《穿成寒门贵子》 1. 投奔 入目是再朴素不过的床幔,灰蓝色的棉麻陈旧却整洁,半虚半掩着床上虚弱至极的少年。 少年偶尔翻身背过去,露出打着补丁的灰色内衫和长如瀑布海藻般格外秀丽的青丝。 “咳咳……”少年咳嗽了两声。 一旁守着少年的小童跟着也咳嗽了一下,却麻利小跑出去,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不多时端着一碗汤药回来。 “大哥,该喝药了。” 顾媻浑身犹如被碾碎了似的,在床上躺得快要瘫痪了,做梦也不是什么好梦,怎么也梦不到来时的地方,一听小孩儿喊他,再不情愿也翻过身来面朝小孩,一双宛若星辰的浅褐色眸子便也迷蒙地望向那缺了一角的汤碗。 “大哥?” 黄皮寡瘦的小童头上扎着两个小发包,只是粗略的用麻绳困住,最后以碎布条包住,顾媻光看这小孩打扮,也分不清楚这是什么时代,之前小心问了一下,小童才三岁,只说是‘魏’,其他的顾媻不敢问,整日清醒的时候更没多少,就继续糊涂着。 “哎。”顾媻被唤了一声,回过神来就连忙坐起来,接过碗,对着汤药里面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的触须残渣愣了愣,一闭眼,咬牙一饮而尽。 没办法,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什么病,有点儿像是感冒,但也像是肺病,咳起来惊天动地,不时还浑身又冷又热,连喝了一个多月的药,这两天才好起来。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传染给小孩了,小孩前阵子也开始咳,却不见小孩喝药。 顾媻不知道怎么问,更不知道这具身体之前是怎么和这个弟弟相处的,只好喝了药就又躺下,小孩看哥哥又要睡觉了,眨了眨那张黑乎乎脸上硕大的眼睛,乖乖出去,顺道把厢房的门缓缓合上。 下一秒顾媻就睁开眼,第一次穿鞋下床,鞋仿佛是穿了很久的布鞋,只有鞋底还很厚实,像是常常更换。 下床的瞬间由于很久没用双腿,顾媻差点儿五体投地去,好不容易扶着床边站起来,他这会儿才好似能够仔仔细细的观察四周。 之前他躺在床上,床的四周都有床幔,正面的床幔因为这具身体的妈妈怕他再受凉,时常都是垂着的,夜里更是没有灯,他所能看见的便只有一点点。 这下好了,可以看见这家家境很一般,小小的厢房并不密封,唯一的窗口破了个大洞,但后期有谁用稻草和泥巴重新糊上了。 地面也只是较为平整的土地,床的右面是一个书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抄本,床的左面是之前看不到的书桌,桌上铺着还未写完的字。 书桌有一个腿下垫着石头。 书桌上则挂着一副看上去很有来头的题字。 上书:学海无涯——顾文常 字迹龙飞凤舞,哪怕顾媻根本没有学过书法,却看得出来写这幅字的人绝对气势非凡有来头。 按照常理来讲,古代能读书的家庭,一般都不是很穷,可是这家里除了书又什么都没有,简直可以称作是家徒四壁,再加上平日里弟弟叫他吃饭,给的也都是粗糙的米粥外加一点腌制的萝卜还有腌鱼,其他的荤腥基本见不到,所以这家的家庭情况大约是望子成龙举家之力供儿子读书的穷人家? 顾媻忽地失笑摇了摇头,只觉得这种行为有些愚蠢,有这买书的钱不如做生意,把希望都寄托到别人身上,那才是最不靠谱的事情。 更何况顾媻走到书桌旁边,看了一下原身的字迹,感觉比他写得差远了,和墙上那副字的主人比,就更是天壤之别。 顾媻身为从业一年便荣获金牌导游有望把领导经理干下台的职场黑马,虽然没有太多专业的历史文化知识,但国内大小景点的各种不管真假的背景故事,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很明白在古代想要靠考试飞黄腾达,简直比中彩票都要难一万倍。 不如赚钱后捐个官,也不知道这个朝代能不能捐。 顾媻思维漫无目的的游荡,一会儿去看原身摘抄的各种经史子集,一会儿去看原身刻在桌子上密密麻麻的‘读书’二字,坐了一会儿,忽地听见外面有个尖利的女声和着嘈杂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顾媻连忙迈着软腿跌跌撞撞地跑回床上。 无他,这声音来过好几次了,之前他昏睡中都听到几回,好像是原身爸爸兄弟的老婆黄氏,每次来都阴阳怪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想来这次依旧是来找茬的。 不同之前他们都是在一墙之隔的外间说话,这回黄氏说什么都要见大侄子。 院子里,黄氏穿着大户人家新发的统一的麻黄色布衣,整了个崭新的鞋面,打扮得别提有多齐整了,领口还挂着一个银项圈,簇拥着她那黑黄的尖脸,一双仿佛永远都睁不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张口便是一句:“哎呦我说嫂嫂欸,这都什么年头了,别还想什么当年了,你们家时惜念书念了八个年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如今十四了,正是娶亲的时候,再耽误下去,焦家的姑娘都要被人给下定了。” 黄氏一面说,一面砸吧了一下干涸的嘴皮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干脆越过唯唯诺诺的嫂嫂朝里面大喊:“侄儿啊,二婶子知道你醒着呢,二婶进来跟你说吧,你娘不懂,你爹又不在……” 顾家的小院子围墙都没有,只用一些树干搭了个圈,院子里光秃秃的,只背后有一口枯井。 原先顾家并不住在这里,十年前还住在县内最繁华的荣丰街上,那时黄氏紧紧挨着大哥一家,逢年过节定要走动,每回都盯着大房家里是不是有私藏什么好东西,一旦要让她发现了,她便打定主意要回家找自家男人闹去。 还记得当初她发现大房家里居然还藏着不少祖宗留下来的古董字画,嫂嫂这个笨驴连去典当字画都不敢同人抬价,黄氏偷偷跟着去,等嫂嫂走了后便去问店家给了多少钱,一副前朝大儒的字画竟是只当了十两银子,黄氏当场气得破口大骂,回去便找丈夫顾滞吵架。 顾滞与顾叶是同胞兄弟,一母同胎,谁知道分家的时候,顾叶仗着是长子,平白比他们家多分去一半的家产! 分家的时候,黄氏还没嫁给顾滞,嫁给顾滞后,成天打听这些事情,结果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后便嚷嚷得满街都知道,但她也不傻,没嚷嚷过世的公爹偏心大儿,只一个劲儿的哭诉二房如今的不容易,说老大家如今还有儿子念书,他们家三个儿子,却饭都要吃不起了。 当然,其中真假也只有她自己晓得。 如今好了,黄氏日日夜夜盯着大房,看大房从繁华的荣丰街搬到偏僻的西巷,又从西巷往县郊的庄稼地里搬,一日不如一日,她们家却蒸蒸日上,丈夫在县衙里头领了个看管的衙役差事,每月足有二两银子,她则去县内乡绅李家做了管家婆子,一月也有些散碎的银子再加上几个儿子也被她插进了李家放牛看马跟着李家少爷当伴读,一家子过的,怎么着也比大房好! 年前他们家还在荣丰街盖了房,顾滞这个没骨气的居然还想着要等盖好了房子叫老大家都搬来一起住,她哪里肯?就大房那一家子清高劲儿,饿死在外头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是以,黄氏近日老来老大这边,想着只要让老大家暂且还过得下去,以顾老大顾叶的性格,估计也不会想着来他们家了。 黄氏虽然算盘打得好,却又不想当真看大房真的过得好,于是千挑万选,选出了焦氏的女儿,那家女儿原是个名声大好的。 先前焦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县都以为老焦家一个致士了的老书吏居然生出个大家闺秀来,因此到了相看的年纪,媒人们闻风而动,差点儿没把老焦家的门槛给踩破了,结果那焦家姑娘带着面纱出来见客,吓得媒人拔腿就跑,后来便传焦家姑娘长八尺,宽八尺,所以才不爱出门。 焦家姑娘因着外貌被耽误了多年,如今快要二十有二了,正是急得老焦头上蹿下跳到处托人寻女婿的时候,黄氏便登场了。 黄氏前些日子都跟老焦头的夫人焦陈氏商量妥当,只要黄氏说动大哥家的长子愿意入赘,以后黄家愿意接纳大房所有人都住过去,每月还给发二两银子家用。 啧啧,这多好的事儿啊,大哥一家子只晓得面子,饭都吃不起了,面子算什么? 黄氏自己都有些心动了,但入赘……怕是也只有侄儿那样模样灵秀如玉的人才堪当此任了呀。反正文不成武不就,还病病歪歪的,哪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 她可真是做好事儿来的呀。 黄氏几乎要把自己给催眠了,满面的诚恳,一把绕开嫂嫂王氏的阻拦,敲了敲小厢房的门,不等里面的顾媻犹豫要不要应声,便一举推门而入。 顾媻吓了一跳,这里不讲究男女大防的吗? 少年下意识抓着被子提遮胸口,但很快又觉得这姿势格外娘炮,便松了手。 与此同时黄氏更是一愣,只见月前才见过的废物侄儿生了一场大病,好似跟脱胎换骨了似的,哪里感觉不太一样,具体却说不出来,只是那从前过分秀丽的模样如今更是浑然天成的夺目了。 就像是一尊玉观音落在破败陈旧的架子床上,悲悯地看向她。 黄氏有那么一瞬脚步顿了顿,但眨眼的功夫,就又觉得自己为侄儿找的婚事绝对能成,忍不住喜气洋洋跟病榻上的侄儿先道喜说: “时惜,二婶子为你寻了一桩天大的好亲事,你爹是个执拗糊涂的,什么都不懂,还惦记着什么当年铁笔书生什么的,不知道现在人活一口饭多难,你娘就更不必说了,浑没主见,只有你,你是个好的,还念过书,得心疼你老子娘啊,现如今你身子不好,吃药花钱如流水,咱们家借给你们的先不提,就眼前你们这地租都要交不起了,到时李老爷派人上门收租,你们怎么交?” “你二叔常常和我说,顾时惜这孩子,从小就念书,跟老太公长得一模一样,定是有出息的,要全家供着你,可你看现在这世道,年年大旱,从前你家尚还有些余钱,不需你爹去找钱,卖卖字画,卖卖地,你的笔墨费用,教书先生的费用也就出来了。” “可自打地也没了,房也没了,全家统共就留着老太公写的这副字了,”黄氏指了指一旁书桌上挂着的‘学海无涯’,顾媻便也看了过去,紧接着又听黄氏说,“现在地里刨食的事情,你爹做了几年了,年年欠债,李老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可也到了极限,你娘虽会女红,可就她那大小姐家玩儿似的绣法,一个荷包都讲究针脚齐整,人家一个月能绣三个,你娘一个月也就一个,哪里够用?” “我看你弟弟复儿好似也病了?刚才在院子里,站都站不稳,你这个做大哥的也不想想你家以后如何是好?” 黄氏见少年面露彷徨之色,乘胜追击道:“别说有好事儿二婶没想着你,现有焦家之女焦皈,年已及笄……” “及笄你奶奶个腿!!二十二岁你他娘的叫及笄?” 突然,门外又是一连串的脚步,顾媻跟听书似的,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被打断了,抬眼便见两个高大威武的男人一前一后进了厢房内。 这两人模样有六分相似,只一个身着衙役服装,配色深红乌黑两种,头上带着黑色的衙役帽子,腰间佩刀,刀柄上挂着一串零落极了的红色穗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 这人走在前面,剑眉星目面色如麦,黝黑却极为英武,目色锐利,当头便紧接着骂道:“你他娘的别给媻哥儿找些蠢笨如猪的媳妇,媻哥儿日后自有他的归处,明年若是下场考上了秀才,老李家的闺女想嫁,那都得等着。” 一直在旁边焦急却又无力阻拦的王氏一见男人们回来了,兀自红了眼眶,连忙迎上去先跟最前头的小叔子见了礼,随后才跟后面的丈夫道:“叶郎……”声音如泣如诉又实在无可奈何。 被唤作叶郎的男子看上去已有四十来岁,满面风霜,两鬓已白,沉默寡言,但无论如何都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绝色美男子! 弟弟在前头训斥妇人,他也没有拦着,而是看了一眼病榻上尤有病容的长子…… 长子顾媻三岁开蒙,父亲弥留之际媻哥儿就有了字,取字时惜,望长孙日后日日勤恳不辍,念书考学,日后再入官场,光耀门楣。 只可惜媻哥儿身子不好,念书时常过于刻苦,每逢天冬便病,每逢下场也榜上无名,请的先生虽无不夸他最是刻苦,但这份刻苦要何时才能见收,天未可知。 方才顾叶在外面已经将弟媳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纵然家里穷困潦倒至此了,人家说的并无假话,他也很明白不能总靠弟弟的接济过日子,但要他的媻哥儿入赘,那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顾叶先拍了拍妻子王氏的手背,随后找了个凳子坐下,手中捏着的旱烟被他放在媻哥儿的书桌上。 旱烟锅子里的碎渣不小心蹦了几粒出来,溅在媻哥儿月前抄写的时文上,顾叶连忙拍了拍,生怕弄脏,随即又把旱烟捏回手里,轻咳了咳,对弟弟道:“老二,行了,弟妹所说无不在理,只是哥哥一直念着父亲的心愿,咱们顾家……” 顾媻明明好像是这件事的主角,但又此刻成为吃瓜群众,默默在床上观察,一听居然要讲背景简介了,眼睛都亮了一瞬。 他看父亲顾叶说了一半忽地顿住,再次开口时,已然双目湿润,哑声继续道:“百年前,顾先祖随军建功,后被举荐为麟阳郡守,三年后进京与还在潜邸的袁太傅一见如故、时常登高赋诗、日日抵足而眠,后甚至许了内侄女与年幼的太公……” “后太公闻名州郡,天下谁人不知顾文常?太公受举位至青州牧,顾家如日中天,族人如云,既是中鼎之家,也是书香门第……” 顾媻听到这里,简直震惊,家里以前这么富贵,怎么现在住茅草房?后人不争气也不至于这样吧?除非有败家子。 果不其然,老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只是兴衰有数,太公之子嫡庶不下二三十人,人人纨绔,极爱繁华,好精舍美婢,好娈童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烟火,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偌大的顾府,自太公暴毙后,竟无一人为柱,族人四散、家财零落、分府后父亲虽为嫡幼子,却也只分得书画古董若干,县内豪宅一座……”① 顾媻暗暗摇头,心想什么叫‘只分’,这么多,躺平什么都不干,子孙也能富贵一辈子了吧? “然则父亲那时年幼,骤得巨产,身边狐朋狗友便带着他出入赌坊梨园,花钱无数,你我幼时尚还有三进的宅院,待父亲去世时,也以卖出一半。” 果然,除了赌,顾媻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几十年败完偌大的家业。 “父亲去时,不过而立,悔之晚矣,惟愿你我哪怕一人光复祖宗基业,媻儿……媻儿有高人看过八字,日后定有造化,为兄这辈子……哪怕是给人当苦力去,也定要供媻哥儿念书!”顾叶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多么慷慨激昂,很寻常的语气,却斩钉截铁,绝不变化,他说完,看向弟弟。 弟弟顾滞似乎也想起父亲离世前拉着他们的手,忏悔不已痛哭流涕的表情,父亲仿佛是真的悔悟,离世前已经规矩了好几年,日日同他们说从前,说不要学他。 父亲是为何突然醒悟的呢?顾滞其实不大明白,好像是某日,家中无米的那日,父亲为大哥求取王家女,结果被婉拒那日,是多位债主上门讨债那日,是母亲抱着他捂住他耳朵要他别听那日…… 一时间,两位顾家家长沉默起来,在这种家主都沉浸在无法言说的悲痛中时,黄氏却毫无感觉,一看自家夫君像是又起了要养大哥家一辈子的念头,黄氏就害怕,连忙道:“可眼下如何是好啊?大哥身子骨也吃不消日日劳作,嫂嫂更是双手满是创口,媻哥儿的汤药暂且付了,复哥儿我瞧着也不大好,李府收租在即,这……这不如学当年二叔,举家投奔姑奶奶去。” “姑奶奶是老太公正妻之妹,虽远了些,但二叔都去得,咱大哥怎的去不得?那可是寸土寸金的扬州,听说姑奶奶现今还健在呢,贵为谢家主母,就是扬州牧的母亲,那真是比咱们太公还要富贵呢!”青州不如扬州富庶。 谁知黄氏话音刚落,顾叶便拒绝道:“去了又能如何?那是人家的富贵,二叔去了,不过也就是帮人看看马厩,其子也就是个下人都不如的狗腿,说是亲戚,可这哪里算得上亲戚?”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如珠玉落盘、雨击青石,令人听之悦耳:“我倒赞成投奔扬州谢家。”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1. 投奔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生病 瞬间,顾家人具是看向病床上的顾媻。 顾媻蛮紧张的,但机会是给敢拼敢闯的人,大城市机会多啊!哪怕不知道这具身体平常是个什么性格,但是家庭会议的时候,发表一下意见总是可以的吧? 顾媻猜想顾家人这么重视原身,怕是原身说啥就是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结果却听原身的母亲王氏略有欣慰地看着他,说:“媻哥儿病了一场,也爱说话了。” 顾媻浑身鸡皮疙瘩都差点儿冒出来了,什么鬼啊?他从头至尾就说了一句话,这就叫‘爱说话’? 以前的原主难不成是个哑巴? 不待顾媻心里继续琢磨,父亲顾叶便很有耐心地询问长子:“何出此言?此去扬州,步行起码腊月才能到达,路上花销不说,到了后,倘若谢府不认,咱们何去何从?不如就在这里,我想过了,明日把地尽数还给李老爷,去李府找个差事,你娘识字,能够同乡亲写信,总能熬过去,欠李老爷的债,慢慢还,我再求他宽限些时日……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父亲似乎也找不到出路,他说不出让弟弟再帮衬的话,他为兄长,这些年不说提携弟弟,居然连米都要弟弟送来,毫无长兄之风。 弟弟顾滞却很自然地接话说:“实在不行,大哥你们一家直接住我那里,我新盖的房子,好歹有个二进,你们住过去,这里的房租也就不必付了,欠债的部分,我也先结,其他的日后再说。” 黄氏脸色变了变,恨不得当场尖叫,却又碍于夫君在场,不敢落夫君的面子,便只恨恨地搅着手帕。 王氏看弟妹这样,垂着头,几乎要抬不起来,可不接受接济,他们一大家子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然而顾叶这回坚决摇头,说:“你不必管,哪能总找你?你家聪哥儿也要娶亲了,又刚盖了新房,自己家都要揭不开锅,我们的事情你别管。” “大哥!” 眼瞅着顾氏两个兄弟互相为对方着想,明明都是好意,却凶巴巴得像是要打起来。 顾媻见状,犹豫再三,到底是没有开口,却不想二叔顾滞大手一挥,懒得跟大哥吵,看他欲言又止的,直接问他道:“媻哥儿,你想说什么?” 顾媻微微一怔,没想到二叔刚才眼瞅着是在跟父亲吵嘴,结果还有精力注意别人的表情,电光火石之间,顾媻也管不了太多,试探着慢吞吞道:“只是觉得虽然哪里都不如家乡好,但为求生路,不破不立,或许……还是去有更多机遇地方碰碰运气也比坐以待毙好。我都是书上看的。” 顾媻思路很清晰,就他们家这种情况,在当地毫无生产能力,还欠了一屁股债,父母两个人的劳动方向也很局限,在这里继续生活,最后只会越过越穷。他好不容易脱产了,现在可不想再过穷日子。 可这些直白的话他不能脱口而出,得符合原主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只知道读死书的人设,于是说出来的话的语气被他加了几分怯弱和不确定。 当然,其实他也有一点点私心。 他病差不多就要好了,到时候不管是出门跟老师学习还是交友还是哪怕出去逛街,到处都是熟人,很容易被人发现不对劲吧? 这可是古代,他这样的人要是被发现了,是不是会被当作妖孽啊? 顾媻还有心情胡思乱想,但下一秒就回神,发现二叔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沉思,他后背略略发毛,大惊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却不想二叔沉吟片刻后,对顾叶道:“媻哥儿虽天真,不知背井离乡的苦处,但这份魄力,你我不及。” 顾叶也并不觉得儿子哪里不对劲,只当儿子当真是从书里看见的这些话。 顾叶苦笑着对儿子点了点头,以示表扬,却又道:“当年先祖便是背井离乡,投奔中军远亲,可那会儿先祖其实是在县里打了大户之子,怕被报复,这才孤身上路,先祖无牵无挂,风餐露宿,走走停停,自然能到千里之外的军中,我们一家四口,若是举家上路,如何能让夫人与幼子还有你幕天为被大地为席?” 顾滞:“大哥若有意,弟弟筹钱为大哥做盘缠,定不让嫂嫂与媻哥儿两人病了,再买一辆驴车,路上也方便许多。” 顾媻感觉二叔好像不管自家爹想做什么都全力支持,真是兄弟情深。 顾叶却摇头说:“行了行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商量着来,你回去当值去,别被头儿瞧见,又扣你的月钱。” 顾媻就看二叔往外面看了看天色,窗外天色已晚,正是黄昏时分,远处大片大片的木棉与小麦被照得熠熠生辉,再远些,是光秃秃的重峦叠嶂,是云雾缭绕的黄沙尘雾…… “糟了,今日杨大人说有贵客远道而来,我得去守着!衙门里人手太少了,不然我们捕班的也不必去。” 黄氏急忙也道:“那你快去啊,杨大人最是倚重你了。”黄氏也不知道是从哪方面感觉出来的,但的的确确真心如此认为,且引以为傲,“大哥的事情你就等他们自行商量,若是有用得上咱们的,再让复哥儿来找咱们就是了。” 顾家老二点点头,嚯一下子站起来,身上佩刀与穗子上的杂色珠子叮当作响,转身便大步流星的去了。 黄氏却好奇地连忙追出去,甫一出大哥院子,便紧着问道:“哪里的贵客啊?咱们辉县的杨大人难不成还有哪家贵戚?”黄氏眼珠子都亮了。 顾滞垂眸看了一眼夫人,淡淡说:“公家的事情,你打听这做什么?” 黄氏推了一把顾滞,急道:“杨大人是出了名的懒,万事不管,成日同他那个小老婆游山玩水,衙门里的事情,全都归富县丞管,能让杨大人这么重视的,怕是当真来头不小,你可得抓紧了,别被别人上赶着讨好上了,听说那些有钱的贵人,随随便便给的打赏银子就得有咱们半个月的月钱,再说了,要是能让贵人看上,你也能被提拔提拔,指不定捞个好差事当当。” 黄氏眉飞色舞,好像这些东西唾手可得,完全没注意到夫君顾滞淡漠的神情。 黄氏依旧喋喋不休:“还有,你大哥他们干脆当真投奔谢家去那真是哦弥陀佛了,可不许买什么驴车相赠,一头驴你知道值多少银子吗?!这些年他们欠咱们的,难道少了?家里大大小小也是十几口人要吃饭,你知道攒下钱来多不容易吗?” 黄氏还想着房子盖好后好让弟弟与弟媳还有自家老母亲住过来呢,家里就这么点儿位置,怎么够分的? 还想给那几个无底洞买驴?这打水漂的钱买些新衣裳不好吗?本来就是分了家的,就该各过各! “反正你要是敢买,我就……我就不活了我!”黄氏说着说着,又推搡了一下顾滞。 顾滞身强体壮,纹丝不动,平日里无论黄氏私底下哪怕当着孩子们的面怎么骂他数落他、哭天喊地,顾滞都不吭声,他照做他的好弟弟,这是他该做的。 从前顾滞还想学大哥与嫂嫂,同妻子无所不谈,希望妻子支持自己所作的任何决定,但在他含泪说了大哥幼时去后山找他,结果被黄鼠狼咬到腿,从此便有些跛行。 说衙役这一职,原本便是大哥的,是大哥认识县丞,求来的位子,但因为他还未娶亲,想叫他先立业再成家,才让与他的。 说起许许多多长兄如父的故事,却换来黄氏一句‘那又怎么样’时,顾滞便不爱说话了。 不过黄氏倒是提醒了他一下,若是贵人们当真打赏得多,那的的确确得多往前凑凑,也好给大哥多准备些路上的干粮。 倘若大哥不准备出去,那也能帮大哥早日还了欠李老爷的债。 顾滞紧赶慢赶得跑去衙门,老远便瞧见陈色朱门外落了一顶深蓝色的轿子,后面列有两排随从,随从着统一色调的短袄,腰间佩刀,像是官府人士,又似乎不是。 顾滞找了个偏门窜入衙门,还未去往大堂就被老师傅叫住,同他透露道:“山青,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老牙那个屁股生疮的王八羔子一听说你没在,老早就凑上去替了你的位置,现正在大堂伺候着呢!” 老师傅在衙门看了几十年的门,见惯了太多东西,还就对顾滞这样纯孝的孩子另眼相看,平日里多有照顾。 “你快快过去,我跟你说,今次来的可不是什么大人的亲戚,乃从蜀地回长安的禹王之子!禹王只二子,一位养尊处优跟皇帝似的住在宫里,这一位怕就是那个回乡代父从孝的长子周祖。” 顾滞一愣,大惊道:“可是那位辅政的禹王?” “可不正是!” 这边顾滞满怀着跌宕不已的心情去见传说中寻常百姓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贵人,另一边,顾老大家的会议还在继续。 王氏原名王霖,嫁给顾叶后,顾叶知晓其没有字,便本着一片爱妻之心取字慧文。 王惠文本是王家庶女,虽说如今嫡庶看得不如何重要,但无论如何也是有些分别的,她自小在王家便不怎么受宠,宛如王家根本没有她这一号人物似的。 王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家族,世代往上出过几个秀才,最高官至县令,也已很有出息,后人经营得当,和顾家先祖八百年前也算是连着亲,所以当顾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便又约定要再成亲家。 可几十年下来,这约定硬是没成,不是王家没有适婚的青年才女就是顾家没有年岁相当的孩子,直至等顾家落魄了,王家干脆就算是有也推说没有,企图将婚事给糊弄过去。 及至顾叶该娶亲了,顾家人才凋零家财散尽,外债内患数不胜数,顾爷爷还在赌桌上醉生梦死。 一次偶然,桌上人说起顾家与王家婚事的约定,嘲笑顾家现在连王家的门都进不去了,顾老爷气得酒气上涌,硬是打上门去,泼皮无赖似的大声嚷嚷,非要王家给个说法,不然就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张口闭口便是当年顾家多么照顾王家云云。 王家如今的族长是个好面子的,当场被气得拔掉了自己精心养护的美髯,眼一闭腿一蹬,再醒来也不愿意跟顾老爷几乎混下去,急忙让下头的几个儿子,找了个庶女过继到主母名下,再急赤白脸地把人嫁了。 嫁人的就是王霖。 王氏出嫁前没见过顾叶,只听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公公还是个烂赌鬼,婆婆病歪歪常年缠绵病榻,家里还有个幼弟,且夫君似有腿疾。 人人都道是进了魔窟了,就连她那当十三房妾室的娘都哭了一夜,但等她嫁了过来,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曾出现,夫君体贴善良俊美无双,公公幡然醒悟,婆婆病好了过了几年梦中去世,分家也是他们占大头,有儿两个,大儿子念书刻苦,小儿子听话懂事,王氏每回梦中都特别想见见自己那位香消玉殒在她出嫁那年的娘,想告诉她自己其实过得不错。 当然了,虽然现在家中已无存粮,媻哥儿念书耗尽了家中余钱,再加上夫君也不懂经营,老天爷也不赏饭吃。 可王氏此刻坐在椅子上,搂着似乎有些发烧,但眼睛依然炯亮的幼子,望着坐在书桌旁边的夫君和榻上羸弱美丽的长子,硬是觉得赏心悦目宛如画中。 坐着的那位画中人抽了口旱烟,忽地发话道:“方才二弟在,我不方便说,如今我着实好好想了想,觉得媻哥儿说的有理,没道理先祖能够背井离乡闯出一番事业来,我们便不行,我们的血里也留着老祖宗的血。” 顾媻还当自己要废些功夫,没想到这家父亲也不是什么老顽固。 “只是盘缠这件事,当真是不能再让二弟他们想办法了,明日……明日我去找李老爷,李老爷是个大善人,往年便宽宥我们延期交粮,如今我们把田地房子都还回去,借一匹驴车,日后定当双倍奉还!” 看老爹一副深思熟虑要大干一场的样子,顾媻总觉得很不靠谱。 刚才听二叔说这位李大善人已经对他们家很好了,这回实在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才想着要收回地租什么的,老爹去找人家,怎么开口呢? 他幽幽看了看老爹,总觉得这位爹似乎有点儿天真,可又的的确确很正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老娘的表情好像又很放心,也就是说其实老爹还是有点儿能力的? 顾媻没有吱声,他还是个病人呢,少说比较好。 王氏看儿子病怏怏的靠在床头,一时又心疼起来,连忙去掖了掖长子的旧被,小声同夫君道:“咱们出去说话吧,让复哥儿跟他大哥好好休息休息。” 顾媻乖乖躺下,心想这还是第一次让弟弟跟他睡呢,估计之前弟弟一直是跟他睡觉的,只不过他生病了,两夫妻比较心疼他,就让弟弟跟他们睡觉。 这会儿,弟弟顾复摇摇晃晃爬上床,脱了鞋,却不肯脱掉袜子,大眼睛怯弱地并不怎么敢看他,一个劲儿地往最里面躲去,缩成一条杆子,好像生怕占了他的位置。 顾氏夫妇没有注意这些,他们大部分视线永远在他的身上,问他渴不渴,饿不饿,起夜时同顾复说等等,嘱咐了一大堆话,最后顾叶才恋恋不舍地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沉默地出去。 顾媻被两人弄得还挺无所适从,好歹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从小十三四岁就开始打工赚钱供自己上学了,自认自己的心比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老板还要冰冷来着,因此只有无所适从和淡淡的不自在。 谁料待顾氏夫妇出去,他扭头就看见一条缩边边的黑黢黢的弟弟,顾媻顿了顿,心想无所谓,反正睡在里面不管怎么缩边边都掉不下去就行。 可到底没一会儿他还是先开口说:“你躺好,又不是壁虎,贴墙上做什么?”当哥哥的似乎应该得关心关心。 小弟顾复脸蛋红彤彤的,眼睛也泛红,在微亮的室内,瞧着感觉像是个通亮的小煤炭,小煤炭咬了咬唇,随后软趴趴地回说:“大哥,我有点热,墙上凉快。” 煤炭小朋友说完,就见一只雪白匀称的手从旁边伸来,轻易地,温软地覆在他额头上,带来片刻的舒适。 “大哥?”小煤碳声音有些慌乱,他还从不曾跟大哥这么亲近呢。 顾媻‘嗯’了一声,忽地侧起身来,问道:“你是不是没吃药?”他忽地想起来刚才二婶说弟弟也生病了,但是没药吃。 之前没有在意,主要是他下意识觉得家里父母都不怎么在意,似乎也就是什么小病,估计没事儿,且之前小弟看起来还蛮正常,怎么现在额头烫成这样? 顾媻有些着急了,他记得古代是没有什么抗生素的,小孩子生病发烧很容易夭折。 他连忙起来,不等小孩儿回答就穿了鞋就要去找母亲,结果小孩在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睁着那双因为脸颊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说:“我喝了!真的喝了!母亲让我给大哥吃药的时候,自己也喝一碗,我人小,喝得就少,大哥人大,我想要大哥多喝点,早日好起来。” 真是个傻蛋! 顾媻这具身体老早就好了,不怎么咳了,只是单纯的虚弱,这小孩儿身体素质肯定不如他来着,病了也含含糊糊忍着不咳嗽,喝药估计也只喝一点点,这能好才有鬼! 顾媻可不想因为自己欠人一命,这太可怕了,他怕自己以后一躺床上闭眼就是个小煤球贴墙上说自己热。 “行了行了,你躺着别动,我去找母亲。” 顾媻嘴上这样说,却又脚步一顿,去找似乎没什么用,家里一毛钱都没有了,那就让老爹连夜去找李大善人,干脆点儿多借点儿东西,以后他来还。 顾媻匆匆出了茅草屋似的厢房,扶着墙去敲大厅一侧的木门,算是另一个厢房。 这其实几乎算得上是他第一次踏出房间,可他无暇去看四周如何,只焦急地敲了敲门,等里头传来脚步声和询问的话,便大声道:“父亲,复哥儿烧得严重了!我陪您去找李老爷,求他帮帮忙吧!”忽悠人他可在行了!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2. 生病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相遇 准确来说,不能说是忽悠。 顾媻觉得自己生前干的那行虽然叫做导游,但实际上是心理专家。 首先他们老板眼光独到,十几年前就有目的性的将客户群体瞄准了退休人群。 老板那年四十,据他自己说还很风华正茂,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楼下的烧烤摊子,正喝着酒呢,回头一看,一群退休大爷大妈在广场上挥汗如雨,当即他便一拍大腿,决定要搞个老年旅游项目。 顾媻进驻公司的时候,老板头都秃了,肚子也大了,公司却还是最初的模样,没扩张过,也没装修过,来来往往了很多导游和主管,最终也都干不长,旅游业的确是个香饽饽,但正因为太香了,老板哪怕占据天时也抢不过那些本身有钱的大款。 人家成立个什么大型国际旅游项目,他们国内的小公司就斗不过了。 顾媻有次跟老板出去陪大老板喝酒,也就是为了搭上人家的顺风车,自己招揽客人给他们,赚个提成的钱,好家伙,那叫一个难。 人家大老板其实也不缺你这点儿东西,但就喜欢被人求着的感觉,三请四请人家还觉得没什么诚意,转头就把项目给了关系好的朋友。 顾媻在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那样的大老板呢? 可想想并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他以自己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经验做出了跳槽的决定,直接带着一批自己联络得感情很好的老客户去了大老板的店。 听说他跳槽后,秃头老板骂了他一个下午,顾媻却喜滋滋地拍了拍自己的新工作证,目光瞄向了新公司的去年的金牌导游霞姐。 打不过就加入呀,要讲义气良心的话,他八百年前就饿死在外头了。 话说回来,忽悠这个词,一般是那些老年人客户的子女对他们导游行为的总结。 可这件事在顾媻看来,其实当真不能算是忽悠,起码他这边带的客户都从不说他一句不好,大家是出来玩的,他当然也是希望客户们开开心心来,开开心心买点东西,再开开心心的回家,他也开开心心赚钱。 所以他跟上届金牌导游霞姐不太一样。 霞姐因为其带的团是高级团,也就是一个人一万的那种出国游,所以基本上不会带客户去指定的什么购物地点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当时虽然是带着客户跳槽,但依旧还是带的较为便宜的老年团,一趟旅游下来,起码得带客户们去三个购物地点才算完成指标。 其他导游其实也很讨厌这种购物模式,成天搞得跟打仗似的,还要跟客户吵架什么的。 顾媻则从不抱怨什么,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就再跳槽。 他首先带的团年纪都在六十岁以上,结伴出来的为多,到了购物地点后,他会有选择性的给男性找个休息场所喝茶钓鱼打牌,只带着女性出去购物,购物场所也有筛选,在了解过每个人的经济情况后,他会着重培养不差钱的客户多买一点,比较紧巴的客户就随意了。 客户们的感情也是他从接收到客户资料的当天就开始培养的。 每天一个问候电话,有钱的阿姨必须全程跟在对方身边讲解,时不时说一下自己工作的困难,一路把人当亲妈伺候,旅程结束后还要定期回访。 就这样几个月后,霞姐手里的高端客户团就被老板交到了他的手里,年会上金牌导游的证书奖金也全给了他。 顾媻还记得大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干,说以后绝对让他做个主管什么的,他却早已跟梅阿姨谈好了去对方儿子公司当生活总助的事儿。 在这种公司一步步爬得多慢啊,核心人物根本接触不到,直接去梅阿姨儿子的世界五百强公司当董事长的生活助理,这不比主管强?!年薪起码三十个呢! 顾媻都跟人电话沟通好了,第二天就要上岗,人家还把劳斯莱斯的钥匙都给他了,让他通勤用,谁知道一觉醒来成了古代的顾媻,同名同姓不说,模样也一样,活像他做了个冗长古怪的现代梦,此刻才是人间。 “媻哥儿,你就别去了,父亲一个人去便是,你身子刚好,哪里走得了那么远的路?”眼前头发花白却别有一番韵味的俊男父亲披上灰色外衣,走到院子里,用拉丝了的洗脸布随意擦了擦眼睛,便要上路。 此时月上中天,秋风如狂,树影摇曳。 顾媻率先走出院子,回头同父亲说:“一起。”他出都出来了,正好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人与人之间是怎么说话的,没道理一直躲屋里不肯接受现实。 顾家大家长顾叶不知为何,有种微妙的感慨,他追上长子,与其并肩前行,长子还是未到他肩膀高,却好像忽然高了不少一样,哪怕一步三喘呢,也没有停下来。 顾叶与儿子顾媻鲜少这样独处。 平时长子顾媻都是埋头苦读,出门上学回来后也不说在学堂遇到了什么,老师都讲了什么,吃过饭便又用功去了。 媻哥儿下场过一次,失败后更加刻苦,连他母亲都想劝劝他休息片刻,他却从不停,油灯灭了便借着月色苦读,年年如是,熬地人面黄肌瘦。 谁料大病一场后,好好躺了一个多月,竟是瞧着红润白皙了许多,让人感觉得到无与伦比的,无法尽诉的活生生的灵秀。 就他媻哥儿这样的人品相貌,若是生在大户人家,哪怕是在长安的小户人家里,怕是也比跟着他们强…… 顾叶如今脑子转过弯来后,方才做梦都在想着怎么不早早去投奔扬州的姑奶奶,正如媻哥儿所说,待在这里,永远怕是都只能种田织布,可若是去了扬州…… 传闻那边夜里也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十八坊夜夜笙歌,小秦淮河畔诗人如云、高人如雨,考学既然考不上去,指不定媻哥儿在扬州待个几年,结交些有识之士,被举荐也未可知。 当然,举荐的到底不如考上去的有本事,官场的事情顾叶并不了解,只知道考学上去的当官也都是实官,举荐的,大部分则都是虚职,非得个三五年才能调任。 父子两个各怀心思地一路往县城中心走去,顾媻是不知道路的,但他也不问,就跟着父亲就是。 顾叶则在琢磨着或许应当找些话来说,于是开口便是:“功课近日温习了没有?” 顾媻脑海里一闪而过满桌的‘读书’二字,眸色微微沉了沉,摇了摇头。 顾叶也没教训长子,只说:“也好,好生休养,到了扬州再念也是一样的。到时候父亲砸锅卖铁也供你去谢家的私塾念书。” 顾媻心里不大舒服,这种窒息的对他好让他几乎能够想象原来的顾媻是如何痛苦。 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好孩子大概会天生抱有一种念不出名头就对不住父母的感觉。 原来的顾媻恐怕每夜睡觉都睡不安稳,非要爬起来秉烛夜读才安心。 考试的时候或许会紧张到呕吐,他心知自己不是多么聪慧的人,可他努力了,既彷徨无措又渴望幸运降临,结果考试失败,后来更加刻苦的念书想要对得起父母的付出,结果念过头,耗空了身体,病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夜里,死前或许还在想着自己没能念出名堂,太对不住父母…… 真是可怜。 父子两个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有些人气儿的街巷,路口还有老头摆了小摊卖面。 顾媻多看了一眼,真的就是随便看了一眼,没想吃,谁想这么紧急的时刻,老弟还在家中等着医生去看病呢,顾叶还有心思去面摊买一碗面。 顾媻可以看见顾叶局促地在身上搜刮出两个铜板,递给老头儿后就跟他说:“媻哥儿,你饿了吧,你就在这里吃,我进去同李老爷说就是的,一会儿就出来。” 顾媻看父亲指了指不远处有着两座石狮子的高门大户,耳边是面摊老头涮碗的声音,想说不吃,估计老头也不退钱了,只得点点头坐在小摊子一边的方桌旁。 面馆不时从锅里腾出云雾一般,模糊街头零星的宅前灯。 待面被装在颜色并不如何白但很干净的瓷碗里盛上来时,顾媻倒也不客气,他可不像原来的顾媻被恩情什么的压得喘不过气,他会一笔笔记下来,到时候加倍还就行了。 再来他也想过了,父亲三番两次的喊他不用跟着一起去找李老爷借钱,估计是觉得借钱这种事情有损他当父亲的威严,人嘛,都要个面子,他不去也对。 他慢慢吃面,古代的面可是正经手工拉出来的,却又和现代的拉面不一样,没那么弹牙,有种奇妙的麦香,味道很不错,他问了老板,才知道人家放了一点点猪油提鲜。 老板是个正正经经的老人家,胡子全白,穿着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因为靠近炉火做面,还带了把大蒲扇,秋夜里都热得浑身大汗,不停的摇着蒲扇,每每有行人三五两个的路过,老人家便站起来问要不要来一碗。 顾媻跟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来往的行人大多数也不怎么富贵,没有古代电视剧上锦绣罗缎的穿金带银,好些个年轻公子哥都穿着净色的长衫,腰间别着玉佩或者长笛,喝了酒后放浪形骸东倒西歪地回家去。 期间顾媻发现不少人也偶尔看看他,好像认识他,顾媻便心道不好,他刚才只想着要出来看看世界,忘记了古代晚上或许也挺热闹,碰到熟人的机率不是没有。 就在顾媻想着干脆背对着街口坐时,已经走过了路口的三个书生模样打扮的高个青年嬉笑怒骂着转头回来,为首之人身着青色长衫,腰间配一只双鱼戏珠玉佩,腰带攘着几颗成色极好的珍珠。 顾媻眉头挑了挑,垂着眼帘,不想抬头。 只听那三人也各叫了一碗阳春面,然后坐在旁边的桌子,为首之人坐了一会儿,耐不住地走过来,弯腰去看顾媻,随后惊讶道:“呀!当真是时惜啊!我刚才老远看见,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哪里远道而来的贵客,想要结识一二都怕你不搭理咱们。” 顾媻这才抬眼看,只瞧见为首的青衣长衫的公子年岁估计十六七,生就一副长脸厚嘴唇,很像东成西就里中了毒的欧阳锋。 顾媻心觉好笑。 欧阳□□看顾媻眼睛弯了弯,登时怔住,随即心头血气上涌,团着满嘴的酒气便亲昵地握住顾媻的手,亲热道:“时惜老弟,你怎得一月不见,都像是不认识了一样,我是你李兄啊,一个月前你还总请教我学问,我那时忙,没空教你,以后我天天都有空啊……时惜,你何时有空呢?” 顾媻看了看自己被抚摸的手,微笑了笑,似乎有些羞怯,直叫自称李兄的青年心头火热,好像早几年瞎了眼,没认出这么颗蒙尘珍珠吃了好大的亏。 “李兄,你家就在前头那石狮子大门里头吗?”顾媻温柔地问。 “正是啊!你不记得了?我是李老爷嫡亲的外甥,正住在里头的兰湘园,明日带你进去玩可好?”李同声音特意温和地说着,手也轻轻拍了拍顾媻的手背。 顾媻嘴角一抽,好一个嫡亲的外甥。 既然是外甥,那就没什么好伺候的了。 顾媻把手抽掉,略略矜持地权当看不见李同不悦的脸色,说:“我有些想要方便,不知李兄一起否?” 李同立即又喜形于色,笑道:“好哇好哇,咱们兄弟一起。” 说着,就跟顾媻一块儿去了旁边的小巷子。 顾媻来之前一直在四处张望,老早就看见斜对面的巷子里似乎有个方便的小厕所。 古代厕所估计就跟农村旱厕差不多,顾媻看见有人进去,然后歪歪扭扭提着裤子出来,且里头有股难闻的气味,大体也就差不离。 他慢吞吞跟在急吼吼的李同后面,并不需要他说些什么暴露自己,就听李同滔滔不绝地道:“哎呀,时惜啊时惜,你能不计前嫌的同我好,想必是真心待我了,是哥哥我狗眼看人,从前竟是瞧不出你如此的人品来,一会儿哥哥带你去酒肆玩儿玩儿如何?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顾媻自顾自的解手,心想这朝代估计挺开放,或许和他那个时代的魏晋南北朝类似,男风盛行也说不定。 不过听这位李兄所说,过去自己老找这货问题,但都被嫌弃了。或许不止是嫌弃呢…… “时惜,那回同他们一块儿喊你叫花子,绝非我本意啊,你不会就是因为那事儿气得病了一月吧?”李同忽地感觉出后悔,他没有解手的意思,醉醺醺的看着面前行为自在的顾媻,真是痛心疾首。 李同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穷读书的,老老实实当个下人就不错了,非要挤进学堂里,搞得堂上臭烘烘的,先生偏还就喜欢这样的学生,他不带头欺负欺负,那学堂岂不是书呆子的天下了? 且学堂里但凡模样标致些的,李同伙着自己的一些狐朋狗友,要么做戏弄个英雄救美的把戏,要摸威逼利诱,几乎全得手了个遍,得手之后,要么送给朋友乐呵,要么甩掉不管,总而言之是把李家侄儿的派头耍了个足足的! 李家那可是本地连县丞见了都要先笑三分的富户,整个县的土地,七成是他们李家的,年年朝廷纳贡,月月上奉的孝敬,那都得他姨父点头! 李同虽然基本见不了姨父几面,但姨妈却是常见,每每多给姨妈带点外头好玩儿的好吃的,姨妈哪会不帮他说说好话?听说要不了多久,衙门里也得他他安排个差事,日后可就没有如今这么逍遥了…… 李同一想到日后怕是要日日点卯,不能跟如今简直蜕变了的时惜朝夕相处,李同便情不自禁地干脆从身后抱住方便完毕的少年。 “时惜时惜,你可别生哥哥的气,哥哥让你打……” 顾媻也没挣扎,顺势系好腰带,手在对方身上擦了擦,才欲拒还迎搬连连象征性的躲了躲,说:“别这样李兄……我没生气的,只是我心里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明日天黑了后,我家里没人,你……你能来找我吗?” 少年羸弱不已地轻颤眼帘,被抱在怀里时,似乎都没多少分量,轻飘飘的让李同混像是又喝了二两。 李同虽刚从窑.子出来,正虚得双脚发软,此刻却又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眼前的少年宛若出水晚莲如此羞涩矜持,只软软让他明日去家中相会,他怎么能破坏此刻的意境? 李同也算半个读书人,骨子里坠着几分附庸风雅,连忙压住自己快要上脑的火气,怜惜道:“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明日天一黑,我一定到。” “届时……你只管进屋就是,我不会锁门的,李兄……你,你一定要来。”少年满目的钦慕缱绻。 “好好好!”李同几乎要先一亲芳泽了。 可就在这时,少年像是想起什么,懵懂道:“对了,李兄,刚才我父亲去李老爷那里谈事,听说李老爷的夫人,也就是你姨妈有意要让你迎娶焦家之女呢,不知真假。” 李同瞬间酒醒了一半,急忙说:“当真?!何时的事情?贤弟我先回家去看看,你……” “我明日夜里等你。”顾媻微笑。 李同勉强笑了笑,疾步走出巷子。 顾媻慢吞吞出来,看李同的两个狗腿子还在吃面,正不明所以的看着李同跑回李府,其中一个皮肤黝黑麻子脸,另一个圆脸小眼睛,具是以为他们刚才在巷子里干了什么,眼神颇邪,一边笑,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顾媻看口型都猜得出来,大约是些乱七八糟的侮辱人的话,酸气冲天。典型的一丘之貉。 顾媻是这样的,谁骂得更厉害就带谁一块儿玩,他看是黑脸的嘴动得比较快,就上前跟圆脸的说李兄家里出了事,来不及和他们说,让圆脸的哥们去帮帮忙,黑脸的留在这里等会儿。 圆脸的哥们立马就追着李同去了李府,黑脸的就继续吃面,顾媻走过去坐在人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有件事想要拜托这位大哥。” 黑脸的青年没念书,平日里只是类似小厮似的,跟着李同混吃混喝,总而言之便是李同吃肉他们喝汤,李同玩花的他们看着。 他没见过顾媻几次,或许见过,但顾媻一向都低着头,所以没有印象,此刻顾媻坐近了,黑脸青年一时便又心猿意马起来,目光不住地往眼前少年玉一般的锁骨处瞧。 “你说罢。”黑脸青年也醉醺醺的,但当着人面儿却还是挺有礼,晓得枕头风也是厉害风,更别提眼前少年明摆着是个上等的皮囊,怎么着也会让李同宝贝几个月。 谁知道少年极度地羞耻,仿佛要说的话害他羞愤于死,好不容易开了口,却是眼尾都要泛出泪花,羞答答地凑人耳边道: “李兄嫌我是初次,要我先找人习惯习惯,我……我无人可找,看大哥您面善,就想找你……明日夜里天快黑时,你在我屋里等我可好?你可千万别同任何人说。且我等天黑再进屋,你也得闭着眼睛,不然我实在是……” 看黑脸青年愣了两秒,点了点头,顾媻就连忙装作羞涩,换了个斜对角的摊子等老爹出来——离开前顾媻心里还觉得可惜,这世道也没什么八卦周刊,不然明天这地方的头条绝对精彩,他以后在扬州还能看看呢。 这是个茶水铺子,店家有正经的门面,也更靠近中心街区,这条街更前面明显亮的灯笼都更多。 顾媻问店家有没有水洗手,刚才被傻.逼摸了右手,不好好洗洗他怕得病。 店家连忙让自己儿子从里面接了盆水出来,服务非常到位还端着盆子给顾媻倒水洗手。 顾媻道了谢,店家笑脸相迎说不谢:“一文钱。” 顾媻笑容僵在脸上,好家伙,古代奸商?你提前说我直接去不远处的河边洗谢谢。 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的顾媻脑袋正在飞速旋转,想着跟店家说让他等等一会儿他爹会过来付钱,也不知道店家信不信。 刚才整那几个傻逼都没有此刻顾媻废的脑细胞多。 就在此时,一个嘶哑却依旧难掩磁性的少年音从侧面传来:“店家,他的账也算我这桌,再给他上壶好茶。” 顾媻侧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罩衫的少年公子端坐方桌前,其独自一桌,面前摆着壶冉冉冒着热气白烟如云的茶壶,月色如瀑罩其身后,勾出一个挺直的轮廓,像是一株腊月落雪的松柏。 可惜了,是公鸭嗓的松柏。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3. 相遇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生意 后面一桌应当是少年的随从,坐姿也跟军训似的整齐划一,且腰间有佩刀。 对古代知识颇有研究的顾导游一看就知道这公子应当大有来头,起码能佩刀的人都不是寻常人了。 于是顾媻略略小心地朝对方行了礼,道谢说:“多谢公子,只是我父亲一会儿便会来,不劳烦了。” “那我先帮你结了,一会儿令尊来了,还我便是。”少年公子好像并不觉得沙哑着嗓音说话难受,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倒了碗茶。 顾媻见人倒茶的姿势都像是精心学习过,从那抬手的高度,到倒茶时水柱落入茶杯的形态,水声等等,都无比优雅,如鹤饮水赏心悦目。 “坐。”对方淡淡邀请。 顾媻思考了一秒,只一秒,便落落大方地入座了。 他是毫无自己衣着穷酸的认知,并不觉得同这样一位有钱公子坐一起得自卑自怜,他目色如星月,面容皎皎,笑意浅淡又不失无人能当的姝丽,落座后好奇似的对对面的公子再次拱手道谢,说:“多谢。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周。你叫我周兄便是。” 坐下后,顾媻才发现面前的少年慈眉善目,一双眼里温和平静,嘴角天生含笑,略有几分憔悴,但俨然是个好人长相。 顾媻不迷信,可相由心生这个说法,他觉得有一定的道理。 假若一个人成天焦头烂额想着怎么祸害别人,那么久而久之,眉心便会起悬针纹,假如一个人日日都在发火,怒发冲冠,那么必定时常瞪大眼睛,额头上便会生出皱纹,也将时常抿嘴,但一个人每日没什么烦心事,天天傻乐,那眼里便透着清澈的愚蠢,这是装不出来的。 顾媻立即便心情都放松了些许,隐隐带了几分成年人看初中生的轻松心态,说:“我是顾媻,周兄叫我时惜便是。” “时惜,好字。”周禾誉将面前的茶盏推到顾媻的面前,却仿佛以一种长者的姿态询问说,“方才我见有人朝你走去,还当你有难,想着要不要让家丁去帮扶一二,谁想无事发生。可是认识的好友?” 顾媻喝了口茶,看了一眼李家大门,一边算着时间看老爹进去了多久,一边闲聊一样跟周少爷说话:“不熟,我也是跟他们随便闲聊了几句,劳周兄担心了,周兄真是好人啊。” 顾媻笑眯眯地却不想对面的周禾誉也笑着问他:“你是当真不知我是谁吗?” 顾媻无辜反问:“哦?兄台是谁?时惜应当认识的?” 周禾誉淡笑摇了摇头,垂眸想了想,说:“哦,是我多虑了,只是从蜀地回长安这一路上,为兄已碰着八次被比强人追杀的貌美女子,偶遇四次卖身葬父的俊秀公子,你这次我还以为也是呢。” 顾媻听了这话倒是觉得有趣了,他就知道古代哪有那么多巧合的英雄救美,肯定都是后人编撰来的。所谓英雄救美的本质就是,需要你是一个英雄而不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 “周兄艳福不浅呢。”顾媻歪了歪脑袋,半束起的青丝落在肩头,灯火的暖色跳动着落在他浓密如羽的眼睫上、发梢上,简直像是披着星夜的逍遥神仙,在同凡人说人间情爱。 饶是周禾誉见惯了美色,此刻也微微垂下眼帘,饮茶后才继续笑道:“哪里哪里,君子当不趁人之危,我救了之后便散了银两给他们,让他们自寻去处了。” “肯定有死赖着不走的。” “正是,我都收留了,待回长安,交给姨妈分配个差事。” 顾媻‘哦’了一声,心想大约又是个家里乱七八糟一堆烂事儿的主,不然小孩子碰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交给母亲来办。 应该是亲生的母亲去世了,如今最亲的是姨妈。 “不过,周兄,时惜有一事不明,既然清楚那些求助的人大概都是假的,干嘛还要搭理呢?”顾媻不大理解,道。 周禾誉浅笑,很有一股大善的圣人之意:“但凡有一次不是假的,那我见之不救,岂不是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顾媻简直想鼓掌,当代圣母啊。 见顾时惜没吭声,周禾誉仿若有些羞臊,摇头自嘲说:“是不是听我这样说,觉着虚伪?” “非也非也。”顾时惜虽然自己做不到这种行为,但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不然他这样的人该忽悠谁呢?“君子论迹不论心,周兄心里如何谁也管不着,你只要做了,那便比嘴上说一万遍达则兼济天下的人强一万倍。” 周禾誉捏着茶杯的手轻轻磨挲了几下并不光滑的杯壁,胸口微微发烫,他便又喝了口茶,柔顺的茶水冷了不少,一口下去,瞬间平复满腔微燥的血液。 周禾誉其实依旧怀疑这等模样的少年绝非这样一个贫瘠县郡能有的,可正如他自己所言,见之不救有损阴德,倘若是真的需要他帮助的百姓,他袖手旁观了,佛祖定然不会原谅他。 可救了之后呢? 周禾誉倒是不如何在意,以不变应万变便是,看眼前的顾时惜想要干什么,假若提出想要跟着自己,那便有八成的机率是继母派来辱他清誉的奸人,假若自行离开,那也有五成的机率。 少年公子淡淡喝茶不再说话了,顾媻便很懂气氛地告别道:“多谢周兄的茶,我父亲去李府实在是有些久了,我不便多待,得去看看,欠你的一文钱……唔……假若周兄不嫌麻烦,届时我交给这店老板,你明日自来取可好?” 周禾誉一时想说算了,只是一文钱的事情而已,计较这一文钱说出去怕是要笑掉长安某些无聊之人的大牙。 可周禾誉偏偏微微颔首,紧接着便又见面前少年笑意盈盈地说:“附赠一个有趣的热闹,明日入夜后,周兄若是感兴趣可以到近郊一处院后有井,前院有一串青石板路的人家外头看热闹。” 周禾誉哪里见过这样伶牙俐齿活色生香的人物,根本捉摸不透对方想要做什么,于是又点点头,抱着看看也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应下。 顾媻这下可开心了,他自己不能看那李同和黑脸干架谁赢谁输,有人去看,那他这份小小报复的痛快便一下子拔高了不止一点。 顾媻也不留恋周公子明显神秘富贵的身份,转身直接走人,前去李府门口找自己老爹。 毕竟古往今来的有钱人,特别是那圈已经富到完全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每分每秒都有钱进账的顶级权贵,他们这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见惯了太多好的坏的人性,对任何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刚正不阿的正直都没感觉。 他很清楚自己哪怕现在趁势跟周公子搞好关系,瞬间恐怕就要沦为被交给人家姨妈分配差事的那串人里。 一旦他被打上这种标签,想要从周公子那里获得什么财富,那简直难于登天,还不如另寻他路,这边先放放再说。 顾导游对待富婆阿姨们便是这样,认真区分哪些阿姨就喜欢嘴甜的小孩,哪些阿姨讨厌上赶着去讨好的小孩,总而言之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他认为稳妥行事最好,毕竟这里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还没活够呢。 至于李同的事情,等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早就带着全家走人了,再也不会回来,那两货也不会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到处说,李老爷更不会为了个成天在外面吃喝嫖赌的外甥去为难和县守亲近的二叔。 这是完美的小报复。 顾媻一面分析一面得了李府门房大爷的消息。 大爷提着灯笼,苦口婆心地说:“你父亲还没见着老爷呢,正在里头候着呢。这么晚了,老爷早睡了,大小姐也不在府上,自然是等不到的啊,你快劝劝你爹回去吧,老爷最烦见你爹了,每回若不是大小姐出面,老爷老早就收了你们家的那些地……” 顾媻愣了愣,好奇道:“每回我父亲来见李老爷的时候,大小姐都在?” 门房大爷奇怪地看了一眼顾媻,当少年是读书读傻了,外面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叹了口气,道:“你是当真不知?大小姐自和离回来,天天闭门不出,只偶尔上山在寺庙里吃几天斋饭,平日里,也只有听说你爹来了,便央着老爷见你爹,回回宽限你家,你还真当是看上你这病秧子日后能高中了?别人卖地,都是贱卖,怎么就给你们家多几两银子?” 顾媻失笑,他就知道家里穷成那个样子居然还能坚持几年肯定有猫腻,就是不知道父亲自己心里清不清楚是有佳人帮衬了。 也对,顾叶那个模样,穷都穷得一表人才,又性格有担当,有风骨,念旧情,知冷知热,或许当真有些魅力。 不过如果当真是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他知道怎么让李老爷再借他们一回盘缠上路了。 不,不能说是借,他帮李老爷平事,李老爷给点儿报酬,这叫生意。 顾媻看李府内部还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音,猜想李老爷应当没睡,他眸光转动,片刻后和门房大爷道:“原来如此,既是这样,我倒明白李老爷的心事了,这样吧,大爷,劳烦您进去和李老爷说上一说,就说我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李老爷,他一定会见我的。” 门房大爷摇摇头,不大信:“什么好事?” “为人父母,自然是要为子女计深远,是关于府上大小姐的大好事,大爷您只管去说,我绝不骗人。” 少年相貌堂堂俊美异常,说这话时目光坚定,一看便是绝不妄语的柔弱读书人。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此时此刻哪怕换一个路人真诚恳切的说同样的话,门房大爷都绝不帮忙。 “看你一片赤诚,我便帮你问问。”门房大爷无奈道,“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顾媻立即面露喜色,一片欢喜,满眼感激,连连作揖道:“只要去说上一声就很好了,多谢多谢。” 门房大爷何曾受过任何读书人这等大礼,一时最后一点点犹豫都烟消云散,直觉眼前少年亲近可怜,让其在这里稍等片刻就来。 顾媻果真没等多久,大爷出来笑道说李老爷在秋燕亭会友,让他一同进去用些螃蟹,顾媻立即笑着应下,随后有意回头,竟是刚巧与斜角那茶摊上的周公子眼神对上。 顾媻对周公子摆了摆手,笑得谦逊有礼,转身却依旧毫不留恋。 周禾誉则静静坐在那方桌旁,只感觉像是看见了顾时惜无形的斑斓蝶翼,美艳灵动,不可方物,转瞬即逝。 “世子,天色太晚,回吧?”有亲近的随从上前鞠躬询问。 周世子好脾气地淡笑着,依旧看着李府门口,哪怕此刻那里只有个关门的老头,淡淡回说:“不急。”他想看看顾时惜出来的时候,会不会还同自己打个招呼。 “可大夫说您不能再熬了,多歇息……” “怎么?”随从的话戛然而止,周世子微笑着回头看其,“还没到长安呢,我说的话就不管用了?”笑容森然。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4. 生意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出发 一路往里,穿过一道垂花门后直向右花园里去,又过了一道月亮门和边儿上长长的抄手游廊,顾媻便看见不远处架在池塘中央的小亭子。 亭上斜着一株巨大的枫树,落叶此刻飘满池塘,亭子的四周挂着灯笼,亭中点了数十蜡烛,烛火莹莹,竟是与湖中倒影接连成辉,远远看去,竟真是很诗情画意。 带他来这里的家丁没有说话,微微躬身便退下。 顾媻目光落在亭上一胖一瘦两人的身上,一面走近,一面揣测这两人哪个是李老爷,原身好像是没有来见过李老爷的,所以一会儿分不清楚应该也没事儿。 待终于踏上秋燕亭,少年温驯和熙地行礼说道:“见过李老爷。” 他站在亭子的入口拜礼,为首的长须瘦高个中年男子放下银筷,连忙对着顾媻摆手说:“是时惜吧,你父亲经常提起你,行了,不要如此见外,过来坐下,我同你引荐引荐刘松之刘秀才。” 顾媻客气过去,却也不先坐下,给略胖些的圆脑袋刘秀才先见礼,只见那刘秀才桌前已然剥了一座小山的螃蟹壳,传闻中的吃蟹八大件被他用的炉火纯青,此刻手上也不得空,也可能是懒得回他礼,所以只是对他笑笑,说:“小友深夜到访寻我兄何事啊?” 顾媻识人很准,起码这种敷衍的笑实在是很容易辨认,他略垂眸,瞬息想了想,脑海里却只闪过九八年红楼梦的情节,好家伙,第一集和今日这一饭局可真是像极了。 ——道貌岸然的穷秀才跟当地大户老爷吃饭,也是吃的螃蟹,席间透露自己总算被分了一个小官,只是自己穷困潦倒至今还住在和尚庙里,然后不等穷秀才叹气,善良的大户老爷便豪言钱的事情不必担心。 实在是太像了,顾媻都觉得这里的生活过于有趣。 不如试探看看? 少年做出一副难言的模样,看了看李老爷,说:“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李老爷,这些年来,承蒙李老爷帮扶,我们家才能以为继,只是这样并非长久之法,哪有日日求人善心大发的呢。” “从前父亲是为了我,如今时惜大病一场,反倒清醒了许多,有些人恐怕就是不适合走科举一路的,所以早前同父亲商量要南下投奔姑奶奶一家。” “父亲原本还犹疑,毕竟山高路远,此去便是背井离乡,倘若客死他乡,死后便是孤魂野鬼,可我觉得,正是因为山高路远,背井离乡,才能放手一搏没有退路。” 少年说到这里,目光灼灼俨然高人隐士之姿,再次对着李老爷拜谢说:“父亲笨拙,前来见李老爷也不知道如何求见,所以就有我代劳向李老爷拜别,我们明日便启程,谁人都不说,却不能不同李老爷道别,父亲常常同我道李老爷的大恩大德,我顾时惜便时刻铭记着,只待日后倘若在扬州稳下脚跟,逢年过节定然慰问李老爷,还望老爷不要嫌弃。” “哎呀呀,贤侄这是哪里的话?!”李老爷听得面色泛红眼中含泪,当真是心软了,叹息道,“我与你父亲也有同窗之宜的,只可惜你父亲家道中落,又遭了腿疾……” “先生时常同我说,若不是他不念了,当年咱们同乡的定然会多一名秀才公。” 李老爷连连叹息,双手抱着一窝手炉,扭头去看自己资助多年的刘松之,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松之和你父亲也有些渊源,松之在九云楼诗酒连篇之时,你父亲也在那处喝酒,定然是瞧见松之声名鹊起时的盛况了。” 顾媻余光瞧见刘松之这个胖头鱼眸色闪过一丝虚芒,略挑了挑眉,很怀疑这位胖头鱼是不是真的声名鹊起过,别是招摇撞骗,在李老爷这边匡救济金过活的吧? “哪里哪里,谈不上声名鹊起,只是作了一首诗,还有一点韵味,被同窗们拿去传看罢了。” 少年登时一副钦佩之意,问道:“当真?!想必一定是精彩绝伦之作,不知是何诗句,若是能拜读一二,此生怕是都不算白活了啊。” “不不不,不算什么……”胖头鱼连连摇头。 李老爷哈哈笑了笑,对这从不曾见过面的时惜小侄倒是生出几分喜欢,没想到固执的顾茂君还能有如此活泼的孩子,与别人嘴里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形象却是有些出入……应该是学习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放下学业,倒能侃侃而谈了。 如此真是甚好。 李老爷这辈子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他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所以只求能识字便是。 他家中没有男丁,只一个老闺女,前几年嫁人后与夫君不睦——据说是发现成日烂醉如泥,醉后还要打人——于是直接回家住,没多久就和离了。 他家中至今族人众多,大多数都是旁支来打秋风的子侄,大约也幻想着被过继来,好继承偌大的家业。 偏偏李老爷身子骨还硬朗,女儿也回来帮忙,便又没有想要过继的意思,如今想招个赘婿。 当然了,过继自然也是过继老李家的血脉,他夫人娘家那边的外甥诸如李同这类人,李老爷子是看都懒得看一眼,谁想夫人却总在他耳边念到李同有才干等等,就连刘秀才都为李同说过几次好话。 今夜李老爷并不想去思考那些以后的事情,他喝了口酒,劝说刘秀才说说当年的盛况。 刘秀才推三阻四,最后好像享受够了被人吹捧的感觉,这才站起来清了清嗓音,缓缓道:“那就献丑了。” 顾媻微笑,请开始你的表演。 只见刘秀才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亭子靠水面的那一边,背手而望,许久,念道:“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古今。” “好!”李老爷大喝一声,鼓掌后问一旁模样标志的小友顾时惜,“贤侄以为如何?” 顾媻以为?他觉得这货抄袭。 这诗句出来的瞬间,他就觉得熟悉,不是他在背诵名胜古迹的背景故事时的熟悉感,而是恍惚看见婴孩的原身坐在那张满是‘读书’二字的书桌上,其父翻阅祖宗们留下的诗书时,给他念的那一首。 “说起来,你父亲当年的确同我有些渊源,那年似乎你祖父刚刚去世,你父亲喝醉了酒,就在县上到处乱说,说我这首诗是你祖父所作什么的,我当时怒不可遏,大声问他可有证据?他又说不出来,我的同窗们便气的发了些脾气,把你父亲赶了出去……”刘松之微妙地看向面前的少年,笑道,“哎,是我同窗们太鲁莽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不住。” 顾媻听这人的话外之音,像是希望他自觉离开,好让这位什么鬼刘秀才继续忽悠李老爷,开玩笑,他既然来了,没有达到目的,怎么可能走呢?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松之就别提了。”李老爷忽地出声,安抚顾时惜道,“你父亲当年的确醉得厉害,成天胡言乱语,后来被你母亲带回去,好生休息了几个月才好。” 顾媻对这些故事毫无感触,若非要说有什么,那只觉得父亲是真的没什么出息,那么多老祖宗的东西,变卖得只剩下一副字,以后要是又有谁买到顾家祖宗的诗集,觉得好,拿出去显摆说是自己的,父亲难道依旧去跟人家打架? 不,或许父亲都不会知道,假若他们还留在这座小县的话。 “这么说,我还得为父亲像秀才公赔礼才是。”少年微微彷徨。 刘秀才嘴上说着‘不必不必’,腰杆儿却挺得笔直。 谁知道少年听见他说不必,当真连鞠躬都没有,倒是感谢他了一句:“好好,秀才公当真大气。” 刘松之喉咙哽了一下,微笑道:“还好还好。” 老少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顾媻懒得在这里待太久,便说家中还需他回去收拾行囊,便要离开,离开前,李老爷亲自送他,还让小厮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全家当作盘缠上路。 顾媻目前还不怎么清楚这个朝代一两银子的购买能力,只大约揣摩很多,一时间当真生出些感激。 俗话说的好,能赞助启动资金的贵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李老爷是真的大善人吧。 好人可千万别成了红楼里面家财散尽的香莲她爹,最后弄个家破人亡啊。 顾媻心里正想着,却不成想李老爷又让人抬来了几大箱子的书籍说:“此乃这些年我女陆陆续续收来的,都是你父亲当初去当铺死当的书,我大致翻过,上面有不少你祖父和先祖的题字笔迹,都是好东西,你若以后还想继续念书,多看看也是好的,我就代替小女送还给你们,去了扬州,若是站稳了那自然是好,实在不行,就回乡来,家乡无论如何也能给口饭吃。” 顾媻愣愣看着李老爷,深深鞠躬下去,心口滚烫着,随后说:“多谢李老爷,只是有些话,小侄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顾媻想说好人难当,不管什么世道,都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想劝李老爷最好悠着点儿,别当真被那位刘秀才给笼络得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就刘松之那样的人品,很难保证他不能做出什么。 可直接提醒未免会落入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一列,顾媻便又换了一句,说:“我们离开的事情,李老爷如何与大小姐说呢?” 李老爷果然犯了难,苦笑道:“哎,只能如实相告。” “老爷不如这样,我这里也有一首诗,是父亲写给我母亲的,假若可以,李老爷不如念给大小姐听听,不知可否?” 李老爷摸了摸胡子,点点头,说:“你且先道来。” 顾媻思索了一会儿,脑海里当真是没有这首诗在这个朝代的痕迹,便大胆征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李老爷愣神片刻,眸色大亮,默默复读一边,不住地赞叹道:“当真是你父亲所作?” 顾媻面不改色地点头:“只需念给大小姐听,兴许大小姐就不会多想什么了。”要打消一个人的念想,就要快准狠,让对方知道人家心里坚定不移,不可能见异思迁,就是得狠狠的秀恩爱。 李老爷依旧不敢置信,顾媻趁机埋下种子:“我家素来有些诗缘,祖父作诗信手拈来,父亲虽只上过几天学,但私下也爱做些诗,不过他向来不爱张扬,所以只是关起门来写给母亲看。” “我父亲这样的人,哪怕是醉酒,怕是也不会醉得很厉害,他更是从不说假话的……” “哎,谁知道刘秀才居然说被父亲污蔑过,哎……小侄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就那样一首诗,不过尔尔,污蔑他的功夫不如自己多写几首,我就在想……哎,算了算了,不说也罢,反正我们家明日便离开这里了,只是担心李老爷您,假若那刘秀才公人品……哎……小侄不好说,不说了不说了,免得人家要道我是小人。” “小侄只愿李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一生,待我们家好过些,年年定要走动回来,子子孙孙都要感谢李老爷的恩情。”少年说着说着,竟是双目泛着泪花。 李老爷听得动容,虚虚抹了抹眼睛,让鞠躬下去的少年起来,又塞了个一袋银子,才让少年离开。 等顾媻领着还在门房偏厅等待的老爹走出李家大门的时候,他们从孤身两人,变成了两人、两袋盘缠外加两口大箱子。 李家老爷还让下人帮忙抬回去,顾叶一脸困惑,瞅了儿子好几眼,想问,又顾及还有外人,便没吭声。 顾媻倒是花钱打赏行云流水,他估摸着几文钱入不了李府下人的眼,便在李老爷后来给的钱袋子里寻了几个碎银子给下人,帮他们把东西搬到家里后,还让对方去寻个驴车他们买了,最后还让人去找了个大夫跟他们一起去往家中。 一切都分配得太快了,等顾叶想起来自己才是一家之主,要分配这些盘缠,得教育长子不要乱花钱时,人都到家了,大夫已经给幼子看完病,驴车上都布置好棉被和两口箱子,只待出发。 此时天蒙蒙亮,顾媻却精神奕奕,把盘缠全部给了母亲后,自己留了小钱袋子当作保底,抱着一副汤药下去就好了不少的豆芽菜弟弟准备上路。 不上路不行,晚一天恐怕就要遇到寒流,到时候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日。连二叔家都是托附近的邻人去说一下。 待全家上了驴车,顾媻也不需要父亲问,便一五一十把李府内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说到自己编了个诗说是父亲写的时,顾叶老脸一红,随后却是大喜,连忙问这是不是顾媻写的。 顾媻靠在大箱子边儿上,仰头看天边粉红的晨光,呼吸古代毫无污染的湿润冷空气,少年竟是感到无比的放松,他懒洋洋回父亲说:“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现在是父亲您写的,以后都得这么说,不然你想让李老爷觉得咱们家不是诗书大家?” 顾叶凝眉不语,片刻后却又叹息着笑道:“媻哥儿没想到还是个有天赋的。到了扬州……”一定要求去谢家私塾念书。 话未说完,顾媻打断道:“到了扬州后想想如何才能进去见到姑奶奶吧。” 进不去人家的大门,任你是谁的亲戚都不管饭,还想念人家的私塾? 顾媻不喜欢父亲总说读书的事情,原主就是读死的,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事儿,因材施教才好,逼着人家念书,咋不自己去念? 不过好在顾媻一句话就让全家的讨论方向从念书转到了姑奶奶身上。 顾媻也借机听了不少八卦,丰富他和原主贫瘠的社会知识、人脉关系图。 不过他好像忘了点儿什么,哦,是出李府的时候,忘记把一文钱给茶水铺子的老板了。 也不知道他出来的时候,那位神秘的周公子是不是还在那儿喝茶。 不过只想了一下,少年便双手枕在脑后休息,万事不管。 待出了县城大门,官路上平坦不已,道路更加开阔,视野所及,竟是漫山遍野的小花,它们从石头缝里挣扎着生出来,点缀荒凉、灰尘扑扑的小县。 这是现代看不到的风景,顾导游几乎都能为这一幕编出一个催人泪下的名人事迹来,并不知晓百年后为他立传的史书学者们也是从这里开始,书写他、斡旋在多位王孙贵族之间的波澜壮阔权倾朝野的一生。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5. 出发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又遇 此朝为‘魏’。 当今圣上三岁登基,八岁迎娶禹王之女做皇后,十三岁得一子后早夭,此后无所出,十五岁又娶太后娘家穆氏之女为贵妃,亦无所出,圣上二十岁时终得一子,刚满周岁。 禹王是当今朝廷里最为位高权重之人,其门生故旧、朋党随从遍布各个属地,辅政至今已有十七个年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从前与他们顾家有旧的袁太傅辅佐的便是当今圣上已逝的父皇,后来官拜相国,先皇仙逝后随其而去,袁家便也退居庙堂之外,比顾家这等家道中落要强上几百倍,据说依旧还门生族人众多,乃世家大族。 顾媻他们要去投奔的姑奶奶便是袁家最鼎盛时期出生的女子,虽是旁支,却也是最优秀的一支,及笄之时,百家求取,最终她自己挑中了扬州武恭候的谢家子弟,其夫谢昀,文武双全,只可惜命短,三十几便去世,她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与唯一的儿子,在谢家族人当中分量极重。 顾媻他们上路的第一天,路上无聊,便聊了不少八卦,起初顾媻还克制着好奇,尽量少说话怕自己暴露。 后来发现这家人跟顾媻本人也是真的完全不熟,只知道他从小极为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念书就死命的念,从没有说过除了念书以外的任何话,所以大病一场后,家人们也只觉得他是病开窍了,开始放飞自我,倒不觉得他性情有什么古怪猫腻。 “奇怪,怎么是姑奶奶一个人拉扯弟妹的?”顾媻搂着豆芽菜弟弟,给人剪指甲,古代其实是有专门剪指甲的小剪刀的,但他们家没有,他便拿着锉子一点点磨,豆芽菜弟弟起初还说自己可以用咬的,顾媻嘴角一抽,没同意。 一家四口,三人坐在驴车上,顾父慢慢走在前面,牵着驴向前,闻言想了想,说:“这个倒是不清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王氏在一旁准备一会儿的干粮,其实就是几个干巴巴的大馍馍,到时候就着一点水就吃了,连点儿咸菜都不给,说是白天要紧着赶路,晚上那一顿再好好吃。 王氏一边拆包着馍馍的布,一边像是回忆一般说道:“我好像听长安来的远亲聊过,说是谢家自从谢昀去世后,原本应当是子承袭爵位,可中间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变成了谢昀的亲弟成了武恭候的侯爷,所以两房已经面和心不和很久了的。” “我那远亲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可我想二叔他们去了扬州都没混出什么来,想必如今谢家当真是姑奶奶说了不算的?” 顾媻人都傻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现在才说,那他们去扬州后怎么弄? 他一边接过母亲递来的馍馍,一边思索,忽而察觉到父亲回头在看他,他便又淡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了父亲。” 顾叶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只是觉得长子如今这样让他高兴,之前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的模样顾叶是想都不敢再想了,可如此的心软之话堂堂一家之主张不开口,一张口就是:“我瞧你许久没看书了,既然病好了,就又该用功了。” “李老爷还了我们那么多祖宗用过的书籍,你多学一分,应当就更受一分庇佑。” 顾媻笑意淡淡的,说:“父亲总劝我念书,假若我实在是念不下去了该如何是好呢?” “胡说什么?什么叫念不下去?” 顾媻看父亲回头怒目看向他,有那么一瞬的怯弱,可只是一瞬,顾媻觉得应当是这句身体骨子里还才留着对父亲的敬畏:“就是人各有志,天赋不在此,如何逼着去念书也是糟蹋钱。” 顾媻不给父亲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其实昨夜李老爷还说起父亲当年也曾念过几天书的事情,说父亲若是没有把念书的机会让给二叔,现在应当是不一样的境遇。” 顾叶一滞,面色沉如海,缓缓说:“已经过去的事情,谈那些何用?” “是啊,所以李老爷也劝父亲去了扬州后不如捡起从前的爱书向学之心,他断言父亲天赋异禀,所看所学过目不忘,且决心要振兴顾家,当然由父亲亲自振兴,比把希望寄托在我这样没用的儿子身上要好。” 少年说得恳切,且再接再厉,继续说:“儿子也想好了,到了扬州后,一定拼命在谢家找份差事,说不定主家看我勤奋,还会举荐个小官给儿子当当,到时候咱们家就在扬州定居下来,也算是对得起李老爷一片善心了。” 王氏看儿子说得不无道理,心中都是一动,可当老子的三十来岁才去学什么幼童开蒙的东西,那岂不是挺丢人的? 顾叶自然也是这样想,可在此之前他问长子:“李老爷怎知我过目不忘的?”小时候他也只是随便看过弟弟念的那些诗文,可至今都记得,就只看过一遍,他学过的东西,全部都好好记着,不然也不会擅自做主给妻子取字。他自认即便没念过多少书,却也是有文化的。 少年正色道:“有才之人自然谁都看得见,父亲若是能够亲自振兴顾家,想必祖宗和祖父在天之灵一定会更有慰藉。”李老爷说过与否不重要,他不信父亲会专门写信去问。 顾叶一听见长子说老祖宗,心中便是一痛,几乎就要被说动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长子说得很有道理,只是钱的事情…… 读书要花很多钱,让媻哥儿去挣钱,落入世俗中去,他身为父亲,怎么忍心? 顾媻也不强行要求父亲现在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只要别让他头悬梁锥刺股就行了,他好不容易上完了二十多年的学,知识够用就行,更何况他也不是真正的古人,古代科考很难的好不好?他弄不来。 既然能举荐跨越阶级,干嘛要费力读书? 就因为念书考试的和举荐的被分为两派,其中考上去的更高人一等吗? 他才不在乎这个呢,只要能当官就行,有权力,有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敢当面瞧不起他? 就在顾家一家子慢悠悠欣赏逐渐绿油油起来的山间风景,偶尔还能碰到商贩的车马,看人家浩浩荡荡几十辆马车驮着重物先一步离开,少年便开心。 他之前跟游客们说起盛唐的丝绸之路,带游客们看各种动画制作的丝绸商旅队伍,都不如眼前寻常一条商队来得壮观真切。 他好像此刻才真正感觉自己来到了充满生机的古代。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朝代有没有和西域建交,这个朝代的食物有没有土豆玉米,这个朝代有航海队伍了吗?扬州真的繁华似锦吗?长安是他知道的那个长安吗? 怀里的弟弟忽然醒来,接过王氏递过来的馍馍后,张嘴却是天真地问:“扬州的馍馍也是这么硬的吗?” 顾媻也充满期待地畅想了一下,说:“到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家子虽然说是投奔亲戚去,但拖家带口的,又坐的驴车,根本没有人家商队快,之前还跟在商队的屁股后面,感觉蛮安全的,后来快入夜了,顾媻就感觉到一点不妥。 他知道古代可还是有土匪山贼的,这个朝代治安怎么样啊?别冒出个山贼什么的,把他们盘缠全卷走了。 他们全家都是第一次上路,没有经验,天快黑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就找了个避风的山壁脚下生火做饭,将就一夜。 全家昨夜就没睡觉在赶路,今晚上却还要轮流守夜才行,不然有贼人偷走了他们的行囊,那他们可只能饿死在半道上了。 到半夜的时候,顾媻主动醒来让父亲去睡会儿,却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拿了本书看,被发现也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嗯’了一声后也没睡觉,靠在箱子旁边继续看书。 顾媻也假装没注意这些,嘴角倒是微微勾起,坐在火堆旁边看纷飞的火絮。 柴火劈里啪啦发出炸响,夜风略过他们,从大道上刮过,顾媻抬头看了看古代的星星,却觉得此时的星星和后来的星星不大一样,这会儿的天空好像都更近一点,星辰如海。 突然,他们来时的路上传来一串马蹄与车轮滚过土地的声音,顾媻感觉得到不是土匪什么的,土匪可不会带马车出来乱逛,应当是又一队商队。 真是奇怪呢,他们县贫瘠得很,旁边县却都很富庶,还有各种商队来往,当地县令可真该下台啊。 少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任由火光温柔犹如面纱笼在他身上,将其照耀得像是美艳灵秀的复活的神像,哪怕随意坐在地上,身着补丁粗布衣裳,也像是坐在他的宫殿里,天为青瓦,地为玉砖,山风似丝竹器乐,群星如明灯。 周世子骑在他的踏雪宝马上,领着身后长足几百米的家丁护卫,转过一个小弯便见到了这样的顾时惜。 他绝不是追着人家上路的,只是在看了一场好戏后,正巧想要启程回长安,恰巧同路,恰巧碰上了而已。 他轻轻勒马,垂眸和顾时惜打招呼:“好巧,又遇上了,时惜。” 顾时惜抬眸去看,眼睛亮得像是深海之珠那样幽深惑人,惊喜道:“哎呀,周兄,我正惦记周兄呢。” 周世子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如眼前跳跃热烈的火一样巨响不绝,他不曾去想这是什么情况,只是依旧无法不轻笑道:“哦?惦记我什么?” 顾媻歪了歪脑袋,青丝垂落手边,被他玉白修长的手指卷了卷,笑眯眯地说:“想着忘了还你钱了,我心难安呢。”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6. 又遇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夜宵 简直像是他乡遇故知般,两个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的少年郎竟是凑在一起准备一块儿歇息。 顾家的母亲王氏睡得很沉,幼弟更是还在病中,什么声音都闹不醒,唯独那半夜让他睡觉都还在苦读的顾叶捏着书卷走来,好奇中带着几分紧张敬畏,询问长子身边的这位公子是谁。 周世子很亲善地席地而坐,他身后的家丁侍卫则不需要他说什么,便把他的马迁走,一长串的队伍都走到官道旁边去扎营做饭,显然是好像匆忙赶路至此,连晚饭都还没有吃过。 “是时惜的父亲吧?小子周生,见过顾叔,我与时惜也是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再遇见,实乃觉着是桩缘分,故此想要叨扰一路,结伴同行,也不知顾叔意下如何?” 周禾誉说这话的时候,礼貌而充满世家子弟风骨地对长辈拘礼,任谁瞧了也都只有喜欢的份儿。只是他依旧没说自己的真名,而是随意取了个生字,留下了姓。 顾父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只怕自家人穷酸,长子又不善言辞……等等,好像并非不善言辞,长子现如今明明舌灿莲花,从前大约是当真被他箍住了,天性都埋没了。 顾父眸色闪过一丝愧疚,对长子点了点头说:“那你好生招待周公子,为父到旁边看书。” 顾媻点点头,却又关心了一句:“太晚了,不急于一时的,父亲明日再看吧,且明日还要赶路,此刻不好好歇息,明日可就要晚走许多。” “知道了。”顾父不知不觉听从起来,把书放下,找了个地方跟自己的夫人一同盖着薄被睡下。 这边顾家都休息了,周禾誉这边便让下人们准备休息的时候小声点,不要吵闹到别人。 顾媻饶有兴趣地看周公子身后一大串的人立马连烧水的东西都搬到更远处,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便更怀疑自己怕不是遇到什么皇亲国戚了。 可想象一下,假如在现代,在荒郊野岭、贫城瘠地的,偶遇了英国王子,写书都不能这么写吧?太扯了。 顾媻便想,或许只是大户人家或者官宦世家子弟,毕竟古代就是基本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都集中在贵族手里的地方,一个大官之子有这等阵仗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看周禾誉,不知周禾誉也在细细看他们上路的行囊包裹等,环视一圈后,小声同顾媻道:“此处说话怕吵到令尊,不如到我营帐附近再用点宵夜如何?” 顾媻自来到古代,到现在,总共一个月零八天,除了吃到过一些鱼肉,且还都是不好吃的砸烂了的鱼糜,真是一点儿荤腥都没有粘过,闻言顿时满脑子火锅烧烤炸鸡,可还是假装迟疑了一下,不想显得迫不及待,半晌才缓缓点头。 周公子微笑着率先站起来,随后伸手给少年要扶其起来。 顾媻从善如流得也不客气,手轻轻搭在周公子的手心,略略接力便起身,与周禾誉并肩朝距离父母歇息的地方相距有五十米的高处山坡坐下。 从这里可以正好看见对面父母的状况,也能看见周公子让不少侍从在旁边守着,绝不会出事,顾媻便瞬间安心下来,一面心想周公子真是心细如发,一面好奇地打量这边宵夜的排面。 只是十几分钟的功夫,周公子的家丁随从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露营地,虽是山坡,但是小山坡,后头背靠一座大山,山虽秃,树虽稀,但他们面朝的这一方,开阔无比,能够清楚的看见他们此刻其实海拔比较高,处于山上的山坡上,借着月色远望下去,是一望无际的幽幽树海,越远越密,且山间有雾,间或能看见夜行的巨鹰,当真是极为壮观美丽。 他们的棚子和现代帐篷有些不一样,先是竖了个巨伞,伞边沿处坠着无数的红色穗子,后面与左右安排了几座画了花鸟的屏风,桌椅则直接落在毯子上。 这毯子好像也有些说法,但顾媻这方面了解的不多,只能凭感觉觉出这块儿毯子恐怕价值连城。 再就是桌上美食了。 没有什么炸鸡可乐火锅啤酒,但顾媻也是今日才见识到了古代高层人民的饮食种类——在李老爷家里的不算,李老爷那是螃蟹宴,不是寻常吃的饭。 首先可以看见的就是烤肉,一大串的烤羊腿在一旁被侍卫细细转动炙烤,表面稍微熟了,便片下来一部分端上桌子,有点儿像大学里卖的很火爆的土耳其烤肉。 其次便是桌上新鲜的葡萄与十几盘腌制的小菜,卤牛肉、红白萝卜、酱黄瓜、泡姜、豆豉、酱鱼肉糜、饼干桃酥、盐梅、葡萄干等等等等。 顾媻眼花缭乱,紧接着便又看见旁边的侍卫在烧鸡肉,拿出各种配备整齐的工具,还要炒菜了。 不过这边是他跟周公子小厨房的伙食,另一边还有十几个厨子在忙整个队伍的伙食,他能看见十几口特别大的锅在炖羊肉汤,还有蒸了几十筐略微偏黄的馒头,动作快得不行,火更是烧得所有人脸上红彤彤的,让看的顾媻都生出几分笑意,觉着有趣。 周禾誉看眼前如山间小神仙似的少年灵动的眸子像是裹了一层月光一样四处看,当真是不觉得顾媻如何见识短浅,只感到莫名其妙的舒畅,甚至有些想要让随从把马车里养了不少时间的菊花全部摆出来,为此情此景添一份诗意。 周禾誉原本还想说说今日见闻,告诉眼前的时惜,说傍晚时他瞧见了好大一出戏,当真是可乐急了,那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里头又骂又叫的,最后像是完事儿了,黑脸的下人才发现不对劲,哀嚎着去替主子找郎中去了。 还想说他出发前瞧见昨夜从李家门出来了个圆脸的秀才,脸色挺不好看的,想知道是不是也跟时惜有关。 可现在他瞧时惜像是什么都不懂却又好像不好意思开口问的小孩子,便忍不住介绍说:“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因路程遥远,所以是送来便要用掉,我昨日刚刚收到,今日遇到时惜,自然得拿出来与你共享。” 他看少年对葡萄并不好奇,继续说:“中午我也没怎么吃,所以晚上便让他们多做些,一会儿还有竹节卷馒头,燕窝火熏肥鸡丝、羊乌切烧羊肝拼盘、兔肉脯等。酒是你们当地的梅酒,出门在外,只能从简了,日后若是你来长安,为兄再招待你些更好的。” 顾媻听周禾誉介绍了一圈,眼睛都亮亮地看着对方,心中无不羡慕,只恨不得自己怎么不穿成周禾誉,这样连努力都不用努力了。人生在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所以还当真是得当官,以后他也要这样! 周公子却不知为何被灼灼望着,叫他生平第一次觉着面热,惶惶垂眸。 他甚至想着自己方才言语之间,是不是炫耀的意思大于介绍,正后悔不该介绍如此详细,怕惹顾时惜厌烦。 如此心慌意乱之时,却听顾时惜笑容灿烂,声脆如莺:“真是会须一饮三百杯!” 周世子登时只觉心胸开阔,犹如拨云见日般痛快,完全没注意自己被牵动着的心事,连忙照顾在他看来柔软不应服侍他人的少年,给人斟酒夹菜,随后一齐捧杯,道:“那便饮他三百杯,明日你与家人只管坐我的马车继续上路,路上只管睡,万事不理都可。” 顾媻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还以为要陪客户喝到痛快才能听见这话呢,没想到周甲方如此好说话。 “恭敬不如从命。”少年笑意如春。 春入酒里,被周禾誉一口饮下,便好似烈火入喉,直窜全身,叫周世子即便是这样的秋夜,都要脱掉外衣才觉凉爽。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7. 夜宵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8. 同行 常常在古代影视剧里看见一见如故的两个大男人,一口一个好哥哥、好弟弟的同榻而眠,尤其是看三国,兄弟之情情比金坚,顾媻从前心里总觉得夸张,后来却又想,古代没有特别多的社交平台,能够碰到同好的机率自然也就下降了,所以情绪激动也很正常。 可现在他跟周公子算什么同好呢? 酒过三巡,顾媻已经听周公子说了他离开后县内的好戏,还得知那位胖头鱼骗子被李大善人拒绝了再次资助的要求,痛快是痛快,可交浅言浅,顾媻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就好像在和一位防备心极重却又很想和自己交好的富二代在酒吧里喝酒,富二代花几万块包了个超级vip的座位,又点了无数首歌送给他,自己却没什么好送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翻来覆去说着他们仅有的那么一点经历,这点儿经历说完了,话题说不定就要冷场。 然而让话落在地上是顾媻绝不允许的,身为金牌导游,再难搞定的富婆阿姨再不喜欢讲话的严肃大叔,他都能够打开局面,等旅行结束纷纷亲切的叫他一声‘小顾呀’。 更何况是眼前这位少年人呢。 哪怕是为了眼前这一顿美味佳肴和后续可以蹭蹭马车,顾媻都在周公子结束一段话后适时接过话棒,转而露出一副向往又略微羞涩的模样,感叹一般声音温柔道:“此去扬州,也不知道那里的人们有没有什么风俗习惯,到了后,见到亲戚后,要送什么见面礼。我常年闭门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实在是担心的很。” 周禾誉虽说喝了不少了,却也没醉,只是微醺。 这种微醺不同于在蜀地和那些老家守着祠堂的叔伯子弟在一起时的微醺,并不猛烈到明显感觉出身体的不适,甚至能够预感第二日绝对会头痛欲裂。 此时的微醺,周世子觉得倒像是泡在南山别院的天然温泉里,热气蒸腾得人头昏脑胀,却又舒舒服服的很想微笑,混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这有何可担心的?”周禾誉下意识又展示自己学识,“扬州那处民风腼腆秀气,注重的规矩多是多,但你们远道而来,作为亲戚的要开席宴请你们,你们是不必做什么的。” 周禾誉将投奔说得婉转动听,好像投奔这两个字在他看来不大配身旁少年的出色。 “开席我想应该是不会的。”顾媻虽然不想表现得自己很巴结周公子,但对自己家庭的窘境也绝不遮掩,不然那才会显得他上不得台面虚伪又寒酸,“能见一面我想就很好了。” 周禾誉有句话含在唇间,闻言几欲吐露,但又最终没有,只低声安慰说:“肯定会见到的。”说完,忍不住又问,“说来还不知道你们是要去见哪家亲戚?” 顾媻坦荡道:“远房亲戚,扬州谢家,听说如今谢家的老主母是我祖母的妹妹,只是从前也不曾来往,这次当真有些唐突。” 周禾誉一听是谢家,眼皮子都轻微抬了抬,却又不动声色微笑着问说:“远房远房,再远也是亲戚的。只是谢家如今似乎是两个主母,不曾分家的老大房主母老侯爷之妻可是你姑奶奶?” 顾媻‘欸’了一声,满面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禾誉一面给顾媻又夹了些笋子,秋笋难得有这么嫩的,还用鸡汤煨过,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他觉着好,便下意识也想让时惜多尝尝,多吃点才能长点儿肉,能长高,不然他真是怕一阵风过来,时惜这样轻飘飘如云如月的人就要被吹走了。 “谢家几百年的世家,当今朝廷里当官的不下十位,上一任武恭候死前留下遗言,说幼子太小,不堪任武恭候,请求上意把位子给了自己的胞弟,爵位便从大房转去了二房,二房的主母换过几人,如今的二房主母怕是比你娘都要年轻。”周禾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漠,本就沙哑的嗓音为这段故事添了几分难言的讽刺。 顾媻一边吃笋子一边好奇道:“那前面几个主母怎么回事?” “现在的侯爷名叫谢训,嫡母早逝,其父便续弦了扬州州牧的嫡女,谁知道七年无所出,和离后又娶了通州州牧的亲妹,这个女子生性泼辣,谢训的父亲又天生风流,在外流连风月场所,时常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和离,这如今二房的主母也是谢训父亲最后一任夫人,不是什么名门大家的闺秀,农门小户出生,据说其兄原本只是侯府的门客,屡试不第,嫁了妹子后,由谢家的某个当官的故旧举荐,在扬州下面的一个小地方做了个郡防校尉司马。” “所以我说是大房的主母。”周禾誉淡淡道。 顾媻简直听说书一样,兴致勃勃,又问:“这么说其实谢家还是只有一个主母,就是我姑奶奶?”太年轻的那位虽然是现在侯爷的继母,但大约没什么感情,或许比侯爷年纪都轻,说话不大管用。且现在两家没有分家,辈分越高越厉害,毕竟古代讲究一个孝。 他姑奶奶劳苦功高,要是能惦念一下旧情,让他们住在谢家附属的排房里面,他们家其实就算是跨越了一小半的阶级了,直接从农户变成大城市定居人民,这可不得了哇。 “正是,恭喜。”周禾誉看少年高兴时两颊飞红,宛若塞北红日当空的晚霞,双眸更是莹莹如水中月,朦胧迷人。 “同喜同喜。”顾媻看周禾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欣赏,内心默默感慨好在自己碰上了个万事都知晓的公子哥儿,要是碰到个只晓得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这会儿估计正在跟自己聊怎么赌蛐蛐、投壶、蹴鞠、斗鸡遛狗玩鸟…… 当然啦,他对这些也真的很感兴趣,可能玩这些的前提是他能到那个层次。 又是酒酣畅谈了半个时辰,顾媻打了个哈欠,歪在垫了软垫子的椅子靠背上。 说是椅子,其实名叫美人靠,同现代的和椅类似,同样是有扶手的椅子,但是没有腿,大部分用于马车内部还有妇人深闺里,红楼中贾母便用过这种东西,顾媻见过,如今自己也用起来,颇觉感慨。 他歪歪斜斜往侧面靠去,半束起的长发一如绝美的绸缎流淌到毯子上,双眸无意识地看像身边的周公子,半晌没有说话,像是在发呆。 周世子没有打搅,对一旁的下人招了招手,下人立马心领神会端来净手的盆子来。 顾媻随便看了看,盆子里竟是还有各种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花鸟纹饰,真好啊。 由这精致的水盆,看到正在洗手的周公子的袖口,袖口描金抽丝的工艺在现代得几万都搞不定,再看这位周公子腰间佩戴的玉佩,通体碧绿,玉色上乘,不知道比自己二叔的好几百倍,最后是那头上的金冠,简约大气,镶有一颗低调的红珠,和金冠配套的簪子更是以红珠做主,配了一些镂空的金丝,瞧着贵不可言。 等他以后当了大官,有钱了,也得给自己弄一套这种,不,得更好看,要像贾宝玉头上的那种,有颗巨大的珍珠。 察觉得到少年正在打量自己的周世子从未这么僵硬地坐着过,好像怎么都很别扭,直到时惜目光挪开,他都无法平静,直到听见时惜忽地说:“天色不晚了,咱们歇息吧周兄。” 周世子点头,站起来便又下意识去拉浑身软若无骨似的顾时惜,他微微弯腰,伸手过去的时候,看见人家把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都心中一跳,用力一拉,时惜却没有站不稳和他撞一起,反而稳稳站着,伸了个懒腰,声音软绵绵地同他道别说:“我去睡了,明日上路劳烦周兄叫一下我们。” 周禾誉看顾时惜当真是转身就要回到那边驴车和家里人挤着睡,可驴车上哪里还有空位?睡地上? “等等,你这样子,回去岂不是吵醒了伯父伯母?”周公子一把拉住少年,道,“你同我如此投缘,今晚不如同我一起在厢车中歇息,明日我腾出一辆马车给你家里,一起上路也快些。” 顾媻这回没有直接答应,反而连连摆手,当然,也没有拒绝得太彻底,半推半就被周公子拉去了厢车里。 上车前,厢车后面好几个马车里探出一些偷窥的眼睛,顾媻敏锐察觉到那些眼里怨毒的光芒,他驻足,问招呼他赶紧到厢车里泡脚的周公子,说:“咦,怎么瞧着有女眷?” 周禾誉还拉着顾时惜的手,顺着顾时惜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面的几个马车,马车的车窗此刻都被关上,没人敢再探看。 周禾誉轻笑了笑,和顾时惜解释:“你忘了,我在路上解救了几个女子和落难卖身葬父的男子。左一个愿意为奴为俾,终生侍奉我,右一个愿意永远追随我,可让他们当府中打扫的女婢、女厨娘又不愿意,当看家的管事在外行走也不愿意……” “哦……”顾媻想起来了,笑着说“非要以身相许!”少年说这话时,眉眼俱弯,如画艳绝。 周世子淡笑不语,却又猛地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心擂如鼓。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时惜道:“我也是得周兄大恩,无以为报,现在又要同榻共眠……咦,我怎么好像是同行啊?”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8. 同行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蝴蝶 顾时惜笑眯眯地像是自嘲,却又以无比揶揄风趣的坦荡面向周禾誉。 周禾誉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无法捉摸的人,好像很是自尊,又能屈能伸,万分聪慧,又审时度势,似乎这个世上没什么值得在乎,又什么都很在乎,哪里都困不住他,但又活生生地存在此处。 周禾誉一时间无法回答,纵使他念过的书犹如江海,数不胜数,自认也是滴水不漏的性子,这里却当真不知怎么回。 他不能说顾时惜真的和那些人一样,不然就是小看了对方,也不能否认说不一样,不然就是他虚伪撒谎。 于是顿了顿,周世子只道:“时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只要是同床共枕就是以身相许了?那当朝先帝与其太傅常常砥足而眠、畅谈一夜,也是风流韵事了?” 顾媻可不敢这么说,随意说皇家坏话那要是被有心人捉住,指不定要抄家的,虽然现在只有他跟周公子两个人。 “当然不是,我可没有这么说。”顾媻挑眉,心里却很满意,只要周公子这样说了,那么就说明进去也不会有事,不然周公子要是以为他进去就是答应跟他搞基,岂不是亏大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同行的路人罢了,到了扬州就分道扬镳的,为了这点儿时间段的小小方便就当真以身相许,简直浪费这么大一个人脉。 以周公子的性格,绝对是那种会瞧不起那种人的性子,他当然也是要表明好了态度,做到相对平等的交往才对。毕竟周公子就喜欢这种平等的感觉,即便他自己恐怕不会承认。 听罢,周公子便笑了笑,紧接着便拉着顾媻进厢车里泡脚。 厢车很大,比顾媻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真是没料到里面别有洞天,内饰繁复昂贵,木头恐怕都用的是价值连城的梨花木,或者红木,这东西要是完完整整的送到现代去,拍卖起码一个亿。 泡脚后,洗脸擦手漱口,一样不落。 有随行的女仆送上两套热毛巾、金色的似乎是铜制的水杯还有一点盐。 顾媻也没问这些东西怎么用,他看周兄怎么做,自己照做就是,其实还有类似牙刷的东西,只不过是用马毛制作的,他看周公子拿起来就刷,他可实在是下不了口,只觉得马毛牙刷太硬,刷个两下肯定就要牙龈出血,便自己用手指沾着一点盐将就着刷了刷。 好不容易洗漱停当,顾媻就看周公子开始脱衣裳,露出洁白的亵衣,亵衣是汉代的系带模样,斜口领子,宽松柔软舒适,裤子也是白的,像是绸缎的,很贴身。 顾媻的亵衣已经不怎么像亵衣了,因为洗过太多次,棉布发黄透明,顾媻脱掉外衣后才发现连系带的地方都松了,随便一拨弄,带子整个儿掉了,亵衣一时忽地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来。 两个少年对面盘坐在厢车柔软的榻上,车内无灯,只有两侧的镂空暗格里固定着的小蜡烛摇摇晃晃照亮少年们线条模糊的侧颜。 顾媻呆呆坐在那儿,有一点点尴尬,他刚才还表态了,结果现在衣带就不合时宜地开了,周公子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 少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公子,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想面前直接送来一套崭新的亵衣来。 周禾誉是直接从车厢旁边的抽屉里随便拿了一套出来,说:“换上吧,车上可没有地暖,只能多盖一些,穿上亵衣更暖和。”说完还特意先躺下,闭上了眼,不去看顾时惜换衣裳。 “多谢多谢。”顾时惜垂眸点头,颇有些真心地感觉周公子是个正经的好人了,之前恐怕是他多虑了,但多虑反正是没错的。 两人总算是都躺下,吹了蜡烛,顾媻才意识到车厢内弥漫着一点熏香和酒香,他深呼吸了几下,顿时身心都软得一塌糊涂,眼睛一闭,几乎就要睡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周公子却声音还很有中气地沙哑着,试探着问说:“睡了?” 大哥,你声音这么大,想睡也醒了。 本着周公子是甲方的心态,顾媻声音软绵绵地‘嗯’了一声,说:“快了,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顾媻侧身过去,面向周公子,好声好气地说:“你说吧。” “真没事。”周公子复闭眼,声音很轻。 顾媻耐着性子又劝说:“你不说我怕是要睡不着了。” “那我哄哄你?”周禾誉笑着说,“我从前经常哄弟弟睡觉的,你比我小些,正好。” 顾媻真是不想伺候了,困得要命还要照顾甲方情绪真的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 “哦?周兄有个弟弟?”奈何顾媻骨子里还是蛮敬业的,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到位服务,不然下次还想找人帮忙怎么办?他顺着周禾誉的话题继续聊说,“一定和周兄一样善良。” 周禾誉哈哈笑出声,道:“是后母所生,小时候可爱是可爱,就是极为骄纵,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听,父亲的话也不听,牛性要是犯了,谁来都不好使,可谁让我是他兄长呢,他但凡在外面犯了事,还是得我让人出面平掉,不然后母得扒了他的皮去。” “这么说来,你和弟弟关系其实蛮好的。” “嗯,他小时候很亲我,不过我回老家待了三年,如今怕是不亲了。说不得我回去后,他也已经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呢,至亲的哥哥,怎么可能会不认得?”顾媻有点儿明白周公子可能在烦恼什么了,大约就是太久没回家,所以近乡情怯,但介于周公子家里情况恐怕有点复杂,这点儿近乡情怯的情绪应该比不上另一种——警惕。 是的,警惕。 格外的警惕,至今顾媻都还不知道周兄叫什么,他严重怀疑周生这个名字是瞎编的。 不过这些和他没有关系。 顾媻不想听,也不想了解这人的家庭情况,目前他大约也只需要充当一个安静的树洞,听一个少年的心事。 周禾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话他其实不该说的,可大约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夜里身边另一人的声音太过温柔,情不自禁地便想说些什么。 当然,该有的模糊处理他都会处理好,哪怕是此刻,周禾誉也有几分怀疑顾时惜的来历。 “认得也大约不是什么好事,我那个后母……不大喜欢我,也不喜欢弟弟同我呆在一处,如今我回长安去,一来要分去父亲给她亲儿子的关注,二来……太学要开学了。” “太学?”顾媻对这个可不陌生,知道这是为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设立的晋升通道,非一般人不能进。 太学里出来的学生也算是举荐,但比一般举荐等级更高,顾媻这辈子大约都跟这个地方无缘,他毕竟没什么背景。 “嗯,时惜想去吗?你若是想去,我可以同父亲说一下,带你一起,只是你大约只能是旁听的名额。” 真先进啊,还能旁听。 顾媻拒绝:“我你是知道的,念了多年的书,实在是念不进去才想着去扬州闯闯,可别让我再念书了啊周兄。” 这话说得格外亲昵娇气,周禾誉听得耳朵都麻麻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笑着说:“你太小看自己了,念书本身也不在乎要念出什么名堂,只是多看看,长长见识,学学立身做人的根本,增长自己的学识而已。” 顾媻在黑暗里小小翻了个白眼,腹诽既是想要增长学识,那还不如四处游历学到的东西多,这话太官方了。 但少年当着周兄的面却连连称是。 周禾誉听出少年的敷衍,又笑了笑,说‘睡吧’,便当真不说话了,不到几息的功夫,身边的少年立马呼吸变沉,入梦极快。 周禾誉却是睡不着,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这些年来,每回入睡都极为艰难,一闭眼便是又一回劫难。 他只要一闭眼,梦中便是幼时在府中到处跑着玩的画面,没有声音,小小的男童穿着新鞋,到处疯跑,府内正是新年,热闹非凡,仆从如云,宾客如雨,他穿过大人们的衣角,跑向后院去,不多时跑到了母亲的院内,一把推开门,却怎么叫母亲也没出现,最后他抬头,也只看见一双洁净的鞋底,在他眼前晃啊晃…… 梦里无声,他哪怕大叫也是没有声音的,直到抱着幼子前来看怎么回事的侧夫人给了他一巴掌,瞬间嘈杂的人声灌入他脑海,只听侧夫人不耐地说道:大过年的,王爷还在会客,莫要闹大了,还嫌不够晦气的? 今夜亦是这场梦,只是往常周禾誉大都会在这里惊醒,但今夜没有。 不知为何……他梦的后面,是和一只世间罕有的蝴蝶游山玩水。 另一边,被周公子一脚蹬醒的顾媻发现身边的少年满头冷汗,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帮人擦了擦额头,然后想着这人大约是做噩梦了,便敷衍地拍了拍,哄道:“没事没事,你用钱砸死他们,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9. 蝴蝶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扬州 隔天早晨,顾家一家四口便坐上了周公子的顺风车。 王氏以前虽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庶女,但却从没有坐过这样奢华宽大的马车,坐上去后颇为拘谨,哪儿都不大敢碰,不过好在因为长子的缘故,他们家幼子也有个遮风避雨之所,能好好养病,王氏只是想到这一点,便没有一句拒绝的话。 倒是顾叶生性还有些清高,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捏着书,不时从窗户探头出去,远远看着前面和周家公子骑马并进的媻哥儿,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王氏声音很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背,唤回顾叶的注意力。 顾叶放下那窗口的帘子,在马车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同夫人说:“在想从前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哪里错了?”王氏笑了笑,目光永远带着欣赏看向顾叶。 顾叶垂眸想了想,忽而又摇了摇头,只道:“从前所有人都劝我不要丢了祖宗的基业,好好经营一番,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不至于落得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不信,现在……” “不能这么说。”王氏一听这话,连忙伸手,戳着不少针孔的手指头抵在丈夫的唇间,眸色闪过几分心疼,道,“祖宗基业,总会再赚回来的,你让媻哥儿从小念书,绝不会错,假若他不是日以继夜的苦读,哪里会有如今的心性和造化,人这一世,每一日每一种抉择都通向不同的路,茂君你莫要着相了。” 王氏最见不得夫君如此低落的模样,在王氏心里,夫君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振兴顾家,这绝不会错的,怎么可能会错呢? 如今他们一家子,大家只会更好,那么以前的事情自然也不错。 顾叶看着夫人那双诚恳坚决的目光,心下一片踏实,反过去也握住夫人的手,紧紧的握着。 王氏立即羞涩垂头,两人靠在一起,好像当真是有情饮水饱一般,有种别样的乐趣。 此后几日顾叶专心致志的看书,王氏照顾二儿子,不过夫妻两个依旧更关心顾媻,每日总得问候顾媻吃饭了没,跟周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周公子对他如何等等,话里话外都生怕长子是为了让他们舒服一点才卑躬屈膝地做个陪客,顾媻却不怎么提自己跟周公子在一起相处时的细节,只含糊的说不辛苦,周公子是个好人等等的话,其他的都让父母两人自行脑补。 不是他这个人虚伪,只是在顾媻上辈子的社会生存经验中得出过一个结论,做一件事,不管这件事对自己来讲多么轻松简单,都别让别人知道,不然可能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指不定以后办不到还会被指责说是不想办什么的。 此后一路南行,穿越好几个州郡,顾媻和周公子都没有想着进去暂住歇息什么的,只让侍卫从郡县里面买些补给,便又接着上路。 越往南,遇见的商队越多,车队们遇见后,大多数都会连成一排前进,这样在荒郊野岭的时候,人多力量也大,贼匪看见了也就不敢轻易冒犯。 顾媻在商队里和一个卷毛的镖局二当家很投缘,两人骑的是一模一样的母马,毛发大小都一样,马头处还都有个月亮的胎记,顾媻一看便想,好家伙,月野兔小马X2,也可以叫做包公小马哈哈。 那位二当家大叔更是风趣幽默,跑来说自家的小马要跟顾媻骑的马成为结拜兄弟。 后来晚上宵夜的时候,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大家喝喝梅酒,吃吃烤羊肉,说着天南海北的见闻,直至分道扬镳了,顾媻还得了那位大叔相赠的一支防身的小匕首。 非常小,顾媻觉得跟现代的水果刀差不多大,可他自己实在没什么好送的,周公子则依旧很善解人意,说他们两个就当是一个人,送一个礼变成。 于是顾媻就见周公子拿出一把宝剑赠与大叔,说那叫赤月紫金剑,是前朝名将章伏用过的佩剑。 大家好一顿推托,最终宝剑送了出去,顾媻也终于在大叔感激的对话中得知周公子的真名叫什么了。 周公子本名周祖,字禾誉,当今禹王世子。 那位大叔一听是周世子,顾媻感觉自己都能看见大叔眼底的瞳孔地震,随后便说:“原来是世子殿下!世人谁人不知世子最是贤明良善,替父服孝三年,在蜀地贤名远播,日后大魏有世子这等心怀天下的佐君之人,魏国岂能不再昌盛五百年?!” 顾媻在一旁看着大叔吹了起码十分钟的彩虹屁,可看眼神又觉得好像都是发自肺腑的,难免觉得这事儿不妥。 人家老爹听说还能活个几十年呢,现在当儿子的就贤名远播,这是要干什么?历史上清朝就有个什么八贤王,最后结局简直不忍直视。顾媻有意提醒一下对自己帮助颇多的周禾誉,于是某晚喝酒吃肉的时候,说了一下有时候名声太好也不是好事。 结果周禾誉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反而问他一句:“怎么我觉着你知道我是禹王世子后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 顾媻明白周禾誉大概不想听他说那些,那没办法,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人各有命,便不提,笑着回说:“那世子大人想要我如何对待呢?我必照做。” 周世子轻笑着摇头:“不如你随我回长安吧。” 顾媻立即摇头:“叨扰周兄太多我于心不忍,更何况我如今什么都不是,跟周兄去了又能如何?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倚靠周兄,周兄又忙,哪里能时时刻刻关照我?更何况说不定还要拖累周兄的贤名。不如让我在扬州好好经营一番,倘若我日后能去往长安,那时周兄可别假装不认识我啊。” 少年笑得亲昵,实际上却觉得还是要跟周世子保持一点距离,这人眼瞅着恐怕没什么好前途,他日后可别被当成朋党给抄家了。 周世子闻言也只好点点头,一副可惜了的模样,眸色幽深,却又不再说话。 后来两人没提过这事儿,继续游山玩水般赶路,夜里也依旧睡在一处,日日醒来,两个年纪相仿地位悬殊的少年也一块儿洗漱,直至到了扬州的地界,他们也要分道扬镳了,互赠信物的事便也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顾媻是真心没什么送的东西,他们全家值钱的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书籍,他自己一穷二白,啥也没有,周禾誉赠了他一匹马,就是他经常骑的那一匹,还给他们全家制作了全新的衣裳,说去投奔也要穿得好些。 顾媻收了马,没收衣服,认为投奔就得有投奔的样子,你穿得二五八万似的,人家怎么以高高在上的优越心态来怜悯你呢? 分别的时候,顾媻领着全家深深给周世子鞠躬,表示一定会永远铭记世子的相助之恩,日后必报答等等。 他想,周世子其实什么都不缺,就喜欢这些虚名,那么投其所好就行了,果然他观察到周世子是真高兴,连忙请他父母起来,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目送他们一家进入扬州城巨大的门关里。 这日小雪,顾媻进城还交了几个碎银子给门卫,问了一下谢家的方位地址,门卫收了钱,态度别提有多好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一家四口,便说:“是来投奔谢家哪位贵人的?” 顾家的男人顾叶不善言辞,女眷也不如何同外人打交道,顾复二儿子还小,当家的便不知不觉成了顾媻,顾媻笑着同门卫大哥说:“谢家的主母,我们是她姐姐家的。” “哎呦,前面刚进去好几个谢家老太太的亲戚,也说是什么姐妹家的亲戚,每年谢家的亲戚来的多得不得了,不过谢家占了咱们扬州城一般的城池,来再多都住得下。”门卫大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小声跟眼前模样标致得格外亮眼的少年说,“我看你们一家实在是顺眼,别人我可不说,如今谢家大部分来的亲戚,首先都去孝敬谢家后排房的管事秦六爷,你们有钱的话,多给些银子,说不得过几天就能见到主母了,不然要是排队的话,得排到猴年马月去!反正直接走大门不成,大门那是皇亲国戚来了,才能走的。偏门你们都够呛,还是后门的好。” 顾媻点点头,又和大哥说了几句好话,牵着小马,父亲牵着载满行囊的驴车,便步入扬州繁华的主街上。 城门内车马如牛毛,商贩行走、叫卖、女子贩花煮酒、热闹非凡,主街两旁是犹如现代影视城般鳞次栉比的酒楼商铺,从主街分出对称的两条路出去,每条又是不同的商家酒家,望不到尽头,只能瞅见人头松动,乱中有序,巡视的官差不时路过,还有轿子隔三岔五撞在一起,一个喊你让一下,另一个喊你咋不让,简直就是顾媻想象中的盛世古代。 他目光向前,灼灼生辉,都想不到回头去看看城外的周世子,也想不到他跟家里人都走没影了,周世子的车队还在城外停着。 半晌,周世子才自言自语一般,淡淡说了一句:“又没回头。”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10. 扬州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侯府 周禾誉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究竟想从顾时惜的身上得到些什么,能让他放弃原本的计划,千里迢迢几乎称得上是护送着让顾家众人到达扬州。 要知道扬州距离他要去的长安,中间会多行走三百里,他们的队伍日行一百里,这便是多出了三日的日程。 可回望过去几个月,周世子又颇觉很值,他本就喜爱广交友,声名在外,在蜀地收留养着的门客几乎千人,所以这样有趣又让人光是看着便心旷神怡的漂亮人物,应当属于他喜爱的好友门客一类,所以算不得太过特殊…… 周世子站在扬州城门外,还在望着那条长长的排队进城的队伍,忽地很想也到扬州看看,可这样就要耽误太学入学的时间,他可不能把这样一个名额拱手让给旁人。 想到这里,周世子蓦地转身,踩着大马侧边的脚蹬子,身姿利落地上马,伸手拽了拽绳索,便对身边紧紧跟着的护卫首领道:“上路吧。” 护卫首领名叫文苛,生得英气逼人留一络腮胡,双目深邃内陷,乃禹王心腹将军文礼的长子,今岁十七,瞧着却像是二十七。 文苛一时间有些不大明白世子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问说:“是回长安?”还是去扬州城。 周世子笑着挑眉:“不然呢?” 文苛原本都又准备好要劝谏世子,莫要为了路上随便认识的寒门学子耽误了回程,他日日写报回长安都不知道要怎么编造理由,去解释绕路这么远的原因。 闻言文苛松了口气,大喊一声‘启程’,队伍便犹如一条长龙,慢悠悠地跟着充当龙头的少年世子。 世子偶尔回头再看扬州,心中空落得很,一时想着今夜怕是又要难以入眠,一时又想着顾时惜说等安顿好了会和他写信这件事,想着信件不知何时能收到,进而想着不知何时才能与顾时惜再见。 或许再也不能见了呢…… 但这其实也不是多么可惜的事情,周世子淡淡地扯出一抹笑,觉得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刚刚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周禾誉喜欢这样刚刚好的感觉,但凡顾时惜占据他心神精力再多一点点,他想他会主动结束这段缘分。 可谁知顾时惜出现和离开的都刚刚好,让周禾誉刚上路便期待收到信了。 等信吧,世子如此心道。 另一边顾家四口穿着潦倒朴素,经过好几个人指路,总算是在半个时辰后找到了所谓的谢家后街排房处。 谢家至今没有分家分府,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俱是住在侯府中。 武恭候府占地半座城,其中主宅为一座五进两园的宅院,以主宅为中心,分别又扩建了同等大小的六座院子,每个院子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街,有些宅院中间的小街繁华不已,商贩最爱在此处叫卖簪花清酒还有女孩儿爱的首饰,夜里一到,各处闲汉便挑着各大酒楼的外卖,放置在温盘当中,到处喊有没有人要点餐的。 武恭候府后排房处于侯府三门后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房间,被叫做排房。 排房与侯府内部仅仅隔着一座院墙,所以非侯府相关人员不得入住,又因为排房居住人数众多,不少侯府内大管事、小媳妇的家里人都住在这边,所以前来投奔的亲戚要想见着府内的主子,都得托个体面的管事小媳妇往里面递话。 顾媻之前听门卫大哥介绍了一下,就知道这边的情况跟刘姥姥进大观园差不多,非得有人帮忙才行。 既然如此,他觉得去看看也不错,不是说自家老爹的什么二叔也来投奔这边了,好像还住下了,自己的儿子跟着里头的少爷混了个小差事,虽然混得不咋地,连爹都觉得丢人,但顾媻觉得有熟人好办事儿,了解了解里面的人物关系还有各种八卦,有利于他快准狠的找到目标。 这里的目标,顾媻愿称之为古代版领导,他需要迅速找好合适的领导站队,然后立即做出一些事情来表明自己的能力和立场,获得重用,进阶侯府中心梯队! 当然了,顾媻并不觉得当侯府的中心梯队成员有多了不起,甚至还可能因为太过得力,人家领导就看中你这个人了,不愿意放你走,所以中间的尺度也是非常难把握的,轻不得重不得…… 顾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着了二大爷应当怎么说话,却没想到经人指路后到了二大爷住的排房门外,却只瞧见个坐在门口叼着根狗尾巴草、满面通红醉醺醺的二十出头的青年。 此人坐在门口一边打着酒嗝儿,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曲儿,乐呵呵的对着隔壁洗菜的大姑娘说话:“春妹,又吃豆芽啊?咋不跟哥儿出去吃贵云楼啊?今儿又是谢二爷请的客,吃的那叫一个香!” 被叫做春妹的大姑娘无奈又生怕被招惹,连忙躲进屋里去。 那青年还在笑说:“改日我给你打包个大肘子啊!” 周围不少街坊邻居都正在做夜饭,街道里不时还跑来跑去好些小童,都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两颊酡红,一边追逐一边举着风车,还有人捏着泥人,疯疯闹闹的,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青年顿时大笑,随后又嚷嚷有没有人看见他爹,他忘带钥匙,进不去家门。 有街坊看笑话似的回他:“二大爷好像又去茶楼看人下棋了,指不定得什么时候回来。” 那青年顿时骂道:“那老不死的,都说了茶楼有什么好去的,有那个闲钱喝茶,不如给我买件新褂子。” 街坊一听这话,纷纷又不搭话,这时顾媻就听身后的老爹跟老娘小声交流着说:“是不是有点儿像彦哥儿啊?” “有点儿,可……几十年不见,二叔带他出来的时候,他才两岁……”顾叶颦眉,说完还又瞅了瞅那坐在门前台阶上的青年。 青年穿着半新的长衫,袖口蹭的有些脏了,头上戴着一只木簪子,仔细瞧着,当真是很像二叔那张有着小眼睛的窄脸。 可他们在这边站着不动,还都盯着人家瞧,实在是格外的显眼,更别提当中有个模样人品绝佳的少年郎,哪怕是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容色姝丽,哪怕是站在哪儿没动没笑没说话,顾盼之间,眼眸熠熠生辉,满目星池,叫人神往。 然而顾彦虽总吆五喝六炫耀自己同二爷要好,实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样貌好的人物,二爷身边好几个比他得脸的小子,不都是仗着模样好,带出去有面子,所以那些小子一直以来对他冷嘲热讽的,也就平时实在忙不开,才喊他出去办事儿充个人数。 臭皮囊而已,穿得跟个叫花子没差。 “看什么看?!”顾彦忽地站起来,走到这家人跟前,目光落在那匹额上生月的小母马身上倒是惊讶了几分,可又很快抽回,倨傲地仰着那只尖得能戳爆假胸的下巴,散漫地问说,“哪里来的花子,这里是谢府的后街,没事儿别挡道!去去去。” 话刚说完,街口一潦倒消瘦地老头儿双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和街坊回来,手里还提着给儿子打包回来的腊肉饭,其貌老丑三角眼,笑起来奸相毕露,唯独眼神格外温和,于是之前的一切都抵消了,走近后只觉得是个平凡的小老头。 小老头目不斜视,只看儿子又喝得大醉,生怕儿子又和邻居吵起来,惹到同住这条后排房的秦六爷的不满,连忙小跑着过来,讨好地看着儿子说:“儿啊,快回吧,我给你带了饭。” 顾彦冷眼看了看老头儿手里用草绳系着,提回来的两只碗扣在一起的街边买的饭,嗤笑了一声说:“我早吃了,二爷请的,你自己吃吧。” 说完,歪歪扭扭就要回家,毫不客气得嚷嚷着喊开门。 小老头连忙伺候祖宗似的跟在后头去开门,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二叔’,他回头,看见顾家一家四口,又是驴车又是小马的搬家样子,便是一愣,正回忆那面熟之人是谁时,前面儿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干脆一脚踹开大门,喊道:“妈的,别跟花子说话,天天来投奔的花子够多了,又来一窝抢饭碗吃的,管他干嘛!” 小老头佝偻着瘦巴巴的背,已经时认出了叫自己的男子是老家已故大哥家的顾叶,只是多年不见,儿子又催得紧,小老头不敢跟儿子对着干,连忙怯弱地避开跟大侄子的眼神对视,提着腊肉饭回家关门。 顾媻从头到尾都没吭声,只是四处观察了一下街坊邻居的表情,大家都开热闹似的只是远远看着,没谁上来搭话,在听见他们好像也是来投奔的,更是没人跟他们眼神对上。 顾媻通透地牵着小马便要往外走。 父亲顾叶拉着驴车,脚步沉重地跟在长子后头,哪怕他再如何不通人情世故,也感觉到这边的人都不欢迎他们,尤其是他二叔,居然假装不认识。 “媻哥儿啊,我们……我们现在去找秦六爷吗?就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顾叶有些操心,一路上虽然坐着周公子的车,但他们也并非一文钱都不用花,小儿子吃药要花钱,他买笔墨要花钱,日后定居下来,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的是呢,现在手里头就剩下二十两银子,今夜要是住店,便又要去掉一两了,扬州这样的地方,就是找个马棚将就一夜,怕是也贵得可怕。 顾叶六神无主,他从未到过这样富贵又人生地不熟之地,哪怕他是做父亲的,却也只能跟着一往无前的长子,长子去哪儿,顾叶就带着夫人小儿子追在后面。 而顾媻也不废话,他看天色都不早了,总得先找个地方住,就让父母带着弟弟先去附近的小店找个住处,多贵都搞个单间,他们舟车劳顿的,得好好休整睡个好觉,钱就是拿来花的,但要花在刀刃上,给秦六爷那是个无底洞,指不定以后他飞黄腾达了,那位秦管事还要让自己不要忘了他的恩情。 这恩情他可不想要,免得以后被人诟病说是忘恩负义。 “那你去哪儿啊?”看媻哥儿把小马都给夫人了,也不跟他们一起去吃饭,顾叶忍不住问。 顾媻指了指反方向的谢家侯府,微笑道:“你们先去前头的‘好客来’吃饭,我四处看看。” “别走丢了!” “放心。” 少年跟家里人挥了挥手,扭头便跟游客似的,慢慢走向谢府大门,那大门开在最热闹的主街上,门口两座大石头狮子,门房足有十几人,朱红的大门紧闭,只有个小门开着。 他抬头,是龙飞凤舞的武恭候府四个大字,非常醒目,落款的章子印着一只特别的章,他怀疑有可能是上一届皇帝亲自写的被打成了匾。 这里主街宽阔,比方才后排房的街道足足宽二十米左右,能并排跑四辆巨大马车的样子。 刚这么想,从东市街口转弯跑来几匹烈马! 其马背上俱是环佩叮当、丰神骏貌的少年公子,个个儿大汗淋漓畅快笑着,完全不管大街上跑马会不会撞着人,人群也自动避让连带着顾媻都被裹着退去了侯府大门对面的小道子里。 顾媻随波逐流地没有任何举动,只是藏在人群里静静看着,看有两匹棕色大马停在侯府门前,另外几个虽然勒马驻足,马儿却并没有完全停下,脚步还在左右晃动。 只听有人对侯府门前下马的公子少爷们说笑道:“明儿继续啊!明儿我做东,老地方,让你们见识见识点儿好玩意儿!” 其他人笑骂着说:“冯二,你的那些玩意儿,我们可不玩儿,我老子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哈,明儿我不来。” “随你,反正雨霄你得到啊!别跟我说你也怕你老子吧?” “谢尘他怕个屁?肯定到啊是吧?” “可别这么说,明儿他师傅好像从军中回来,要捉他考校射术呢。” “哎呀,是不是哥们啊?!是哥们就来捧场!” “雨霄不敢啦!” “他连夫子都敢打,他可没你这么怂。” 被叫做雨霄的公子哥儿一身暗红描金边的收口箭袖长袍,头也不回地一边先回府,一边大声豪迈道:“老子必到!” 顾媻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背影,又听见了谢尘的名字,立即从脑海里的八卦中翻出这人是现在谢府侯爷的嫡子的信息。 他忽地眼前一亮,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热血、简单、容易被激、被忽悠,真巧啊,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草包小领导。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11. 侯府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人设 “侯府长房如今是姑奶奶主母说了算,主母姑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谢植,如今也没什么事业,日常逗猫遛狗娶老婆,据说已有一妻二妾还有四房小的,没收房的大丫头也都伺候着,但唯独子嗣不丰,如今只有一个庶子谢傲,另一个小妾肚子里也刚怀上。” 顾家一家四口在扬州城最好的酒店包了一天的上等房,是个大套间,有两张宽大布置舒服柔软的架子床,分别摆在左右两头,正中间是一只八仙桌,上面摆满了顾媻点的扬州特色菜。 半个时辰前,顾媻星夜归来,到了和父母约定的酒店,发现他们只点了一间下等房住,立马便要求升舱,顾父本欲反对,要说一大堆道理来教育长子节约等等,但没等他说话,就听长子说一会儿要跟他们讲打听来的故事。 顾父顿时心生愧疚,他眼前还不足自己肩膀高的长子,居然比他这个当一家之主的父亲还要能干,行走在外,不说出现什么问题,居然还带回来很多消息。 于是顾父没吭声,顾母王氏更是以夫君的态度为宗旨,看夫君不反对,便又心疼长子得连忙让人先歇息歇息,然后亲自去和小二说换房。 古代酒楼普通的分为两个部分,一是饮食,二是住宿。 一般情况下大堂饮食,二楼和后院住宿,店家若是生意火爆,还会把后厨腾出一个空位置,摆下一个超大的地铺,铺上稻草和床单,然后按人头收费全部塞进去,这是比下等房还要低一级的住宿地点。 顾媻他们换上来的这件起码有三四十平,除却必要的起居用品,还摆放了不少摆件花瓶,甚至还有柄古琴横在墙上,似乎是可以点歌女过来唱歌谈情。 不过顾媻对男女之事什么的一向不感兴趣,他上辈子参加过那么多酒局,甚至还去帮老板给商务KTV结账等等,他都能坐在外面一直等老板出来,不进去也混着喝喝酒和陪唱的姑娘暧昧什么的。 顾媻甚至没谈过恋爱,他一直一直都是在满足自己向上爬的欲望,他觉得这种每一步都更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的那种感觉,比世界上任何快乐都要强烈! 如今也是这样。 他点了一堆好吃的,用于给自己一家子完成了创业第一步庆祝,见谁都是一脸的笑意,就连上菜的小二都得了打赏,一嘴的俏皮话说了一车,最后千恩万谢的出去。 桌上除了本店的招牌醋鱼以及东坡肉、甜醋栗子肉丁,还有一些是顾媻让小儿出去买回来的各大畅销小食店的招牌。 其中以一个名叫‘陈记馒头’的小店生意最为火爆。 少年在外面找了个说书先生询问谢家侯府八卦的时候,刚巧就看见那陈记馒头外面大排长龙,门面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据说院子里足足有五十口烤炉,所谓的馒头也并不是顾媻以为的现代馒头,而是也指饼子包子,各种各样的内馅儿儿穿插里面,眼花缭乱。 糖饼、蒸饼、宽焦、髓饼、水晶包子、笋肉包、虾鱼包、青菜鸡蛋包子、河蟹包。 少年都没什么心思听说书的先生跟他讲话了,眼睛直直望着那边,于是一回客栈便非要也买来尝尝。 他自己是不想排队的,知道多给小二一些打赏,人家能有办法帮忙走特权的路子,果不其然,当各种大盘特色菜上桌的时候,他让小二买的糖饼、水晶包还有整整一笼皮儿薄馅儿大的乳猪春菇小笼包也一齐上桌,登时整间房子弥漫着令人幸福的香气。 顾家四口分坐下来,复哥儿却是只能喝一些粥,吃点儿青菜和不油腻的鸭肉,毕竟弟弟还在吃药,大夫说过要忌口的。 顾媻率先让王氏和父亲尝尝,看两人从落座开始就惊讶着微张的唇咬住水晶包子的薄皮儿,到后来瞳孔都微微一缩,喊他赶紧也尝尝,少年才心满意足地开动。 席间顾父说起帮助他们一路的周公子——他们不知道周禾誉其实是禹王世子——十分地感慨,不停告诫顾媻一定不能忘了周公子的大恩大德,要时常写信过去问候等等。 顾媻含糊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明日怎么混到侯府世子的身边去。 等父母两个说完,他才一心两用的即便吃饭,顺便说起开头的那番话:“总而言之,姑奶奶这一房人丁稀少,只女眷众多。二房,也就是现在的侯爷,名叫谢会,手中依旧领着不下三千的私兵,这些都是先帝那会儿允许他们侯府募兵的。” “侯爷今年七十,但每每见着姑奶奶,也十分尊敬,说是逢年过节必要过去跟弟弟妹妹们一起见礼,说长嫂如母,虽然姑奶奶没养过侯爷,但姑奶奶养大了夫家几个年纪尚小的子弟,也就是三房四房五房的这几个男主子。” “欸,那其他房的主子叫什么?媻哥儿没问?”王氏好奇道。 顾媻正在用心拆分一只鸡腿,鸡皮他不爱吃,拨开后就放到一边,露出里面香得流油的嫩肉,闻言理所当然地说:“其他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二房,也就是如今的侯爷一家子,姑奶奶都不重要。” “你姑奶奶如何不重要?!咱们家就是来投奔他的。”顾父不能理解。 顾媻也不跟最近读书读魔怔了的父亲辩驳,慢悠悠地喝了口甜酒,笑道:“父亲莫急,只是说姑奶奶这边只是一个敲门砖一样的开头,后面最重要的,还是二房。” “二房侯爷子嗣众多,其他杂七杂八的庶子先不说,就说长子谢训,是侯爷的心头致爱,谢训四十,是侯爷第一个孩子,体弱多病但文采斐然,传说三岁能作诗、四岁能写文、五岁就被得道高僧断言有大造化,之前每个月还去寺庙里跟高僧方丈参禅。” “然而谢训体弱多病到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说是只剩一口气,全凭一株千年人参吊着,每回大夫来,都说活不过十日,但偏偏吊了已经半年了。” 王氏心软,听到这里忍不住地叹息。 顾父则好歹没有念傻,皱着眉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之前周公子不是说,现在老侯爷的爵位是其兄死前让给他的,现在老侯爷七十了,恐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追其兄而去,长子却似乎要比他还要先去,这个侯爷的位子到底是还给姑奶奶那位子嗣不丰的唯一儿子,还是留给自己的长孙呢?亦或者是给自己的其他儿子……” “没错,这是关节所在!”顾媻赞赏地看着父亲,说,“父亲近日有长进,都看了些什么书?” 顾父莫名还有些羞涩,略略垂眸,清了清嗓音,说:“一些名人传记,像是前朝的清官陆吾的一些故事,还有他为官的一些感悟,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一些东西。” “很好,我就知道父亲有念书的天赋,现下已经入了冬,明天春天,我想办法在扬州给你找保人,明年就下场考试,也不指望你考出什么好成绩,但去看看考试的题目,清楚知道自己的水平,这才是目的。”少年微笑着几句话就决定了明年父亲的学习计划和方向。 顾父一听,首先想到的绝不是‘为什么老子要听儿子的’,而是惶惶很不安,勉强道:“太快了,我刚刚拾起书本,小孩儿念的弟子规我都还没看。” “那个也不考,看那个干什么?”顾媻以应试教育的角度看这个时代的考试,说,“父亲你相信我便是,我也相信父亲,以后咱们爷俩一定会官场相见!” 打鸡血,顾媻是专业的。 顾父果然又满脸通红,眼角含泪,应下说:“承你吉言。” “可……明日我们怎么办?”王氏在一旁拍了拍俊美丈夫的手,还为其擦了擦眼泪,问长子。 少年微微一笑,说:“明日你们先在房间里等我,房租续租一日,我下午去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一直默默听大家说话的瘦巴巴弟弟忽地眨了眨黑黝黝的大眼睛,问哥哥。 漂亮温柔喜欢摸他脑袋的哥哥眼睛又弯了弯,睫毛长得好像燕子的尾巴,颤动时像波动春水的蜻蜓…… 小童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是无法形容此刻面若桃花的哥哥,只仰望哥哥,看哥哥漂亮得像是贪杯的仙子,仪态风姿赏心悦目,便也笑。 “老地方啊?明日去了便知。”大概就是古代版商务KTV。 这地方顾媻熟啊,怎么进去他也想好了,但他不打算接近,只是在隔壁听听那些公子哥都说了些什么,好进一步了解草包领导的性格和需求。 最最重要的,要了解领导身边人都有哪些,随机应变地给自己设立合适的人设,最后以完美适配的形象第一次登场! 少年思路清晰,自然心情放松,于是又吃了一只鱼肉小饼子,扭头看了看窗外,雪已经落满了青瓦片屋檐上,雪还在下,屋内却是不冷,上等房真好。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人设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花坊 在扬州的第一夜,弟弟顾复早早睡去,顾家两个大人则一个还在纳鞋底,一个在挑灯看书。 那靠街边的窗户还虚掩着,呼呼灌入街上那月上中天还热闹至极的闹市音,顾媻无论如何也没能睡着,干脆起床,披了外套走到窗口探头出去看看到底外面几时消停。 少年娇媚,又正是十四岁这般雌雄莫辨的年纪,五官柔和却又暗藏尖锐的美感,此时裹着他那打着补丁的外衣,亵衣松着领口,推开窗户便往市集中看,殊不知也有行人打马而过,偶然抬头,便见一片皓雪般夺目的锁骨脖颈,与那瀑布般柔顺乌黑的青丝上的烛光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那行人蓦地驻马,连带着他领着的轿子也停了下来。 轿子顶上的雪哗哗往前坠去,从轿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里面的女子掀开帘子便对着前头骑马的少年喊:“三哥哥,怎么不走了?” 孟三公子依旧仰着脑袋看客栈二楼,直到轿子里的少女喊了第三遍,把楼上顾媻都吸引过来,垂眸看下去,孟三公子才恍然垂下头去,面红耳赤地掩饰失态,回头道了一句:“前面就是兰酒坊了,别大声喊,要是母亲知道我带你出来,回去要打断你我的腿。” 那轿子里的少女哈哈大笑,探头出来,可就这么瞬间,竟是与二楼顾媻对上视线。 那少女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连忙要缩回脑袋,却没想到直接撞在了轿子窗口上,她‘哎呦’一声,坐回去后,身边服侍的丫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帮忙揉脑袋,埋怨一般说:“小姐你别闹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孟家小小姐孟朱这会儿依旧红着脸,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边跟自己的大丫头说:“你怕什么?娘可舍不得打我,有我护着你,你更不用怕了。” 丫头委屈巴巴地,道:“我看小姐你尽说大话。” 楼下一马一轿子慢慢悠悠继续往兰酒坊过去,楼上的顾媻淡淡看着,打了个哈欠,对刚才的两面并无太大感触,只想着以后自己要是置业了,也不能在闹市里买,吵得要命,现在起码凌晨两点了,外面居然还灯火通明,行人如织,比北京老城区的夜市都要吓人。 只能说这里不愧是魏国GDP大州中心吧。 之后闭市,安静了几个时辰,结果天不亮又开市了,行走叫卖新鲜蔬菜的老农到处都是,包子铺也开始了繁忙的一天,楼下小二声音洪亮地不停叫单,一会儿喊‘靠窗的公子一份茴香面’一会儿喊‘右手一桌的三碗馄饨’,显然客栈一楼连早餐生意都要跟小摊子抢。 可恶至极,等以后有钱了,真的得找个安静的院子,且最好还是在市区,能叫外卖。 顾媻认命起床,洗了个脸后,立马打起精神要出门打听扬州最阔的商务KTV是哪几个。 他可没有马也不能守在谢府门口等谢尘出来,不然人家都骑马走的,他在后面怎么可能追得上? 为了美好的明天,顾媻迅速穿戴好,也不吃早饭,和家里人说了一声,便出去踩点。 他有一匹小马,但他昨天观察到,寻常人家哪怕有马也是不能随便在城里骑行,能骑行的只有三种人,一种是公职人员,一种就是权贵,最后一种是不怕下大狱的。 闹市中,平民的交通工具只有马车和轿子,且时速似乎也有要求,在人口密集区假若出现碰撞和重大伤亡,也是很麻烦,要花很多钱平事。 顾媻只身出去,问了小二哪里的花坊最多,得了回复便一路旅行般往东市过去。 去东市的路上,小顾导游看见陈记馒头店铺外面又是排了一串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扬州的布局其实很好理解,顾媻昨天大致逛了逛,就明白扬州大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占地几乎到扬州城一半的侯府谢家,另一部分就是州牧府、各大小衙门、各个坊肆等。 谢家坐落在扬州城内的西面,面朝东方。 所以扬州没有西市,只有东市、北市和南市。 其中以东市最为繁华,且东市大都是比较富裕的高门大户住宅区,边缘坊肆则大都围绕服务这些特权阶级来做生意。 顾媻要去的地方在东市小秦淮河的河畔,那一溜儿据说都是达官贵人们喜欢去的娱乐场所,当中最最有名的要数扬州花魁所在的金玉阁。 顾媻当时一听小二说这个名字,就觉得开这个店的老板是懂有钱人心理的,开店就得取这种有逼格又显得很富贵的名字!不过古代人或许也有喜欢文艺名字的吧……顾媻默默想。 好不容易到了小秦淮河畔,遥望对面便是热闹非凡的南市,南市大都是菜场和刑场还有各种下九流的住所,但烟火气极重,顾媻只是远远看了看,似乎都能看见在菜场卖艺的团队。 少年回过神来,目光直指金玉阁,却发现了个问题,小秦淮河畔的各种酒楼花楼都只在入夜开店,这会儿全部大门紧闭,连个守门的大爷都没有。 顾媻还打算先进金玉阁,找个最高的地方盯着这条街的入口,等到黄昏之时,肯定就能看见谢家那群世家子弟高调前来,所以哪怕找错了花楼都无所谓,可现在进不去,他又不知道那些人准确抵达的时间,他们家也不能总住客栈,他也不能像紫薇一样冲上去跪求尔康帮忙,鬼知道那群富二代子弟们究竟是个什么心性,反正照昨天那个样子来看,应当是狐朋狗友没错。 有时候,狐朋狗友在场,善良的人哪怕是想做什么好事,也会因为这些人在场而不做的。 必须合群,这是个从古至今都深藏人类灵魂深处的古怪渴求。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办? 少年左右看了看,发现正面大约是没有机会进去了,但他也不相信白天当真是没有人守着,他绕道花楼侧面,侧面是一条小道,里面有浆洗的妇人和帮里面姑娘少爷刷鞋的丫头和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比这些下人都不如,冒充下人的法子用不了。 就在少年还在思考的时候,小巷子里监工的一位老妈妈多看了看他,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顿时露出捡到宝的笑来,急急上前同顾媻搭话:“哎呦喂,这位公子找谁啊?有相好的?还是……来找事儿做的?” 顾媻略垂了垂眸,电光火石之间清楚明白自己找这里高档会所的内部人员打听会员的信息绝对大概是大忌,说不得还会被禀报给谢家去,到时候把他当成坏蛋可就没有什么第一印象可说了。 之前他找说书的打听,都不是很针对性的,像是听八卦一样惹不起什么麻烦,问小二就更自然了,小二说很多外地人都喜欢听他介绍扬州各种奇闻轶事。 可他现在在小秦淮河畔,问谢家那些公子哥的包厢在哪儿,这明摆着有问题。 于是少年是一副乡下来的单纯怯弱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垂眸下去,好像是不敢看老妈妈袒胸露乳的胸口。 那老妈妈更是欣赏又喜欢的哈哈笑了笑,拽着少年的手腕就说:“是一个人来投奔亲戚的吧?没地方住?我们这边多的是地方住,我看你面善,腾出个房间给你,你呀,就到我们金玉阁端端茶倒倒水,日子啊很快就过去,要是碰到个好客人,打赏的银子,够你一年吃用!” “也就看你这个孩子老实,妈妈我才这样帮你,若是旁的谁,妈妈我理都不理!”妈妈笑眯眯地,俨然连哄带骗,就怕少年扭头就走。 好不容易把人半拉半拽地哄进了后门的月亮门,进了后院,立马招呼后院的管事打手给顾媻收拾个好房间出来,再准备一些吃食。 那打手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却很怕这位妈妈,连忙应了就去办,老妈妈便喜气洋洋地给顾媻介绍后院,说那儿是通往前头的路,说那儿是后厨厨房,说他们金玉阁是扬州最好的店,大东家是府尹的小舅子,二东家是侯府嘞等等等等。 顾媻静静听了一会儿,忽地有些怀疑自己将计就计进来这一步会不会有危险,这不是现代,不是他大喊‘救命啊’,就会有好人冲出来报警的时代,他如果碰到那种黑店,别说喊救命了,怕是哪怕跑到府衙里面了,都能被压着送回来也不一定。 顾媻一向喜欢思考事情的多面性,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都要清楚,这样才不会在碰到无法解决事情的时候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假如这里的人晚上不让他走,他掉头就学紫薇,冲进那群富二代的包厢里开始哭,直接挑明自己跟谢家主母是亲戚关系,因为人生路不熟阴差阳错被骗到了这里。 这一举措绝对能得救,但有一个致命的坏处,那就是以后他这个人可能都要和‘愚蠢’挂钩了。 领导大都不喜欢马虎的蠢人,除非他要拿你当弃子,让你去堵枪口。 当然啦,事情不一定会朝着最坏的那个方向发展,顾媻看着老妈妈给自己送来的小二制服,总算是开了口,声音软乎乎地,恭敬地同妈妈说:“这位妈妈,我是盘缠用光了,实在没办法,感谢妈妈的慷慨,可我明日应当就能见到我的亲戚了,只在这里打一日短工可否?不要钱,就算报答妈妈这一饭之恩了。” 那妈妈愣了愣,好说话似的拍了拍顾媻的后背:“好好,你先住,一会儿晚上开店的时候,跟着秋歌儿一块儿去给前头大堂的客人倒倒茶,行了行了,看你可怜,快去吃饭吧。” 这会儿正好中午,顾媻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小秦淮河这边,也是真的饿了,却不大敢吃那个妈妈给的东西,他在房间里把送来的青菜瘦肉粥和半只白斩鸡还有一碟小青菜都挑挑拣拣弄出来,倒到窗外去,假装吃过,便又假意帮忙,跟估计才八岁的秋歌小弟弟一块儿到大堂擦地去。 秋歌小弟弟模样也很好,顾媻感觉这家店估计就是走的是赏心悦目路线,让客人到了他们店里,看到个扫地大爷,都得是个俊美漂亮的老头。 嗯,管理金玉阁的大老板有点儿想法,但不多。 下午的金玉阁到处安安静静的,比顾媻住的地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秋歌告诉他上楼擦地也要尽量不发出声音,不然吵到了小姐少爷,是要扣月钱的,有时候遇到脾气不好的,上来就是一巴掌。 顾媻当然听话点头,那秋歌就有点儿把自己当成前辈,还教起顾媻擦地怎样才能擦得更亮。 顾媻跟着学了好一会儿,觉得秋歌蛮有意思的,就闲聊问了问秋歌的情况,秋歌小朋友面无表情地说:“家里人都没了,荀妈妈说我过来就给我一口饭吃,我就来了。”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呢?一辈子擦地吗?还是也想住到楼上的厢房里去?”楼上的厢房,大都是那些要接客的美人住的。 谁知道秋歌摇摇头说:“荀妈妈说我手糙得很,眼睛也不够大,我大概以后也是一直擦地的。” 顾媻听罢没有再说话,他不觉得擦地怎么可怜,也不觉得秋歌不求上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他只想过好自己的。 擦地的时候,顾媻有意拉着秋歌在最高处擦,后来就说最高层他包了,秋歌去下一层,秋歌没想太多,等人下去后顾媻就斜靠在窗边望着花坊入口,余光所见是红霞漫天,河边的花船也点了灯,像是地上的银河缓缓流淌。 金玉阁这时和其他花楼一齐开业,到处忙的不可开交,自然也不会有人察觉出一个摸鱼在顶楼的他。 就这样,等到天色完全黑了,约莫晚上九点,顾媻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看见五匹骏马飞驰而来,马上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首的依旧着一身暗红描金的衣袍,头戴金冠,两鬓垂着两缕长发,随风越飞耳后。 每匹马后面都跟着两个跑步跟随的小厮。 顾媻昨日可没有瞧见目标领导的模样,今天借着亮如白昼的烛火灯笼,清晰瞧见谢家老侯爷的嫡孙的模样,只见是个天庭饱满、剑眉星目、笑起来嚣张热烈到及至的少年,眉宇间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傲气,最后翻身下马时衣摆翻飞,着实是有些正义凛然般的帅气和令人侧目的灼灼少年气。 顾媻见状,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金玉阁,真好猜。 他起身直接下楼,混在无数小二里面,没有人注意他,他也惯于低着头,不轻易和谁对视,等到了大堂,就能看见一群莺莺燕燕老妈妈们热情到好像见到爹妈一样簇拥招呼那五个少年,还大喊一声:“快快!送谢二爷、孟三爷、严大公子、余大公子、戴二爷去别院的荷花雅间!” 所谓雅间,就是服务人员少,安静,那可真是方便了他。 顾媻找机会进入别院,逢人询问,就说是荀妈妈让他来打工的,轻易到了别院一楼荷花厅的窗外蹲着。 好的,他准备好了,里面的公子哥儿们可以开始你们的表演,让他看看谁是人谁是鬼,也看看谢家老侯爷的嫡孙能不能成为他顾媻日后在谢家的靠山! 正这样想着的顾媻忽地察觉到头顶窗户被人推开,只听吱呀一声,他猛地抬头,便与一个模样俊秀斯文的公子哥四目相对。 顾媻浑身汗毛都瞬间全部竖起! 不过,与此同时的,顾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 好像是昨夜他睡不着觉的时候推开窗户看见的那个骑马的少年……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花坊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巧合 电光火石之间,顾媻也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举起一根手指头竖在唇间,双目迸发着难以让人拒绝的祈求。 那窗口的公子又是一怔,随后伸手在唇边轻轻咳了咳,似乎是掩饰笑意,转身当真是没有拆穿他,甚至还把窗户给他留了一道小缝,能让他听得更真切。 顾媻蹲在窗外心跳得快要死掉,冷汗都出了一身,正当他现在就想跑路,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时候,里面有个声音略粗的男声咋咋呼呼地吼道:“我去,严林,你确定咱们来这儿你爹不揍你?我可没钱了啊,前儿我刚买了一对镂空核桃,今儿我只管吃。” 被唤作严林的公子哥儿哈哈笑着,顾媻听得出这人的声音,好像就是昨天发出邀请问谢尘敢不敢来的人。 “爷什么时候要你们出过钱?我姑奶奶前段时间才又给我发了零用,就怕我爹管的严,我现在就是出去把整个金玉阁都包了,那都包的起!” 猖狂的严公子说完,生怕别人不信,耀武扬威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了个具体的数字:“知不知道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咱们今天这顿也就三十两,顶天儿了的花,也就花出去一百两,所以甭跟爷客气,一会儿我兄弟江洺也要到,哥几个见了就知道,他会的东西可多了,让你们见识见识。” “哦?就你那位远房表亲?他会什么好东西?”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谢家二爷谢尘,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靠在椅子上,脚没规没矩的直接翘在桌子上,声音倒是别样的好听,充满磁性。 “就是,听说你家前两天来了个表亲,才几天的功夫啊,你就跟他同吃同住了,怎么的?你严林连百家姓都背不全,就要学人家附庸风雅,搞什么君子之交了?” “你懂个屁,江洺虽是远房亲戚,但文武双全,貌若潘安,七步成诗,还刚刚中了秀才,如今来扬州是来辅佐我学业的,有这样的老师,自然是要同吃同住,如今大家都这样。”年轻的严少爷一副你们都是乡巴佬的模样,挑了挑眉,又说,“我姑奶奶也写信说了,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学不成其骨,那就先照葫芦画瓢,学学人家名士的风雅,久而久之,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 大魏朝名士之风盛行,源于先帝与袁太傅,也流行于先帝和游士陇媖居士的佳话。 说是先帝南下巡游时,碰到了一位相貌堂堂的侠士,侠士在酒家店内豪饮三百杯不醉,反而诗兴大发抨击先帝某些政令的不足,大骂先帝昏庸等等。 先帝并无不悦,反而自省觉得此人乃大才,直接和人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交友,同吃同住同睡,游历三个月,回宫时才表明身份,封其当大官,先帝死后,陇媖居士又是大醉一场,痛哭知己死他不能独活,于是消失了,坊间有人说在长安郊外的玉龙壁见过陇媖居士,说那居士跳崖自尽了。 从先帝朝发展至今的名士风雅之举,也在读书人中盛行不已。 这种风雅,不是单纯的玩弄娈童之类的行径,有特定指代是名士和名士之间超越一切的心心相惜情不自禁。 当然了,也有不少浑水摸鱼的,不懂装懂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还有如今严大少爷这样,觉得风雅一举就是找个漂亮的有学问的读书人跟人同吃同住,于是特此还要拉狐朋狗友们过来炫耀炫耀。 尤其是炫耀给对面那位干什么都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嘴脸的谢雨霄! 果不其然,谢尘嘴角勾了勾,依旧是一脸的不感兴趣,嘴上淡淡评价了一句:“说到底就是个穷亲戚,不然考上了秀才的都要继续考举人,一路考到状元去,区区个秀才,我家的秀才可是都数都数不清了。” 谢二爷又是一声轻笑,随后忍不住骂道:“还有,你他妈的请大家吃饭,三句话不离你那位太后姑奶奶,怎么,好像谁家不是皇亲国戚?” 还有更狠的话谢尘都懒得说,什么狗屁的姑奶奶,严家根本不是太后正经的娘家,太后娘家是穆家,只不过现在凋零的只剩女眷,刚好表亲严家还如日中天,所以走的亲近了,也就叫得亲热。 全程只有谢尘与严林两人对话,其他几人要么在旁哈哈大笑,要么含含糊糊说话不怎么大声,顾媻听了半天,有点儿明白这几位大约谢家和严家是比较牛逼的家族,所以这两人最不对付,互相攀比,但又因为年岁相仿,又的确是朋友。 乃塑料兄弟,鉴定完毕。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听周世子说,当今皇帝三岁就登基了,太后岂不是也很年轻就守寡了?且现在是周世子他爹禹王摄政,皇帝都说不上话,太后能有什么威风?也值得这个严林一直挂在嘴边? 顾媻心中好奇,却又暂时得不到答案,只能先压下去。 蹲了小半个小时,谢严斗嘴没完没了,最终在有一个清朗声音的出声阻止下,才告一段落。 顾媻信息基本收集完毕,打算走人的时候,听见包厢总算再次被人推开,严林严大公子专程请来给自己增添脸面的那位江洺似乎终于是到了。 都要走了的少年又停下脚步,悄悄冒了个脑袋去瞄了瞄那位江洺是何等神仙模样,结果看了果然不错,顾媻心里更有底了,眸色闪过一丝笑意,心想,此时此刻,谢尘绝对会需要一个顶级花瓶来扳回一局! 真是巧了,当花瓶,他是专业的。 那还等什么?他得回去带着全家入住侯府了! 顾媻立即走人,离开前,想了想,随便摘了一朵红色的蔷薇放在窗台上。 就当是谢谢那位公子了——虽然不知道叫啥。 少年匆匆离去,并不晓得离开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孟三公子便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窗边,发现蔷薇花时,眸色微动,他捻起来嗅了嗅,随后像是捕捉到一片云彩一般悄悄揣进怀中,一夜都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顾媻从后院出了金玉阁,离开前特意和秋歌说了一声,还找到父亲后拿了一锭银子交给帮他进去的老妈妈。 老妈妈以为他这么快就见到亲戚了,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喊他常来玩后,不得不放他走。顾媻则在路上就跟父亲说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到客栈汇合后又交待了一遍一会儿在侯府门口可能会需要跟守门的门房起冲突这件事,最后嘱咐说他们住过上等房这件事要保密等等,一家四口便带着大包小包、拉着牛车小马、穿着依旧破旧的袄子到侯府正门口去。 顾媻知道他得掐点才行,太早了,会被门房带去后院等,也可能直接被赶走,就得不早不晚,他们刚要被赶走,谢家的二爷就得到这儿看见他。 好在谢府门口有一条长街闹市,人流众多,顾媻带着一家子在小面馆吃面坐等也很不显眼,毕竟到处都是他们这样的百姓。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扬州夜市也依旧人如潮水,四处都挂着长排的灯笼宛若游龙,顾媻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的时候,老远总算看见了近日主角登场! 只见百米开外几匹烈马再度划开人群,肆无忌惮的驰行城中。 顾媻瞬间站起来,头也不回对父母弟弟道:“来了!”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巧合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进府 谢二爷谢尘今日吃饭吃了一肚子的气,骑马的时候便更加激进,双腿夹紧了马肚子,跟严林从齐头并进变成快人半身,总之就是得比严大屁强! 说起来严大屁这个诨号还是谢尘给取的,那是在闲时喝茶的雅间,谢家的私塾里,似乎还是几年前了,那会儿他们一群人刚刚烤了地瓜吃,又被先生叫去品茗,严林在课上表情痛苦,忍了一会儿,他看着好玩儿,立马从后面突袭吓人一跳! 谁知道吓出来的还有个惊天大屁! 谢尘每每都要说这个故事来挤兑严林,还要专门找严林最得意的时候,今日酒会上,他自然也这么说了,谁知道还没看见严林露出羞愤于死的表情,他那个叫什么江的穷鬼亲戚便站出来吭哧吭哧说什么:此乃人之常情,有何好笑呢? 弄得这个故事似乎当真没那么有意思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很快话题还被带过去,于是整个饭局上他都感觉好像被压了一头般不痛快得紧,可怎么做又似乎是件要动脑子的大难事。 谢二爷当然也疯狂回忆过,他们后排房的那群远房亲戚有没有什么值得拉出来显摆的能说会道的漂亮人物,结果就是完全没有。 全他妈都是群只晓得拍马屁要打赏的废物。 想到这里,少年越骑越快,快到侯府那朱红大门前时,却似乎看见大门口有些人围观,有几个人和门房们发生了冲突,老远就听见门房的老钱吼了一句:“去去去,真是没完没了了,又是来打秋风的。” “都说了,到后头胡同里排队等着便是,侯府的贵人哪是你想见就见的?都要你这么说,老祖宗还能不能好好休息了?滚蛋!” 被赶的是穿着简陋的一家四口,老的满脸风霜愁苦,女眷默默垂眸,只抱着小儿子,一副孤苦无依又不敢多说什么的样子,唯独这家的大儿子一被推就弱不禁风地摔在地上,似乎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只一根筋地求见,全家都唯唯诺诺,可怜兮兮。 谢尘生平最见不得这种懦弱行径,被推了,若是能打回去,他说不得还能高看两眼,结果到了跟前,也只见那少年羸弱地像是一株菟丝子,摇曳风中,发簪都被推搡着掉在地上,狼狈地还在跟门房求情: “这位大爷,我们实在是去过后面,却苦于找不到可以询问的人,才只好来叨扰您的,不是不懂规矩,是真的若见不到姑奶奶,我们一家还有几个病人,今夜也不知道在哪儿过夜……”少年声声如泣,只是恳求门房进去通报一声罢了,围观人群见状也是摇了摇头,无奈至极。 就在这时,已经很不耐烦的门房钱大爷都要准备喊人把这一家子赶走,却不想余光一瞥,竟是瞧见府里的二爷回来了! 门房立马领着自己身边十几个家丁欢天喜地地迎上去,喊道:“哎呦喂,二爷回来了!快快,把二爷的马牵回去!” 那摔倒在地上的少年好像根本没瞧见谢二爷似的,听见门房一窝蜂的涌向一个骑马回来的少年公子,这人鲜衣怒马玉冠高竖,满身贵气扑面而来,由不得他躲避。 也正是这时,马上的谢二爷不经意的垂眸,却是微怔,之前实在是太远了,且对这些来投奔的穷亲戚很不耐烦,所以也不仔细瞧,如今却是发现这摔倒了的少年模样着实美艳非常! 他下意识干脆地下马蹲下去,眸中光芒大绽,以扇勾着那漂亮亲戚的下巴,朗声笑道:“这小娘们怪漂亮的,就是太瘦了,怎么?来投奔府上哪个主子的?爷带你进去?” 谢二爷声音不是一般的大,说完回头还让了让,好叫身后还在马上的狐朋狗友们也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他们谢家来投奔的亲戚,跟严林那位也娘们叽叽的什么老师比,不得俊出几千几万倍? 瞧这披着破烂麻布衣裳的样子,穿在这漂亮小亲戚的身上,也叫人觉得得体干净不少,不比锦衣罗缎差。 再瞧瞧那双秋水为眸眼波横流顾盼生辉的凤眼,不比那个江洺的杏眼好看? 再好好看看咱小亲戚这身段,这软若无骨的腰肢、这雪似的脸庞与乌黑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与不施粉黛便描眉画眼似的模样,那红得夺人眼眶的唇,那金玉阁的头牌歌姬见了都得从此隐退。 而被他勾着下巴的小亲戚也的的确确好像不大喜欢他这样。 但谢二爷可不管这些,他都愿意帮忙了,答不答应一句话的事儿,扭扭捏捏的话他就懒得管。 就在谢二爷以为面前这个小亲戚怕是没什么能说会道的功夫,根本拿不出手的时候,漂亮亲戚抿了抿唇,目光只看着他,好像自己是他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紧紧锁住,声音倒是很好听:“谢二爷!” 那模样,充满清纯的妩媚,是欲拒还迎地讨好与示弱,声音甚至暗藏娇嗔,是顾媻这辈子演技的巅峰。 顾媻思考过,谢二爷应当只是头脑简单的草包,可也不是个纯粹的傻子,该给到位的上位者的权力感,就必须给到位。 也就是说,谢二爷这样的人,虽然是个草包,但因为其强烈的胜负欲、攀比欲、孩子气、王孙贵族傲慢唯我独尊的暴躁脾气,他的聪明智慧必须有恰到好处的示弱来点缀,不然会让谢尘觉得把握不住。 果不其然在他表演完毕后,就见只有皮囊瞧着聪明的谢二爷又是笑了两声,伸手直接拽着他起来,随后和身后的朋友们道:“诸位明日见,我陪小亲戚找人去。” 马上的严林严大少爷面色不虞,沉着一张情绪外露的小白脸,强颜笑道:“明日书塾见。” 说罢,自行先调转马头,领着另一匹马上的江洺走人了,只是人没怎么走远,两人的对话倒是还能传到顾媻这边来。 只听那名叫严林的公子哥儿声音不大不小地跟江洺说:“虚有其表,穷亲戚能识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顾媻看谢尘嘴角都压下去了一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太过上赶着会显得自己没有神秘感,所谓高人,就是得保持逼格风骨,再如何被误会,也不能自己解释,得不经意间展露,让别人发现‘哦,原来他才不是文盲,甚至能够一步成诗’,这样比较涨好感。 金牌导游顾时惜安静着,看着谢尘把自己的手腕松开后,便又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那表情,好像在考虑这副皮囊假如真的大字不识是不是也无所谓。 结果顾媻不得而知,他只察觉出谢尘这位小孩心性似乎也不怎么细腻,有些豪放的大大咧咧,不愿意想太多,但答应了的事情,绝对言出必办,他听谢尘说:“跟我进来,马啊,行礼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管事的搬到后头去,找个屋子给他们住下。” 顾媻听见这番话,一边捡起地上的木簪子重新把长发束起,一边温声答应,笑意藏在眼底。 待真正跟着谢尘进入侯府的时候,他特意用右脚踏入那高高的门槛,求一个好运。 侯府大门内入目便是一处雕刻着吉祥图案的巨大屏风,屏风两侧通往同一个前院,前院四周是精致回转的抄手游廊,古色古香,院中开阔平坦,铺着整齐同意的石砖,简直跟现代的仿古建筑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大更加奢华。 顾媻还在打量四周,暗暗心惊游廊上吊着的一长串滴水瓦片花纹繁复到可怕,上面甚至盘龙有云,俨然是很超规格的图案,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瓦片图案只有皇帝太子之类的能用,可这里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便又只是记下这点,待以后查找答案。 不然这谢家要是也突然被抄家了怎么办?古代可流行诛九族什么的,一不小心就要被牵连,他自然是要未雨绸缪的。 “对了,你还没说你们一家子是来投奔哪个的?”甫一进前院,谢尘就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后头的宝瓶门过去,一路向右,路上碰到无数巡逻的家丁守卫,见了谢尘都是一句‘二爷’,可见谢尘地位。 不过不等顾媻说话,从不远处就小跑过来一个圆脸和善的小子,穿着不是很富贵,应当是个小厮,见着顾媻,还没走近就在哭着大喊:“二爷!你快过去吧!老侯爷回来了!和先生一块儿回来的,晚上找了你许久,问我你去哪儿了,我也……也不敢不说……你看你看,我脸上都是老侯爷打的呢,苗子和墨砚也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呜呜呜。” 顾媻看见刚才还威风凛凛走在前头的谢二爷身板儿僵硬了一秒,‘啧’了一声,骂道:“他打你你就说了?!不是说过段时间才回来吗?你们怎么打听的?” 说完,好像又顾及顾媻在身边,爱护面子,忍着没有着急得团团转,而是强行深吸了口气,转头依旧端着主子的身份跟顾媻道:“我这里一时有事儿,今晚上恐怕带不了你去见亲戚了,改日吧啊,改日你直接找他。” 谢尘指了指圆脸的小厮,说:“他叫虎子,你喊他虎子哥就行……虎子你找人把他们全家送到后头去,刚才已经安排住处了。” 说完,谢尘就要先走一步,顾媻哪里真能按照这货的主意走人?他进侯府可不是为了真的只混口饭吃,就这样轻易丢掉跟侯府中心人物的接触机会,那他真是白活两回! “二爷,等等,你就这样过去的吗?”顾媻忽地开口。 腿都软了的谢二爷根本不想过去,他被叫住后,皱着眉头便阴阳怪气地说:“不然呢?难不成还要整点儿礼物提过去?” 顾媻才不跟十三四岁的小孩计较礼貌不礼貌的问题,他此刻冷静至极,完全没有方才在门口的狼狈软弱,同谢二爷温声道:“此去既然恐怕要被责骂,不如带着我去,不知这会儿府上老祖宗在不在,二爷的老祖宗正是我的姑奶奶,有我这个外人在场,想来老侯爷想做什么也会觉得有外人在场,要改日在找二爷的麻烦。” “咱们这不就又拖了下时间,能好好想想对策呢。” ‘咱们’二字是顾媻故意说的,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们是一伙的——感谢现代心理学。 顾媻说完,也不着急,还以为谢二爷会犹豫,结果这位草包简直像是得到了什么锦囊妙计一样,‘哎呀’一声,又是一把抓住顾媻的手腕,随后对着顾媻身后的家人笑道:“说得没错啊!一起一起!人越多越好!” 顾媻微笑:“二爷英明。”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进府 免费阅读.[.aishu55.cc] 孽障 顾媻被拉着直接掉头往左边的垂花门进去。 路上,顾媻不时去看自己被拉着的手腕,不时回头去看爹娘弟弟,发现大家都不是很害怕,只是有些迷惘地跟着,便稍稍安心。 迷茫不知道说什么这种状态,换句话说,可以称之为老实质朴,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事。 顾媻心里还在盘算一会儿见到了姑奶奶该怎么认亲,却听前面大步流星的草包谢尘忽地开口,跟他说:“你们初来乍到的,啥也不知道,土包子几个,我先跟你们说说一会儿怎么见礼。” 顾媻闻言颇感意外,眨了眨眼睛,好学道:“二爷真是太好心了。” “废话,你们可是我捡回来的,给我丢了人,我脸往哪儿放?” 好家伙,带亲戚进门也能关系到自己脸面问题,顾媻心觉好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可厚非,就好像现代帮人办事儿要担责任一样的。 “愿闻其详。” “首先进去后,我就先直接朝老祖宗介绍你们了,然后你爹得带着你们全家跪下好好磕头行礼,我们祖上跟皇家连着血脉,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叩三个头正正好,不过一般应该磕不到这么多,老祖宗会在你们第一个叩下去的时候就喊你们起来。” 少年一面回忆以前那些穷亲戚来见老祖宗时的场景,一面跟自己领回来的小亲戚说:“其次一般情况下,正中央的矮榻上坐着的是老祖宗,右下坐的是我祖父,左下坐着大房的谢植,就是老祖宗的亲儿子。” “唔……可能还有女眷在场,不过大都是嫂嫂奶奶,不必忌讳什么,都是老媳妇们。” “我爹应该不在,他常年躺在床上吃药,清醒的时候没几个,就是清醒过来了,也只叫二娘陪着吟诗作对,我也没见过几次。” “还有……应该没了。” 顾媻的欣赏也到此为止,什么叫‘没了’? 最最重要的你老祖宗性情如何呢? “不知老祖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们远道而来,总不能空手的,所以跟要好的马商买了匹小马,到时候送给老祖宗也不知道唐不唐突。”顾媻问得含蓄。 顾叶在后面听见长子居然要把他那么喜欢的小马送给谢家,一时间五味杂陈,都不知道是该觉得人家侯府家大业大,根本看不上一匹小马,还是该觉得孩子可怜,什么好东西到头来,都留不住。 说到底,其实还是该怪他这个做父亲的。 顾叶垂着脑袋,恨不得现在立刻在背几篇申论,不然如何对得起孩子如此巨大的付出? 不过这些顾媻暂且是不晓得的,他还在等谢尘回答。 只见谢尘很随意的摆摆手,说:“什么都不用送,我们谢家什么好东西没有?城郊有一大片林园专门养着几十匹好马,其中踏雪无痕的汗血宝马能日行千里,从这里到长安,只需要几个时辰,你们的小马送来也没什么趣味,自个儿留着就行。” “哦……那姑奶奶不喜欢马,喜欢什么呢?” 谢二爷笑了笑,回头说:“你小子,看不出来还会投其所好,告诉你,老祖宗今年高寿七十,什么好的没见过?” “听说老祖宗刚来侯府的时候,十里长街全是飘红挂彩,带来的嫁妆连绵不绝,到了侯府后,叔祖就赠了老祖宗一座纯金打造的梳妆台,上头镶嵌着上万颗珍珠玛瑙,后来每年生辰,我祖父更是天南海北的搜罗奇珍异宝孝敬过去,其中什么万年的紫檀匣子,前朝的精致摆件,文豪墨宝等等,不过我却没见老祖宗有过特别喜欢的,都是当天收了,欢天喜地的,后来也就束之高阁,要不就赏给旁人。” “老祖宗她……要说最喜欢的,应该只是大伯谢植这个人了,其余的,就连她嫡亲的孙子谢傲都不怎么搭理。” 很好,人物关系更加清晰了。 顾媻之前就了解到姑奶奶只有唯一的一个儿子,疼得那叫一个如宝似玉,简直活脱脱一位中年版贾宝玉,从小身边就环肥燕瘦莺莺燕燕一大堆,只是子孙缘分浅薄,从小就开始卖力耕耘,最终也就收获一棵小苗和一颗未出世的小小苗。 顾媻很怀疑这个中年贾宝玉有可能得的是弱精症。 话说回来,谢尘的祖父是真的对嫂子足够孝敬了,就是真儿子估计都没有这么多孝心,只是不知道这些是表面功夫还是真心的。 且有一点顾媻觉得对他来讲是最有用的,那就是老侯爷其实对面前这位不学无术的纨绔格外严厉,严厉到谢尘一听到老侯爷回来了,腿都发软。 究其根本,不过一句话:爱之深,责之切。 随着话题的结束,一行人绕过不知多少院门、长廊,终于在路过一株巨大的银杏树后,走到了名为‘慈瑞斋’的小院。 甫一踏入院中,迎面而来四五个穿着精致模样貌美的女婢,纷纷十七八岁的姣好年岁,俏皮又可爱,风姿各异,纷纷叫谢尘快进去,老祖宗也等着呢。 女婢们看见谢尘身后还领着几个人,不免好奇,其中气质最为温柔内敛的女婢上前一步,悄悄问谢尘,说:“我的二爷啊,你这么晚了,从哪儿领来这些人的?还领来内院了。” 谢二爷声音就没有窃窃私语的时候,少年自觉做事绝不偷偷摸摸,回答便正大光明得顾媻也能听见:“翠儿姐姐,这你有所不知,这些人可不是旁的什么没名没姓的,是老祖宗的远房亲戚,我后头这位小兄弟喊老祖宗都要喊一声姑奶奶呢。” “哟,竟是这般的亲近?”名叫翠儿的姑娘瞄了瞄后头的少年,好奇一般,借着屋外廊下一排排灯笼望去,这一看可不得了,还当是看见个玉人活了! “哎呀,可真好看,和老祖宗屋里的画上的小姐八成相像呢!还真是亲得不行。”翠儿姑娘说完,又收了心,小声跟谢尘递话,“不过二爷你可当心了,老侯爷真是气的不行,说你怠慢了先生,家法都准备好了,你这顿打,恐怕绕不过去了。” 顾媻心中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打定主意一定要保谢尘这一遭,转移注意力这个法子,赌的就是谢老侯爷其实也不想打谢尘! 他想好了,进去后,他们这一大家子,想不被人看见都难,所以一定会有人问起他们是谁,这样谢尘就好就着话题介绍他们一家给老祖宗。 可要是没人问呢?完全忽略了他们呢? 这个机率很小,但不是没有,顾媻总是习惯做两手准备。若真的这么倒霉,那他就想办法让弟弟大哭一场,弟弟听话得很,喊他哭肯定立马哭,到时候所有目光注意到他们这里,他也就能够掌握话语权。 两个路子都不错,可等真的跟着谢尘走进内堂,顾媻还是感觉出不一样的感觉,只见满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在一起能有大几十人,或坐或站,俱是乱中有序。 堂上正中央坐着的便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人称老祖宗。 其人身形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老年人,背挺直阔,姿态优雅,斜斜靠在方块儿的枕头上,面容慈悲,长眉笑唇,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美人,发量如今也很健康,只是全白了,梳了个老妪的发型,穿着深枣色的长袍,两只手都戴着玉镯,手里捏着柄玉如意,闲闲的敲着自己的腿。 右下坐着一个同样看不出来有七十岁的老年男性,身材高大威猛,长须至胸前,眉毛犹如两柄利剑斜飞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坐姿大马金刀,只是一眼看过来,便让顾媻有种微妙的紧张。 顾媻甚至来不及收敛打探的余光,还没有看向左下首那位中年贾宝玉长什么样子,就听见那老侯爷猛地拍了拍桌子,把身边桌子上的茶具拍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洪亮到顾媻觉得自己都吼不出来:“孽障!还不给我跪下!今日我不打死你,我如何向老友交代!” 顾媻立马看向谢尘,只求谢尘关键时刻给力一点,这个时候直接先跪着道歉,然后引荐他们就行,谁知道谢二爷这草包‘噗通’一下腿软跪下后,就垂着脑袋惶惶发呆,也不知道在神游什么鬼,完全靠不住! 顾媻有意开口,可他是外人,这个时候插话非常不对,不礼貌给人印象也绝不会好,他眸色流转,不想第一次出主意就带不动谢尘,可他现在能怎么办?他们一大家子杵这里,真的没人好奇吗? 少年目光不敢乱飘,垂首而立,站在谢尘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已经打算去捏弟弟大腿,喊弟弟大哭试试。就在这关键时刻,只听上首一个苍老的女声缓缓道:“尘哥儿后头站着的,都是谁啊?” 顾媻忽地有种直觉,老祖宗在一直盯着他看…… 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孽障 免费阅读.[.aishu55.cc] 姐妹 上头的老祖宗发话了,以孝闻名的老侯爷对嫂嫂那是无有不恭,自然也不会非要这会儿硬着头皮再上家法。 只见老侯爷好像是才看见顾媻他们这一大家子似的,忽地也愣了愣,跟大孙子吼道:“问你话呢!成日的只晓得在外头胡天海地的乱来,跟你那些什么狐朋狗友倒是侃侃而谈,当着你老祖宗的面儿,也好好回回话啊,给我把头抬起来回话!” 这些话又是吼出来的,顾媻都觉得自己如果是谢尘,肯定早耳聋了,谢二爷却好像习惯了,对这些吼骂没反应,叫抬头也抬头,但说话的声音,却是没有刚才单独跟他谈话的时候潇洒自我。 那谢二爷声音就像是有虫子挤在他嗓子眼里似的,含含糊糊,说道:“是……是路上碰到的一家子,据说是老祖宗的亲戚,我看他们一家子怪可怜的,就领他们进来了。” 老侯爷一看大孙子这样唯唯诺诺,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又是狠狠一拍桌子,指着谢尘便恨铁不成钢地教道:“把你嗓子眼儿里的东西抠出来再跟老子讲话!什么东西,大人们问话,就这么的不情不愿?” “好了好了。”老祖宗停下敲腿的动作,把手里的玉如意给了最疼爱的婢女,声音缓慢柔和,跟跪在地上的谢尘道,“你且起来,莫要惹你祖父生气了,他刚从边关回来,水都没喝一口,想跟你先生一块儿考校你这些月都长进了没有,谁知道一让人去喊,你又不在,夜深了才回来,这谁能不气?” 顾媻静静听着,余光看向拍了拍裤腿站起来的谢二爷,这货听训的姿态摆得过分熟练,简直像只犯了事儿的大狗狗,垂着耳朵假装知道错了,但听进去多少,这就不知道了。 老祖宗说完,目光悠悠再度看向顾媻一家,笑着问道:“你们是谁啊?小孩子不懂规矩,你们既是老身的远亲,该明日好好聚一聚才是,大半夜的就让你们进来,还看了这么一场丑事,真是对不住得很。” 顾家父亲顾叶关键时刻上前一步,说:“老祖宗见外了,是我们唐突,我是先青州牧之孙,顾叶,顾茂君见过老祖宗。” 说完,顾父双手抱握领着妻儿老小一块儿给老祖宗磕头。 他们结结实实磕了三个,才听见老祖宗笑盈盈地喊道:“行了行了,原来是姐姐家的孩子,那跟我自己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可有没有信物啊?”语气颇为殷切,好像当真是多年没有姐姐的消息,因此光是听见,便高兴,但顾媻悄悄瞄了一眼,却觉得老祖宗表情有些假。 顾父一时间愣住,他们一家子过来投奔,也没有经验,哪里知道还要什么信物不信物的? 顾媻发现一旁躲边边的谢二爷也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老祖宗,顿时猛地意识到,投奔或许是不需要什么信物的!古代人际关系以家族为单位,绝不会轻易冒充顶替,因为那样太容易被认出来了,那后排房里就住着不少认识他们的顾家旁系,那么远的亲戚,老祖宗都认了,轮到他们就要开证明? 老祖宗这就是不想认他们这门亲戚! 可为什么呢? 顾媻电光火石间想到刚才翠儿姑娘说过一句话,说他有点儿像老祖宗收藏的一张小姐画像,这小姐画的是老祖宗年轻时候吗? 应该不是,假如是的话,翠儿姑娘会直接说长得像老祖宗年轻时,说像画像,重点是画像,而不是人,这证明那画像画的应当是老祖宗的姐姐,也就是他的祖母。 可既然留着姐姐的画像,为什么为难姐姐的后人呢? 真相不得而知,只能猜测是有人惹到这位老祖宗了,顾媻猜测,凶手百分之八十是他的老太公,就是那位官居青州牧,掌管青州一十八郡,文武双全,盖世无双,在老爹口中简直天神下凡的男人。 说起来,顾家和谢家,娶回来的虽然是两姐妹,据说年岁相差也不大,但结果各自子孙后代却厚薄不一。 顾家从老太公和袁家姐姐开始算,生下男男女女十几个败家子,顾媻的爷爷是败家子中的败家子,到他爹这代才稍微振作,到他这里才开始前进。这里总共四代人。 谢家从老侯爷和袁家妹妹开始算,只有一个中年贾宝玉,孙子好像也就一个,才三代人。 由此可得,果然生得越多对女性寿命应该是有些影响。顾媻不免分心胡思乱想了想,还有,这谢家基因是真不行啊,也就是说中年贾宝玉得有五十岁了,儿子也才刚过叛逆期? 谢家人均三十得子?怪不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看了一眼左下首坐着的胖男人,传说中的中年贾宝玉,眼神呆傻,全程没心思听各方博弈,只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几乎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 “没有吗?”老祖宗皱了皱眉,身体都往后靠去,不如何亲近了,扭头跟只比自己小一岁的老侯爷道,“既是什么都没有,那不相干的人怎么还站在谢家?” 老侯爷做事雷厉风行,虽然清楚其中可能有些问题,但既然嫂嫂都发话了,自然要照办。 只见老侯爷摆了摆手,就有人去唤孔武有力的几个婆子进来,要请顾媻一家子出去。 顾父哪里经过这种场面,被拒绝后,面红耳赤,别说为自己辩解,就是张张口求求情好像都要杀了他似的,梗着脖子不知所措。 谢尘有点儿想开口,他刚才可是打了保票要带他们进来,甚至还老早就让人把这一家子的行李都送到后排房那边去了,这下这家人要是被赶了出去,明日严林那群王八蛋岂不是要拿这件事笑话他一整年? 可谢二爷只是着急地动了动唇瓣,看了看老侯爷,到底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谢二爷就见那位漂亮的小亲戚忽地面有泣色,眸中流光溢彩从顾父身后站出来,连忙给老祖宗磕头道:“有的有的,父亲有的,老祖宗可否等等,行李里面有太公写的一副字可证!” 顾父立马也想起来了,他们一路上带来了几大箱子的书,都是李大善人送给他们的,还有一副字,更是老太公的亲笔题写,落款还有太祖母袁氏题的小字,这不正是证明了吗?! 顾父深感自己不如长子聪明,急忙也看向老祖宗。 上首的谢家主母却并不怎么激动,淡淡说了一句:“是么,既是有,那便信了,可安排住处了?日后有什么计划?” “这……我……”顾父说不出口自己要从头开始念书考科举,这件事说出去丢人的很。 顾媻代劳说道:“回老祖宗的话,父亲预备明年科考。” “哦?那咱们谢家族人当中,定是又要多个秀才了?”老祖宗笑道。 顾媻笑容微妙,略略思考,谦逊道:“父亲说,功名有自然是好,没有便继续念书,勤能补拙。” “那就是没有把握了?”老祖宗又是笑了笑,淡淡道,“还记得当初姐姐信与我说,青州牧与她琴瑟和谐,时常花下吟诗作对,说她受益良多,还要考考我退步了没有,给我写了一句上联,叫我回她,可惜老身的确是退步了,如何做都觉着不满意。” 日常捧哏老祖宗的老侯爷连忙笑道:“嫂子你年少便有才女美名,定是对自己要求过高,实则早便做好了。” 老祖宗这回笑得真切不少,说:“就你嘴甜,那我可说了。” 一时间,场上气氛都热闹起来,谢二爷顺势找了个地方坐下,跟他们家这一房的几个叔伯生的儿子吃点心喝喝茶。 老祖宗被众人吹捧得面上都泛着红光,俨然是长寿老福星的模样,说:“那好,你们且听好了,上联:独持成见。我对的下联是:一意孤行。” 顿时在场所有但凡念过书的,都默默咀嚼这几个字。 顾父也不例外,低声只道‘妙妙妙’。 顾媻这个没什么深刻文化熏陶的人暂时只觉得听起来蛮对称,反倒是觉得所有人都在‘妙哇妙哇’的说话,很有意思,忍不住眸子都悄悄弯了弯。 “这个哥儿笑什么呢?”忽地,老祖宗沉声问道。 所有人顺着老祖宗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顾时惜,眸中或惊叹其美貌,或打量其与老祖宗只见的火药味,总而言之各有心思。 唯独这个时候谢二爷感觉气氛不错,也敢出来蹦跶一下,跟老祖宗说:“老祖宗你别怪他,他天生眼睛就是笑着的,看谁都一样。” 感谢草包领导终于知道维护员工,但似乎闭嘴更好。 “是么……我怎么瞧着,好像这位哥儿是有更好的下联呢?” 顾媻几乎要气吐血了,肯定是老太公得罪这位姑奶奶了,要不是对人家姐姐不太好,当妹妹的生气,记仇记到现在,不是说老太公妻妾成群的吗?人家妹妹肯定气死了啊! 只是这种历史遗留问题他一个当小辈的能做什么?难不成带头抨击老太公风流花心是个大渣男? 少年急中生智,忽地抬眸真诚道:“这对子只有老祖宗您才能对的出来,旁人绝不会比老祖宗对的好。因为这对子,本身便是太祖母和老祖宗姐妹之间的对话,做姐姐的说老祖宗您固执,有成见,当妹妹的说姐姐是一意孤行不听劝,我笑是觉着这真是亲姐妹,性子一模一样。” 老祖宗沉默了片刻,忽地笑出声来:“可不是真的嫡亲姐妹,但的确亲若手足,哥儿你倒是聪慧,你叫什么?” 顾媻几乎能听见自己灵魂松了口气,他目不斜视,终于是能够堂堂正正直视老祖宗,说道:“回老祖宗,顾媻,媻姗的媻,字时惜。” “时惜啊……不错,以后跟着傲哥儿吧,傲哥儿是我亲孙子,如今已经在外行走,领着个清水衙门的差事,你跟着跑跑,过几年也给你找个差事,一家子既然来了扬州,就好好过。” 谢二爷一听自己找来的漂亮小亲戚居然要跟着大房走,皱了皱眉,却又好像有些习惯,于是没吭声。 顾媻却是脑袋都要炸了,要他跟着一个见都还没见过的人,还是那位中年贾宝玉的庶长子,他起点也忒低了吧?古代跳槽可是大忌! 他悄悄望向草包领导。 谢二爷正在扣指甲,假装看不到他。 呵呵,以后别落他手上,他也会假装看不见呢。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姐妹 免费阅读.[.aishu55.cc] 不服 谢家的家族聚会,顾媻一家子没有待到最后,老祖宗让他们先下去好好歇息整顿,顾媻就也只好领着一大家子跟着翠儿姑娘管着的桃儿姑娘往住处走去。 桃儿姑娘年纪是老祖宗身后那四个婢女中最小的,从小似乎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打扮富丽。 但又因为是刚刚顶了老姐姐的位置,才到老祖宗身边半年不到,所以轻易服侍不到老祖宗,那些贴身的活计,不等她看见,就被其他姐姐给抢了去,于是她也就只能做做送客传话等等这些小事。 可今天老祖宗让她送的,居然是不知道从哪个山沟子里冒出来的穷亲戚。 桃儿心下委屈,可也不敢怪罪老祖宗,只能怪这几个穷亲戚,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大晚上来,白天来都轮不到她来送,她往日送的,可都是些达官贵人,名门小姐,真是污了她的身份。 桃儿越想越气,走路便也越来越快,大晚上的,她也是真不想送,凭什么要她送啊,喜果老子娘都在庄子里种地,那种破落户才该送破落户。 顾媻光是看这小姑娘走路越来越快的举动,还有那头也不回冷淡的态度,就挺明白人家在想什么,不过他不在意,也不在乎,更不会去讨好,虽说老话总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顾媻觉得,这句老话更好:擒贼先擒王。 “好了,前面往右,出了小门,就是后街了,后街有专门的门房,你们自去问问刚才的行李都送到哪里了,让他们带你们去便是。”桃儿姑娘说话没什么感情,快速说完,提着灯笼就要回去。 顾父连忙给小姑娘行礼:“多谢姑娘。” 桃儿姑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都没看顾父,小跑着就往回去。 王氏抱着幼子,略略心疼地看着夫君,顾叶果然也有些尴尬,叹了口气,下意识问长子道:“是不是我们礼数不大周全,是不是得打赏银子?” 顾媻摇摇头,一面和父母按照桃儿姑娘说的那样向前走去,一面淡淡说:“没用,有时候有些人,打赏再多银子也没用,该瞧不起的还是瞧不起,只不过从正面变成背地里,还不如让她当着面呢,咱们还能时时自省,一个人无权无势,就是会被瞧不起,所以要拼命的拼命去向上爬,把当初那些瞧不起的人,变成脚下的一粒尘埃、一颗沙子,不痛不痒。”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眸子被前方廊下的灯笼映照地亮若藏星,顾父却是心中一紧,听出孩子话中历经风霜的感觉,可这不该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说的话啊…… 顾父只觉心沉如泰山压顶,怀疑过去那么多年里,在他不知道的很多地方,被他送去书塾学习的长子到底接受了多少白眼、冷嘲热讽、瞧不起。 心有沟壑,内藏乾坤,这是好事,但瞧瞧谢家的二公子,瞧瞧今日街上看见的那些锦衣华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们,他们意气风发,言谈举止无不自信自若,他的媻哥儿,分明是投错了胎,但凡投到别人家里,或许都不用像现在这样,走在他们家长的前头…… 顾父不善言辞,然心思细腻,想到这里,眼眶便又是一酸,无论如何也憋不回去,只能深呼吸去调整。 谁知道下一秒就听见长子又爽朗笑了笑,说:“所以爹,儿子会好好努力,一定要让您和母亲也住这么大的房子,走哪儿都一堆人笑脸相迎,母亲身边也得四个婢女伺候,走路都帮忙扶着,再给弟弟也娶个三妻四妾,让咱们嫡系主脉延续香火。” 长子说了一堆,竟是一句话都没有提到自己想要什么,顾父再忍不住,悄悄又抹了一把眼泪,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为父也定好好读书。” 顾媻勾了勾嘴角,嗯,今日鸡血也打了。 不多时,一家四口终于是找到了小门的门房,小门的门房是个贪睡的小伙子,被吵醒后眉头能夹死几只蚊子,也不想带路,含含糊糊指了一下,说:“你们往那边走,在八号排房里头。” 顾媻行礼谢了谢,一路上心情蛮好,八号,八通发,真是吉祥如意,好兆头! 略微有些迷信的小顾导游以前也是不信这个的,但后来他发现但凡是上了点儿年纪,有些阅历的有钱人,都一个比一个迷信,不是请风水大师布置装修,就是对自己公子大堂的发财树视若命根,死了的话比死了爹妈都要哭得伤心,甚至还有人开张算日子,打官司算日子,婚嫁就更不必说了,就连打牌坐哪儿也有讲究。 反正顾媻看了这么多人,越是富有越信,并且越来越富,他便感觉或许有些玄学作用,起码心理上给给自己暗示,磁场便很好。 也有破了产的,但心态顾媻觉得很有意思,他们不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对,而是风水没看好,总之不是自己的问题。 八号排房处于后街中间部位,看样子是因为他们一来就见过老祖宗,还是老侯爷的亲孙子亲自安排的房间,所以给了他们这么个好位置。 但这种好位置,按理说不会一直留着啊,不会是把别人赶走了才让他们住进来的吧? 事实证明顾媻想多了,八号排房虽然大且地处中心,但之前住的人家刚好等来了一次举荐的机会,一个小小秀才,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谢家给他找的官位,虽然只是偏远地区的小官,可那也是一方父母,管一县百姓,是跨越了一个巨大天堑的! 几乎等同于从凡人到筑基这个阶段,前者生老病死,后者成仙成佛。 所以他们来的,是真的好时机。 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对门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昨日来拜见,结果直接把他们关门外的亲戚二大爷。 由于后排房又来了新人,哪怕深夜了,不少街坊邻居也跑出来看热闹。 大多数顾媻瞧着都是妇女,男人很少,想必都全部还在谢府当差,所以没这么闲工夫出来凑热闹。 但昨日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二大爷的儿子却是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边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一边探头探脑,目光贼兮兮地放肆的在顾家众人和行李上来回打转。 这种人顾媻觉得最好办了,摆在明面儿上,就差脸上写着‘我要给你使绊子’,比那种面和心恶的虚伪之人好得多,他反正没在怕,一般这种人能够使的绊子也都少得可怜,顾媻选择无视。 “哎呦,我当是谁,劳师动众的,让秦六爷亲自送行李过来,好大的架子。”二大爷之子顾彦把嘴里的槟榔随意吐在地上,可很快又炫耀似的掏出挂在腰间的锦囊,从里面又摸出一个槟榔塞嘴里。 顾媻看这人满嘴红,血淋淋的,心里便有些反胃,他有些闻不惯槟榔的味道,虽然知道槟榔是古代就有,但在古代也属于上流社会专供,这货哪儿来的这么多? 顾媻心里想着,嘴上倒是没有停顿,格外礼貌地先和邻居们打招呼,似乎丝毫记不得昨天大家都冷冷淡淡没和他们家搭话的事情,热情极了,不多时就跟好些邻居说着要办乔迁宴,到时候请附近的邻居来吃饭等等。 邻居们之前冷淡,顾媻能理解,不过是有些利益相关,下意识排斥,所以哪里能怪人家呢。 现在他们家认亲成功,入住成了定局,且还是老祖宗亲自吩咐了的,大家又想要巴结,他们率先投出好意,好让别人热脸贴上来,这不是皆大欢喜? 顾媻笑眯眯地和好些大妈热情说话,都说好了请客那天他们也来帮忙,最后才回顾彦的话,说:“秦六爷为二爷办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又不是我喊秦六爷搬行李的,所以彦表叔,您这是觉得二爷的架子太大了,该让二爷自己搬?”少年一副茫然又惶恐不赞同的模样。 “真是没想到,彦表叔你平日里跟着二爷行走,却心中只惦记秦六爷,觉得二爷不配当你主子吗?我虽是小辈,都要说上一说你这等思想,简直愧对二爷这些年带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你你你……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嘴里还嚼着槟榔的顾彦差点儿没吓得把槟榔都给吞下去,面红耳赤地连忙道,“你血口喷人!” 少年穿着质朴,模样清纯貌美,眸色无辜,一看就不是个会血口喷人之人,反观顾彦,老大不小,嘴里满嘴的红色槟榔汁,围观的邻居顿时忍俊不禁,窃窃私语。 顾彦气得呆不下去,狠狠指了指顾媻,摔袖而去。 少年好像依旧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别人,叹了口气,帮家里收拾行李去了。 一家子整顿了半个时辰,就洗漱睡觉。 由于只有两张床,顾媻还是跟弟弟一块儿睡。 小弟难得兴奋得睡不着,满脸开心,却又害怕打搅哥哥入睡,便只是在黑暗里睁着双大眼睛偶尔扭头,东看看西看看。 顾媻等小孩扭了十分钟,才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蛋,说:“睡不着?” 幼弟细着嗓子,小声说:“嗯。” “以后还有更高兴的事情你可怎么办啊?嗯?” 幼弟:“还有什么比住这样的房子更好的?” 少年顿了顿,说:“当然有,但需要你好好念书。” “我一定好好念书,和大哥一样。”小朋友心中还映着今日少年在好多好多大人面前回话的场面,那画面一闭眼便能出现,让胆小的复哥儿无论无何都想像今日的大哥一样,一样什么呢?小朋友说不出来,但他心有渴望。 其实顾媻也有点儿睡不着,他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姑奶奶的亲孙子——中年贾宝玉的庶长子——主动辞退他,且还不能是因为他有错处或哪里不好。 需要一个非常详细精密的计划。 可他费尽心思去到谢二爷身边,真的能够从此靠着这位草包平步青云吗? 顾媻一向看人很准,知道谢二很好拿捏,但别人若是也能拿捏,那这就没意思了。 得想法子…… 要是能一举去到老侯爷身边跑腿办事儿就好了,老侯爷一看还能活好十几年,这位可比谢尘有权力得多,肯定也能有更多的资源好处。 但那太难了,他年纪太轻太小,这条路不通。 就在顾媻想着想着,快要入睡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声小声的呼唤:“顾媻?在不在?睡了?顾时惜?” 顾媻猛地睁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微笑,他披上外衣,就这么悄悄走出去,就看见独自前来站在他们栅栏里、窗台外蹲着的谢二爷。 恭喜你谢二爷,自己看上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当面儿不吭声,背地里不服气也算有救的。 哪怕是一点儿点儿不服气呢? 我会教你什么叫争口气! 少年笑得分外漂亮,似乎也看得见自己的锦绣未来。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不服 免费阅读.[.aishu55.cc] 野心 “哦?真是稀客呢,原来是二爷,我还当是谁呢。”少年笑眯眯地,月色正浓,迷蒙落了他满身,是恰恰好的如玉美貌。 谢二爷看少年说话比刚才可硬气了不少,忽地也挑眉,说道:“不是我还能是大哥不成?” 谢家的男孩儿们是混在一起排行的,所有房的男孩一律按照年岁来排名,所以即便谢尘是二房独子老大,面对大房那个成天阴着一张脸,看谁都尖酸刻薄嘴皮子犯贱的谢傲也要鞠躬喊一声大哥。 谢二爷略有些不自在地仔细盯着面前自己领回家的小亲戚,总感觉面前的小亲戚和刚开始见面那会儿羸弱柔软好欺负的印象大相径庭,此刻少年直直的站着,和他平视,既不卑微也没有任何的讨好,只是淡淡地有些笑意,似乎是很高兴他会来…… 为什么呢? 他过来其实主要是想跟小亲戚说一声,告诉小亲戚以后跟着大哥要注意的地方,他不想自己领回来的人,不到半个月就撑不下去,被甩去院子里看门,那才真是丢他的脸。 当然了,谢二爷也很怀疑,大哥只要知道小亲戚是自己领进家门的,肯定不会对小亲戚有什么好脸色,就大哥那样睚眦必报小气到八年前不小心被他踹了一脚,都要时时拿出来念的人,顾时惜恐怕真是没什么好出路。 谢尘想到这里,便是一阵可惜,若是能跟着他那才叫好呢,他天天带出去吃香的喝辣的,跟着他今天酒楼明天花坊后头雅舍,也对得起小亲戚这般天下无双的美色。 哎,真是可惜…… “不知二爷到底要说什么?不说我可回去了,明儿还要去大爷那儿报道呢。”少年好像有些苦恼,幽幽说道。 谢二爷哪里听不出来少年有点儿怨他,可这真不是他不讲义气! “你听我说,当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虽然我也很想要你,但老祖宗都发话了,我祖父肯定举双手赞同,我说了等于没说,到时候还要落一顿骂,这多不划算。”谢二爷眸子都不大敢直视少年,他这人这辈子就讲究一个义薄云天,讲究要说到做到,男子汉就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可他现在……他如今……他是谁他都不知道,他连自己该做什么能不能做,可不可以做,都由不得他说了算,他怎么管得了老祖宗的决定? 谢二爷欲言又止,干脆直接了当结束上一个话题,复抬起漆黑的眸子看向顾媻,说:“不管你如何想爷,爷我是仁至义尽了。我这会儿来就是和你说一声,到了谢傲那边,别和他说你跟我多熟,他这个人心思多,最要紧的就是千万别背着他说他坏话,不然被他听见了,赶你出去,你可真是回不来了。” “还有,他身边人多,没什么事儿别抢着找活,小心被人耍手段,你全家到时候也要遭殃。”谢尘虽然觉得今夜的顾媻有些许不同,却还是下意识觉着少年什么都不懂,乡下来的漂亮亲戚罢了,又似乎没读过什么书,肯定是走哪儿都要被欺负的。 瞧瞧今天他们刚刚见面那会儿,不就是被欺负得梨花带雨的? 谢二爷说完,又有些不忍,觉得自己没能保住小亲戚,居然让人去大哥那样的人身边做事儿,这和送人去刀山火海有甚区别?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又说:“反正,你安心在侯府帮忙就是,侯府像你们这样的远房亲戚,多得数不胜数,混得好的也不是没有,以后你家需要什么,缺什么,和爷说一声,能帮我肯定帮。总之我是欠你一次。” 顾媻一直没吭声,就这么静静听二爷说完。 待看对方像是说无可说,准备走人了,才轻声叫住人家,说:“二爷,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再多聊会儿?我看旁边有个小亭子,我带上一壶茶,咱们到那边坐坐?” 谢二爷一愣,他没什么好说的了啊。 但谁让他欠小亲戚一次呢,谢二爷点点头,正好他睡不着,还在忐忑自己那顿打到底是躲过去没有,一会儿可得好好再问问时惜接下来该怎么做。 于是谢二爷就在门外等了等,等着小亲戚慢吞吞地去屋里拿了茶叶和一提小炉子,出来交给他后,又径直回去拿了两个质地不错的瓷杯,两人一前一后地分别拿着东西往旁边的小亭子去。 后街的小亭子坐落在一片竹林当中,需得绕过后排房过去,地处幽静隐秘,竹林种植时大约考虑到了隐私问题,所以特地在后排房那一面种得很多,另一面则错落零星,面向一团略略结冰的小湖。 亭上有挂灯笼,顾媻也是来的时候路过,眼尖发现这么一处好地方。 谢二爷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伺候他的,今天是第一回帮小亲戚拿炉子和干柴还有水壶,他站在旁边看小亲戚用袖子随意扫了扫石桌,扭头跟他说‘好了’,他却下意识帮忙把手里的炉子等物摆好放好。 顾媻拿的茶是当时周世子送的极品大红袍,因为他爹蛮喜欢,顾媻就收了一点,拿出来招待谢尘这个草包,应当算是超高规格了,嗯,非常超规格。 待桌子上棕色的茶壶缓缓飘出茶香,谢二爷目光却不自觉透过初冬寒夜里格外显眼的热雾投向对面的顾时惜。 对面的少年穿着实在是简陋得可以,裤子似乎有些短了,露出纤细到易碎的脚踝,披着的外衣看上去很厚,但又不好好系在身上,里头雪白的亵衣清晰可见,但少年的一双手却比亵衣更加晃眼,只见那指尖简直像是爱涂胭脂的少女一般粉得娇嫩,再往上,便被一双色泽犹如昂贵琥珀的瞳孔捕捉。 一瞬间,谢尘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叮咚’落入了池子里,池子涟漪四起,传去没有边际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谢尘挪开视线,感觉不做点儿什么很不得劲儿,便一把拿起烧好了的水倒入壶中,把第一道茶倒去后,再倒第二道,这一道香气扑鼻,绝非凡品,不像是小亲戚家能用得起的。 他给两个茶杯都斟茶后,终于是想起来自己答应来此是做什么的,也就不介意伺候小亲戚,还略有点儿殷勤地把茶杯放在顾媻面前去,笑着问说:“对了对了,我先说,你之前的法子蛮好,今天你也看见了,祖父没打我,但今天躲过去了,明天怎么办?你不是说你能想办法吗?” “是啊。”顾媻原本也是想要将话题引到这里来,只是他还在考虑从哪里开始引起,是从今日堂上谢尘一言不合就没出息的下跪,全家看他笑话说起,还是从谢尘看似是只等父亲去世就能继任世子位置,实际上却地位岌岌可危说起。 他有些犹豫,因为顾媻发现谢尘似乎有点儿通透明白,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然以谢尘在外面张扬跋扈的性子,怎么可能和在家里的时候反差这么大?好像知道分寸一样,知道哪里可以嚣张,哪里不行。 当然也可能有这种情况,那就是虎父犬子这类,可若真是这样,今天所有人都应该看得出来谢尘挺想要自己跟着他的,在老祖宗发话后,老侯爷就该出手打岔才对,可老侯爷一句话也没有说…… 整个谢家好像都在捧着老祖宗,这位当家主母地位超凡到侯府几乎是她的一言堂了,这里面本质原因是什么呢?真的是孝吗? 不,是不占理,是舆论压力和愧疚。 起码面前的谢尘是的。 想想看,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周围就开始有闲话,说你现在的地位根本不是你的,原本应该是你大哥的,你有安全感吗? 更何况谢尘的父亲卧病在床这件事……顾媻也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就能病成这样?什么病又说不清楚,这不是很有问题吗? 然而一切都是猜测,顾媻不打算深究,也没必要,他要的,是跟未来的侯爷绑定在一起,由未来的武恭候为他举荐当官,然后一步步向上,谢府内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不需要处理,唯一需要处理的只有谢尘一如他名字一般被尘封的野心。 “二爷,时惜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亲戚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瞧,谢尘被看得面颊逐渐发热,不停喝茶,心里却又有些沾沾自喜,他今天的确特意收拾过,有点俊他承认。 “嗯……你说。”谢二爷清了清嗓子,再度端起茶杯,优雅从容。 “你想要这个侯府吗?” 谢二爷登时一大口热茶直接吞进喉咙里,烫得可怕!但他猛地看向顾时惜,薄唇紧抿。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野心 免费阅读.[.aishu55.cc] 二叔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媻看谢二爷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一股白烟,甚是好玩,肯定被烫到了,便又态度缓和温吞地笑道:“要不要叫府上给你送冰块儿来?” 对面坐着的谢二爷摇摇头,毫无什么形象地在冬夜里深呼吸了好几口,一副能够气吞山河的模样,反复几次,嘴里冒的热气才小了不少,跟不知死活的小亲戚说:“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啥?侯府是我祖父的,未来会是我父亲的,与我还早的很。” 顾媻仔细观察谢尘,发现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自己都不相信,眼睛里毫无一丝坚定。 “实不相瞒,时惜从第一眼看见二爷,就觉得二爷身上有一股气,王侯将相之气,今日在大门处,二爷神兵天降一般救我全家于水火,时惜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已决定要辅佐二爷,成就泼天的功名!” 少年说得铿锵有力,目光犹如白日烈阳照着谢尘。 “我想,我这样的寒门,从我祖父起便家道中落的境遇,必须要有一个明主才能挽救顾家之倾颓,二爷一定是这样的人,我绝不会看错,哪怕今天二爷没能开口向老祖宗要我,我也认,我一定想尽办法都要再到二爷身边,一步步送二爷到那个位置。”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旁人听去恐怕要说我这些话属大逆不道,上人们还健在,就惦记上了,可我观二爷之处境,实乃岌岌可危,就算被人说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时惜也要同二爷说上一说,不然我心何安?” 少年说罢,深深叹了口气,垂眸下去,一副等待被骂的隐忍又柔弱模样。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少年好像有些意外,缓缓小心地再抬头看对面坐着的二爷,只见二爷神色怔怔,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觉得他能有出息的话。 “二爷怎么不说话?”少年咬了咬唇,说,“是觉得时惜配不上跟二爷吗?” “怎么会?!”谢二连忙回神,他眼眶都莫名一团火热,方才还有些嬉笑的心情再也没有,他对小亲戚道,“我只是在想,我……何德何能。” “你既然跟我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我也不能唬你,我没你想的……那么……唔……有什么什么之气,我学业比不上大哥,骑射倒还行,人情世故也比不了大哥,也没想过日后做什么。” “那二爷想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就吃吃喝喝,打打架,让严林那小子不痛快,和兄弟孟三到后山打鸟吃野兔,比赛谁的水漂打得远……我实在是……没想过。” “肯定想过的,二爷连自己都骗,当然这会儿也骗我。” 这话说得谢尘心中一顿,想要反驳,却又好像有什么要冲破记忆的牢笼,于是他只是静默。 顾媻看谢尘不说话,他便也不说了,心想大约点拨到位,一次性说太多只会适得其反,大多数时候语言刺激和激励都只有一小部分的引导作用,最最重要,能够引起质变的,只有对方自己的经历和自我意识觉醒,这些都得靠现实来让谢尘。 反正顾媻现在不是很急,他现在的任务是找到谢傲的弱点,让谢傲主动把自己送到谢尘这边。 说实话,他刚才虽然跟谢尘说他地位不稳,实际上却还是胜算很大,老侯爷明显是只孝敬大房,不会还爵位,问题在老侯爷和谢尘他爹谁先去世。 老侯爷若是先去,爵位自然落到了谢尘他爹的头上,谢尘他爹……顾媻思考过,觉得恐怕是个白莲花大孝子,不然谢尘心中对大房愧疚的苗子是谁留下的呢?他猜就是谢尘他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让孩子产生这种心理障碍。 当然这些都是顾媻猜的。 假若他猜对了,老侯爷一去世,谢尘他爹便估计要退位让贤,把爵位还给大房,那谢尘这样一无功名二无头衔的纨绔子弟,别说帮他平步青云,估计出门吃饭都不敢多点两个菜。 他要是跟着这样的谢尘,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本来侯爷预备役举荐他能当个副市长,结果只能当居委会临时工。 顾媻想想都觉得可怕,起点太低的话,上限都比别人要低。 其实他也能明天去看看谢傲是个什么人,比谢尘好忽悠,也能帮谢傲,只不过会麻烦一点,还得先帮谢傲拿到侯府继承人的头衔。 顾媻讨厌多余的麻烦,他要事半功倍。 两个少年深夜喝茶,都没有说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顾媻已经给足了谢尘思考的空间,他便继续说:“二爷,要不要同我打个赌。” 谢尘:“什么?”他心思紊乱,反应都慢了一些。 顾媻笑道:“假若我十日之内能让大爷把我送到你这里办事儿,你就答应我三件事。” “你?”谢尘也笑,兴致盎然,“这怎么可能?你不了解我大哥,他那个人,我们二房的屎都屎香的,他都要拿去,就算放哪儿都行,反正他得要,不要了也不会给我,只会弄得远远的。” “你就说赌不赌。” “好!那你先说那三件事是什么?”不说关于爵位的事情,谢二爷立马又精神抖擞。 “其实不是很难的事情,第一,找个时间去和老师道歉,要负荆请罪那样真诚。” 谢二爷眉头都一跳,连忙摇头:“只是没去见那老和尚,哪里就要负荆请罪了?” 顾媻不管,继续道:“第二,推荐我父亲去你老师那儿学习。” 谢二爷听见这个倒是觉得有意思,笑说:“那以后令尊是我同窗师弟,你和我可就差辈儿了。” “本来姑奶奶就是我太奶奶那一辈的,我祖父和你父亲同辈,我父亲和二爷一辈。” “那你岂不是要喊我二叔?”谢尘揶揄。 谁知道顾媻也觉得喊二叔关系更亲,从善如流地喊说:“二叔。” 谢尘却被这干脆的一叫,弄得略不自在,总觉得这声‘二叔’含着几分亲昵的撒娇气。 “还有第三,二叔你找个大房二房老祖宗都在的时候,说要请教一个问题,就说:说顾家有一副祖传字画,原本按理说是要一直传下去的,但是顾父与我一见如故,非要送给我,我也很喜欢,可是这样的话,会不会遭到顾家子孙的怨恨,是不是要还回去?” 谢尘听了只觉得荒唐,下意识说:“这算什么故事?你爹要是真想送给我,那便是我的了,送人的东西还要还回去是什么道理?” 说完,谢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愣住道:“你……你想害死我?这不能说!且爵位和字画怎可同日而语?” “是不同,但我觉着,先老侯爷一定是觉得,交给弟弟比交给儿子好,事实证明老侯爷也不负所托,让侯府蒸蒸日上,谢家如今的辉煌,敢说没有老侯爷的功劳?不过不说也行,我只想听二叔说那句话而已。” “什么?” “送出去的,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顾媻还道,“所谓乱世择贤,盛世立长,当年你大伯还在襁褓,交给一个襁褓婴儿,侯府有什么未来?现在二叔十四,正是意气风发敢闯敢拼的时候,乱来岂不是让族里其他人也坏了心思?觉得自己也能上?” “这……”谢二爷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真的好有道理,他按理来说就该坐在那侯府继承人的位置上! 可……他真的能行吗? 不等谢尘再度怀疑自己,顾时惜便站了起来,对着谢尘深深鞠躬道:“二叔,爵位这个虚名绝对只是开始,像二叔这样的人,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绝不会少!任何阻拦你前进的,时惜都会帮二叔扫除,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青史留名!” 半个时辰后,谢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呆呆躺了片刻后,耳边依旧回响着小亲戚振聋发聩的声声豪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二爷闭上眼,眼角滚下两行热泪,倏地隐入发中。 另一边,顾家的排房里,顾媻抱着凉白开狂饮了三大杯。 喝茶是真不解渴啊,下次画大饼的时候还是别喝茶了。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二叔 免费阅读.[.aishu55.cc] 嘉奖 新的一天,天一亮,顾媻就洗漱好了,告别了父亲母亲还有幼弟,准备去大房的庶长子处报道。 上任第一天,哪怕是不喜欢的领导,他也得做出十二万分的热情和端正的工作态度,不然于他自己的名声不好。 出门的时候,刚巧碰到了同样要去找二爷玩耍的顾二伯的儿子顾彦。 顾彦今日换了一身新行头,摆出十足的少爷架子,胳膊里夹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书本,看样子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顾彦笑容满面地站在他们院子外头,又是东一声吆喝,西一声调戏大姑娘,后来看见顾媻,趾高气昂地恨不得把鼻孔当眼睛,立即阴阳怪气地打招呼说:“这不是顾媻嘛?怎么?也去二爷处耍去?” 顾媻可太明白这货想要干什么了,无非就是来炫耀一下他在二爷那儿工作,比自己在一个庶长子身边跑腿要强得多。 顾媻昨天被老祖宗安排去庶长子那里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昭告天下,当天晚上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这会儿顾彦的确就是来气他。 不过说实话,顾媻真是觉得这位仁兄有些可怜,居然觉得说几句话就能让自己气得吐血? “哦?彦叔要去二爷那儿耍去?”因为辈分关系,顾媻得喊顾彦一声叔。 “那可不?没办法,二爷一刻都离不开咱,前儿还天天请客,每月单数都是飘香楼吃席面,双数去马场赛马蹴鞠,偶尔也去金玉阁玩玩儿,金玉阁知不知道是什么?”顾彦挑眉,一副小孩子肯定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顾媻面无表情:“不知道。” “啧啧,以后你就知道了,就是不清楚大爷有没有心情带你去,大爷最近忙着在府衙里头处理今年的税务,累瘫了八个算术师爷,你呀你呀……快去吧,记得在衙门外头等大爷的时候,找个暖和的地方站着,免得冻死了。”说罢,顾彦哈哈大笑,抱着自己用布包着的书就要走。 顾媻却把顾彦的话听进去了,心想,原以为庶长子在衙门当差,是个没什么用处的闲职,结果昨天老祖宗说的是谦虚的话,这位大房中年贾宝玉的儿子干的是个查税的职务! 哪怕官职再小,却重要之至! 少年忽地对这位庶长子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在这样尴尬的身份里做着责任重大的工作。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一定有一点比谢尘强——他有渴望。 为着打听庶长子谢傲,顾媻也不在乎跟傻子一同去府里了。 他上前两步,做出一副昨天唐突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跟顾彦道:“彦叔,也不知道大爷在衙门里到底是什么职位?你可知道?” 顾彦一看顾媻这小子,昨天还敢跟自己呛声,今天总算知道在府里混,没个老人罩着很艰难,一时又是一声冷笑,道:“我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少年完全没有生气,依旧笑着说:“也是,虽然我们是一家人,可到底也不在一个房里办差,彦叔可是在人人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才能去的二爷那边,二爷那儿多清闲啊,成日又好吃又好玩,听说昨儿还在金玉阁吃了一顿,叫了不少貌美的歌姬舞女……想来二爷肯定也是喜爱此道,不知我去寻些投其所好的东西,能不能叫二爷把我要去呢。” 顾彦听罢,实在是忍不住,鄙夷地炫耀道:“呵呵,用不着,二爷身边人满格儿了啊,还需要你小子去操心那些玩物?喏,好好瞧瞧这是什么?老子早托人从长安弄来的!那些公子小姐们都看的《浑日禄》还配的有栩栩如生的图画,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一般人谁能找到到?也就我了!” “哇哦,真厉害!”少年一脸羡慕崇拜,急忙说,“二爷肯定很喜欢,你今天送去,指不定立马就有嘉奖。” “哼,还用你说。”顾彦懒得跟漂亮的少年说太多,走在一起他都觉得太过耀眼,心烦意乱,但听少年说了这些话,又莫名什么心烦意乱都没了,脚步也慢了不少,心里头满满当当都在膨胀微妙的快乐。 最后两人在一处二门外分开,一个往大房走,一个往二房走,一个步履平稳,一个步伐匆匆。 只是刚分开没多久,顾媻就忍不住笑了笑,真是很好奇一会儿顾彦那大傻蛋把小簧书献给谢尘的画面,肯定很精彩! 要知道昨天他才给谢尘打了鸡血,就像当年高三时,每周班主任在台上掏心掏肺激励学生们学习那样,总要管用几天,哪怕是再不学无术的学生,第二天一大早也不会想睡觉,鸡血残留的作用会让学生哪怕困得要死,也怀着不能对不起老师和自己的那份难得的意志,好好学习一个上午。 且谢尘依他看来,可不是个喜欢这些东西的人。 不过可能顾彦根本和谢二爷不熟吧,才会觉得经常去风月场所的二爷喜欢。 有意思,二爷会给顾彦那傻蛋什么样的嘉奖呢?拭目以待。 而顾媻继续找大房报道,要去见谢傲,结果刚到人院子门口,进都没进去,就听里头的下人说大爷天不亮就出门了,到衙门去了。 顾媻想了想,问了衙门地址就跟过去,哪怕当真是进不去衙门,态度得到位,等人下班也是一种修行。 这边顾媻出了谢府就前往扬州府去,扬州府乃当地第二大部门,相当于市政府部门,大领导是扬州府尹。第一大的,自然是总督府,大领导是一洲之刺史,又称州牧,统管下面十几个郡县,兼军政大权。 也就是说,大房的嫡次子如今在扬州省会的市政府上班,工作内容是协管监察市一年的经济税费,职务等同于市政府的财务部长? 啧,顾媻一面过去,一面心中感慨,在古代有权势真是舒服,一成年家族就安排岗位,一来就是个肥缺,按品级算,得有从八品,但因为是在扬州这样富庶繁华的城市,比去贫困地区做正八品的县令都要实惠紧俏。 那些走科举的学子们,哪怕是考上了秀才,考上了进士等等,要当官,当一个富庶之地的好职位,多得是等上十几年甚至更多时间的。 当那些学子们好不容易四五十岁等来了调令,人家世家子弟早就混上更高层次,赚到了他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 老话有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顾媻不贪,他怕贪死自己,但他无法不再一次肯定自己以后的路,绝对要选对每个阶段的领导,靠他自己单打独斗,真是猴年马月才能拥有像谢家那样富丽堂皇的府邸。 另一边,一夜没能好好入睡的谢二爷打着哈欠起了床,刚洗完脸,睡眼惺忪地站在廊下想着无人知晓的故事,就见平日里跟屁虫似的老爱凑自己跟前吃吃喝喝的小眼睛小跑过来。 “二爷早啊!” 小眼睛本名叫什么,谢二爷根本不知道,只是挺烦这人成天在旁边晃悠,所以为了打发这远房亲戚走开点,他这边有什么不要的东西,随便甩给小眼睛,小眼睛就溜了。 “嗯,怎么了?” 小眼睛献宝似的把怀中用布包着的东西掏出来,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发现附近没什么人,才打开一角给二爷看,脸上之谄媚几乎溢出:“二爷您瞧,好东西啊,我好不容易才弄来,路上碰到顾媻那小子,他还说也要弄些来孝敬二爷,哼,就他?扬州城的北门在哪儿都摸不着呢,一穷小子,哪儿能弄来这好东西,也就我惦记二爷……” 之后小眼睛说什么谢二爷基本都没有听见,他表情僵硬,一字一句打断道:“你说什么?” “你碰到顾时惜,还跟他说你送这东西给我?” 谢二爷嘴角上扬的弧度有几分微妙,顾彦瞧着有点儿心虚,但同二爷诋毁顾媻的机会可不多,这小子实在长得漂亮,等顾媻熟悉侯府,找到机会到二房来,那还有他顾彦什么事儿?! 本来二爷就不怎么倚重他,去书塾都不需要他跟着伴读,从小到大,外来的自然比不上人家世代服侍侯府的子孙与主子们亲。 顾彦还盼着这次淘到了好东西献给二爷,好让二爷有什么好差事也多想想自己。 于是顾彦刚一点头,想好好说上一说顾媻的坏话,却没成想迎面而来一个大巴掌‘砰’扇在自己脸上! “啊?二爷?”顾彦捂着脸,茫然畏缩。 谢二爷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顾彦便骂:“老子喜欢这种东西?!你妈的,爷什么时候这么龌龊不堪!要你到处诬蔑?!给爷滚!” 与此同时,好不容易抵达扬州府衙的少年在府衙门口刚刚站定,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找大爷,就碰见了个熟人。 熟人牵马而来,长身玉立,风姿卓越,手里还提着几盒糕点,看见顾媻,脚步都立时快了几份,像是奔向一朵只有夜里才娇娇开花的小蔷薇。 “是你!” “是你呀。” 顾媻微微仰头看这位公子哥,笑道:“真是巧极了,公子来衙门办事?” 孟三公子昨日没能瞧见顾媻认亲的好戏,他发现少年不在窗下后,心烦意乱的先行一步,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找去哪儿,便径直回府。 能在这里碰到,属实有缘,孟三公子曾看过一本佛书,说人生在世,缘分乃可遇不可求之事,有缘之人乃上天所定,今生不是他来还债,就是自己来还债。 孟三觉得,上辈子应是自己欠了许多,抵押给少年三魂六魄,于是今生魂不守舍。 “嗯,我来给父亲送点心,你呢?”孟三公子轻轻笑道,“不过莫要叫我公子了,我叫孟玉,字疏行,你叫我阿玉或疏行,都可。” “我叫顾时惜,冒昧了,不知孟公子您父何人呢?我正巧也要进去给谢家大爷送早点。不如一起?”顾媻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陈记馒头。他可是花了好大一颗碎银子才插队买到的。 “哦,叔父时任扬州刺史,来府尹办事,我也是奉母亲之命前来看望。”孟三公子温文尔雅地笑了笑,又道,“都说了,叫我阿玉罢。” 哎呀!超级官二代,不错不错。 算起来,谢尘的祖父如今是什么职务?跟孟三公子的父亲比,谁大呢?皇室血脉的侯爵,与现在扬州大官,谁权力更大呢? 少年心里劈里啪啦一顿算盘敲响,面上笑容却是愈发迷人,直叫对面的孟玉疑是在梦中……耳垂微红。 顾媻看得清切,却假意不懂,一派天真烂漫地模样,觉得多个这样的人脉,委实很划算。 于是干脆地自然地亲昵起来:“好吧,阿玉,那日的花,你喜欢吗?” 为您提供大神 可爱叽 的《穿成寒门贵子》最快更新 嘉奖 免费阅读.[.aishu55.cc] 22. 看戏 如何让老板主动辞退 那日的花孟玉揣在怀中带回了家里,精心伺候养在前朝的蓝色宝瓶中,今日出门时孟玉还去检查了一番花瓣的成色,可惜花这种东西,娇贵得紧,并非是摘下后还能长久存活的玩意,已然呈现出颓色了。 “自然喜欢。”孟三公子笑着道。 说罢,两人当真是要一同进府尹。 顾媻还是头一回进古代官府大门,只见扬州府的宅邸跟现代电视剧里演出来的很不一样,大门宽阔威严得多,光是门口便站着两个精壮带刀的武士,两人目不斜视,简直比门口的石狮子还要骇人。 跨过朱红大门前,门边还有两口巨大的鼓,顾媻猜测应该是击鼓鸣冤所用。 过了大门,一路向里,能看见分为左右两个道,一个道直通内院,一个按部就班要去正堂找扬州府尹的手下进行登记,挨个儿排队才能有机会被府尹召见。 今日好像没有升堂的意思,堂上明镜高悬下的位置空荡荡的,顾媻只是随意一瞥,却看见堂上桌面上的惊堂木与筒子里密密麻麻的箭令,这感觉实在新奇,是真正的有效力的工具,而不是玩具啊。 身边的孟公子一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少年,看少年目色如湖,波光粼粼,简直存了一个春日的风似的,看什么地方都一片彩色,心中便也不停鼓动,忍不住在旁边充当东道主,声音温和地介绍说: “那是府尹上堂的地方,不过一个月里也只有十五天处理官司,其余时间大都在与我父亲还有几个叔伯打牌。扬州此地民风淳朴,四周重兵把守,轻易没有不长眼的人犯事儿,近年来最大的一件案子还是从下头怀民县上告的一桩无头案。” 少年兴趣果然来了,好奇道:“怎么回事啊?” “余大人起初并不想受理,一个小小的人命案子,又不是在他的扬州城内出事,便发配原县受理,谁知道那庄户一听这话,大哭一场,以头抢地而亡,这下子案子必须得余伯父受理了,他有干系。” 顾媻听到这里,对扬州城的现在的府太爷瞬间没有威严的滤镜了,心道再大的官,大约也只是怕麻烦的普通人。 “然后呢?案子查得怎么样?”顾媻嘴上虽然在问,却已经对结局有所猜测,想,大概也就是在余大人的精明领导下,这个轰动一时的无头案最终抓获了凶手,然后百姓称赞,余大人今天又是为民请命的好官等等。 结果却见身边的孟公子英挺的眉毛一挑,小声说起另一件事:“余伯父手下有一师爷,屡试不第,名声极差,据传其老母亲是活生生饿死在家中,在家乡混不下去了,才到扬州城讨饭吃,后来机缘巧合下帮余伯父做了不少事,余伯父发现此人竟是文武精通、算学奇才,于是以师爷之名聘用在府上。” 顾媻没问孟公子为什么说起这个人,他明白道:“所以无头案其实是师爷破的?” “很多事情都是,师爷直接去了县里调查此事,发现无头案并非是一人作案,而是多人多起,县里每隔几年就有一次无头案子出现,每次出现了,当地县令怎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搁置了许久。”孟玉简介道,“原因也很简单,是当地豪族的一个族老,听信了妖僧的妖言,每隔年要喝一次人头血来延年益寿,那县令不敢碰豪族族老,毕竟年年赋税都是豪族交得最多,那豪族在当地之势力,根深蒂固,别说抓人,敢碰人家族老一根头发,县令第二天就能死在任上。” 顾媻原本还当个故事来听,可孟讲到这里的时候,顾媻鸡皮疙瘩瞬间乍起,头皮都发麻:“这么嚣张,不怕吗?” 还算了解历史的小顾导游明白很多道理,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在古代绝不是夸张,清楚天高皇帝远也绝对是有的,他甚至能理解古代村子与村子之间,由族长村长带领全村男女老少进行血拼抢水源,但扬州附近的郡县啊……这可不是皇权不及之地,这也能嚣张得起来? 谋杀朝廷官员,不是要诛九族的吗? 看少年脸色不大好,仿佛是有些害怕,孟公子顿了顿,安慰道说:“抱歉抱歉,我不该说这些,太不愉快了。” 正要换个话题,顾媻却打断道:“不,哪有讲一半又不说了的?你不说我更要想一夜了。” 孟公子这回换了个描述的氛围,笑道:“好好,其实后来结局也很痛快,廖师爷直接趁着夜色,把那个族老给抓了到扬州来,族老本身也就是在当地横行霸道,到了扬州城,一见到余大人的官威就屁滚尿流的全部都招了。” “那族老交待了妖僧所在寺庙,交代了其他几个人头都在哪里埋着,后来由豪族的族长出钱抚恤了所有受害人家眷,家眷们得了钱,搬走了不少,那族老被除以极刑,去年月斩首示众,皆大欢喜。” 顾媻可不是小孩子,他不会觉得‘皆大欢喜’四个字就是结束,略微思考片刻,他问:“那当地县令呢?” 孟公子颇意外少年居然专注点在这里:“怀民县县令罚俸一年,以渎职处理,调任到别的县考察年。” 顾媻‘哦’了一声,有点儿明白,那个县令估计才是最大的赢家。 想想看,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无头尸案,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告到扬州府来,就那么一个人来了,还把事情闹大了,一般人做得到吗? 应当是县令招惹不起,但实在不能忍受,所以点播了家属让他们上告,如若不是这样,怎么可能告得上来?人家当地多得是法子困住家属。 所以那个县令最终只是调任,调任后也不会被之前县里的豪族为难,考察年后,顾媻觉得,说不定还要升官什么的,真是人才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做官可是危险行业,还是像扬州城这样的大官比较好当,他要做,就得到这样的安全城市当官,偏僻之地决不能去。 记得这个朝代举荐制度也是有一定规范的,是根据举荐人的地位等级来给被举荐人封官,被举荐人的官职最少比举荐人得低两级。 也就是说,假如是侯府这样的当家主公举荐他,他最高能一举到五品。侯府侯爷基本都是正四品。 扬州府尹官阶刚刚好五品的样子,哎呀,这真巧。 少年心有憧憬,却也晓得现阶段思考这些有些过早了,且说实话,他对自己当这么大的官也有些心虚,他不懂民生政治,不懂税赋科举,以后最好是跟着大领导当二把手,还没有风险,嗯,这个实在是很有前途。 不过二把手似乎很累,功绩都在老大身上,自己干什么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这又凭什么? 少年还在思考,这边却是已经到了内院的华室堂,只见穿过一个摆满了精致盆栽的整洁院子,跨过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堂中坐着喝茶的几人。 那几人是谁、模样如何,在顾媻这边倒是没太注意,给他冲击力巨大的是整个房间里每张桌子上面都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质凭证,屋内珠算声不绝于耳,劈里啪啦,比顾媻之前心里的小算盘都要响得多。 待顾媻和孟公子进去,才看见声音的来源是房间左面的一个小厅,原本似乎应当是扬州府太爷余大人休闲娱乐看书的场所,此刻被当成了库房一样的所在,城内所有排得上名号的账房都到了府里帮忙计算去年一年的赋税开销。 顾媻注意到其中坐在最中间的一个很是仙风道骨,气质别样,头上带着电视剧里经常能看见的书生帽子,身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衣,年纪约二十出头,却已经胡子很长,手上拨弄算盘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由一个略矮的年轻小胖高声念账目,然后十六个账房一同珠算,以防算错。 这阵仗着实可怕,顾媻跟孟公子进去后,也都不敢说话,他看孟公子很安静的领着他到主位上的两人面前行礼,便也照做。 主位上的两人,一个明显跟孟长得很像,一派的清风明月温柔气质,很和气爱笑,看见孟送来的糕点,点了点头,接过来便拆开,分给身旁那人一个,又好脾气地递给顾媻,一副照顾小辈的长辈模样。 身旁那人身着褐色常服,眉头紧锁,不停去看左面的算术现场,双手接过上司送来的糕点后,食不知味的咬了一口,随后笑着也点了点头,表示味道不错。 顾媻静静观察着,明白紧皱眉头的大约就是扬州城的府台大人了,姓余,目前来看,这余大人的麻烦不小,瞧这冷汗冒的。 模样好看的中年大叔应当就是孟玉的父亲,看上去很亲切,有点儿像是每天出门都会和邻居打招呼的大好人形象,不过看孟父这明显知道余大人情况不好,过来喝茶吃点心的样子,顾媻又觉出孟父几分微妙的深不可测。 也是,能当上州牧的人,大抵是没有简单的。 孟父对他和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找个地方坐下,顾媻就乖乖跟着孟走到两人的右手下面的位置坐好。 他也当真是不着急问谢家老大在哪儿,他瞧那个站在前头念账目的小胖跟谢家那位中年贾宝玉很有些形似,猜谢傲就是小胖。 无聊之际,顾媻也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听小胖报账,说的好像已经是十二月的账目了,说月初总共纳税八十万两,粮食共收七百万石,其中田税最多,有五十万两均由此来,其他的两项税收分别是人头税和徭役税。 顾媻觉得已经蛮多的了,根据他来古代这么多月的了解,一口之家在扬州城搞个小买卖,一年的营业额估计也就四十两上下,整个扬州城税收八十万两,很不错了啊。且当年大明朝一年的税收也才七八百万两,一个扬州都抵得上人家大明十分之一的财政收入,这个魏朝真是不得了啊。 但紧接着,顾媻就知道为什么扬州府台的余大人笑不出来了。 这八十万两居然是应收的,实际收税不足十万两,粮食收了百万石,原因也只有一个,农户根本交不起税收,交了就没钱吃饭,粮食征收则完全是因为今年当地产粮就很少。 起初顾媻以为是因为年初干旱的原因造成粮食收成不好,就像他老爹种的地一样,结果待小胖报账完毕,为首的仙风道骨的年轻书生把自己算的总账还有其他人算的放在一起递给余大人后,余大人只大致看了看,便重重叹了口气,叫苦连天地跟笑脸孟大人说: “孟大人啊……你看你看……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前几年明明能收一百万两,今年人人都道交不起,今年又风调雨顺的,哪里也没瞧见遭了灾啊!” 孟大人本来就是来监督此时,闻言点了点头,先让余大人别着急,随后拿起账本看了看,顾媻发现孟大人面上真是看不出一丁点儿其他的表情,永远都很云淡风轻的笑着。 “你看看,桑田税今年也少得厉害。”孟大人淡淡说着,又很随和地吃了口饼子,慢慢道,“我记得去年你们扬州城内桑田税最高,几乎人人家中都改粮种桑了。” 顾媻瞬间眨了眨眼,立时恍然大悟。 他明白症结所在了,他记得在现代就曾看过一则故事,还是在大明,当时严嵩就为了提高财政收入,向皇帝进言把农田改为桑田,买到海外去赚取外汇,结果短时间内的确提高了国库的财政收入,但很快粮食价格便高涨,农民吃不起饭,还被逼着交皇粮,于是就反了。 所以现在情况相同吗? 余大人啊,你很危险啊。 小顾导游目光略带可惜地看着余大人,并不知道孟父略看了他一眼,眸中隐有赞赏。 “是是,前今年丝绸价格昂贵,当地不少农户自发的都改种桑田,人人手里那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大丰收了一笔,下官还特意下调了一点桑田的税收比例,百姓没有不称赞的啊。”余大人听见上司提起这件事,立马搜肠刮肚想了一圈,结果还是不觉得这件事做得有错。 他继续道:“咱们扬州气候好,最适合种植桑田,粮食不足的,下官也直接从别的州郡调过来,今年虽说粮食贵些,但也不是天价,乃春天有些闹灾,今年别处收成有限,但如今冬天大雪好几场,明年定然丰收,不至于百姓买不起粮食吃的。” 顾媻听到这里,只觉得这个余大人是不是脱离百姓太久了,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跟风才是问题吗? 一旦粮食涨价,就有人买很多囤货生怕之后再涨,还有些奸商更是看粮食涨价了,故意捂着不卖,现在扬州城内能买到粮食的地方,恐怕没几个,现在还是冬季,年关都没过,最冷的时候还没来,别到时候冻死几个人,那余大人恐怕要遭老罪了。 欸,余大人要是下台了,岂不是扬州府尹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少年心里痒痒的,忽地却又听孟父悠悠道:“贤弟啊,不是为兄的没提醒你,怀民县今年税收都有六十万两,县令郭春上任不足两年,怀民县已然焕然一新,今年政绩又是极优,你今年在任最后一年,莫要功亏一篑,不然为兄如何有脸举荐你去长安呢?” “孟兄救我啊!”余大人猛地大哭,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急忙跪起来,几乎趴在孟大人腿上哭。 顾媻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官,怎么说哭就哭的?! 少年震惊之余,发现余大人这货他喵的居然是真情实感涕泗横流,绝对没有一点儿假哭的痕迹,但在孟大人叹了口气,扶余大人起来后,余大人就不哭了,眼巴巴地望着孟大人,等待一个救命之策。 孟大人只是笑了笑道:“何至于此啊,贤弟你就是太心急了,扬州自古富庶,多的是巨贾豪奢大族,你在扬州任命也已两任,足足六年,哪里就要救命了?只需要和老友们叙叙旧,这一关也就过去了。” 孟大人说得很含蓄,顾媻翻译一下,大概就是:小余啊,不要怕,这些年不是关照了这么多的当地大老板吗?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回报回报,捐点钱建设共同的家乡啊。 嗯,领导就是领导,养猪千日,用在一时,活到老学到老。 顾媻表示很赞。 余大人却依旧泪眼婆娑,很是为难:“可是我也就在扬州呆了六年,和当地大族交情着实很浅,若是有事相邀,也不知几人会来啊。” 顾媻听得出来,小余同志这会儿在耍小心思,希望孟大人一块儿给他站台充当靠山去。 孟大人连忙摇摇头:“欸,这件事只有你能办,你在扬州往日吃席办酒,哪回不是上宾?定然都会到,我会在总督府等你的好消息,也就差个几十万两,补上交给朝廷就是,总不能比去年差太多。” 果然孟大人拒绝了,顾媻听了一场好戏,看余大人又坐回位置上,丝毫没有哭了一场的尴尬,就摆起架子来问刚才算术的年轻书生:“廖师爷,你也听到孟大人的话了,速速发本官的帖子去,但凡是咱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发一道,对了!听说侯府的老侯爷回来了,老侯爷最是明事理,他若在,其他人安能不来?” 那书生果然是廖师爷。 顾媻眸子都像是在看传奇人物一样看向廖师爷,发现这人真的一点儿也不像是能让母亲饿死在家中的孽障。 只见廖师爷上前行了礼才回话说:“回大人,老侯爷虽回了,但听说今天一早就出城到扬州城外精兵驻地去看望好友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派人去找,有失礼数,等侯爷回来又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先送帖子去侯府,让侯府众人转告。” “嗯嗯,是极,廖师爷总是如此周到。”余大人笑了笑。 顾媻还在吃瓜,但意外发现小胖在听见余大人夸奖廖师爷的时候,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嘴里还悄悄碎碎念了一下,明显像是在领导面前争宠失败的那一方,现在嫉妒得要了老命了。 少年一乐,灵光顿闪! 他知道怎么让谢家大爷把自己完整退货了! 既然谢家大爷天不亮就起床上班,对工作岗位充满热情,对领导的赏识格外看重,分外嫉妒所有被领导赞赏的人,那么他偏要出个风头,获得余大人的夸赞! 刚如此想完,机会便来了。 余大人突然想起来小胖就是侯府大房的独子,表情别提有多高兴了,站起来便去拍了拍站在一旁的小胖的肩膀,说道:“哎呀!本官差点儿忘了,咱们谢大公子不正是个带话的不二人选吗?谢傲啊,本官全仰仗你了,你回去找机会问问老侯爷能不能来参加本官设在家里的晚宴,真的只是叙叙旧,可一定要请到啊。” 小胖谢傲硬着头皮,尴尬站着,既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满脸的为难,看余大人眉头都皱起来了,才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大人,我、我实在是不行,二爷爷只听我祖母的话,我跟二爷爷也就逢年过节才见过几次,我哪里说的动啊……” 谢家大公子,模样中等,身高中等,情商中等,智商下等。 虽然谢尘老说老大是个傻逼,但就冲着谢家大爷积极上班的这点态度,顾媻对大爷的印象不错,昨天还有那么一瞬想过,要是老大好忽悠,有能力有魄力,那么就在老大这里上班也不错,现在看来,还得是谢尘啊。 谢二爷虽然纨绔,但英气十足,有血有肉有义气有智商有胆量,年纪小,好忽悠,光是这些加在一起就比谢家大爷有前途了。 真是得快点儿回二爷身边去,不然待在这货身边久了,顾媻怕自己被连累,说话这么没水平,能混出个鬼来。 “大爷当然说的动啊,大爷是老祖宗嫡亲的大孙子,昨儿还念叨你呢,让我好好跟着大爷办事儿,这件事儿,大爷您回去只要找老祖宗好好讲上一讲,老祖宗怎会不让老侯爷回来呢?”少年忽地一脸正气站起来,帮谢家大爷说话。 谢家大爷谢傲一脸茫然,诧异地看着顾媻,眼里明显一句话:你谁啊?! 少年笑着上前继续一副为大爷分忧解难之姿态,一面给谢傲行礼,一面恭恭敬敬的再次拜见余大人,说道:“能为余大人分忧解难,是大爷的荣幸,大爷的意思是,包在他身上了!” “好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是真安心了。”余大人笑着赞赏着看向少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谦逊道:“学生顾时惜,今日也是赶巧了,看大爷没吃饭就来衙门,来送早点的,贸然拜见,着实唐突,还望大人莫要见怪。” “哦……好好,那你们现在便回去好好办事,去吧。” 余大人一听少年不姓谢,就知道可能只是远房亲戚,但既然两人答应了一定要请来老侯爷,余大人也不在乎少年是谁。 顾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同孟公子告别后,跟着谢家大爷一前一后出了府衙,还没找到轿子,谢傲便指着顾媻道:“你就是老祖宗的远房亲戚?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老祖宗同我也并不相熟!我每日请安都见不到她,你当我不想为余大人分忧的?要你出头?!” 少年被指着骂也没有感觉,反而静静等大爷说完,才正色地苦口婆心道:“我只是看大爷被那廖师爷压了一头,心中气愤,且想着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能不把握住呢?大爷你只管答应便是,这件事儿我能办好。” “……此话当真?”谢家大爷气势都瞬间没了,刚才急得口水乱喷,现在却一脸将信将疑,“你一个刚来的,你能跟老祖宗说上话?”他都说不上。 “具体的,大爷您不需要知道,只需要明白,我们这样的人,就该为大爷您分忧解难,您只管等好消息便是。” 谢家大爷一愣,心中不知涌出什么来,只感觉面前的少年好像真像那么回事儿,不自觉地便七分信任,道:“也是,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为我分忧解难的?” 少年微笑,老板什么都不知道,当手下的才好‘不经意间’让大领导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好越级邀功,让真正出力的人得到应有的褒奖呀。 啧,为了去谢尘那边真是废功夫,谢尘但凡以后不当上个有实权的大官,不封侯拜相带他鸡犬升天的话,那都对不起他!:,,. 23. 母子(二更) 和领导的第一次握手…… 既然任务已经接下了,使劲紧迫,顾媻也不跟谢家大爷唠嗑了,把手里都快要凉了的馒头递给大爷,便说:“那大爷不如回去继续当差,我回府上见见老祖宗,夜里定然能把事情办妥。” 谢家老大谢傲这辈子都没有碰到过这么懂事儿的小子。 他身边的小子,说实话,大都是他母家那边带来的亲戚,不是这个穷得吃不起饭的表哥,就是那个混不下去的表弟,每个人到了他身边,却好似和他并非主从而是兄弟,让那些人半点儿事儿,办不好还不能说,不然他那年老色衰后成天哭哭啼啼的母亲便要大骂他是个不孝子。 谢傲的母亲原本只是连名分都没有的小妾陪房,偶然的一次,他出生后,母亲就被抬了位份,自他懂事起,母亲原本的亲人便举家全部投奔了过来,出入皆嚷嚷说是他谢家大爷家的亲戚,出门吃喝,也都记在他的账上。 这些都是由不得他做主的,他但凡敢说一句不爽,母亲便狠狠责罚他,说那是他的亲舅舅,他的亲姑姑,亲表兄表弟表姨表嫂嫂,他如今是大房唯一的儿子,未来大房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给一点儿给亲戚们怎么了? 当然不怎么,谢傲也觉得母亲说得对,未来大房的东西都是他的,给一点儿也不过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且偌大的侯府当年若不是老祖父非要让位,如今世子可是他的父亲!他也将是未来侯府的继承人!整个侯府都该是他的,花多花少,谁管得着?! 转变却是在去年五月,父亲最疼爱的燕妾室有孕了。 从前老祖宗虽然不怎么见他,但他只要想要什么,立马便能有,他想要的,谢尘那眼高于顶的王八羔子不也得让他?不然老侯爷揍不死他! 从前他不爱学习,成日也呼朋唤友,成日宴请宾客,成日的游猎流连坊间,父亲也都不曾说过他一句,可自从有了那个小孩,很多东西都变了。 父亲什么好的都往燕姨娘那边送,老祖宗天两头的去看燕姨娘,好似断定了那肚子里的又是个儿子! 他想做点儿什么,急躁地想要挽回些什么,却始终不得法,后听了母亲的谩骂,让他尽快捞个好职位,好好表现,争取在那小弟弟出世之前就做出些成绩,让所有人的目光再向他聚集,他便急忙照做。 至今谢傲已然担任扬州府尹库房登记一职七个月,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虽然深以为他这样的身份,担任登记一职实在是太丢他谢家大爷的脸,可又不能不来,母亲说了,只要他深受扬州府台大人的赏识,人家大人看在侯府的面子,不得连跳级,用不了一年,等府台大人卸任调回长安去,直接就要举荐他当府台! 哪怕是为着这个位置,谢傲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然而情况似乎还是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和母亲所说的预想也不太一样。 谢傲发现府衙里,也就下头那些侍卫对他态度尚好,余大人根本就很少见他,余大人之心腹那个叫做廖无的疯子居然见了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偏偏还最受余大人的器重,一想到这里,谢傲便气得脑袋发晕。 然而此刻,看着顾时惜回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尚有余温的陈记馒头,谢傲真是有种好像憋了七个月的屁要一举全放出来的痛快预感! 看来老祖宗还是惦记他的,不然怎么送这样一个能干的小子来他这里帮手呢? 这边谢家大爷心情放松,吃着馒头回衙门继续和厌恶的廖师爷共处一室,另一边小顾导游一面回府上,一面盘算着见了老祖宗该怎么说。 白天的扬州主街热闹非凡,他逆着人流走出主街,从小巷子后门里进入侯府,可很快又掉头回家,找到了祖上留下来的那副‘学海无涯’后才将其好好用布裹着重新入府。 ——要想无缘无故的见老祖宗,总得有个理由,他虽然去求谢二爷也能见到,但这就不能突出他的个人能力,在还没有入职以前,样子还是要做漂亮点。 怀中的字正是昨夜老祖宗问起他们有没有什么证据时,顾媻说要交给老祖宗看的字,上头的确有一排小字是老祖宗姐姐所写,顾媻之前没有注意,今天才仔细看见,那小字只是一个落款,写着:顾袁氏。 顾袁氏…… 顾媻总觉得有点儿想通了什么,他脑海里闪过昨夜老祖宗所说的那副对子,当姐姐的说妹妹顽固,当妹妹的说姐姐傻,他们之间似乎是有矛盾,矛盾到互相成见极深,所以老祖宗也不待见他们一家。 这种不待见过于复杂,复杂到高高拿起,又轻轻放过。 简直有种爱恨交织的感觉。 他此去,首要就是说服老祖宗让老侯爷回来,这点毋庸置疑,以他的话术,顾媻相信只要不是个昏庸到万事不管的傻逼,只要还想要侯府更上一层楼的当家人,都会照办。 谢家大爷那个蠢货,大约从来不思考问题,不明白很多事情其实不是真的需要你去努力完成,而是需要你做个链接,让两边的大人物自然的凑到一起。 如今扬州城税务之事,表面上看,是余大人一个人的问题,他是整个扬州城的领导,要担责任,可殊不知这城中所有富豪们也在其中干系重大,一旦余大人因为这件事被斥责,耽误了去长安升迁,又在扬州待个几年,那以后富豪们和余大人如何相处呢? 从古至今,人们都讲究一个互利互惠,趋吉避凶,古人尤其又讲究信义,在乎名声,这场酒局,老侯爷必到,他甚至都不需要出大部分钱财捐款,只需要坐镇在酒局上,这便是个天大的人情。 少年思索完毕,人也在一个小丫头的带领下送到了夜里曾去过的‘慈瑞斋’。 慈瑞斋外的银杏夜里恍惚看着,像是千万片金色的叶子还挂在上头,白天再看,却发现昨天好像是看花了眼,哪里有叶子啊?虽然树枝巨大,枝桠错综复杂像是张开的一个巨网,但光秃秃的,抬头看去,只能看见它割开湛蓝的天空,整个视线所及的画面像一张破碎的玻璃,却也充满美感。 “这位小哥儿,快请啊,莫要老祖宗等久了。”那负责在花园除草的小丫头羞答答地喊了一声。 少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心里瞬间一片清朗,踏入慈瑞斋。 昨夜匆匆而来,全因前途未卜,今天少年心有成算,步履便缓慢几分,总是迷人万分的眸子有空去看那高高翘起的屋檐角,有兴致去欣赏小院内零星却又开得极艳的早梅。 过了月亮门,走入正堂,随处可见昂贵的绸缎挂在门框上长长垂下,屋内风格雅致,内有巨大的火炉熊熊燃烧,炭火正旺,却无一丝烟尘。 围坐在火炉旁边的有好些人,顾媻放眼望去,只见为首的依旧是身段一流眉眼含笑的老祖宗,老祖宗今日身穿浅色常服,头戴几株大红大绿的珠翠点缀,手上的玉镯倒是没戴,显得家常许多,但也一派的尊贵小姐做派,令人不敢小觑。 老祖宗身边坐着烤橘子的,正是大胖子中年贾宝玉,本名谢植,下巴约莫有四层,明明四五十岁的人了,笑起来依旧让人感觉到有种大学生的清澈愚蠢。 大胖身边是个娇滴滴护着肚子的秀气女子,穿金带银满头珠翠,正一手捂着口鼻,好像有些害怕这银碳呛着自己,一手扶着巨大的肚子,不时轻轻摸两下,浑身上下都是标准的孕妇之态。 顾媻还瞧见不少貌美的女子,但大约都不是主子,乃服侍老祖宗的丫头和贴身丫鬟,全部规规矩矩地不过来打搅位主子,但又似乎很有自由,也围着别的炉子烤橘子吃,嘻嘻笑笑地好不快活。 怎么说呢,顾媻突然有点儿可怜谢家大少爷了。 虽说这个朝代好像对嫡庶没有那么严格的鄙视链,但庶子当中,不受宠的和受宠的,依旧像是两个世界。 这边俨然和和美美的代同堂,谢家大爷还在外头上班,渴望得到老板的赏识,借此好在家里有点存在感,这可真是……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不过也很方便他接下来的操作就是了。 “老祖宗,顾时惜拜见老祖宗。”少年走到跟前去,不等老祖宗抬头,就甜甜开口说道。 明明顾媻进来的时候,有小丫头还去撩帘子,走过来的时候,也不是无声无息的,偏偏等顾媻说了话,老祖宗才好像发现了少年的存在,抬起头来,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笑道:“哟,时惜,你来得可巧,快快坐下,我们正烤他二叔从闽南带回来的柑橘呢!” 有小姑娘连忙去帮少年拿凳子坐下,少年从善如流地入了坐,却是先笑说:“多谢老祖宗,我近日来是为着要给老祖宗送字画的,要不要先展开看看?” 大胖好像挺好奇顾媻与老祖宗在说什么,也就没有注意,直接往嘴里塞了超大一瓣橘子,结果烫得嗷嗷乱叫,站起来便喊:“水!凉水!” “哎呀!你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大肚子的女人急忙也站起来,却不敢去扶大胖,甚至看见大胖莽撞的到处找水,还后退躲了好几步,最后干脆对着一旁的丫鬟吼起来,“还不快去扶一下!” 老祖宗见状明显也是着急心疼了,上前一边拍着大胖老儿子的后背,一边说‘吐出来’,那大胖却硬是把滚烫的烤橘子还是吞了下去,最后端起丫头送来的冰水,咕噜咕噜大口咽下去,又嘿嘿笑着,说:“母亲,二叔送来的橘子可甜了,哪能吐啊。” 一旁大肚子的女人拿着手帕又捂了捂鼻子,皱着眉头,像是责怪一样道:“也就是个橘子,为了橘子烫着自己,这多不划算,母亲你说是吧?” 老祖宗不置可否,只是好笑得摇了摇头,转而又跟大胖儿子回到了座位上,继续和少年说:“哈哈,让你个小辈见笑了,你大老爷就这样,碰着什么香的好吃的,那是姓什么也忘了,娘是谁也不知道,心心念念的,就知道吃,囤了一身的宝肉。” 大胖在旁边笑说:“没办法,我这辈子,就这点儿爱好了,母亲你别说我了。” “好好,时惜,你把你的字画拿出来叫老身看看吧,听说当年的青州牧的字乃一绝,文人墨客无不称赞,说有风骨,有剑意什么的,我反正不懂,看看也好。” 少年静静看了一场母慈子孝的戏码,却觉得假得不得了,只是他又怀疑是自己感觉错误,所以暂且不管,听话的把字画打开,展示给老祖宗看。 随着字画展开,顾媻发现老太太一向看透所有的目光平静到几乎带有讽刺意味的暗含笑意,随后当他展开到最后落款的小字时,那目光瞬间好像穿越了许多许多岁月,停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融化。 那大胖倒是直白,又拿了个签子肉串架在烤炉上头,大剌剌的评价说:“不错不错,果然是极优风骨的!和二叔的字迹比起来都要气势强上几分,时惜啊,你先人果然不得了。” 老祖宗嘴角一扯,笑道:“再不得了又如何?如今也就只剩下这幅字了。” 顾媻真是无奈,太爷爷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果真是因为对太奶奶不好,纳了太多小妾,所以这会儿老太太还为她姐姐打抱不平呢? “哦,我不是说青州牧不好,他丰功伟绩,我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都听过,只是觉着嘘唏,顾家当年好歹也是风光过的,先帝与青州牧也是极为器重,如今不过几十年而已,顾家如此的光景,未免嘘唏。”老祖宗淡淡说着。 顾媻笑着垂首称是,心里是一个字都不信,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什么叫未免嘘唏,明明有些幸灾乐祸,好像在说:我就知道,我是对的,顾家肯定没什么出息,我早就知道了。 少年真是有些好奇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过去的故事到底是怎么样的? 可惜他没有超能力,不能窥见人心。 “是啊,子孙不学无术,所以落败了。”少年顺着老祖宗的话道。 老祖宗淡淡点点头,靠在椅子上歇息了一会儿,忽地说:“时惜还有事?” 顾媻一惊,却又很快释然。 也对,昨天老祖宗说不用给她看字画证明身份,今天他还是拿了过来,不是有事儿相求,怎么可能? “的确有事,一件小事,可说小又很大,还望老祖宗恩准。” “你先说来听听。”老祖宗让人把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她走过去慢慢看,一边看一边说,“是谢傲的事情?你不想在他那儿办事儿了?”说罢淡淡斜了顾媻一眼。 “不不不,怎么会呢?能跟着大爷那是时惜的福气!”少年心里都是一紧,他可不能暴露真实想法,老太太明显是希望自己能够安分跟着谢傲,自己要是表示不想,那也绝对去不了谢尘那边!指不定立马就要被派到别的地方,更坏的情况是远离中心人物,那真是完蛋!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老身看在姐姐的份儿上,会好好考虑。” “老祖宗不必看在我太奶奶的份儿上考虑,只看在先侯爷的份儿上,看在大老爷的份儿上,看在大爷的份儿上,看在侯府上下几千口人的份儿上就可以了。” 老祖宗顿时正色望向少年,语气都沉静许多:“……如此看来,倒是个大事儿。” 少年也不啰嗦,更不自己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今天第一天上班的所见所闻说得清清楚楚。没提自己出口帮那傻蛋谢傲揽下差事的事情。 话毕,总结说:“其实这件事对侯府只好不坏,对大少爷更是只好不坏,时惜看大爷那么刻苦,天不亮便去了衙门,结果却做着那样小厮一般的念账之事,心中不忍,只想着,老侯爷若是能到酒局,帮余大人把这件事儿办好了,功劳定是全在大爷身上,大爷以后肯定是要升上一升!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少年直直看着老祖宗,却没听见老祖宗开口,而是看到大胖突然皱眉,说着有些天真的任性话:“老余他办事儿真是没谱,他自己搞得一团乱,让咱们当靠山?不行!哪有这样的?咱们是侯爵,根本不管扬州这些事儿,只是住在这里罢了,何必麻烦二叔跑来跑去?” 大肚子的女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吃橘子,好像知道这件事儿她一个妇道人家插不上话,起码暂时是插不上话的。 少年无奈笑道:“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且我的傲哥儿他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了,他出去到衙门办事儿我就很不赞同,在家里又不是吃不起饭了,非要去衙门,真不知道他娘怎么交他的!” 大胖说起小孩儿的教育问题,那叫一个头头是道,还道:“咱们二叔说过了的,大房二房永远不分家,咱们大房难道还缺他一口吃的?不需要他在外头搞这些,升不升官的,再升也不会比二叔的官阶大的,你去叫他回来,以后别去衙门了!” “哎,你管小孩子做什么?傲哥儿也成家了,是该找些事儿做,以后能升官,那当然也是好事啊,指不定以后咱傲哥儿还真出息了,也得封侯拜相,那咱们家可就是一门两侯,如何不好?”老祖宗微笑道。 少年安静如鸡,心里却是惊涛骇浪,这母子两个果然有问题,表面和和气气,母慈子孝,实际上针锋相对,话里有话! 他们当他听不懂,顾媻却最会联想,他学生时代理科格外的好,逻辑性是班主任认证过的强悍。 要说之前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二房老侯爷对大房嫂子这么尊敬孝敬,原来真是因为老祖宗值得。 这中年贾宝玉摆明了还在希望自己儿子别出去争什么官位,在家里呆着就行,呆着干嘛?真的混吃等死? 不,他们想等二房的侯爷死,然后二房世子也死,好坐等爵位回来。 可老祖宗很支持傲哥儿出去创业,也是摆明了不会帮忙大房把爵位弄回来。 这是什么神仙嫂子?二房老侯爷的确该敬重人家。 可能老祖宗看得很长远,清楚的知道自己儿子孙子是什么货色,所以也跟二房签订了什么永远不分家的协议,好保自己的后代们的荣华富贵吃喝不愁,这真是很好的合约了啊。 老祖宗有见识,真的有远见,顾媻默默感慨。 “行了行了,我一会儿就让谢尘亲自去城外营中找老侯爷回来,明晚必到余大人家中做客,时惜啊,你且先下去,这字画也拿回去吧,老身欣赏完了。” 顾媻事儿办完,功成身退,抱着字画就要回后街去,但他故意走得慢,路上也就‘正巧’碰到被老祖宗叫去说话的谢尘。 谢二爷今日依旧意气风发,身穿绛紫骑装,袖口收束的地方绑着做工精良的箭袖,上头绣满了祥云仙鹤,缀有好几颗红宝石,老远快步走来,行路有风,极为帅气逼人。 可谢二爷一看到顾时惜,便脚步猛地一顿,好像被掐住了尾巴的大狗,眼睛都瞪得老圆了,想跑,又满脸不悦,好像在说‘老子是主子,凭什么跑’。 小顾导游心里好笑,慢悠悠走过去,故意装作好巧的模样,一脸无辜问道:“咦,二叔,你今天看见顾彦了没有?我今儿碰到他,他还说准备了好东西送你,说你最爱那东西了……二叔是吗?” “我……我放他娘的屁!”谢二爷满面通红,解释说,“他那是自己喜欢,偏说我喜欢,老子从来没看过那东西!根本不喜欢!什么男男女女,老子根本没想过!” “那二叔天天想什么呢?”少年眸色温柔,笑意盈盈。 谢二爷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知到底是紧张的还是被逼问吓出来的:“爷什么都没想,不是和你说过?” “那二爷还是想想吧,想想答应我的事情,我可马上就要兑现我的承诺了,二爷你什么时候能把我爹送进你先生的学堂呢?”少年歪了歪脑袋。 谢二爷绷着脸,一脸淡定:“太简单了,你放心就是,你来的第一天,我直接带着你爹过去。” “那好,一言为定。”少年下意识伸手要为他们的合作进行友好握手。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什么商务会所,谈业务不用握手,可他没能收回去,就被谢二爷有样学样的握住,还问他:“干嘛啊这是?” 少年乐着抽回手,说:“不干嘛,你快去吧,我也回家的,饿死了。” 少年懒洋洋地先行告退,哼着谢尘从没听过的曲子,谢二爷目不转睛地送漂亮的小亲戚离开,随后抓了抓脑袋,也模仿哼了哼,以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轻松状态,步入他那从前总是心事沉重进入的慈瑞斋…… ——小亲戚手上是不是涂什么花膏了? 忽地,谢二爷伸手闻了闻刚才和顾时惜握手的那只手,总觉得手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24. 邀请 爹宝妈宝也有妙用 从老祖宗处出来后,谢二爷掉了个头直奔后头的马房,守马房的是个老大爷,长得奇瘦无比,相貌丑陋,但人却实在是个好人,谢二爷经常能看见老大爷在仔仔细细的给所有马匹梳毛,一边笑一边和同马儿们讲话,是个痴人。 “把我的烈火拉出来,给他套上黑色的那套马鞍,我要出城。” 谢家二爷走哪儿身边也都跟着好几个小厮,尤其是出了内院,身旁从小就伺候的虎子最是跟得紧,连忙问说:“二爷,这大中午的,去城外做什么?城外乱得很,不如坐马车去?” 谢二爷摇摇头,他还记得刚才老祖宗说的‘要尽快’,老祖宗说的话,连他祖父都不敢违背,他怎么敢耽搁一点? “少废话,赶紧去办,把我烈火再好好喂点儿水,准备好最好的饲料,回来好好喂。” 说罢,名叫烈火的马儿已经被老大爷牵了出来,谢二爷看了一眼老的不行的老大爷,上马后从荷包里掏出几个碎银子就丢给老大爷,说:“赏你的。” 那老大爷连忙感恩戴德跪下磕头,谢尘头也不回夹马而去。 小厮虎子还跟在后头跑了两步,大喊道:“二爷您慢点儿啊!今儿不是说要去先生那儿吗?您别忘了!” 都跑远了的谢二爷猛地拉了一下缰绳,通体漆黑的成年骏马登时前蹄腾空,长嘶一声,谢二爷回头道:“晓得了,我立刻回来。” “回哪儿?”忽地好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二爷扭头就见巷子口慢慢行来一匹棕色斑纹的骏马,马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扬州牧之子孟玉。 “哟,今儿怎么有空一大早就来找我?”谢尘和孟玉算是扬州几个顶级世族官家子嗣里玩儿得最好的。 两人同在华安寺叶空大师名下学习,什么都学,后来叶空大师随老侯爷出门在闽南一代剿匪、招安,一众世家子弟就各回各家的私塾念书,但每月起码要去华安寺学三四天的骑射弓箭、礼乐,此乃都是世家子弟必学项目,有个好听的统称——君子六艺。 孟玉这个人,谢尘一向觉得他过于胆小,比如小时候一块儿揍前任扬州刺史之子,这人便只敢在旁边放风,不敢动手。 还有一次在华安寺后山打猎,遇到一头豪猪,孟玉吓得爬树飞快,他哈哈大笑,骑着自己的烈火将军以枪与之大战三四回合,最终肩膀上虽被豪猪身上的刺扎穿,但那豪猪被他一枪捅死,晚上他们一群在华安寺学习的公子们便有一顿丰盛的豪猪烤着吃。 ——难吃至极。 但孟玉这人学习极好,考试能抄抄他的,谢尘还觉得这人其实同他一样很讲义气,不管他们一块儿闯出多大的祸来,孟玉都能守口如瓶,谢尘也就把人当兄弟,时常串门。 然而说实话,上午来串门,这真是头一回,真是稀奇:“咋了?惹祸了?” 两个少年公子俱是风姿卓越骑在马上,并列行进。 “没有的事儿,就是没什么事儿做,过来看看,听说你家又来了个小亲戚什么的?”孟三公子淡淡笑着,说,“今天我父亲还夸你家新来的小亲戚有当年青州牧之风。” “哦?你爹什么时候见过?” “就方才,在扬州府里,余伯父正在处理公事,我奉母亲之命给同样在场的父亲送早点,结果正好碰到了时惜,他今日当机立断帮余伯父应下此事,余伯父和我爹还在说时惜日后定然不止于此,要我要多同这样聪慧的人结识,所以我来了。” “什么?”谢二爷大惊,“我大哥是否在场?” “哦,谢傲?他在,他这人……”孟三不好说地摇了摇头,“要不是时惜在,帮忙说了一下,你大哥可就要推托了,余伯父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准备了这么些年,长安的各项关节也都俱是打通,就等着回长安述职,税务的事情若是有人耽误了他,大约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 “你大哥平日我瞧着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让他做登记,登记的东西完全不能看,让他守文书,他在库房里睡大觉,身边还非要领几个人伺候他,他是来府尹做事儿的还是来当大爷的?”孟三抿了抿唇,幽幽说,“余伯父对你大哥,有些看法。” “呵,有便有他的,关我屁事。”只是说完,谢二爷脸色不大好。 “怎么这表情?”孟三公子问。 谢尘眉头皱着,不好跟孟三说太详细,和小亲戚之间的赌约还有他们那夜的谈话更是秘密,谁都不能知道,于是只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大哥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他怎么可能忍得了下头的人比他能干?比他出风头?” 他之前不是都跟小亲戚说过了,他大哥这个人根本就不好处理,做事儿做得太好,他要嫉妒,做的不好,又要打骂,总而言之是绝对不可能把小亲戚还回来的,顾时惜到底想干什么?他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 少年心中不解,但天色不早,他也不好回头去找顾时惜问清楚,更不能让人觉得他跟顾时惜之间有什么交情,于是和好友说:“孟三,你要不去看看他?我这会儿有事儿,要是看见我大哥让下头的人去找他的麻烦,你看着点儿。” “哦?”孟三眨了眨眼,定定看着谢尘,声音有些他自己控制不住的急切探索,“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对个远房亲戚这么关照。不会是看严林找了个什么知己蓝颜,你也非要找一个吧?” 谢二爷挑眉表示:“老子用得着跟他比?他找的什么臭鱼烂虾,装模作样附庸风雅,还他妈的跟男人交杯酒都喝上了,亲亲我我的成何体统?他能和我比?”根本不用比,小亲戚那样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漂亮少年就已然这辈子非他不跟,谁能跟他比? 少年想到这里,当真是傲慢又有点儿不能说的羞涩之感,过后,又还是嘱咐了一遍好友要看着小亲戚,随后直奔城外营中。 孟三公子背脊笔直骑在马背上,看着好友谢二消失在主街人群当中,才慢慢咀嚼好友那番话,往谢家的马厩过去。 孟三公子从马上下来,把自己的马交给看马的二大爷手里,给了赏钱后,谢家看侧门的门房小子们立马笑意满脸的迎上来请他进去,问他去哪儿,给他带路。 孟三却摇了摇头,今天他不进府里,他去后排房。有门房小子争抢着要带路,孟三公子依旧是拒绝,他随便给几个热情的小子打赏了碎银子后,扭头就往从没去过的后排房走去。 一路上,孟玉其实也没有多费什么功夫去琢磨谢尘的那些话,毕竟很好理解,再加上谢尘从来不曾对哪个少年有些别样意思,孟三公子便不去考虑其他,只满心期待加快脚步地‘奉命’照看顾时惜去。 原本他来侯府也只是下意识想要见顾时惜,请人吃个饭,如今有了更好的理由相处,孟三公子觉着一整天都不回家去,也是可以的。 好不容易到了后排房,孟三公子一路走去,稍微找几个面善的老大娘问了问,老大娘们往里一指,俱是说最大最好的那个小院子就是顾时惜一家的住所。 孟玉心里高兴,连指路的老大娘他都要行礼作揖深深感谢一番,最后到了那后排房中间的小院,隔着一道木门就能看见不足十步的小院子里摆着一张饭桌。 桌上好酒好菜准备了三四个菜,像是顾父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卷书正在看,顺便坐等吃饭;顾母从屋内出来,又拿了两碟腌制过的小咸菜,瞧着红彤彤的,放满了辣椒;还有个小童扎着两只冲天的小发团,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看着他。 院子里还养了头小马,小马额头上有个月亮的胎记,瞧着格外特别。 最后孟三公子终于瞧见从屋内出来的少年,少年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小憩了一会儿,看见顾父还在念书,点了点头,好像父亲不是父亲,儿子不是儿子,身份倒了个个儿似的有趣。 “欸?!阿玉!” 少年总算是瞧见他了,孟三公子被少年望着,笑容无法抑制地露出,说:“是我。” “你怎地来这边了?找我的?快快进来吧。”漂亮少年一边过来把院门打开,一边回头跟父母介绍说,“爹娘,你们看,是我刚结识的好友孟玉,今日多亏了他,我才能进衙门见大爷呢。” 顾父其实老早就看见那位华服公子了,只是从不曾跟这样的贵人说过话,也怕主动攀谈被无视,那真是要羞愤欲死的。 “啊!原来是媻哥儿的好友,快进来,夫人,你再加副碗筷。” “好好,孟公子好。”王氏笑着也同孟三说话。 孟玉总觉得自己比头一回跟着父亲去长安见那些高官贵人还要紧张,生怕礼数做得不周全,让时惜厌恶自己,等好不容易坐下,孟玉才说起自己为什么会过来,说家父如何跟余大人赞赏时惜,也说了一下谢尘要自己过来照看等等。 饭桌上说这些孟玉原本觉得或许会让顾家父母担心,他都准备好接受顾家父母急切的询问,然后再说一下自己一定会照看好时惜等等这些话。 结果顾父和顾母只是一同看向时惜,时惜端着碗正像个小猫一样吃鱼,容色沉静自然,笑道:“别怕,没事儿,既然阿玉跟二爷都记挂我,我肯定没事儿。” 不仅没事儿,事情比他想想的还要发展的迅速且准确。 按照顾媻的想法,他在忽悠了谢家大爷后,帮忙办成了这件事,还需要不经意间让自己一个人促成这件事的消息在谢府穿得到处都是,最后等余大人的家宴办完了,他某天再跟着大爷上班去,只要出现在余大人的跟前,余大人肯定不会忘记自己。 根据余大人喜欢顺嘴夸奖帮自己办事儿的人的性格,余大人一见到自己就会对他进行一个表扬,而谢傲也会在回家后听到无数对他的赞美,以此堆叠被无视的愤怒还有比不上下人的嫉妒。 最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谢家大爷会想要丢开自己,把自己丢得远远的,免得抢了他的风头,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大爷劳苦功高帮了很大的忙,所以谢家大爷又不能随意把他丢开,反而要给他找个好去处。 这个好去处按照大房那几个主子的性格,应该不是谢家大爷能决定的,所以选择权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老祖宗的手里,由老祖宗分配他以后跟谁办事儿。 少年算到这里,其实也不确定后面是如何走向,但能够重新被分配工作,已经是很大的一次机会,顾媻相信这一次老祖宗会愿意成全谢尘。 顾媻想赌,赢的把握有六成,可今天见了大房一家子的相处,看出一些猫腻后,他觉得自己这次应该有七成把握。 实在不放心,他都想好了要再去与老祖宗深谈一次。 老祖宗如果希望未来自己的子子孙孙都能荣华富贵,继续享受侯府的利好,那么有一个自己人在未来侯府继承人的身边当心腹,怎么拒绝得了? 他和老祖宗虽然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亲戚,却也比跟二房近,所以怎么也能称的上一句自己人啊。 可现在孟三公子的到来告诉顾媻,计划似乎跳过了他大部分内容,已经进行到自己被表扬,谢家老大对自己充满不满了。 有意思,那么现在谢家大爷应该是在大房气得跳脚,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给送走? 少年笑着,瞄了瞄孟三,他既然好奇谢家老大现在在干什么,又不方便去打听,也没理由总进府里,但孟三是可以的。 只要探听到大爷闹着要赶他走,他就能去老祖宗那儿哭一场,表示自己是真心为大爷好,没想到却被大爷容不下,再表表自己对老祖宗收留全家的感激,说生生世世都记着老祖宗的好,只要老祖宗原谅自己,重新去哪儿都行。老祖宗这样一个聪明的老太太,怎么会不做一个聪明的决定? ——把对自己充满感激之情的亲戚,放在未来侯府继承人的身边培养感情。 他想了想,对孟玉道:“阿玉,一会儿帮我个忙好吗?” 孟三公子不假思索地笑道:“好。” 顾媻:“我还没说是什么呢,阿玉你答应这么快,不怕我把你卖了?” 孟三公子浅笑着摇了摇头,双手一摊:“那没办法,只求时惜别把我卖太远了。父母在不远游。” 顾媻闻言垂眸一笑,很是亲昵的特地给孟玉夹了一块儿炒鸡蛋,说:“好好。”心里却在想,这位孟三公子有点儿爹宝妈宝的感觉。 不过就算是爹宝妈宝也没事儿,他只要升官,又不跟人抢儿子。 实在不行,人家当扬州牧的亲爹不能接受自己儿子喜欢他的时候,雷霆震怒之际,甩给他几百万两让他走,他还能佯装不肯,找人暗示扬州牧把他调去长安…… 哇,那才是他梦想中未来定居的地方。 皇城脚下啊。 古代的不夜城。 不知道等那时候,禹王还有没有当政,好友周世子还记不记得他。 长安肯定是比扬州更加繁华富足,生活也更便利,赚钱也更多。 少年光是想想未来,都觉得很幸福,看身边的孟三公子都也更温柔。 孟玉被看得心有巨浪,潮潮拍岸,忍不住说:“明晚的家宴我的好友们也都会来,时惜你也来吧,我介绍些朋友同你认识。” 上流社会人脉局,没有门票,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一根毛。 “好……” 少年似乎是有些惊讶,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和一点点胆怯自卑。 “不要怕,我们不与父亲他们同桌,我们单开一桌,吃吃喝喝,聊聊好玩儿的就行。” 顾媻才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什么困难,什么陌生,什么不好意思,他从小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有问题就解决,缺钱就搞钱,他要很努力很努力永远向上,要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得起,要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他要有权有势,他要快活开心!:,,. 25. 忠诚 和草包领导下基层 送走了孟三公子,顾媻就在家里悠悠闲闲的等待计划如约进行,等谢尘从城外回来,把老侯爷带回来,也等孟三回来告诉他大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顾媻忽地看见斜对门处的二大爷家的那位顾彦捂着脸,遮遮掩掩回家去。 少年立马叫住顾彦,笑道:“彦叔!回了啊!二爷今儿可高兴了吧?是不是又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捂着脸回家的顾彦头都不敢回一下,可闻言却是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又对少年瞪了瞪,匆匆关门家去。 不过就是这么一眼,顾媻就瞧见谢尘奖励给顾彦的东西了,真是好大一个鼻窦啊!哈哈哈。 少年重新坐回院子里的摇摇椅上,听着屋里父亲低低的读书声,听母亲偶尔在旁边问父亲要不要研磨,看小弟趴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块儿晒太阳,也看天上洁白的云朵与并不刺目的光,心情颇好。 少年继续摇啊摇,慢慢的,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朦朦胧胧的梦回现代,梦见时间线错乱的从前,他先是回到小学,父母打离婚官司的那段日子,六岁的小顾坐在空荡荡的出租房里,偶尔抬头去看厨房,厨房灯光闪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随后有无数碗筷被砸在地上,再然后两个大人一前一后出门了,没有人看他一眼。 后来梦到大学时代,同寝室的一个男生每天都雷打不动的要接四个电话,在外地工作的爸爸的,家里照顾外婆外公的妈妈的,在学校住校成天调皮的还在上小学的弟弟的,还有远方的爷爷奶奶的。 那男生是寝室里电话最多的人,一吃饭电话就来了,不厌其烦的和不同的人说自己吃什么,做了什么,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有一点儿不耐。 他不能理解,还问那室友每天烦不烦,那男生笑着说还好。 最后又梦见幼儿园的自己,他独自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吃着爸爸给买的雪糕,目光看向不远处爸爸和另一个阿姨说说笑笑。 然而画面一转,他又看见自己刚刚获得金牌导游的超级奖金,买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超大超豪华大平层高档小区的楼房,他也刚刚给装修公司交了定金,他说希望有一个超大的衣帽间,希望有一个超大的投影,希望全屋都有能够供猫猫到处爬上爬下的爬架,他刚看上了一只昂贵的布偶,准备买回家。 他的人生正在步入他最幸福的时刻,但下一秒顾媻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还躺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怀里跟着他一块儿睡觉的弟弟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自己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厚厚的褥子,天边晚霞浪漫四散,稍稍往旁边看,则能看见正在给他的小马马鬃编辫子的谢家草包谢二爷。 顾媻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看了一会儿草包领导给马儿编辫子,淡淡笑了笑,才出声说:“二爷怎么来了?” 百无聊赖的谢二爷猛地转身回来,斜阳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姿上,将人发丝都仿佛勾勒出磅礴的英气,但说出的话就没什么气质了:“时惜,你真他娘的有东西,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谢傲闹着说以后不要你跟着他去衙门,说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老祖宗骂了他一顿,最后却是点头了。” “这么快……”顾媻垂眸想了想,一边掀开被子,一边说,“老祖宗叫我去见她了吗?” “那倒没有,好像是懒得管你,觉得你不争气,在谢傲那边站不住,索性懒得管了。”谢二爷笑呵呵地挑眉,道,“这样正好,大多数来投奔的亲戚,都是这样,住下后没怎么管,给他们住的地方就不错了,其他的都得他们自己打通关系,要么在外头上工,要么在府上求管事的给个差事。” 谢二爷蹲到顾媻身边去,笑道:“你要去求管事的帮你找个差事吗?” 顾媻歪了歪脑袋,看出这草包心情极好,所以有点儿得意忘形的逗自己,配合也未尝不可:“我不是求二爷了?还要求别人?” “你什么时候求了?” 少年一副无奈又害羞的样子,一鼓作气抓住谢二爷的袖子,晃了晃说:“二叔,你别闹了。” 谢尘被晃得感觉天旋地转,猛地站起来,看着还坐在躺椅上犹如深海明珠般洁白迷人的少年,只觉自己死命去城外后,又生怕这边小亲戚出事,死命飞奔回来这一路,好像没什么辛苦的了。 他立即笑道:“既然都喊我二叔了,我就告诉你,你爹的事情我也办好了,明儿喊你爹跟我走就是,准备好给那和尚的束脩,没有的话我帮你弄好。对了……还有一件事……” “哦?”顾媻好奇。 “就是……”谢尘组织了一下语言,很有些不习惯地支支吾吾道,“祖父说,要么明年科考出个秀才,然后一路往上继续考,要么现在就去总督府找差事,反正不是总督府就是城外大营,让我自己选。你说……唔……”谢二爷这辈子还真就头一次这么虚心请教,真是有些说不出口。 “二叔你和我还有什么见外的?你我现在已然彻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不会害你,你大胆问。” “那好,我就问你,我到底去哪儿?祖父就让我考虑一晚上,不给他个答复,他就把我往营里塞了!” 说罢,谢家二爷就见小亲戚漂亮的眼睛像是存了无数星星,垂眸时的阴影都掩不住其中醉人的光,片刻后,小亲戚蓦地抬眸,定定看着他道:“军营。一定去军营,侯府有自己的私兵,这些都应该牢牢把握住,自古以来权力都是靠兵权稳固的,你空有个侯爷的虚名,到时候也没什么用,你只想做个闲散侯爷成天吃吃喝喝吗?” 谢尘摇头。 “不过总督府的官职,咱们也要,你要找个信得过的,你觉得有能力的人,一文一武的发展下去,日后才能在危难时刻有个照应。”少年眸色清澈,一副绝没有私心的样子。 谢尘立即想到了好兄弟孟三:“孟玉怎么样?他父亲正好是扬州牧。” 少年摇头:“要绝对信得过,他和你不是一路的,他有自己的孟家,你要找自家人。” “我们家那些人,一个个比我都不如,三房四房的王八羔子成天盯着侯府的名义在外头赊账,老子有这好事儿还要给他们?!”谢二爷冷笑。 少年却是轻轻地,温和的笑了笑,很是温柔地拍了拍谢二爷的手背,说:“没关系,慢慢想,有时候可能只是没想到呢,总有人是忠诚与你的,把自己和你绑在一起,荣辱与共。” 谢二爷登时反手激动地抓住顾媻,道:“对啊!顾时惜,你去不就行了?!” ——呵,总算想到他了!草包眼睛是瞎的吗?!才看见眼前的他?! 顾媻一副惊讶的模样:“我?我一介平头百姓,又无功名,举荐的话,太为难了,恐怕老侯爷不会答应……” “不为难,我谢尘要是连个总督府都塞不进个自己人,那干脆抹脖子不用活了!” 顾媻还是为难,谢二爷却大手一挥,说:“行了,等我消息。” 说罢转身就走,顾媻复躺回摇椅上,好心情地晃了晃摇椅,露出个微笑。 嗯,靠着草包领导,以后在总督府横着走估计都没事儿,领导下基层,助理坐镇总部,这很合理呀。 他可没有完全忽悠谢尘,要想干出一番事业,让老侯爷认可谢尘,当然得走基层,但侯府这么多年来没有出过更高的文人高管,这个空白也确实需要人补充,不然以后侯府更进一步的路都难走得多。 顾媻想的很好,却没想到第二天就笑不出来了。 谢二爷一脸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站在顾媻面前,低着脑袋说:“那啥,祖父没同意,但说我既然这么喜欢你,带着你一块儿去营中当个副手比较好。” 少年面上笑容都僵硬了,好好的坐办公室变成了一块儿下基层,草包到底是怎么跟老侯爷说这件事的?!他运筹帷幄整整三天,现在当基层杂兵?:,m..,. 26. 套路(捉虫) 风浪越大鱼越贵! 小顾导游想了整整一上午:到底要不要拒绝跟谢尘去军营基层做起。 吃饭的时候,顾父也问他今天商务谢二爷来找他说了什么,怎么好像离开的时候有些不悦。 顾媻想说那可不是不悦,是被自己打脸后的羞窘,估计谢尘那货都快没脸见他了。 不过说实话,他从一开始也不觉得会很顺利,任何好事都逃不过一个好事多磨的道理,哪有那么简单就让他一举当个大官呀,人家那些好位置,不得留给更亲近的子侄作为以后的人脉? 少年虽说心里明白,也什么都懂,可错就错在昨天谢尘那草包斩钉截铁的拍着胸脯和他说这件事儿绝对靠谱,搞得他当时也热血沸腾,期待了一夜。 好吧,所以说,都是他的错,大意了,忘了草包说的任何话都得打个折扣。 中午顾家开了个小灶,顾母拿出压箱底的腊肉,切了厚厚的一小块儿炒在大白菜里,又去邻居家换了些精盐,最后还拿出些碎银子托人买了束脩,还在闲汉叫卖的温碟中买了一盘子酱牛肉与一盘只有精致几块儿的红烧肉。 红烧肉可是个好东西,顾媻自从来到古代,整整四个月的时间,这种偏甜口的肉却是头一次上桌。 古代的红烧肉似乎又叫苏烧肉,母亲最先给他夹了一块儿,顾媻尝了尝,发现入口即化,却不像是用糖炒上色,问了母亲才笑得这苏烧肉用的是酱油和红曲,文火慢烧后,等肉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就算好了。 顾媻听得比吃起来还要有感觉,打定主意等自己每次升官都要买一盘来吃,每一次都得比上一次的肉多才行。 就好像是一种餐桌上的仪式,得让家里人确切的知道他们的变得更好更好。 顾家的餐桌礼仪没有食不言这一项,这时候的古人似乎也都不讲究这个,反正顾媻碰到的都不讲究。 吃饭时间几乎等同于顾家的家庭会议,轻松又和谐。 顾媻一边吃一边给顾父科普下午要去的华安寺和叶空大师,据他了解,叶空大师属于天才一类的人物,除了考试不行,样样精通,当时人人求他当官,上上届的扬州牧多次邀请叶空大师去总督当杨州通判,相当于副省长,但叶空大师不耐其烦,一气之下剃度出家。 如此有个性的人物,能够耐着性子教导谢尘这样的纨绔草包,大约也是个十分讲义气的义士。 且这位叶空大师,虽说不入官场,但其实家里很富,祖上做过官,母家从商,扬州城最火的成衣店便是叶空大师家族产业。 再说叶空大师这回虽老侯爷出征回来,明显是当军师回来,所以叶空大师不爱当官是真,能为了好友两肋插刀也是真,是极为率性真实不做作的大师傅。 顾媻分析了一通,看老爹连连点头,有些拘谨的模样,忽地又觉得和老爹说这些根本没什么用处,就老爹这样刚正不阿,执拗又全凭真诚做人的老实人,只需要做自己就可以了,让他去投其所好,说不定还要弄巧成拙。 于是顾媻摇了摇头,和老爹说:“算了,爹,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实在也是过于紧张了,一想到爹马上就要拜叶空大师为老师,学习为官做人之道,便好像已经看见爹爹功成名就,为一方父母。” 顾父本来就紧张,一听这话,更是浑身都好像不受控制地发抖,但儿子所说的何尝不是长子对他的信任? 顾父如今眼眶总是因为懂事聪慧的长子而感到湿润发烫,这次同样如此,他点了点头,说:“媻哥儿,你就放心吧,你放心去军营,家里有我,读书的事情你也不必操心,为父三十余年来一事无成,往后若不再接再厉,如何对得起你母亲和你对我的良苦用心。” 小弟乖乖在旁边吃饭,闻言,诧异道:“大哥要去军营?那还回来吗?” 顾媻哪里知道啊,他虽然心里还在想着要不要拒绝和谢尘一起去,可他哪里有拒绝的第二选项? 谢尘真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潜力股了,他与谢尘之间说实话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从现在培养起来也未尝不可。 “当然回来,就是可能隔几天回来一次,母亲,父亲,家里有事的话,可以找二爷的小厮虎子,他应该能想办法给我们传信。” 少年又嘱咐了许多,下午便给父亲准备了一身新行头,让父亲提着束脩独自前去华安寺拜师。 他虽然也想去看看,但转念一想,全家出动送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上学,人家叶空大师看了估计都要无语,便忍住没去。 睡了午觉后,约莫四点起床洗漱,顾媻收拾妥当抬头就看见门外小木桌上坐着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公子哥。 其中极爱大红大紫性格张扬的谢二爷正蹲在地上跟他的小弟比赛斗蛐蛐儿,两人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只蛐蛐儿,明明是冬天,却弄得像是夏日一般,虫鸣鸟叫。 另一位孟三公子规规矩矩地坐在木头小凳子上,即便身处破旧狭小的院子,地上的泥巴路被冷空气冻得非坚石不破,一派的萧条景色,孟三公子身处其中,却也竟是直直将整个画面上升成优雅之地。 顾家小院两侧和另外两家共用一座矮围墙,正面是一条原本就热闹的小巷,此刻之前还门可罗雀的顾家现在挤满了看热闹的小孩,一个个脸蛋上满满红疮,流着大鼻涕,却在看见红衣服的二爷大叫着让自家的蛐蛐儿‘上’时,小孩儿们也一个个牟足了劲儿地探头探脑。 顾母一向腼腆羞涩,从前在小县里也不曾经历过这样被围观的场景,所以躲在屋里也笑着往外瞄。 顾媻出门前跟母亲说:“我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不用留我的饭,娘你和弟弟多吃点,不要省着花钱。”他现在要去军营了,这就算是有了进项,当然不需要存钱,该吃吃该喝喝,不然赚钱来干什么? 王氏目光骄傲地看着长子,连忙上去帮少年耳边的长发捋了捋,说:“那你出门在外也要小心,家里的事你真是别操心了,晚上给你留个灯。” 顾媻点点头,出门后又回头看了一下,他看王氏当真对自己满眼都是不做假的心疼心爱,感觉自己这个假儿子,大约还是蛮成功的。 起码读书读死了的那位少年不需要死不瞑目了。 “时惜!” “小顾。” “哎呀小顾爷!” 顾媻甫一出门,两个公子哥也站起来朝他打招呼,无数双眼睛便也顺着招呼声一下子朝他扑来。 其中大部分都是围观小孩涉世未深充满好奇与敬畏的眼神,小部分来自于其他住在后排房的谢府亲戚。 哦,还有院子里巴巴凑上来招待谢尘鞍前马后的管家秦六爷。 所有来后排房居住的谢府亲戚,第一个打交道的都是秦六爷,某种程度上,秦六爷统治着整个后排房,偏偏顾媻他们是谢二爷带来的,所以从他们住进来到现在,秦六爷每回在后排房巡逻视察,都很亲切的来他们这边问问住得满意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态度别提多么亲切了。 所以除了孟玉和谢二爷喊他,秦六爷也格外的热情,一副跟顾媻多么要好的模样,和他打招呼,说:“又要出去啊?好好,你放心跟二爷他们一块儿出去就是的,你家有什么事情,我第一个到,放心放心。” 顾媻和这位秦六爷完全不熟,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还是后排房的小领导,得罪人家完全划不来,便也热情洋溢地和六爷说:“那真是多谢六爷了,我同二叔先走了。” “好好去吧去吧。”秦六爷一副看着自家子侄辈的小孩出息了一样,眼睛都要冒出泪来。 顾媻也一副和秦六爷多么要好的样子,一别三回头。 直至走远了,三人一块儿上了前去扬州府的马车,谢尘才满脸疑惑地说:“奇怪,你家啥时候跟秦六也沾亲带故的?感情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的,我刚去就看见秦六让人给你们家送他家囤的大白菜,还有好几箱子的过季衣裳。” 顾媻一边目光像是小孩子一样悄悄看马车上的内饰,一边耐心跟草包领导解释说:“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关系大概是都有一颗想要为二爷分忧解难的心吧。” 谢尘愣了一秒,还是头一次听人把‘巴结’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哈哈大笑说:“那他还挺懂事儿,改日我叫祖父给他搞个好差事,总在后排房管那么些穷亲戚有什么用,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欸,也并非都是什么穷亲戚。”一旁视线没有离开过顾媻的孟三公子闻言无奈道,“都是一时困顿的苦命人,只待一朝腾云起罢了。”说完跟好友谢尘使了个眼色。 顾媻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道:“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什么玻璃心,本身就是二爷家的穷亲戚,说说又怎么了?二爷又不嫌弃我。” 被使了眼色的谢尘原本还为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心里不大舒服,结果小亲戚坦荡得要命,居然还为自己辩解,心里立即膨胀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来,对着孟三挑眉说:“就你屁事儿多,顾时惜知道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心直口快而已。” “好吧。”孟三无奈笑了笑。 顾媻却又对谢尘道:“我知道二叔是口之心快,可别人呢?二叔,要不了多久我们可都要去营中吃住,还不知道是不是要跟那些跟随老侯爷多年的战士们同吃同住,你再这样,别人不知道你没有恶心,到时候一时误会打起来了,岂不是让老侯爷难做?” 孟玉看向谢尘。 见谢尘破天荒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挂不住地‘哎’了一声,说:“知道了,我又不是对谁都这么心直口快,那些都是祖父的兄弟战友,我哪里敢随便说话,且我们或许不会和他们同吃同住,祖父说我去了便是百夫长,不睡大通铺。” 顾媻默了片刻,心想好家伙,谢尘这下基层下的还不算太彻底,侯府嫡子、侯爷继承人,正四品皇室血脉,实习工作是在自家公司的保安队伍里当保安小队长。 嗯,好歹是个队长。 那他呢? 顾媻感觉恐怕得睡大通铺了。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没有睡过,创业初期总是需要付出多些的。 “我有自己的伍长什长,到时候让你当什长,手下管个十几号人,跟我睡就行。” 谢二爷说这些的时候,顾媻很相信谢尘没有任何言外之意,谢尘明显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脑袋里只有兄弟、游戏、不想写作业。 哪怕谢尘也觉得他很好看,很漂亮,皮囊上上品,也只想着要带出去炫耀,要比死对头的知己好看,然后就很得意。 可一旁的孟三公子却是听得面色微红,很有些无法言喻的难以启齿,开口无奈说道:“什么?你们都要去军营?老侯爷说好了?” “那可不?那老头子一回来就要打我,说我非得选一个,不然打死我。”谢二爷骂骂咧咧说道,“小亲戚说得去军营好些,以后……唔……”谢二并非当真什么都口无遮拦,知道‘以后等我当侯爷’这句话说出来被有心人利用会很麻烦,便住嘴了。 “反正以后我怕是不能成天跟你们到华安寺偷秘籍了,还有红山上园子里的鸟估计也没时间去打……” “是么……”孟三公子笑容淡淡,看向顾媻,“那的确是恐怕许久都见不了一回,老侯爷治军严明,刚回来或许还要修养一两个月,紧接着就是紧锣密鼓的训军,日日不辍,天不亮便起,月当空才歇。每月兴许有两日例假。” 谢二爷还当是兄弟舍不得自己,搂着孟三的肩膀笑道:“你干脆跟我一块儿进去得了,咱们三也有个伴。” 孟三公子却很明白:“老侯爷大约是要为你铺路,我家中也早有安排,大约要不了多久便要去扬州府尹处领个侍郎一职。” 两个少爷还在说着家中的安排,顾媻却隐隐有些感悟,随着马车一晃一晃,门帘不时被冷风吹起,一直将马车内烧着的暖炉都吹得乍亮之际,顾媻却是猛地羽睫一颤,明白了一件事! 像谢尘、孟玉这样的公子哥,他们即便家中当权富贵,也没有说能够一举举荐他们当大官,都是安排一个小官,然后慢慢操作升上去。 但像叶空大师那样的人,却是各方人马都求着他任官,给的还都是有实权的大官,随便问个人都知道叶空大师的事迹,人人说起来都赞不绝口。 这两样有个本质区别,那就是名声。 叶空大师从小聪慧之名就传得到处都是了,然后再加上的确牛逼,还创造了让前前任扬州牧三顾茅庐都不出的故事,这不得嗷嗷涨知名度? 所以他之前的想法其实错了,但却阴差阳错又走到了对的道路上,他本身就不具备被举荐的名声,所以找个靠山没错,小靠山终究会变成大靠山,能够带他鸡犬升天,可靠山就算要举荐自己,他也得有名声! 就好像老侯爷把谢尘丢进军营里一样,让他弄出点儿名堂,让军营里的人服气,这是一个套路! 归根结底,要么凭本事吃饭,要么造势。 所以这次去军营,也是他的机会,他既要凭本事帮谢尘在营中坐稳,也要找时机刷自己的存在感,最好是让他的名声一路传出扬州,传到长安! 这样,不需要他找关系给自己举荐,当权的老侯爷也会为他铺路,让他走在心爱的嫡孙前头,为谢尘保驾护航。 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闻名而来,他也能效仿叶空大师来个被三顾茅庐还不当官的美谈。 少年目标忽地格外清晰,再看面前的两个公子哥,发现两人也在看他。 少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茫然。 孟玉与谢尘立马笑了笑,后者道:“你看,我说的吧,他可爱发呆了。” 顾媻微笑:呵呵。 与此同时,扬州府到了。 孟三公子一边撩起马车上的窗帘,看向外面几乎要排队到街口的马车队伍,面色淡淡,回头跟他们说:“严伯父也来了,恐怕筹款的事情,要难办了。” 谢尘在旁边耸肩:“关咱们什么事?咱们吃吃喝喝,吃完就走,一块儿去河边冰钓。” 小顾导游无语地看了一眼草包领导,心想这货大约不能如愿了,今天酒局他得想办法让谢尘当着所有达官贵人,特别是老侯爷的面大出风头才行,这算是自己给老侯爷的一个投名状。 筹款的事情有难度? 著名的白手起家鱼贩子高某强同志曾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 所以有难度才好哇,越难越好!:,,. 27. 彩头 草包必须出风头 扬州府台大人的居所和府尹相连,平日却将前来的客人分流清晰,所谓公事公办,私事私办,前来办公的,从衙门正门走就行,会友的,得从正门旁边的偏门直入二门正堂。 顾媻之前跟着孟玉来过一次,这回便很有点儿自然,不像上回满脑子都是计算,连好好看看四周别样的装饰都没有心情。 大约是因为这次公事裹着会友家宴的名头,所以一入二门便可见四处仆从众多,府内刚刚打扫过,到处还挂了红灯笼和穗子,喜气洋洋,以迎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新年。 孟玉和谢二爷来这边,几乎就跟回家没什么两样,顾媻走在略后一点的位置,习惯性喜欢观察所有人的微表情,发现孟玉时不时的跟谢尘一样,回头生怕他走丢了一样,有些好笑。 他这么大一个人,难不成是瞎的?还能走丢? 但这种话少年也晓得没必要说出口,即便是开玩笑也有种打击人积极性的坏处,就当他是个路痴也无所谓,只要还知道惦记他,那么他交的这两个公子哥,都算没交错。 余大人的家宴设在府尹后院,那是一个占地几乎有一个标准操场大小的花园,但因为其中怪石嶙峋池塘大大小小也好几个,所以具体大小顾媻也不清楚,只心中为之一怔,更加坚定地想要当官。 他要是每天也从这样大的宅院里醒来,一起来仆从如云,刷牙都站在这么漂亮的古典建筑花园里,那他不知道多乐观开朗。 由于已然入冬,家宴主体摆在花厅里面,花厅其实就是和花园相连的一座建筑,四周窗户大开后,形状偏长的扁窗留下一道道宽阔的视野面向花园,几乎让人就置身花园当中一样。 当然也是不必怕冷的,顾媻看见花园里四处都摆了暖炉,客人们走两步就有个可以取暖的地方,这炭火跟谢家的几乎一样,没有看见一点儿烟,大约也是个价值连城的碳。 “孟三!谢尘!这儿!”忽地有人从花厅那边小跑着过来叫住他们。 顾媻望去,只看见个长着模样清秀的少年气喘吁吁向这边过来,这人身着浅蓝色和白色相搭的长袍,头上带着一顶玉冠,原本四分的普通模样,硬是被这身富贵打扮拔高到了八分,但是等这人对着谢二和孟三露出一笑,分数直降,这人牙像岛国人,乱得互相打架。 “余胜,你爹咋想的?摆在这儿?不如去你家戏台子那边,又暖和又宽敞,再请个戏班子过来唱一唱,园子里现在水也不流,花只腊梅,没什么意思。”谢二爷淡淡评价着,他是真当自己过来吃吃喝喝玩乐的。 孟玉在旁边笑了笑,说:“余伯父家宴是跟扬州的巨贾富豪叙旧的,搞个戏班子过来咿咿呀呀的唱,说话谁听得见?我们在花厅旁边的小厅用餐,吃吃喝喝后,想听戏,干脆再找人来,这会儿就不劳余伯父费心,咱们自己玩自己的就是。” 余大人的崽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顾媻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感觉挺有意思,余大人是一言不合就哭,毫无什么形象派头可言,但收放自如,俨然官场老油子,余大人的小孩倒是挺腼腆的,不怎么出众,一点儿也不油。 “不过今天严林也来了,带着他的那个远房亲戚什么的,戴瑁也带了个人,不知道是谁。” “严大屁居然也在啊!那感情好!顾时惜,一会儿你跟我坐,我把严大屁好好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谢二爷哈哈笑了笑,扳回面子的机会来了! 余少爷好奇似的顺着谢二的话看过来,一眼就认出顾媻是当初在谢家门口被谢尘带回家的亲戚,顿时也笑,隐隐捧着谢尘说:“原来今天二爷带了秘密武器来,严林那小子今天必输,大约又要喝个酩酊大醉回家摔东西去。” 顾媻正听得津津有味,孟玉缓缓走到他身边来,小声说:“是不是有些不自在?谢尘是这样,他并非故意把你当个摆件和人攀比什么的,他拿我都跟别人炫耀,不是有恶意的。” 顾媻笑道:“我晓得。” 孟三公子温柔说:“余胜就是余大人的独子,余大人也只一个夫人,和夫人青梅竹马,熬了许多年,才有这么一个儿子,余伯父总怕他养不大,总狗儿狗儿的叫,咱们也就跟着喊他余狗儿。” “是吗?”顾媻笑容都真了几分,摇了摇头,说,“还真是个宝贝儿子。” “当然,不像我,家中上面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妹子,是上下都要敬着哄着,举步维艰啊。”这话纯属玩笑了。 顾媻一听就知道是夸张,假若当真举步维艰,就不会需要孟玉去给孟大人送早点了,且他看孟大人对孟玉的态度,父子两个关系明显很近,孟玉在孟大人的面前提自己母亲也格外自然,说不定孟玉上头两个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孩子。 要么孟玉是正经二婚老婆生的小孩,要么孟玉前头的两个哥哥是庶子,大概率顾媻猜测是前一种,只有孟玉的兄长们没人撑腰,孟玉才有这样的派头,俨然孟家唯一儿子的样子。 正说着,花厅那边也有一群少年郎说说笑笑,声音时而放大,时而变小,众人不时还看向顾媻他们这边,明显是有些敌意的。 顾媻一眼就认出当中领着漂亮亲戚的严林,这人今天在那群人当中居然没有站在中心位置,中心位置给了一个陌生少年,那人一身红黑骑装打扮,袖口和领口簇着一些雪白的兔毛,五官格外的标致,浓眉大眼,却眼神轻蔑倦懒,双手揣在暖手袋里,看什么都好像在看一团垃圾。 ——比谢尘都嚣张的样子。 “那个居然还要用暖手袋的是谁?” 果然,顾媻听见谢尘问道。 今日东道之子余胜小声说:“戴瑁那小子带来的,不太清楚。” 孟玉:“像是有些来头,戴瑁便是杨州通判之子,比我父亲低一级,但有检查检举之职,他写的奏章能直达天听,和我爹不大对付,今日本来没有邀请戴伯父来,他有些过于……刚正,估计今天筹款的事情,是真难办。” 一旁的余胜一听这话,是真眸色暗淡。 谁知道谢尘淡淡骂了一句:“真是哪儿有狗屎就往哪儿赶,姓戴的父子两个都爱吃热乎的。余狗没事儿,我祖父在,怕他个蛋,敢和我祖父叫板的扬州城乃至整个大魏能有几人?余胜,你只管让你爹搞钱,又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他们家里那么多银子,捐一点儿也要不了他们的命。” 顾媻微笑:好样的二叔,人家姓戴的是吃屎的,咱们是屎对吧?骂人别把自己也骂进去啊,看来得好好培训一下这方面。 不过现在看来扬州F5也不是真的都是朋友。 如今三个在他这里,还有两个在对面,各自带了一个人也来参加余大人的家宴。 如今是4V4的局面。 对面的严林自称家里跟太后是表亲,姓戴的家里父亲相当于是副省长,带来的新人暂时不知道来头,但看站位,大约比严林和戴瑁都要更加富贵权重。 能是谁啊?不知道底细,这就很烦。 顾媻这边都还在说着闲话,对面那四人就在陌生少年的引领下朝这边走来,顾媻这边几个公子哥顿时全部噤声,几乎像是两方大佬会晤似的,一派的谨慎,各自憋足了气势。 等那边严林率先笑着开口喊谢尘,顾媻就听谢二爷打断道:“干啥?有话直说,别二爷二爷的叫。” 严林哈哈笑着说:“别这么暴脾气,我这不是引荐个哥们给你认识吗,喏,戴二家里也来了远亲,从长安来的,刚巧随父巡游至此,他父亲是谁你晓得吧?” 顾媻太阳穴都突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妙。 “看到那边那位身穿祥云文案的枣色长袍的大人了吗?乃八州巡察使,早前秘密住在戴家,今天听闻余伯父宴请众人,颇有兴趣,戴伯父就把许大人一块儿带上,好亲近亲近啊。”严林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谢尘众人,尤其瞄了一眼余胜。 余胜脸色瞬间煞白,只这一段话便明白其中关节严重。 “果然来者不善,戴伯父知道余大人请了老侯爷坐台,便也拉上巡察使坐台,此事办不了了。”孟玉生怕顾媻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直贴着顾媻耳边悄悄解释,“我爹不来恐怕是早就知道巡查使在了,如今就看余伯父怎么做,按照计划挑明其中原委,巡查使当场就能拿下余伯父,治他一个收受贿赂用以欺瞒朝廷的罪名。” 顾媻看了孟玉一眼表示感谢介绍,心里也在犯难。 原本扬州府台也就是市长余大人的困难,真的很好解决,各路豪强捐钱就行了,只要缴够了应当纳税的部分,其他完全没有问题,即便有,也是下一任府台大人需要考虑的。 且这件事虽然显得府台治理扬州不怎么好,可到底是没出大的问题,算可以了,又没有搜刮百姓。扬州人民过得别提多快活了,又有钱。 然而一个副省长和一个巡查使在这里看着,就是不愿意余大人度过这一关,原因不明……真是为了程序正义,不能容忍任何人走捷径?不见得。 “呵呵,巡查使?又当如何?爹是爹,儿子是儿子,我看这位兄台这种天气居然都用上暖手袋,这不是给妇人女眷用的吗?看来一会儿咱们骑射的时候,仁兄大约是要在下头看着了,没什么意思。”谢二爷淡淡道。 “你!”那许公子登时面红耳赤,嘴角一抽,火爆脾气登时爆炸,道,“爷在马背上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和我比骑射可敢?” “有何不敢?”谢二爷嘴角一扯,爽朗大笑。 顾媻登时眼前一亮,他就知道危机与机会并存!让谢尘这个草包领导出风头、让老侯爷明白他用处和忠心的机会不就来了吗?!还能顺带解决余大人筹钱的事情,一举三得啊! 于是他等谢尘跟那个许公子约好了饭后比试,众人散去后,他才拽了拽谢二爷的袖子,说:“二叔,你们比试,不要彩头的吗?一会儿你到老侯爷那儿要个彩头,只要银子。” “爷有的是银子!需要彩头?!”谢二爷挑眉。 “你去不去?”少年浓秀俊挺的眉一拧。 谢尘立马嚣张不起来,意识到小亲戚好像有别的打算,反正小亲戚绝不会害他,于是眼巴巴地又有些讨好地笑了笑,说:“去去去,哎呀,我去还不行?”:,,. 28. 厨子(二更) 和草包领导咬耳朵…… 这边一众小辈闹闹嚷嚷,约着要吃过饭便比试骑射。 那边一众大人们其实也都在看着。 其中今日的东道主余大人穿着朴素简约,眼巴巴跟着老侯爷到处转,只把老侯爷弄得一脸无语,活像他才是今日宴请之人,不耐烦地‘哎’了一声:“你跟着我做什么?开饭啊,都傻站着不成?” “欸好好,人是都到齐了,我让下头的上菜,老侯爷您上座,您上座。”余大人可怜兮兮地对着老侯爷殷勤不已。 老侯爷默默摸了摸胡子,余光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国舅严大人和戴通判身边站着的许巡查使,又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余老狗真是傻到家了,要钱填窟窿也没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现在可怎么办?白白浪费了一次家宴,人家阳谋都戳脸上了,摆明了要盯着余老狗,要逮余老狗的错处。 说实话,几十万两而已,侯府一家都拿的出来,可他们侯府没理由掏空现有的银两去救一个与他们侯府没什么太大帮助的余府台。 老侯爷心里烦躁,早知道也是不想来,若不是听了大孙子谢尘跟他绘声绘色说了一遍那位顾时惜在老祖宗那儿的发言,觉得过来卖个好挺不错,很划算,鬼才来趟这个浑水。 也是他老了,怎么就这么轻易听了个外人的话,那顾时惜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的魅力,叫雨霄一个劲儿的举荐,还说要送人去总督府当差,那总督府是寻常人能去的?! 老侯爷兀自还在懊恼,结果发现大孙子在公子堆里面又闹起来要比试,一时吹胡子瞪眼,满脑袋的青筋,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打得这孽障屁股开花,不然对不起他那还缠绵病榻的儿子。 刚这么想着,诸位大人也落了坐,老侯爷就见自家大孙子露着一嘴的大白牙笑眯眯地端着酒杯过来给诸位大人敬酒。 老侯爷心里稍稍欣慰了一些,好歹是个懂礼数的孩子…… 然而下一秒就看走到自己跟前的大孙子眨了眨眼,笑容更灿烂地说道:“祖父,一会儿我和许公子他们约了要去咱们红山上的马场比试一番,祖父给个什么彩头吧!许公子可是头一回来,我们做东道的,哪能小气?” 此话一出,八仙桌上好几位巨贾豪奢之家互相对了个眼神,立马便开口笑道:“谢二公子想要彩头,这还不容易?咱们每人都出一些,头名的最多,第二次之,第三的给个参与奖如何?” “好哇好哇,多少年没瞧见这么有意思的比试,我这里出一座金蟾。二爷可要加油啊,我再赌五十两,压二公子胜哈哈。”有扬州世家的老者哈哈笑道。 有了头一人出价,紧接着在场的大人们纷纷笑着压彩头,不多时便有了金蟾一座,前朝宝剑一把,名人字画一副,汗血宝马一匹,等,下注的银子总共加起来也有十万余两,总共价值换算一下,几乎有两百万两之多。 谁知道谢二一副要这些彩头没什么意思的样子,带着一派孩子气的口吻说道:“那感情好,这些我都拿定了!只是我要这些彩头不如拿钱,诸位叔伯,到时候雨霄不知能否在各位处直接折现啊?” 老侯爷登时眼睛又是一瞪,语气严厉至极:“成何体统!彩头哪有折现的?俗不可耐!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谢二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家祖父大骂他,他腿肚子一哆嗦,几乎要脑袋空白,在另一个小厅远远看着的顾媻眉头都一皱,下意识管不了多少,都想要走过去帮谢尘说话,却被身边坐着的孟玉一把拉住。 孟三公子轻轻拍了拍少年软若无骨的手,很君子地当真是安慰一般拍了两下,没有任何拖沓停留,小声道:“你去才麻烦,雨霄能行,不用管,老侯爷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顾媻坐回去,继续看,果然就发现谢尘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老侯爷却又道:“行了,回去吃你的饭,你大话放出来了,可要拿出真本事,我听说许大人之子从小可是随军长大的,不知比你强上多少倍,我也不指望你拿头名,有个第二第三的名次,我这里都帮你折现。” “多谢祖父!”谢二爷立即拜谢,随后功成身退地回来顾媻他们这边小厅,对着严林一伙挑了挑眉,说,“快点儿用餐,天黑了去红山我怕有人吓死。” 这话也是针对严林所说,严林笑了笑,道:“怎么?你们红山马场上连个火把都不给?要摸黑比试?”严林从小噩梦做的多,请了不知道多少和尚道士,如今大了才好,可也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初来乍到的许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开了手里的暖手袋,已经开吃了,碗里好大一个鸭腿,一边吃一边淡淡说道:“就是摸黑比试又如何,我曾蒙眼射出百步穿杨箭,听声音便能射中正在逃跑的兔子,不过骑射而已,严兄不必多说,如此好的一桌酒菜,咱们先好好享用才是。” “哟,还蒙眼,爷倒立射箭,都他妈的能百里之外射中你……”的狗脑袋。 只不过谢尘话没说完就被身边小亲戚偷偷掐了一把大腿,谢二爷‘嘶’了一声,闭嘴了,晓得自己这会儿骂人大概不大好听,让祖父听见,估计又要打人,于是也正经开始吃饭。 饭桌上少年们基本同龄,最大的当属孟玉,孟三公子也是最沉稳的一位,和他父亲一样,不偏不倚,好像当真只是来玩儿的,连一会儿的骑射比赛都不参与。 席间,顾媻被谢尘介绍了一下,提了提顾媻以前也是有些门第的,是当年很有名的青州牧的后代,结果如今的公子哥根本没听说过,也不在乎,最后由孟玉作为话题的发起者,聊了聊明年开春科考一事。 在场的所有世家公子大都没什么正经学问,除了孟玉学习优异,明年下场已然胸有成竹,其他人报考大都是家中非要让他们去的。 因此这个话题俨然没什么人响应,反而谢尘突然说起自己的烈火将军,诸位公子哥立马也说起自己的爱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攀比,一个说自己的爱马能日行千里,另一个说这算什么,他的马是种马,但凡场上有母马,都只会跟着他的马转,不听主人的话,等等。 顾媻没心情参与这些公子哥的奇怪攀比,他认认真真的享受美食起来,对面同样身份被带来的江洺亦是好像没什么话说,甚至顾媻觉得江洺今天好像没怎么跟严林说话,两人之前还一副基佬模样,亲密得恨不得当众亲一口,今天严大爷就不怎么搭理江洺,自顾自的吃喝玩乐,偶尔还指示江洺给自己倒酒。 顾媻冷眼瞧着,只觉得悲哀,这就是没有选好领导的下场,哪怕皮囊学问俱是上乘,这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是不是他投去的目光有些深意,竟是被江洺立即捕捉。 小江秀才登时垂眸更加凝重地坐在自己投奔的少爷身边,格格不入的气场几乎要化为实质。 少年于心不忍,但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看小江秀才,转换注意力去看桌面的菜色。 府台大人的家宴整得格外隆重,大人们那一桌统共八个人,有三十六道佳肴,其中十八道热菜,四道汤,十道凉菜与四道甜点,顾媻的这桌因为都是少年,且人其实也只有八个,所以总共有二十六道菜,热菜和凉菜减少了一些,可即便是这样,顾媻也觉得桌面快要摆不下了。 古人不知怎么做到的,竟是也有那种转盘似的桌子,可以让菜转到所有人面前去,还有专门的丫头来服侍诸位世家公子用餐转桌。 顾媻应接不暇地看着桌上自己根本没见过的各种美食,几乎要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但这些小事他也不需要操心,左手边的孟三公子就已经在给他布菜了。 事无巨细地给他讲先用什么,然后吃什么,可以尝到菜色的鲜甜。 又随后每一道菜都给他弄了一小碟子尝尝,最后问道:“时惜最喜欢哪道?” 少年已经饱了,二十六道菜,每样尝一点可不就是饱了?要他评价,当中的富贵鸭与枣沙白肉最为惊艳,可惜少年觉得每样菜每个人吃一点刚刚好,他不多占不多吃才对,不然实在是有些丢谢尘的人,谢尘不是最爱面子吗?身为员工…… “哎呀,府台家的枣沙白肉真是不错,比我府上厨子做的都要软烂不腻!” 只见右手边吃饭也豪放至极的谢二爷直接把枣沙白肉整盘端下来放在自己身边,然后对着一旁伺候的侍女道:“再去上一盘,一人一盘,没瞧见大家都爱这个的?!” 少年一时愣住,眨了眨眼看右边的草包领导。 谢尘被看得莫名其妙,笑道:“怎么?喜欢吃的东西,当然要吃个够。” 顾时惜失笑,忽地觉得身边的草包小孩有些奇妙的可爱。 谁知道谢尘看小亲戚笑了,也没了咋咋呼呼的傻样,淡淡笑着悄悄凑到小亲戚耳边说:“喜欢吧?我看你喜欢甜的,一口抿好久,实在喜欢爷把府台的厨子挖走。” 少年这下是真诧异了,顿了顿,也歪头去跟草包领导咬耳朵:“你先把一会儿比试的头名给拿了,那些彩头可都是要给你兄弟余小狗他爹救急的,老侯爷也盯着你,你要是想要拿到属于你的一切,一定要拿头名,让老侯爷对你刮目相看,别惦记厨子了。” 谁知道谢二爷摇摇头,充满少年气地小声又说:“爷都给你弄回来,你且看着吧。” 一旁的孟三公子淡笑着看漂亮少年跟兄弟谢尘咬耳朵,一时略略垂眸,凝视手中酒杯良久……:,,. 29. 血红 聪明鬼与草包英雄 众人吃饱喝足,天色已然将近十点,顾媻喝着古代的果酒,半点儿没醉,反倒是身边的谢尘脸蛋开始泛红,顾媻又在桌子地下捏了捏人的大腿,示意对方别喝了,免得一会儿骑射失利。 然而谢二这会儿没听,他也不是自己想喝,是跟新来的许公子许虹拼起酒来,两人暗自较劲似的你一杯我一杯,谁都没有先停下,好像先停下的那个就输了一样。 顾媻无语,可他总不好真的跟谢二爷的老妈子一样什么都管着,更何况他心里转念一想,人家对手许公子也喝得醉醺醺的,索性也就不管了,只是心里头隐隐又觉得草包果然还是草包,一旦被人圈进男生那些奇怪的攀比里,就被套牢了,没什么独立思考和克制的能力。 身边的孟玉大约是看他有些不开心,忽地跟他聊起现如今魏国开春又要大选的事情,说每年选中的十个大宫女,有五个均来自扬州,今次大选如果被挑中,很可能做到贵妃位份,所以如今不少官宦人家、小奢之家,都惦记着要好好招待明年新来的府台大人。 顾媻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他又不是女人,晋升之路不在这里,孟玉但凡给他讲讲现在九州归属和当今朝堂趣事,了了当今禹王这位摄政王是如何坐稳这个位置,让他好好参考参考,他都能眼睛冒光地一直乖乖听。 少年们还在拼酒,大人桌那边却是还惦记着小孩们的比试,也不谈杯,由老侯爷率先放下筷子,东道余大人连忙吆喝组织家丁备车,要一齐往红山上去。 红山整个儿都属于谢家,但侯府开明,老侯爷也有着许多富强没有的发展性思维,开放了红山的狩猎资格,谁都能进山采草打猎,侯府也只围了一片马场的部分用于私用,只是这样而已,侯府在当地名声着实不错。 顾媻等人都乘坐自己来时的马车前往红山,一行十六人多,外加仆从侍卫无数,浩浩荡荡划开扬州夜晚热闹的街道行人,一路向北。 队伍横穿整个扬州的小秦淮河,路过占据扬州城半壁的谢家侯府大门,行驶了大约有四十多分钟才抵达红山谢家的马场。 甫一下车,顾媻就看见马场各处好像早就知道大人们要来,训练有素的早早就准备好了第二场的酒桌和各处灯笼,直将漆黑的林山照耀得犹如白日。 “小亲戚!”被余大公子架走的谢二爷忽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小亲戚在的,别走丢了,于是醉醺醺地四处喊。 顾媻头都大了,他原本跟孟玉走在后面,挺好的,没什么人关注,也没什么人过来找茬,谁知道谢尘这一喊,不少人都直接看向他,大约他模样也着实妖艳魅人了些,看他和孟玉走在一起,便眼神均是有些深意。 顾媻不在乎这些,他从前在那个世界就少不了这些目光,他很清楚这些目光没什么用处,但是跟他走在一起的人却是需要不少勇气。 好在这里是古代,南风盛行,各种基佬都倚仗着要效仿先贤的名头,大大方方的搞基,所以他身边的孟玉也不必避讳什么。 但少年还是叹了口气,先孟玉一步追上去,走在谢尘一边,上去扶着,顺便狠狠掐了一把谢尘的腰,说:“让你少喝点,这下你骑马能不能稳住都难。”他今天可是腰给老侯爷交投名状的,别谢尘出个幺蛾子,从出风头变成出丑,那老侯爷不得对他大有意见啊? “我稳不住?呵,顾时惜,你是不是没见过爷的酒量?” 正说着,顾媻就发现原本还晃晃悠悠走路不稳的少年突然就甩开他和余大公子的手,稳稳站在地上,面上虽有酒气,但笑容肆无忌惮,眸色清醒绝无醉意。 “你……”好家伙,居然是装的。 “嗯,我什么?你当我是严林那样的蠢货?我怎么可能喝醉?都是装给他们看的,让那个什么劳什子的许虹放松警惕,这叫兵不厌诈,哈哈。” 顾媻失笑,也发现这真是很符合谢尘的性格,这人不学无术,但是为了跟兄弟们打赌赢一回,那叫一个绞劲脑汁、直接激发大脑皮层,瞬间智力高达爱因斯坦级别。 有意思。 “那一会儿你好好比,拿到头名后,大大方方的直接当众送给余大人,这东西得过明路,私下送会被人说闲话说是贿赂,反正你送给余大人后,余大人想干什么都行,他拿自己的钱补任上的窟窿,没人可以指摘,说出去别人还要道是个大好官。”顾时惜轻轻和少年私语。 谢二爷闻言点了点头,不多时更衣室那边严林等人派人来喊谢尘过去换骑马的服饰。 谢尘转身就走,可两步没到就又掉头回来,一脸茫然地问说:“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不能硬送吧,要是有人问起,为什么,我怎么说?” 顾媻也想过这个问题,他细白的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的时候漂亮的脸有种另类的神性,妖艳全散,余下的满是摄人心魄的单纯的美丽。 谢尘脑袋又是空荡荡,只欣赏一样觉得小亲戚真是比严林那个亲戚好看一千万倍,自己哪怕就着小亲戚下酒,估计都能喝个半斤。 顾媻在这边绞劲脑汁的为领导出谋划策,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为老侯爷的继承人造势,结果发现草包领导一副根本不自己思考的轻松模样,登时顿了顿,说:“你先去拿到第一,拿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谢二爷挑眉:“不信我?好,你好好看,你二叔怎么拿到的!”说完就走,可两步后又返了回来。 “又怎么了?”顾媻都觉得好笑了,这真是小孩。 “我就是想问一下,是不是不用全部都送给余伯父?我听说不是只差八十万的?我要是拿到头名,那些折现得有两百万,我自己留一百万怎么样?”谢二爷说这些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眼巴巴瞅着顾媻。 小顾导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法是好的,咱们的确需要存点儿钱以备不时之需,可你不全部送给余大人,说出去不好听,既然要做面子,当然要做足了,你留一半就没有那么好的效果。” “啧,那我得吃余小狗半年!不,一年都得他请客!”谢二爷骂骂咧咧的走了。 顾媻远远看那少年身后跟着一群人陪着他换衣服去,心里则开始想谢尘刚才问的问题。 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解释谢尘把钱送给余大人,的确是需要有个理由,不然在场的大人但凡有一个人问,那岂不是很糟糕的局面,谢尘又不怎么能说会道……当着老侯爷就更别提了,简直就是个呆傻木头。 少年慢悠悠随着看客们走到马场练靶处左边的长亭下,此处安置了好些矮桌酒食,老侯爷坐在最中间,看的最清楚,顾媻则和一直跟着自己的孟三公子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就坐下。 看他一直心事重重,孟玉给他倒了壶茶,体贴地送到他手边,说:“还在想什么?雨霄的骑射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扬州没有人敢与之争锋,且放心便是。” 少年摇了摇头,略想了想,就大方跟孟玉商量:“我在想一会儿如何解释二爷要把得到的彩头全部送给余大人,要有个理由。” 孟三公子‘哦’了一声,微笑着说:“这还不简单,实话实说不就行了?” “这能行?”顾媻不大放心,“你不是说今天来的戴大人还有巡查使都是来监管的?他们能接受?” “你不解释,直接硬送,他们就能接受了?从谢二提议要彩头开始,这件事早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每个人都知道是为了扬州府凑钱上缴国库,所以巡查使必问缘由,届时就说明真实情况便是,原本余伯父这边也不是他的过错,倘若去年风调雨顺,各地粮食充足,当地百姓改田种桑也并非坏事,人人都说好了的,只可惜天不随人愿,粮食价格大涨,余伯父为了让百姓吃得起饭,高价买来低价出售,实属好官,如今税交不上去,陈情于上,陛下定然会怜悯一二,说不定还要免税三年,给时间把桑田改回粮食,只是余伯父恐怕不能回长安任职了而已。” 顾媻听孟玉这同分析,登时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们还不如实话实说,什么都摊开了将,咱们如此坦荡,税费也交上去了,那巡查使就算告到御前,也不一定落什么好,相反还要落一个斤斤计较,没有人情味的名声。” 少年想通了,将手里的茶抿了抿,竟是柑橘皮泡的微甜的清茶,顾媻心情大好,看向身边的孟玉,说:“阿玉,多谢,没有你我真是难做了。” 孟三公子仿佛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一样,清楚他的定位,温声道:“不必言谢,你的事就同我的事一样。以后去了军中,有什么麻烦,有什么想做的,有什么想要的,直说,我必办到。”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少年笑着挑眉看孟玉,好像明白孟玉心事一般,却又仿佛不明白那样拒绝说:“还是算了,总赖着阿玉,要不了多久,可遭人烦了,要阿玉帮忙的事情非得大事儿不可,不然我可不敢说。” “你的事,都是大事。” “才没有。”少年撒娇似的俏皮道。 孟玉胸口一阵阵的发烫,笑了笑,摇摇头:“……就有。”从不曾这样说话的孟玉听见自己这两个字,都觉得羞耻万分,可又没由来的快活。 两人还在调皮地说着没营养的话,那边却是敲锣打鼓开始了比试。 只见参与比试的统共四人,谢尘、严林、余胜、许虹。 四个翩翩少年郎分别着深红、暗绿、橙黄、红黑色骑装,双手均是佩戴收口的皮绑带,背后背着一筒箭羽,为首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最为嚣张夺人目光的谢尘谢二爷。 谢二爷仿佛天生就有股子英雄气概,在马背上的时候其气更胜,半梳半留的长发狂舞其身后,双目犹如群狼之首,锐不可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小亲戚身上,忽地破功,露齿一笑,做口型道:老子帅吧? 小顾导游顿时笑出声,点点头。 孟玉一旁细细看去,只见好友谢尘喝酒都从不曾红过的耳畔瞬间血红一片……:,,. 30. 聪明 初惊全场名场面一 谢家二爷,谢尘,三岁习武,五岁练刀,八岁练枪,十岁长剑双刀百步穿杨,如今十四岁但凡是比试武力之类的,从未输过。 今日天气正好,初冬,才下过雪,地面被冻得僵硬,他的烈火将军也爱这样凌冽的寒风,谢尘稍微夹了夹马肚子,便站在了自己的比赛道上。 他往左看,自己的好友正和小亲戚说得热火朝天,少年心中也高兴,这说明兄弟果真是真兄弟,对待他的人也如此认真真心。 他往右看,只见一身暗绿色骑装的严林严大屁正在活动手腕,少年冷笑,忽地开口挑衅:“怎么说?靶子、马、弓箭,都准备好了,马可都是你们自家的马,绝没有任何不公平之处,现在怎么弄?是移动靶子,还是咱们的马从左到右的骑过去,一连射三箭?” 严大公子没吭声,想了想才扭头问许公子:“许虹,你说呢?” 许家公子缓缓夹马出列,一脸傲慢之色,淡淡说:“不如一边让靶子移动,一边咱们骑着射箭,谁中的多,谁就是头名如何?” “好!”谢二爷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哈哈大笑后简直像个反派一样继续挑衅道,“一会儿别输了耍赖。” “哈,我耍赖,爷从不耍赖,认赌服输,这里要不要加注?”许虹一双狭长的眼忽地也睁大,道,“要是我输了,我从此留在扬州,拜师于你,什么时候你说我出师了,我再走人,如何?” “哈哈哈有意思,好,算你是条汉子,那反之亦然,倘若我输了,老子直接当你干儿子!” 两个少年血气方刚,一上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听得坐在看客席上的老侯爷和巡查使都脸色不大好,哪怕此行意见不同,心声却是突然统一:这没脑子的孽障!闭嘴! 顾媻跟身边的孟玉闻言也是有些无语,两人沉默片刻,顾媻听见孟玉轻轻说:“奇怪,今日烈火将军有些不对。” “嗯?怎么不对了?”少年不怎么懂马,他虽然从周世子那里得了匹马,但日常也都是摸摸抱抱骑一骑,其他时候喂养都是母亲来做,他是真一窍不通。 “平日烈火将军的尾巴都甩得很有力,今日不怎么动,你看其他人的马,偶尔也动动,烈火没有。”孟三公子忽地皱眉,低声严肃跟顾媻说,“有点不对,我去马场重新挑一匹好马,时惜你在这里别乱动。” 顾媻皱眉道:“那要不要让二爷先别比了?” “……现在说,那姓许的怕是要说咱们怕他。”孟三公子摇摇头道,“或许是我想多了,先再看看。”孟玉重新坐回位置上,但顺手一招,他自己随身下人便俯首帖耳过来,他说了几句,那下人立马跑走。 与此同时众人的比赛也开始了,裁判由扬州当地世代簪缨的文化大家,卫老夫子担任。 卫老夫子德高望重,在场好些当官的或者家里有学生的,都在他开的家学里上过学,就连老侯爷小时候都去过,所以卫老夫子当裁判,也没有人反对。 卫老夫子今年瞧着得有九十来岁,牙掉得只剩下两颗,说话也含糊不清,但有个随身侍奉的小童子帮忙翻译,待那小童子大声喊道‘开场’! 位列第一的谢尘便一举冲了出去! 少年鲜衣怒马、灯火摇曳、寒风乱舞、却稳坐马背之上,宛若泰山,八风不动,只见少年反手一把捏出三只羽箭,一同架在弓上,双手一拉,下一秒第一箭便破风而出! 紧接着便是第二,第三箭,可当第三箭刚刚射出之时,少年的马后蹄猛地一坠,整个马背往后倒,与此同时听见‘扑哧’一声,一匹宝马化身喷射战士,拉了一地,倒在地上起不来。 谢尘反应好在迅速,直接翻身没有倒在地上,连鞋面上都没有沾到一点儿污秽,反倒是第二个跟着出来射箭比试的严林严大少爷身上脏得要命,这会儿正在大叫着喊要更衣,顺便大骂谢尘是故意的。 如此比赛,出了这样的糗事,一般公子哥早便脸上挂不住了,偏偏顾媻见谢尘宛若无事人一样,很是镇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靶子,只见活动靶子上三箭都中了,可惜两箭是中心,最后一箭远离中心了两圈。 卫老夫子的小童子连忙过去看成绩,回来报给卫老夫子听,这边厢严林自动弃权,回家泡澡去了,场地也重新被收拾好,谢尘的烈火将军则被一堆人抬了下去治病。 谢尘对这个成绩不大满意,可要求重新比试又不被同意,于是只能绷着脸回到顾媻这桌,一屁股坐在小亲戚身边,道了一句:“他奶奶的,那老夫子肯定收了戴家的钱。”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解:“你放心,我中了两只红心,这已经很难了,那许虹不是我的对手。” “我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那烈火怎么突然拉稀,回去我定是要找那老头的麻烦!” 顾媻确是猜到了不少,在侯府马厩看马的,正是顾彦的老父亲,人称二大爷,想来今天的事情跟顾彦脱不了干系,其他人还不一定能接触到谢尘的马,大约是顾彦被打了一个大鼻窦,突然心生怨恨,想要报复,就找到这方面报复来。 原本让马儿拉肚子,治一治也能行,一般不会死,也不会出大事儿,可现在……不好说,要是谢尘没能得第一,这就是大事儿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你没事儿吧?”顾媻心里有数,又听草包领导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忽地感觉到这草包心里的不安。 就好像很多小孩子,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生怕被大人责罚一样,其本质是缺爱。 “啊?”谢二爷愣了一下,随后没有过于急躁的再继续辩解,而是顿了顿,小声说,“我没事儿,我下马飞快,就是可惜了最后一把。” “你没事就好,你已经很厉害了,二爷,阿玉说你无人能敌,看来不是吹牛。”少年微笑。 谢二爷看了一眼好友,心情分外轻松,真是这辈子没有这么轻松,又得意笑道:“那是。” 之后余小狗的骑射非常拉跨,三把都没有正中圆心,其中一把还飞出去老远,差点儿射到自家那上蹿下跳老爹的发冠上。 最后登场的是谢尘的劲敌,谢尘原本都差点儿躺垫子上吃水果,一看许公子登场,立马严正以待,结果就发现许虹这厮磨磨唧唧,上马也墨迹,射箭的时候也犹豫不决,最后好不容易开始了,却是还没有射,就已经认输了一般,面红耳赤逼着自己比完。 结局一看成绩,三箭都在把上,但没有一个中在圆心上。 那许公子对这个结局毫不意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巡查使的爹,又低头下去,很干脆地走到谢尘这边说:“师傅。” 顾媻想说什么,却不等他给谢尘出谋划策,就看谢尘站起来很豪迈地拍了拍许虹的肩膀,说:“世上能像你我这样都射在靶子上的人,没几个,你已经出师了,不用喊我师傅。” 那许公子意外地看了谢尘一眼,默默回到自己父亲那边去坐下,其后便是由卫老夫子办法奖项。 由于众人都是口头说的奖品,东西都没带,所以是签的条子,明日东西就送到谢府上去。 谢尘领条子去前,小顾导游拉着谢二爷的袖子,急忙说了半天的话,把自己和孟玉刚才想的说辞全部跟谢尘复述了一边,让谢尘只要拿到奖励就直接转手送给余大人,只要有人问为什么,就照着他们所说的话说就是。 谁知道谢尘一脸为难:“这也太长一串了,我哪里记得住?”随后谢二爷一把将小亲戚拽起来,说,“你跟我一块儿去。” “你疯了?!”顾媻无语,今天这场戏,就是要谢尘独当一面,大出风头,不是自己大出风头。 他很明白自己目前真是不易比领导还要名气大,不然很容易被反噬。 谁知道草包领导根本不在乎也似乎从没想过这些,手跟吸铁石似的,抓得他手腕纹丝不动。 顾媻怎么说,谢尘都不放,最后顾媻忍不住道:“我要生气了!” 谢二爷一愣,得意忘形之态也没了,委屈巴巴道:“我真是记不得你说的那段话,那怎么办?” “我不管,我再教你一遍,死记硬背去!” 少年又说了一遍,谢二爷皱着眉头一步三回头的去领奖。 领奖地其实也就是在老侯爷和巡查使那一桌,等卫老夫子夸夸他,就把条子都给他。 谢二爷领了条子,拜谢之后,按照流程转而直接把条子全部都送到了一旁余大人的桌上,大声道:“余伯父,小子与余胜相交多年,今闻伯父有难,小子不才,愿意将今日所得所有彩头,送于伯父,算作全扬州百姓的心意,以助伯父一臂之力。” 余大人夸张得‘哎呀’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好像完全不知道会有这一戏码一样,顿时痛哭流涕,连忙去扶谢尘,一口一个贤侄有心了。 周围大人们也都笑了笑,纷纷夸赞谢尘赤子之心。 老侯爷高坐其上,满意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了一眼戴通判和一旁的巡察使,这两人面色冷灰,后者率先出声,打断道:“且慢,彩头便是彩头,如何还能转送的?如此巨大之数,余大人又是官职在身,这与贿赂何异?” 巡察使年岁不到三十,年轻有为,眉宇间一片阴郁冷漠。 老侯爷笑呵呵地出声道:“小辈孝敬长辈,这也算贿赂?” “如此巨款,怎能不算?” “凭什么算?!”老侯爷声音也冷下来。 “老侯爷授意的?不然如此激动作甚?” “我看是许大人比较激动,如此的无理还不饶人,当我们扬州城是许大人说了算不成?!”老侯爷声音掷地有声,常年征战的煞气瞬间膨胀开来,只叫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呵……老侯爷不必如此激我,待我上奏朝廷,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陛下,自有陛下分明,今日在场的所有人,蔑视朝廷法度,同气连枝……” 许巡察使话未说完,就听谢二爷大声打断道:“许大人此话差矣,今日之事,在场之人虽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要来,足以证明余大人在任职期是如何公正廉明,且就算巡察使大人您上告朝廷,朝廷也不一定觉着我们有罪,这样浅显的道理,巡察使大人您不会不知道吧?” “哈哈,谢家公子说的道理是何道理呢?本官还真是不知道,不妨说来听听?” 谢二淡然一笑。 一旁紧张的顾媻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为草包领导打气加油,只要把理由说通,说动,这个巡察使也不是傻逼,这件事就算成了。 谢二爷也将因此一战成名,让在场所有大人们都知道,扬州的谢二,不止是个纨绔子弟,还是个忠肝义胆能言善辩的大好少年。 可谁知道顾媻紧接着就听见谢二爷说了这么一句:“真是太浅显了,我家小亲戚顾时惜都知道,不如让他来分说清楚?” 霎那间,全场目光聚向顾时惜。 顾媻微笑着与心虚的谢尘对视:? 谢二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却似乎还挺自豪,俨然在说:真记不得,不过这样也行吧?爷真是太聪明了。:,,. 31. 跳槽 来自府台的offer “哦?你家亲戚都知道的道理?”许巡察使冷笑连连,不觉着这是侯府家的二少爷脑子不够用记不住原因到底是什么,反而心中怒火大胜,想着这定是侮辱,居然觉得他连一个穷亲戚都不如。 “那好啊,就让他来分说看看。”许大人同样看向坐在最远处的那桌少年,目光落在少年过分优越的相貌上,便更轻视了几分。 心想这侯府二爷对亲戚如此看重,估计也不过是因着这份皮囊,他倒要看看皮囊能有什么高见。 巡察使话既出,坐在上首的老侯爷哪怕一脸恨铁不成钢,也不得不点点头,也终于是说道:“那你去把他请上来,让巡察使大人问话。” 此刻月上中天,寒风渐烈,顾媻不需要谢尘来请,已然站了出来。 出列前,身边的孟三公子轻轻和他说道:“莫怕,我在。” 顾媻目光清冷地扫过孟玉,对这样充满保护感的话毫无感觉,他顾媻向来都是自己保护自己的,从不曾把希望寄托到别人来拯救自己身上,因此他淡笑了笑,轻声道谢,却又目不转睛向着他的战场而去。 二七少年,身着一身素白长袍,料子也并非如何富贵,只是简单的粗布衣裳,长发半束,耳边留有两簇长发落于胸前,行路不急不缓,哪怕出身寒门,也教人心生喜爱,端的是风华绝代的人品相貌,纤尘不染。 可不管如何,巡察使却只觉得碍眼,谢家二爷拿这样的穷亲戚出来跟他解释,不管是如何人品,都是侮辱他。 再加上自己的儿子许虹不知道在犯什么病,平日里在军中盛传箭□□头,看来也都是浪得虚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丢了好大的脸面! 巡察使心里暗暗有气,这气自然也就隐隐朝着接下来要同他辩驳的顾时惜发出。 只听巡察使淡淡说道:“不知台下何人。” “他是我家老祖宗的远房……” 谢二刚在旁边说话,就被巡察使打断:“奇怪了,二少爷让亲戚来说话,又不叫他张嘴,这我怎么学习得了全场都晓得就本官不明白的道理缘由呢?” 只这一句话,今天顾媻就明白,自己若是不能全身而退,不管是得罪了巡察使,还是让侯府丢脸,自己都完蛋了。 得罪巡察使,侯府不会保他。 不得罪巡察使,却是让侯府丢脸,老侯爷也不会用他。 他简直就像是一块儿两大势力互相做法的牺牲品,要想活下去,得挣脱这两个势力给的出路,谁都不选,另辟蹊径! 巡察使笑着说完,很快又继续把目光放在面前纤弱的少年身上,缓缓道:“台下何人?” 顾媻哪里不知道这句话就是最简单的下马威,他说自己祖上的辉煌成就,只会让人耻笑他们家现在的家道中落,说自己依附谢家投奔谢家,又过于卑微,会叫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轻他。 所谓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他才能跟着谢尘来参加这样的聚会。若一开始就点名自己依附谢家生存,现在在帮闲,跟个下人没什么区别,那他怎么能坐在看台上? 顾媻电光火石间,忽地灵光乍现,说道:“回大人,在下麟阳郡顾时惜,陪父亲来扬州拜师叶空大师,目前举家住在侯府后排房,以待明年父亲下场考试。” 此乃语言的艺术,投奔亲戚和陪父亲考试暂住亲戚家,这给人的感觉可不一样。 虽然顾媻他们是先投奔,而后人家叶空大师才因为谢家收了他爹,但过程没必要说那么清楚啊,少年微笑。 此话全是真话,少年也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些内容罢了。 果然众人一听,都觉得诧异,居然能拜师叶空,纷纷点点头。 只巡察使毫无表示,既然下马威给不了,便直入主题地说:“方才谢二公子要将所得所有彩头送给余大人,本官觉着数目巨大,涉嫌贿赂,你以为如何?” “这当然不是贿赂啊,贿赂哪有这样光明正大之举的,恕时惜直言,今夜在场所有大人,能来余大人的家宴,当然都心知肚明今夜为何而来,然余大人为官谦逊廉明,为了扬州百姓耗尽心血都不曾喊苦半分,所以在场的大人们自发为余大人分忧解难,这是一桩美谈啊,何来贿赂。” “巡察使大人既然也来了家宴,想必定然也是为了余大人分忧解难而来,时惜明白,巡察使大人绝非不懂,只是生怕日后有人拿此事做筏,所以要二爷分说明白,好给余大人一个清白。” “巡察使大人真是良苦用心,时惜感动万分。既是如此,时惜便代诸位大人讲解缘由,起因不过也是因为一个字‘粮’。余大人爱民如子,治下宽和,去年起民众自发将农田改桑,用以赚取家用,余大人很是支持,原本扬州粮食也大都是从外地引进,谁知道天不随人愿,去年天公不作美,多地大旱,颗粒无收,时惜便是从那颗粒无收之地而来,麟阳郡百姓早便吃不起饭,但扬州府台余大人,当机立断,为了百姓的粮食,担着巨大的责任,为百姓买回无数高价粮食,又按照寻常价格出售,自然亏得交不了差,于是扬州略有薄产的大人们自发相助,连巡察使大人都前来坐镇,扬州城百姓若是知晓,岂不感激涕零,日后巡察使大人离杨,想必百姓莫不十里相送!” 少年说着说着,动情万分,以袖沾泪,最后干脆跪下与诸位大人道:“时惜初来乍到,见扬州繁华,又见大人们心心合一,扬州此难如何能度不过?想必就算是陛下知晓了,也觉着如此官民和谐,大魏朝岂能不昌盛永久?” 少年说罢,已然泪流满面,场上卫老夫子更是大声道了一句‘好’,其后也涕泪沾襟。 余大人原本还紧张万分,谁知道少年一番话,直直把他捧到神台上,弄得他好像当真跟绝世好官一样,便迅速端起架子来,一副惭愧惭愧、没有没有、哎都是诸位同僚世家相助才有余某今日之态。 巡察使一时愣住,看场上所有人几乎都在说余大人不容易,他大势已去,两秒后巡察使绷着的脸露出个微笑,对着老侯爷一拱手,道:“哎原是如此,老侯爷见谅,本官职责所在,所有事情,总得问个清楚。” 老侯爷立马也拱手笑道:“哪里哪里,许大人高义啊,没有许大人,此事怕是日后真难分说,有许大人在场,这件事也算是落成了。” “哎没有没有,老侯爷谬赞了。”巡察使惭愧着摆摆手,忽地又道,“方才犬子的的确确输给了谢家二公子,说到做到,就让犬子跟二公子学习一段时间的为人处世,本官也要到别的州巡视去,没时间看着他,还望老侯爷多多照看如何?” “哎呀,照看可说不得,只当是来玩的。” 这边大人们互相夸赞起来,俨然一团和气,顾媻悄悄看了看谢二爷,只见谢二被老侯爷和巡察使夸得脑袋都抬不起来,一时默默笑了笑,悄悄退回去。 后来众人散场,顾媻却被余大人单独叫了过去,余大人笑着对他说:“好小子,今日你又立了一功,只是本官有两个问题,不知你作何想法。” “大人请说。”少年行礼道。 “第一,如此多的钱,多出来的,当用在什么地方才好?第二,七日后巡察使去往青州,让百姓夹道欢送,总不能发公告吧?” 顾媻微笑着说:“其实余大人心里有数,问时惜也只是想要看看时惜的想法能不能更好,时惜所想当然是与余大人别无两样,第一,多出来的钱发给愿意改桑还田的百姓,第二,发钱的时候,说明这样好的福利是巡察使大人的主意,巡察使大人离开那天让官府人员穿着百姓的衣服,纷纷跑着去送,有人带头,便有人跟着,届时人自然不会少。” “哎呀……的确与本官想得差不离。”余大人眼睛都亮得不行,咳嗽了两声,说,“顾时惜,不如来本官帐下做师爷?从八品,日后随本官入长安?” 哦?挖墙脚的? 可惜了,余大人今年都四十来岁,才做到五品,越往上越难,以后退休前顶多四品,且这一步难于登天,说不定到退休都还是五品,只不过位置更重要了些。 相比较之下,他怎么可能舍弃掉年轻又必定一开始就是侯爷预备的谢尘,谢尘起步高得离谱,他跟着谢尘才能鸡犬升天,还不需要太辛苦,毕竟谢尘家族庞大,余大人似乎……已经是个人能走到的极限位置了。 好比网红邀请自己当助理,但自己本身在网红繁殖基地老总的富二代儿子身边当助理,这他要是能跳槽,除非他疯了。 他还是很看好谢尘家族的。 “谢余大人错爱,时惜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和志向,只一心想报答二爷救命之恩,与二爷已然决定要去军中历练,二爷做什么,时惜便做什么,二爷不嫌弃时惜,已然是时惜的福分了,怎么还敢奢求别的?还望余大人见谅。” 少年坚定不移,余大人也不多说,态度也淡了一点,却还是笑着让时惜可以再想想。 顾媻点头后告退,等找到谢尘的马车时,众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谢尘还在等他。 谢尘远远就看见他,对他招手道:“干嘛去了?快点!困死爷了。” 顾媻小跑着上了马车,跟谢二爷坐在一辆马车里后,都不需要谢尘问,就自己坦白道:“余大人问我要不要跟他去长安,说了半天,我就耽搁了一下。”开玩笑,这种事当然要让领导知道,不然领导怎么能清楚自己的矢志不渝呢。 “那你怎么说?”谢二爷神情茫然,语气紧张,他几乎都不想知道答案了,却还是问出了口。 可身边的小亲戚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笑着说:“还能怎么说?我们全家都是二爷救回来的,我只跟二爷,等着看二爷继承侯府,光宗耀祖,然后好让时惜爷跟着二爷沾沾光,有口饭吃就行的。” 谢尘一愣,在他看来,能够现在就跟着一个五品官去长安,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道路,简直可以称之为一步登天了。 可小亲戚只想跟着自己。 他……他的未来,还不知道在哪儿啊。 就这么笃定的跟着他吗? 小亲戚真傻。 然而心中虽然说少年傻,谢二爷却情不自禁地搂着他的小亲戚,亲亲密密地脑袋撞了撞小亲戚的脑袋,哼道:“我把余伯父家做枣沙白肉的厨子给要来了,以后他专门给你们家做饭。” 顾媻被撞得脑袋疼,但又觉得好笑,声音甜甜道了句:“那多谢二叔啦。” “嗯。”谢二爷鼻尖擦过小亲戚的头发,又狗似的嗅了嗅,发现原来不是小亲戚的手香,是浑身都香香的啊……:,,. 32. 军营(二更) 基层如何升级…… 此后过了几日,便是谢尘入军营的日子。 在此之前顾媻把家里安排了妥当,由于顾父以后都在华安寺学习,轻易不回家里,家中也没有个男人坐镇,于是专门去找了在后排房的秦六爷,给人送了两提酒,秦六爷也是个聪明人,立马安排自家媳妇儿常常去顾家串门。 顾父那边的学业顾媻也稍微打听了一下,顺便托孟三公子找来了历年科考卷子,那孟三爷以为是他要,送来的卷子竟是全部都是做过了的,且都还写了孟三自己的见解和解题思路,顾媻当面格外的感动,但接过来后看都没看,就送去了自己爹那边,让老爹好生学习。 临行前,顾媻从母亲那儿拿了一两银子用作备用,又给幼弟找了个开蒙的老书生上课,母亲则连夜给他纳了两三双鞋垫,最后收拾了一大摞的行李让他带上。 顾母有些不舍,一边拉着长子的手,一边说:“都说军营里苦,日日操练不说,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媻哥儿你从小母亲连水都不让你挑一回,你去了里面,怎么受的住?” 此时天微亮,扬州城经历了一个时辰的寂静,又四处都是商贩、店铺又开始大排长龙,繁华得犹如现代魔都,每条小巷都可见来往行人匆匆上工或买菜。 顾媻站在院子里,手还被母亲拉着,院子外是等候多时的谢二爷,谢二爷只背了个简单的包裹,骑在一匹棕红色的纯色骏马上,垂眸看顾家母子,倒也不催,就是有些无聊的抠了抠手指头,然后四处张望。 顾媻不想让领导等太久,又安慰了母亲几句,说:“母亲尽管放心,二爷说我去了也只是副官一类的文职,平日只需要照顾他的起居便是,一般来说是不需要训练太过的,可能也就是他们士兵一半的训练量。” 顾媻这是瞎说的,他对古代军营一点儿也不了解,可谢尘说他是副官,一个百夫长的副官应该也算是有点儿权力,起码工资每个月都有个一两银子,这可比种地多多了。 之前顾父一个人带着顾母一起赚钱,顾父种地,顾母刺绣,两人加在一起,一年也就只能赚十两不到,还要抛去田租、吃喝、穿衣、病痛,等等,一年到头直接倒欠地主几两银子。 现在和之前比,已经好得顾媻都觉得未来可期了。 现在他们顾家吃饭走的是谢尘的小厨房的份额,谢尘作为谢府侯爷的嫡孙,有自己单独的小厨房和每月几乎随便花的月钱。 谢尘自从把人家余大人的厨子弄回来后,当真说到做到的每次都让厨子在自己的小厨房做两份例菜,一份送到自己的院子,一份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虎子亲自给顾媻家送来,雷打不动的日日都是三荤一素一汤。 要知道从前他们顾家每天饭桌子上最多的就是腌鱼和各种白菜萝卜,荤腥简直少得可怜,谢二爷要说再怎么愚钝草包,对员工好这一点,顾媻就很满意了。 当然了,要是能早日继承侯府就更完美了。 可惜古代继承爵位这些,必须得等上任去世才行,顾媻自觉没那么冷血,也不盼望老侯爷早点仙逝,只希望老侯爷在的时候,多把自己手里的资源人脉都交给谢尘,这样就行,他能等。 又和母亲说了几句,与幼弟也告了别,顾媻这才骑上自己的美少女战士小马和谢尘一块儿往城外前去。 他们的行李都只需要自己背着贴身的东西,比如重要的钱财和信物等等,具体大件行李,会由侯府管家装车直接送往军营之中。 因此顾媻和谢二也算是轻简上任去。 路上,谢二爷好奇一样终于是问起了顾媻的小马,他看顾媻小马品种着实不凡,顾媻还很是心爱,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像是顾媻家里买得起的,所以问说:“这马是什么品种?从没见过?从哪儿买的啊?” 小顾导游心情颇好地慢吞吞骑着,喜欢这种特权的感觉——他能在城中骑马了。 “嗯?”小顾导游好像没听清楚,而后又忽地笑道,“是个朋友送的,他原本有两匹这样的小马呢,一大一小,似乎是姐妹,后来大的送给了一个义士,小的送给了我,我其实并不会骑,他说先从小的学起,这小马还很温顺,就送我了。” “这样好的马,居然随手就送人了,想来应该也是个世家公子吧?”谢二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的,语气自己都听着古怪,像是埋怨夫君在外和别人有染的怨妇,于是话音一落,立马又爽朗笑道,“不错不错,不过小马骑着终归没什么意思,你看我的风行将军,比你的小马起码大一倍,行路耐力也是极好的,顾时惜,你过段时间我给你换个马,咱们男人还是得骑大的,越大越威风!” “不要。”顾媻淡淡说,“我就喜欢我这匹,且他又不是不会长大。” 谢二爷‘哦’了一声,好一会儿才气结不已,他堂堂一个侯府未来世子,给出去的什么东西,别人不是感激涕零的,也就这小亲戚敢直言拒绝,还好旁边没谁听见,不然他多丢脸啊。 谢二爷脸色不大好,可下一秒听见小亲戚喊他快点,想去陈记馒头买早餐,谢二爷又瞬间忘了方才的不悦,屁颠颠的追上小亲戚笑道:“你也喜欢陈记馒头?真是巧了,我是他们的东家,他们这店整个儿都是爷的,只要我去,不需排队,想要什么都直接拿。” “这么厉害的吗?!那二爷,我想要……” “好,你等着。”谢二爷立马快马过去,等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几乎一麻袋的各式各样的馒头,什么馅儿的都有。 他先丢给小亲戚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咬在嘴里,然后道:“走,我给咱们以后的兄弟们也带了,先到先得,买太多排队的客人都要打我了,哈哈。” 顾媻跟着笑,一口咬在少年送来的馒头上,里面顿时流出红糖馅儿的糖水,红彤彤的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缓慢淌去,顾媻立即伸出软红的舌舔掉,并不知晓他这样的美人如此洒脱烂漫的举动是多么迷人,他只心情绝好地哼起了这个世界没有的歌,骑着他心爱的小马,跟着他的草包领导,一路前行。 谢尘明明是去过苦日子的,可身边他的小亲戚如此的高兴,他便也好像什么都不担心,跟着小亲戚乱哼。 两个少年并行出了城,便开始撒丫子让马儿快跑! 你追我赶之间,顾媻发现扛着一大袋子馒头的谢草包简直像是个抢劫后得意洋洋的笨贼,不停地回头喊他快点,十分可乐。 侯府私兵十几年前说是三千,等到了军营外面,顾媻只看规模,便觉着恐怕不止,起码有小一万的兵丁,这当皇帝的都不害怕的吗?这么多的兵啊……不受控制…… 哦,对了,皇帝是个傀儡,现在是摄政王当家。 可摄政王不怕的吗? 顾媻暂时还不知道摄政王禹王是怎么想的,也没工夫去想太多,他跟着谢尘在出示了老侯爷给的手信后,看守军营的校尉立即出来迎接。 校尉是个肌肉扎结的超级肌肉男,简直跟现世健身房里喝蛋白粉打药的健美冠军差不多。 明明是冬天,校尉光着上半身就出来了,顾媻肉眼可见这人身上汗水和热气蒸腾而上,胸肌更是爆炸的大,仿佛能放两个苹果上去还不掉下来。 校尉说话直,人热情,但似乎急着去操练自己的队伍,所以也没空领他们俩去自己的营帐,把他们交给了一个幕僚先生便又大步流星地跑掉了。 顾媻扭头看了一眼谢尘,怕谢尘的少爷脾气犯了,觉得人家对自己不够礼貌。 结果却发现谢二爷目瞪口呆的还沉浸在刚才那硕大胸肌的冲击里,对他道了一句:“日后我定是要比方才的校尉还要健硕!” 小顾导游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随便吧,反正别让他练成那样就行,审美不同真的欣赏不来。 他一向觉得自然就好,太夸张他只觉得吓人。 谁料下一秒谢尘就邀请他一起练。 “不了,我喜欢自然一些的。”顾媻笑道。 谢二爷一时又没那么激动了,‘哦’了一声,思考了一会儿,也说:“也是,自然便好,他那样的确瞧着过于恐怖了。” 顾媻轻笑。 带他们去七号营帐的幕僚先生名叫张合,是个年约五十的老者,晒得黢黑,身体竟是也健硕得很,为人很沉默寡言,一路上只顾着带路,没怎么跟他们两个初来乍到的百夫长和副官说话。 谢尘却不在乎,很自我的继续问东问西,那幕僚先生也极为简洁的回答了一些。 总结如下:七号营帐总共住十个人,其中两个位置是他们的,其他位置是各个队长的。 每个队长都带领十个小兵,不过因为老侯爷吩咐过,因为谢尘是初来乍到的,且一来直接就是百夫长,怕以前的老兵不服他,所以给谢尘的小兵都是也刚来的新兵。 由于近日没有什么战事,军队又是才从闽南回来,所以目前营中现任务也就是日日操练,等待侯爷什么时候用得上他们的时候,立马就能动身。 顾媻听着,有些明白老侯爷这个时候让谢尘入营,是想要趁着休息的这个阶段,让谢尘融入集体,下次出去办事儿,直接就让谢尘领军出去建功立业,等老侯爷百年之后,谢尘已然功成名就,那么谢尘的爵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老侯爷用心良苦,谢尘呢? 顾媻心想,谢尘应当撑得起来,不行的话还有他呢,员工就是为领导出谋划策的。 老侯爷实在是有些太老了,顾媻觉得老侯爷肯定有些着急了,不然谢尘恐怕要从小兵开始当,而不是一来就百夫长。 可如此一来,就算谢尘手里领的是新兵,让所有人听话也是一门学问…… 顾媻一边思考,一边跟着谢尘到了营帐中去。 名叫张合的幕僚先生先行一步告退了,走前也就简单给帐中的小队长介绍了一下谢尘的身份,没有提及谢尘是老侯爷嫡孙的事情。 帐中人稀稀拉拉的应了应,其中有个熟人双手交叉一脸傲慢地看着谢尘,嘴里还叼着根草,说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进来六七天了。” 此人正是被委托给老侯爷看管的许公子,许虹。 顾媻诧异极了,他没想到许虹这样的公子哥居然能为了一个赌注认真到这个份儿上,连军营都跟来。 “谁让你非要先来的,我都说了我反正是越晚越好。”谢二爷淡淡说着,对许公子没什么好脾气,却又很热情地招呼以后的各位弟兄来吃他买的馒头。 谢二爷天生好个热闹,花钱如流水,为的就是大家都开心。 他交友广泛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舍得花钱。 可当谢尘把手里一大堆馒头打开,整个营帐里香气扑鼻了,却也只有许虹一个人走过来拿了两个,其他小队长不是躺在床上没动好像没听见,就是三两个凑在角落里坐着冷淡地凝视谢尘等人。 许虹小声提醒道:“别费工夫了,一群地痞流氓,进来混口饭吃的,还有几个是曾经的山贼,被老侯爷收编的,谁都不服,只服老侯爷和神威右将军。” 说罢,果然就见那几个坐着的由个白面青年领着出去操练去了,都没跟谢尘说一句话,还有几个睡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许虹耸了耸肩,颇有意思地笑道:“二爷,你得找几个人打一架,打服了,估计说不定能听你的。或者找老侯爷帮你说话,告诉他们你是谁。” 谢尘权当许虹在放屁,自顾自的又拿了个馒头吃,扭头看小亲戚,满脸的茫然和无所谓,好像有恃无恐,因为他有顾时惜。 顾媻叹了口气,也拿了个馒头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说:“不着急,地痞流氓的打一架可以,土匪不行,再想想。” 许公子看谢二点点头,连脑子都不动一下,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输给的到底是谢二还是顾时惜…… 大约是盯着顾时惜的时间有点久了,许公子听见谢尘冷声咳了咳,道:“我亲戚是你爹啊?认亲吗?要看这么久?” 许公子嘴角一抽,刚想也骂人,却见漂亮的顾时惜捏着谢尘的手把谢尘手里的半个馒头直接塞人嘴里,堵住。 许公子也安静了,却闷闷嘲笑。 谢二爷默默吃馒头,倒是不敢乱喷,听话极了。:,,. 33. 卿卿 八百里加急的情书 初来军营,跟顾媻所想的很不相同。 从前他最接近当兵的那些岁月,也就是学生时代的军训了。 初中时的军训只有七天,学校请来的教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当年他也不关注,教官来了,就让所有人都开始在太阳底下站军姿,没回站都是一次半个小时往上,顾媻总觉得这样毫无意义,可能是为了锻炼大家的服从性。 后来到了高中,军训又是七天,依旧是站军姿与联系走方阵,为了七天后的每个班级的比试,顾媻这会儿有点儿奇妙的明悟,感觉这样的集体活动重点或许不是真的为了让他们当军人,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训练中迅速的融入大集体。 再后来到了大学,军训的时间门变成了半个月,半个月里,顾媻和所有同学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吃苦一起抱怨,等军训结束,几乎整个班的氛围都很不一样,大家都像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似的,有种奇妙的迅速发展的友谊。 因此由今视古,少年觉着,从明天起,就得让谢尘跟所有小兵一起,进行操练,小兵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然后再撺掇营中进行比试,奖品吗……无所谓,大约直接给钱最好,在古代,当兵的可不就是为了钱么。 顾媻他们第一天到军营,一整天都没干什么,就跟着到处领东西,从操练用的白布盔甲,和各种统一的兵器,跟着许虹这个提前来了几天的小兵四处认识军营的各个重要地点,时间门很快就到了晚上。 晚上顾媻和谢尘还有一直跟着他们的许公子凑在一起吃火锅——顾媻提议的,他觉得冬天在营地就得吃暖和的烫菜——顾媻给自己搞了个甜辣的蘸料,让谢尘把带来的蔬菜和丸子等等全部都放进去,不一会儿他们这边的露天火锅就十里飘香了。 三人清了一块儿空地,席地而坐,屁股底下也就垫了几张草垫子,寒风吹过,三人却是一点儿不冷,还正巧把丸子给吹得恰好入口,爽得许虹直叹息说:“还差一壶好酒,可惜了。” “军中不能饮酒。”谢二爷一边给小亲戚夹菜,一边忽地说,“不过我带了我娘酿的酸梅汤,你要吗?” 许虹立即捂着牙,摇摇头说:“不必不必,这等美味还是你们二人享用吧。” 谢二爷哈哈大笑,扭头就跟小亲戚解释道:“这小子牙里有好大一个洞,咱们叫他许大洞吧?” 顾媻差点儿没笑喷出来,谢尘还真是热衷于给人取外号,他笑完便忽地意识到什么,佯装生气一样问谢尘:“我有什么外号吗?” 谢二爷一愣,他还真没取过,可转念又忽而笑说:“小亲戚就是你的外号。” 顿了顿,加了一句:“只能我叫的外号。” 一旁的许虹如今都见怪不怪了,对于谢尘跟其漂亮小亲戚只见若有似无的微妙亲近,超越一般远房亲戚的那种亲昵,许虹觉得正常,世人都这样,君子之间门就是这样的,所谓坦荡知己千杯少,醉卧同榻相枕眠。 顾媻闻言也是忍俊不禁,不经意抬头,看见远处好些小兵从帐中探出脑袋来,似乎是被香气引来,他立即给谢尘使了个眼色,谢二爷顺着顾媻的眼神往那边看去,忽地不需要教就站起来把锅里的东西全部都夹了一大半出来给人营帐里送去。 许虹眼睁睁看着自己下进去的鱼肉丸子都没了,跨着脸,等谢尘回来就忍不住讥讽道:“你这样没用的,我从小随军长大,军营里头可不是什么一两锅肉丸子就能收买人心的,又不是吃不起饭了,现在当兵的哪个手里头不一大把钱?更何况老侯爷刚刚平了贼匪回来,收缴的战利品都是按功分发,人人现在手里都宽裕着呢,要你巴巴的送丸子去?” 谢尘冷眼瞥去:“你懂个蛋!” 顾媻其实没教谢尘这样,他只是想了一下或许可以让小兵们过来跟他们一起吃,结果谢二爷比他想得还要上道,似乎是知道即便叫他们一起来,那些小兵也碍于各种原因不会过来,还不如他送过去。 此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去。 不得不承认,顾媻觉得谢二爷真是可塑之才。 “欸,有件事情,不知道许公子可否回答一二?”小顾导游又下了几锅丸子,一边等肉熟,一边好奇一般,眉眼如画地朝许虹望去,身子却软乎乎地往身后一靠,谢二爷正巧伸手把小亲戚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很积极地充当靠背。 许虹看着这一幕,再怎么觉得是知己,都隐隐暧昧溢出,心道就是自己父亲对母亲都没有这么体贴的:“嗯?请说。” 少年目光都满是笑意,说道:“许公子之前说自己百步穿杨,这是真是假?” 许虹登时面上挂不住,摆了摆手,说:“我说的难道有假?总之……总之你明天随便问问就晓得,整个军营里面,我射弓最佳,回回正中圆心!” 少年歪了歪脑袋:“可那为何和二爷比试的时候,却把把都没中?” 这话谢尘能回答,他先一步说话,几乎是邀功似的跟小亲戚解释:“哈哈他就是个大草包,外强中干,时惜你是不知道,我看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就晓得他是什么人,他最见不得别人比他强,稍微强一点,他就受不了,就紧张,越紧张就越发挥失常,所以我就要求第一个出场,要不是我第三把烈火将军出了问题,老子三把全部正中圆心,许虹三把都会脱靶,屁滚尿流地回老家去了哈哈哈。” 顾媻没想到原来是这样,但看许公子一脸气结又无话可说,想了想,说:“许公子这性格,想来也是许大人最烦恼的地方,许大人把你放在二爷家里,大约也是希望许公子和二爷学学怎么真正视群雄如无物,心无旁骛,专注等等。” 顾媻其实蛮欣赏许公子的,从他看见许公子出现在军营,就觉得许虹很有成为谢尘臂膀的潜力。 许家他大致从谢尘口中了解过。 许家并非什么世家大族,许大人的父亲也只是小小的一个县衙里面的县丞,可县丞之子却是高中状元,放榜之日直接被长安的京兆尹榜下捉婿,放榜后就成了乘龙快婿,可惜没多久两家和离,留下许虹一个儿子,许大人也至今忙碌任上,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也就无从给许虹造弟弟什么的。 但京兆尹的女儿却改嫁去了镇南王府,据说三年抱俩,如今已然早就忘了还有个儿子在许家。 离异的小孩…… 顾媻觉得自己几乎都能明白许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性格,一到关键时刻紧张就掉链子,原因实在是简单得很,就是太想赢了,想要满足许大人的好胜心,太害怕让许大人这个并不亲近的父亲失望,所以也就越手抖,越赢不了。 顾媻怀疑当时的比试,但凡许大人去上个厕所,不看许虹比试,许虹都不可能输。 咦,那谢尘是不是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在比试结束后,许虹来拜师的时候说许虹已经出师了? 顾媻忽地看向身边的谢二。 谢尘一脸茫然跟小亲戚对视,他看见小亲戚眼里的自己在笑,也看见小亲戚睫毛长到简直像是蝴蝶翅膀一样漂亮,他喉结滚了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时惜则忽地从谢尘身上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丸子又好啦,二叔多吃点,明天就不能开小灶了,从明天起我们都要跟军营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一样,什么都不能搞特殊。” 谢二爷怀里一空,眸色都如云遮月暗了暗,却又情不自禁地积极给小亲戚挖汤找鱼丸。 许虹默默吃自己的,偶尔骂一句:“别都挑完了啊,我也喜欢鱼丸。” 谢二爷回怼:“自己回你的长安找自家厨子做去,我这鱼丸本来就只准备了时惜的。” 许虹闭嘴了,也对,能吃几口就不错了,扬州的军营菜色他一个长安人真是有些吃不惯,每样菜好像都要放糖,几天下来,甜得他牙疼得要命,这麻辣的火锅倒是不错,回长安后他想着要不要干脆开家店…… 少年们说说笑笑,为最后一天的自由干了一碗汤,顾媻刚放下碗,就听见有小兵到处找自己,说是营外有个八百里加急的信使送信来了,非他本人去拿才行。 谢二爷一脸问号:“八百里加急?谁啊?”能用上加急信使的,走的大都是官道,能够在官方的休息站休息,比寻常信件快一倍,这种普通人根本用不了。 顾媻也不知道,他摇摇头,站起来就把想要跟着自己一起去的二爷给按了回去,他只是手指戳了戳谢尘的脑袋,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他怀疑是周世子送来的,里面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当然是一个人去拿,看完再回来。 谢二爷被戳回去坐着,盘腿望着小亲戚离开,简直望眼欲穿。 许虹趁机多夹了几个鱼丸,一口塞进嘴里,烫得他不停哈气还不忘闲聊:“八百里加急……是个大官啊,你家小亲戚来头好像没那么简单。” 谢尘淡淡抽回目光,回了一句:“干你屁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小亲戚,真是有些本事,听说府台的余大人好像想要举他做幕僚,他给拒了,他只跟着你,似乎很为你着想,也的确这么做,但为什么呢?人总是有一个目的的吧?”许虹也没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跟谢尘道。 谢二爷这回没骂人,他也平静地说:“不管他要什么,我能给,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许公子一愣,笑道:“你还挺通透。” 谢尘又不是傻子,他也不是通透,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这么说,许虹大约会觉得自己很蠢,觉得顾时惜是心机深沉之人。 他的小亲戚不管是什么人,想要什么,关许虹什么事呢? 顾媻想要,他也愿意给。 他们能够一起走很远很远,直到他获得所有他该得的东西,甚至功盖祖先,甚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他,而那时小亲戚依旧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所以小亲戚想要什么都行,那是小亲戚该得的。 “那你不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谢尘摇头,他想起小亲戚也坚定选择自己的事情:“他如果想告诉我,我就会知道,不告诉我,也无所谓,他不会害我。” 这边不管两个公子哥都说了什么,那边的顾媻已经拿到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来人自称是禹王府的侍卫,信送到了,就走了,留下顾媻看着手里的信笺,犹豫了一会儿,才拆开。 只见开头便是八个大字: 卿卿时惜,见字如面……:,,. 34. 值得(二更) 三人座谈会 顾媻猛地把信合上,重新作了一番心理准备,才继续看下去。 ——无他,他是真不知道周世子瞧着蛮一本正经,私底下写信却是这样腻歪。 不过信中内容也没什么干货,第一件事是问他怎么这么久也不写一封信报个平安,第二件事说的是自己在长安暂时还没有入学,家中出了大事,继母去世了,禹王悲痛万分,然第二天就另立新妃。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周世子难受,说朝中有个老臣在上朝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骂禹王冷酷无情乃是个无君无父无子的佞臣贼子。 周世子写到这里,顾媻看见笔墨顿了顿,明显用力了几分,佞臣贼子这四个字明显加粗笔锋格外锋利。 紧接着就写着一些顾媻根本不大相信的内容,周世子说自己多么多么心疼父亲,多么多么害怕,只是父亲当天就斩了那个老臣,父亲实在是气急了,并非是真心的,等等。 顾媻快要看不下去了,感觉在看一个虚伪到可怕的人连写信给朋友吐露心声的时候,都在欺骗,都在伪装。 最后一段倒是比较重要,写周世子回到长安后参加了几次皇帝举办的欢迎会,第一次看见了太子,小太子今年刚刚满周岁,长得有些特别,双眼重瞳,宫里的祭祀给小太子算了一卦,乃是天命所归,九九归一的帝王命格,禹王听说了后特别开心,抱着太子不撒手,结果当夜太子就被毒鼠咬了,至今昏迷不醒。 最后周世子感慨了一下人生无常,又期待了一下去太学的事情,最后的最后,周世子写道: 【半坡星夜望,案前孤灯思麟阳。别前衷肠道,鸿门踏雪迎春朝。】 少年小声念了两遍,淡笑着收起信来,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保存,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哪怕以后需要周世子的时候,只是让周世子看见,也是一大杀器呢。 回去的路上,顾媻下意识还在想那两句诗,觉得周禾誉真是不愧是世子,才华横溢,简单来说就是每天都在思念他们一起上路的时光,提醒他别忘了离别前说过的总有一天会在花开满城的长安相见,到时候周世子会骑着的那匹踏雪,到鸿门入城口等他。 鸿门,长安四大城门之一。 长安总共分为两部分,皇城和市中心,整个长安被四面包围,每一面都有一个城门。 根据小顾导游多年的讲故事经验,这里的长安估计和他那个世界的长安地理位置还有大小分布都差不多。 长安的四大门,顾媻记得分别是叫鱼珠坞、鸿门、安德门、午门。 午门直通市中心地带,所以历代皇帝弄出来的午门斩首也是经过了人流量的考虑的,就是想让越多的人看见越好,起到防御与威慑的作用。 不过顾媻又想起周世子信里关于皇帝的那些故事,他皱了皱眉,都有些不大理解摄政王禹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似乎特别张狂霸道,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坐稳摄政王的位置十余年? 可说他张狂霸道,为什么又没有人反他呢?好像各处都没有什么异议,禹王的手这么稳的?九州全部都抓得牢牢的?没有一个王侯将相不满,想要自己以清君侧的名义自己上位的? 少年抬头看了看星空,深觉自己的渺小,他来到古代后,看见的少,听见的多,或许很多事情又都有另一种真相,他现在没必要思考那么遥远的问题,只需要一步步的扶持谢尘就好。 等少年回到火锅地点,碗里已经又是满满当当的一碗了,可顾媻饱了,他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就说不要了,随后就看谢尘很自然的拿起来,说道:“可不能浪费了,从明天起据说就要吃连续一个月的地瓜饭,妈的,老爷子就是故意整我!” “啊?谁说的啊?”顾媻一愣,当兵的难道不是吃的越好越卖力吗? “他啊,许虹这小子怪不得今晚一个劲儿的抢吃的,早知道咱们不喊他了。”谢二爷指了指许虹,气得不行,夹起小亲戚碗里那像是小猫似的只咬了一点点的牛肉丸子,看了一眼,毫无嫌弃之色,一口就丢进嘴里,当真是没什么世家公子的讲究劲儿。 许公子这会儿也摸着肚子瘫在一边,呵呵笑了笑,看向顾媻,好像是不经意地问说:“欸,是什么重要的信笺啊,居然八百里加急,我都不能用八百里加急,得是六品官及以上才可以啊。” 谢尘眸色立即冷冽地看了一眼许虹,警告意味很浓,他的小亲戚,想干什么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问东问西,这不是打他这个靠山的脸吗? 谁知道小亲戚毫不在意一般,从怀里干脆掏出信来递给许虹,说:“要看吗?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路上碰到的一个有趣的朋友,他回到长安后一时想起我来,大约是身边没什么真心的知己可以说说话什么的,便把想说的,都吐给我这个陌生人了。” 许虹没接,堂堂巡察使之子哪里这么不知礼数,他问出口就已经很唐突了,只是想看谢尘的这个小亲戚到底对信是个什么态度,结果人家这么坦荡,他就更没理了。 许公子讪笑着,说:“原来如此,是故人啊。” “其实也算不得故人。”顾媻把信转而递给草包领导,他能理解并明白这两货想要知道信里内容,给出去看看也无所谓,说不定还能更给自己的能力添上几分神秘色彩。 他,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穷读书的,禹王之子会给他写信,天底下几个人做得到? 哦,也不一定。 顾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也不要想得太美好了,这位周世子是出了名的门客三千,跟谢家侯府全部主仆外加前来投奔的亲戚都一样多了。 所以周世子或许不单单只给他写信,给很多人都写了一份差不多的也不一定。 顾媻看谢尘也不接,就干脆放在垫子上,坦荡地说:“之前多亏了这位朋友相助,我和家人才能平安到达扬州,后来这位公子离别时才告诉我,他乃禹王之子。”顾媻简短的说了一下信上内容,但隐去了信中最后的那首诗和最开始的‘卿卿’二字。 谢二听完,没什么评价,只说:“那他还真是闲的没事儿,不熟写什么信啊。” 顾媻也摇头:“是啊,大概富贵人家都有自己的烦恼吧,听说周世子门客三千呢,大约给很多人都写了的。” 谢尘点点头,深以为然,且给从未见过面的那位周世子贴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标签。 许公子却看着美艳无双的顾时惜,没有说话,当然,许公子也觉得自己大约是太过以貌取人,这位顾时惜明显与众不同,但这难道不代表着顾时惜更加惹人喜爱吗? 许公子憋住了,觉得反正自己也只在这边待几个月,差不多就要回长安去,扬州的事情,管他洪水滔天还是天降元宝,与他何干?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基本没提信上的内容和长安朝中的变故。 少年们对这些好像真的不怎么感兴趣,和他们离得真的太远了,他们喜欢聊明日的操练,聊夜里恐怕会有人打呼噜,聊营地外三百米处有一池塘,当中似乎有怪鱼吃人,他们还聊天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天外有什么。 关于最后一个话题,谢尘发现他的小亲戚可有表达欲了。 小亲戚眉飞色舞地道:“天外自然还有很多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世界,可以简称之为星球,每颗星球都围绕着太阳转动,但月亮是围着我们转动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颗跟我们星球一模一样的,叫做反地球,就是不知道上面有没有生命。” 谢尘和许虹俱是笑着摇头。 “不信?”顾媻生出几分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谢二爷轻笑着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想去捏捏小亲戚的脸蛋,但他手刚抬起来,就立马又自觉放回去,他理智回笼得太快,于是只是说道:“你这样的想法太过离奇,要我说,天外便是九重天,天上有神仙,地下有地狱,人这一生的劫数都是过奈何桥前看过的,觉得来这一遭值得,于是投胎为人,感受这天地、万物、人情冷暖、春去春来。” 这回轮到顾媻觉得离奇了,但又笑得格外温柔,他去捏了捏草包领导的脸蛋,觉得真是个小孩子,却又有几分哲学心思:“有意思,那你来这世上,是看见了什么,让你觉得值得,所以轮回成了如今的你呢?” 谢二爷倒是从未想过这点,他只知道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觉得很值得的,所以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是什么呢? “成就宏图霸业?”小亲戚问。 谢尘摇头。 “美酒佳肴?” 谢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那真是猜不到,可能以后你就知道了,二叔。” 小亲戚调皮的时候,总爱调侃一样喊他二叔。 喊得真是好听。 谢二爷忽地又脑袋空空,看小亲戚打了个哈欠,说要回营帐睡觉去,也一下子就忘了刚才那些充满哲学的问题,起身后随便丢给许虹一锭银子,以师傅身份让许虹收拾残局,便跟小亲戚一块儿准备歇息。 今晚得跟小亲戚睡一张大通铺来着。 少年隐隐雀跃着,都不知道自己身为百夫长是不需要自己打水洗漱的,积极得捧着一个大水桶就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亲戚打水去。 顾媻已经开始习惯这样被领导伺候的感觉了,可这里是军营啊! 这草包领导,他给自己打水,人家小兵怎么看得起他这个百夫长? 小顾导游头疼,追出去,说:“一起一起。” 少年大手一挥,还不高兴了:“回去坐着,你能提什么?” 顾媻被赶了回去,坐在营帐中接受其他几个小队长好奇的打量,眨了眨眼,干脆也不管了,心想,反正准备让谢尘走亲民路线,给下属打水算什么?哎,先享受吧。:,,. 35. 打架 顾忽悠开始表演 军营之中的确诸多不便。 和当初在高中住校的时候差不多,顾媻觉得倘若这个时代有手机能建群的话,这个营帐中指不定十个人都能有一百个群。 因为营帐中的人都是手里也捏着十个下属的什长伍长之类的小队长,且对初来乍到的顾媻和谢尘没什么好感,众人连自我介绍都是没有的,所以一天下来,临到睡觉了,顾媻跟谢尘一块儿泡脚了,其他人还有的在悄悄打牌、悄悄喝酒。 顾媻看谢尘脸色不虞,哪怕脚还跟他在一个桶子里泡着,眼神都看着那些人,眸色深得像是藏了个黑洞,盘算着要怎么样教训那些人。 顾媻怕谢二脾气控制不住,一时大晚上就和别人打起来,自己坏了纪律,于是脚丫子轻轻踩在谢尘的脚背上,惹来谢二爷注意后,才小声说:“沉住气,还早呢。” 谢二爷脚背上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眼神都顿时一片清澈愚蠢,只凝视下方水中的两只比自己略小上一些的雪白的足,看了片刻,才说:“咦,顾时惜,你看你的脚趾头,怎么和你人不大一样。” 顾媻低头去看:“哪里不一样?”他动了动脚趾,完好无缺,上面连颗痣都没有。 “你人纤瘦,脚趾头却胖乎乎的,像小孩。”谢二爷哈哈笑了笑,却绝非嘲笑。 顾媻无语,这算什么不同,他还以为谢尘发现什么多不得了的事情。 正当顾媻准备擦脚爬上铺的时候,那边打牌的喝酒的,瞬间全部丢掉手里的东西,齐刷刷也回到大通铺这边爬上床。 这些人是完全不洗漱的,只脱掉厚厚的外衣,靴子东倒西歪的丢床下面,袜子一脱也是直接塞在靴子里,最后往床上一趟,七个大男人几乎占据了全部位置,饶是顾媻这样没有洁癖,克制力极强的人,此刻也差点儿快要反胃了。 他都这样,谢尘就更不必说了。 只见草包领导草草擦了脚,踩在鞋子上就伸手敲了敲那白面青年身边的床板——这人是土匪的头子——然后声音不冷不热,夹杂几分顾媻分辨不清楚的情绪,说道:“兄台,你们睡成这样,我和我副手怎么睡?” 刚好这个时候,外面收拾完残局的许公子也进来了,他撩开帘帐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却是没有出声制止,只眉眼一抬,兴奋起来了,好像就等着看这一幕,这样才有血性。 被敲了敲床板的白面青年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便说了一句:“没地方睡自己找地方,床上没空位了。” 许虹在一旁看好戏似的双手抱臂,靠在帐中的支撑杆上,偶尔还瞥一眼顾时惜。 他很好奇这种情况小顾亲戚到底还是不是足够聪明,军营这种地方啊……许公子自诩是了解得足够透彻了,真不是什么聪明,或者身份地位足够高,人家就跟你干的。 凭什么啊,打仗那都是脑袋都别再裤腰带上的,是要丢性命的活,人家不信任你,谁跟你冲? 带兵讲究的是一个日久生情,还讲究一个义薄云天,你谢二若是名气远播,侠义之气浩然天地间,那进军营,估计连神威右将军都对你称兄道弟。 然而这些对于一个从前纨绔的公子哥来说,太难了点。 所以不如打一架,拳头大的当老大。 许公子好整以暇地坐等打架,顺便盯着顾时惜,还以为顾时惜可能要去劝,结果却发现顾时惜也是一动没动,当谢尘单手拎起刚才泡脚的水桶,直接对着白面青年浇下去,顾时惜还嘴角一翘。 许虹这下有些惊讶了,愣了愣,很快却又没工夫看顾时惜,只见谢尘和白面青年瞬间扭打在一起! 白面青年是猛地从铺上暴起,以居高临下之态跳压在谢尘身上。 谢二这辈子还没跟谁这么猛地扭打在一起,最狠的一次也就是他压着严林那个王八蛋狠狠的揍,当他被压在地上的瞬间,后脑便重重一磕! 眼前眩晕了一秒,谢尘听见小亲戚大喊他的名字,下一秒又恢复了视线,他反手一个扭身,强行把白面青年给压在地上,拳头狠狠砸下去,拳拳到肉,毫无顾忌,几乎像是要把人打死的那种强度。 白面青年也不示弱,居然还笑得出来,大喊自己的弟兄们一个都别上,然后也继续和谢尘有来有往地打。 这边动静很快惹来了营地附近守卫的注意,没多久守卫猛地撩开帘帐,让一位胡子花白却长得尤似李逵的壮老汉走了进来,那老将满脸横肉,怒目圆睁,尤其少了一只手臂,瞧着便更似修罗般可怖。 老将一进来,话都没说,就见白面青年和一众还在看好戏的其他队长立马裤子都没提起来的站下床,军姿站得比电线杆都直,场上一片寂静。 顾媻跟着站好,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大喘气,随后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的谢尘,心里有些紧张。 那老将走了一圈,环视众人,脚尖又点了点地上的血迹,声音沉混嘶哑,却又威严至极:“不想睡觉,那就都别睡了,出去绕着营地跑到天亮。” “跑完也不用休息了,这么喜欢打架,那就好好分出个胜负来,签个生死状,明日老朽给你们专门搭个戏台,好叫全军都来看看你们的风采。” 说完,那老将又看了一眼顾时惜,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不满说:“你也来当兵?谁他娘的连这种货色都往咱们营里送?” 顾媻敏锐注意到那白面青年笑了笑,眼神看他也是一股子的轻蔑。 顾媻从不在乎这些轻蔑的视线,别人怎么看他,怎么对他有敌意,这属于第一映像误区,没办法避免,想要扭转,难得很,但不是没可能,就看这人有没有这个价值让他费心思去创造扭转的条件。 有紧随而来的今早领着顾媻他们进来的张合张幕僚连忙附耳说了几句。 老将抿了抿唇,开口就骂道:“老哥哥真是老糊涂了,孙子进来直接当个少将不就行了,老子在上头看着,谁敢不听话就砍了,咱们这是侯府的私兵,又不是官兵,哪有那么多讲究,整个军营都他娘是世子的。身份还保密?保密个蛋,没必要。” 说完,老将又打量了一下顾媻,说:“你以后不必跟着他们操练,瞧你细胳膊细腿的,别练死了,以后跟着张先生,处理军中勤务,张先生便是你的直属上司。” 顾媻连忙应下,看老将要走,眸色一动,急忙又问:“老将军,不知明天的生死状比试还比不比了?” 刚才这老将说要比,后来又曝光谢尘的身份,就这么走了,顾媻觉得谢尘在军中更呆不下去,本来就是空降,现在老将又这么袒护,人家谁能服气?要是他是这个营帐中的小兵,半夜都得起来扇谢尘两耳光解气。 老将军回头‘哦’了一声,平静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这里可是军营,明日比试照比不误,生死状一签,非得有一个死了才算结束,真是对不住了,不过也没事儿,反正你家子孙众多,到时候随便过继一个,爵位照样有人继承。” “哦,也是,雨霄你要是没了,你祖父说不定干脆把爵位还给你家大房,省的大房成天闹来闹去,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半死不活的,比比皆是,还不如撒开痛快。” 老将说罢,拂袖而去。 顾媻却是听得心惊胆战! 别人听没听出来老将说的那些指代什么意思,他不清楚,他是听明白了,虽然很含糊,且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猜测,但对照老将所说的,顾媻推测出一个可怕的侯门秘辛。 老将说为了这个爵位,有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半死不活的。 这不就是在说谢尘的那位半死不活的父亲吗?! 所以谢尘那个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父亲,其实并非是天生命不好,是被大房害成这样的!? 顾媻感觉老将军肯定是知道什么,不然不会这么劝谢尘干脆撒手。 可老将是站在谢尘这边的话,为什么又坚持搞什么生死格斗呢? 顾媻感觉刚才的打斗中,谢二明显有点儿处于下风,毕竟谢尘才十四岁,这个白面青年瞧着几乎二十五六的模样。 相差十岁的差距,谢尘体格不管如何健硕,身高也暂时没能达到完美状态,男性在二十岁的时候,会迎来又一次生长周期,到那个时候,顾媻感觉谢尘才算是完全的成长完毕。 现在要是真参赛,顾媻怕自己领导还没上位就没了。 但这又不合理,老将总不真的想要老侯爷绝后吧?这跟杀人全家有什么区别?谢尘可是老侯爷唯一的后代啊。 所以…… 顾媻忽地看向那位白面青年,眸色怜悯。 老将是要帮谢尘立威,这个白面青年明日必死。 可……怎么让他配合去死呢? 顾媻真是想不通,转念又觉得老将或许真的觉得就算谢尘死了也没事儿,不会吧? 少年心里算计不清,怎么都觉得心慌,他是绝对不能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合适的领导的。 那干脆想个办法让那白面匪头主动认输,然后让谢尘求情,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谢二也算是立威了。 少年一直盯着白面匪头,都没注意到人正在脱被打湿的衣裳。 谢尘倒是注意到了,发现自家小亲戚一直盯着那小白脸满背的肌肉…… 谢二爷干脆也一把脱了上衣,准备和众人一样不穿上衣冬夜跑圈。 就在这时,顾媻走上前去,跟那白面匪头道:“兄台,借一步说话?” 青年转过身来,尤为邪痞的面上有些许轻佻,笑道:“哟,小娘子有何指教?直说无妨,在场皆是我霍运的兄弟,没什么好避讳的。” 顾媻微笑:“那好,霍兄是吧,你快死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忽悠一个和忽悠一群,都一样。:,,. 36. 保安(二更) 安保系统的建设初期计划…… 霍运,其人生于村寨,长于刀尖,亲朋俱是奸恶,所见全是鲜血,突然有一天,一个公子哥儿的小男娘大言不惭,当着他众多弟兄的面对他说‘你要死了’。 霍运哈哈大笑,简直像是听见了什么绝世大笑话一般,眼泪都快出来了。 身边兄弟们更是哄堂大笑,但随着霍运右手随意一举,场上所有匪气蓬勃的兵丁立即又收声,比之方才神威右将军来时的那阵寂静,有过之无不及,只听霍运淡淡说道:“顾时惜是吧,好好跟着你主子,别来操心别人的事。”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是关乎你兄弟们和你自己的事情,霍兄,你以为自己一定赢得了谢二爷么?说是签生死状,但谢二爷即便是输了,也不一定会死,你输了,你一定会死,到时候你军营里的弟兄们怎么办呢?” 少年笑眯眯地环视四周,轻描淡写的说:“当初投奔老侯爷,想必也是付出了不少的,现在你的弟兄们跟着你从良了,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你是他们在这里存活的保障,你若是没了,他们何去何从?大约是呆不下去的,不是回乡继续落草为寇,就是干脆在城里大肆劫掠准备浪迹江湖。” “没办法,好像除了你,没人管的住他们啊。”所谓劝谏,一分劝,七分捧,最后两份只需要提出问题,紧接着就等着聪明人自己入瓮。 当然了,这是对待聪明人的方法,要是想要忽悠笨蛋,那需要比较简单直白的语言,比如当初顾媻跟谢尘也曾这样对话过,那回他说得口干舌燥,这回只单单几句,便叫霍运变了脸色,只是这人依旧没有回答什么,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盯着他,良久说道:“走,出去操练。” 顾媻就这么不动如山的任由以霍运为首的众位匪徒盯着,等众人全部离开,他才看向同样也光溜着上半身的谢二爷:“你别感染风寒了,把外衣穿上。” 这草包,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命比那些人精贵得多吗?知不知道他要想再找到一个这么听话的领导,可能得猴年马月? 谢尘犹豫了一会儿,头一回没听,但却耐心解释了一下说:“都没穿,就我穿着,这才不合,放心,我身子好着呢,倒是你,这鬼帐子居然没个炭火,你一个人在这里别着凉了,这床今天估计也睡不了,你别上去。” 说罢,谢二爷行动力格外迅速地把他带过来的一大堆昂贵皮袄、貂皮棉裘都干脆果断地丢地上,不多时就铺出很大一团暖和的地毯。 顾媻愣了愣。 “你在这上面,困了就睡,我出去的。”谢尘说完,回头又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小亲戚,笑道,“别等我,自己睡。” 眼瞅着二爷出去了,少年真是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心情。 他心想,他才不会那么傻,还等谢尘他们回来,怎么可能呢?两世为人,他很明白健康身体才是最大本钱这句话,他要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享受未来的高官厚禄、享受特权开道、享受一切可以享受的东西。 少年自觉毫无波澜地坐在谢尘的那些衣物上,找了件颜色最漂亮,绣满了金钱花纹的袄子当被子。 等他蜷缩在一堆毛茸茸里面,深深呼吸了一口,准备没心没肺睡一觉,却满心杂乱的思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都没能入睡,还闹得满眼血丝。 少年复睁眼来,翻了个身,结果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叫霍运的白面青年悄悄蹲在自己身边,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嚣张轻慢,如今眸色暗沉如水,见顾媻醒来,单刀直入道:“醒了?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对,你只是故意在兄弟们面前说我会死,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劝我主动结束这场比试。” “哦……”顾媻坐起来,迅速进入战斗模式,满脸的不以为意,“是吗?” “不是吗?”霍运嘴角勾了勾,伸手一把捏住少年精致的下巴,冷笑道,“你这样以色侍人的小孩,我见得太多了,总想着在主子面前出出风头,表现表现,但你忘了,这里可不是你们侯府。” “我的弟兄们也不会因为怕被赶出去,就逼我去向一个毛头小子道歉。” “至于明天,我必赢,我大约只会把你主子打残,算是报答老侯爷的不杀之恩。” “是么?”少年被捏着下巴,也没有要后退的意思,就这么任由自己被捏着,笑容犹如冬夜盛放的稀世花苞,一点点绽放,“那你就这么做吧,来找我做什么?” 顾媻余光看了一眼帐子外面,外面篝火闪烁,偶尔可以看见被罚跑圈的人影掠过。 霍运面色一僵,手上都用力了几分,冷声道:“只是来告诉你,不要自作聪明,再来一次,就不止是打残你主子的腿了,直接弄个半死,你说好不好?” “好啊,随你。”少年还是没什么害怕的神清。 霍运沉默片刻,忽地好像是被架在半空中快要爆炸的瓜果,内里已然烂掉。 放在在外面操练的时候,跟随他一起进军营的几个弟兄就轮番找他谈话,说的确不该闹那么大,本身就只是想要给人公子哥一点教训,让他们也晓得军中他们那一套身份不好使罢了,并非是真的要闹出人命。 不少弟兄原本身上就背了人命官司,由于老侯爷让他们戴罪立功,因此也得以在军中逍遥快活,比在寨子里成天担心一觉醒来就被连锅端的日子痛快太多。 在军中小半年,胜在寨子里十几年。 他的弟兄们怕了,他可不怕,只是他身为领头的,虽然表面管着这些弟兄,实际上却是但凡自己有一点儿差错,或者明显会对那些弟兄没用,贼匪们能有几个有情有义的?定然是第一个把他给卖了! 就像他当初领着弟兄们把大当家的给杀了,提着大当家的头颅换他们自己的十几份赦免一样,匪贼永远都只关心自己,哪管得了别人? 戏文里所说的什么水浒,什么江湖义气,霍运反正是从未见过。 再来,他身份和真正的贼匪还真是不大一样,他原本家中大伯乃禹州刺史,因十七年前反禹王入长安勤王,被满门抄斩,他那年六岁,因天花寄宿在淮阳老家,老家外祖母怜他,上报说他死于天花,找了个同龄的饿死的小丐冒充他尸体,随后他便被送走,去往山外庙中进修,法号玄得。 霍运做了七年和尚,后和尚庙被山贼霸占,老和尚们全部死绝,独独留下了他这样一个痛哭流涕愿意落草为寇的小和尚。 此后他当山贼十年,寨子里的人死伤无数,新人却也增加的多,他是何来历竟是没几个人知晓,权当他是二把手,跟他一块儿抢家劫舍,路过的狗都得踹两脚。 值得一提的是,寨子里的大哥,乃是个蠢货,寨子基本是他说了算,那大哥空有个大哥的名头,被他架在上头当个笑话玩乐。 后来便是老侯爷奉命剿匪,他当机立断砍了傀儡大哥的脑袋送上去,寨子一夕之间烧了个精光,他也不可惜,混在营中继续活着。 是的,只是活着就行,自由痛快的活着。 原本给新人下马威是没什么错处的,错就错在居然来的是老侯爷的唯一孙子,现如今,打死姓谢的,他是真活不成,打残他甚至无处可去,不打了,他在军中的威严便也没了,他的那些弟兄也不再听他的话,他左右都不成,如何痛快? 眼前白面匪头的一生如何曲折,如何思想,如何为人,少年其实都不在意,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现在这个叫做霍运的,明显有些走投无路,没想到这群一块儿从良的山贼居然这么有意思,一点儿兄弟情都没有,瞧把人吓的。 顾媻观察够了,轻轻便拨开了霍运捏着他下颚的手,自己揉了揉,说:“行了,你来干什么,你我都清楚,现如今有两个法子可用,第一,霍兄你现在就去给二爷道歉,说自动认输,这样二爷就会去找神威将军取消比试。” “呵,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卑躬屈膝的怂货?” “那好,第二,霍兄明天假装被打败,在二爷即将杀了你的时候,会有人出面制止。” “笑话,让我假装输?还要等人制止,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且已经签了生死状的话,谁制止你觉得有用?”青年真是觉得自己是疯了才来找这个兴许只有脸蛋出色的少年对话。 霍运猛地站起来,心想自己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老侯爷的亲孙子,然后找机会逃走,大不了找个地方再落草为寇,反正他也觉着当兵虽然安全,不用提心吊胆,但实在太过憋屈,做什么都被管着,没甚自由。 “你逃不掉的,你若是敢杀了二爷,你军营一步都出不去,你的弟兄们都会把你看得牢牢的。”少年仿佛知道霍运在想什么,淡淡笑着。 “当然,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不如霍兄今夜就逃了罢,一切都迎刃而解,你那些弟兄也不必管,反正他们对你也不如何真心。” 霍运的确想到这个可能了,心动一瞬,可随即有邪笑着凑近说道:“好哇,那我走之前,先杀了你,这样也痛快些!” 话毕,霍运总算看见漂亮少年眼里没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淡定,慌乱的眼神简直像是被狼咬住了腿的小兔子,霍运终于是哈哈笑了笑,抽身离开,留下心有余悸的顾媻浑身冰凉坐在原地。 许久,顾媻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呼喊:霍运寻衅滋事,故意顶撞谢尘,如今知错,愿意受罚,还望谢公子不计前嫌,原谅小人。 此话一遍遍的大喊,传遍了军中。 顾媻却是皱了皱眉,觉得此人真乃神经病一个,不过好歹是个聪明的神经病。 然而话又说回来,他都快要忘记古代是多么可怕的社会了,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刀剑无眼,到时候自己官位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对他不利,没有个自己信得过的保安系统在身边,他怕自己睡觉都睡不安稳。 草包领导武力值倒是不错,可惜草包领导可不是保安,人家估计也不会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还帮他挡刀。 许虹这人……顾媻感觉这人也没道理给自己当保安。 孟三公子……怎么都是些贵公子,这些人不可能一直跟着他。 一直跟着自己多浪费他们的资源啊,当然是要出去创业努力往上爬才是最佳道路。 或许……或许他能够在这个军中,找到以后属于自己的王朝马汉呢? 小顾导游想到这里,忽地又考虑了一下刚刚凶神恶煞的霍运,只是这人太过神经,具体背景也不了解,很难把控,这人怕是没什么忠心的……可……若是能让这样的人肝脑涂地的献出忠心呢?那危难时刻岂不是百分百挡刀救他? 还是那句老话,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少年心想,试试吧,试试也不花钱。:,,. 37. 午饭 军师联盟上线 隔天的拳王争霸赛彻底取消了。 顾媻等人这整个七号营房的人都被送到了靠近马厩的二十号营房重新安顿。 顾媻整夜都睡得很像,梦里还梦到自己到长安见到了皇帝,还和摄政王恭恭敬敬的,他也就逍遥快活没什么危险,他爹也很争气,在八九十岁终于中了状元,全家好好聚在一起吃了顿庆功宴。 庆功宴上,草包领导送他的厨子还跟着他,为他们全家做了丰盛的螃蟹宴。 实在是很惭愧,当初刚来古代,去李大善人家里求助时,看见李大善人招待别人了一桌的螃蟹,小顾导游心里可馋了,总想着自己以后有钱也得这么干,得满满一桌都是肥腿丰膏的大闸蟹。 大闸蟹红彤彤的,一掰开,满手流黄,香气扑鼻,用古代专用的吃蟹八大件一点点拆分了这美味的螃蟹,把肉和黄都先放在一个小碗里,最后浇在手工的细面上,随意一拌…… “顾时惜!” 突然,螃蟹没了,什么都没了,九十岁还在痛哭流涕说自己对不起他这个当儿子的老爹也没有了,顾媻睁眼,自己身在军营之中,头顶上灰绿色陈旧的营帐顶棚,四周酸臭味时时传来,顾媻皱了皱眉,起身揉了揉脑袋,跟身边的谢二爷道:“怎么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少年就像是刚开机的崭新电脑,这会儿各项资料还没运输过来似的。 谢尘便在旁边把干净的水桶都打来了,自己的帕子往水桶里一丢,骂道:“没办法,有几个傻蛋臭的要命,是真不洗脚啊,昨晚上二十圈跑下来,我都在外面直接冲了凉才睡的,他们也不嫌粘得慌。” “天快亮了,我要出去操练了,你今天要去跟着张合张先生了解军中后勤事务,你忘了?”谢二爷好像第一次看见这样一问三不知的小亲戚,怀着几分特别的怜惜,趁着这个机会,终于下手也捏了捏小亲戚软乎乎的脸蛋,“后勤管事是对夫妻,刚才我帮你问了,那对夫妻上阵也是凶猛至极,拿着锅铲都能铲死几个贼人,一会儿你见了就晓得了。” 草包领导絮絮叨叨:“小亲戚,小亲戚,怎么还不醒?我先出去了,水桶我都给你弄好了。”谢二爷上瘾似的,干脆双手去捏小亲戚的脸蛋,手感真是绝妙,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像是在捏剥了壳的鸡蛋。 摸完之后,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感觉真是天差地别,没什么意思。 谢二爷正打算再去捏一下小亲戚的,看看到底是不同在哪里。 却猛地发现小亲戚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登时他一个猛虎下山跳下床铺,一本正经地假装刚才自己什么都没干,还是一个老老实实顶天立地足够伟大的靠山。 “走了,你快起来。”靠山本人道。 顾媻笑着又软趴回床上,黑发顿时如绸缎散落,那姿态风流万千,犹若杨花飘摇,美不胜收。 谢尘回头瞄了一眼,出门时眼前却好似还是方才小亲戚娇媚无限的模样。 他浑身起了一层层热苗,乍欲寒风,变成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害他抖了抖,心里却是快活极了。 外面操练的百号人现已站好,霍运与许虹都站在最前,其他人则站在整列里面,都等他这个百夫长发号施令。 这一切,也都要谢谢他的小亲戚。 谢尘无法不幻想自己以后当真成了侯爷,或者哪怕是到扬州随意一个军机要处任职,他都要带着他的小亲戚,给小亲戚也整一份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官位来。 也算不枉小亲戚陪他来营中一遭。 少年虽嚣张霸道,却也知晓感恩图报。 这边顾媻又眯了一小下,几秒后猛地坐起身来,便是动作迅速的穿衣洗漱,等他出去,刚好就有一年轻小兵丁焦急的站在门口准备进来。 “欸!是顾时惜先生吗?张先生请您过去啊!快快,跟我来!”小兵丁看上去只有谢尘那样的年纪,但完全没有谢尘那样高大威武,头上带着的小兵帽子都大得快要遮住他的眼睛了。 如果谢尘有将近一米八,这个小兵目前只有一米五,瞧着瘦巴巴的,还怪可怜。 顾媻跟着小兵丁去往靠近武器库的谋士上班专用营帐,小兵丁叫其‘主帅帐篷’,顾媻到了以后却觉得,应该叫‘军师联盟专用基地’。 只见帘子一拉开,里面并不大,铺了地毯的帐子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各种兵器,不远处还架着一件起码重达百斤的盔甲,甲面寒光泛泛,哪怕上面一丝血迹也无,顾媻依旧察觉出几分森寒之气。 他进去后,小兵就守在外面,里面坐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作业见过的老将,官拜神威右将军,其右手小臂空着,左手便举着酒杯狂饮。 右将军左边坐着张合,右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军师,众人见他,都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热情,好像他很久之前就在这里上班了似的。 只右将军又喝了杯酒,和顾媻道:“随便坐,今日后勤先生们复盘几个月前的饶山剿匪,你坐这儿听听就行,晚点儿跟着张先生去小房吃饭,下午听张先生安排。” 张合素来冷淡,闻言恭敬对着右将军一拱手,然后和坐下的少年道:“下午要去城内催一催冬衣。” 右将军闻言皱了皱眉,仿佛也是个率性的性子,破口大骂道:“日他娘的仙人!不是说月初就能到?这他娘的冬天都快过完了,年都要来了,咱们就穿着去年的冬衣?老侯爷要是知道了,不得砍了咱们几个?快快去把那个商铺老板抓回来,什么时候做好了,什么时候放他回去!” 张先生平静道:“不慌,今日再去催催,年前说是一定能送到。军中出银了一万两,每人冬衣一套,棉靴一双,帽子一顶,手套一双,家中妻儿各一双新鞋,倘若他做不出来,让他退钱,咱们去买成衣,只是这样价格要贵一倍……” “所以就直接把傅老儿给本将军给绑过来!”老将军大骂,“真是操了蛋的狗娘养的王八蛋,你今日去,不需要和他客气,哪管他是什么国舅府的亲戚,哪门子的亲戚都不行!咱们侯府私营不怕他!” 老将军又跟张先生说了一下城外三十里还有一个营房的布防问题,说跟扬州城的军防营好像有些摩擦,两营每次放马的地盘掰扯不清楚,小规模的还打了两次架,这件事也要去找总督府的刺史大人说明情况,道歉一番,毕竟他们的兵把人家的兵打死了,这事儿可大可小的。 全程都是老将军和张先生在交流,少年静静坐着听,偶尔心里嘀咕旁边坐着的一老一少是什么人,等老将军喝得差不多,往后面地铺上倒头又睡去,呼噜震天响,张合军师才转头跟顾媻介绍道: “抱歉,公务繁忙,现在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外营的孙妙孙先生,师从白云观如意大师,去年下山自荐侯爷,如今是外营的主管内勤,你叫他孙先生便是。”张合指着那位老一点的,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说道。 “孙先生。”顾媻礼貌行礼。 “这位是军中长大的欧阳予,其父与母俱在军中效力,天资聪慧,老侯爷甚是喜爱,所以提在后勤处与我和孙先生一同学习。” 张合指着那位年轻的男子说道,这男子二十不到,生得弯眉细眼,顾媻刚才一直怀疑这货到底是不是在睡觉,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他睁眼没有。 “欧阳先生,我是顾时惜,随二爷来军中历练,万事不懂,还望先生们不吝赐教,学生定当竭尽所能好好学习办事。”少年站起来,对着诸位是结结实实的一次九十度鞠躬。 这等大礼,饶是张合也略有波动,三人皆是站起来回礼,说道:“不必如此大礼,皆为侯爷效力,尽力而为便是。” 顾媻点点头,之后就又听张合给另外两人分配任务,让那两人上午去查验军中存粮还有多少,下午去总督府找刺史孟大人说明情况,毕竟这种小事实在是不需要劳烦老侯爷的。 再之后顾媻就被张合叫着一块儿去兵器库点兵器,要跟库房兵一起登记记录兵器库里的兵器损耗多少,需要购买新的兵器要多少,旧的还能用的有多少,等等。 一上午下来,顾媻算是明白古代军中后勤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难怪既叫后勤又叫军师呢,真就是除了不需要训练,什么事儿都干,和三国里的诸葛亮干的活差不多,简直就是一综合管家。 清点兵器自然不可能一上午就点完,也不需要他们自己点,有的是人帮忙,他们在旁边看着,类似于建工。 中午吃饭的时候,倒是有个好处,他们军师不需要吃红薯叶子稀饭,所谓的到小房吃饭,就是吃小灶,好家伙,一进去就是好大一只烤全羊和烤乳猪,内里香气扑鼻,顾媻饿了一上午,这会儿闻着味就快要幸福死了,自己端着盘子就等厨子给他夹菜。 结果夹菜的厨子不知是哪里的小兵,手抖得比大学食堂大妈还要厉害,总共也就几块儿羊排和一点牛杂碎汤,里面的肉都抖得只剩一两块儿,才放顾媻的大碗里。 顾媻左右看了看,发现张合碗里最多,孙先生碗里次之,欧阳第三,就自己最少。 他又看了看挖饭的小兵,小兵挑了挑眉看他,三十来岁的兵丁,一身烟味,看他不走,皱着眉就敲了敲装饭的铁锅,大喊‘下一个’。 顾媻暂时忍了,找了个地方跟张先生一块儿吃,赵先生看他碗里的东西少,就拨了一半给他,平静地和他道:“都是这样过来的,军中就有这样看碟下菜的人,你告状,这点儿小事,将军会觉得你没用,这种事情还来找他,所以只能受着,等什么时候你职位上去了,就算你不来吃,都有人巴巴的给你送来。” 话音一落,小房外就有人找他。 顾媻听声音就知道是谢二爷,他放下碗筷立马出去,还以为谢尘这个草包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结果一出去,就看谢二爷端着个大碗,碗里是一大碗的糖醋排骨,这人笑嘻嘻地邀功似的跟他说: “都吃红薯叶子稀饭,我多一碗这个,本来还多很多,我都分给许虹和姓霍的了,今天姓霍的也算听话,剩下的大部分我都给你拿来,怕你只喝稀饭给饿死了。” 顾媻几乎要看见谢二爷摇摇晃晃的尾巴了,他情不自禁地笑道:“谢谢,可我们这边吃烤羊肉和烤乳猪。” 谢二那脸上的笑都抽了抽,骂骂咧咧还是把一碗糖醋排骨塞顾媻怀里,说:“那随便你,不吃就丢了,妈的,真是区别对待,我得找祖父好好说道说道。” 眼瞅着谢二溜走了,少年手指头点了点碗里的糖醋排骨,随后伸到唇间尝了尝……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满脸微笑着把排骨端回去,也分了张先生一半。:,,. 38. 吃饼(二更) 迅速升官争取平调计划…… 身为最小最小的后勤人员,少年有个他觉得很有意思的福利,就是军事队伍里的先生们都对他很好,对他也很有耐心,什么事情都会跟他讲,哪怕是态度冷淡的张合,也跟他冷面的表象不同,格外的细致认真。 午饭过后,小顾导游就要跟着张合一块儿前往城内催收过冬衣物。 张先生准备的东西有些多,直接从军中拿了一把短刀防身,还给了顾媻一把,最后又搬了一箱子的金银珠宝上了马车,还有好几盆看上去很奇怪的花,等马车装不下了,两人只好坐在马车前面的车辕上。 “不用带侍卫的吗?”少年有些紧张,后面可装着整整一箱子的金银珠宝,看上去大约是从哪里缴获的,上面有些磕磕碰碰和丝丝血迹,这样一箱子东西,大约能养活整个侯府一年,养活普通人一家三口一辈子! 张先生摇摇头,淡淡说:“何必呢,人带的多了,才惹人注目,且我们去的是内城,扬州城附近治安很好,谁会胆大包天抢侯府的货?” “那……这些东西都是给谁的?”少年好奇一样,什么都问。 张先生依旧是没什么热情,但也足够礼貌地回复:“珠宝是送去城中镖局,老侯爷说这箱珠宝都要送到长安宋大人手里。” “宋大人?” 这回张先生看了一眼少年,大约是觉得少年勉强算是侯府众人,对侯府未来的主子忠心耿耿,因此也就不避讳地道:“宋大人乃长安皇城内兵部尚书,从前由老侯爷资助,在做县令时期,多次相帮,如今高升至此,自然也要互相走动走动。” “哦……”顾媻知道了,长安里当官的大部分都是位置很重要,但没有地方上来钱快,且当地应酬什么的花钱开销非常大,所以一般没什么家底的人,想要努力向上爬,肯定是需要资金支持的。 有点儿类似漂亮国的总统选举,背后都是各大资本的博弈。 “宋大人和侯府有旧的事情,鲜少有人知道。”忽地,张先生补充了一句。 顾媻连忙上道地点头:“学生明白,学生绝不乱说。” 张合淡淡垂眸休息,顾媻就拉着缰绳赶马,他并不会,但照葫芦画瓢也将将能用。 不过几十分钟就到了扬州城门处。今日城门口依旧是大排长龙,和顾媻刚来这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在,当初他们还要排队,如今在张合的指示下,他们连话都不用说,城门口的守卫便老远就打开了封锁的另一道大门,让他们停都不用停,长驱直入。 顾媻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眼睛都满是笑意,他想,果然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就是权势! 张合则开始接手缰绳,带着顾媻一路往城东。 东市顾媻之前来过,就在这小秦淮河的旁边,那座金碧辉煌的金玉阁此刻也还大门紧闭,俨然像是一只沉睡的吞金兽,只待夜晚降临,好抖擞威风。 顾媻见张合目不斜视驱车过了小桥,直接抵达城墙边儿上的一户镖局,只见镖局连个门牌都小的可怜,大白天也闭着门,不怎么做生意一样。 等张合敲开了房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可见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院子,里面大大小小几十号男丁正在装车,忙得热火朝天。 顾媻少说多做,跟在张合身后充当小弟,张合让他去帮几个男丁把车上的珠宝箱子搬下来,他立马就动,主打的就是一个勤劳。 而张合那边则在和镖局的总镖头说话,大概就是说了一下要送去哪儿,镖头则跟张合仿佛多年老友,说了一下其他几个镖要送去哪儿什么的,一堆寒暄。 顾媻在旁边听八卦,津津有味,发现原来这个镖局是内部镖局,不对外开放,专门就是给扬州的达官贵人给长安的大官们还有亲朋好友送礼的镖局,镖局的大股东也正是侯府。 顾媻心想果然财富都是在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流动的,后来又心里动了动,不知道以后自己身靠侯府当了大官,侯府每年会给自己多少孝敬啊? 真是心动。 心猿意马的顾媻一边长知识,一边又跟着张先生去找此次出行的主要目标人物——傅老板。 外号傅老儿,乃国舅爷府上的亲戚,在国舅府帮闲,后来靠关系拉到了这么一桩生意,收了侯府私营的一万两白银,至今没见着棉衣一件。 顾媻根据自己的知识面,在去找傅老儿之前就知道这人是谁的亲戚了,不正是谢尘最讨厌的那个公子哥严林家里的亲戚? 严林这个人谢尘之前跟他介绍过,说是太后娘家,其实根本也只是远亲,如今打得火热也主要是因为严家现在有钱,朝中不少当官的,比如严林的大伯如今就在长安,严林的父亲倒是还在老宅子当了个闲散富翁,平日里没什么事儿干。 傅老儿据说是严林父亲宠妾的老哥哥,宠妾如今在严家地位斐然,要什么有什么,自然也就能给自家老哥哥找来这么一桩好生意。 可这桩生意,侯府完全是看在严家大伯的份儿上才给的,现在东西出不来,两家主子的面上都不好看,但似乎有回旋的余地,所以当主子的都没发话,依旧是有耐心,等着问题解决。 来解决问题的,便是新上任的小顾军师与张先生。 传闻中的国舅爷府和谢府比,真是小巫见大巫,顾媻见过半壁城池的侯府,再看这严府,都觉得寒酸。 只见严府门前也就石狮子比较威武,大门口的门房小子都少一半。 小子们一看是侯府私营的马车来了,立马就有人进去通报,他们一下马车,就有小管事上前笑着带他们去主子所在的书房,一边笑一边说:“张先生好久不见了,上回您来,主子是真不在家,主子知道您是来找傅老大的,但傅老大前两天家中老母病死了,回家奔丧去了,老爷知道了,写信还催他快些把你们要的冬衣制好,哎,到了到了,主子在里面等着呢。” 穿过几道回廊,又过了几个穿堂,总算在一个小院子里抵达了严家主子的书房。 严父之前在余大人的家宴上顾媻见过,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人,面色发虚,明显的纵欲过度,这人在儿子被马粪喷了后还忍不住憋笑,感觉上是个不如何正经的人物,起码也没什么父爱。 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子,严林这人也不怎么正派就是了,留恋花丛,男女都可,才十四岁啊,好像就什么都试过了。 顾媻大致整理了一下人物关系,晃眼看了一下张先生,发现张合面色沉重,明显这件事很重要,好像今天不解决就不回去一般的严重。 果不其然,在踏进书房前,张合跟他说:“此事不能再拖,今天我们是来要回一万两银子的,要不回来,回去老将军必定要军法处置,要的回来……顾媻,这是你的机会,老将军喜欢聪明人,你来之前,他还和我们笑着说你昨晚上如何叫那霍运低头的。” 顾媻眸子猛地睁大。 张合淡淡说:“营中无秘密,到处都是将军的耳目,不然你以为我们如何战无一败?” “私底下,将军也很欣赏你,与我闲聊时,说起你在余大人府上之事,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属实有勇有谋,还对谢二爷忠心耿耿,老将军说看见你便想起他年轻的时候,亦是如此忠心,只跟着老侯爷,谁来当说客,都不肯点头。” “此事今日你若办好,回去老将军便能升你做副参军。” 顾媻只觉得好大一张饼被硬塞进嘴里:“敢问副参军是几品?” “军中品级与其他不同,总共有十二级,副参军是文职里,除我以下最高。” 顾媻不敢相信居然有这样的好事,别是框他的吧? 谁知道张先生淡淡道:“且我不日便要告老还乡,家中老母亲需要人侍奉,实在是不能再为侯爷办事,我走后,你便会顶了我的位置,此后军中除了侯爷与老将军,便数你最大,你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顾媻才不信嘞!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并且他的最高目标可不是在军中干一辈子啊,当这里的三把手有什么意思?他要的是出去,当大官!例如一州之长,那不妥妥土皇帝? 不过好像吃了这张饼也没事儿,到时候他凭借官阶,说不定能平调一下,到官府中去任职,届时才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而且说实话,能够一年之内升至军中三把手,这几乎等同于在拥有一万职工的大公司里,一夜之间从小职员变成公司总经理!且还是在类似上海这样的繁华都市,机不可失! 是饼子也吃了!吃定了! 少年目光忽地燃起亮色,犹如火炬,笑着跟张合道:“学生多谢老将军厚爱,必当尽力而为。”一万两银子是吧?两百万他都能帮余大人忽悠出来,一万两算什么?开干!:,,. 39. 利息 挖墙脚这件小事 随着步入严家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内里摆满了的火盆炉子。 严家老爷仿佛很怕冷,哪怕书房这样的地方根本不适合烧火,也将里头弄的顾媻一进去都觉得呼吸不上来,即便是开着窗户,顾媻也怕自己在里面呆久了要二氧化碳中毒。 书房正面是一整面墙的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各种花瓶、摆件、金器,视线可以透过多宝阁看见正站在书桌旁边提笔写字的中年老爷。 严老爷此刻身着淡灰色长袍,以白色花纹绣了无数的祥云仙鹤,端的是仙风道骨那一派的打扮,打眼望去,还真是像那么回事儿,只是看严老爷面前的字……大约也是怎么爱学习的人,不然以古代人从小练字的时间来算,也不该这么难看。 “严老爷,好字好字啊。” 身边一向淡漠冷静的张先生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露出个连顾媻都愧之不如的笑脸,恭恭敬敬地上前和还在写字的严老爷打招呼。 那严老爷好像在这会儿才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十分装逼的伸手摇了摇示意顾媻等人安静,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眼,大肆挥毫把剩下的几个字写下。 顾媻就这么静静看着严老爷装逼,写出来的字真是……一言难尽。 “好哇,好哇,真是好字,张某都恨不能抱回家去日夜欣赏!”张合满面诚恳。 顾媻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吹彩虹屁,可转念一想,他们既然是来要账的,应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个都吹彩虹屁那就没什么力度了。 更何况这个严老爷是见过自己的,他的人设不能随便在外人面前切换自如,不然有损他刚刚打出去的名声。 说起来在做导游的时候,顾媻和客户们讲古代人爱惜名声如同爱惜性命,总觉得很浮于表面,好像古代人都是虚伪的伪君子一样,注重这些虚名,是不怎么能理解的。 如今顾媻身在其中,却是比谁都要爱惜。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样一个没有媒体没有网络的时代,好不容易打出去的名声就是实打实的政绩、是钱、源源不断的钱和未来触手可及的官位。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绝非虚无。 正在谄媚形态的张合余光看了一眼老将军极度欣赏的少年,发现少年真是果真胸有成算,没有跟着他改变态度,登时心里也多了几分赞赏。 只是眼下还是需要和这个严老爷继续寒暄。 “严老爷不如就把这幅字送予我,也好让张合带回去,也研究研究如何写严体字啊。” 这话仿佛是戳到了严老爷的某点,只见严老爷又害羞又惭愧又爽的笑着拍了拍张合的肩膀,说道:“哎呀,张兄,你太客气了,我的字体,还没有完善,我自己都觉着还不够好,现在给你,我哪里拿得出手哇。” “严老爷谦虚了,张合实在是想要得很,还请老爷割爱。”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送你便是。”严老爷笑着坐下,连忙又让顾媻等人坐下,下人立马很懂眼色的开始上茶和点心。 顾媻看了一眼点心,好像是一种酥饼,稍微一捏就掉酥皮的那种,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儿。 不过他这会儿心思也没办法在点心上,只装作张合跟班的样子,静静喝了口茶,等张合跟严老爷都坐定,介绍了一下初次跟来的他,他才连忙站起来跟严老爷见礼道:“顾时惜见过严老爷。” 那严老爷点点头,对顾媻态度有些冷淡,开口便是:“嗯,顾时惜,那天家宴你可是威风得很呐,我们和戴家请去的许大人,堂堂巡察使,竟是三言两语就被你给说得颜面扫地……” “严老爷严重了,哪里是颜面扫地?学生听说许大人离开扬州时,扬州城百姓那叫一个十里相送,眼含泪花,许大人深得百姓喜爱,顾时惜也是扬州百姓,自然是尊敬爱戴许大人的。”少年诚惶诚恐地鞠躬道,“现如今许大人之子许虹也同谢家二爷成了好友,正一同在营中历练,学生常听二爷念起严大少爷,本来便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伙伴,几日不见,还很想呢,总说着要是严大少爷也在就好了,那营中也是热闹多了。” 严老爷一听这话,连忙皱眉不悦道:“军中那哪儿是我儿去的地方,又苦又累,也不知道老侯爷怎么想的……我儿自然是也已准备去总督府办事,寻常只需要骑马巡街便好,比去军中轻松得多。” “本来我们这样的家庭,何须还去和那些兵油子一起吃大锅饭?没得失了体面。” 严老爷一脸不屑。 顾媻听完这番发言,基本可以确定这货就是个没什么脑子,又爱面子,贪图享受,自以为是的固执中年人。 这种人真是别提多难对付了,就好比当初他为什么主要针对的客户都是女性,因为大多数老年男性真是零顽不灵的一种生物,他们的思想不能接受过多的新鲜事物,一直按照从前的模式生活,一旦出现他们不能接受的东西,没素质的甚至会破口大骂,还会动手。 当然了,不包括有珍稀的正常中老年男性,比如他如今去念书的老爹,和侯府的老侯爷…… 针对这样的人物,顾媻目前也没有什么对策,但有一点,不能对着干,的确是得像张先生那样捧着他,他才能听进去几句话。 “也是,像严老爷这样的家庭,肯定是不需要让大公子像我们家二爷那样辛辛苦苦去军营的,实在是家里没什么本事,不像严老爷有个嫡亲的哥哥在长安做大官,谢家哪有这等出息的嫡亲血脉,自然只好这样了……” 顾媻说完,就看严老爷面色稍霁,又有些笑容了——真是喜形于色啊。 “的确是,哎,我时常也替雨霄这孩子急得晃,说起来我也算是他叔叔啊,这孩子,从小顽劣不堪,打架斗殴,无恶不作,真是不学无术得紧,他爹又……又是将死之人,老侯爷如何能不头大?”严老爷说话似乎没过脑子,这会儿真情实感还替谢府操心上了,“再来,谢家两房,早年闹得那叫一个头破血流,听说还是老祖宗出面才压下来,哎,倒是可惜了大房的谢植,虽然人胖了些,但可是个恭敬谦逊的好人啊……他儿子谢傲也是对我格外的恭敬,哎,都可惜了……” 好家伙,对你恭敬就是好人对吧? 不过也的确符合大房那位中年贾宝玉的人设,大约是对外装出了一个温和恭谦的形象,把自己包装成被抢了爵位的受害者,好让悠悠众口去帮他讨伐二房。 早年贾宝玉或许真的做的很不错,但有点儿操之过急,因为二房的世子,也就是谢尘的爹是个神童天才,他怕自己比不过人家,嫉恨之下,就害谢尘的爹永远处于垂死状态,然后谢家老祖宗出面保证不要爵位,这才让两房至今相安无事…… 顾媻通过多方面的信息,推测出以上当年的真相,可如果事实真如他推测的这样,那么顾媻觉得这场侯爵位置的争夺战里,最可怜的不是从小没人管没人爱没人疼,自己疯狂生出尖刺堕落下去的谢尘,而是原本应该有更美好未来的谢尘他爹。 “是啊,可惜了……”顾媻没什么感情地淡淡附和。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快步跑进,也没什么人通报,直接进来,一眼就看见老熟人顾媻,立即笑道:“哎呦,真是稀客,谢尘家小亲戚来了,谢尘那小子人呢?” 顾媻一回头,就见穿着一身金光闪闪长袍,腰带上挂着三四个挂件的严林出场了。 严大公子前些日子被喷粪的画面还犹若在眼前,顾媻想笑却不能笑,还要也露出一个温柔漂亮的笑跟严大公子说:“二爷在军中呢。大爷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严大公子哈哈笑着,扭头也不跟顾媻废话,虽然是个漂亮的美人,但朋友的东西,严林从不抢,他准备自己再找个更好看的,到时候把谢尘的亲戚给比下去。 然而在此之前,严大公子伸手找严老爷一摊,便是一句经典的孝子语录:“爹,没钱了,给我点儿钱。” 顾媻听着这话,忽地灵机一动,他正愁怎么跟严家老爷要一万两银子呢,严老爷肯定是知道他们来意的,可半天都在说东说西,就是不提银子的事情,可见是不想给,还想拖着。 严大公子来的好啊,有这人在,他知道怎么利用严大公子跟草包领导的竞争意识,要到一万两银子,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些额外的利息呢,谁叫严大公子跟严老爷一样,也都爱面子的? 少年适时开口,庆幸道:“咦,大爷您也是来要钱的?好巧,我奉二爷之命,也是来找您家要钱来的,总共一万两银子呢。” “什么一万两?”严林一脸茫然,“啥时候欠谢雨霄钱了?我们家需要欠钱?” “哎,说来话长,主要是您府上是不是有一位叫做傅老儿的老先生?” “哦……那老头……是有,怎么?” “那傅老儿几个月前接了我们侯府的一桩生意,原本这生意并不想给他,但他说他是你严林的亲戚,好像是什么舅父吧,我们二爷就说给了也无妨,只要按时交货就行,可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军中要的大衣是一件都没见着,所以就让我和张先生过来问问……可都问了几回了……那老头的面咱们都见不着,如今好像说是……又回乡下去了,我们这才来叨扰严老爷……” 顾媻话音刚落,就听严家大公子破口大骂道:“操他妈的傅老儿,老子什么时候是他的侄儿了?一个妾室的哥哥,妄想当我的舅父,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鸟样!爹,你快快把那傅老儿叫回来,钱还给谢尘,不然我哪有脸出去跟他们喝酒?!” 顾媻听得只能说是习惯了,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对头,这位严家大公子骂人都跟谢尘一个样,难听的很。 “这……”严老爷面露难色,想要单独拉儿子说话。 偏严大公子是个急性子,偏不听,就死命的问:“快来人!去把傅老儿抓回来!要不然就拿他妹子抵出去!反正我是不出这笔钱的!” 好家伙,要把他爹的爱妾都要抵出去了,真是大孝子!干得好! 少年忍住笑意,连忙说‘使不得’,一旁的严老爷更是既气又不想苛责长子,只能在一旁安抚说:“哎呀,你不要着急嘛,给给给,但今天先缓缓,咱们家中的钱,现如今都在你二姨娘那管着呢,你母亲又不会管家,我得去找你二姨娘要啊。” 这对父子,吵吵起来,真是什么新鲜事儿都能让顾媻听见。 古代大家族里,管家的肯定是正妻,能让妾室管钱的,家里绝对不合得很。 ——但也不能说是绝对吧。 少年眼看父子两个身份都要掉了个个,只见严大公子气得跳脚,怎么都不肯听,面红耳赤大骂那个傅老儿败坏他的名声,害他丢人,严老爷只是劝儿子别着急,过段时间再给也行等等。 严大公子都快要被安抚好了,顾媻加了把火,一脸的理解说道:“既然最近府上可能周转不开,我回去跟二爷说一声,一万两银子而已,没事儿,二爷就是来问问而已,等得起。” 此话一出,严大公子直接爆炸,手都抖了抖,制止道:“放屁!我们哪里是周转不开!今天你们就赶紧带着钱回去!一万两罢了,我找祖母要去!” “哎哎!别啊!”严老爷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人物,心虚至极,急忙说,“好好,我这里拿!我这里给!”说罢,就喊人领着自己的牌子去库房拿钱。 顾媻跟张合也就先行告退,跟着小厮去库房外面等着。 临行前,顾媻果然听见严大公子豪迈道:“多给点儿,就当是我们借的,给他一年的利息,免得说我们严家抠搜,占谢尘的便宜。” “谢大爷。”少年美滋滋地心满意足的鞠躬告退。 待领着一万两银子和张合一块儿出了严府,两人相视一笑。 张先生指了指少年,笑道:“你啊你,真是胡说八道,哪里是看一个少爷的面子才给那傅老儿生意的?” 顾媻这会儿一脸的谦逊不好意思,鞠躬跟张合道:“惭愧惭愧,学生也是情急之下,生出些小心思,还望先生莫笑。” “好好,老将军要是知道你今天这场小计轻松要来了一万一千两银子,怕是更对你青睐有加。”张先生摸了摸胡子,忽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很多时候,过程是不重要的,上面的,只看结果,如今我们是最好的结果,回去你只管等赏赐吧。” “有赏赐的?”少年心动,军营真好,赏赐应该是传统。 “嗯,老将军赏罚分明,这多出来的一千两,怕是都要给你的。” “那我愿同先生平分。”顾媻很上道地说,真是顺嘴就说出来了,下意识也觉得张合这样的人,大概是不会要的。 谁知道张合轻笑笑,竟是点头说:“好哇,那我就笑纳了。” 少年笑容顿了顿,安慰自己五百两也是一笔大数目了,可以了可以了,顾时惜你可不能贪心,结交张合这样的聪明人,五百两很划算了。 两人俱是心情颇好的往府外出去,路上少年却是又看见个熟人的身影,不过说是熟人,可能也不准确,只是有过几面交道。 只见之前被严林捧为座上宾知己的亲戚江洺,江秀才,当初严大公子喜欢的跟什么似的,不喜欢了、不能拿出来显摆了就甩在一边,如今正在小厮似的和几个下人一块儿给严林搬新买回来的各种玩物摆件。 顾媻脚步都停了,远远看那人。 江秀才好像很是敏锐,扭头忽地看向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朝他点了点头,就继续搬货。 顾媻想了想,朝那小江秀才走去。他可不是挖墙脚啊。 ——努力的人不该被困于底层,顺手带人走向正确的道路,何乐不为呢?:,,. 40. 小弟(二更) 一号小弟已就位…… 初见小江秀才的时候,顾媻还蹲在金玉阁窗户外面偷看呢。 那回是小江秀才的初登场,衣着清雅中不减华丽,浑身都是一股子读书人的清俊秀气,跟严家大公子一见如故,严家大公子严林是走哪儿都拉着这人,张口闭口就是‘咋样?我家亲戚,与我知己’。 第二回就是在余大人的家宴上,小江秀才跟着严林一块儿来参加宴会,原本好像还很亲近的,结果顾媻他一出场,严林顿时感觉自己亲戚拿不出手,后面连坐都没让小江秀才坐在自己身边,顾媻反正也没看见小江秀才坐哪儿,总之是不见了。 第三回,就是现在。 和第一次登场简直天差地别,没有了严大公子资助送给的各种光鲜亮丽的华贵衣裳,小江秀才好像又捡起了属于他自己的粗布麻衣,大冬天,本该拿笔的手冻得通红开裂,但也很积极地帮忙搬东西。 顾媻走近了些,手里还拿着今天要账要来的一千两利息,想要和小江秀才说说话,都好像有些奇怪,弄得好像自己是专门来炫耀一样,说什么好像都不行。 然而不等顾媻开口,小江秀才就声音低软地道:“公子借过。” 原来那严大公子还买回来了一个巨大的假石头,那石头说是里面藏了玉,切开的话必定价值连城,严大公子听得热血沸腾,登时先把石头拖了回来,让老板在外头等着,他回家来取钱,也因此刚才严大公子去了书房。 “哦抱歉。”少年连忙让开,便看小江秀才帮一众小厮推着装载着巨石的小板车往院子里去,可小厮实在是太多了,很快力气大的人就把小江秀才给挤开,少年看小江秀才连出苦力好像都没个机会,淡淡抿了抿唇,到底是主动喊住了对方,“小江秀才,稍等,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小江秀才扭头回来,一旁等待的张合便看见一副清俊秀气的书生模样,比寻常人俊美百倍,可与顾媻站在一起,登时黯然失色,仿若鱼目与深海明珠,那般不同。 “顾公子有何指教?”小江秀才稍微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对顾媻好似没什么怨恨也没什么亲近之态,语气平静。 “指教谈不上。”少年微笑着,对一旁的张合说,“这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江秀才,我听说小江秀才学识渊博,同时惜一样,都是家道中落,前来投奔远亲,所以哪怕没和小江秀才说过一句话,也心生亲近。” 张合淡淡点头,却依旧不知道少年卖的什么关子。 而被介绍的小江秀才则是很有礼数的先是同张合行礼,才听见漂亮的少年介绍说:“这是侯府私营中文官的老大,张军师。” 这介绍,简单粗暴到张合都有些面热,但又觉得实在可乐,只是瞄了一眼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军师而已。” “起初我前来投奔谢家,也思考了很久,按理说我该跟着姑奶奶亲生的儿子孙子帮闲才对,可后来觉着,大房大老爷和大房的少爷属实与我道路不同,所以想了个法子去了二爷处,所以才有了如今这番造化。”少年没头没脑地忽然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我总想着,咱们就算是走投无路,也总不能一条死路走到头吧?哪怕是换一条路呢,从头开始,就凭着自己的本事,怎么着也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张合微微点头,赞赏地看着少年,这话何其热血,他年轻时何尝不是如此的? “顾某今日唐突,说了这些不着调的话,自然不是来小江秀才您这里炫耀的,只是觉着小江秀才比我这样科举童试都过不了的人强上百上千倍,怎么也不该在这里做小厮。” 小江秀才忽地垂眸道:“是么?那兄台以为我该做什么?” “小江秀才读书是为了做什么,现在就该做什么。” 江洺读书自然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一展抱负,为了国为了民,也为自己,可太穷了,光是为了供他念书,家中就已经举债无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以为尽可宽松些,谁知道秀才去年就有几百人,而朝廷的官位少之又少,他即便是当上了秀才,顶多也就在老家当个教书先生,仅此而已。 适逢家中老母亲病重,江洺真的是走投无路,是一步步背着老母亲穿过几百公里,来到扬州的。 一路上几次差点儿冻死饿死,但他都挺了过来,只为了一股子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不甘心。 他想着自己三岁启蒙,想着自己凿壁偷光,想着自己不管严寒酷暑,手冻得小指头坏死都在读书写字,他就觉得自己还不能死……人人都说只要考上就好了,他还没有等到‘就好了’,他想等。 他不想当教书先生,他也不想在不学无术的少爷身边当个解闷的东西,他不想做小厮,他不想…… 不想自己满腔的学问,最后当真被严林说中——有什么用? 说来他自己也觉着自己卑鄙,既瞧不上严家大公子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却又因为想要好处想要钱,所以甘愿当个花瓶,被拉出去到处溜,要他作诗他就得作诗,要他唱词就得唱词,还要不时被人点评长相,轻薄…… 所以当严家大公子不需要他,瞧不上他了,江洺即觉得轻松又担忧在扬州城连个住所都没有,因此拼命的去跟小厮抢事情做。 在扬州的这些天,江秀才几乎要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同他一样前来投奔的顾时惜却是好像光芒万丈的名声大噪了。 他在哪儿都能听见顾时惜的故事,说他劝学父亲,说他背弟寻医,说他什么的都有,却哪一件哪一桩都比不上那夜家宴上,他亲眼所见容貌姝丽的少年端正站在诸位大人的目光下,侃侃而谈,几乎像是看见一个能够改变一切的神祗睥睨众生。 江洺怪只怪自己命不好,从未想过是因为顾媻的关系,所以让他失去了庇佑。 他只怪自己,没有生在豪奢之家…… 江洺恍惚之中,脑海思绪千万,当他回神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少年跟一旁的张先生说:“不知道张先生意下如何?我想着,左右这一千两您说了将军是定要分给我的,我又只要一半,干脆现在就把我这半送给小江秀才,莫让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也好叫小江秀才这样年少便有功名之人,继续好好念书,以后指不定做个状元郎呢。” 张合点头:“善。我的也宋。” “张先生才是大善啊。”顾媻立即鞠躬,然后就把一千两的利息单独装在小钱袋子里,拉着面前几乎呆滞了的小江秀才的手,放在人家手上,完事儿也不等人反应,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出很远,小江秀才好像都还傻站在那儿,顾媻回头看了一眼,心情真是大好。 回到马车上后,顾媻就听张合问他道:“一千两,这可在扬州买下一座小院子了,你可舍得?” 顾媻笑道:“有何不舍得,本来也不是我的。”白得的钱他才不心疼,就是不知道他今天明里暗里的跟小江秀才说要换一条路,小江秀才别听不懂哦,聪明人都看得出来他前途不可限量吧?过来投奔他才是正确的道路啊! 他这又是雪中送炭,又是于落魄之中慧眼识珠,再不来表示要跟他干,就不礼貌了哦。 “哈哈,时惜还真是率性而为。”张合真是越看少年越觉得此子不凡。 顾媻谦虚着,说:“只是时惜也曾接受过故乡李大善人的馈赠,如今对待他人,怎能做到袖手旁观?”此乃大话,顾媻可不想看见个穷秀才就给钱,他自己都没多少啊,先让自己富起来才行吧,他反正是做不到那种倾家荡产助人为乐这种事情的。 他只是觉得小江秀才考过科举,让他系统的教导自己爹一番考试要点,小江秀才肯定不会藏私,且以后自己要是当了知县或者州牧什么的地方官员,肯定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县丞或者师爷,不然他不得累死? 少年能做到差不多都做了,就看江秀才什么时候上钩,不上也无所谓,再慢慢挑师爷,他觉得张先生就挺不错,就是张合明显更忠于老将军,自己跟他短时间内没机会培养过命的交情。 两人依旧是坐在马车的车辕上,由顾媻赶着马,驱使马车慢慢前行。 两人也闲聊,却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了,说的是军中夜饭吃的什么,也说老将军一会儿得多高兴等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喊顾媻名字的声音,小顾导游慢慢驻马,回头一看,竟是手里捧着钱袋子的小江秀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发丝乱舞,满目印着夕阳的余晖,被水色渲染成大片绯红。 “顾公子等等!” “小江秀才,有何指教啊?”小顾导游微笑。 小江秀才终于是追上了马车,也顾不得周围人群来来往往,就这么忽地跪在地上,深深的一拜,说:“江洺别了严家,如今无处可去,母亲也已去世,孑然一身,只余几百两的债务,如若顾公子不弃,江洺愿追随顾公子,效犬马之劳。” “使不得!”少年连忙去扶,“跟我回军营再说吧,张先生以为呢?” 张合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点了点头,但看顾媻的目光却是越发深远,好似几乎能看见少年以后的以后……谁也望尘莫及。 小江秀才见都同意了,这才抬头。 此时天边夕阳正好,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夺目,光从少年背后射来,把少年纤细柔美的身段勾勒出绝美的线条,将那发丝染成玛瑙,把皮肤染成红宝石,艳丽无双,一眼万年。 “好了,我们走吧。”少年笑道。 江洺这一瞬,几乎终于听见了命运转动的声音,这使他热泪盈眶,无法看清眼前人。 “好。”他回答。:,,. 41. 山火 科举状元是个高危职业 回到军营的时候,刚好开饭,顾媻先和张合带着新人去领了新东西,便算是编外人员。 顾媻原以为自己带人入伍怕是还要经过谢二爷或者老将军的同意,结果张先生淡笑着说不需要。 张合径直领着他们去领了被褥和在一个老先生处做了登记,便给小江秀才也弄了个床位,和孙先生、小欧阳一块儿,睡一个营帐。 顾媻几乎都要羡慕小江秀才了,他还跟谢二一块儿挤在大营帐里,明明自己也是后勤文员啊。 只是这话他自己不能提,也不大想提,目前草包领导还需要他盯着呢,且还要培养感情,当然是睡在一起就近培养最合适。 小江秀才初来军营,处处都小心翼翼,什么话也不多说,顾媻去哪儿他便去哪儿,吃饭的时候,看顾媻特意端了一碗白粥,其他都不吃,他也照做,结果就听顾媻笑道:“你多吃点儿啊,我是中午吃太多了,这会儿还腻着呢,你看那边的烤羊腿了吗?咱们小房天天都是这伙食,快去多吃点。” 小江秀才哪里见过这么粗狂的伙食,他之前在严家,基本也没有在严家怎么正经吃过饭,除了跟严林一块儿出去酒局吃些不知道什么东西,但大部分都是摆盘精致的玩意儿,哪有整整一大条羊腿大剌剌的挂在面前这么有冲击性。 小江秀才不好意思去拿,干脆就道:“我也不饿。” 顾媻瞄了小江秀才一眼,不打算伺候周到,可人家第一次来啊…… 少年还是去打了不少菜色回来,说是‘一起吃’,随后端着碗就跟小江秀才找了个地方坐下聊天。 张合则不知道去了哪里,顾媻琢磨着应该是去老将军的帐子里汇报今天的战绩。 少年心里期待,但在被表扬之前,顾媻不动声色地跟小江秀才聊起科举的事情。 江洺也不问顾媻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但他知无不言:“首先童试最早七八岁就有神童下场,最年轻的秀才是长安附近县里的袁仙,据说一路高中,几年前已然成了举人老爷,明年要再考进士。” “这些不重要,我想知道大部分都出的什么题?”顾媻一直想着要给老爹进行应试教育那一套,就是疯狂刷题,疯狂做类似题型,只要公式用得对,答案也肯定错不到哪儿去。 他必须得给老爹找点儿事儿做,不然两个老人成天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总觉得束手束脚,最好的结果就是让老爹一直考下去,也不需要当什么官,就一直考,一直有事儿可做,当官指不定还会给他惹麻烦…… 少年觉得,顾父一直想要重整顾家,又觉得他这条路不是正统,那么自然让老爹走正统,自己走关系,两手一起抓,也可以备不时之需的。 顾媻想得挺好,可在听江洺简单介绍了一下大魏朝的科举制度后,立时又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毫无范围的试题怎么提前做准备呢? 大魏朝的科举考试总共分为两部分得分,一部分是卷面分,一部分是内容分,前者占比还很高,有百分之三十。 题目大都是很实际的问题,但实际问题属于最后一道大题,前面所有题目均出自四书五经。 这里的四书五经并非就九本书而已,是指总共两百一十卷装订成册了的巨厚书籍。 几百年前,在大魏朝前面的那个朝代,就已经有伟人把四书五经归纳总结编纂成册了,此后都作为官方的考试题材进行拓展出题。 顾媻之前总觉得这里的科举大约和清朝一样有封建性质,结果这么一听,这里的科举并非都是专门为读死书的人做的,当朝者也并非真的想要把全天下所有聪明的人都困在皇城中,让他们天天修书做传,而是真真实实的要放这些人到各地为人民服务。 还有一件事让顾媻最为吃惊,那便是每三年一次的科举的最后一道大题题目都是由禹王出题。 原本科举考试里是没有关于社会实践等各种现实题目的,也是由禹王出面改革,才变成如今这样。 顾媻都要怀疑这个禹王是不是跟他一样是穿越者了,也太开放了。 比如三年前科举考试的最后一道题目是这样说的:针对匈奴如今日益减少的纳贡,和不断试探的边防小规模冲突,你认为该不该继续开放每月一次的交易会。 大魏基本一统天下,唯独还有一点点边角料国家没有被纳入板块,是以朝贡的方式俯首称臣的。 其中匈奴经过几次的更迭换代,现在首领单于是一个叫做努尔哈赤的少年雄鹰,其斩了叔父的脑袋,砍了想要扶持亲弟上位的母后,只携三百精骑便踏破王庭,成了草原三大单于之一。 草原内斗严重,大魏基本不管,反正三家都要朝贡他,可近年三家只有两家还在朝贡,努尔哈赤那一支已经断了朝贡,却还想继续交易羊群马匹。 顾媻听小江秀才说了整体背景后,脑袋便有了答案,当然是只让另外两家继续交易,努尔哈赤那家不给了,不然岂不是被人骑到头上拉屎? 可转念又觉得,这样岂不是相当于联合了另外两家去攻打努尔哈赤,打仗打的不就是钱吗?另外两家钱多了,岂不是就起来了?那草原三方鼎立的平衡不就没了? 刚想到这里,小江秀才就已经开始说答案了:“最终被禹王大喊三声‘好’的答卷是一个名叫李勋的老秀才的答案,李老秀才刚刚中举,殿试答出这样的考卷,前面做的如何也不看的,直接被禹王钦点为状元郎。” “……”顾媻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这位禹王当真是权倾朝野,整个大魏基本就是禹王的一言堂啊,连这种离谱的事情都能独断专行,可见……可见周世子未来可期啊。 就是可惜周世子有个弟弟…… 哦,不过现在周世子和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是单亲小孩,人禹王又娶了个老婆呢,听说禹王现在还年轻,才不过四十多岁,再生几个小孩顾媻都觉得妥妥的,以后谁继承禹王的位置……这还真是难说。 只有一点,顾媻觉得周禾誉是有优势的,那便是周禾誉最年长,按理就是立嫡立长。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等那些小卡拉米长大,周禾誉的关系网早已铸成,更别提周禾誉门客现在就三千,名满天下,等周世子的那些其他弟弟长大,门客估计都三千万了,小弟弟们拿什么跟周禾誉抢呢? 可这些也暂时都和顾媻没关系,他只略想了想,就问道:“那后来呢?”直接被点为状元,这可算是飞黄腾达了啊。少年满心的憧憬。 谁知道小江秀才摇了摇头,满面说不出的唏嘘:“禹王采纳了李状元的答案,状元郎说□□最为重要,长篇论述下来毫无破绽,所以继续开市,可其他两个单于部落一看不需要纳贡也能开市,便有样学样,后来禹王干脆把市集直接停了,当月边防小城被三个部落一齐劫掠一空,状元郎如今还在牢里蹲着。” 顾媻忽地很想知道状元郎是怎么写的那一篇论文,写得到底有多好,居然能让禹王完全听从。 倒不能说状元郎说的不对,的确是□□最重要,可是这国与国之间的平衡之术哪是纸上谈兵这么简单的。 但说起来这事儿也不能真的怪状元郎啊,人家是出谋划策了,但没说一定管用吧,下决策的是禹王,这事儿坏了,第一责任人也是禹王自己。 少年思索半天,总觉得禹王这个人割裂极了,似乎是既开明又昏庸,既嗜血又爱才,诸多矛盾集于一身,那长安当官的大人们都是怎么与这样一位可怕的说变脸就变脸的禹王相处的呢? ——大约都是锯嘴了的葫芦,不说话。 越想,越觉得以后在长安做官真是危险重重,但正是因为这样不说话的人多了,那么他去做那个敢于说话的人,岂不是加官进爵得和坐火箭没有区别?! 旁人看山,只是山,少年看山却可见那山无主,应纳入囊中。 不管多难搞定的领导,总有相处之道的哇。 实在不行,自己也做领导,总之活着才能更好享受啊。 小顾导游胡乱想了想,自己都觉得前路遥远,可眼下还是跟小江秀才聊得痛快,两人吃过饭,就要各回各的营帐去休息,但当兵的兵丁却是要换班站岗。 顾媻的草包领导作为百夫长今晚被分配巡逻,一晚上起码要出去巡三次,晚上就不打算睡觉,找了许公子许虹和好几个年龄相近的其他几个小兵打牌,谢尘一边打,一边听小亲戚说起今天收留的小秀才,谢尘不以为意,听得也不怎么专心。 不多时,听见小亲戚气息沉沉地睡去了,谢二爷便觉着自己打牌蛮吵的,就拉着今天就混好关系的小兵一块儿出去巡视。 这一巡视不要紧,在外面居然看见几个大晚上匆匆负伤回本营汇报的骑兵。 骑兵只两人,脸上皆是挂了彩,一看见谢尘肩上百夫长的红丝带标志,便跪下请命要见老将军,哭道:“外营牧马丁辉拜见百夫长,请见老将军,有要事禀报!外营着火了!是山火!” 话毕,谢二爷抬头一看,便见漆黑的夜空远处果然通红一片,浓烟滚滚,此夜又恰巧刮着北风,风将大火直往扬州城方向吹来。 即便是扬州城外护城河极宽,但山高火大北风急,一旦大火烧到最近的那座山,风把火苗吹向城中,那扬州城延绵相连的无数家宅便要顷刻化为灰烬! 谢尘当即肩头一沉,从未有过的使命感仿佛催着他一路向前。 他回头叫来许虹,让许虹去找他小亲戚,把人送回城里去,起码城中目前还比较安全,他们这边驻扎的营地却是距离山火越来越近,恐怕马上就要遭到牵连。 他自然不能走,这里是他侯府的营地,整个扬州城都是他们谢家罩着的,他身为谢府侯爷之孙,岂能贪生怕死?! “兄弟们!灭火去!”谢尘虽然都不知道怎么去灭,但豪气万丈大吼一声,却是无数今日跟他一块儿操练的小兵俱是跟着一块儿前行! 许虹也想跟着去,却无奈只能回去叫醒还在睡觉的顾时惜,他拍了拍人的脸蛋,不等人起来就干脆没耐心的把人背背上,说:“还在睡!外头乱死了!顾时惜你醒了没有?醒了自己下来跑啊!”许公子这辈子还没背过谁呢。 顾媻是在颠簸中醒来的,一睁眼,自己在许公子的背上,四周简直乱成一团,他隐约听见小江秀才在找他,还听见张先生在找他,许虹的声音还不停碎碎念,真是乱的要命。 可再乱,顾媻一抬头,也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和几乎迎面落在他脸上的火星…… 就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美丽又致命。 只一瞬,少年就反应过来,拍了拍许公子的肩膀问道:“二爷呢?!他人呢?”顾媻心道不好,他几乎可以说是被老侯爷委派来陪草包领导建功立业的,期间当然也要保证二爷的人生安全,但凡草包死了,他肯定也完蛋。 许虹感觉背上的少年一下子从他身上下来了,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说:“他啊?他老早就先去救火了,你……”你自己回城。 然而最后一句话根本没能说出口,就看少年跑去马厩把他那只额上有月亮的小马给骑了出来,少年英姿勃勃,气势不凡,对他说:“你去跟小江秀才还有张先生说一声,我去二爷那边帮忙了,不用担心我,让他们去城内避避!” 说罢,顾媻夹马飞奔远去,留下许公子愣了愣,又连忙去找小江秀才和张合军师说事儿,可他半道上忽地脚步一顿,一拍自己脑袋,猛然迷惑道:“等等,我干嘛听他的啊?” 可答应了人的事儿总得做,许公子任劳任怨还是找人去了。:,,. 42. 救人 救的是展昭还是白眼狼呢 这是顾媻自己第一次这么没有计划没有保护措施的一个人前去山林间找人。 如果他一早知道自己也要身处险境,肯定第一时间就是查找扬州城外山林的舆图,然后找上十七十八个小兵护着自己,再不济干脆坐镇营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问题是这个世上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草包领导也是不可控的元素之一,这么大的火,冲那么前面做什么啊? 可顾媻又怨不得人家,他明知道谢尘就是这样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性子,也正是因为谢尘是这样一个英雄式的草包才选择人家当自己的领导,这会儿也就没有资格说谢尘冲的太快了。 少年叹了口气,也没工夫再胡思乱想,他穿过逃难一样城外的居民,逆向而往,一边跑一边感受炙热的山火不断飘落的火花打在自己身上,竟是也没有退缩的念头。 循着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灭火口号那边去,顾媻轻易就能看见一大批身着私兵营服饰的兵丁、校尉和各路将军,一时间都挽起袖子或根本赤膊上阵,一桶桶从城外居民聚集地的水井里打水去灭火。 然而这人墙一般的运水速度哪里比得上山火爆裂的推进? 顾媻感觉都有人被火势吞没了,急得他大喊:“谢尘!你在哪儿?!” 有认识谢一爷的小兵连忙跑过来问说:“何人寻百夫长?” “他是我一叔!”少年情急之下说了个比较亲近的关系。 那小兵‘哦’了一声,带路说:“百夫长在最前面调动配合从城内来的驻军,孟大人都到了,扬州牧下的守城军正和咱们的兵起争执,非说是咱们驻军靠近山林,然后不小心纵火,导致此等灾难。” “放他妈的屁!”顾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时候了,火都还没有灭掉,就开始追究责任扣帽子,孟玉你爹可真是牛逼啊,他老早就看出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了! “孟三公子来了吗?”顾媻捂着口鼻,尽量避免自己吸入更多的烟雾。 小兵只是最底层的小兵,原本还是一营驻扎的,根本不知道来人在说什么,于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公子您看,前面就是百夫长了,你去吧,我还要抬水去。” “好,多谢。”顾媻看了一眼小兵,记住这人的长相,觉得是个善良的小兵,以后有机会一定提携提携。 告别了小兵,顾媻下了马便往山上爬,但越靠近灭火之地便越是感到难挨的炙热似乎侵吞了整个皮肤的温度,让汗毛卷曲,让汗液仿佛刚排出来便蒸发,这样的热度,所有人光着膀子其实更可怕,很快就会被烫伤,哪怕没有直接接触火苗。 顾媻心里着急,想要立马找到整个队伍里说得上话的人,让大家不要光膀子,每次冲进去灭火的人都往身上浇一桶水的效果都比这个好。 “谢尘!”少年还在找一爷。 随着声音加入这嘈杂的救火的口号声和号令之中,不远处浑身也光着,只着裤子的谢一爷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见了皮肤白得发光,好似一仙子降临人间的小亲戚朝他飞奔而来。 谢尘这会儿立即也顾不上眼前站着的孟三,扭头便伸手去抱要从高坡上下来的小亲戚,但他双手乌黑沾满灰尘,忍不住下意识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抱着小亲戚的腰杆子,把人放下。 顾媻没在意这个举动是多么的亲密,他真是恨不得给谢尘一拳头,也恨不得现在就拉谢尘离开。 可现在谢尘已经到了这火场,这和临阵逃脱有什么区别? 少年脑袋飞速运转,抬头便是铺天盖地步步紧逼的山火,面前是代表扬州牧前来兴师问罪的孟三公子孟玉,多日不见,顾媻发现孟玉消瘦了几分,但这里才不是什么叙旧之地。 只听少年立即道:“这里到底是谁在负责?怎么让大家都把衣服脱了?脱了的话身上汗液和浇的水挥发得更快,哪怕穿一薄衫再浇水进场也安全得多。” 少年又道:“你看这北风,大概率一晚上都不会停,这样浇下去根本无济于事,一爷,你找人直接去那座山头砍出一条防火线来,这个你们不知道吗?” 顾媻记得古代应该就有这种常识的。 谁知道谢一皱着眉头摇头道:“砍树的功夫根本比不上火势,刚才砍过一条,迅速便被吞没了,火势实在是太大。” “那就再砍一条,越宽越好,再朝着对面防火!”少年眸色坚毅。 谢尘可从没听说过救火还要放火的,一时间愣了愣,说:“你说还要放火?” “不然呢?火势现在直往北吹,现在需要一个向南的力去与之抗衡,光是砍出一条生命线怎么够?一爷劳烦您现在就去找能够号令整个军队的将军,让他们只留一部分人救火,其他人全部后撤至旁边的那座山,在山顶砍出一道天堑,然后立马点火,那边是山背避风,刚好可以往南方烧,两股火势最终相遇,便能停止蔓延。” 顾媻说了一堆,谢一却是一句话都记不住,也不太明白,担谢一知道这事儿但凡做了,绝对要担风险担责任,原本就大火连绵,还要再放火烧山,一旦事情失败……他妈的管他呢!失败了有他在,难不成谁还敢抓了他的小亲戚不成? 谢尘本着对顾媻无法言说的信任,点头便找一营同样正在灭火的平威校尉去,去前回头对着孟三道:“孟三,你帮我把小亲戚赶紧送下山,他手无缚鸡之力,你护着点儿!” 孟玉长身玉立站在冲天火势里,谢尘也没看见好友点头没有,但也放心把人交给兄弟,自己办事儿去。 顾媻却急忙也想追着过去,他怕谢尘说不清楚,自己在旁边翻译翻译比较好。 结果下一秒就被孟玉抓住了手腕,说道:“还跑,就这么不放心?雨霄这人,说到做到,你且放下你的心,先下山去。” 顾媻哪里不知道自己没必要跟去,谢尘肯定是能做到的,可就是不放心,谁叫谢尘有前科呢。 第一回喊他介绍自己,结果这人一看见老侯爷就腿脚发软跪那儿扣手。 第一回让他推荐自己当个小小官,起码步入朝廷编制了,结果被发配军营基层。 瞧瞧,哪回不是草包笨蛋误事? 但的确,草包也有绝顶聪明的一面,他会当机立断带他回府,立马安排他们全家住下,这点他做到了。 后来家宴之上,草包什么都不记得,但依旧巧妙的把话题递给自己,把出风头的机会又给了自己。 说草包傻,人家仿佛是真的傻,名声大震的机会都不要。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军中被老将军看中,能走哪儿好像都开始有人认得他,他或许是草包的锦囊,但草包也是他的伯乐。 少年心里想了不少,被拉着离开时,每一步走出去,都让他越发坚定的相信谢尘能够出人头地,带着自己鸡犬升天。 日后等自己反超了谢家,也知恩图报带带谢尘的侯府屹立不倒吧。 少年心中有数,转眼回到现实,只见孟三公子还在拉着自己跑下山。 他有点儿好奇似的问说:“我听说孟大人来了,孟大人人呢?” “父亲在前面陪将士们一齐灭火。” 顾媻‘哇’了一声,拉住孟玉:“孟大人都在前线,我们这么走了不太好吧?”顾媻最好的路就是在扬州下面的小县城里面当个县令,背靠侯府和孟家这样友好的大树,自己做什么都能展开拳脚,不必畏首畏尾,所以自然也要让孟大人对自己的印象好上加好。 之前他想着孟玉对自己的好感被发现,自己被孟家甩个几百万两去长安上任,那只是顾媻自己玩笑似的想法,实际上顾媻觉得这个操作性很低,低到稍不注意就前功尽弃,人家一个官场老手,坐到扬州牧的大官,能够接受一个小小少年的威胁?那绝不可能。 “没什么不好,父亲喜欢事事亲历亲为,却不喜欢我们亲历亲为,他让我最好带着谢尘赶紧回城,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孟三公子浑身也汗湿透了,但很快就被蒸发,他回头淡淡说着,手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怎么听说孟大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少年皱眉。 “是也不是,这山火倘若没有造成什么巨大的人员财产损失,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倘若大火吹入扬州城内,那这山火,总需要有人出来担责。”孟玉不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什么,只平淡的叙述说,“侯府的私营的确距离山林最近,如今天干物燥,本就不应在此驻扎,老侯爷是领兵多年的老将了,这点儿事情都不知道吗?” “所以大约会推一个侯爷私兵营里的将军定罪。”孟玉说。 顾媻心下感叹,古代官僚主义还真是不得了,他当了官后,碰到这种事情,大约都想不到怎么找人担责,只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小顾导游又长知识了,只是假若他是孟大人,他想自己大约不会这么做……这太让人寒心了。 书上说,民能载舟,亦能覆舟。 顾媻心想,最好做任何事都实事求是,要让人心服口服,才得民心。 两人继续下山,可顾媻总是忍不住回头,就在又一次回头的时候,小顾导游忽地拉住孟玉,吓了一跳道:“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人?” 孟三公子回头看了看,只见火附近当真是躺着一个还在轻微挣扎的高个儿青年兵丁,青年被烧得通红的大树倒下压在腿上,动弹不得,已然吸入烟雾过多晕厥。 孟三不为所动,淡淡跟少年道:“这边人烟罕至,他身上也没有携带砍树的斧头,手边只有一把剑,明显是逃兵,想要乘乱逃走。” “我记得老侯爷剿匪的时候收了不少匪徒做兵,只要他们在军营里,就不算匪徒,但条件是一辈子当侯府的兵,但凡逃出去,那么便是官府的通缉犯,时惜不必为这种人忧心,他犯了军法,他该死。”孟三公子眸色淡漠。 顾媻却是认出那被树干压着的人是谁了,不正是武力高超的那位霍运? 顾媻有心给霍运一次机会,还惦记着以后有个能为自己挡刀的属于自己的展昭,便说道:“可既我们见着了,他也还活着,不救我心难安,之后他是该死还是该受罚,都交给老侯爷去评定,我们只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 意识模糊的霍运躺在距离火势只有几米的地方等待死亡,视线消失后,他几乎想要大笑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死了,死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却在这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是说着。 青年心中一震,在被人拖出去时,捏住了救他的那人的衣角,想说‘谢谢’,却再撑不住,昏死过去……:,,. 43. 三花(二更) 和草包被举报了怎么办…… 下了山,顾媻不肯走,跟孟玉站在山脚下看着另一座山的山顶树木一株株轰隆隆的倒下,他们的远方可以看见城内也是一阵阵的喧嚣慌乱。 本就夜夜热闹的扬州城内如今锣鼓喧天,到处都在发出警报,百姓被官府有组织地全部挪出北城门外,人人都伸长了脑袋往山上看,此时凌晨,火光却将天色映出朝阳一般的亮色,猎猎狂啸,吞卷一切可以吞噬的生灵。 随着当东边的太阳刚刚露出一丝微光,熟练唤醒整片大地时,大约会发现有人抢了他的饭碗,但顾媻焦急等了一两个时辰,总算可见一条清晰宽阔的生命线被兵士们砍出来! 他心脏砰砰直跳,无它,主要是砍完后火势几乎已然距离生命线不足百米,他不知道这种距离反向放火能不能造成足够大的火势与北方来的火相互抗衡。 “点火了。”孟三公子站在顾媻略后一点的位置,声音却离他很近,不时抬起手以袖为顾媻遮挡漫天散落的火花。 顾媻站在保护之下,却觉得怎么都看不清楚,干脆又上前一步,离开遮挡,仔仔细细的凝视山上。 得益于古人没有手机,顾媻这具身体也没有近视,他能看见远处山上身披灰白色湿透了的亵衣的谢家二爷举着火把站在众位将士当中,高声呼喊了一声‘放火’,随后所有人听命行事。 那声‘放火’喊得又洪亮又充满士气,好似他们放的火借着这股少年气也猛烈起来,迅速附着干柴之上,不足片刻便形成巨大的火势,与北边来的山火对撞! 霎那间一股热浪袭来,顾媻被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后退了两步,结果直接贴在了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的孟三公子胸口。 孟玉很是君子的稍微稳住少年,便松开手,然后再度伸手遮住顾媻面前的热浪,低头和少年说:“好像差不多了,回吧,接下来应该没事儿了。” “是吗?”顾媻再仔仔细细看了看火势,发现当真是没有往城里方向飘去,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下,他长舒一口气,对着孟三公子笑道,“太可怕了,我刚才其实害怕地不敢看,若是不能灭火,我想孟大人说不定要连我一块儿问责。” 少年仿若玩笑一般说着,却让孟三公子只觉得脸皮火辣,忍不住急促解释道:“怎么会?你是好意,且你所作所为也的确都是好的,我父亲怎会青红皂白不分?”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往孟府马车那边过去——孟大人不会骑马,是坐马车来的,孟三骑马来,马匹大都拴在一处。 顾媻看孟玉神情捉急,忽地哈哈笑道:“逗你呢,我信你,自然也信孟大人。” 孟玉被瞧得沉寂了好些天的心忽然又活蹦乱跳得要蹦出胸口,他忍不住也笑,却笑地极致腼腆,忽地道:“这次你出的主意立了大功,余大人若是听说了,恐怕又想拉你去长安了。” “这可不行,谢府对我有大恩,我如何能舍掉这边,前去跟随余大人呢?”少年这话实在是官方,其实主要是余大人这货,他真是不想伺候,属于精明到极致的人,这种人不会允许功高盖主的人存在,即便有,也手里捏死了对方,让对方一辈子为自己卖命。 好比说余大人府上那个名声很差的饿死老母亲的廖师爷。 自己若是去了,顾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也是……不过余伯父总也会看在谢府的面子上,对时惜你很好。” “能有多好?比阿玉你对我还好?”少年依旧笑着。 孟玉浑身一震,一时间哪儿哪儿都仿佛炸开了烟花一般,不知道眼前的顾时惜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好像即便没有意思,也无碍,孟三公子说:“那自然是没有的。” “那不就得了?”少年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小马,这美少女战士小马在马群里还挺受欢迎,走哪儿身后都跟着几匹油皮华亮的大马,顾媻把小马拉走骑上去,其他马儿便只能受制于缰绳在原地走来走去,颇有意思。 孟三也骑上马,忽地问说:“我要回城去,时惜你呢?” “我?回营地。” “指不定过几日再见时惜,便要叫一声顾参军了。”孟三公子笑说。 少年意气风发的挑了挑眉,说:“开春科考后,我也得叫阿玉秀才公呢。” “那谢二估计怎么也得领个一部之军了。得喊他小将军。” 少年俏皮道:“不,还是喊二叔。” 孟玉只是这样面对面和少年说说话,都觉着快活不已,他甚至几乎也想要去往军营中,跟好友与时惜一块儿呆着。 可惜家中不许。 他的路与谢尘的路总归是不同的,谢家是皇室血脉,不管如何纨绔,总有个爵位撑着,他们孟家,世代为官,大族连绵几百年,从前朝一直到今朝,均是科举入仕,孟家从第一代孟高舍人开始录族谱起,出过三个丞相,八个翰林,十七个进士,二十多位县官,最辉煌的时代,一门四翰林七进士,被当世人传为佳话,就连他们祖宅祠堂上至今都还挂着当年皇帝赐下的牌匾——世代忠良。 他前两个兄长已然入朝为官,从微末做起,要不了两年做出些功绩,便能朝中枢进发,他被先生压了几年,如今才考科举,缘由也很简单,是为了与兄长们区分开,免得朝廷觉着孟家人属实过多,影响兄长们升迁。 孟家有意要再创当年一门四翰林的辉煌,他必科举高中,日后不是直入长安为官,便是先到地方历练几年再调回长安委以重任,他的路,也是早早规划好了的。 可顾时惜呢? 他看不透。 顾时惜好似当真对谢家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可他又时常看见少年的野心,那野心既不遮掩也不粉饰,但对于唾手可得的路又看不上,非要走一条曲折的路。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顾时惜才是顾时惜啊! 倘若顾时惜和旁人一样庸庸碌碌人云亦云,他孟玉如何能像这般魂不守舍? 孟三公子是从不曾否认自己的心驰神往,但也总没有什么好时机同时惜游玩约会,如今人在军中,他也不知多少天才能见一日,因此这会儿是真不想走,便道:“我送你回去。” “留步留步。”顾媻连忙拱手,说,“我要立即回营中,今日可招待不了你,改日,改日请你吃饭,我现在也有月奉了呢。” “那改日是何日?” “你等信儿就是,哪儿这么多问题?”少年又是一个小小的仰头,在天光大亮的湛蓝天空下犹如那夜送给孟玉的那只蔷薇,是独有的一只,天下人皆是绿叶,唯见时惜是花苞。 孟三公子凝望顾时惜,良久,也笑道:“好吧,我等你的信。” “回见!”顾媻对着孟三摆摆手,总算是骑着自己的小马往营地回去。 路上碰见一只毛发被火燎得卷曲的狮子猫,浑身大毛毛蓬松、尾处卷曲,花色乃三花,还是只奶猫,一身的草木灰,迈着正步与顾媻同路——像是刚从山林火灾里逃出生天。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眼,继续同路。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实在是觉着小猫有趣,干脆说话道:“喂,要不要带你一程?你去哪儿呀?” 小猫眯着眼睛喵喵叫了一通,顾媻不懂:“哎呀,你干脆上来,自己跳上来我顺路带你走。” 小猫又是一声‘喵’,随后身手利落的跳上马屁股,十分稳当的坐在马背上,顾媻的身后。 少年扭头看小猫坐好了,拍了拍自己心爱的小马,说:“辛苦了,回去喂你上等的草料。” 小马立即驮着一人一猫回营地去,路上碰见不少回城的士兵,甚至后来谢尘都追上了他,只见谢尘的马上驮着好几个吸入过多烟雾的士兵,还有的被烧伤严重,急需军医处理。 谢尘看见小亲戚,立即从自己的马背上下来,把自己的马拿给手下的兵丁,让他们牵回去,然后走到顾媻的小马身边,毫不在意形象地帮忙牵马,说:“你这小马,天生长不大吗?这都多少天了,感觉依旧没怎么长,再过几年怕是要驮不动你,爷给你换个好马?” 谢二爷痛快潇洒地处理好了山火一事,如今威望在身,走过路过的兵丁大都要喊一声二爷,谢二爷都很随意的摆摆手就算回应了,目光却是大部分只落在顾时惜的身上,好像多年未见一样,刚刚真是害他好找。 “不要,我就喜欢我这匹。”顾媻可喜欢小马了,虽然他老喊小马叫美少女战士,可也还是想过给小马取一个正经名字,只是至今没想好。 “哦,行吧,欸,不过这才多会儿的功夫,怎么又多了只狸奴?哈哈瞧这毛被燎的,太丑了吧?” 小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还是稳稳当当坐在马屁股上休息。 倒是顾媻不大高兴:“洗洗就干净了,三花可是猫界有名的美女,你不懂。” “可我怎么看他像是长了蛋的公猫?” “啊?”顾时惜也愣了愣,按理说三花猫咪都是母猫,公猫格外的稀少,即便有,也没有生育能力,这都是顾媻上学时代生物课学到的知识,他叹了口气,说,“原来是小太监猫。” 谢尘有时候真是听不大懂他的小亲戚在说什么,脑袋里又在想什么,但说什么都行,想什么都好,只要永远永远的和他这样共进共退,并肩作战,那未来不管发生什么,谢尘都觉着没什么好怕的,甚至充满斗志。 此时的谢二爷年少,且心中毫无情爱之心,并不明白当一个少年为另一个人充满积极向上的斗志,是什么意思。 他只感觉累也累得痛快,刚刚出的汗蒸发过后,他浑身臭臭的,也开心快活。 他看天是粉蓝色的,看地都觉着春日将近,看那丑猫也觉着可爱,看长不大的小马都觉着有趣。 “顾时惜,你看,快到了,一会儿我定然向祖父进言,封你也做个大将军当当,你今日之功劳,绝在我之上!”谢二爷从不贪功。 顾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忽然才发现领导在给自己牵马,于是下了马,跟草包领导一块儿走回去,说:“不必,今日你必须拿头功,不然我不理你了。” “你总拿这吓唬我,你觉着我会怕?”谢尘笑道。 少年轻声‘哼’了一声,微笑看着草包。 谢二爷面上满是灰尘,遮掩住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绯红一片,他说:“好好,我算是怕了你了,私底下,我赏你些东西,你想要什么?” 作为一个战队的战友,还是一个智商忽高忽低的草包,含蓄的表达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少年毫不掩饰地略带几分撒娇意味地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做主了,也举荐我吧,以后咱们同朝为官,我文你武,侯府岂不可保百年不衰?” “这是当然的,我是说现在,现在你想要什么?” 顾媻一愣,摇了摇头:“你给我的够多了,我岂能还不识好歹?”这话是真话,草包领导真是大方的领导,什么都是说到做到,什么都是说给就给,比如送他爹上学,比如余大人的厨子…… “哪里够?还不够,你等着吧,我自己想。” “哈,好吧,那时惜先多谢了。” 少年两人并肩前行,不时的说说笑笑,毫无主从之分,气氛绝好。 只是从进军中开始,顾媻就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他发现军中肃穆,人行匆匆,张合老早就在营帐外面等他们,先是看了一下他们两人和一马一小猫的组合,呆了一会儿,随后拉着顾媻便说:“时惜啊时惜,一会儿进去,径直跪下请罪便是,老侯爷在里头,有人告你和二爷擅自离营,违反军纪,纵使灭火有功,但军中违反军纪是重罪,莫要顶嘴,我会为你辩驳一二。” 顾媻:“谁告的?”举报狗?还没当官呢,阴谋诡计就耍到他跟前了?呵呵。 “欧阳予。” 顾媻眸色一敛,立即回忆起自己自己刚刚担任军师时,在大将军帐内见到的另外两个军师,其中一个老点儿,另一个年轻,年轻的长着眯眯眼,年岁不大,不到二十。 当初张合就跟他介绍过,欧阳予从小长在军中,父母皆是军中要员,因为从小天资聪慧,老侯爷甚是喜爱,几乎养在膝下,前段时间升任军师…… 明白了,这人举报动机明显,无非四个字:嫉贤妒能。:,,. 44. 手掌 草包领导站起来了 既然明白了谁在背后搞鬼,顾媻心里有数,其实并不如何害怕。 他很清楚老侯爷绝对不是个昏庸的主子,但凡昏庸一点点,都不会让自己的私营发展壮大到如今规模。 他和谢尘刚刚拼了命救火回来,怎么说也是大功臣,都不论亲疏远近了,就算他和谢尘都是老侯爷的部下,这才刚刚拼命了回来,如果对他们重重惩罚,绝对会寒了所有人的心。 他应该没有问题,草包问题恐怕会有点大。 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对亲人狠,对陌生人客气,这种通病许多人都改变不了,究其根本,顾媻觉着或许是面子在作祟。 顾媻可怜地看了一眼谢二爷,提前发出警告道:“一会儿我应该没事儿,二爷你可能有事儿,不过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儿,受受罚而已,归来又是一条好汉,一般这种情况……”顾媻准备跟谢尘讲讲为官之道来着,结果发现张合还在旁边淡笑着看着他俩,一时又觉得这时候说这些不是时候。 “算了,反正你只要记住,你祖父就算是罚你,也是为你好就行了。”顾媻说。 谢二爷立即点头,说:“知道了,你不说我也知道,祖父一向都是为了我好,你也是。” 顾媻的高度一下子被拔高了好几层,他自己都觉着脸红,轻咳了咳,说:“还好还好。” 张先生就看着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真是觉着有些意思,但时间不等人,他开口说:“好了,都进去吧,的确是不用怕,只是有些人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还当自己真是老侯爷嫡亲的孙子了,拿着鸡毛当令剑,蠢货出鞘罢了。” 顾媻差点儿笑出声来,文化人骂人就是不一样,不带脏字儿的。 三人一前两后的跟着张先生入了主帅帐篷里。 不同于初次来这里被授予军师一职,当时帐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在开会,且老将军基本也没在开会,全程东骂一会儿西骂一会儿,顾媻感觉路过的狗都能被骂哭去。 这次前来主帅帐中,总是威武不凡叫人心生寒意的神威右将军乖乖坐在老侯爷的右下首的位置,满眼仰慕的看着老侯爷,全程眼神都没给过旁人,顾媻一时就想起了刘关张那三位哥哥长哥哥短的情谊。 “老哥哥,人来了。”神威右将军一开口,果然就是哥哥。 正在看折子的老侯爷淡淡抬眸,把手中的书简轻轻放下,比之前在谢府上蹿下跳要打死谢尘的那会儿瞧着高深莫测多了。 顾媻一边跟着谢尘跪下行礼,一边想,老侯爷到底什么样子才是最真实的他呢? 在家中,好像是故意对谢尘恨铁不成钢,表现给所有人看自己对谢尘失望透顶,好让所有不安分的人提前露出马脚,自己好亲手操作扼杀。 在军中,老侯爷端着架子,是全军的主子,是所有能人义士心目中威武天神一般的主公,所有人都愿意为老侯爷出生入死,所以老侯爷格外稳重如山。 再看今日的状告者,那个眯眯眼的年轻军师欧阳予,此刻早已跪在正下方,扭头看他们的时候,也毫无心虚之色,大义凌然到顾媻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脑袋抽了。 “老侯爷,既然触犯军法之二人已到,欧阳愿身先试法,为状告谢二爷之事,受杖三十!” 顾媻之前没怎么关注这人,完全没什么存在感,今天却是发现这人眼睛小,说话声音倒是蛮大。 不等顾媻开始说话,张合便说:“不急,且听谢尘与顾时惜有何话要说,他二人刚刚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接便行军法,实在是有违公道。” 在场众人有十多位,大多数都是各种将军。 军中阶级并非是根据各种职位来排列,而是设置了很多将军的称号,例如平威、荣威、常胜、虎贲等等,这些称号代表他们的等级。 一万人的私营里,总共分了十个小将军,总领将军便是神威右将军——缺了一只手臂的老将军。 十个小将军根据功勋不同,领的月奉自然也不同,互相见面也都不大服气。 小将军下面才是百夫长什长伍长。 由于顾媻进入军营的时间太短,在场的各位将军他除了断臂的神威右将军外都不认识,也真是没指望有人能帮他说话。 谁知道还是有将军赞同张合的观点,纷纷说: “也是,二爷刚刚回来,你瞧瞧,浑身黑漆黑漆的,咱们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点儿小事儿,还要拿出来唠叨。” “就是,事情发生的急,二爷又什么都不知道,其心良善啊,要是罚了他,那难道那些跟着他一块儿去灭火的倒在火堆里的将士们也要被拉出来鞭尸的?” “我倒觉得没有这么严重,欧阳予太苛刻了,倘若二爷他们不去,咱们现在山火灭了没有都未可说的。” 顾媻乖乖安静听着,他总觉得这一场戏可能不是针对自己来的。 “可到底也得等老将军发话了才能出去,就急在这么一会儿了?”忽然有左边的将军说道,“若是人人都这么说,都说事情太急了,我先去了,那打仗的时候可能这样做?” “功过分明才是正理,我觉着欧阳予所说不错。” 被捧在上头的神威老将军摆了摆手,说:“哎,我发不发话我都觉得二爷做得对啊,不过欧阳予所说也不错的确是要赏罚分明,老哥哥你说呢?” 坐在上首的老侯爷一直没开口,他环视众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忽地沉声问道:“顾时惜,你一向足智多谋,你也在军中有些日子了,你觉得,这次到底是罚还是不罚?” 顾媻刚才还在想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谁知道下一秒火都烧自己眉毛了。 他脑袋飞速运转,不太明白老侯爷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老侯爷让自己帮谢尘掌握整个军营的人心,他做得很好了啊,首先一来就帮他把手下一百人里面的刺头给挑了出来,现在那百人谁不对谢尘佩服之至? 其次帮谢尘在军中立下功劳威望,今晚上难道不是最好的立功机会? 非要逮着一点军法来说事儿……是不是就是想要罚一下谢尘,好让将军们对谢尘心生怜悯钦佩和好感,然后刚好将这件事的效益最大化? 少年想到这里,几乎什么都想通了! 老侯爷可真是物尽其用,任何事情都要利益最大化,倘若现在有小人跳出来逼着老侯爷罚了谢尘,那么另一部分赞赏谢尘的人便要立即战队在谢尘身边,罚过之后的封赏绝对比不罚就封要大得多! 那还用说什么?罚吧! 顾媻其实一直以来也清楚这种类似的手段,很多历史上都有记载,当一个皇帝快要死了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他觉得可堪大用的人才,就会立马把人贬到很远的地方去压一压他的性子,最后等老皇帝死了,小皇帝登基,小皇帝看看老皇帝留给自己的‘人才地图’立马就去施恩,让人才回到大官的位置上,人才也就只对小皇帝感恩戴德。 这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帝王心术。 所以这局从一开始,就连欧阳予这个蠢货告密者都是被老侯爷利用了的,老侯爷想要自己对谢尘产生更多的羁绊和感恩,所以将计就计,要罚他们。 但顾媻想不通,如果连自己都罚了,自己还怎么对谢尘产生感激呢? 就在顾媻还不太理解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想了,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儿,便回答老侯爷说:“时惜当罚!二爷也当罚!” “好!念在你们如此懂事,知道军中军法大过天这个道理,一人一百大板均减半,一人五十,以儆效尤。至于赏赐,打过之后,再定。” 老侯爷话刚说完,一直听话没有吭声的谢尘猛地不服道:“我不服!打我也就算了,顾时惜他这么文文弱弱,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死,打五十板子岂不是命都没了?!” “他今日也只是找我去,我是他二爷,他找我,天经地义!” “要罚干脆都罚我身上,谁打他一下,我他妈的弄死谁!” 顾媻听得惊心动魄,他明白了,老侯爷是算准了自己的孙子谢尘是个这样性子的人,所以一定会帮自己顶了这五十大板,这份人情自己欠定了。 可话不能这么说,草包领导是没有这种脑子的,是在真心保护他…… 欠就欠吧,以后大不了也帮帮谢尘,反正这五十大板他是真不能被打,他怕疼得很。 顾媻装模作样哭着劝了几句,最后由老侯爷拍板,顾媻的板子挪给谢尘,谢尘要打一百大板,告状者则是三十大板。 临刑前,谢二爷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脸,站起来后手掌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语气轻松地笑道:“你回去睡觉,我一会儿也回来。” 少年一时间只觉得脑袋上的手掌怎么那么大,那么烫,明明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人,此刻好像顶天立地得叫人快要认不出是个草包了…… ——以后我飞黄腾达,定然也给你口汤吃,小草包。:,m..,. 45. 板子(二更) 当官的小道消息…… 顾媻没敢去看谢尘被打屁股,他以前在电视里看过类似的,当时都在想,人被这样几十个板子打下来,不死也废了。 如今他所在的是真正的古代,他怕当真出血见骨,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索性不去看,哪怕知道老侯爷此举根本不在真正惩罚,而是让他对谢尘感恩,也不敢去看,便去马棚喂自己的小马,顺便和张先生一块儿给卷毛小猫洗澡。 冬日的城外风声极大,但驻地因为靠近城外居民区,于是又隔绝了不少寒冷,灯火恢复了起来,站在被风的略高出往扬州城看去,竟是又是一番繁华似锦的模样,热热闹闹的,好像在提前过年。 张合先生颇有闲心,笑着提溜着小猫也诧异地说:“这小猫怎么是公的?还是头一次见三花的公猫。” 少年这边准备了略烫一些的热水,正苦于怎么让小猫安分进来洗洗身上乱七八糟黏糊在一起的烧焦卷毛,结果小猫挣扎着从张先生手里跳下来,直接落在水盆里,也不跑,抖了抖尾巴便乖乖坐下,好像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一样。 “哟,真是有些灵性。”张先生笑着,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自从遇见顾时惜后,笑的次数比去年一年的次数都要多,这样的少年,真是难得极了,很让他想起自己的亲人——他的孩子,也是这样总叫他忍不住笑。 “你是没瞧见这小家伙一跃跳上我的美少女战士,直接一屁股坐在小马屁股上,威风凛凛的,好像救火成功的是它哩。”顾媻也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一块儿给乖乖的小猫打上香胰子,还是桂花香气的,顾媻喜欢这个味道,虽然大多数文人墨客总说桂花香得太盛大太腻人,可顾媻却觉着就该香得满城皆知,才不负人间来一趟啊。 “哈,有意思。”张先生忽地又想起什么一样,说,“好像还有个逃兵是你和扬州牧的三公子送回来的?” “哦,是的,他叫霍运,好像是老侯爷当初剿匪窝子里的二把手,我觉着他或许也不像是逃兵,他昨日虽然和谢二爷闹了矛盾,但能屈能伸,不像是一气之下就逃跑的,又看他求生欲望强烈,所以救他回来……”顾媻说话狠谨慎,他不为这个土匪求情,但每一句话都有些指代意味。 张合点了点头,眸子盯着水盆里哪怕浑身全都打湿了还威风凛凛的小猫,淡淡说:“既然是你就回来的,那么也当由你来决定他的去留,这是你应得的。” “我?”少年有些不可思议。 张合军师又是淡笑,说:“怎么不能是你?你如今算是咱们军营里的大红人,又是未来主子心中堪比心腹的存在,所有将军谁不卖你一个面子。再说今日之事,大家都觉着你们是对的,只是军法如山,只能委屈了你们,你可不要怨恨老侯爷啊,他也是不得已……” 顾媻这下有些明白张合为什么这会儿还不去睡觉,跟着自己一块儿在帐子里给小猫洗澡。 原来是生怕自己对老侯爷产生怨恨心理,专门过来当说客的。 张先生还是不了解他,顾媻做任何事情也喜欢看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眼下他没有受罚,也清楚知道谢尘心中自己有多重要,甚至很明白接下来自己和谢尘绝对都要一飞冲天,他有什么好怨恨的? ——这是一个只有谢尘受伤的世界,阿门。 “我心里都明白,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鲁莽年轻,害的二爷多挨了几十板子,我甚至不恨欧阳兄,他也是为了严明军纪,都是我的错。”漂亮话顾媻可太会说了。 张合一听,连忙摇头,说:“欧阳那个人,从小几乎长在老侯爷膝下,从前还常常被老侯爷带回去侯府居住,算作半个义子,其主要原因……是其父为老侯爷当过一刀,那刀贯穿其脸颊,至今面上留有残疾,其母更是女中豪杰,力大无穷,也曾替老侯爷立下汗马功劳,至今每年冬日双腿剧痛,这都是陈年的旧伤导致的。” “欧阳予这孩子,小时候的确伶俐可爱,将士们大都也喜欢逗他,说他这么可爱这么聪慧,以后指不定要被认作义子,老侯爷反正是从来没有反对的,大家也就都这么吧他当义子。”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欧阳予这孩子,越发的把自己真当作是侯府中人,把老侯爷当作亲爷,在军中俨然主子做派,从前作百夫长,更是了不得,不明真相的人也当真以为他是老侯爷嫡亲的孙子,成日哄着捧着。” “再后来……他在阵前误了件小事儿,回来后就被调到咱们这里,不去前线了。” 顾媻好奇道:“误了什么小事儿?” 张合淡淡说:“那些贼匪也以为他是老侯爷的嫡孙,送了个妖艳的美女给他,要他答应在老侯爷身边说些好话。” “他说了?” “那倒没有,没有那么蠢,他人收了,事儿没办,那些贼匪气得在阵前骂了他好一阵子,丢脸丢到他好些时日没出来,等贼匪被肃清了,他才出现。” 顾媻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人才一枚,只收礼不办事儿,这得多自视甚高啊,聪明得过了头了吧? 亏他今天看那跪在旁边自愿要先去领三十大板子的欧阳予,还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人被老侯爷利用都不知道,真是蠢得可悲,现在看来,这人不蠢,知道只收礼不办事儿的人,是贪人,不是蠢人。 “原来如此。”顾媻假惺惺地感叹了一句,“时也命也,欧阳兄也是怨不得旁人,只能怨他自己。” 张合不置可否,淡淡说:“说到底,其实还是他父母的问题,子不教父之过,其父过于骄纵,其母更是宝贝至极,不像老侯爷对二爷……” 不不不,关于教育问题,顾媻并不想讨论,他自己都没有一个健全的家庭,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教育最适合子女。 可有一点他能确定,总是打压式教育谢尘,谢尘还没有极端到成为一个废人或者变态,这都得归功于谢尘天生的乐观与心大,而不是老侯爷的严厉。 “张先生可有子女?”顾媻不想评价谢家教育问题,转而另起话题。 张合一愣,点了点头:“曾有过一子,然八岁病逝了。” “八岁?”顾媻有些心软,“抱歉。” “无妨,早已过去多年,张某如今心里只有报效老侯爷与侍奉老母,其他别无他想。” “那假若先生这两件事儿都办完了呢?”少年好似不经意间提起,“先生可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张合今年将将五十岁,老母七十多,侍奉老母之后,大约六七十,六七十岁的老头儿能做什么呢?他没想过。 “倘若先生不弃,届时可来找时惜一同喝茶品酒、念词说赋,届时时惜也许随二爷有些功名,有些家业,先生便来我或二爷的府上,做一首席门客,岂不乐哉?” 少年侃侃而谈,张合简直都好像能看见那一幕一般,心中无不触动万分,哈哈笑了笑,道:“一言为定。” 顾媻也笑,他总觉着张合是有些大才在身的,自己收下的小弟小江秀才与张合比起来,那就好像是蚊子腿和大象腿的区别。 张合有阅历,有能力,不然不可能被委以重任这么多年。 小江秀才也就胜在忠心二字了。 他刚才没空去照看二爷,就让小江秀才在一旁看着,有事儿通知自己。你瞧,跟多了个眼睛一样,反正是方便多了。 张合若是也跟了他,顾媻相信自己哪怕是作为一方大员坐镇州上,也能轻松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这就是经验的厉害之处。 不是顾媻盼着人家老母亲早点飞升,主要是他之前听张合说过老母亲病重才要回去侍奉,老年人病重,还是古代,一般也就没几年了。 几年后啊……那时候他在哪儿呢? 少年也不知道,目前可知的是,他怀疑老侯爷要送他举荐出去给未来当大官的谢尘先去铺路。 一般关爱家中小辈的长辈都会这么做,会给小辈留一个好位置,好位置下面全是自己人,自己人才好办事儿。 顾媻就即将要去当这么一个自己人了吧。 就是不知道要去的是哪个部门,应当是在扬州城内。 好哇,总算要入编制了,有了编制,靠山也有了,之后便是各凭本事各奔前程,偶尔互相照应了。 看少年如此坦荡无忧无虑充满希望,张合忍不住还是透露了一点消息,他笑着和少年说:“过段时间我听说老侯爷想要举荐你去扬州总督府里任职。时惜,好好干啊。” “真的?!”这可比顾媻想象中的,从一个居委会里慢慢往上快得多! 有靠山就是爽! 就是不知道当的是什么官。 “只是你得先去,二爷还要继续在军中历练段时日,等时机成熟再同去。” 顾媻知道,这里的‘时间成熟’就是等有大官退休或者被调走吧? 总督府最大的官目前是孟玉的父亲孟大人,乃统领整个扬州十几个郡县的兵马财政等等,简称省长大人。 侯府不会想等省长被调走,直接举荐谢尘当省长吧?这……这未免能量太大了些吧?不可能吧? 顾媻心惊肉跳,惊讶于古代权势的可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绝不可能,就算是真心想要谢尘当省长,也得有个过度,做做样子,来个三级连跳什么的。 就在顾媻还在心惊之时,张先生继续透露说:“或许不是什么大官,只是各区区库房书吏,但你若去了,便算是有个实权,此乃老侯爷欣赏你,莫要让侯爷失望啊。” 库房书吏。 相当于省厅财政部部长下面的主任! 天啊!侯府果然厉害! 少年感觉自己手掌心都在一阵阵的发烫,等不及要去大展拳脚,要享受享受当官的乐趣,却不想让张合砍出自己特别高兴,于是只是腼腆笑了笑,继续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真乃折煞时惜了,时惜只想着能帮到二爷便好,如此大的位置,时惜怎么受得起?” “区区书吏,书吏上面还有主簿,主簿上面还有通判,通判上面才是刺史。侯府在扬州根深蒂固百年之久,莫说书吏了,就是硬要塞一个人去当刺史都做得,只是不大好看,人嘛,总要细水长流方能稳固。” 顾媻喜滋滋地点点头,真是恨不得第一时间就写信告诉家中老娘和还在念书的老爹自己出息了,让老爹继续使劲儿念书,以后他来安排工作。 只是不等顾媻继续在张合这边套消息,小江秀才就连忙跑了过来,说:“公子公子,二爷晕过去了!晕过去之前还喊你了,要不要过去看看啊?” 顾媻一脑袋的问号,略思索了一会儿便准备过去,把小猫先交给张先生保暖。 和小江秀才一块儿前去探望草包的时候,顾媻倒是不忘问问贪婪的告密者怎么样了。 小江秀才也是一脸的气愤,道:“他三十板子根本没打完就口吐鲜血晕死了,二爷倒是身体健硕得多,没吐血,就是屁股上血肉模糊,瞧着怪骇人的。” 有意思,三十板子的快死了,一百板子的还有力气喊他的名字。 顾媻一听到这里就知道老侯爷还是有后手的,知道请经验丰富的行刑官来操作。 电视剧里也演过类似的情节,比如经验老道的行刑官就是能够做到打起来看着狠,但实际上只受轻伤,和看起来打得不狠,实际上重伤快死了这两种做法。 高明啊,话说这行刑官家住哪里?可要退休? 少年心痒痒的,不过才不是又想挖墙脚,只是欣赏此等有手艺的能人异士啦。:,,. 46. 小包 当官配件已满配 顾媻还以为谢尘受伤后,会有一个单独的病房供谢尘休息呢,结果到了地方一看,还是大通铺,里面躺了好多受伤的军士。 其中最严重的当属被他救回来的那个霍运,整个侧面烧伤严重,从脖子到右手臂整条胳膊连带着胸口此刻都被缠绕了纱布。 其他人大多数只是吸入了过多的烟雾陷入的短暂性昏迷,睡了一觉大部分就能好。 顾媻跟着小江秀才一块儿进了帐篷,印着室内需要良好的通风,因此所有的帘布全部都卷上去的,通风倒是通风得很彻底,但顾媻觉得这些病人怕是好了后就得得感冒。 “二公子在那呢。”小江秀才忍不住描述刚才看见的场景,“行刑官拿的板子比府衙里面的还要粗,我瞧着要是打在我的身上,肯定两下就没命了。” 小江秀才唏嘘不已,一直叹息。 顾媻则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直到走到谢尘身边去坐下,看见一向生龙活虎的草包现在满脸惨白的趴在床铺上,少年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忽地有些不太理解这个草包心里到底有多缺爱,才会有人稍微为他着想一下,就着急忙慌的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 要是自己是个坏人怎么办?侯府到时候恐怕落入自己的手中,谢草包还要觉得自己是帮忙保管吧? 小江秀才懂事儿的看了看公子与谢二爷,默默退到外面去守着。 顾媻没发现,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忽地又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傻的,在做什么无用功,他应该在谢尘快要醒来的时候过来坐着,让谢尘以为自己守了他很久很久,这样才有利于兄弟情的发展。 然而顾媻始终还是没有走,他出去找小江,让小江去他的帐子里找几本书来看,自己则重新坐回谢二爷的身边去,点了根细长的蜡烛,靠在椅子上脑袋空空。 他鲜少有这么放松什么都不想的时刻,他从小便要想很多很多,想自己怎么赚钱,怎么吃饭,怎么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得他自己亲历亲为,不然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自己。 他不像别人,都有个好的家庭,要么是家里有钱,要么是父母相爱,在要不然有个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总有一个地方产出爱滋养别人,有个避风港,有个可以歇息的地方。 顾媻是没有的,所以他总在想,想着打工后要再念书多少,做题多少,要背诵所有富婆阿姨们的手机号码,要想办法让阿姨们感觉到宾至如归,要偶尔暴露自己的难处,但却必须恰到好处,过度的示弱只会让人感到厌烦。 他总在想,想着如何让自己追上别人的生活层次,然后不满足,永远不满足的追逐他觉得会幸福的东西。 可到了古代,到了这边,顾媻感觉好像有时候是可以什么都不想,暂时停下来享受胜利。 就好像此刻。 他前途无忧,有人还心心念念的说要保护他,他确定要有个前程似锦的未来,背靠大树能够乘凉,父母相爱,弟弟可爱,父亲还格外的喜欢念书,自己也时常收到母亲送来的贴身衣物。 他都不知道自己回去说自己要去总督府办公,他那老爹得是个什么表情,恐怕又要痛哭流涕感觉不够努力。 少年笑了笑,接过小江秀才送来的话本子,心不在焉的读起来。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在古代能够偶尔感到轻松,在现代却无时无刻都被焦虑缠身,总感觉孤身一人呢? 他没有翻页,细白漂亮的手指尖只是捻着书页,犹如一尊玉像,凝固在谢尘身边。 谢尘醒来得很快,他其实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睡着,昏过去后立马就被疼醒了,只是还睁不开眼睛,眼皮子沉的很。 等他好不容易睁眼,就看见他最在乎的小亲戚安安静静坐在身边看书,任由此地寒风不停的吹刮,扰乱小亲戚如诗如画一样的柔顺黑发,小亲戚也只是静静坐在身边,明显没有在看书,而是眸色清冷地想着什么。 在想什么呢? 不会是感到愧疚吧? 谢二爷一时竟是为心情低落的小亲戚感到难过,明明他自己被打了个半死都没什么感觉,家常便饭尔,可看小亲戚心疼自己为自己难过……天啊,其实没必要的! 谢二爷连忙吱声道:“顾时惜。” 顾媻瞬间回神,看见草包醒来的这一刻,他想的是,还好自己一直坐在这儿,要是等小江去叫自己,哪来得及啊! “嗯?”不过话说回来,顾媻突然发现谢尘总是喊自己的全名,不是顾时惜就是小亲戚,不像孟玉,叫得更亲近,周公子就更不必说了,也喊得亲近。 “别伤心,我经常被打,都习惯了,屁股上看着可怖,实际上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不信你看看,一层茧子,根本不痛。”少年道。 顾媻几乎被逗笑,说:“茧子得有城墙厚你才不疼吧?” “有自然是有……”谢二爷也笑,笑了两声,又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 顾媻连忙皱眉道:“别笑了,是不是还要再上药的?” 说着,正要撩开谢尘的被子去看伤势。 谁知道刚才还大言不惭让顾媻看看的谢二爷这会儿满面通红,简直犹如被欺负的黄花大闺女,急忙拽住被子,低声喊道:“不必不必,刚涂的!” 顾媻把人当小孩,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且依旧俊美无双,惹人心慌。 见二爷死活不肯,顾媻也就放弃观看,转而帮谢二爷捻了捻被脚,说:“那你再睡会儿,休息也是恢复的过程。” “睡不着,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可能要升官的。” “哦?”草包也能知道? “都这样,官场就这样。”谢二爷淡淡说,“我身边叔伯还有多些相熟的门客,但凡做出些政绩的,上头要重用的,都要先压一压锐气,或者考验考验心性,挺过去了,马上便能得到重用,咱们这不是一样的?” 顾媻一时间只感受得到阶级的差距,他在现代念了十几年的书,纵观历史,才明白的道理,这些达官贵人的小孩子从小就明白。 “我兴许能捞个小将军做做,你过段时间指不定能当参军总管,也就是张合的位置,张合他老娘好像病得很重,军中都在说他时常忧心到夜不能寐。”谢二爷叹了口气说,“张合原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我看他成天一张木头脸,还以为心也是木头做的。” “母子连心,自己的母亲怎么能不担忧呢?我想张先生每年随着老侯爷出征,他的老母亲恐怕也忧心到夜不能寐的。天下母子都是这样。”顾媻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毕竟他是没感受过这些的,很多时候甚至偏激的觉得为人父母若是不相爱,真是没必要生孩子。 且有些做家长的,根本不配当家长。 这些话怎么好说?在这名声重如性命的古代,这些话但凡被有心人听去,随便宣扬一下,他恐怕就是个不仁不义不孝的伪君子了。 毕竟古代讲究一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谁知道顾媻如此谨慎,谢尘却不,谢二嗤笑一声,冷淡说:“那我一定不是人了,不然我被打死,怎么母亲父亲都没像你这样彻夜守过的?” 顾媻还不曾了解谢尘的家庭,谢尘的父母至今在他的人物关系图里都还是个问号。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谢二爷忽地又气势弱了下去,充满理解道,“我这般不成器,只祖父还晓得打骂我,他们不管也正常。” “父亲缠绵病榻日久,母亲……母亲心中有怨,我天资愚笨,不懂如何讨他们欢心,所以实在是正常极了。” 顾媻听谢尘云淡风轻说出这些话,几乎品不出其中伤心的情绪,可越是这样,才说明曾经有多么渴望,渴望到极致都得不到,这才死心。 某种程度上,他们竟是很像。 顾媻伸手揉了揉谢尘的黑发,就像刚才谢尘也这样摸他脑袋一样,说:“我会守你一夜。” 谢二爷忽地扭头不看顾时惜,良久才说:“别,你身子弱,冻死了我到哪儿再去找一个顾时惜?又好看又聪明,还总为我着想?” “哈,天底下这样的人多的是。” “那爷也只认你了。回去吧,别冷死了。” “我是什么啊?吹吹风就得冷死?”顾媻觉着好笑。 谢二爷也笑了笑,扭头回来,继续说:“你在这儿坐着,我哪里睡得着,听话,回去。” 顾媻不好和个病人一直斗嘴,只得先行回去——当然也有他实在觉得冷得受不了了,想回帐子里烤火——只是离开前,刚巧路过霍运的床位,他看霍运那厮大约由于是逃兵的身份,根本连个被子都没有,浑身纱布缠绕后就那么甩木板床上,着实造孽。 好歹是他耗费口舌让孟玉背下山的呢,孟玉背得可辛苦了。 顾媻左右看了看,找了个薄被子给霍运也盖上。 正要离开,却没想到霍运烧成这样,都没昏迷,只眼睛闭着,低声沙哑道了一句:“我欠你一命,顾时惜。” 顾媻吓了一跳,但很快进入状态,他拍了拍霍运的被子,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叹了口气,离开了。 出了帐子,外面等他的小江秀才连忙跟上,手里还捏着其他兵丁烤好的红薯,递给他说:“公子何故如此开心?” 顾媻接过红薯,摸了摸自己的脸:“啊?很明显吗?” 小江秀才点了点头,说:“有一点,发生什么好事儿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一切都太顺风顺水了,我开心。”他的展昭似乎也有了,连包青天的月亮都在小马额头上,他以后不当个大理寺卿真是对不起这配置! 欸,小马名字有了,就叫小包吧。少年开心的想。:,n.w.,. 47. 过年(二更) 调职通知终于来啦…… 此后几天顾媻和他的二爷都没什么事儿做。 谢二爷忙着养屁股伤,军中刺头霍运也还在养伤中,整个百人队伍就暂时又由顾媻领着,日常操练他也只需要规划计划,不需要参与,在旁边看着便是。 有时候顾媻还生出几分像是在军训时候的感觉——他身为学长,抱着西瓜坐在阴凉处让学弟们羡慕。 将近一个月来,直到谢尘差不多能下地行走了,顾媻才又把百夫长的位置还给谢尘,自己继续跟张先生到处往返,帮军中准备囤粮和购买兵器,忙倒是不忙,就是和谢尘见不到几次。 没回回营帐睡觉,谢尘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却刚刚回来。 第二天谢尘一大早又领兵操练去了,他则可以睡到张合来叫他。 某天谢尘下午休息,老将军放他一天假让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兄弟们进城乐呵乐呵,谢二爷立马就跑回营帐把还在睡觉的顾媻给抓起来,说要带一百号弟兄去金玉阁长长见识。 顾媻正在和周公下棋呢,一听这话,什么梦都吓醒了,一下子睁开眼便否了这项提议:“你当你家开国库的吗?有这么请客的?一百号人,你知道金玉阁那种地方,四五个人都要十两银子,一百号人起码得一千两!” 顾媻现在身上除了第一个月领的工资,什么后备资金都没有,他老早就意识到钱财的重要性,谢尘居然这样大手大脚,且不说侯府肯定是支撑得起,但这样在老侯爷面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形象岂不是又被拉下去了? 顾媻觉得,目前谢尘在老侯爷心中的标签大约是:可塑之才、不亏是我大孙子和虽纨绔但还有救等。 要是谢尘这么飘,那别以后等谢尘接手侯府,两三下就败家败了个精光。 顾媻正想和谢二爷说一下理财和存钱的重要性,谁知道谢二爷看顾媻的脸色就晓得少年不同意,于是可怜兮兮地说:“他们当中没去过金玉阁喝酒的人不在少数,咱们又不点歌姬,就是去看看,让他们也晓得晓得人间富贵之所是个什么样子,以后冲锋陷阵岂不是也有个支撑他们的目标?” “你倒是会为潇洒快活找借口。”顾媻从床上起来,打着哈欠揉了揉太阳穴,身边□□的三花小猫同样拉伸了一下四只脚脚,却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二瞧着这一幕,总觉得顾媻和这小三花像极了,都懒洋洋的。 “哪里是快活?真真就是觉得利大于弊。”谢二爷若是从前,根本不会找任何人商量此事,想到什么立马就去做,晚一秒都不行,可现在他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要先问问他的小亲戚,小亲戚不同意的话,他做什么都才是不痛快。 例如前些天他想单独弄个营帐和小亲戚住,不然即便是十人一个的营帐,里头好几个打呼噜的,他的小亲戚也睡不着,可他刚提出这件事,小亲戚就否了,他也只好偃旗息鼓。 再比如前前些时日,有路过的杂耍戏班子要往扬州城内表演去,他刚好瞧见了,就想请戏班子来演几天,军中枯燥,将士们也得有个新鲜玩意儿乐呵乐呵啊。 结果他跑去找小亲戚,小亲戚又给否了,说军中纪律森严,各种兵器还有舆图还有军情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军中,若是成天这个请班子,那个请班子,出了事儿,丢了东西,算谁的?谢二爷垂着脑袋,又是一串点头。 姓许的知道了,便成日的嘲笑,说听说这世上有妻管严,没听说过有亲戚管严的,说出去给长安的兄弟们听,扬州一霸谢尘他娘的就怕一个模样小娘子似的亲戚,估计都要笑掉大牙。 谁料谢尘极其在乎面子,当即又和姓许的干起来,两人互相斗嘴,最后约着在大雪天比试谁能在雪地里单腿跳得更久。 顾媻知道后倒是只皱了皱眉头,没说话,晚上给两个公子哥准备了热烘烘的小火锅和从张先生那儿拿的桃花酒——军中说是不能喝酒,但不喝醉其实也没事儿。 许公子冻得鼻涕都要成柱子了,一入温暖的营帐,再吃口小亲戚特地调好了味道的火锅,再看看同样美的大鼻涕冒泡的谢尘,忽地和谢二相视一笑,两人一同给顾媻拱拱手,异口同声说道:美哉美哉。 如此对顾媻而言其实也挺有意思的日子很快结束。 临近春节前天,军中要休假五日,顾媻便收拾妥当跟谢二爷还有许公子一块儿回谢家过年。 军中人士大部分也都是扬州附近郡县的兵丁,他们有的选择留在军中,有的则结伴回家去。 扬州的年味很浓,刚入城便能看见城内到处张灯结彩,活像是红彤彤的世界,大雪大片大片落下,压在青瓦片上,一时间将整座城那徽派建筑的美感拉至顶峰。 许公子没处可去,依旧是顶着徒弟的名头要在谢家过年。 小江秀才也无处可去,只是因着他老母亲将将去世,不宜参加各种聚会酒宴,所以也就婉拒了顾媻的邀请,找了个饭店住下,等着年节一过,继续去军中跟随顾媻。 顾媻由此只觉得当代守孝情节似乎并不很严重,虽是古代,但没有说是家中父母丧后,非要闭门谢客守孝三年的,历史上很多孝子为什么那么害怕父母去世其实就有这个原因,怕守孝三年期间,自己虽然停职待返回,可是谁知道回去后又是什么光景,机会不等人。 尤其对那些正是上升期的官员们来说,必须守孝三年的规矩真是他们头疼的一大原因。 顾媻回到家中前,先去街上买了一大堆的年货,到家立马分配给父母弟弟。 小弟一个月不见,高了不少,也开始念书,只是更加腼腆,见了他,害羞极了,母亲让他说说都学了什么,小弟也只是垂着自己的大脑袋不吭声。 父亲倒是有些郁结于胸,吃饭的时候跟长子顾媻汇报了一下自己在叶空大师身边学习六艺的事情,越学越觉着自己实在是不堪入目,哪怕是引以为傲的过目不忘,在叶空大师的弟子中也是常见的。 父亲一边叹息一边饭都吃不下,顾媻适时安慰了一番,乘机又把小江秀才介绍了一下,让父亲年后暂时先停了去叶空大师那里学习的事情,跟着小江突击一下科举考试。 顾父如今对长子无有不从,点了点头,又听长子说:“我这样为父亲寻先生,其实也并非一定要看见父亲考上秀才举人,只是为了圆咱们顾家一个梦罢了,可说到底父亲若是累了,大可休息,我只您一个父亲,不管如何,哪怕是在家里当个悠闲散翁,也使得,我顾时惜又不是养不起。” “对了,说道这里,再说个好消息。” 屋内,亮堂堂的满是烟火气的小排房内摆满各色菜肴,均是从谢府小厨房端来的大菜,每盘大菜都还热腾腾的冒着白烟,香气扑鼻,少年就在这样的美味佳肴中举杯道: “不日我大约能够去总督府任职,届时咱们全家也能搬去稍微好些的院子,不必和附近那些帮闲的人住在一起,到时候睡觉也不必挤在一起,前几日我还让二爷帮忙寄了十几两银子回乡,送至李大善人的府上,咱们家,是越来越好了,这些都得益于母亲父亲在背后的支持,时惜这辈子没齿难忘。” 顾父连忙摆手,他才是,有时惜这样的孩子,不知道上辈子是积了多少的德,附近乡亲总这样说,夸得他老脸都挂不住。 只是有一事顾父有些欲言又止。 顾媻干脆道:“父亲有何话直说无妨,我是你亲子,咱们是一家人,当然要知无不言啊。” 所谓一家人,其实也不一定一条心,顾媻看多了极品亲戚拖后腿的事情,所以在这方面也就比较在意,张口闭口就是‘咱们一家人’‘咱们至亲’‘至亲绝不会害你’等等给家里人洗脑,只希望家里出什么事情,父母都跟自己商量,免得在前面死命的往上爬,家里却收受贿赂、打死人了、得罪权贵……什么的。 当然,顾媻自认对父母弟弟都比较了解,三人俱是不会拖后腿的性格。 可看父亲欲言又止,顾媻没由来的就想到了故乡的二叔二婶来…… “是你二叔,你二叔在衙门里面,累死累活也就赚不到几两银子,如今我们生活好了,不如让你二叔他们也来投奔谢府,寻一个好差事。”顾父都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些没底气,毕竟在谢府扎稳脚跟的不是自己,是长子,自己还对不起长子,可他当哥哥的,怎么忍心让弟弟一家子吃糠咽菜,自己一家子红红火火? 顾父从小便与弟弟相依为命,习惯性以大哥的身份把所有一切好的东西都让给弟弟,所谓长兄如父就是这个道理。 再者,当初在乡县里,弟弟一家勒紧裤腰带帮了他们家许多,即便弟媳颇有怨言,但实际上就是帮了,他们如今难道不能也帮帮吗? 顾父很多话是说不出的,只是提了一句,便小心翼翼看着长子。 只见长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父亲,如今儿子刚刚起步,看着好似在谢家站稳了脚跟,实际上稍有差池,多的是人顶上去,你看之前在谢府呆了十几年的二大爷一家,不也是说被赶走就被赶走了?” “儿子不是不愿意,而是想着等在总督府也站稳了,有了咱们自己的院子房子,到时候再请二叔一家子过来,儿子也有个准备不是?儿子都想好了,不管二叔家里二婶想要什么,儿子就算是倾家荡产都满足她!” 顾母一听这话再温柔随和的性子都忍不住出声,道:“哪里让你这样?!咱们一家好不容易好些,怎么就自己刚刚脱困,又要拿自己的前程送人了?” 顾母爱顾父的君子端庄,俊美无双,可从前的苦头她是真的吃够了,儿子好不容易挣来的东西,难不成要拱手让人的?! 顾母可晓得弟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但凡是真的让他们来了扬州,跟他们家住在一起,肯定是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的。 有情是能饮水饱,可不能总喝水吧?! 顾母一时气道:“顾茂君,你且收收你做大哥的心肠,想想你做父亲的,心里有没有咱们这个家,之前家里一口米都吃不起,现在好不容易好些了,你又想全部拱手让人的?!” 眼见夫人突然发火,眼中含泪,顾父登时有些不大明了,可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怎么会?!我错了我错了,夫人别哭,为夫哪里是要把媻哥儿的前程拱手送人?就是希望帮帮二弟。” “他们且好着呢,他们一大家子,自咱们来了扬州可问了咱们近况一回?二弟倒是个好的,可那么一大家子,咱们如今还要供你和复哥儿念书,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媻哥儿更是要花钱交际,瞧着光鲜,实际依旧困苦。” 顾父的确是不通俗务,听了这些,猛然又觉出自己的不对。 顾媻适时又一脸纯良地说:“没关系,都是一家子,以后大不了我少和公子们出去吃饭,到时候再求二爷给二叔找个比我还要好的差事,这样也算对得起二叔一家子的借钱之恩了。” 顾父再心疼弟弟,此刻也觉得这苗头不对啊,急忙说:“胡说什么!你好不容易盘好的关系,岂能随随便便的用出去?你日后求侯府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能什么事情都去求侯府办?” “哎,都是亲戚,日后若是二叔还有其他什么亲戚找上门来投奔,时惜也不好拒绝,就想着干脆就永远做个书吏算了,没什么权力,只是管管账目而已,免得儿子左右为难,帮了怕被同僚说任人唯亲,不帮又说时惜断情绝义,害父亲也难过。”顾媻一脸低落。 “那怎么能行?”顾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提了二弟一嘴,自家最有出息的儿子就要放弃往上晋升的路了,“时惜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可若是亲朋好友们求到父亲头上,我如何忍心叫父亲做那不仁不义之事?除非……”少年垂眸,轮到他演欲言又止了。 顾父:“除非什么?” “除非日后若有什么亲戚投奔过来,父亲一律不见,一心好好学习,由母亲出面,说等待父亲走正道,功成名就,亲自提携亲友。岂不比儿子这样求爷爷告奶奶的好得多?说不定儿子以后也要靠父亲提携,还望父亲一定努力念书,莫要辜负这大好时光啊!” 少年满目真情实感,说来说去,顾父竟是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可不能拖累好不容易上来的儿子,自己想要提携亲友,自己考上秀才举人,不是一样的吗? 顾家一家子立时又其乐融融了起来,顾媻倒是不觉得累,只觉得一隐患根除,十分满意。 大年三十当天,顾媻更是特地领着父母弟弟前去给老祖宗庆祝,看见老侯爷又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对着谢尘,也不意外。 给众位主子们拜年完毕,顾媻还想领着爹娘弟弟出门逛街,谁知道出门后被个陌生的小厮叫住,说老侯爷请他过去。 一家子站在侯府气派威武的正门前,顾媻毫不犹豫转身又踏回去。 他无法抑制住激动地跟父母告别,然后随着小厮往老侯爷的书房前去。 他心脏不停的跳,比四处炸响的鞭炮还要响亮。 他等了一个月的调职通知,今天终于是要来了!:,n..,. 48. 书房 表忠心需要飙戏 和去见老祖宗那会儿不大一样,到处都是莺莺燕燕的姑娘和模样标志的小子,人人喜气洋洋,就差把‘热闹’二字贴在脸上。 老侯爷这边的院子则是冷清得很,顾媻一路上没见过几个漂亮的大姑娘,倒是到处可见三四十来岁满脸肃穆的老妈妈。 老妈妈们并不怎么热情,看见客人会冲上去手挽着手亲亲热热的说些家常,她们大多数头都不抬一下,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陌生小厮领着他前行。 小厮自称二羊,还有个大哥叫做大羊,因为家中从前是干贩卖羊肉的买卖,跟侯府生意往来密切,后来家中破产了,举家都来侯府做工,再后来意外深得老侯爷的信任,于是能够在侯府有一席之地。 二羊一路上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在路过一座小花园的时候,看了一眼右边的月亮门,发现守在门口的侍卫都不见了,连忙找了个老妈妈问道:“侯爷呢?去哪儿了?刚才不是在书房里?” 老妈妈见是二羊,态度温和了不少,指了指左边的月亮门说:“方才世子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世子爷好像又不好了,现在府上养的好些名医都过去看去了,老侯爷急的啊,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这样啊,多谢多谢。”二羊连忙拱手道谢,转身便又跟顾媻道,“我就说怎么书房的守卫没了,原来在世子爷那儿。公子你同我来吧,去书房等估计会等一天一夜,直接去世子爷的院子里等也是一样。” 大过年的,古代人最注重的除旧迎新的节日,这样的喜庆之日,府上有个病人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喊了一堆医生来看病,大约在很多古代人眼里都不是吉利之兆。 少年心里淡淡想了想,很礼貌的跟二羊道谢,随即继续跟着二羊往右边的月亮门穿过,又行过一串抄手游廊,过了两道穿堂,最终在一个名叫‘百岁居’的院子门口停下。 顾媻观这院子,感觉比老祖宗那边要大一点,规格和各种雕花墙壁都要更多更复杂,不愧是世子爷居住的地方。 二羊熟络地先去跟院子门口守着的小厮打招呼,又说了一下顾媻是什么人,老侯爷之前说要见他,那院子门口的小厮才瞄了顾媻一眼,点了点头,有些忧心地嘱咐了一句:“那你叫他进去后,莫要乱走,就也在大堂等着便是,世子爷不喜欢外人到处走动,发起火来,到时候又要厥过去,那咱们可担待不起。” “是是是,这谁不知道呢?我看着他,哥哥们尽管放心,主要也是老侯爷要见他,咱也是为侯爷办事儿你说呢。” 小厮们寒暄了片刻,顾媻总算看见二羊那小子回头对他一摆手,他这才规规矩矩跟着人进院子。 甫一入园,顾媻立即发现些许不同,只见园中原本应该是冬日的枯树零花,居然在满院子奢侈铺张的炭火催化下,以为冬日过去春天降临,竟是开了满院子的桃花! 要知道昨夜还刚下了一场大雪,顾媻他们家里没有那种侯府的无烟炭,买的碳烟雾重极了,晚上睡觉必须开窗来着,冷得顾媻一时竟是都要怀念军中生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家屋子里都堆了一层薄雪,真是无奈至极。 再看侯府世子这院子,啧啧,以后他也想要院子里种满桂花,冬天的时候再摆满炭火,他倒要看看八月开的花能不能在冬天也骗出来。 少年天真烂漫的想了想,却又很快因为跟着小厮二羊抵达了正堂,老远就看见焦急地来回踱步的女子,心下立马敛神,垂眸猜测,这位焦急的女子,可能是草包的妈妈。 然而女子跟草包没什么相似之处,顾媻略疑惑了一下,又觉得可能草包比较像爸爸。 可当小厮二羊恭恭敬敬的对着大堂的女子喊了一声‘侧夫人’,顾媻立时便有些愣神,传说中病入膏肓快挂了的男人居然也能讨二房?!男人真是除了挂在墙上老实,什么时候都不老实。 侧夫人是个上了年纪的温柔的女子,身着一袭湖色裙装,模样并不惊艳,胜在气质温和,见了小厮也是彬彬有礼,但眉宇间只盘旋着一股久散不去的阴郁,因此连笑看起来都像是愁容。 “是二羊啊,你带公子去里屋坐坐吧,外头实在是太冷了,世子爷兴许还过得去,老侯爷一会儿就出来。”侧夫人说罢,扭头对着一旁的婢女道,“去准备些茶点给公子送去。” 顾媻全程都只见礼了一下,随后根本没说什么就被送去了里屋,里屋一般是招待比较亲近的朋友的地方,顾媻还挺受宠若惊,他坐在侧榻上,等了一会儿,二羊出去看了看,回来说:“好像世子爷有些不行,今日真是不凑巧,要不公子改日再来?” 顾媻当然知道人家儿子正在生死关头,自己还惦记自己的调职问题挺不是人的,也就只能作罢。 只是他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芙蓉糕,少年一脸单纯腼腆,指了指自己的芙蓉糕,说:“好,我吃完自行回去便是,您去忙您的吧。” 二羊立马感激道:“那真是麻烦公子了。” 说罢,顾媻就看二羊匆匆跑去偏房的暖阁里看情况。 按理说,一个侯府的世子,睡觉的地方怎么也该是后院的正屋,怎么变成后院的偏房了? 少年猜测大约是真的如草包所说,他父母两个极为不合,所以连睡在一处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啊?也太不给脸了,好歹是正妻啊。 然而顾媻还在吃着,里面偏房就传来一阵阵哭声,老侯爷雄浑洪亮的嗓音爆发出一震哀嚎,顾媻立即停下手里的芙蓉糕消灭任务,连忙跟着所有人一齐跑去后院,只见从狭小的偏房里出来四五个大夫,皆是如丧考妣,对着众人摇头。 顾媻还以为草包他爹去世了,正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大家族的守孝是不是要三年,那岂不是耽误草包发展……是,他这样想好像有些冷血,但少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什么感情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世子爷。 就在这样焦急的时刻,顾媻刻意走到大夫团旁边,打听了一下,大夫们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见少年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穿着皆是好的,便以为是侯府家的那位富贵少爷,于是毕恭毕敬的回说:“这回世子爷完全不能下床了,再加上照顾不得当,生了好多褥疮,感染了多处,现下胸口以下全然没有了知觉,就算是剜了那些烂肉,以后恐怕……” 顾媻明白了,还好不是去世了,虽然这里的古代人好像没有那么苛刻的守孝规矩,但到底是诸多不便。 不过……他也是没有想到大房的贾宝玉这么狠,居然把草包他爹害的这么惨,这简直可以说是还不如死了痛快。 顾媻还在感慨侯门水深,却不知道他转身准备先回家继续过年的时候,哭完了的老侯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看见了他,忽然叫住他道:“顾时惜,既然来了,正好本侯有事同你说,你来书房一趟。” 顾媻看老侯爷双目通红,哪儿哪儿都好像失去了一半的生命力,然眸中迸发出无尽的坚毅,倒即便是双目通红,顾媻也感觉好像没有那么伤心…… 少年默默跟着老侯爷去了书房。 书房距离偏房也不远,所以关了门后顾媻其实还能听见外面各种丫头小子还有侧夫人的哭声,隐约好像还听见有人跟谢尘打招呼,谢尘应该是也来了…… 也对,自己老爹以后都要瘫痪到除了脑袋哪儿都不能动,能不过来看看? 城内还不时有放鞭炮的声音,热闹却与此刻书房内的寂静毫无关系。 少年规规矩矩不敢乱动,甚至都有些不敢抬头看此刻的老侯爷,直到老侯爷淡淡对他说:“坐吧,你是雨霄信任的人,老夫自然也信你,有些话,我不说,估计也有人和你说了,所以在你去总督府任职之前,老夫还要嘱咐几句。” 少年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侯爷请吩咐。”他根本不敢坐。 “此去总督府,有三件事要你办,第一,三年后,扬州牧便要回京述职,这三年里你最好自己爬上杨州通判的位置,侯府没有能够帮你的,如今已经是为你破例了。” “是,时惜明白,时惜一定努力。” “第二,你知道我如今担任何职?” “侯爷应当是正四品,担任……”少年不知道。 “是的,并无确切职位,只是在有些需要平定叛贼的地方,让老夫过去罢了,或许还兼着扬州防守一职,但这与扬州牧管辖领域有些冲突,所以老夫一向不管,都交给扬州牧。” 老侯爷身子朝后靠去,手指却淡淡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漫不经心又足够让少年的神经紧绷:“扬州虽是我的封地,但却不归侯府管辖,这侯爷当的,有什么趣味呢,你说是吧?” 顾媻没说话,他觉得这个时候可能也不需要发表什么高谈阔论。 “如今长安勤王的那位禹王,不过是个与老夫同宗的皇亲国戚,只比老夫近一些罢了,他却能够几乎坐拥天下,老夫倒是不怎么贪心,只想要一个扬州,你说应当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少年只能点头。 “雨霄这孩子,从前我对他是不报太大希望,还当侯府日后其实也就这样,让他当个潇洒侯爷也未尝不可,可如今我瞧他有些开窍,那么便要为侯府以后做打算,如今的天下,说句不好听的,已经不是皇帝的天下了,但四海升平之下,多的是人想要也分一杯羹,我们也要做好打算,免得到时候被殃及无辜,连容身之所都没有。” 顾媻简直震惊,他没想到那么远去,老侯爷却在说以后要是有人想要造反,或者有人想要反禹王,侯府都不参与,但要立于不败之地,需要完全掌控扬州,所以想要让谢尘做日后的扬州牧,自己先去总督府发展势力,以后好更好的为侯府办事,为草包当二把手。 听着可怕,且让人心焦,但顾媻觉得,既然以后要这么搞的话,他何必还要跟着侯府守着扬州这一亩三分地呢? 等在总督府时机成熟,他也要去长安,找时机帮皇帝或者禹王巩固势力,这才是寒门晋升之道哇。 虽然恐怕有些风险,但没有风险怎么会有利润呢? 不是他不安分,不念侯府情谊,以后他若是成功了,不是也算是侯府的靠山了? 少年并不害怕,反而胸中激动万分,可惜这些他不能表现出来,依旧是鹌鹑似的点头。 “所以第二点,你在职期间,继续帮雨霄想想办法,让他名声如你一般,名声大噪。” 少年点头。 “第三点……暂且存着,日后老夫想到了,再同你说,只要你办得到这三件事,侯府自然也是你的第二个家,三年后你想去哪儿,侯府都助你一臂之力。” 好家伙,老侯爷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年一愣,可很快这回直接跪下给侯爷磕头,带了点儿真情实感,说道:“谢侯爷!” “莫谢我,老夫也只是看你聪慧非凡,把侯府的未来都全压在你的身上,日后侯府说不定还要顾公子的提携,老夫才是要谢谢你才是。” 少年愣了片刻,感觉老侯爷简直比自己还要会捧哏,人家把彩虹屁都吹完了,自己吹什么? “不不不,侯府的再造之恩,时惜没齿难忘!”少年一咬舌头,眼泪唰流下来,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老侯爷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好好好,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干。” 顾媻还是伤心哭着继续点头。 ——咬得太用力了,真的好痛啊!:,n..,. 49. 磕头(二更) 古代营销号…… 出了书房,顾媻和侯爷分道扬镳。 老侯爷继续去偏房里面看自己唯一的病弱儿子去了,顾媻则捂着嘴巴苦哈哈的想要回家看看舌头是不是出血了。 路上在院子里就碰到了也准备回去的谢二爷谢尘,顾媻和谢尘俱是诧异了一下,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在这儿?” 谢尘今日穿着依旧是惯常的红彤彤,像是刚刚从染坊里出来的红,映得整个少年都喜气洋洋,即便再吊儿郎当,也多了几分福气模样。 “我来看我父亲,父亲真是造孽啊,哎……”谢尘说着,却很快也没什么伤心之色,问顾媻,“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儿,你过来也不同我说一声,害我还专门派了虎子去你家送拜年礼,好大几个红包呢。” “二爷真是客气了。”顾媻说话有点儿含糊不清,“我来这边是老侯爷喊我来的。”他也不瞒着谢尘,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情,老侯爷交代他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谁知道谢二爷好像并不为以后的辉煌激动,而是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当你怎么了,眼泪汪汪的,让人瞧了心里紧张。” “你以为我怎么了?”顾时惜笑了笑,歪头去看少年。 谢尘挑眉说:“谁叫你生得跟个女子似的,旁人要是对你起了歹心,你挣扎都挣不脱,这事儿要是发生在我府上,我更是没脸见你,哎,以后你没事儿别他妈的乱跑,去哪儿都同我说一声。” “那我年后就要去总督府啦,二爷可允了?” 两个个子已然差不多的少年并肩走在侯府张灯结彩的院子中,就连旁边的梅花树上都到处被绑了红丝带,宛若行走在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场,别有一番奇妙的感觉。 顾媻心中舒畅,看什么都觉着可爱,却不想听见身边的草包叹了口气,说:“祖父也同我说了此事,要我再沉淀沉淀,还不到时机,我现在被举荐也当不了什么大官,能力与名声皆不符。” “祖父说你心有沟壑,不是池中之物,我们侯府能借你之手再登一步,你也正好借我们之手去往想去的地方,是互利互惠的局面。”其实祖父不是这样和他说的,祖父后面还有半句,说顾时惜与侯府结网不深,一到关键时刻绝有可能大难临头各自飞,所以让他对顾时惜保有一些警惕。 可……谢尘不想。 谢尘总觉得祖父说的不对,祖父说了千千万万句的至理名言,但针对小亲戚的这句话,绝不对。 小亲戚倘若是那样不重情重义之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场找他。 他听说过那日场景,小亲戚是孤身一人来的,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就那么一心朝他奔来,救他于水火,让他有了功名,在军中抖擞,小亲戚对他更是知无不言,自己怎能保留一分一毫? “是吗?老侯爷倒是抬举时惜了,时惜只是觉着,大丈夫在世,总要为国为民做些实事,二爷你以后若是当了扬州牧,肯定也是一个天大的好官。”少年微笑着说。 谢二略有些害羞地垂眸抿了抿唇,还是叹息,说:“就是你要离我而去,留我一个人在军中,总觉着不大适应,兴许一年半载都见不了一次。” “见不了便书信来往,日日都写,你有什么问题要我帮忙,我正好也需要知道军中每日发生了什么,好想法子帮你名扬四海。” “我这样的人……名声出去怕是别人都要不信。”谢尘对自己之前纨绔到狗都嫌的形象很是担忧。 “怎么能这样说?人是复杂的,且不是有句老话,叫放下屠刀立定成佛?”顾媻想了想,忽地猛地抓住谢尘的手臂,惊喜道,“有了!今天就有能让你名声发扬光大的好事!啊,不对,不能说是好事,但是你做了,绝对与你有益。” “什么?”谢二爷结结巴巴的问,可眸子却是下意识看着小亲戚捏着自己的手。 “二爷可听过二十四孝的故事?”顾媻有意讲解一番古代人所谓的二十四孝是如何通过可怕的营销变成举国皆知的故事并成功因为孝,获得官职。 谢尘自然不知道,他都没听过。 这个时代没有这些故事,但不妨碍顾媻生动讲解一下‘卧冰求鲤’是什么:大致就是说有这么一户人家,主人公的父亲二婚后给他找了个后妈,后妈对他如何如何的不好,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但是主人公还是很孝顺巴拉巴拉,某天后妈很不爽自己成为了全家唯一的坏人,就说假如主人公能给自己抓一条新鲜的鲤鱼就原谅主人公。 可那是大冬天,江面全是冰,根本抓不到。 主人公却为了获得后母的原谅,脱掉外衣,卧在冰上等融化了冰层后,居然有两条大鲤鱼自己跳到他怀里。 随后这件事儿就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主人公是个超级大孝子,再后来这位大孝子就被举孝廉当了官。 谢尘也不是傻子,听少年讲完立马脸色都很是为难,说道:“你不会也想要我像这人一样躺冰面儿上给侧夫人躺条鲤鱼上来吧?” 顾媻嘴角一抽:“要懂得思辨啊二叔,哪能一模一样,且你要孝顺的是你父亲,今天你父亲不是正好突然不好了?抱歉,我不是觉得世子爷不好是好事,就是……哎,反正你现在就一路虔诚的从华安寺山脚下一路五体投地跪上去,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去晚了可没人看见了!” “现在?我可还没吃午饭的。”谢二爷皱了皱眉。 顾媻也不想去说谢尘怎么对自己爹要死了都没什么感觉,他很信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所以谢尘怎么对他爹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顾时惜现在可还没有稳固的地位,当然是要对老侯爷发出的命令做到积极响应,今天又的确是个天赐良机,只等到时候他组织一个古代营销号,好好的把谢尘这位纨绔子弟改过自新突然奋发图强孝心大法的事迹传得全世界都知道! 顾媻眼睛亮晶晶的,容不得谢尘拒绝,就说:“不吃午饭更好,要是中途晕过去了也坚持为父亲祈福,那大家就更感动了,二爷,走吧,现在就去,我陪你一起。” “陪我一起跪?”谢二爷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倒不是,我在旁边帮路人解释你在做什么。”小顾导游口才了得,他相信自己若是在旁边详细述说背景,一定会说哭不少小娘子大奶奶的。 “……”谢尘顿了顿,心软到一半,忽地笑了笑,说,“也是,你陪我跪我还不乐意呢,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是是是,我全身都细,二爷浑身都粗。” 谢尘脸蛋一红:“你在瞎说什么?” 顾媻吐了吐舌头,他感觉自己今天跟喝了假酒似的,兴奋得不知道怎么发泄。 可在谢二爷的眼里,今天的小亲戚却是尤其的顽皮可爱明艳动人。 两人一个积极,一个半推半就,最后到底还是出发了。 就是随行人员有些多。 前来找谢尘玩儿的孟玉、住在谢家的许虹、来找顾媻送《历年科考大全笔记》的小江秀才,外加顾媻和谢尘,总共五人之多。还有一些小厮不算。 顾媻大致和这些随行人员讲解了一下他们要去给谢尘他爹祈福的事情,内因自然是不说的。 一听这话,孟玉便睁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谢尘一样。 谢二爷扭头抓了抓后脑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许虹倒是因为不了解谢家父子的关系,还当谢尘是个大孝子,感慨了一番。 小江秀才则似乎之前在谢尘死对头家里知道些秘辛,于是也满脸不可思议,只是小江秀才没吭声,他看顾媻是要促成此事,便打定主意要跟着帮忙。 于是很快一行五人外加谢尘的几个小厮和孟玉身边常常跟着的几个小厮都到了华安寺山脚下。 只见华安寺作为扬州城内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大年三十简直可以说是堪比春运,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华安寺总共分为两个区,一部分用作接待普通香客,一部分用作给叶空大师收的学生上课用。 后者其实也算是一些达官贵人才能够进去的内院。 少年们一齐站在山脚下,因着个个儿俊美,且有个夺目非常的顾时惜的存在,男女老少竟是都要多瞧一眼,搞得谢二爷都有些不大适应。 顾媻则很是喜欢侧目的眼光,他自若地遥望了一下有点儿类似烈士塔一样的千层阶梯和蜿蜒看不到尽头的山顶小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二爷道:“开始吧,现在开始跪,大概晚上就完事儿,晚上我请二爷吃火锅。” “得了吧,年夜饭我得在家吃,不然祖父要打死我。”谢尘无奈道。 “那改日,改日我请客,去我家吃,就是我家太小了,还望诸位爷海涵。”漂亮的少年笑着邀请。 众人无有不应,谢尘自然也含含糊糊的答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开始了,不过我天黑之前一定跪到山顶华安寺大殿里去,顾时惜,你信不信?” 顾媻歪头看了看总是喜欢问别人‘信不信’的少年郎,一时没有斗嘴的心情,他坚定道:“我信。” 一旁的孟三公子站在顾媻身边,轻笑了笑,说:“我不信。” 正当公子哥们又要斗嘴起来时,顾媻出面打断:“哎呀,可别说了,直接开始,阿玉我们到旁边去。别耽误大家看二爷。” 谢尘还以为小亲戚在帮自己,可很快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大对,等他跪下,磕第一个头的时候,谢二爷忽然想明白了哪里不大对: 小亲戚怎么喊孟三叫阿玉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三说过,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这么叫他,除了他,便是孟三母亲了,之前严林那小子也喊过,孟三直接装作听不到,怎么…… 又一个五体投地下去,谢二忍不住悄悄从磕下去的缝隙扭头看小亲戚与孟三。 只见孟三不知道从哪儿买了一整株糖葫芦串,扛在肩上,然后递给小亲戚,博美人一笑……:,n..,. 50. 神迹(捉虫) 除夕夜也要主动加班…… 大年三十都要来华安寺祈福是大多数老扬州人的习惯。 当天华安寺住持叶空大师会在大雄宝殿前面摆一个摊子,专门为前来求签的百姓答疑解惑。 要知道平常时候,叶空大师都在修行,轻易不会上场,华安寺解签的师傅都是由他的徒弟们接管,每年有且仅有这么一天才能获得知名大师的借钱语录,这可叫华安寺不少狂热信徒们恨不得天不亮就开始从正面爬山。 华安寺其实还有一跳后面的小路,方便僧人们下山采购和运输食物到山上储存,顾媻之前还以为谢尘他们每次去学习也都要爬一个时辰的山才能开始,还觉着古人真是刻苦,就连纨绔都是刻苦的纨绔。 谁知道身边的孟三公子就笑着说:“哪有这么辛苦?达官贵人们的公子们个个儿都好逸恶劳,怎么可能为了去学习六艺每天还要爬山的?后山有条捷径,相对平缓,能够坐马车上去。” “原来如此。”少年‘哦’了一声,看了看这边望不到头的阶梯,真心想要也坐马车上去,可他草包领导都在三步一跪,五步一叩了,他身为员工,坐马车上去不大好吧? 少年憋住了,叹了口气说:“真好……”不过很快猛地想起来一件事,他爹也在华安寺学习啊!他爹可没有马车,他爹会不会不知道有后山那条路,每天都爬山上去啊?! 顾媻表情都一愣,随后又觉着不可能,他爹又不是傻子。 孟三公子看少年表情都一时凝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想要问,又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发现时惜其实是个不想说的话绝对不会开口的人,他想知道的事情但凡时惜不肯开口,那就只能靠猜。 顾时惜和谢尘还是更要好些…… 孟三公子很明白谢尘根本不是个能够为了父亲前来华安寺祈福的什么大孝子,以谢尘和其父亲的关系,哪怕是世子爷当天猝死,当儿子的谢尘也不会哭,甚至没什么感情的只是跪在那里,走完一个孝子该走的流程。 究其根本,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这对父子当真是一点儿都不熟。 据说谢尘出生没多久,他爹就身体不好了,从此根本没有去过谢尘娘亲的房间一步,而是由从前府上住着的一位表姐照顾,没多久就把表姐纳为侧夫人,与其甚至有过不少孩子,但都是女孩,且所有小孩俱是刚满月便夭折。 孟玉思绪紊乱,很快就想到时惜和父亲之间,仿佛感情很深,小小年纪的顾时惜能够为了供父亲念书出来帮闲,一路居然成为谢尘那样纨绔子弟最信任的亦师亦友的角色,真是不可谓不厉害。 对了,时惜不会在想自己的父亲如何上山学习吧? 孟三公子忽地笑了笑,再看漂亮的顾时惜,心中是一片温柔怜爱,他一边稍微搀扶着不怎么运动过的少年继续往山上去,一边说:“莫要担心,你去营中后,每日我但凡要去山上学习,都去府上接了令尊一齐,没有让令尊大人从这边爬上去。” “真的?!”顾媻诧异道,他刚才就在想要不要拜托谢尘给他爹也弄辆马车,可总觉得这种小事儿还要领导解决实在不是一个优秀员工做得出来的,便在琢磨自己换了工作后自己买辆马车给父亲用。 可说实话,马这个东西,真是贵的离谱。 光说一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专供普通人骑着来往各地,这种马便价值几百两银子。 根据马匹的花色,配种关系,健硕程度,马场不同,价格也有不同。 像侯府的马车,顾媻之前也了解过,一架供一到两人乘坐的马车,一匹马便可以拉动,但只能在城里走走,若是长途马会累病,这种马便宜,要一百多两。 侯府骑行日行千里的马匹,价格在五百到一千两左右。 谢尘当初那匹全黑的宝马,就拉肚子的那匹,价值一千两黄金呢。 顾媻的小包谢尘也评价过,是好马苗子,但太瘦弱,且长不大,估计也就一百两银子就能买到。 他要买专门拉老父亲去学习的马车,统共起码得花掉两百两银子,这他现在哪有啊,全家总共积蓄也才几十两,这还是他工资加上当初李大善人给的钱。 少年还在叹息,古代钱可真是难赚,他在扬州步步惊心,都快累成狗了,居然还没有暴富,可转念一想他一个月工资已经堪比农户一年的工资了,也就稍微好像舒服了。 “我说的话,还能有假?”孟三公子真是想捏捏少年的鼻尖,然而这举动实在太过亲密,孟三公子也就只是想想。 顾媻长舒口气,几乎对着孟三有种看李大善人的感觉了,真的是大好人啊,他爹那一把老骨头,成天爬山非得爬成关节炎,以后岂不是很麻烦? 他正经对着孟玉拱手鞠躬说:“真的多谢多谢,我不在家这段时间,阿玉没有你的话,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孟玉哪能真的让时惜对自己这样感激,连忙回礼说:“你我之间,当真是客气了,我对你好也是天经地义的,令尊我也是当作自己父亲看待,你在外面,我照顾照顾属实应该。” 顾时惜哪儿能不晓得孟三公子言语之间呼之欲出的情谊,但他依旧同那会儿跟周世子一般,假装不懂,满目清朗可昭天下的坦荡说:“怎么会属实应该,改日我单请阿玉你吃饭,去扬州最好的馆子,如何?我请客。” 孟玉淡笑着,并不觉着眼前艳绝美丽的少年时而对他百般撒娇,时而对他又坦荡不已有什么不好,他认为少年就是这样娇俏的性子,所以也难怪叫人放心不下。 “好,我等着。”孟三公子欣然应邀,却又在继续拉着顾时惜的手往上爬时,忽地说,“听说你要去总督府任职了?何时去?可要我陪你?或者给你引荐几个比较能干的叔伯,以后有事儿你不懂,我又不在,尽可去找他们帮忙。” 孟三公子事无巨细地体贴道。 顾媻则目光都放在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喊苦喊累的草包领导身上,好家伙,都爬了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了,谢尘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含糊过…… 顾媻一心二用着,扭头回说:“那可太好了,阿玉,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帮忙解说解说二爷在做什么?我看时机差不多了。” 孟玉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只见刚才还没什么为围住的谢尘附近此刻已然水泄不通了,好些百姓居然跟着谢尘一块儿进行这项活动,放眼望去,起码有十来位长衫打扮的学子。 “我去,还有人跟着。”顾媻真是感慨不已,不过好像也挺正常,就像前往拉萨朝拜一样,都是各人有个人的困苦和心愿,他人无法评说,只能感慨祝福。 顾媻感慨完毕,立即对小江秀才说:“小江秀才,你帮忙去前面疏散一下吧,我怕前头围观的太多,到时候造成踩踏事件,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玉,许公子,你们的几个小厮也上去帮忙,虎子哥,你跟我和孟三公子一起穿插进去人群里,自问自答知道怎么做吗?” 虎子乃是谢尘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厮,也是最先接待顾媻一家子的小厮,打从心眼里也是希望主子好的,所以对这个模样俊俏很快就超越自己成为主子身边第一红人的少年其实很是有好感,拍了拍胸脯便说:“放心,我知道,我在这头问了,那头回答,一边走一边说话,如何?” “哈哈好!”顾媻欣赏地看着虎子,不得不承认,纨绔身边的小厮也都是脑袋灵活的小子,哄傻子也哄得,劝上进也劝得,帮忙撒谎那更是拿手绝活,不然怎么在纨绔身边混,是吧? 说干就干,几人分工合作迅速抵达自己的位置,顾媻也挑了个谢尘右边的方向,混在人群里,和对面的孟玉对视了一眼,就开始装作路人,大声说:“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啊?” 说完立马换个位置,声音不大不小的和周围吃瓜百姓眼含泪色的说道:“我知道,好像是谢府今天一大早出了事情,这谢二爷家中的父亲又不好了,谢二爷在是个纨绔子弟,估计也忧心父亲,特来祈福的吧。” 周围百姓恍然大悟,可人流实在是多,顾媻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说了半个时辰,后来干脆和孟玉组队出击,他问,孟玉回答,走哪儿都来这么一下子,等天色将晚,人潮退去,大部分香客都拜完神佛下山继续过年的时候,谢二爷还跪在佛像面前脑袋抵在地上,不知道在求什么。 顾媻看着巨大的佛像,忽地也有些兴致,拉孟玉一块儿拜拜。 孟三公子从来不拜神佛,他奉行的是人定胜天,然而漂亮的少年一拉,他便无奈跟着过去,眨眼间就也跪在了蒲团上。 几个少年郎一齐朝着起码三米高的镀金佛像叩了下去,三次后,顾媻第一个起身,身边小江秀才就问他:“公子求的什么?” 顾时惜淡笑不语,反而问小江。 小江秀才也不肯说,顾媻就去戳孟三:“阿玉你求的什么?” 孟三也是不吭声,只是看着顾时惜笑。 顾媻立马有些意会,这货大约求的姻缘。 许虹没人问也自己回答了一声,说:“我求的功名,希望佛珠保佑我日后超越父亲便可了。” 这孩子果然是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众人闲聊着,好一会儿发现谢尘叩下去半天没起来,顾媻忍不住去拍了拍草包领导的背,谁知道这一拍,草包直接趴倒在地上,一脸虚脱说道:“顾时惜,下次换个法子涨名声吧,再来一回,爷得死了。” 顾媻等人闻言哈哈笑着,一块儿搀扶谢尘去后山坐马车下山去,向着山下炊烟袅袅张灯挂彩的扬州城内家去…… 当夜,守岁时,顾媻也没闲着,他终于是想起还没有给周世子回信,于是提笔写了一封长达两页纸的信,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和今天扬州城内孝子事件写了进去。 周世子帮不帮忙传扬倒是其次,反正他写信了,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创造一点儿类似‘鱼主动跳怀里’的神迹。 可是什么样的神迹才比较让人印象深刻呢? 欸! 对了,侯府世子爷院子里的桃花全开了,这可不是现成的神迹?!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啊。稍微该点儿时间顺序而已,但都是真实可查的啊! 顾媻真是觉得一切都巧不可言。 他连夜又撰稿写了一堆,冒着午夜烟火漫天的夜景,寻人发给全城的说书先生,花费总共五十两纹银,让他们说一篇奇人轶事,标题非常醒目:《侯府纨绔孝心表,满天神佛为花开》。 谁听了都得流两滴眼泪。 顾媻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当导游走错路了,该做自媒体营销号啊!:,n..,. 51. 糕点(二更) 给上司送礼去 大年初一,扬州百姓都有个走亲戚串门的习俗,往年侯府大门口前虽说前来拜访的公子小姐数不胜数,从老侯爷的年少好友到后来的知己故人,再到府上各个少爷奶奶们的亲朋好友,娘家人,婆家人,每年这个时候,侯府的门槛都差点儿要被踩断。 今日一大早,严家少爷便代表自家家里前来侯府给各位爷们奶奶们拜年。 虽说严林与谢二不大对付,成日明着暗里比这个比那个,但家里祖上却还错综复杂的连着殷勤,若非要论起来,他爷爷辈的太太姑奶奶和现如今侯府的老侯爷的太太表叔还是一家子呢,其他小辈旁支的联姻就更多了。 当年侯府与□□实也算是门当户对,两家关系是真的好,现在不如以前,现在的严家跟如今扬州通判戴家走得近。 戴家的戴老爷当扬州二把手已经太久了,做梦都想把脑袋上的孟家踹下去。 偏偏侯府与孟家又也亲近,四家说起来,仿佛是同气连枝,又各方面相互牵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严林倒是对这些一概不管,他只照着往年的路线,先去娘亲家的娘家,到大伯家里拜年,然后顺着主街一条路骑马挨个儿的拜年。 ——所有世家子弟都是这样,反正都得去拜拜,收红包。 严大公子还惦记着上回自己被父亲小妾的亲戚坑得脸都掉光了的事情,今日前往侯府,还想要跟谢尘说道说道以后莫要搭理任何打着自己名义要事儿做的老头子,他严林家族里头多的是生意,根本不需要求外人施舍云云。 谁料路过陈记馒头后,再往前却是走不动了。 “咋啦?”严家成日除了好事儿什么都做的扬州第二纨绔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可惜怎么都看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热闹。 好奇之下,严大公子一脚蹬在自己身边狗腿子的肩膀上,说,“你,去看看咋了。” 严家少爷的狗腿子换的很勤,主要是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太多了,严大公子又很是喜新厌旧,同一张脸看几天就觉得烦,于是出门也随意得很,随便点两个就跟自己出去,今天跟着他的,他也不知道叫什么,于是惯常都用‘你’来指代。 狗腿子生得猴儿一样,得了命令,立即三下五除二挤去了前面,到处伸脖子眺望,一会儿抓住这个问话,一会儿抓住那个问话,最后回来的时候,严大公子看狗腿子一脸的奇奇怪怪,忍不住骂道:“瞧你这一脸的愚蠢,叫你去问个话都问不明白,前头到底咋啦?啊?” 狗腿子微微一福身,呆呆回道:“说是……说是昨儿侯府出了一桩奇事,侯府的谢二爷昨天到华安寺从山底下一直磕头到山顶为世子爷祈福,院子里的桃花当夜全部开了,现在到处都在传谢二爷的孝心感动天地,如来佛和玉帝赐了祥瑞,只要得了那桃花一朵泡水喝,新的一年都将百病不侵啊。” “啥玩意?!啊?”这下轮到严大公子一脸问号了,“谢老二给他老子祈福?我他妈耳朵没瞎吧?啊?” 与此同时,侯府门口挤满了求一株桃花的扬州百姓,侯府门房们是挡也挡不住,关门谢客也着实不大好,于是门房们到老远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请老祖宗,问现在怎么办。 老祖宗届时正在跟胖儿子烤玉米吃,一听管事的说了这事儿,两人也是一头的雾水,但中年贾宝玉贼心不死,心中瞬间活络起来,跟老祖宗道:“大哥还在病中,雨霄孝顺是孝顺,可整出这些事情,闹得外面哄哄声的,反倒吵了大哥休息,不若就让傲哥儿出面,把桃花散出去,也好让大哥继续修养。” 老祖宗瞄了胖儿子一眼,没同意,去散桃花这事儿做起来简单,可出去便是又一件成人之美的好事,这好事儿开头不是他们大房开的,博名声的时候,就让自己的大孙子去拿,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且老祖宗永远还记得与老侯爷的约法三章,他们大房,这辈子是都不要想爵位的事儿了,不然二房那边追究起来,谋害亲长的事情,便要传的到处都是,届时她的儿又何去何从?恐怕私牢都要坐个几十年…… 何必呢。 老祖宗叹了口气,叫人直接去老侯爷那边问话,这件事儿不要再来问她,那管事儿的也只当大房二房依旧亲近至极,当嫂子的对小叔子永远尊重恭敬,当小叔子的也对嫂子孝顺恭敬,真乃模范。 管事赞叹着去找老侯爷问话,结果老侯爷也不管,让管事的去问后排房里的顾时惜。 管事一听这人的名字,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掉了,短短月余时间,破衣烂衫的远房亲戚一跃成为了侯府大红人,马上还要去总督府任职,这简直就是他们投奔届和帮闲界楷模! 小管事还没怎么近距离见过顾时惜此人,但此刻已然激动起来,脚步都快了几分,只是刚到后排房,就发现顾家被围得水泄不通,简直与侯门大门口差不离,是个小型的聚集地。 只见平日里并不如何和睦的后排房投奔届的所有人物全部齐聚顾家排房的院子外头,一个个亲热得好像恨不得现在就结拜一样,不是拉着顾母说吉祥话,就是拉着顾父说其一表人才今年必定高中,就连才几岁的顽童顾弟也被大嫂子小婶子们询问有没有相看人家了。 真是好一派的热闹。 小管事还没凑过去,就看见不远处有孟家三公子从顾家院子里出来,和个堪称绝代佳人的漂亮少年并肩出来,一人手里提着壶酒,正不知要往哪儿去。 小管事立马冲上前喊道:“顾公子!顾公子!急事!” 大年初一身着一袭水红色长衫,领口也缀了一些雪白兔毛的漂亮少年立即回头,顾盼生辉对着小管事微微一笑道:“哦?找我的?” 小管事简直有些明白为什么公子哥们都爱和顾公子走那么近了,哪怕是天天看上一眼呢,睡觉都美些。 “老侯爷说门前那些讨要桃花枝的怎么打发要问公子您啊,不如公子随小的到牵头看看去?真是不知道怎么劝回去,那些桃树本身早就开了花的好像,怎么说都不听,非说咱们不愿意给。”管事一脸苦相,“谁说不乐意给啊,只是那院子是世子爷的院子,轻易谁都进不去,老侯爷便叫小的来问了。” 少年略略沉思片刻,抬眸后笑道:“这好办,你去找二爷,和二爷说让他去寻世子妃,带他母亲一起在侯府门口分发桃枝,就当是做件善事儿,是有大功德的呢。” 顾媻早前听说谢尘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如今的世子妃不问世事,成天问道修行,在后院里专门还有个佛堂,这样一心向佛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不去普渡世人呢? 再来,世子爷的院子,世子妃怎么着也是能动一动的,只要谢尘请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么桃枝随便摘,既能分发给百姓博得名声,又能跟母亲进行一点友好的亲子活动,简直一石二鸟啊。 少年说完,便被孟三公子牵着上了马车。 小管事还想问问到底怎么劝谢二爷去找世子妃,却下一秒就看见漂亮的顾公子撩开车窗帘子,露出半张雪□□嫩的脸颊和朱红的唇,与他说道:“你再和二爷说一下,我跟孟三公子出去拜访总督府的内务主簿柳主簿,今天恐怕一整天都不在家里,有事儿的话要他明天再来。” 说完,少年放下帘子,马车也绝尘而去。 管事呆呆看着马车远去,回过神来便是一拍脑袋,连忙找二爷去汇报去的。 二爷还在睡觉,院子里到处热闹得全是小厮丫头们的欢声笑语,二爷居然也睡得着。 管事找了二爷房里年纪较大的奶妈妈,由奶妈妈去叫醒二爷,随后才唤他进去说话。 房间里是一如既往的奢侈摆件众多,随便掏出一个便可保普通人家一家四口几年的开销吃用,然而管事可不敢生出任何小心思,只低眉顺眼地走到二爷面前复述了一遍自己找老祖宗和老侯爷还有顾公子的事情,最后再把顾公子的话传了一遍,结果却见二爷本来是躺在床上的,突然蹦了起来,皱着眉头穿裤子,说:“怎么他们出门也没喊爷的?” “大概……大概是去拜访上司,听说是总督府的主簿,人孟三公子家里不是总督府的吗?咱们也不熟……去也白去啊……”小管事下意识说。 谢二爷穿裤子的动作都慢了一拍,想想也是,可就是怎么都觉得不得劲儿,然而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穿戴整齐,准备按照小亲戚所说的那样找自己母亲去。 路上,刚好碰到前来拜年的严大公子,严大公子在屋里躲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让自己被马粪喷到的消息压了下去,这会儿耀武扬威过来找谢尘问侯府门口的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结果谢老二一大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了,他刚开口问,就听谢尘回了一句: “关你吊事?马粪洗干净了吗?出门溜达?” 严大公子满脸愤恨:“还好意思说?!你的马呢?老子要宰了吃了!” “随便,别耽误我办事儿。” 严大公子还是跟着,嘴贱着笑说:“欸,怎么不见你家小亲戚?听说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哦,刚才好像跟孟三儿走了,啧啧。” 谢尘此刻不舒服的憋闷达到顶峰,可嘴硬道:“我让孟三好好照顾我亲戚的,怎么?有意见?他马上就要去总督府任职,当然是让孟三带着走动走动,年后好和同僚们一起做事儿。” “哦?这样啊。”严大公子讨了个没趣,讪讪溜了,去找老侯爷拜年去。 谢尘这边则好像是撒谎到把自己都说服了一样,心想孟三对顾时惜好应该也是因为自己的关系,于是舒坦多了,径直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与此同时,马车里,孟玉给少年又带了路上吃的零嘴,是一整盒子的八桂糕,其中有陈年的桂花做出的八种不同形状的糕点,间或辅以其他蜜饯,一盒里面有三层点心,堪称少爷公子撩妹必备。 孟玉也是研究了许久才选中这一点心带上车子,毕竟他们要去拜访的主簿家里住在城外,路上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顾媻也是真没料到孟玉居然连零食都想到了,惊喜之情完全遮不住,他是真爱美食,顾媻觉得这个世上如果说有什么最治愈心灵,那么除了钱权就是美食。 钱权他还在搞,美食可不就是现阶段唯一的慰藉? 少年惊喜道都不知道先吃哪个了,最后要孟玉推荐。 孟三公子哪里吃过这些甜点,他歪了歪脑袋,说:“不必都吃完,不知道选哪个,那就每块儿都咬一口,不就知道每一样是什么味道了?” 好主意! 顾时惜喜欢这样嚣张的品尝大法,可到底是不想浪费,少年还是选了一块儿印有花鸟图案的糕点,小小咬了一口,在唇间抿掉…… “如何?”孟玉轻声笑问。 顾媻想了想,颇为调皮地把自己咬了一角的糕点送过去,眸色如水:“自己尝尝?”好似逗小孩一样,全然不在意对方徐徐图之的计划。 孟玉也果然受不住这样的邀请,然而又觉着此乃少年的一个陷阱,可爱的陷阱,绝对会在他说好的时候就抽回去,说是逗他玩儿的。 为了避免这一事件发生,孟三公子眸色一沉,干脆捏着少年纤细雪白的手腕,不动如山地就这少年的手,将糕点送进自己嘴里。 他原意是只咬一口,谁知道顾时惜干脆顺势全给他塞进去了,还闷闷地笑。 孟玉被呛得咳了几声,简直对这样总是捉摸不透的少年无奈又着迷极了,根本没有苛责的意思。 顾媻却很自觉从马车旁边的小茶几上倒了茶递给孟三公子,殷勤笑道:“阿玉,请用。” 孟玉也笑,摇了摇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52 对手 穷逼上司和笑面虎同僚 “为何柳主簿家中在城外呢?”车上,顾媻把点心盒子放在一旁,靠在车内松软的方枕上,双手抱着谢尘早前送他的暖手笼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几乎要在这车上摇摇晃晃的又睡着了。 为避免一会儿状态不佳,顾媻找话题与孟三公子闲聊起来。 起初只是聊昨天大家一块儿做出来的‘神迹’,后来又聊昨夜的年夜饭有一道叫做‘八宝鸭’的菜色,说为什么给菜取名的时候都要有个八字呢,你瞧身边放着的,不正也是叫八桂糕? 这些话题孟三公子可回答不上来,只是觉着少年满脑子的新奇想法,可爱的人想事情都可爱至极。 直到少年问道开头的问题,孟三公子才终于是有一件知道的事情了,他眸色淡淡,停在少年雪白手中抱着的暖手笼子,忽地先把自己手中的给了顾媻交换,说:“你用我的,你的里面都不烫了。” 暖手笼子是在器具瓶子里装上滚烫的热水,然后再用各种毛色的布包裹起来,人拿着外面,刚刚好不会烫手。 顾媻想说自己的暖手笼子也是刚装的热水,可这等小事真是没必要掰扯半天,于是他懒得说,乖乖受用了,继续睁着一双好奇又格外纯净迷人的眸子望着孟三,等待孟三公子继续介绍。 “这柳主簿,原本是冀州人士,先前功成名就,以昭明十三年进士在冀州富县做县令,期间大刀阔斧整顿富县三十多口地痞无赖,结果没成想刚抓进去,那些地痞无赖第一天就集体上吊身亡,柳主簿立即被停职查办,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他也不得重用,只能在某些官府做个不大不小的主簿,聊以度日。” “怎么会三十多口人集体上吊?这不是摆明了有问题吗?”顾媻皱眉。 “是啊,有问题,但也可能是柳主簿对他们施加了什么痛不欲生的刑法,让他们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做出反抗。怎么说都是可以的。”孟三公子淡淡说,“也因此,柳主簿离开了冀州,在扬州托人找了关系,才做的主簿,以前那个地方,他是待不了了,祖宅都被烧干净了。” “可为什么住在城外这点还是没说啊?每天去点卯不是在城内更方便,每日这样来往城内和城外之间,花费在路上的时间都足足有一两个时辰之多,这不完全是浪费吗?”而且话说回来,总督府不是有分配房屋的吗?都给他一个小小办公室主任分了,部长不分的? 孟玉沉默了一会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总督府并不分配住宅院子,是我瞧家中有一处闲宅空着,想着你以后去总督府也方便,便央了父亲赠于你。” “……”顾媻一愣,连忙道,“这如何使得?不好不好。”本来他就是举荐进去的,多的是那些正经科考的人看不上他,他若住在所有人都有资格住的单位房子里,那还好说,可住在那么好的房子,还是独一份,那仇恨可大了。 顾媻可不想自己还没有去上班,单位里他的小话就传遍了。 经验告诉他,职场无朋友,所以尽量不要把底牌全部亮出来,也不要太过高调惹人注目,不然举步维艰,除非自己的确有过硬的背景。 顾媻很清楚自己是真没什么背景,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基本都是别人给的,属于他自己的势力是一点儿没有,所以还是住谢家排房里吧,说出去,同僚们听见心里指不定多舒坦呢。 未达目的之前,少许的将就也是必要的啊。 只可惜他还没有去看过孟三送的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样,有没有入门处的超大屏风石,里头是几进的院子,分几个房间,有无书房,院中种的什么花草,有无池塘? 如果是闹中取静的住处那最好不过了…… 少年心里可馋了,若他现在已经是扬州省一把手就好了,这种房子,肯定就收下了,朋友送的可不算贪污,人家也不求回报呢。 古代做官有个好处,那便是什么身份就应该配什么档次的房车仆从,这些都是有定数的,且钱多了后,置再多的地和田,也是没人管的,因为大家都这么做,也都是正常置业,不像后来都讲究一个低调,拍照连块儿表都不敢带,生怕被查。 顾媻想了一圈,无论如何也不接受孟三的馈赠,等终于是到了城外居民聚集地,下了马车,地面黄土的扬尘便铺了一脸。 此时晚冬,大年初一,城外居民区也热闹非凡,和城内比不遑多让。 只见前儿刚下的雪今日都未化开,天上竟是又开始洋洋洒洒下起小雪,雪籽不如雪花温柔,落在脸上的时候有种砂石的粗粝感。 顾媻很少来城外居民区,但这种城外居民区其实很少见,只存在于格外富庶治安非常好的城池外面。 像他们老家那种小城,外面别说有聚集区了,连根毛都没有。 长安城外估计也像这样,没办法没钱住在城里的百姓自发在外面建房子,房屋不如城内光鲜亮丽,但也规整干净,由一家家一户户相连,数十年如一日的增加人口,演变城了如今这样的城东外的狗市与城西城外的大市。 狗市并非只卖狗,但因为市集小巧,所以叫狗市。 城西城外的大市是城外百姓们常去的集市,顾媻他们现在就停车在外,要步行入里。 穿过集市,绕过无数卖不知名古董的小商贩还有很多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顾媻和孟三总算是到了一户人家,此户大门敞着,里面十几个小孩各种年纪都有,大一点的正在打扫卫生,做饭择菜,小一些的趴在院中的木头桌子上玩布老虎,还有更小的,由大一些的背在背上,还是襁褓婴儿,哭闹不止。 “就是这家了。”孟三微笑着把手中提着的两壶酒递给顾媻,“我到一旁的茶馆等你,就不陪你进去了,这柳主簿,自从年轻时经历了那些事情后,最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哦?阿玉你是哪样的人?”顾媻笑问。 “我这样家中权势滔天的人。”孟三简洁道。 虽然孟玉根本没有解释清楚当初柳主簿在富县当县令的时候,为什么会遭到那么大的事件,最后为什么又没有一个解决的结局,但光凭顾媻多年来看古装电视剧的经验之谈,这位柳主簿应该是在当地想肃清风气,搞改革,结果被当地的地头蛇给肃清了。 人家兴许还给他送礼,被他拒之门外,结果第一天被他抓的三十多个流氓就全部自杀,再诬赖他屈打成招,用刑不对。 顾媻猜测着,却也不追求一个真相,真相此刻对柳主簿大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柳主簿家里看起来很穷,一省的财务部部长,居然住在城中村一样的地方,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吧? 可院子里这些小孩若都是柳主簿的小孩子的话,顾媻又觉得很正常了,谁说生的多就劳动力多啊?这生的多直接拉跨了生活质量。 一个主簿的年薪骑马也得有个一一百两的银子,除去必要的交通和交际出门会友,房租水电吃喝这些也都刨去,假若没有小孩,柳主簿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扬州城最好的客栈,夜夜点一份外卖还能剩下不少。 顾媻心中清明极了,一边想自己以后才不要生小孩,一边又想但凡是正常女子跟他估计都不会同意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当真还是得找个贤惠的男子,反正这个朝代南风盛行,假借知己之名厮混到一起的数不胜数…… 如此也不错…… 当然了,小顾导游还是有些挑剔的,他觉着自己的知己,怎么着也得对自己的事业有帮助吧,闲时可以一起在家里照顾小包,偶尔一起给小卷猫洗澡,然后两人俱在朝堂有一席之地,不然凭什么做他的知己呢? 少年淡漠想着,眨眼又扬起得体温柔的笑脸,对着门口的木门敲了敲,声音刚好地甜甜地对着院中齐刷刷看过来的十一个男孩说:“请问是柳主簿家中吗?我是年后要上任的新来的库房书吏,不知柳主簿在吗?” 最大的男孩子今年八岁的样子,背上背着的婴儿刚刚出月子,哭声洪亮。 男孩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来家里的漂亮大哥哥,一时间都忘了回话,愣了愣才回头连忙去堂屋里找人,喊道:“爹!爹!又有人来送礼了!一个漂亮的公子!” 堂屋里立即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告诉他我没好的对联了,东西拿回去吧。哎,不知道我正在写字?叫你弟弟莫要哭了,爹爹字都要写不好了!” 那大男孩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院子里面蹲下来逗八弟的少年公子,简直好像看见了神仙似的,脸蛋都一红,连忙又喊:“不是来买联子的,爹,说是年后上任的书吏,前来拜访的。” 顾媻下一秒就听见堂屋内一顿叮咚作响,好一会儿总算是出来了一个干瘪瘦弱的四十来岁的男人,此人面目平常,穿着倒是很讲究,只是衣衫太宽,穿起来空荡荡的,叫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被风给吹走。 这便是柳主簿了吧。 少年连忙见礼:“学生顾时惜,见过柳主簿。” “哎呀呀,快快请起,我知道你,你的名气啊,我们总督府早就传遍了,都说你聪慧过人,你能得老侯爷赏识来咱们总督府,咱们库房,哎,真是我们总督府的荣幸,快快,进来坐,好好和我说说你那夜同府台大人们在家宴的事情,从别人嘴里听说,那着实不过瘾得很呐。” 柳主簿一说起新鲜事儿,神情都灵动不少,看上去很好相处。 顾媻连忙就先把自己送的酒递过去。 谁知道柳主簿神色更是欢喜,拍着顾媻的肩膀说:“如今我府上正开源节流呢,已然是半年不曾喝上这样好的酒了,好好好,今日咱们一同喝上一喝,老大!”说着,柳主簿唤来自己的大儿子,说,“去,到隔壁菜馆子里叫几盘下酒菜,今日我同顾老弟好好喝上一壶!” 大儿子满脸地心虚:“爹,哪儿有钱买啊?” 柳主簿立即也愣了愣,随即搜刮全身,也只掏出几个铜板。 顾媻站在一旁都有点儿开始替人尴尬了,可柳主簿却好像不怎么在乎,他在房内抱出一只没用过的狼毫笔,说:“把这个拿起当了,这东西还值些银子,记住,点四盘下酒菜啊。” 大儿子无奈只能领命而去。 顾媻在一旁看了全过程,几乎都要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行为,这和贷款消费好像没区别吧? 但也没什么错误。 可主簿家真就困苦成这样了? 少年心中还在疑惑,门外却又来了人,人刚踏进院子,顾媻就看柳主簿变了脸色,冷声道:“王书吏,什么风把你也给吹来了?” 王书吏生得很高,几乎有一米九,模样也是寻常,只是眉间有一颗很有意思的痣,但凡稍微长正些,那都是祥瑞,和观音一样,可惜是颗歪的。 王书吏手里也提着好些礼物,哈哈笑着说:“拜年嘛,哪有下属不给上司拜年的?我一大早可就往这边赶了,居然还是晚了一步,这位是?”他看向顾媻。 柳主簿眉头紧皱,根本不怎么想和王书吏说话,也根本不给脸地和顾媻说:“这位是咱们的同僚,戴通判的心腹,指不定马上就要把我给顶下去,时惜,你可得小心此人,此人惯会口蜜腹剑,以后若是做了一方父母,也定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贪官污吏的一员。” 说罢,那位王书吏竟是一点儿也没生气,哈哈大笑着进来了:“言过了啊言过了。这位小哥,幸会幸会啊。”后半句王书吏是对着顾媻说的。 顾媻看着这位王书吏步步靠近,看这人被如此辱骂都不生气,脑袋里已然警铃大作。 看来他升官发财第一个竞争对手可不是穷得叮当响的上司,而是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王书吏! “幸会幸会。”少年威威作揖,垂眸微笑——好得很,有对手说明总督府的确来对了,是个权高钱多的好地方。:,n..,. 第 53 章 钱粮(二更) 王书吏俨然是不想走的,还自带了各种菜色,都用篮子温着,还送了不少北边来的新奇瓜果,说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戴通判专门发给大家的,只是柳主簿没去拿,所以帮忙拿过来。 顾媻看了看,那水果有点儿像是苹果的变种,长得倒是稀奇古怪,他在现代都没见过,想来估计不会好吃,但凡是好吃的水果,现代肯定留下来了。 柳主簿没怎么搭理王书吏,王书吏也乐呵呵的自己进屋,把菜色都摆好,然后很熟稔的把礼物都摆在堂屋旁边的暖阁里,简直像是进自己家门差不多。 暖阁里面很快也有女声惊讶的声音,和王书吏寒暄起来。 顾媻在外间一边看柳主簿收拾饭桌上铺满了的纸张对子,也去帮忙,一边耳朵一点儿也不闲着,结果就听见暖阁里女子喊王书吏弟弟。 好家伙,顾媻所猜不假的话,王书吏其实是柳主簿的弟弟,这两人其实是一家子! 难怪王书吏态度那么好,被姐夫骂态度能不好吗? 估计是柳主簿和妻子感情很好,当小舅子的也就比较恭敬。且没看见其他莺莺燕燕,也就是说,柳主簿只和妻子一个人生了十几个小孩,最大的八岁…… 八年里,生了十一个,所以有几对是双胞胎? 顾媻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缓了缓,扭头看了看还在院子里玩棍子和吃糖葫芦的小孩们,果然看见好些年岁一样模样都一样的小朋友,彻底明白了。 柳主簿那边好不容易把翻桌子收拾出来,立即笑呵呵地照顾顾媻坐下。 顾媻客客气气坐下后,这才稍微打量了一下整个柳家,发现柳家其实不大,统共也就三间房的样子,正堂是会客加吃饭加柳主簿的书房,右边的暖阁应该是柳主簿夫妻的卧房,左边还要一间房,应该就是小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院子里有个小房间,门关着,但看得出来是厨房。 整个柳府就如此简单,和他们顾家住的排房比,也就地方大了一圈,其他没什么两样。 柳主簿大约是真的不懂经营,所以日子过成这样,小舅子还每天过来想要帮忙…… 少年心里小九九无数,不多时里面跟姐姐寒暄的王书吏也钻了出来,笑着跟顾媻说:“第一次来吧?里头是我姐姐,她现在不方便见客,刚出月子,还不大舒服,小哥见谅。” 顾媻连忙笑着表示理解。 好不容易三人坐下吃酒,顾媻就看八岁小男孩提着一篮子的热菜回来,小小的身板,提了超大的篮子,看上去倒是怪让人觉着可爱。 小男孩背着弟弟一边把篮子里的菜放在桌子上,一边就又提着最后一层饭盒的篮子去了暖阁,顾媻看见里面装着一些饴糖,白白的……这孩子,倒是贴心。 终于开始开始吃菜了,柳主簿再不待见王书吏,也还是给两人再次正式引荐了一下,王书吏也露出极具夸张色彩的惊讶表情,说顾媻名声在外,令人钦佩等等。 顾媻听着王书吏的赞美,真 是完全带入不了。 他可知道自己家宴那天算是间接坏了戴通判的好事, 把人家请来的救兵许巡察使大人都给忽悠走了, 人家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骂自己呢,如今作为戴通判狗腿子的王书吏怎么可能对自己钦佩已久? 顾媻长了个心眼,可不敢在王书吏面前喝太多,哪怕他千杯不醉也不行。 于是长袖善舞的小顾导游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做出一副腼腆乖觉的模样来,倒很符合职场新人的特点,直叫上司柳主簿恨不得多照拂一二,张口闭口就说顾媻才华出众,若是科考必定进士前几。 顾媻只说不敢当,随后就听王书吏和柳主簿闲聊。 两人顺便还给他讲解了一下他们部门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简单来说,就是掌管一省的经济税收和各项支出,等同于现代的财务部,但不仅限于管钱,还要管粮食。 重中之重的,便是扬州城外和城内总共十三处粮仓,皆是国之税粮,是各处征缴存放和上供之用。 因为粮仓的重要性,扬州刺史孟大人都不敢答应府台余大人借粮一事,也因此给人出的主意是拿钱消灾,也就有了余大人家宴这一事。 值得注意的是,嫉恶如仇的柳主簿说起粮仓,对当今摄政王禹王怨言极多,酒酣后竟是破口大骂道说:“禹王封地在禹州,那地方从前靠近西北,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沙漠,近些年国家之钱粮尽数却都入了那边去,把那边官员养的那叫一个肥头大耳,走路都走不动,怎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存下来给将士们用的钱粮,都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说说,这大魏还将有什么盛世?” 顾媻听得都不敢开口了,谁知道一旁的王书吏却摇了摇头,说道:“主簿此言差矣,难道禹州就不是咱们大魏的地方了?非要让那边的百姓穷困潦倒一辈子?” 王书吏一边说一边看向顾媻,好似有意解释说道:“禹州百姓十几年前连窝窝头都吃不起,禹王奉命入长安勤王之时,府上兵马加起来不足三千,硬是全州的男丁全部自发跟着出来,留下孤儿寡母在故乡等着,才让当年宦官之乱止于禹王之手。” “禹王如今的确重点发展禹州,但不论是造林还是囤水,亦或者是行商便利,政策优惠,这都让禹州的的确确百姓富足,因此官员们只要做好了分内的事情,他们也享受享受又有何不可呢?” 顾媻还是第一次听说禹王这方面的故事。 少年觉着,这位禹王是真的复杂人物代表了,好像既英明神武又凶神恶煞,既感念旧情,又天性薄凉,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禹王?还是说每一样都是? 这真是不得而知,只能他自己亲自去看看禹王是何样人物。 “呵。”柳主簿笑道,“王书吏你这话真是不对,你怎么说禹州还是大魏的国土呢?我看禹州俨然成了禹王一个人的城池,那里既是他的封地,如今兵马、刺史、百姓也都只听他一人号令,那是大魏的国土吗?我看禹王如今就算是回去称帝,怕是立马黄袍都有人送上门。” 嚯 !顾媻也浑身一惊,的确没错,禹州现在是禹王的一言堂了啊…… 难怪谢尘的祖父也想要扬州成为侯府的一言堂,就是预防禹王。不管禹王是想要直接在长安反了,还是在日后退居禹州,自立为王,扬州都可以独立出去,谁的话都不听。 老侯爷的确高瞻远瞩,顾媻不得不佩服。 可是有一点顾媻还是不明了,按理说禹王现在基本说什么都算数,皇帝也就是个摆设,那么这十几年来,想反的话早就反了,禹王为什么不反呢?如果真是礼义廉耻在约束禹王……顾媻觉得不太可能,禹王想杀谁就杀谁了,哪里还害怕道义约束? 或许古代对于越权和真正造反的感官不同吧。 一旦禹王造反,其他封地的侯爷王爷说不定扛着大旗就要以‘消灭反贼’的口号联合起来反禹王。 顾媻以自己的历史文化素养,如此猜测。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假如他能够帮侯府彻底掌握扬州这么一个富庶的州郡,那么禹王想要反,更要顾忌许多。 这是好事儿。 少年从不喜欢打打杀杀,大家坐下来能讲人情世故的就讲人情世故,好好的分配利益多好,古代刀剑不长眼,要是真开始打仗,他当官才惨,要当当然是当盛世大官,这样才既清闲又舒坦。 顾媻回神回来的时候,王书吏和柳主簿已经从朝政说到了前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两人思想很不统一,自然什么都要辩一辩,然而就在顾媻乐得听两人辩论的时候,门外小男孩又来报告了:“爹!总督府派人来了!说有急事召您过去!” 大年初一,原本就该是万事不管的时候,可做官嘛,没办法,有事儿就得上。 柳主簿立马也来不及换官服,带着顾媻和王书吏就要一起去,只是都没马车,柳主簿之前租的马车车夫也因着过年回家去了。 顾媻也不在乎这时候暴露自己和孟三关系好的事实,直说朋友孟三公子正巧是用马车送他来的,不如一起再过去? 反正他就算隐瞒也瞒不住,大家既然知道他在家宴的故事,就该知道他和侯府谢二爷关系有多好,也就会联想到谢二爷的好兄弟孟三会对自己多加照顾,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结果他说出来后,柳主簿和王书吏的确都不惊讶,直言‘真是得救了’。 三人便一块儿出门。 在门口,三人又碰到刚好找来的孟三公子。 孟三公子脸色不好,先对着年长的长辈柳主簿行了礼便对众人道:“出事了,运往长安的钱粮刚出扬州地界就被劫掠而空!我父亲怀疑,总督府有人泄密,把队伍出发的时间和路线都透露了出去,不然如何可能被劫?” 少年登时眸子一亮,哦,真人版狼人杀? 狼人杀剧本杀年费VIP客户顾时惜,申请出战!! 第 54 章 机会 众人摇摇晃晃又坐了月末一个多时辰的马车才抵达总督府大门。 顾媻没来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后上班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也就全身心都放在总督府那比府台更加威严肃穆的守卫和门口巨大的石狮子上,全然没有主意是孟三牵着他下车的。 一旁的上司柳主簿和同僚王书吏倒是瞄见了,两人一阵的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吭声。 “是所有人都到了吗?”顾媻下意识问孟三。 孟三公子点点头说:“我收到急报,所有人都要去,你虽然是年后才上任,但让你提前去熟悉一下每个部门的大人还有处理事情的流程也是好的,你同去。” 顾媻点点头,这才随着领导们一块儿踏入总督府。 此时总督府外面又来了一批守卫,各个穿着红白相间的官府,腰间配有长刀,每个人都神色严肃,怒目漠视前方,随着顾媻等人一齐进入,总督府猩红的大门随即缓缓合上。 众人立马回头看了一眼,柳主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苦笑道:“咱们这回也成瓮中之鳖了。” 孟三公子淡笑着说:“咱们什么都没做过,过来陪跑一般,怎么能说是瓮中之鳖呢?做了什么的,才叫鳖。” 顾媻在旁边只觉得热血沸腾,已经等不及听各位选手的发言然后开始投票。 不过根据玩狼人杀的多年经验,他身边的这些人,第一时间也是不能排除掉的,都要听听发言,不然要是被第一印象蒙蔽,那才是大错特错——连孟三都不能被排除。 孟玉发现自己被少年很奇妙的看了一眼,简直福至心灵地领悟到少年在想什么,立时有些欲哭无泪的笑意蔓延在眼底,他略略宠溺地无奈道:“我可真是清白的。” 少年挑眉,不置可否,半晌后小声说了一句:“光这一句话就想让人相信那也太苍白了。” 孟玉追上去和少年并肩,觉得自己真是脑子除了问题,若是旁人这样怀疑自己,自己只怕是当场就要翻脸,被人质疑乃是君子的耻辱,不绝交都是好的了,可顾时惜啊顾时惜……他只感觉要去哄着人家才好。 像是在玩一场奇妙的游戏,他被少年算作其中一员,只是这样想想,倒也不赖。 “我都不算是总督府中人,如何得知行进路线呢?我又没有理由害我父亲,这件事但凡追不回来,我父亲首当其冲,第一个撤职查办的便是他。”孟三公子平静说道。 顾媻理智想了想,点点头,顺势看向身边的上司和同僚。 上司柳主簿在听见刺史之子居然都在解释,那么自己不解释是不是不太好,于是说:“本官在总督府也不涉及行进路线的制定,只负责看管粮仓,最后装好车移交给侍郎大人,再由侍郎大人查验,交给由刺史大人亲定的队伍,押送入京。” 王书吏立即也跟了一句:“我便是最小的官了,平日里也只跟着柳主簿查看账目,书写各类文书,寻常连粮仓大营在何处都不知晓,看管粮仓有专门的部门,我们其实也只 是一个监察记录的作用。” 顾媻略一思考, 好吧, 他们四个人都没有作案动机和作案的时间能力,能够直到行进路线的人一定是比柳主簿要高一阶的,那么就只剩下刺史本人和戴通判了。 戴通判这人之前已经充当过了反派,这次还要来吗?这么明目张胆的和刺史对着干,企图陷害刺史好自己上位? 那这也太明显了一点吧? 顾媻有点儿想不通,这种事情,好像第一时间都会猜测是戴通判这个反派,可除非戴通判真的做的天衣无缝,没有人能够找到证据,拿他没有办法,戴通判才有可能扳倒一把手孟刺史。 然而这个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犯罪。 伟大的名侦探柯南小学生也曾说过,看起来最像犯人的人其实是无辜的,最不像的那个才是真凶! 好吧,那就去看看刺史和通判他们怎么说。 少年一路大步向前,他走在最前,可很快又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路,就乖乖回头等孟玉。 孟三公子从进了总督府后笑容就没有从眼底消失过,他从善如流的重新走到最前,稍微侧目看了看顾时惜,说:“总督府是有三个区,一个属于上堂的地方,一个是后厅议事,在后面一些是官员们暂时休息的场所。我们现在要去后厅。” 说是三个区域,但顾媻发现总督府其实是个进深三间,面阔三间,左右害分别配有超大耳房的五进院子。 总督府实在是大得出奇,一路上到处可见肃穆严厉的带刀侍卫巡逻,还有一些步履匆匆搬运文件的小书吏,开面只一层的大堂今日因为没有案子,所以不升堂,前面便用红色的栅栏围着,不许闲人随意进出。 他们一行就从旁边的偏堂穿过去,进入一个铺着大理石的空地,空地面积几乎有几百平,随后便是议事厅。 议事厅左右也有休息的厢房,后面似乎还配有厨房,顾媻都闻到饭香了,今天总督府的食堂是不是做的醋溜白菜啊,真酸。 正还在胡思乱想,越靠近议事厅便越是能听见里面乱七八糟犹如菜市口的吵闹声。 顾媻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诸位大人议事都跟电视里面一样,每个人挨个儿发言,说话都非常节制且富含深意,就像余大人家宴那会儿一样,结果也能这样啊,真有意思。 顾媻嘴角翘了翘,问身边的孟玉:“嗓门最大的是谁啊?” 他听见嗓门最大的一个男声正在哭诉:“老子行得端坐得正,谁敢怀疑老夫,老夫跟谁拼了!” 很有大哭包余大人的风采,就是余大人的哭还是蛮含蓄的,这位大人哭喊着的声音,光是听着就有种喜感,像是张飞大哭酒不是自己喝的。 “这是戴大人,你见过,家宴那天便是他带着巡察使来的,只是从始至终没有当众说过话。”孟玉解释。 顾媻点点头,有点儿想起来了,他记得戴大人是跟严林的父亲坐在一桌的,两人看上去挺友好,推杯换盏之间还不时阴险的一块儿笑笑,像是动画片里脸上写着‘我干了 坏事’的没有什么大过错的反派。 原来戴大人是这么一个受不了一点儿委屈的人啊…… 也可能是表演给大家看的呢。 顾媻脑袋里问题多多, §_[(, 只见敞着半扇门的议事厅内有不少随从站岗,穿越过重重佝偻着的随从的肩膀和绑着发带的发髻,才看见当中坐在主位的孟大人,孟大人面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帮余大人出主意时的淡定从容,一张清俊的面上凝着寒霜。 戴大人则身心魁梧大腹便便,此刻坐在另一个主位,气得胡子都飞起来,双目绯红,几乎是真要落泪,但又硬生生挺着。 顾媻随着柳主簿等人先行礼,随后发现也没人与他们客气,柳主簿便很熟络的找了个位置坐下,顾媻也想坐,但看王书吏都站在柳主簿身后,便眸色淡淡地也站过去……可以开始吃瓜了。 好像是生怕他什么都不懂,谁也不认识,孟玉也很自然的站在他身边,只要有人开口,便跟他介绍是谁。 如今厅上坐着总共六个主簿加刺史与通判,一共八人,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两个下属心腹,顾媻感觉这场面着实宏大,估计他是真的被叫来认人的,所以就轻松吃瓜起来。 厅上,由刺史孟大人再度说了一下他们扬州官运的损失,统共三百万石的粮食尽数没了,还有七百万两的官银更是一颗不见,这可是去年一整年要向朝廷缴纳的税费,乃朝廷重中之重,出一点儿闪失都是杀头的罪过,严重恐怕还要株连九族。 而押送这些东西的都是扬州城外的官兵,走的是第二条官路,管路上每隔一百公里便有驿站可歇息,东西则是在除了扬州地界后,与幽州相交之地失联。 厅上诸位大人众说纷纭,有说肯定跟幽州那边有关系,也说可能就是单纯的碰巧了倒霉,但问题是追缴贼匪的官兵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贼匪的窝子在哪儿,没能追回税费,还折进去几百号精兵,死伤惨重。 有抱孟大人大腿的主簿一上来就说戴通判有问题,于是也就有了顾媻刚才听见的戴通判的哭吼。 如此委屈得情真意切,顾媻都不好意思怀疑这位反派了。 可古代官场上,谁不是个戏精呢? 少年心想,自己还是继续看戏的好。 就在这时,一直面色沉重的孟大人终于做出了总结:“今日之事暂且议到此处,且不管当中是真的巧合还是有内应,戴大人,你难辞其咎,路线是你布置的,人手是你亲自安排的,如今出了事,你且在家中闭门思过,待本官向朝廷禀明原因,看陛下对你我二人如何处置。本官御下不严,自然也难逃其咎,但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还需主持扬州一切事物,诸位以为如何?” 六位主簿皆站起来说孟大人英明,只是戴通判也不哭了,眸色很是古怪地看了一眼孟刺史,面沉如水却又并不是很慌张,顾媻瞧着,有点儿有恃无恐。 也是,其实内应什么的,完全没有证据,就算通判大人有罪,也是个治下不严和愚蠢的罪名,罪不 致死,可孟大人是一把手,被追责其实更难受。 “……”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顾媻看见孟大人虽然激动,但好像早就知道会追回来那样,演戏用力过猛:“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粮食虽然都还在,但那装在箱子里的七百万两除了最上面一层是银子,下面全是石头!” 顾媻看见戴通判这个时候脸色才开始真正挂不住,刚才上蹿下跳喊自己清白估计是真的,但这银子变成石头……恐怕和他有关。 少年以自己强大的推理能力和狼人杀的直觉,猜测,今日之事就是一场大戏,起因是戴通判不知什么原因让钱都变成了石头,打算就这么一路送到长安,等到了长安,那边追责起来,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但孟大人脱不了干系,绝对被贬。 可现在事发太早,孟大人表明了不知道这件事情,立即就要彻查银子去向,也不知道戴大人收尾工作做完了没有。 少年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感觉八.九不离十,于是便跟身边的孟玉说:“你爹肯定早就知道里面都是石头,这被贼匪盗走……估计……”少年说话不说全,也学会了说一半留一半。 孟玉淡笑不语,眸中却全是欣赏。 两少年还在窃窃私语,可猛地顾媻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见全场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怎么了? 顾媻悄悄深呼吸让自己冷静,随后就听见孟大人在上首又说了一遍:“顾时惜,此时在场与那税费无关之人只有你,初来乍到并无党系之人也只有你,不若你去彻查此事,且本官可将刺史令暂交与你,你可凭借此令行本官之权,十日之内,可能给本官一个结果?” 顾媻哪里能错过这样的好事! “好!时惜领命!”顾媻跪下行礼。 “可若是十日之后查不出来呢?”戴大人突然开口冷淡道。 少年抬头淡笑:“尽可取时惜项上人头。”机会都送上门来了,不死死抓住的话,那他也没必要心心念念当官,不如乘早脱了裤子跟孟玉当个基佬算了。 一旁的孟三公子忽地打了个喷嚏。! 第 55 章 对吹(二更) “你打算怎么做?”回到马车上时,顾媻就听见身边的孟三公子眉头紧皱,如是问他。 只是他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做’,而不是‘你为什么要答应’。 少年稍微有些出神,笑容很是漂亮地难得也对孟三露出几分甜意:“我打算先去醉仙楼点一桌美味佳肴,阿玉要同行吗?”顾媻手里还捏着方才孟大人交给自己的刺史令。 “哎,同去同去,你啊……”孟三公子摇了摇头,真是很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总是让人出乎意料的顾时惜才是顾时惜,什么都不怕并且总能绝处逢生的才是顾时惜。 孟玉曾仔细想过自己对顾时惜轰轰烈烈如同煮酒烈油一般滔天的感情是为了什么,最后发现正是因为顾时惜他明明是从西北那样荒芜粗犷的小地方而来,却生得如此娟秀艳丽,明明瞧着弱不禁风柔软妩媚,但少年又有着那样贫瘠土地上挣扎疯狂的烂漫。 这一切也让这样的顾时惜一到扬州便名声大噪。 他则从一开始便被这样永远追求刺激的少年吸引,这源于他那从小犹如荆棘笼的造物环境,他从一出生便有着必须要走的路,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他需要无时无刻保持世家子弟应有的体面,他需要藏拙,需要必要时候绽放,需要像一颗钉子,成就孟家世代盘桓与王朝更迭间不败的地位。 孟玉这辈子就连交什么朋友,都是家里同意了才行,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就要有什么样的好友,这就是他的一生。 他能够与谢尘成为真心好友,其中有一点,他相信谢尘也清楚,那便是谢尘能够破罐破摔去做任何坏事,搞砸一切,但都有人为其兜底,他则无法跳出圆圈,于是谢二总说他‘胆小’。 胆小的孟玉此刻该回家温习,应当为开春的科举考试做出更加刻苦的付出,然而他一心全在接受了极限挑战的少年身上,他心不安,他心躁动,疯狂渴望见证蔷薇更加夺目的时刻。 他想同去。 顾媻永远不会知晓身边的少年为了他做出多少破例,他们就好像大年初一出来游玩的公子少爷一般,当真是准备去吃顿好的。 回主街附近的时候,路过侯府大门口,顾媻还看见侯府门前的热闹已经散了,满意地回头跟阿玉道:“二爷有时候真的行动力格外强,有这样行动力的人,哪怕现在没什么名堂,未来也是绝对光明的。” 孟玉淡淡笑着,说:“雨霄这人,就是抬自我菲薄了,我记得他幼时明明很爱念书,他父亲却说他就算念了也没什么出息,不过是受祖宗庇佑日后得个侯爵之位罢了,雨霄便不敢说话,日后也不怎么念书。” 顾媻在心里‘哦’了一声,还真是没猜错,侯府那位病歪歪的世子爷真就是谢尘性格悲剧的源头,人家小孩子就是要多夸才能变得更可爱更上进,结果世子爷大约因为自己再也好不起来,所以对谁都恨之入骨。 说不得尤其憎恨的就是谢尘,觉得自己这么悲惨居然好处都被自己儿子拿了…… 少年轻 轻叹了口气,深觉草包以前不容易。 两人在马车上起先还在说话,聊到谢尘后就没说了,及至到了醉仙楼,两人刚下车就有懂事儿的小二连忙吆喝着送孟三公子去常去的雅间,便把两人往楼上引。 可上楼前,身后却是追来一个声音,顾媻回头一看,眼睛里几乎就写上了‘有趣’二字,只见是之前在上司家里碰见过的王书吏、等级和他一样的同僚、笑面虎的代表人物、晋升之路上最强有力的隐藏对手。 “哟,王书吏,怎么来了?” 少年假装不明白此人追来的目的。 其实他太清楚了,王书吏是戴大人那边的人,追来要么是帮戴大人给他错误信息让他失败,要么就是准备看情况重新站队,所以也很需要跟他一起探案,顺便表现表现。 王书吏果然笑呵呵地说:“我实在是也放心不下,柳主簿说你一个人恐怕是有些难办,我便自告奋勇想要来也帮帮忙,时惜你还不大了解总督府各处职能,有我这样一个老人在旁边帮忙,岂不事半功倍?” 顾媻心想别是‘事倍功半’啊。 少年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又很友善地招招手跟王书吏说:“原来是柳主簿担心我才让你来的,正好正好,我还觉着麻烦孟三公子很过意不去,不如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总督府存放银子的库房如何?如今咱们还是先吃饭,吃过了才有力气办事儿啊。” “好好好,孟三公子开春还要下场考试,的确不宜多多叨扰,孟三公子尽管回去便是,王某定当竭尽所能为代理刺史顾大人分忧解难。”王书吏深深一鞠躬下去,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 顾媻都觉得这人真是个人才了,自己只是领了个刺史令,十天内方便各处行走罢了,结果在王书吏的嘴里就成了代理刺史,这种马屁功夫和他比都可以并列第一了。 然而王书吏笑脸却贴了个冷屁股。 孟三公子站在阶梯之上,居高临下的对着王书吏冷言道:“王书吏想和时惜做些什么,要敢爷走?”他皮笑肉不笑,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却又叫人胆寒,“你说来听听,说得好,我走就是的,万万不敢耽搁。” 王书吏笑容僵在脸上,‘这、这’了好几声,顾媻听着都要替人尴尬起来了,正打算出声稍微干预一下,却听见王书吏又无奈更加卑微地低下头去,说:“不敢不敢,王某哪里敢啊,就是纯粹的瞎操心了,三公子还请恕罪,王某着实是唐突,哎……真的不敢。王某今天请客吧,就当是给三爷赔罪。” ——嗯,能屈能伸,姓王的再尴尬都呆得下来,还知道给自己找梯子,真是人才啊。 顾媻也想看看王书吏到底想干什么,怕孟三当真把人轰走了,便悄悄拽了拽孟玉的袖子,哄人似的略带娇嗔说:“阿玉,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王书吏是我同僚,既然他想帮忙,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不是故意赶你走,你别气了,一会儿我让他多给你敬几杯酒,如何?” 孟三其实也并非小气之人,他只是明白王书吏这会儿找来估计没什么好心,谁都知道王 书吏是戴大人那边的,所以想帮时惜把人赶走。 结果时惜好像还很欢迎这人加入…… 孟三公子和顾时惜对视了好一会儿,暂不能参透少年心中所想,但无碍,总有他在身边保驾护航,就算是十天后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也不会让父亲真的要了顾时惜的小命的。 于是废话不多说,原本两人小聚成了三人聚餐。 王书吏说请客,也当真是说到做到,一到包厢便和小二说今日的账由他来结。 谁知道小二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孟三公子,跟王书吏道:“这包厢被孟三公子包了年了,老早就把一年的钱都结了的,不需要再另给的。” 王书吏略显尴尬,但顾媻觉得王书吏不像是会尴尬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会儿应该表现出尴尬,好让人放松警惕,要是一个人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岂不是有违常理,让人格外的注意? 总算开席了,王书吏安安分分吃饭,安安分分敬酒,偶尔提起案子的细枝末节,顾媻却是都不怎么接话,而是和孟三说起这家店的招牌菜是如何做的。 这家店的招牌菜是一道类似糖醋鱼的炸鱼,很像后世的松鼠鱼,但鱼肉更嫩,炸的时候也没有裹面包糠,外面只有一层鱼皮起泡变酥,酱汁为黑红色,辅以各类坚果放在下面,吃的时候,小二介绍说用片好的鱼肉夹着松子杏仁一块儿沾了酱汁后直接一口塞入嘴中。 顾媻照做后,顿时眸色发亮,幸福地看向孟三,孟三公子原本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不少,在一旁帮忙卷了几片鱼肉,又塞了黄瓜条和蛋皮之类的佐物叫时惜尝尝,顾时惜来者不拒地都笑纳了,还喊王书吏也多吃些。 王书吏全程陪笑,连连点头,还敬了顾媻几杯酒,说了一堆的漂亮话,顾媻听得实在是舒服,可时间不等人,一碗饭毕,少年擦了嘴,放下筷子就跟左右两人道:“走吧,去库房管事的家中坐坐,王书吏,你不是说你是老人去哪儿都能带路吗?走!” 王书吏一时眸色慌乱了一瞬,笑着问:“方才不是说要先去库房处看看?” 孟三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耐心:“不能改?” “不不不,只是……一般来说,从库房追查起来最合适,库房是存银的地方,也是在那儿丢的……如今不去库房查看,反而去人家中,这于理不合啊,且现在虽然是大年初一,库房众人还都在职轮班,如今库房管事正好也在总督府还出不来,为何舍近求远呢?” 顾媻根本懒得听王书吏叭叭,站起来,眸中带笑地说:“那你去库房吧,我和三爷去管事家中慰问慰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家中老母妻儿若是知道了,肯定惊魂未定,毕竟库银丢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管事监管不力造成的,哎,今天还是初一,三爷,要不要买点儿礼物过去?” 孟三公子隐约有些明白顾时惜想要从哪里开始调查了,笑着无有不从:“买,多买些,我出银子。” “那真是多谢了。”顾时惜转身就走,他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先去看案发现场库房,那地方 人家既然敢犯法,就肯定处理干净了,家里嘛,才是最容易疏忽的地方。 且不管库房管事有没有参与盗银一事,责任肯定逃不了,如果有,他们去吓一吓,总有蛛丝马迹从家里人身上透露出来,没有的话,就当是真去慰问的。 然而凭借顾媻多年经验,像这种事情,主管不可能不知道,即便他没有偷,他也一定知情。 第二,他刚才说去库房看看,王书吏毫无表情,说去主管家里看看,王书吏惊讶的反应太大了,这不正说明他去对了? “王书吏,你还去不去?” 顾媻走出去一会儿,专门回头邀请王书吏一起,所谓敌人还是放在明处最好,放人在暗处他还不放心呢。 那王书吏立即笑着跟上,不停地拍马屁:“去去!顾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去管事家里真乃神之一手,的确,人若是偷了东西,现场肯定干净,藏东西的地方才应该好好查查啊。” 顾媻乐呵呵也跟王书吏互相吹起来:“哪里哪里,真的只是去慰问慰问,王书吏这么一提醒,晚生才是恍然大悟啊!” 孟三公子在旁边几乎都要听的脸红,可又觉着时惜这样着实可爱,忍不住总瞅人家。 顾时惜悄悄跟孟三挑眉,示意这人千万别笑出来,三人慢悠悠地出了馆子,老远顾媻却是看见了出门到处拜年的谢二爷。 孟玉自然也看见了,心下咯噔一下,暗恼扬州城竟是如此的小,面上却不显。 谁知道顾时惜根本没打算喊住谢尘,而是径直上了车,对着孟玉还催了催:“快上来啊。” 孟玉心中登时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大步入了马车之中说: “好。”! 第 56 章 绝处 二人调查小组就这么临时成立了,可按照顾媻的想法,一个团队里除了作为头脑的那位绝顶聪明由自己来扮演,其他人的角色应该是一个武力高强,一个傻白甜但是经常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启发自己。 他们这二个人,孟玉勉强算是武力高强,但是王书吏这人可一点儿也不傻白甜。 少年未免叹息了一下,马车上孟二公子便问:“因何叹息?” 顾媻垂着眸,含糊着说:“有点儿困。” “那要不今日去探访完管事的家中,你回去歇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都交给我去做,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便可。”孟二公子微笑着道。 顾媻摇摇头,干脆闭眼靠在马车壁上假寐,语气却是有几l分感谢的情绪:“不要。” 孟玉还想说什么,可看少年当真是困极了,也就闭嘴等人休息,目光便干脆看向对面坐着的王书吏。 这位王书吏从一上车就假装睡觉,老早就把眼睛给闭上了,可见此人心思深沉,跟着他们绝非善事,还是应当找机会甩掉。 不过在此之前依旧是得问问顾时惜的意见。 孟二公子体贴地想。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车夫在马车外面敲了敲车壁,对孟二说了句‘少爷到了’,孟玉便君子极了的拍了拍顾时惜的手臂,说:“时惜,到了,醒醒。” 少年缓慢睁眼,眼里却是一片清明,明显没睡,可又好像当真是精神百倍,由他去拍拍同样假寐的王书吏,笑道:“走走,开工了。” 王书吏立马也醒来,却是装得天衣无缝睡眼惺忪,还要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可惜了,过多的动作未免刻意,顾媻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档演技比拼的综艺,演员王书吏接到的挑战是表演一个熟睡中马上要被暗恋对象亲吻的帅哥,王书吏便睡觉都在凹姿势,嘴唇也微张方便暗恋对象下嘴,或许还涂了唇膏,蹩脚得充满搞笑意味。 要想提高演技还得学他,所谓精简才是王道,细节有时候太多才是败笔。他刚才就在假装假寐,实际上是真睡着了,没人知道吧?哈哈。 不过王书吏依旧是个人才,顾媻真的欣赏。 下了马车,入眼的是一座很寻常的宅院,只是比柳主簿那样简直可以称之为穷酸的院子好得多,是个二进的小院,红色单薄的木门也没有关上,一眼便可窥见其中刚刚打扫过的青石板地面和院中枯了的橘子树。 树下也是两个顽童正在玩沙包,一个丢过来,另一个还在流着大鼻涕的男童被遛狗似的连忙去捡,捡完还给扎着两只羊角辫的漂亮小女孩,然后喊:“姐姐再来!我还能跑得更快,你丢远点!” 顾媻在外面听了这话,真是忍俊不禁,小女孩似乎也很无语,大喊:“我丢得手都酸了,我不想玩了。” “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那好吧。”小女孩勉为其难,但实际上下一秒就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 顾媻见状,立即也 心情大好,站在门口都有些不想进去了。 “怎么?”孟玉也笑,哪怕他不知道少年在笑什么。 顾媻微微侧头道:“感觉咱们进去,有些破坏气氛。” 可顿了顿,顾媻又说:“可咱们不去可就是破坏他们家族了,假若管事当真参与了盗银一事,那么家中人毫不知情,却也要被牵连岂不是很惨?咱们让他们知情才是大丈夫所为。” 一旁的王书吏目瞪口呆看着顾媻,好一会儿L才闭上微张的唇,收敛起来。 顾媻带领自己的团队做了一番动员感言,总算是敲响了库银管事的门上铁环,那铁环通体黑色,大约也是和品级有关。 侯门谢家的大门上,顾媻记得是金漆兽面锡环,雕刻得格外精致,光是远看便叫人觉着富贵逼人。 他家门上仅仅只是铁环,比这里管事的大门上的铁环还要差。 随着铁环叩击门扉,里面玩耍的一男一女两个小童连忙跑来看,一人一声问道:“谁呀?找谁啊?” 顾媻进入哄小孩模式,笑容分外甜蜜温柔:“你好啊,我找你家大人,不知总督府的库房管事鲁先生可在家中?”顾媻不打算以代理扬州牧的身份登场,那样太刻意了,还是以小小书吏的身份来比较好。 那男童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也不知道擦擦,小女孩则睁着大眼睛呆呆看了少年好一会儿L,随后红着脸说:“爷爷不在家里,父亲和母亲还有姥姥姥爷、祖母在家。” 顾媻眸色微微垂了垂,觉着真是有意思,这里可不流行婚后女方还和父母住的,除非是上门女婿。 也就是说这家的管事之子是入赘女方家,把自家老父亲老母亲也带来一块儿L住了? 顾媻暂时猜测到这里,不等他多看看两旁的陈设分析出什么有用的,就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衫铜钱纹大褂子的中年高瘦男子嚼着槟榔出场。 这男子倚在门上,眉宇之间没什么英气,仿佛浑浑噩噩了许久,这会儿L看见有客人来了,才又连忙嚼了两下槟榔,吐掉后随手拿起胸前的帕子一擦,连忙来迎客,说:“谁啊?请问是哪家的公子啊?” 顾媻连忙作揖回礼,笑道:“回公子的话,我们是鲁管事的同僚,这不是过年嘛,前来拜年的,不知鲁管事竟是还在任上,真是叨饶了,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完,顾媻让孟二把他们从醉仙阁打包的最贵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那男子一见有礼可收,登时眼睛都是一亮,再看是点心,稍微有些失望,却又好像聊胜于无一般说:“客气客气,只是不知您是哪里的同僚,我父亲的同僚我都见过,公子您我还是头次见。” 顾媻便大致说了一下自己年后才上任的消息,身边两个是自己的朋友。 哪知道那男子认识王书吏,热情得不得了,比见顾媻都要惊喜,连忙往屋里叫人,说王书吏来了。 顾媻颇意外的看了一眼王书吏,王书吏立马解释说:“平时我与鲁管事家中也并不如何来往,只是前年鲁管事的老妻病重, 我这里正好有一颗老参, , 没想到他们这么惦念哎。” 顾媻立即笑眯眯地问:“千年人参?” 王书吏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笑着回说:“那东西,寻常人家哪里弄得到?我那颗是机缘巧合之下,戴通判送给我的,乃是百年人参。” “好大的手笔啊王书吏。”顾时惜淡淡笑说。 “哪里哪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媻又笑了笑,没一会儿L就看见鲁家一大家子都出来迎接王书吏,看王书吏那尴尬不太方便的样子,顾媻真是觉得有意思,估计这人也没有想到自己几l年前送了颗人参,估计也是很低调送的,没想到被这样一家子记了下来,还非要恩公恩公的喊。 之前王书吏还跟柳主簿异口同声的说跟这些看管库房的人不怎么熟,现在看来,熟得很嘛。 顾媻只道有意思,他身边的孟二却眸色沉着,凝视王书吏,王书吏前额后背一同发凉,几l乎是后悔跟着来了,但又不得不跟着,便硬着头皮连忙把话题往顾媻的身上引:“顾公子,你不是说有事儿L要跟大家说吗?” 众人被引入正堂坐下,并不见男子的老母亲,倒是岳父岳母还有老婆孩子都在,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家中陈设也不像是新的,只是擦得很干净,四处也挂着红灯笼,就连窗上都贴了岳母自己剪的窗花,瞧着是真幸福的一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媻目光在看着家中没有任何奢靡之物的时候,就觉得继续闲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不可能去翻查整个鲁家,所以直接进行慰问就是最好的方法,假若鲁家有问题,被他这么一吓,必定有破绽露出,没有最好,这一家子也能继续幸福下去。 顾媻叹了口气,继续说:“真不是什么大事儿L,就是我听主簿说今日一早总督府戒严了,好像是库房丢了几l百两的白银,现在正在彻查此事呢!” “我念着跟鲁管事以后要共事,便是同僚兄弟,怎们能忍心看你们一家子等到夜里都等不来人回家,怕你们担心,所以就自告奋勇前来说上一说,让你们莫要操心。”顾媻说得情真意切,“鲁管事肯定没事儿L,等彻查清楚了,便能回来。” 话音刚落,顾媻想要看见的场景便出现了。 首先是那位牙齿上还沾着槟榔汁的男子猛地慌张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父亲最是顽固忠心的一个人,我要去找戴通判,他该知道我父为人如何!” “哦?他如何知道?” “我父亲早年的师傅便是藏银被我父亲举报的,那师傅用心险恶,非想拉我父亲同流合污,父亲坚决不肯,还在搏斗之中被割掉了一只耳朵,我父亲可是受过戴通判表彰的,他如何能不知?” “这样啊。”顾媻垂眸略略思索,并不否认当年的鲁管事是个好人,但人便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生物,人是会变的。 “对了,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鲁管事的夫人啊?欸,怎么不见鲁管事的夫人?” 那男子焦虑哭道:“哎 ,我母亲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月余,不能受寒,不能见客,还望公子海涵,不如公子此刻立即带我去见孟大人,我父亲确确不敢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公子……” 顾媻还没开口,也没想要要不要表明自己身份,就听一旁的王书吏顺势便道:“何须去见孟大人?孟大人如今为了避险,也已经关在总督府自省,如今是顾大人微服出访查明真相,你若有冤屈,直接向顾公子直说便是。” 顾媻立即看向王书吏。 王书吏则一副不懂的样子,说:“顾公子何须还瞒着,想要看望老太太,亮出身份,哪里查不得?” “是是是,原来是大人!大人想见我母亲,小人这边去问问!大人请稍后。”那男子飞快跑去后院询问。 顾媻便淡淡对着王书吏说:“我要说明身份,我自己会说,王书吏以后若还是喜欢替我说话,不如你拿着这刺史令算了,我直接退位让贤。” 王书吏立马苦笑:“不敢不敢,真真是只想为公子分忧,一不小心逾越了……” 顾媻沉沉看着王书吏,真是到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人想要干什么,可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这件事应该是绝对正确的,顾媻心里虽然如是想,又忍不住感到不安,莫名不安。 在等那男子回来时,男子的夫人也梨花带雨的说公公不可能怎么怎么,而后又突然说:“若说有问题的,我看犹二家的老婆才是有问题,昨儿L我还看见她给自己置了一件大氅,是纯色狐狸毛的,那东西多贵啊,哪是她那样的人买得起的?我看她家那位肯定就是偷了银子!” “还有葛大家的老娘,从去年开始就成天嚷嚷着要买大房子,葛大家一屋子的妇孺,就葛大一个人在库房当差,哪里有钱买那东西?肯定也是有问题!不然怎么成天都念叨?还看不起我们?” 女子哭哭啼啼说了许多她觉得不对的人,还指着隔壁说就在隔壁街,要顾媻赶紧去查查。 顾媻连声说‘好’,随后连忙跟着回来回话的男子单独去见男子的老母亲,也就是鲁管事的老妻。 鲁管事的老妻的确是病入膏肓了,躺在病床上,连被子都是陈年的,房间里也没有燃炭火,所以有些冷,只顾媻瞧着病床旁边的矮桌上烧着香,烟雾缭绕着,熏得人眼睛疼,好奇一般便问:“这香怎么这么呛?” 男子一脸哀戚,讷讷回说:“哦,是平安寺里的香,我父亲休沐之时转成去求的,平安寺的香只给有缘人,说是能让久病之人平和安详地去往极乐世界,我父亲去了好几l回才求到。” “哦……”顾媻又看了看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觉得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四周也没有异样,整个房子想要查真是都不知道从哪儿L查起,真的干净得不得了。 于是干脆想着就去男子夫人所说的其他几l家小吏家中看看。 他有些着急,怕自己身份暴露,很快那边就得到消息转移资产什么的,毕竟都住的很近,可他们但凡家中人仰马翻有动静,就又间接说明有问题,可以直接调动兵马把人拿下。 顾媻正反都有法子,却死活没有料到他刚刚踏出鲁管事的家门坎,就听见这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在人心惶惶大喊着围着几l个小院子看热闹,有好事者奔走相告大喊道: “死人了!犹二家的全家吞金自杀了!死人了!” “葛大家的上吊了!” “崔家的跳井了!” “……” 林林总总,极致顾媻回到自己家里,才收到孟玉帮忙总结来的消息,库房当差小吏总共四十人,二十六人前后脚死了个精光,所有可以找的,不能找的,线索全断。 顾媻看完消息默默和老母亲弟弟一块儿L吃晚饭,席间忽地笑出声来。 幼弟问他:“哥哥笑什么?” 少年眸中满是被激怒的冷笑,声音却极致温柔,说:“只是觉着第一次看见这么真实的权力,感觉有些人不适合站得太高了,该乖乖下来了。” ——狗急跳墙跳得太高了,明目张胆的小看他,有恃无恐的挑衅他,想要用死亡逼他投降,吓唬他,恐吓他,让他死路一条。 但顾媻真心觉得,老天爷既然让他来到这里,必定有其道理,哪怕是生死之境,他也必能绝处逢生!! 第 57 章 升堂(二更) 然而说实话,顾媻觉得此时远远谈不上是绝处。 吃过晚饭,顾媻到总督府去消食,此时总督府守卫森严,所有在总督府任职的官员都被关在其中,不查明原因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当然,这条规矩为什么对那位王书吏没有效果,这也得去问问戴大人才行。 少年再来总督府,走的依旧是偏门,但看守的守卫们却是对他恭敬有嘉,俨然知晓他如今的身份。 他一面往里去,一面分析现有情况,把整件事情规整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戴大人略施阴谋想害一把手孟大人下台,第二部分是孟大人将计就计略施小计反将一军。 整件事情脉络很清晰,几乎可以说是随便在总督府拉一个人问问清楚是什么情况,每个人心里估计都很清楚,只是不能说,这是两个大佬在斗法,下头的人哪里敢说什么,但偏偏顾媻参与其中,还下了军令状,这下他选择的权力都没有,是必须帮孟大人找出戴通判与那些库银消失有关的证据。 人证,完全没有,物证,银子,也一个都没有找到。 白天去查案子,还被暗着威胁了一样,他正要去那些小吏家里去,那些小吏便死了,岂不是就是告诉他,他再查下去自己也会和那些小吏一样? 幕后凶手倘若威胁的是真正的古代人,顾媻觉得大约会奏效,可惜顾媻不是个原装的,他二十多年的教育让他骨子里相信邪不压正这件事,越是狗急跳墙,越让他觉得这人罪不可恕,对方做出的丧尽天良的阻止越多,也就越让顾媻坚信这货非抓不可! 肯定没人能想得到他下午被吓了那么一跳,还能深夜来总督府找鲁管事问话吧? 顾媻心里暗笑,可等到了地方,又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少点儿啥,等到了鲁管事休息的厢房,才猛地一拍脑袋,心道:忘带展昭了。 他太迫切了,都忘了古代说嘎就嘎,人命脆弱,也不知道现在找人去叫孟三公子过来当自己的展昭,人家睡觉了没有。 少年还有闲心想东想西,却没想到正要踏入鲁管事房门之前,肩膀被人拍了拍。 顾媻心里瞬间都想好了自己埋哪儿比较肥土,扭头却见是自己的上司柳主簿。 柳主簿双手揣在袖子里,像是出来解手的,这会儿手上还微微湿润,就是不知道这时因为洗手了,还是因为没洗手。 “咦,顾时惜,你怎么来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怎么听说外面现在乱得很呐?” 顾媻一看是柳主簿心下都安定了,也笑着道:“外面是乱得很,还好与我的关系不大。” “哦?”柳主簿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少年,平平无奇的一双眼,此刻深沉着,好像透过顾媻在看过去的自己,然而两人竟是如此的不同,“我听说外面死了不少人,就算是那些看管的小吏都偷了银子,还回来,也就做个四五年牢便能出来,不至于死……更何况他们家中妻儿父母,他们又何其无辜啊……” 柳主簿叹息着,顾媻却双目清明, 淡淡说:“是啊,所以更要一查到底,为那些冤屈而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我若是此时罢休,岂不是对不起他们?” “……??[” 柳主簿好像头一回听见这样的想法,他当年看见那三十多口人吊死,心中大痛,满脑子都想着是自己害死了这些人,即便地痞流氓平日里有些作威作福之态,可真真罪不至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原以为少年也自责万分,谁知道少年其心更坚。 “柳主簿是否是来宽慰时惜的?着实感谢,不过时惜天生有一样缺点,什么事情发生了,那是都不会寻找自我过错的,都是旁人的错,与我无干,哈……让柳主簿见笑了。” 柳主簿愣愣听着,忽地也笑着摇了摇头。 里面的鲁管事听见门外的说话声,前来开门,一看是顾时惜毫不意外,对柳主簿的到来也没什么问的,老头脸色很臭,又臭又硬,但说话直白道:“是要来审讯我的?只管问,我鲁某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顾媻便拱了拱手,行礼之后也不客气,入座后单刀直入询问其鲁管事手下的那些小吏平时都有没有谁看起来很奇怪,或者搜查的时候有什么困惑,再来觉得那些偷钱的小吏会把钱都藏在何处? 鲁管事事无巨细,口才倒是极佳,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顾媻总结了一下就是,鲁管事老了老眼昏花,远处的看不清,近处的也看不清,所以平时都装模作样的摆个样子,检查小吏门出入库房的时候,也不需要鲁管事亲自动手,他就站在旁边假装在监督就行了。 顾媻听到这里,真是震惊,这么老实一老头,没想到这么油,这不是他梦想中当官的生活吗?当个吉祥物似的到处溜达检查,手下一堆能人帮他做事儿,自己享受清闲。 现在顾媻立即打消了这一想法,手下太能干也不行啊,太可怕了,你看看,这鲁老头不正是个例子?手下瞒着他一起偷钱,他硬是真不知道。 鲁老头还因为每天都板着脸,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所以跟手下的那些小吏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平日很少走动,谁谁突然富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主打的就是一个混日子。 顾媻:……以后一定要杜绝有这样的员工在自己手下,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混日子的,那只能是我。 后来鲁老头说的故事就长远了,大约是人老了,全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上班,平时又没什么人跟他聊天,好不容易逮着他和柳主簿,便把十几年的话都倒给他们听。 鲁老头说他在十几年前为了抓贪官丢掉的耳朵被他拿去泡酒了,有个道士明明说可以再生的,却原来是骗他。 鲁老头还摸着自己的光头感慨不已,说自己头发都掉光了,以前也是玉树临风来着。 鲁老头还说自己与发妻结婚六十余年,期间没有吵过一次架,担心老妻先去了,自己也扛不住,所以去了好几次的平安寺,求和尚保佑,求来一炉香,那香可不得了,多少达官贵人都求不到的,只有有缘人才能求到,也多亏了王书吏陪他一起去,其实是王书吏得了那香,转送给 他的。 顾媻简直抓到了什么苗头一样,紧接着便紧张问道:“王书吏送你这香可要求了什么回报?” “那倒没有。” 鲁老头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他可不是好人,这是局鲁管事,你大难临头了!”少年突然拍案而起,一本正经说道,“你可知那香一看就价值不菲,什么人参什么有缘人,都是假的,那百年人参市场价可达五百两,那香若是达到两百两,这就是七百两,正正好对上咱们库银所丢的数目啊鲁管事。你想想,为什么这么巧?!” 柳主簿在旁边想了想说:“所以有人专门把偷出来的钱都通过王书吏花到了鲁管事的身上?” “不是有人指示,王书吏为何这样做?”顾媻想了想,觉得不妙,这王书吏之后可以矢口否认自己送过东西,而是帮忙买……不对,王书吏下午对他承认过是他送的,所以反口不现实。 假如他是反派,怎么才能把鲁老头的犯罪证据坐实呢? 少年眸中忽地大亮,站起来便要冲出去,柳主簿在后面问:“怎么了?!” 顾媻来不及多说,掏出他的刺史令便对着院中巡逻的士兵说:“给我一匹马!再昭一百号兄弟同我出去保护证人!要活口!” 巡逻侍卫霎时间跪了一片,雄浑之声回应响彻天际。 顾媻出门之时,侍卫已然集结完毕,只是他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去往哪里,便问侍卫统领知不知道王书吏家住何处。 统领摇头。 顾媻立马让人去找柳主簿,人还没派出去,街口另一头便行来一队列的威武将士,打头的是一袭白衣骑装,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其人身上别剑,身后俱是盔甲猛将,犹如鬼王夜行,凡人退避。 “孟玉?!”顾媻惊讶道。 孟三公子从马上下来,原本冷清淡漠的深情瞬间展颜一笑,温柔道:“看我抓到了什么,王书吏在家中想要上吊自杀,刚巧我觉得他这个人不抓起来实在不放心,就给救了,去找你你家说你来总督府了,我怕有危险,所以去找侯爷要了一队人马来保护你。” 晴朗明月之下,少年说得恳切真情,顾时惜却只感动了一瞬,下一秒就注意力全在被压过来的王书吏身上,他啧啧说道:“真是没想到,证据其实就是你,原本虽然想过直接抓了你,但你肯定不会说,但现在无所谓了,其他的逻辑推理我已然全部推理清楚,只要你活着,就是我的证据。” “所以,升堂吗?”孟三公子近乎宠溺地看着少年,好像知晓少年接下来想做什么。 顾媻连忙点头,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坐那扬州牧的官椅…… 应该不行吧,孟大人要是小气一点点,第二天就要给他穿小鞋的。 怀着幸福又小小遗憾的心情,少年听见身边的孟玉替他高喊:“刺史令,升堂!”那威风,真是酷毙了! 顾时惜一脸羡艳,心中小小的怨念着:……其实我自己会喊。! 第 58 章 举荐 是急从权,所谓临时的升堂,却也不比寻常的规模小,反倒下面或站或坐的全是达官贵人,都是总督府的领导们,顾媻只悄悄往外面看了一眼,就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站在旅游大巴上面,下面全是某局某部某司令的老娘和太太…… 对待那些领导的亲属,身为导游可不能来硬的,只能佛系着重发展几个大头,但光是几个大头便能把他需要的业绩抵消。 现在对待这些领导本人呢? 顾时惜还是头一回,真是有些拿不准自己一会儿的表现风格和最后陈词该说些什么。 孟玉在一旁给他送上热水洗了把脸,亲手帮他洗的,动作轻柔仔细,拇指着柔软的棉布轻轻擦过他的眼睛,而后才像是了解他在忧虑什么,笑道:“既然一切都尘埃落定,你只需要正常复述咱们怎么查案,怎么寻找到不寻常,怎么发现王书吏是关键证人和帮凶,就可以了。” 说完,孟三公子看少年还皱着眉,不免也担心说:“还有什么难处?” 少年略不好意思地说:“我在想,一会儿我站在公堂之上,屁股后面就是你爹的官椅,我又不坐,站在那儿着实尴尬,倒不如不上台,就站在下面讲解会比较好。” 孟三公子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道:“你当然坐得,扬州牧的刺史令就相当于刺史,这刺史令在你身上一日,你就能做一天的刺史,今天,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顾媻摇着头看想阿玉,心想这人还是不懂人心,人家说到底也是找自己帮忙查案子,并非真的是由皇帝命他做代理刺史,这其中差别很大的大哥。 然而这位孟三公子不论多么不懂,今日光这人关键时刻出现帮他捉来了王书吏,顾媻就觉得值得请人吃一顿饭,到时候叫上草包和小江秀才,或许再喊上柳主簿……顾媻心中几乎都能想象那一画面如何的快活惬意。 不知不觉的他好像也在这个世界,有了许多的关系网啊…… 话不多说,外面已经开始有躁动了,顾媻在闹钟复盘好了所有的故事经过,转身从后堂大步步入升堂大堂。 一出来,哪怕是黑夜,堂上却一片明亮,四处点的蜡烛灯笼数也数不清,一群大人们的身后还站在侯府威严的侍卫与扬州府的侍卫,两方各占一边,俱是表情肃穆。 他一出来,两边还有持杖的小吏大喊‘威武’,弄得顾媻这一瞬间感觉自己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高高在上。 这感觉无法言说,但让人上瘾。 顾媻感觉自己浑身战栗,却一点儿也不怯场,反而精神振奋头脑越发的清晰。 站在一旁看顾时惜的孟玉遥遥看着这样绝色姝丽的少年站在众人之上,一时之间胸中满是别样的自豪,好像自己高中一般,心口也鼓动不已。 “诸位,时惜不负众望,与孟三公子上午得令,下午便紧锣密鼓进行走访调查,期间有个特别的同僚也加入了进来,调查当中,仅仅只是暴露身份,便有死伤三十六位在职库房小吏,若是加上其家属,那便更 是数目巨大, 而这些!”少年顿了顿, 看向戴大人,“都该算在始作俑者的头上。” 戴通判冷哼一声,依旧是上午那副被愿望的凶狠模样。 顾媻也不着急揭穿,而是娓娓道来自己与孟三公子的访查过程与在鲁管事家中发现的百年人参与平安寺千金难求的一座小香炉。 下面立即窃窃私语,说那人参和香炉岂是一个小小库房管事能够买得起的?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更有性子急的主簿拍案而起,大骂鲁管事晚节不保等等。 少年连忙制止,他依旧是站着,站得笔直,在堂上来回缓慢的踱步讲到:“欸,诸位何必如此性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接下来才是关键。” 话毕,顾媻对着孟玉道:“带证人鲁管事上堂!” 孟玉装模作样还一鞠躬,假装自己是个小吏,小跑去把在后堂候着的鲁管事给提了上来,俨然一副自己是顾时惜打手的模样。 顾媻颇有几分笑意看了陪他玩角色扮演的孟三,却很快又抽神回来,对着已然在堂下跪着的鲁管事严肃发问:“鲁管事,之前的事情应该也不必赘述,你在后面都听见了,现在你自己说你与此时到底有无干系?” 鲁老头当即哭喊着叩头,说:“冤枉啊!我怎可敢去偷库房里的银子!我连他们怎么弄出来的都不知道。” 有其他主簿淡淡说:“指不定也不需要你去亲自施为。你只需要分府下去,多的是你的徒弟下属帮你带出去,届时平分罢了。” “怎么可能!”鲁管事大骂,“他们是他妈的傻子吗?冒着砍头的风险帮我这个从来不和他们玩笑的老头子偷钱,还分文不取,你觉得你会做吗?” 顾媻差点儿笑出来,说:“好,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的人参和香炉是何处而来?” 鲁老头大喊:“王书吏送的!” “好,请王书吏上堂!” 戴通判猛地看向侧门,等果然看见应该死去之人现在又出现在了堂上,面沉如水,只是依旧稳坐泰山,顾媻见状,心道这人应该也有靠山,不然不会这么牛逼哄哄,只是这人的靠山得是多么厉害的人物才会让他在犯了死罪的时候还这么有恃无恐? ——不会是禹王吧? 禹王还有这种蠢货队友嘛? 干啥啥不行,当反派都是来搞笑的吧? 且还是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这戴通判,真心有些演技在身上。 王书吏上堂后,被压着跪下,顾媻都不需要发文,鲁管事便揪着这人的衣领大喊:“你快说,明明就是你送我的,我对这些真真全不知情!” 王书吏一言不发,只是垂着脑袋跪立堂前。 一旁的孟大人见状,直接说:“王书吏,若你此时开口,还可免些罪罚。” 谁知道王书吏死活依旧不开口,还冷淡的看了一眼孟大人,毫无尊敬之意。 顾媻走到王书吏面前,想了想,干脆蹲下来和人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愿意为了幕后主使 卖命,可你既然不想要你的命,不如给了我,我也好为你的姐姐还有姐夫求情。” “?[(” “怎么没有?你隔三岔五送礼去你姐姐家,用的钱说不定就是脏钱,你既然用脏钱给鲁管事买人参买香炉,当然也会用脏钱买别的,所以即便你姐姐全不知情,也罪该连坐,关四五年不是问题。”顾媻威吓道。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能把所有线索都断在鲁管事这里,鲁管事说破了天,东西也都在他手里,他跑不了,他难道不能咬你一口,就算你死了,你家里人还没有,你的十几个外甥们,他们从小可就要因为你面上刺字了,你觉得你是什么人?你姐姐会不会也跟着你一块儿上吊去?你姐姐可刚出月子,你其实是想她死的吧?” 顾媻说罢,就见王书吏已然怒不可遏,双目含泪,随后一直脊梁挺直的背轰然倒塌,说道:“我全昭,是戴大人指示我这么做的。” “你他妈的放屁!我什么时候指示你去回落一个小小的库管的?!”戴大人跳起来就要杀人,回首便拔出身边侍卫的大刀,上前一步几乎就要砍在王书吏的脑袋上,可下一秒很快被孟三带来的人制止。 戴大人手上兵器被缴,冷笑连连,忽然指着孟刺史说道:“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一切都栽赃给我?好,我也直话直说,银子被偷,与我毫无干系,我只是发现了这一件事而已,顺水推舟,让库银检查混了过去,好让顺利装箱送去长安,到时候由皇帝治你个欺君之罪,其他事情,我戴某一件没干!” “三十六口小吏之死,戴大人也毫不知情?”顾媻淡淡问。 戴大人脖子一梗,笑道:“畏罪自杀而已,这有什么奇怪的?” “同一时间,一起自杀,真是不奇怪呢。”顾媻说完,又对孟三喊,“带仵作。” 孟玉立即去提仵作,等仵作上堂说明三十六口小吏全员身上虽无明显外伤,但有些跳进的身后明显有淤青,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有些上吊的,并非是真的吊死,而是先被勒死,两种死法死状有细微不同。 “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与我何干?”戴大人坐回位置上。 顾媻看向王书吏,王书吏已然泣不成声,说:“是戴大人吩咐的,原本戴大人让我出来跟着顾大人,是想拖延顾大人去那些小吏家中的时间,结果顾大人去的太早,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有扫清痕迹,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守门的官吏,我是不是从小门出的总督府,小门的官吏也是戴大人的亲信。” 戴大人猛然闭嘴,唇瓣紧抿,却而后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孟大人高手啊,我戴某技不如人,慌乱之下尽是错招,好,我服,顾时惜,你可别以为是你抓住了我,你我不过都是孟大人局中之人,早晚你也同我一样,你记住。” 顾媻拱手淡淡道:“戴大人说笑了,即便有人要害我,我行得端坐得正,公道自在人心。” “好,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我看你十年之后,还会不会说这 样一番话。天真。”戴大人被压了下去。 顾媻也立即还了刺史令给孟大人, 孟大人更是感恩戴德地说一定要为他写一封举荐信, 顾媻笑了笑,腼腆极了,说自己不敢不敢。 后来回家途中,顾媻是被孟三送回去的。 两人深夜并列骑着马,路上是难得的安静,这会儿正是扬州城休息的时间,在过一时半刻,便到处又人山人海,商贩乱窜。 见少年不说话,深知其聪慧的孟三忍不住开口说:“你是不是知道了?此事并非我父亲冤枉戴大人,实乃为了自保而已。” 少年眸色似水,看向孟三,淡笑说:“我也想明白了,原来戴大人上蹿下跳说自己冤枉,生气得要命,是他真的有被冤枉的地方,他只是推波助澜的促成了库银装箱送往长安一事而已,却没想到自己身边的狗腿子王书吏其实也是你爹的人,潜伏了两三年之久,就为了今日咬他一口,让他狗急跳墙,生怕贪污一事栽道自己身上,就先下手杀了三十几口人,结果这却成了他当真说不清楚的罪证。” 顾媻只觉得厉害,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学来自保就好,他不喜欢主动害人,除非有不长脑子的先来犯他。 “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戴大人拉下马。”顾媻觉得,一个官府,有个和自己成天作对的人固然很烦,但是也不至于非要把人弄成阶下囚。 “那是他先开始的,十余年前,我孟家有一族叔,科考榜上第一,钦点的状元郎,却因为被他举报舞弊,又在笔杆子里莫名其妙查出小抄,直接凌迟处死,他却成了当年状元。我们虽然把族叔逐出族谱,上面依旧还判我们孟氏一族,十年不可科考,今年是最后一年。”原本这些秘辛,孟玉并不愿意说给顾媻听,实在是丢人至极,他怕…… “说来可笑,孟氏一族,何须舞弊曾能科考第一?明年我上场,再考一回给世人看看!” “那你开春考试的时候,不如直接光着去。”顾媻出主意。 孟玉失笑:“这……不好吧,为了自证清白,倒也不用自毁清誉,只需要小心一些便好。” 顾媻摇头:“非也,既然你们有前事,不管你如何小心,考官估计都要着重怀疑你,不如你更加坦荡,在检查的时候全部脱光了考试,再要求换考官之笔,谁还敢怀疑你?敬佩你才是真。” 孟玉还是摇头,总觉得过于荒唐,可后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还是回去同父亲商量一下。” 顾媻点点头,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什么事情都要回家问大人。 两人慢吞吞抵达侯府的后排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说今日之事,说科考,说孟大人举荐或许会举荐他去什么位置。 顾媻对最后一个比较感兴趣,却又不想表现出来,所以一直聊的是科考,天知道他聊这个都快睡着了,就在这时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想回去睡觉去,却没想到自家院子里坐着一个几乎融于黑暗中的人,那人双手抱臂,看见他和孟玉,立即站起来,走出来便说:“真是不够意思,孟三,这么大的事儿不叫我?还有顾时惜……你知道爷等你多久了吗?” 顾媻也不哄人,知道小孩子都是哄起来蹬鼻子上脸,于是委屈巴巴说:“你还好意思委屈,我今天差点儿脑袋没了,二叔你也不问问我吓死了没?” 果然谢二爷立马偃旗息鼓,担心道:“怎么了?他妈的,孟三你没看好我家亲戚啊?!” 顾媻就笑着对孟玉挑了挑眉,眼瞅着二爷果真火力对准了孟玉,便打了个哈欠,悄咪咪进屋睡觉去,留谢二和孟玉在外面理论掰头。 与此同时,美滋滋期待孟大人举荐的少年并不知晓今夜其实有三封举荐信直达长安,天亮之时,远在长安皇城内的信使又把各处奏折送往禹王府上,禹王看着面前三封对顾时惜赞赏有加的举荐信,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清醒,笑着问坐在自己下首帮忙看奏折的长子说: “有意思,如此大才,你要不要看看?” 下首的周世子正襟危坐,恭敬接过父王手中的三封举荐信,从中轻易找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顾时惜。 周世子微微一愣,他几乎要忘了的蝴蝶忽地在眼前闪现…… 如此佳人,命运又将他带来,就是在告诉他,此人理应为他所有吧!! 第 59 章 诗板 隔日一大早,顾媻难得清闲,家门口虽然依旧邻居家的老来串门和母亲说些吉祥话,但顾媻透过小窗看向母亲的笑脸,倒不觉着吵闹,只披了外衫坐在小榻上看弟弟写字。 小弟顾复过了年就四岁了,父亲说要准备送顾复去谢家的家塾开蒙上学,从前是没有那个条件,如今家里情况陡然好起来了,自然不能只顾着老的,还要惦记小的,之时这些话父亲没有直接和顾媻讲,像是生怕顾媻压力大一样,想要自行去和老祖宗求一求。 过年期间上门讨喜的,只要不是太过分,主家大部分都会应允,此乃大魏朝的习俗,像是觉得只有过年期间不拒绝别人,才能给自家带来好运。 顾媻也不打算插手此时,一件小事儿罢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怎么找就算老祖宗否了,老侯爷也要同意。 就让父亲去说,让他亲自感受一下自己儿子的本事,也更好侧面的让当老子的知道儿子多么有从官的天赋,当中又付出了多少的辛苦汗水。 自己去说自己多么辛苦实在是很掉价,得让别人说出来,从侧面表示,才更让人信服。 少年悠哉游哉打了个哈欠,斜靠在被窝里面,直到母亲在外面说二爷的小厨房把午饭送来了,熬夜了大半宿的少年才在被窝里面又发了会儿呆,随即依旧穿着亵衣披着外衣上桌。 大冬天,没人在院子里吃饭,菜凉得太快,王氏便把食盒放在屋内的小桌子上,大家要一块儿蹲在矮凳子上,一边取暖一边用膳。 因为父亲学习去了,顾媻在家中又是长子,如今还得了官身,哪怕是私营里的小官,那也是全家的顶梁柱,便被母亲引至主位坐下。 顾媻其实不怎么在乎位置,他比较在乎今天的菜色都有哪些。 装菜的食盒巨大无比,平日里都要两个小厮小心翼翼的一块儿提过来,全因食盒篮子最底部还装了温碳保温,一个人根本提不动。 随着母亲打开第一层,顾媻便瞧见了几碟当季的蔬菜,冬笋炒腊肉、鸡汤煨小白菜芯和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菜,是一个个小方块的豆腐,瞧着晶莹剔透,淋了油亮的酱汁,点缀以胡萝卜和一些香菇碎,光是看着便清甜可口,顾媻瞬间就饿了。 他辛辛苦苦这么拼命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口吃的嘛? 少年感动,这会儿好像还有些孩子气,眸色亮晶晶地,帮母亲一块儿把菜卸到桌子上。 幼弟还捏着纸币在桌子上写写画画,顾媻瞟过一眼,发现幼弟这个……自学天赋估计不高,写字明明看着认真,还一笔一划很像那么回事儿,再看纸上,一团团的都是墨团。 顾媻深吸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不用考试,字丑也没什么。 第一层食盒卸完,打开第二层便可见是两盘扎实的肉菜,一道红烧狮子头硕大的四个,红彤彤的躺在盘子里,每个基本有少年拳头那么大,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另一盘叫什么顾媻不知道,好像是鸭肉做的,类似北京烤鸭的 卷饼,那饼子薄如蝉翼,真不知道古代人是怎么做出来的,现代倒是有机器,小卷饼里面红红绿绿一堆东西裹着,一酱汁粘起来,顾媻光是看着,都觉得幸福。 最后一层是一道用看起来便做工精细的大碗盛的酸汤甲鱼,甲鱼脑袋还在里面,顾媻看了一愣,觉得有必要和草包沟通一下自己不爱吃的食材,其中头号便是甲鱼,其次是狗肉和各种野味,他一来觉着甲鱼看着浑身发毛,二来怕野味吃死自己。 谁知道汤端走后,最下面还有一层,打开后是一小碗长寿面。 “欸?”顾媻张嘴就想问家中谁过生日,可又迅速闭嘴,他怕自己暴露。 谁知道幼弟在旁边羞涩道:“大哥生辰快乐,是我同二爷说的,昨日是你生辰,可你一整天都不在屋里,回来也是忙着办事儿,母亲和父亲都不敢耽搁,晚上你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所以生辰就干脆挪到今日,二爷说长寿面是一定要吃的。” 难怪昨天草包等他那么久,还一副生气的要死的样子,原来真不是他们出去办事儿不带草包,而是他给自己过生结果自己不在。 搞得叫人挺欣慰的,领导记得员工的生日可是员工成功的标志! “他昨天就送了?”古代人是夜里办宴会,就连结婚都是黄昏的时候,也难怪他不知道,应该是他在家里的时候正好草包也在家中聚会拜年,等草包忙完,他也出门了,这可不能怪他,只能怪太不凑巧了。 “大哥你昨天刚出门,二爷就来了,在外面坐了好久,母亲让他进来等他都不,说就是坐着玩儿,他没事儿干。”顾复叙述得很详细到位。 顾媻听了后,想了想,对顾复道:“复哥儿你现在说话有条有理,以后指不定可以帮大哥些忙,你以后是想从文还是从武啊?”走哪条路都行,顾媻不挑。 谁知道顾复腼腆地继续垂着脸蛋,一张养回来不少的脸蛋终于是有些肉了,跟大哥道:“大哥你觉得我应该从文还是从武啊?” “怎么问我?当然是看你喜欢什么?” 小复哥儿摇摇头,满目都是崇拜地小声说:“我喜欢听大哥的。” 母亲王氏便笑着拍了拍幼子的大脑袋,说:“好啦,先吃饭,你啊还是得先去认字,字都认不得,何谈帮你大哥?” “好,那我认字。”小豆丁放下纸笔,乖乖捧着碗吃饭。 顾媻也笑着先吃长寿面,一家子其乐融融,不时还猜测每道菜的名字是什么。顾媻面吃了一口,便尝出里头是鱼汤做的底,其喂鲜美异常,放了许多鸡丝和一些鱼糜做浇头,面条更是劲道不已,顾媻还故意从头儿开始吃,发现当真是完完整整的一根面条做出的长寿面。 一口面汤一口面,少年本来还冰凉的脚瞬间暖和,他此时越发念着领导的好,也盘算着以后得让草包当真把那厨子送他,他到哪儿上任都带着算了,不然可对不起自己这么辛苦往上爬。 其次夹的便是那一卷薄皮卷,他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发现里面夹的才不是什么鸭肉,而是鸡翅 拨了皮后那最嫩的几片肉,旁边的配菜则是各种蔬菜丝,天啊,这一口下去不知道得多幸福。 就在顾媻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嘴巴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幼弟立马放下筷子:“我去开门!” “?” 小朋友晓得这两个人跟自家大哥走得很近,于是也和人熟络几分。 顾媻叹了口气,擦了擦嘴,他今天是真想休息,想在床上躺一天,恢复恢复昨天一整天超负荷消耗的电量,奈何机会不等人,这两位看似朋友,实际都是领导。 他连忙也走上前去,看两位爷俱是牵着马而来,忍不住拧眉问说:“怎么了?又出事了?” 谢二爷眉头都要皱成一团,脸色依旧臭得要命,和好兄弟孟三之间也站的很远,好像昨夜两人也没有掰扯清楚,还在生孟三的气,对着顾媻更是鼻孔都要拿来看人了,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度可爱。 顾媻觉着可爱。 “没事儿,就是昨夜老子定了一桌子的好菜,结果你不在,今天特地让厨子做了长寿面,你将就着吃吧,谁叫你大晚上还跑出去找死?”谢二爷冷笑。 一旁的孟玉倒是笑容恳切从马背上抽出一条长卷,双手递给顾媻道:“他还气我们呢,不管他,这是我迟来的礼物,昨日真是不晓得时惜你生辰,不然定是也要为你办一场。” “你办什么?我酒桌都订好了,你办?”谢尘有时候真的搞不清楚孟玉到底明不明白顾媻是他们谢家的亲戚。 顾媻接过长卷,展开看,是一副山水画,落款是不认识的名字,叫‘茅山居士’。 好一个茅山道士。 哦,茅山居士。 看时惜不认识,谢尘啧啧两声,到底是忍不住挎着太久的臭脸,笑嘻嘻地凑过去说:“不认识了?我也买了一副,是黎山居士的画,这两位可都是当代大儒,书法画技造诣极深,千金难求,可巧的是我祖父那里刚好有一副,我花了一个月的俸禄才拿到的,他也是从家中拿的,从他爹那儿,花了五十两。” “很有名吗?”顾媻两幅都看了看,发现落款的字迹有些相同之处。 谢尘连忙解释:“听说这两位先生从前师出一脉,情同手足,后来因为小师妹,两人产生龃龉,后来两人俱是离开,小师妹也嫁给别人了,然后便成天醉生梦死,做了许多诗歌,人们便老拿他们两个来比试,再后来两人又因为诗歌传情,和好了,两人分别从茅山与黎山下来,隐居田园了。” 顾媻听罢,不知道做何感慨,这个故事他感觉涉及到了很多营销学和基佬学…… “对了,昨夜戴通判已被押解入京,因其案涉及三十多家人命,所以由长安大理寺卿亲自审讯。” “还有,我父亲昨夜连夜发了八百 里急报为你举荐,想必要不了多久,兴许开春后,你的任命就能下来。” “我父亲说你在此之前便暂领库房主簿一职,柳主簿被调去户部当主簿了。” 孟三说了许多,一旁的谢尘倒是并不惊讶,他邀功似的和顾媻说:“我祖父昨夜得知消息,也连夜写了举荐信,你啊,日后怕不是比我都要攀得高,干脆以后孟三你父亲去长安了,举荐我亲戚当继任扬州牧算了,他跟咱们关系好,不比随便来个陌生人胡乱整一通强百倍?” 孟玉失笑:“这个我哪做得了主。” 谢二爷挑眉摇头一副‘爹对你很失望’的表情,随后才对小亲戚说:“你去赶紧把衣服换了,今日给你补个生辰,带你去文人雅士都爱去的金玉阁开开眼,今儿初二,金玉阁开了诗板,今日能在作诗评选中获得众人认可,你的诗板能挂入金玉阁顶层的诗楼中,这可是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事情。” 顾媻忍不住笑:“你要做诗?” 草包脸色一红,却觉着小亲戚笑也漂亮,便毫不生气,还挺骄傲:“爷去做裁判。” “哟,二爷也能当裁判?” 孟玉在旁边笑道:“今日只要去金玉阁消费,便都能投票。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得不假,倘若能在金玉阁留下诗板,千百年后说不定后人还能看见你的诗,看见你的字,名垂千古,与历代圣贤同在,这的的确确是万千文人们做梦都想要的。” 顾媻听见‘后人说不定能看见你的字和诗’这里,就心动了。 他一直很好奇自己这个所在的时代到底是历史长河中被遗失的一卷还是平行世界里的朝代,以后的以后是不是也会发展成现代高科技的时代?可不管如何,平行世界的现代也和他来的现代是一样的。 那他不留下点儿什么有趣的东西,岂不是愧对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他想好了,他也要留下传世的诗句刻在木板上留给后代,但是背面要再刻一句震惊后人的话: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哈哈,走走,我去换衣裳!你们等我。” 少年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忽地兴奋起来。 孟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回屋,笑容近乎纵容,谢二在旁边哈哈也笑,小亲戚高兴他也就高兴,可不经意扭头看见孟玉,他总觉得最近孟玉时常傻笑,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便只困惑了一秒,就去跟院子里趴在小包背上谁叫的卷毛猫玩儿去了。! 第 60 章 生日(二更) 三人一齐出门,顾媻还是骑自己的小马,三人前后错开,行在热闹非凡的初二集市里。 路上顾媻偶尔看卖糖葫芦的和卖糖人的,孟玉在一旁忍不住直接又去买了几个回来送给少年,谁知道少年这回摇头不要,说:“我就是看看,又不要。” 孟玉无奈,他早知道少年跟四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却还是忍不住买些过来,既然少年不要,他就问谢尘要不要。 谢二爷在后面一脸无语:“你看我像是要饭的?” 顾媻哈哈笑着,却到底是心痒,也跑去捏泥人处找大爷弄了几只他就笔画出来的形象,老大爷手艺了得,只是看了一眼就捏了个十成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递给少年,少年才拿着两只泥人回来跟两位领导说: “好看吗?送你们。” 谢二嫌弃极了捏着泥人,左右瞧了瞧,十分怀疑小亲戚的审美到底受到过什么熏陶,怎么能让一只羊拥有这样的头型,这头上是米田共吗? “喂,这是什么?你闲时自己想出来的人物?怎么羊还能站起来的?头上什么玩意儿L啊?看起来表情还格外猥琐,你就送爷这个?这就是你给爷的新年礼物?爷给你的是价值千金的茅山居士的画!” “知道啦知道啦,等二叔生日,时惜定然给个更好的给你。”顾媻心道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连载时间最长最受欢迎的动画片公认男主角懒羊羊,果然审美太超前了就是不会被理解的。 他看向孟玉,给孟玉的是灰太狼的泥人。 孟三公子也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古怪的泥人,可怎么说呢,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吧,孟三公子笑纳了,说:“不愧是时惜想出的泥人,很有意思。” “这叫有意思?孟三你该去找大夫看看脑袋是不是长蛆了。”谢二爷哈哈大笑。 三人说着话,一路上却不时还有人朝谢尘打招呼,连不认识的人都要给谢尘作揖,谢二很快就有些放不开,好像感觉出自己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是个有知名度的公子,所以刚才笑得人仰马翻的样子是再做不出来,反倒斯斯文文憋住,只趁着身边没什么人的时候才继续调侃小亲戚,说:“你呀你,还是想想一会儿L做些什么诗才好。” 顾媻心想自己会背的诗说出来吓死一众文人墨客,就是很多东西也不好直接挪用,意境人生阅历不对,总会让人觉出几分怪异,所以他还在想。 “孟三公子可有诗意?” 三人一齐走入金玉阁,一边说笑,甫一进去,门口的老妈妈便笑颜如花地应了上来,要领三人去雅间。 因着金玉阁是高端会所,不是真的卖皮肉生意的,走文人墨客最爱的逼格风,所以在扬州这样纸醉金迷之地地位超凡,老板也真是个人才,晓得时不时搞些这种比赛来增加人气。 之前顾媻来的时候就觉得人很多了,今日再来,好家伙,摩肩擦踵真不是说说而已,好像还有人差点儿L把他鞋都踩掉了。 老妈妈笑呵呵得 看客人们和看银子没什么区别,好不容易把他们引上三楼雅间,窗户一开,便是楼下正在做诗比试的才子们。 一楼舞台布置得极为简约素净,可周围又装饰着文竹与一些桃花,放言说都是从侯府收购的,光是看着便叫人感觉沾了福气。 今日之诗题为酒。 有漂亮的姑娘在下面一首首等才子们写完,然后高声念出来,让众位客人说好还是不好,还有歌姬舞姬在旁助兴,顾媻看着,总感觉像是看见盛唐之景,只可惜大魏还没瞧见红毛外国人和胡人什么的,还是不够开放。 他们三人在窗口听了一会儿L,都觉得下头的秀才们水平将就,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于是叫了水果点心配上一些下酒菜,三人准备先喝上。 因为年要一直过到元宵节去,顾媻也就不忌讳喝多少,且他又千杯不醉,便心情很好地跟草包和阿玉你来我往互相猜字谜接龙。 那两个古人,字谜都出得毫无新意,顾媻以自己对历史文化的各种背诵和了解,轻松都可解出,但他的字谜可是集现代脑经急转弯之精华,所以他跟两人说他出的字谜,但凡能猜出来,他罚双倍。 一时间哪怕是三人,少年们气氛也火热起来。 尤其谢二爷谢尘,最是受不了比试、比拼、比赛一类的挑战,脱了领子上簇着的北狼毛,挽起袖子,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便好似要跟顾媻打架一样严正以待。 孟玉倒是受持腰间的玉坠摆弄了一会儿L,摇了摇那穗子,笑道:“请出题。” “好,题只两个字‘重逢’。” 谢尘疯狂动脑经,另一边孟玉已然笑答:“观,又见。” 顾媻有些意外,但愿赌服输,连饮两杯,随后毫无游戏道德地改口道:“不行不行,改玩别的,我出题,你们回答,题目包括但不限于字谜。” 谢尘总觉着这游戏什么意思,但看小亲戚玩得挺高兴,便主打一个陪伴,热闹热闹也是好的:“随你。” “好。”孟玉更是不怕,“请出题。” “为什么老张家的马能吃掉老李家的象?”少年笑容登时像是他家那只平日里谁都不待见的卷毛小猫,明明巴掌大,却只在吃鱼的时候眯着眼睛。 “这怎可能?马只吃素。”谢二皱眉,“顾时惜,你可不能为了赢乱讲吧?你还不如直接叫我喝呢。” 谁料下一秒就又听见好兄弟孟玉道:“象棋。” “啊?”谢尘反映了一会儿L,才猛地惊喜道,“好哇,原来是这样,好你个顾时惜,出的都是什么玩意儿L?尽是来整爷的!” 顾媻笑得不行,笑谢二爷当真是脑袋一点儿L弯都不转的,却也笑孟玉脑子灵活,完全不像看起来这么规矩方正。 三人皆是兴致所至,又点了几壶的仙人酿,其实就是普通的低度数米酒,顾媻连喝好几杯,跟喝饮料没区别。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似乎出了爆款,顾媻爱热闹,立即凑去看,他身边的两个公子便也紧随着 ,像是他的随从,却又毫无自知。 “快快!碧桃姑娘都要以身相许了,公子你还等什么?今日干脆拜堂罢!” 下面有男声高喊起哄,原来是一个穷秀才做了首好诗,本就看上这人的碧桃姑娘为人念了以后,便宣布自己以后赎了身问秀才能否收留,那穷秀才面红耳赤,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看对眼了,本朝这方面很是开放,对歌姬舞姬一类也只看作是一种职业,并不低人一等,当然,皮肉生意的便不在此类了。 秀才们将此情此景看作一段佳话,当场就又有几人诗兴大发,借着酒意抒发自己也想找媳妇儿L的心情。 顾媻听得大乐,真是没想到古人这么有意思,他心中这样想,却很快又意识到……哦,他好像也是古人了呢…… 他如今想起前世,几乎要记不清楚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就是这里的顾媻,只性格不同而已。 咦,其实或许原身没死,占了他的身体在现代吃香的喝辣的呢? 少年善意的想着,却又觉得原身还是不要以他的身体活着比较好,不然原身得多不适应啊,没爹没妈的,成天撅着屁股使劲儿L挣钱,每天身边朋友多的要命,给这个打电话给那个打电话,张口闭口领导、姐姐、大哥,但却没一个是他真正的亲戚,也连顿像样的家常菜都吃不到,就连生日……是啊,生日也没人记得的。 顾媻从前没过过生日,他觉得买蛋糕花钱,所以也没给自己买过,唯一有印象的,是小学住校时,管家妈妈看他小小年纪就全权托管给了的学校,心里可怜他,看资料知道他过生日也没有人打电话找他,就去学校门口买了一个小蛋糕。 他至今记得蛋糕是咸的,一点儿L也不甜,可他全吃完了,后来大学自己打工赚钱,心血来潮的时候也去店里问过有没有咸蛋糕,店员们都道没有,又说肉松面包是咸的。 顾媻象征性买了一块,果然吃不出当初的味道。 少年自顾自回忆一些没用的东西,耳边却适时听见孟玉赞叹道:“才子佳人,美哉。” 草包领导立即在旁边笑道:“那你也找一个,这么羡慕?” “非也,只羡其情,不羡其人。” “再拽文爷揍你啊。”谢二爷挥了挥拳头。 孟玉却没笑,他静静看着身边出神的少年,以为少年也有所触动,借着酒意与时下气氛,孟三公子忍不住问顾时惜:“时惜,你以为,人这一生,所伴之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少年眸色如水,清透看穿着孟玉,也不拆穿,懒洋洋把玩着自己的长发,毫不思索地道:“无样貌,我不曾想过有伴。” “为何?”孟玉诧异。 “不为何,非要说,便是觉着麻烦,我这样自身难保的人,平日里满脑子只有俗事,没办法腾出多余的心思去算别人心情如何、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开心。”只有钱,有钱有权就可以了,人生有这两样就很足够了。 孟玉:“怎么会?” 孟玉只当 顾时惜从未想过这件事, 太执着仕途, 所以无心男女之事,但这对他而言岂不是更好? 于是孟三公子忍不住心中激荡,轻声问:“若只有俗事,那俗世的喜事你与和人分享呢?不若寻个知己。” “哦?知己?”是基友吧? 顾媻笑容妩媚绝色:“如何样的知己?” “一生一世的知己。” 顾时惜见这小孩大言不惭,有意要让着孟玉知难而退,便说出一句他脑中闪现的台词:“那我顾时惜的知己,必定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功盖世状元之才。” “一言为定。”孟玉心脏快要从口中跳出,眸子死死盯着顾时惜,生怕这人改口。 顾媻懒散笑道:“一言为定。这样,科举有四场,你有保送,少一场,所以是三场,这三场里,但凡得第一,我便应你一个要求,直至高中状元如何?”闲着也是闲着,激励一个公子哥考上状元,也不知道大领导孟刺史有什么奖励…… “一言为定!” 一旁快醉了的谢二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凑热闹也来掺一脚,却只当个赌注玩笑,全然没意识到好友与他小亲戚话语之间的旖旎之情:“我也来,开春我也下场,看看前头的考生们能否个个拉肚子到虚脱,让爷捡了漏哈哈。” 顾媻手指盈盈一点草包:“你若是能第一场拿个头名,我直接给你把月亮摘下来。” “好好好,莫欺少年穷!” 顾媻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个不停,他不可惜自己笑什么没人知道,他只可惜没相机,今日真正是好日子,希望往后的每一年他生日也这样,有人专门陪他一天。! 第 61 章 夫人 后来诗板比试古板没去,他来也只是主要不想扫了草包与孟玉的兴致,至于能不能让自己的名字流芳千古,顾媻之后想想,总觉得自己既然要做官,既然以后励志要做到最大,怎么着也会留下一两句话,一两个典故,更何况是名字了。 只不过后人们说其他是什么看法呢? 管他呢,此刻少年在扬州晚冬的夜里与两位公子哥同行回家去,晚风呼啸如倒,刮在脸上生疼,行人却不见减少半个,依旧是人山人海的热闹,看戏的,游船的,放孔明灯的,去阻止放孔明灯怕燃气山火的,追逐打闹的,放浪形骸醉酒高歌的,还有身边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的两个公子哥…… 一个平日里话多的要死,此刻却安安静静的看着月亮,问什么,草包都只是傻笑,瞧着就叫人不放心,官场如战场啊二爷,以后这货要真是当了扬州牧,别三天两头给自己找麻烦,让自己擦屁股吧。 另一个平日里总是微笑在旁长身玉立,如今却是放浪形骸高歌一曲的,孟玉还顺手买了一只萧,吹着悠扬快活的婚嫁之曲,可惜顾媻不懂。 很快三人在岔路口分道扬镳,谢尘先到,刚到侯府门口,小门处就跑出来好些小厮叠声喊着‘二爷’,跟鹦鹉集体说话似的,非常有趣。 眼瞅着谢尘要被送回去了,顾媻忽然想起还在军中说欠自己一条命的霍运来,过年都快忘了这货,属实不太应该,这货属于自己的属下,怎么着作为领导也应该去慰问慰问,毕竟人家还受伤着呢。 顾媻想问草包明天要不要陪自己回营中一趟,但看草包那样,就感觉算了,明日再说也不急。 他倒是得回去想想该怎么把霍运利用到极致,这人武艺高强,虽说欠自己一条命这句话说的是真心的,但难保这人野性难驯,到时候自己给捞到库房看管给自己也惹出惊天麻烦。 顾媻心里有些头一回做领导的焦虑,叫做人才焦虑,对于小江秀才他好像就没有触发过,可对于以后跟着他的形形色色的属下,估计这种人才焦虑会不时闪现。 这无法避免,主要问题还是他对霍运不够了解造成的,他只知道这人是从前是个山贼,后来从良了,对权力似乎并不看重,倒是比较看重小命,答应老侯爷要一辈子留在军中,却说跑就跑,也就是说这人毫无信义? 顾媻胡乱想着,忽地身边马上吹箫的少年停了手中的动作,扭头看他,说:“时惜,你头上有叶子。” 顾媻笑了笑,伸手去拨,果真拿下来一片枯黄的叶片。 这季节,也不知道是从哪颗树上下来的,他抬头寻找,只看见一片犹如墨染的黑夜还有无数亮晶晶的星子,盈盈聚成长河,漂亮得不可言说。 孟玉是送他到后排房去,看他进了房间,跟他做了拜拜的手势,才慢悠悠离开。 顾媻在窗口看了一会儿L,偷偷的,看见孟玉偶尔仰头深呼吸,随后又吹箫起来,结果被后排房的邻居们窗户都不开地大骂了一句:“哪个小兔崽子在外头?!” 孟三公子好像还是头次被骂小兔崽子,但他自知居民区的确不该扰民,他先理亏,便仓皇跑走,惹得顾媻在窗户后面轻轻笑了笑,只觉这小孩也是好玩。 之后顾媻也打水洗漱,上床睡觉的时候发现幼弟怀里还抱着进屋睡觉的小卷卷猫,小卷卷依旧威武不凡,哪怕被小孩子搓到怀里死活不放,也十分嚣张地半睁着眼睛表达自己的不满,但又绝没有咬人。 顾媻见状,乐得提溜着小卷逃离幼弟的掌心,小卷猫立马抖了抖身上的毛毛,又懒散地伸了个懒腰,一跃窜出房间,开始了属于它的夜生活。 顾媻则把幼弟往床里推了推,小孩子觉深,还好没醒。 等他好不容易躺下,才惊觉一个月前还挺大的床,怎么现在睡起来感觉小了不少。 他昏昏欲睡,心里却找到了答案,他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前本来就是因为阴阳不良才一直没有正常小孩高,现在可不得营养过剩,横向发展,他呢,则也还才过十五,正是抽条的时候,这个年纪的男生,有时候一夜醒来都能高出一个境界,可不就觉得床小了? 哎,改善家庭住宅环境真是刻不容缓。 买房子又没钱,租的话顾媻暂时也没钱,只能等开春科举时孟玉所说的任命下来…… 任命啊…… 天啊…… 他好像真的要在古代做官了。 顾媻忍不住心里高兴,想想他之前还在贫穷的西北城市吃鱼糜糊糊,全家加起来也没几串铜板,现在不仅顿顿吃香喝辣,还要步步高升。 据他了解,之前他所任命的书吏的确是不分配房屋的,主簿等部门部长什么的也没有,有的是整个衙门的正副两个人,他们有分配。 那么现在扬州的通判二把手走了,自己是不是可以梦想一个一步走到老侯爷给他的任务终点去呢? 他可真是在做美梦啊,但顾媻觉着高兴,想想都高兴,他走得越快,以后的机会才越多,领导都会喜欢年轻有干劲又忠心的下属啊,他顾媻就是这样的人! 想想历来圣贤,还有十几岁当宰相的,顾媻心想今晚他就要做这个梦。 少年翻了个身,脸颊陷入填满麦穗壳子的枕头,里面兴许还放了其他的五谷杂粮,但顾媻俱已不知道了,淡淡的酒意伴着粮食的香气哄他入眠,梦里有他渴望的超大宅院与八大菜系的厨子轮番等待他点餐…… 另一边,回到家中的孟三公子洗漱之后实在还是无法入睡,他忽地从床上起来,外间候着的贴身随从古砚立即穿上外衣便往暖阁里冲,连声询问:“三爷,怎么了?怎么起了?” 孟三公子一袭雪白料子极好的玉兰暗纹亵衣坐在床边,他酒意未散,却又清醒许多,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声音清冷却又蕴藏着无比坚定的信念,道:“去书房,爷要温书。” “温书?这时候?天都未亮啊。”古砚是个小眼睛的猴儿L一样的男孩,只比孟玉小一岁,平日里却是格外的精明能干,孟三公子一房里诸多事 宜全部有他一个小子和奶妈妈管着,属实管出些理家的才能。 “那又如何?”孟三公子笑了笑,说,“正是要天未亮才好,天都凉了,我同旁人便没什么区别。” 说罢,孟三公子随意披了件玄色缀白狐毛的大氅夜行入了他院中的书房。 因着主子起夜念书,孟家三公子所在的听风苑立即像是活了过来一般,仆从立即也动起来,要备着夜宵,要烧地面的水暖,还要时时刻刻警醒着三公子要些什么东西,所以光是院外头候着的小厮女仆便有几十人之多。 孟大人深夜从老友家中归来,原本还想着把路上买的小玩意儿L拿去幺女房间,等心爱的小女儿L醒来后也能开心一番,却晃眼看见听风苑那边有些动静,于是孟大人毫不犹豫转身去了听风苑。 刚踏入院中,便见院中肃冷不已,四处连个灯笼都没挂,倒是老三的性子,老三对自己吃住享受一事毫不在意,他似乎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像是一株昂贵但又到哪儿L都能存活的兰草,性节志高,也是他孟徽最看重的儿L子。 孟大人总共三子一女,前两个儿L子比这后头的两个要大五六岁,只可惜因为家族中出过难以启齿的事情,孟家大族中十年来都不曾有过特别出众身居高位的子弟。 他的前两个儿L子,一个举荐去了长安军防做一校尉,平日接触不到什么权柄之事,位置却很重要,有督军之责。 另一个在长安地下的泉县做县令,京城脚下的县令,原本哪怕就是个七品也比其他州郡的县令要有能耐地位得多,只可惜泉县大多数都是荣养天年退下来的高官、大太监等等,谁都不敢碰,也不能碰,做牢似的,别说是税收了,逢年过节还要去给那些大人物们拜拜,毫无大展身手之地,也就没有升迁之道。 孟大人在族中地位超然,几个儿L子却是至今混得差强人意,孟大人却不能接受,好在今年开春,十年的禁考总算要结束了,孟家必须得一吐多年的冤屈,好叫其他世家看看,他们孟家绝非到此为止! 祖宗几百年,历经七个朝代的经营,如何能断在他们这一代手上? 孟大人远远看着书房微微闪烁的烛光,心中大慰,再想起自己与侯府更是紧密许多,主动留下侯府送来为谢尘铺路的棋子,日后侯府自然也要与他们孟家互帮互助。 孟大人只知自己送了一封举荐信去,捉摸着禹王哪怕天生爱才,也不会给没什么正经出身的顾时惜一个多高的位置。 大魏朝说是举荐制,可说到底也是看家世的,才能其次。 孟大人琢磨,能给顾时惜一个他们总督府的推官,已是破例。此乃掌管全省刑名之职务,正好顾时惜判案不错,多历练几年,若有机会,他也能再推。 这可是一个白身之人,落魄之家,一个小有才气的少年郎能摸到的最高位置了,本朝也就出过两个如此破格提拔之人,但那两人也都有家世,好歹出自大家族。 顾时惜与侯府,说是沾亲带故,实则早已出了五服,其曾祖父青州牧的确威赫,可那也早已作古多年,要知道官场向来是人走茶凉,不然那些从长安退下来的高官为何选在长安下面的县里荣养?还不是为了跟皇城更近,方便走动关系? 孟大人站在三子的院中驻足许久,心想或许阿玉也明白整个家族的荣辱其实都压在他一人身上,族中其他子弟都没有阿玉学得好名声好,倘若这次不能高中前三,如何洗净当初被人污蔑的耻辱? 孟大人深吸了口气,深觉三子不愧为他最宠爱的儿L子,若是孟玉能够高中哪怕是探花,他们孟家也将重新开启‘半朝孟’时代,重回长安那无数官绅才子梦中都想念的权力中央。 届时更要好好给阿玉挑选门当户对的夫人。 孟大人微笑着想。! 第 62 章 元宵(二更) 转眼便要元宵了。 顾媻放假这些天倒是没有闲着,初三去军中跟草包一块儿慰问将士们,给留守军中的将士们每人都发了许多团年的糕点和象征吉利的红包——红包里的钱从谢二的压岁钱中扣除。 初四顾媻跟着小江秀才去其母的墓碑处拜了拜,和小江秀才又干脆坐在江母的前头喝了些桃花酿,小江秀才开春也要下场,和顾媻说自己大约是最后一次科考了,如果中不了进士,便再不考了,从前他想要科考,是为了让母亲高兴,如今母亲看不见了,也什么都享受不了,他读不进去,大约才尽于此。 顾媻也不好劝人上进,只说了些安慰人的话,编了个故事,说他们老家那边都说状元郎的母亲下了下面后,都比寻常人受尊敬些,倘若小江秀才能够高中些功名,也算是为下面的江母集善,说不得下辈子江母投去钟鸣鼎食之家,何乐而不为呢? 小江秀才一愣,随后又喝了许多酒,再之后就跟他告假,闭门不出安心学习了。 初五顾媻领着母亲幼弟去看望在华安寺住宿学习的父亲。 顾茂君同志好似当真有那么一点点学习的天赋,很受叶空大师的喜爱。也可能叶空大师教了太多纨绔子弟和本来什么就都会的功勋子弟,骤然碰见他爹这样一个老大不小听话但勤恳的学生,登时作为老师的那点儿成就感便nia一下子起来了。 顾父当真是一面疯狂背诵小江秀才给的那些题目,一面疯狂背诵叶空大师给出的各种考试范围。 期间叶空大师不怎么赞成熬夜学习,在他的华安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基本,并且每天早上吃早餐之前,还要求顾父跟着所有和尚们一起打一套五禽戏。 如此分外规律的生活,硬是生生治好了他爹多年佝偻萎靡的气质,将这人美男子的壳子焕然一新,顾母这回去时,刚好看见顾父和一众僧人打五禽戏,一堆锃亮的大光头里,一个长发翩翩剑眉星目的成熟中年男子,怎么能不吸人眼球? 顾媻都看见母亲少女一般‘哎呀’了一声,羞答答地捏着帕子捂了捂脸,好像头一回看见自家夫君一样,怎么都有些不好意思。 顾媻惊呆了,看了母亲好一会儿,才听母亲笑容甜蜜地道:“你父亲年轻时候就这样,没想到十几年过去,竟是越发俊美了,半点儿不见老。” 顾媻无奈扯了扯嘴角,和幼弟抱着专门给父亲带上山来的大厨特地做的山椒野兔、炙烤肥牛肉、雪萝卜炖羊羔腿,站在一旁,看父亲打完五禽戏后立马跑来和母亲说话,母亲矜持又忍不住为父亲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时,顾媻忍不住笑了笑,忽地感觉这山上空气真好,仿佛一夜之间春天当真就来了,可以嗅见新芽萌发的清香…… 初六后面几天,草包谢二家中要开祠祭祖,整个谢家乃至旁边的三代内的旁支全部都来了,齐聚一堂,顾媻也有机会亲眼看见一场古代大家族的祭祖全过程,那简直比电视剧中红楼梦里的规格都要齐整庞大。 先是请了华安寺的和尚 们下山专门念经,又开了善堂专门给吃不起饭的百姓们分发斋饭,扬州虽说是富庶之城,但纸醉金迷之下自然也有吃不起饭的,因此顾媻原以为没什么人来的粥铺居然多得要排队,好像大多数都是城外来的。 初十的时候,谢二爷总算想起来自己也发了愿要科考一事,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家中都有一次院试的免考名额,第一次考试直接就是乡试,和所有已经成为秀才的学子们一块儿考,只要考中了,便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便已经有资格做官了。 顾媻的父亲因为啥也没有,考试的话原本还要发还原籍去参加小考,但因为背靠侯府这样的大族,扬州各处便予以方便,直接找了几个人作保,让顾媻的父亲到扬州城内参加院试即可。 这也省去了顾媻对父亲的担心,他就怕父亲回到老家,经不住亲戚朋友们的软磨硬泡,最后回来的时候领了一堆人,那他真是带不动。 虽然顾父摆正过态度,说过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其实很糟糕,正是被考察的阶段,但顾媻太清楚了,顾父心肠软,所以他只是问了草包领导一嘴,草包领导就拍了拍胸脯说事情抱在他身上,隔天就帮忙找了几个作保的乡绅秀才,让顾父得以留在扬州城进行考试。 可说实话,这样是有弊有利的。 原本南方的科考题目就比北方要难得多,顾媻也想过,要是父亲回到原籍考试,说不得还真能给他考个秀才回来,在这边的话……唔……三年后再战吧,这次重在参与。 元霄那天也是古代较为重要的节日,又称上元节。 上元节当天扬州城内从入夜开始便到处挂满了花灯,有猜字谜的、舞龙狮的、就连卖面条的都改卖汤圆,路人熙熙攘攘,满是初春的绚烂景色,不时还有女子轻飘飘的绣帕落在顾媻身边几步之内,他捡了四五回,每次去还帕子的时候,人家小姐姑娘都不大好意思和他说话,只让身边的朋友或者侍女跟他道谢,又问他是谁。 顾媻这从二十一世纪来的灵魂怎么能不知道这些腼腆内敛的姑娘们心里在想什么,可不敢耽搁人家的大好青春,他自认真不是什么良人,索性便说自己已婚什么的,听得一旁的谢二等人走后搂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问他家娘子姓甚名谁。 顾媻斜了草包一眼,懒得跟人贫嘴,兴致勃勃又去看人舞龙狮去,谢尘却很贱兮兮地追着不停的问,问烦了顾媻,少年便一挑眉说:“姓王,名祖贤。怎么有问题?”同年女神,少年每个孤独的用餐时刻都在看女神的电影和男神周星星的电影。 谁知道这回轮到谢尘一愣,他煞有介事地忍不住说:“哪家的王家?我从未听过。” “你当然不知道。” “你不会当真成亲了吧?”谢尘心里不舒服得很,可天晓得他哪里不舒服,大概是旁边放鞭炮的小孩吵闹,他凶巴巴的对小孩吼了一句‘边儿玩去’,便眼巴巴继续等小亲戚回答。 顾媻见状,真是觉着好笑,感觉自己就像是谢尘寡居亲妈似的,亲妈想再婚,儿子接受不了也正 常。 这种情况也多出现于好朋友之间,男性朋友兄弟其实也是有占有欲的,顾媻表示理解,更何况自己还是草包类似精神导师一类的角色,可以叫做师父类的员工。 还有一个原因,草包他太孤独了,他总是如此风风火火热热闹闹的,实际顾媻觉着他比谁都孤单,自己早前打入草包内心获得了超凡的地位,此刻还是不要闹算了,还是一小孩呢。 顾媻便笑着又说:“逗你玩呢,我只是功名未成,怎敢谈儿女情长之事?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你还老问我,我不得随便编个出来满足二爷的好奇心?” “??[” 顾媻无语,瞧把这货得瑟的,真就夸他胖他真喘。 “哈,若日后我娶亲了,二叔要给我们的贺礼是什么?” 谢二不去想太遥远的事情,他只要听见现在小亲戚还能成日与自己混在一块儿,便不在乎以后,未来谁说得清楚呢? “你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那我要……传说中的夜明珠吧。”少年随口一提。 草包嘴上说:“好哇,你可真是狮子大张口!”却记在心中。 回家的路上,顾媻给幼弟买了一只鹿灯,自己要了一只兔灯,二爷则拿了一只狼灯,由二爷付钱,顾媻身为投奔来的亲戚,谢尘也真是只要出门,决不让小亲戚掏半个铜板。 然而只买些花灯回去忒没意思,谢二爷干脆把舞狮队伍给请到后排房去专门表演一场,好叫这些天身体有所不适不能出门的顾母也看看热闹。 顾媻都想不到谢尘还有这巧思,便赞赏又感激的看着这小孩。 谢尘当然知晓小亲戚在看自己,可他余光中的小亲戚未免太容貌过人,漫天星星都不如其眸中半点光色,他不敢回视,只感受自己胸口逐渐膨胀出的快活,甚至生出一句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心思:今日孟玉不在真是太好了。 少年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这样想,也没空深究,他看小亲戚跑回家去,把花灯递给小弟,又抱着那只成天一张拽脸的小卷猫举高高,心便一同飞去,脑袋空空如也,跟着入了顾家的院子里,在院子里拽着小猫的腿看小猫什么时候才抓自己。 顾母在屋内喊他们进去吃点儿果子,谢二跟进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进去吃瓜子,问小亲戚咋不吃。 顾复弟弟便在旁边一边拨瓜子一边说:“我哥不爱剥,我在给他剥着呢。”小孩摇了摇自己刚刚囤的一小碟子瓜子仁。 谢二爷都要骂小亲戚比自己都会享受了,却也手上不停帮忙剥起来,嘴上则道:“你这小屁孩剥得慢,你哥啥时候才能吃到?你看我,这么一捏不就开了?哎,我来我来,你玩儿去。” 顾媻还趴在院墙上看舞狮,不多时身边小弟就端来一碟子瓜子仁,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笑纳了,没一会儿又来了一盘,他诧异回头看去,草包正在用双手同时捏爆瓜子壳,然后挑拣出瓜子仁丢入碟子里,动作熟练,宛若工厂女工。 顾媻哈哈笑了笑,真不知道这样一少年,日后真的能成为管理一省的地方大员吗? 元宵一过,顾媻的受命书也出乎意料的迅速送到了。 授,扬州府台,即扬州市长,三月十五正式上任!! 第 63 章 上班 官员交接似乎并不特别简单,顾媻从疯狂闭门学习的孟玉口中得知,历来官员交接还有个仪式,由当地更高阶的官员念任命书,被任命的官员跪在下首,然后接受任命书与府衙的官印。 这日子定然也是良辰吉日,在此之前,府台里面即便没有大人入住,也有次一等的师爷主簿们维持日常需求,但不会僭越审理案件和对外征收税费等等,诸多细节,顾媻听得脑袋都大,可又不能表示抗议,只好等着良辰吉日到来。 而如今才正月,他还需要去总督府继续当他的主簿。 出门前,顾媻意外瞧见了要去军营里继续历练的草包,草包领导仿佛在门外等他许久,背上还背着个行囊,没有顽皮调笑、嘻嘻哈哈的样子,他回头看他,发梢都染着寒霜。 “我要去营中了,起码又是几l个月才能回来,祖父说去后我也要升官了,考试我是考不了的,替我祝令尊高中。”少年郎依旧是顾媻熟悉的一身红衣,红得几l乎要融入昨日的节日氛围当中。 “好。”顾媻微笑着,他牵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也上班去,对少年为何蹲在自己家门口专门来告别,感觉不大,他觉得又不是生离死别,他还住在侯府后排房呢。 他不懂谢家二爷莫名惆怅的心思,只是漫不经心地一边盘算自己一会儿到了总督府,如何谢谢孟大人的栽培,又如何在库房立威,一边才和小孩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那你可记住了!”谢二爷也觉得这样黏黏糊糊的不似自己,于是忽地又嬉皮笑脸起来,说,“你去了任上,有谁欺负你,直接报爷的名字,等爷回来掰掉他大牙!” “哈哈,好。”两人去的方向不同,顾媻答应后,指了指前路,说自己先走了。 谢二爷点点头,最后莫名其妙地还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消失的小亲戚的背影,才慢慢吞吞去和街口的许虹结伴去往营中。 路上,吃着大饼子,兴致盎然的许公子感慨道:“你那亲戚还真是人中龙凤,这才多少时日,居然爬上了府台的位置,虽说只是一郡之首而已,可这是扬州,比旁的郡城好千百倍,我听说原本下一个接替余大人的官员本来是个叫富琅的老头,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托了不知多少关系,结果嘎嘣一下,被咱们这边的顾时惜截胡了。” 谢二爷挑眉傲慢道:“那是他关系不够硬,我祖父可也专程给顾时惜写了举荐信。” “巧了,我父亲也是。”许虹继续咬着大饼,含含糊糊地道,“我父亲写信与我说,算是报答之前在扬州收了件百衣伞的事,他可高兴了,还说顺水推舟之事常做才事为官之道什么的……” 许公子说完,脑袋里也烦,他如今倒觉得跟着父亲学做官不如在侯府的私营中快活,他爱骑射,爱斗武,成日和脑袋里没几l两肉的武夫们混在一块儿,感觉说话也不必打着圈子出来,能多活几l年。 “是吗?”谢尘如今才知道为何小亲戚能破格这么多,要知道他祖父也说这次举荐顶多能让顾时惜成为有品 级的官身, 至于职务到不是很重要, 上面也不会给特别好的,结果以来便是比他大哥还要高的位置,直接成为大哥的上司……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哥不知道在家中摔了多少东西,还跑去老祖宗那里哭诉。 谢尘起先只觉得能让大哥那个傻蛋不痛快,他就快活,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如今却是感觉出几l分的紧迫与落寞。 他小亲戚如今不过十五,日后自己真的能一直罩着他吗? 他脑海里闪现出许多让他总是有些在意的时刻,比如当初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比如前些日子给小亲戚过生日孟玉那小子跟时惜说说笑笑,他听不懂……最后,三封的举荐信,还都是大官举荐,若是他,他绝做不到如此。 少年惶惶着,好像隐约看见前面有匹马,从与他同行,到慢慢跑到他前面,最后头也不回,越来越远…… 那到时候他自己呢?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所有的仅仅也只是侯府的虚名,就连在外面的孝名都是顾时惜帮他谋划的,他还是他,顾时惜却不是顾时惜了…… 谢二爷心中混乱得很,及至出了扬州城,又逃避一般觉得顾时惜绝对不会离他远去! 就算以后自己庇佑不了小亲戚,小亲戚一定也会反过来庇佑自己,他们永远都是如此,他们有生死之交! 他永远会记得那天夜里孤身前来寻他的瘦弱少年,顾时惜肯定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共患难。 草包立即又乐起来,忽地一夹马肚子,对身边的许虹道:“咱们来比试,看谁先到营中!” 许公子更是好胜心爆棚,立马迎战。 两人一前一后猛地冲出扬州官道,一跃百米,潇洒痛快。 期间谢二爷突然想起来小亲戚让他帮忙多照顾一下的逃兵霍运…… 好像是打算之后再观察观察霍运的为人,考虑将其放在府台当个兵马总务。 就连小江秀才似乎都要去做师爷。 谢二爷心里登时又憋着一股子气,恨不得回去跟祖父说自己也不想在营中历练了,想去府台跟顾时惜一块儿,他也能当个兵马总务。 这种感觉就好像朋友们都混到一块儿玩儿,偏偏把自己落在旁边一样。 反正在哪儿挣功名不是挣啊,跟着小亲戚一块儿,说不定成就一番事业,届时侯爵定然也就会落在自己头上,你看,现如今小亲戚不是已经比大房的大哥出息了? 谢二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忽地掉转马头便要回城去。 “欸?你去哪儿啊?!”许公子一脸懵。 “我回去着我祖父说一下事儿!你先去营中!” 许公子呆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干脆也跟着回城,只是刚等他抵达侯府大门,准备下马进去找谢二,却发现谢二顶着一个超大巴掌又一脸呆呆地出来,和他说:“走吧,去营中。” “你干啥了?啊?” 许公子真的非常怀疑当初自己不该输给这货! 谢二爷叹了口气 ,说:“祖父说我胸无大志,眼光短浅,说我连顾时惜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亲戚那脑子能是一般人有的?可他是我家的,这点就比旁人强了啊,祖父不懂。” “所以你到底说什么了?” 谢二爷一脸无辜:“我想去给顾时惜做兵马总务。” “就是那每天巡城的头子?你可是未来的世子爷!你去当巡城的?”许公子一拍脑门,感觉自己真是需要缓缓,那顾时惜也不知道给这位爷吃了什么药,就这么好,非要每时每刻都去粘着? “那又如何?慢慢往上升不就行了?”谢二爷毫无知错的态度,“不过祖父之前没告诉他对我也有计划,以后等我在军中立了功,只要两三次即可,便也要举荐我了。好像是五六月还要去更南边儿平叛,有个农户自立为王了。” 这边厢谢二爷做了什么蠢事,顾媻全不知情,他这会儿还在街边排队买陈记馒头,掐着点吃完然后满腔幸福地前去总督府点卯。 在城内上班的好处第一个便是可以去晚一些,他所住的后排房距离总督府路程爷十分钟不到,骑马上班更是还能在马上迷糊一会儿,古代真好啊,有权真好,少年心里真是高兴。 及至到了总督府,少年才算完全清醒,他盘算着先去见孟大人,然后去自己的部门看看自己的新手下们。 之前库房因为出了全员贪污再加上死了一大堆,因此新的一年,库房的所有小吏乃至好几l个书吏都是新招过来的,还需要有人盯着工作几l日,顾媻虽然过不了几l个月就要去府台上任,但在此之前他很清楚自己必须把手头工作做好。 有一句老话,说的是任何事情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不值得庆贺。 顾媻深以为然,要是中途出了变故怎么办?有人截胡自己怎么办? 少年心思缜密,一边想着一会儿见到了自己部门的员工该说些什么,立下什么样的人设,找谁来当自己的狗腿子耳报神,找谁来跟这个狗腿子平衡,一边去总督府孟大人的后院准备求见。 结果孟大人今日不在,听一旁的师爷说,孟大人去县里巡视了。 顾媻连忙又跟师爷说了几l句吉祥话,随后才去了自己的部门。 当个小领导有一样很好,可以自行任命自己身边的人来做助手,但名额只有一两个,且不是正经有编制的,需要工作超过三年,才能正是入编。 顾媻暂时不准备带小江秀才过来,让秀才专心考试,至于霍运,他是真要晾晾他。 回过神来,他已推开库房旁边小小的书记室。 正是初春,院中枯木冒出新芽,四处微风缀满暖意,室内更是弥漫着一股子墨香,顾媻抬眼,室内三个书吏立即站起来,皆是年岁不小的中年男子,留着几l乎一样的一字胡,就连衣裳都是深蓝色的长衫,一齐对着他鞠躬行礼道:“见过顾主簿。” 好好好,诸位爱卿平身。 小顾导游心里俏皮地想了想,嘴上则一本正经道:“嗯,都随我来,今日我们去库房里面,都认认人,先去看看小吏们适应得如何,然后告诉我可有什么防范盗银的法子。” 从前清政府为了防止小吏们盗银出去,有各种跳操啊什么的动作,让小吏光身进去,换上特定的统一服饰,出来时再光身出来,跳十几l下,防止屁股里塞银子,但即便这样,银子还是被偷出去了无数。 顾媻一直很怀疑他们这边的盗银应该也是从屁股里偷出去的,可怎么预防啊?总不能每个人来上班都堵个塞子吧? 哎,先去看看,办法总比困难多。 顾媻认为,自己要是能改进一下库房的防御系统,应该自己上任的事情也就稳了!! 第 64 章 院试(二更) 库房就在书记室旁边不足十步的地方。 之前王书吏跟柳主簿所说对那里面的人员不熟悉,顾媻现在都得画个问号,这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他领着三个书吏前去查看,其中有个姓苗的书吏比较健谈,粗略介绍了一下自己,便很是上进地站在了顾媻的斜后方一点,俨然是想要抱大腿的样子。 顾媻对此很满意,到了库房便问苗书吏:“你从前可都在何处当差?” 那苗书吏立马笑着说:“回主簿,小人此前在户部当差,原本也是户部的书吏,这不是现如今库房少人,所以就被调了过来的。” “哦,户部,那你以前对库房这边可有了解?” 苗书吏还是笑着,摇头道:“此地哪里是谁都能过来的?平日里光是进入库房大门,都要写个申请的折子,有时候陪户部的主簿大人一同下去核实百姓人口情况,出去前便是来库房拿银子,您是不知道有多艰难,批的是二十两,盘问了小人一下午才给。” 苗书吏表情夸张:“还好现在轮到自己盘问别人了,不然真是快要受不了了。” 顾媻暗暗点头,心想库房原来就跟公司的会计室差不多吧,公司人员出差,报销啊、税收啊、登记啊,反正就是一切关于钱的事情,都由他来管。 那他以后当了府台,他手下的库房主簿是谁呢?这个能用小江吗?这人胜在忠心,算数好不好,倒是其次了。 还在听苗书吏说他在户部那些年经历过的奇葩同事呢,库房的院子却是杂乱不堪,他刚准备进去,守在库房门口的两个带刀侍卫便伸手拦住,说道:“总督府重地,闲人免进。” 苗书吏立马站在顾媻身前,一副让小弟为主子分忧的姿态,挺了挺胸膛说:“嘿,你们可睁大了眼睛看清楚,这位可是闲人?是新上任的库房主簿顾大人,还不快快放行?”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立马鞠躬行礼,只是依旧很是为难,说:“顾主簿莫要见怪,还请等我们去问过了库房管事鲁管事再来放行可好?” “好。”顾媻并不生气,能够这么警惕很好,只是他现在是库房主簿,案例说是整个部门最大的头头了,结果进库房还要问问库房看门大爷自己能不能进,这……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是请这些人来看管钱财的,不是来看管他的。 可古代官僚主义就是如此之重,怕是暂时也改不了的。 顾媻好脾气的等了等,不多时就能看见光头的鲁老头快步从里面跑出来,他衣衫不整,还在穿褂子,一见到顾时惜便双目含泪噗通给人跪下,说道:“恩公!” “哎呀!鲁管事何至于此?!快快请起!”少年感觉自己被叫‘恩公’的次数开始有点多了。 “不不不,恩公请受我一拜,若不是恩公断案如神,如何能叫我鲁老头的清誉还来?快快,请进请进,进来喝杯茶,老六!给顾大人上茶!”鲁老头回头对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喊。 那少年亦是只穿了个裤子打着赤膊, ??[, 当即逃也似地把紧身裤子里的屁股蛋子对着众人,去一旁的小厨房烧水去了。 顾媻眨了眨眼,感觉今天大概会看见不少紧身裤和屁股蛋子。 鲁老头也是不大好意思,但这边既然都是男子,也就只是尴尬了一会儿L,就在坐定后跟顾媻解释说:“咱们库房,乃至全天下的库房,只要是在里面上工的,大都这样,需得上身光着,下面穿着库房统一制作的长裤,裤腿口子贴身的很,根本什么都塞不进去,上面也是打的死扣,上了锁,裤子脱不下来的,等下工了,还要一个个检查一遍,顾大人你也请放心,如今我鲁老头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一个个亲自检查,谁也逃不掉!” 鲁老头说着,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搞得顾媻和身边几个属下都后背发毛。 好家伙,鲁老头所说的检查就是真的手指检查吧? 不戴手套的吗?太重口了吧! 但不得不说,这种检查很是到位,鲁老头大约也知道自己失察的罪过很大,上面能留用自己,已经是为着当年他为了抓贼丢了一只耳朵的份儿L了,他若是再犯一次过错,定然要丢了这份铁饭碗。 小顾导游表示理解,铁饭碗谁不喜欢呢?古代的铁饭碗比平头百姓比起来还是相当有社会地位的,一家子平头百姓吃饭,有铁饭碗的都能坐上座。 很快,名叫小六的少年把茶给他们端了上来,鲁老头很上道的让小六去把库房里清点银两的和重新装箱的小吏都给叫出来让顾大人看看。 那小六好像不会说话,立马屁颠屁颠跑走了,到了库房门口,手比划了好一会儿L,才把一群老少男子都给叫了出来。 等他们全部都站在院子里低着脑袋等待训话,顾媻才站起来走到茶室外面,垂眸观察,说:“总督府的库房为何忽然要了你们过来,我想你们也清楚,此前库房失窃了七百万两银子,现如今都从戴大人家中抽七百万两的东西充公,鲁管事因为的确毫不知情,且作证了的,所以旁人专门用来诬陷他的百年人参与千金难求的香炉都还是属于鲁管事。” “本主簿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们,想偷这库房里的银子,且看你们有没有命去花。从今往后……”顾媻环视众人,一字一句说出他刚才想出来的法子,“但凡是发现有人偷银子的,举报者奖励双倍,亲朋好友邻里街坊发现了,举报者,直接顶替你们的位置。” 少年人虽纤瘦犹如菟丝子般令人怜爱,可说出来的话,却又叫下面站着的小吏们不寒而栗。 原以为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吓人了,谁知道鲁管事又听少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你们当中有一人,乃是我的亲信,早前我便联系好了他,只要他在库房里找到一个手脚不干净的,我便能做主破格提拔他做书吏,他不会被收买,只想要功名,就看看谁来给他送这份大礼。” 鲁管事吓了一跳,他还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从外面通过名声 较好的举人老爷、秀才书生举荐来的短工小吏, ?_[(, 鲁管事立即拉着顾媻往一边儿L去,紧张兮兮地问说:“可当真有这样的能人在里面一直监视着?何人啊?” 顾媻奇怪地看着鲁老头,笑道:“没人,我骗他们的,鲁管事也不要相信。” “你可不要唬我啊。”鲁管事可不相信。 顾媻却道:“我唬不唬您又如何呢?鲁管事您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是有,又怎么了?他也只是普通小吏,你该管他就管他,不需要顾忌我啊。” 鲁管事只是紧张,可被顾媻分析了一通,也觉着自己好像这么紧张很有问题,他连忙摇摇头说:“抱歉,我就是从没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就算是有人安插了眼线,大都恨不得藏到天荒地老,也就顾主簿您……这么冷不丁的说出来,我有些不适应,感觉以后在自己的地盘儿L也得小心翼翼的了。” 顾媻心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所有人都疑神疑鬼小心翼翼。根本没这个人啊哈哈。 “哈哈鲁管事您不要惊慌,我肯定知道您是何为人,那眼线只盯着小吏,可不会盯着您,您放心,自由自在的,你可是这次盗银案的大功臣呢,且放心吧。” 顾媻又安慰了鲁管事好一会儿L,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明显发现下面几个员工更加安分了,好像都明白他是个不好惹的,就该干活干活,连俏皮话都不敢说。 顾媻则端着自己的茶杯看看书,看看从前柳主簿留下来的历代登记册,熟悉熟悉总督府内的开销,摸鱼到中午十一点,便准时下班,比下头几个员工都要溜得快。 开玩笑,他当领导当然就是为了能够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班啊,才不要加班呢。 他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同样溜得很快的柳主簿。 柳主簿今天也是第一天去户部上班,看样子也混得不错,一老一少相视一笑,柳主簿干脆约顾媻去家中吃饭,再聊聊他小舅子王书吏的事情。 顾媻知道王书吏其实是卧底,冤枉的,是为了孟大人办事儿L才被抓,现在也等着斩监侯,可柳主簿不知道,柳主簿只是心里难过,想找个知己聊聊,刚好顾时惜便是他的忘年交一般,还是事件当事人。 顾媻不大想去,他现在跟柳主簿其实没什么交集了,不大想再去听人倒苦水,于是站在总督府门口只是安慰了柳主簿几句,便说下次一定去,就告辞回家去了。 他骑着小马,回家的路上又去陈记馒头排队了半个时辰,想念了一下草包的插队能力,等到了家中,天色都已经晚了,天边的晚霞只有一丝红色落在山边,但四处炊烟袅袅,满满都是顾媻如今心爱的烟火气。 “我回来了。”小顾导游到了家,拴好他的小马,在院子里玩蚂蚁的小卷猫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撅着屁股刨土玩。 少年笑哈哈地看了一会儿L,忽地发现往日来借自己的幼弟今天没有冲出来迎接自己,他进屋去,发现母亲也不在,愣了一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的时候, “L” “” “L▓_[(, 乱嚷嚷什么呢?” 顾媻心中莫名一松,他走出去在院子里抱住小弟,笑着说:“有什么了?” 小弟指着母亲的肚子说:“方才陪母亲看大夫去了,大夫说母亲有喜呢,是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我知道!” 顾媻看向顾母,只见顾母真是羞涩极了,用帕子遮了遮自己的脸颊,腼腆道:“可别告诉你父亲,叫他安心念书,过不了几日就要科考了,我也不想叫他分心。且他若是知道了,定是想要叫他那边的亲戚过来照顾我,我倒想着,不如先一步,叫我妹妹过来帮帮忙,日后我肯定是干不了太多重活了的。” 顾媻:“不需要母亲干什么重活,直接请人吧。”顾媻心想他又不是没钱,马上就要当父母官了,要住大huse,家里怎么可能不请佣人? 谁知道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有些想念母亲和妹妹……” 顾媻立即懂了,连忙说:“好,那就去请他们来暂住些时日,他们从那边过来,也得一个多月,让他们二月三月的时候出发比较好,我们三月中旬才能搬家,到时候也好有地方让他们住。” 少年心想,当父母的想自己的父母,是正常的。 或许也想让自己的亲人们看看自己过得好了,让家里人放心,既有些可爱的炫耀,又充满依恋。 这样很好,顾媻觉得。 此后一个多月顾媻都是在总督府摸摸鱼,处理一些屁大点儿L的登记和官员出差报销问题。 除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向朝廷上税很忙,平日里顾媻发现这个部门还是挺闲的,他们说是管钱,但不管账目,对账这个事情,由总督孟大人的亲信师爷来做。 也就是说柳主簿之前是真闲啊,真的,爽。 如此继续轻松摸鱼,三月一号的时候,小试终于开考了。 当天顾媻请假,要送母亲小弟一块儿L去考场外面等顾父考试,顾父则自己从山上下来去往考场。 结果在考场外面没有碰到顾父,倒是碰见了独身一人步行前来考试的孟玉孟三公子。 孟三公子没有看见他,只心无旁骛的前去,接受考官的搜身等。 围观人群当中,有那口舌伶俐不饶人的酸秀才在一旁唧唧歪歪,和同窗们窃窃私语: “瞧,那不是孟家三公子吗?他不是可以直接免试,直接参加下一场的?” “嗐,说不得是想要拿一个三元及第呢?第一场免试不就没有了?” “他?他能拿?我看今年最看好的,当属金陵的管兄,少年英才啊,管家大族,前几朝还出过几个皇后呢,与孟家不相上下,还没出过作弊的丑事。” “我看孟公子也拿得,今年他们可是头一次开禁,定是奔着一雪前耻来的。” “我看悬,今年两江豪杰辈出,孟三公子顶多算其中之一,我比较看好管公子。” “哈哈我倒是觉得,如此之人,主考官怕是不喜,别说三元及第,这次秀才能不能中,我都觉着悬呐。” “咦,今年扬州考官是谁来着?” “你不知道?正是十年前主考官,因着孟家族人舞弊一案被一撸到底,如被牵连的只能监考院试的学正,萧鹤,萧学正。” “嚯,那孟三公子岂不是有可能被公报私仇?” “谁说不是呢?难啊,他若是不参加院试,指不定还躲过这一劫……” “就是,他为什么要参考啊?他应该知道主考是谁啊。” 一旁把八卦听了个完完整整的小顾大人心中结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忍不住想要骂人了,就是啊,为什么要参加啊,千万不要是为了和他的赌注,他只是说状元之才,没说一定要三元及第…… 小顾导游抖了抖腿,真是恨不得现在冲进去把孟三给抓出来好好问个清楚,然后再一脚把人踹回去,有名额可以免试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小顾焦虑……! 第 65 章 小抄 每三年一次的科考显然是各个地方的大事。 往常的扬州城自凌晨四点多就开始叫卖的叫卖,集市里走街串巷的商贩恨不得钻你被窝里面去问你要不要买刚做好的米糕。 西边儿L住着的戏班子更是一大早就开始练功,声音高昂悠长得秦淮河两岸都听得见。 还有更多进城采买的各种商人,他们在城中询价,也接受委托去帮忙找药。 走南闯北的侠客们更是一大早就在酒馆坐下,说着自己天南海北的见闻,惹来茶馆众人连呵精彩。 然而科考这天,扬州城便静谧起来,符合它诗文里烟雨朦胧的江南形象,天上也应景下着春雨,淅淅沥沥落在考场门前不愿离去的人们头上。 顾媻连忙牵着弟弟和母亲倒一旁的茶馆避雨,四处等候考试结束的男女老少则回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挤入茶馆、凉亭、饭馆门口,店小二们更是格外的热情,好像都不愿意在这特别的一天触人霉头吉祥话一套套的往外秃噜,把考生们的家人忽悠到上房坐着点了一堆招牌菜色。 顾媻他们坐在的茶楼是扬州寻常茶楼中的一间,和其他茶楼没有区别,一样的每天客人络绎不绝,一样招牌是扬州自产的春茶,一样喜欢给客人上一丝丝全在一起的沾满黄豆粉的麦芽糖作为点心,每个茶馆必备的说书先生今日却是没来。 考场附近安静得似乎只有雨声。 顾媻找了个临街的位置跟母亲等人坐下,幼弟更是懂事得很,既不乱跑,也不大喊大叫,全程只是拽着大哥的衣角,让去哪儿L便去哪儿L,让坐下吃点心,那绝不要求啃饼子。 顾母如今怀胎有两个月了,还不如何显怀,只是微微有些发福,瞧着面红色润,越发的有韵味。 顾母坐下后,是没有心情吃任何东西的,也忌口不去喝茶,叫了一杯热水便抿了抿,随后呆呆看着院试大门,好似她才是考生一样,紧张地一直捧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法子,都是第一次有亲人走到这一步,顾媻之前的原身可是考了七八年都没有考上童生,更别提参加院试了。 大魏朝科考与后来清朝有微妙不同,清朝科考更细致来分,前面还有县试,府考,最后才是院试。 大魏朝精简了一个府考,县试则是由当地省学正组织,每两年一次的考试,只不过考试分为两场,一场糊名,一场不糊,两场都考过了,便可称之为童生。 顾媻记得之前原身每次都是第一场过,第二场死活过不了,久而久之心理压力大得可怕,就生出了许多消极病态的思想。 方才他还看见七老八十的老头还在参加考试呢,跟他爹一样,都是由儿L子孙子来送,送完也不走,像是生怕老人死在里头,比他们还焦急。 顾父的县考是同扬州城内好些个学子结伴,一齐去隔壁金陵考的。 扬州的提督院就设在金陵,好在坐船半日便可到,所以顾父竟是悄悄自己行动,考完回来才同他们说考过了。 只是也颇不好意思, ?[(, 尽是些七八岁十几岁的年轻娃娃们,骚得他一个三四十的老头羞愧不如,考完都不敢看成绩,匆匆回来了。 下了船,看见扬州这边居然也贴了童生过试名单,他才心怀惴惴的地过去看,恨不得用手捂着整张喜报,从最后一个看起,结果出乎意料,他竟是在中间的位置看见自己的。 发现过了后,顾父双眼一红,大叫一声,随后也顾不得脸面的朝家里跑,一看见还在家里吃饭的长子,便泣不成声得说了一句‘爹没给你丢脸’。 那日情景说出来顾媻都觉得有趣,若是让老家的那些亲戚们瞧见,肯定要说顾家怎么老子儿L子身份倒了个个儿L。 回忆收拢,少年又喝了口茶,耳朵微微一动,便听见放在八卦的那群学子们又在小声说起今年的科考黑马,说的最多的,最让他们钦佩的,还是那位‘管兄’。 姓管的人还真是挺少见的,顾媻现实生活中从没遇到过,历史书上倒是有一个‘管仲’,可管并不是他的姓,管仲姓姬,后来秦朝统一姓氏,管才成为他的姓。 顾媻脑袋里的历史小课堂回顾了一下上辈子给无数游客讲过的小故事,忽地有所感地想,还好自己没有穿越去乱世,能够生在这样的大魏,其实真是不错,起码天下太平,皇帝傀儡又怎么样呢?只要太平,便是好朝代。 来自后世的灵魂对古代宗族地位、天地君亲师的敬畏没有那么深刻,所以自然也体会不到长安朝中死气沉沉的老臣党与依附禹王的新派之间有多水深火热。 隔壁学子们还在说管兄、管兄什么的…… 另一边的学子们听见了,加入他们,也说起这位氏族大公子,关勋:“关二郎前年所作的桃花坞可有人听过?” “哎呀,我知道,可真是好诗!才情天下第一!” “我也想着今科状元非他莫属了!” “非也,禹州也有个名声大噪的齐飞,齐公子,其拜师禹州牧,乃其关门弟子,曾放言他若下场群星无光。亦是声名远扬啊。” “北地那种地方,能出什么人物?不过是些虚名呵。” 学子们意见不同,有的当真是轻蔑北方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出什么才情大家,还有的说万事都不能说一句绝对。 顾媻则是无语地吃了口点心,心想这些学子说话有口音啊,害他听错了,原来是姓关,不是管,叫做关勋,这名字可真是有够野心勃勃的。 那么也就是说今年大约是最难的一年,各省状元都参加考试了,所以题目也会相对来说难一点,以免上头的人分不出高下,哇,今年可真是牛逼,孟玉也不知道与没有戏。 顾媻并不了解孟玉的学习情况,他是真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个草包最好的朋友没有一点儿L深入的了解,只知道这人的父亲很是深藏不露,是个官场老狐狸,跟老侯爷基本一个级别,还有……孟玉喜欢他。 为什么喜欢呢?顾媻从不追究这个,喜欢当然是分很多种,思考这些 没有意义,他只需要想想孟玉真的中了状元,该怎么办,答应? 答应也不是不行,反正他现在事业前途一片光明,这人父亲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很有一点儿L作用。 再来状元的含金量也不低,做他的对象很够,就是顾媻有一点,他不大喜欢和别人分享东西,孟玉考试若真的考上了状元,说不得立马就被人榜下捉婿给定了亲,那他可就不想应了。 来自现代的小顾导游不大喜欢当男小三,即便古代许多人对婚姻的看法是两个家族的合作共赢,夫妻之间当真是跟生意伙伴一样过日子,男的在外面一堆情人,女的养好些面首,可小顾导游依旧觉得,婚姻就该是两个人的。 这是他与这个时代最不能融合的地方了。 他以后若真的要有个伴,也必须跟他一样不娶妻一生一世都只有彼此才行,不然谈什么爱他? 小顾导游淡漠想着,这回大约孟玉即便考上了状元,也跟孟玉不会发生什么,心里毫无波澜,甚至很快就又听八卦去了。 只不过这回八卦听到了自己身上。 只听后面的一些学子竟是说起了马上要上任的扬州府台——这不正是他吗? “欸,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年扬州府台卸任后,新上任的是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寒门,科举不成,攀附的侯府,才有如今地位。” “?” “什么劳什子的书香门第,一家子文盲还差不多,我老乡是辉县的,知道这个顾时惜,从前还一齐同窗,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考了七八年的童生,次次不中,为人迂腐寡言,最擅长的就是一问三不知。” 说完,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小顾导游耳朵瞬间竖起来,恨不得贴后面那桌去好好听一听。 小弟也发现后面和旁边那两桌书生在一齐讨论自家兄长,可看哥哥都没表示,他也乖乖继续跟着听。 顾母一向觉得大病一场之后的媻哥儿L跟复哥儿L两兄弟一点儿L相似之处都没有,可这会儿L却是不得不承认,果然是兄弟俩,这两人偷听别人说话的模样,竟是出奇的一直,都是抿着唇,眼睛眨了眨,可爱极了。 顾母母爱泛滥,伸手拍了拍长子的手背,哪怕什么都不说,顾媻也感觉出几分安慰,好像是在告诉他,旁人说什么都不要紧。 顾媻其实根本不在意,越是这种人,说的越狠证明越嫉妒。 小顾导游光是想想都暗爽。 “欸,话不能这么说,怎么扬州的事情你没听说?” 那嫉妒嘴贱的学生是金陵来的,今次也不需要考院试,只需要等后面的乡试,已然是个秀才,便在茶馆里有些自傲高人一等,毕竟是个有功名的。 “什么事情?”那酸秀才问。 “侯府的顾时惜,府台晚宴名声便在扬州传开了,且你知不知道给他举荐的都是谁?咱们总督孟大人,和侯府的老侯爷,孟大人这辈子就写过这么一次举荐信,你可知道是为何?” 那酸秀才一愣,随即硬着头皮说:“呵,扬州这么容易便能名声大噪,咱们金陵可就不行了,遍地人杰,不如你们扬州扬名容易。” “嘿,你这人!金陵有何好的?” “当然比扬州好得多,扬州城内的秦淮河都抄的咱们金陵的,不敢同名,于是便叫是小秦淮河呢哈哈。” 瞬间,问题似乎上升到了地域歧视。 顾媻依旧稳坐着,直到听见有人说:“嘘,考场外面,不许大声喧哗!” 众人才偃旗息鼓,不然顾媻感觉他还能看一场打架,那挺热闹的啊哈哈。 不过顾媻也发现了,正经科考之人对举荐之人,当真是天生有种优越感,不然自己都成了府台预备役了,怎么这酸秀才居然还能瞧不起他? 这种感觉现在顾媻只是初初尝到,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己不当回事儿L就行,可后来的后来,等到了长安才猛然明白,扬州的举荐歧视实在是太小儿L科了,越是权力聚集的地方,分派抱团的歧视才叫无孔不入…… 与此同时,在考场的顾父写着写着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对面的考生好像……藏了小抄。! 第 66 章 将军(二更) 扬州考试院规模庞大,总共需要容纳整个省上千名考生两二天内的吃喝拉撒,自然有说不出的较为窘迫的地方。 顾父之前考童生的时候,就发现考试院的位置其实也有讲究,看运气的,但凡分到靠近厕所的考生,别说好好答题了,就是坐在那儿发呆都坚持不了半天,不多时就要呕吐着翻着白眼被抬出去。 顾茂君这几次运气都很好,抽签到了距离厕所较远的位置,算是比较偏僻,在八号院子里,每个院子都是由狭长的走道形成,走道两旁各有二十多间小小的考试专位,专位上二面是墙,空出来的一面便做成书桌,人需要从书桌下面钻进去,因此又被不少学子们戏称为坐牢。 据说春天考试倒还比较舒服,但凡考到乡试,那已经是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距离厕所再远都挡不住那冲天的屎味。 顾父当时听好些年幼的学子们夸张的说着乡试有多么多么的恐怖,他心里却想,只要能让他成了秀才,可以去参加乡试,别说让他坐厕所旁边,就是直接睡厕所,那也值了。 此前顾父还在想,若是这次考不过,如何回去跟儿子交代,他的媻哥儿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他找了全扬州最好的老师,为他寻人找了全扬州最好的考试大全,还让小江秀才专门全部写了一遍来帮他习惯考试题目,他若是考不上,真的是没脸见人。 思绪因着这些被拉扯远了,顾父停下笔,揉了揉眼睛,两个来回巡视的带刀考官悄无声息来回看了看,看他停笔,多注视了他两秒,顾父便立马又紧张兮兮的把笔拿起,等看考官走了,才忽地松了口气。 之前考童生的时候,就有同去的学生说过,考试的时候,千万不能东张西望坐些多余的小动作,但凡被怀疑有夹带的嫌疑,便要被拉出去重新搜身,这耽误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时间,还有那一鼓作气写完文章的思路,事后说不定还有同一个院子的考生来找你麻烦,说你耽误了他的思路,要揍你什么的。 顾父生性老实,最不愿意做这些麻烦别人耽误别人的事情,且他直到自己长子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更是要谨小慎微,生怕耽误了他可怜的媻哥儿的前程。 但傍晚时分,巡逻考官换岗吃饭的时候,顾父对面那位年轻学子从舌头地下取出刀片,刮开鞋底子,从鞋底子里抽出一团麻布的画面刚好被他看见! 那学子形容消瘦目光阴狠,被看见先是一愣,随后就那么阴恻恻的盯着顾父。 顾父目瞪口呆,连忙假装看不见,去自己的食盒里取饼子吃,只是手抖得厉害,饼子碴子不停掉在他的卷子上,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告,还是不告? 此后几个时辰,顾父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想过自己或许可以借着去上厕所的时候跟考官悄悄说一下情况,可是说了,对方立马就知道是自己告密,之后若是这人威胁自己,威胁到媻哥儿,那可如何是好? 老实人顾茂君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的妻儿了,他一把年 纪,还在念书,还要由儿子来供,如今是半点儿差错都不敢出,更不敢给儿子找麻烦。 所以不告? 不告他怎么受得了?倘若自己是最后一名,结果因为这人舞弊,把自己给顶了下去,那他更是如何给媻哥儿交代啊?! 顾父已然无心做题,今日早早歇息躺在自己的鸽笼中蜷缩在一起,偶尔悄悄去看对面的考生,却发现对面的考生竟是也一直盯着他,警告似的,不时用手在脖子上划拉。 顾父一抖,别过头去,当真是不敢再看。 他想,能如此胆大包天,还能把舞弊之物带进考场的,应当不是一半人家,若是世家大族,为了报复,把他媻哥儿苦心经营的扬州府台的位置给弄没了,那他可就是大罪过了! 这边顾父唯唯诺诺认怂,第二天当真缄默不言地继续做自己的卷子,连头都不敢再抬。 对面的考生则当真有恃无恐,看那顾茂君一脸怂样,冷笑连连,更是不避讳着悠哉游哉地做题。 可谁知道顾父刚小心翼翼闭嘴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碰到了主考官萧学正带了一帮子打手,表情肃穆,对着考生们淡漠高呼:“全体起立,本官要二次临检!” 刚刚回到位置上的顾父人都傻了,他可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可那对面的考生却是怨毒地看着顾父,眼睁睁看着所有的鸽笼都有侍卫打手看管,要一个个重新开始检查,情急之下,一口将作弊的布团吞入口中,一下子咽下去。 顾父愣愣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下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告密,也是死无对证了吧。 顾父冷汗直冒,下一秒又对上那瘦子更加凶狠的眼光,心脏猛地跳了跳,眼前一黑,晕倒了。 “禀大人!有考生晕倒了!” 打手去回话。 萧学正见怪不怪,每年都有身子骨弱的考生连一天都坚持不了,便喊着头晕眼花四肢发麻,如此心性不坚之人,如何成大气候? 萧学正淡淡道:“不用管他,等他醒了,照样搜查。” 萧学正穿着暗绿色绣着文竹、飞鸟白纹的官府,袖口处乃祥云绕圈,头戴常翅乌纱,容貌刚正,但个头矮小,说完,他也不在这件考号多停留,装了个样子,便去一号考号盯着。 萧学正其实根本就没有接受任何到任何检举,单纯就是故意恶心今年考生中的孟家子弟罢了。 萧学正想当年也是炙手可热的当红人物,禹王偏爱的爱将,特意命他去江南监考,作为主考官,他只要稳稳度过这次考试,为朝廷多选拔几个人才,禹王便能为他做主,提他入内阁参政。 萧学正当年正值青春年华,尚未娶亲,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萧府,从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如今的萧府,门可罗雀,十年不得升迁。 凭什么他十年不得升迁,当年害他至此的孟家却是十年后便可又入考场? 萧学正憋了十年的痛,今日非得找找那位孟二公子的晦气不可。 孟家参加科举的, , 所以萧学正全院都搜查一遍,且让自己的属下着重搜查姓孟的学子,至于孟二孟玉,此人他要亲自去盯着,好好搜一遍! 萧学正可不怕被孟家告说是公报私仇,他身为学正,如何就不能中途再行搜查,他有理由怀疑孟氏学子可能有舞弊嫌疑,多搜查一次又如何?没人能指摘什么!还要夸他是为了莘莘学子的公平,不怕背上骂名。 他就是要让孟二这位全孟氏族人寄予厚望的公子心态大乱,要他连院试都过不去!成为整个扬州乃至整个大魏的笑话! 萧学正原本还担心自己可能没有机会报仇雪恨,谁知道上天如此眷顾他,让孟家不知死活的又撞到了他的手上,如此大好机会,他怎可放过? 他要搜,要搜上无数遍,要搜过之后,派十几个巡逻侍卫就站在孟玉的鸽笼外面盯着他答题,要他写每一个字都被人凝视,被干扰,但却又无法告他。 他在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力,告了也白告。 萧学正可不怕扬州的总督孟大人,孟大人虽是扬州刺史,可到底也管不了提督院! 提督院掌管天下学子考绩、学籍、检查生员每年学习成果、担任地方学院老师,由国子监祭酒督察,孟刺史根本管不了他! 萧学正心有底气,自然行路有风,及至到了一号考院,看见被着重搜查的孟玉,嘴角便情不自禁的翘了翘。 他不必说话,就可以看见自己的属下将孟玉的考房翻了五遍之多,着重搜查,也让周围考生异样的目光针扎一样投向站在旁边被搜身的孟二公子。 孟玉这辈子没受过这等耻辱,他站在那里,青天白日之下,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试卷被随意丢在一旁,衣物被丢在地上,食盒更是翻到烂掉,里面母亲亲手为他做的饭团被打散,里面埋的肉丸子都用筷子戳烂。 甚至他自己,外衣脱下后,被查到内衬都撕掉,破破烂烂的还给他,可就算是这样还是不够,要他再脱掉鞋袜,光脚站在地上,让侍卫检查。 这等行径,几乎就是已经把他孟玉当成舞弊之人来对待,把他孟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孟玉参加乡试之前,很清楚自己可能会被针对,但是没想到这萧学正是半点儿避讳都没有,是真的来公报私仇! 他心已乱,几乎恨不能绝笔而去,可他又脚步定在原地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他双目绯红冷漠地看着萧学正,听见萧学正说他的号子里要再查一遍,他的外衣和鞋袜连同发包里都要检查时,孟二公子闭上眼,看见了父亲母亲族人们期望的眼,也看见了那日夜里,金玉阁中微醺与他定下状元之约的顾时惜。 那是他的小蔷薇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他说情,第一次正面的,含羞带怯的同他说只有状元郎堪配自己。 可仅仅只是状元哪里够? 顾时惜才色双绝,不似人间凡人,状元每二年都有一个,二元及第却是今朝一个都没有。 他要做,就要做那二元及第的状元郎,好叫顾时惜明白他的真心。 睁眼的瞬间,孟玉耳边响起当初顾时惜所说的玩笑,说倘若检查针对,不若干脆脱个精光。 好好好,那便依你。 孟二公子豁然开朗,从眉头紧皱,忽地坦然起来,他十分干脆把自己亵衣也脱掉,只留一条齐膝的短裤在身上。 随后在全场学子乃至打手侍卫的面前,对着神色诧异的萧学正深深鞠躬行礼道:“萧学正,倘若如此都不够,可带学生去屋里,学生全脱也无妨,莫要耽搁其他学子考试。” 只此一句,反手将军。! 第 67 章 人情 院试总共考三日,考完后十天内放榜,再考第二次不糊名的。 顾媻这天也早早和母亲弟弟一块儿,找了轿子来等顾父从里面出来,他想着,依顾父那从前结实的庄稼人的劳作过的体格子,估计也受不了里面连坐三天的腰酸背痛,觉估计也睡不好,不如抬轿子把人送回去,好叫父亲在轿子上直接睡觉,免得一路上还要跟他们步行回家。 且回去还有件喜事儿等着他爹呢——分配给他的宅院下来了,之前的余大人的家伙事儿总算腾空了,留给他一套四进院,面阔五间,外带左右两个大花园的超级大豪宅! 救命啊,顾媻这辈子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大别墅,他前儿不是去过余大人家里参加家宴吗?现在想想,真的相中了花园里面与花园只隔着一扇窗的超大暖阁,那暖阁拉开窗户,简直就像是置身院中,别提多爽了。 之前还看见过余大人的家里有两层楼的戏台,只不过那是不知道前几任的官员修建起来的,余大人不喜欢听戏,便没有用过。 顾媻倒是还没有住进去就想好了那戏台子的用处,必须请戏班子直接来家中演戏,以后请朋友们来玩,也直接在戏楼里面布宴,朋友们困了,直接上二楼睡觉,把二楼都布置成临时的客房,晚上还能一块儿斗地主。 说起来这年代只有麻将和桥牌,顾媻都不怎么会,还是斗地主好玩,找时间得喊工匠做一副扑克,教草包和小江秀才一块儿玩。 哦,还有孟玉,只是不知道孟三公子考得如何了,这货如果名落孙山,也不知道会不会恨他,再来,孟三如果这一劫熬过了,可偏偏只是个榜眼或者探花郎,就是不是个状元怎么办? 他们的赌约就不成立,孟三估计也尴尬不会再来见他了。 哎,那真是可惜。所以他就说,还是得跟与周世子相处那样,模糊着点儿,含蓄才能维持长久。 爱情这东西,顾媻自觉看见太多的变故,就拿他父母来说,从前一定也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可后来为什么变了呢?变了就是变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还变得几乎成了仇人。 再说他学生时代见过的那些校园情侣,当初为了在一起,哪个不是绞劲脑汁的恨不得上课都换座要牵手,放学还要护送女生回宿舍,被学校抓到通报批评之后呢,还一副生死相依的模样,哭哭啼啼,搞出一个地下恋情,偷偷摸摸依旧要在一起,如此熬过了三年高中,得去了大学,没过多久,又互相都不联系了,各自又有了新人。 所以曾经说的那些山盟海誓,说的甜言蜜语,大约都只是当时有效,只有那么一刻真实,没有永远的保质期。 顾媻深以为做朋友至交比做基佬好,人家夫妻好歹还有个证可以保证自己的利益,基佬没有,古代基佬就更别提了。 哎,所以找个伴也挺难的,若是他以后真的有个伴,身份地位必须比他高这点不必说了,还得再签订个合同才行,若是日后分手,不可以挟私报复,在一起期间共同创造的财产必须通过劳动 分割…… 小顾导游这还没找着心仪合适的伴儿呢,就想着以后离婚怎么分割财产,说出去怕是都要气死几个倾慕之人。 这边小顾导游心里还在胡乱想着,那边朱红的考试院大门则瞬间被等候的考生学子们的家长围住,堪比高考门外,就差没举个横幅了。 “快,你爹出来了,复哥儿,你去前面找找,看见你爹就把他拉过来。” 顾母探着脑袋,却怎么都看不见里面是个什么情况,立即拍了拍复哥儿的后脑勺说。 小弟领命而去,飞快钻入人群中,以其身高的优势不多时就站在了第一排,可门开了之后却不是那些考生直接出来,出来的是两队的带刀侍卫,他们嚷嚷着‘往后站’,便把家长们赶到一旁去,留出中间极宽的一条道,好让学子们出来方便。 顾媻赞叹不已,心想果然还是古代的权威说话管用,现代哪怕是城管呢,都没这威风。 顾母:“也不知你爹考的怎么样了,他苦读了小半年,如今考不上其实也是常理……不,我怎么能这样说,哎,我只希望他一切都好。” 顾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以一个儿子的姿态搂着母亲的肩膀,做出他认为儿子都该做出的安慰姿态,说:“母亲放心,会好的,不管如何,都是最好的结果。” 顾母还是忧虑,她自怀了孕后,比以往几次都要害喜严重,隔壁的朱大妈断言说肯定又是个儿子,儿子都这般调皮。 顾母却觉着像是个女孩,平日里也都挑着颜色鲜艳花色可爱的料子做小衣服。 鲜少回家的顾父至今还不知道顾母的情况,这回如果不行,顾媻就想着把这件喜事儿告诉顾父,也好让人转移注意力。 再给顾父放几个月的假,让人沉淀沉淀,心浮气躁的去念书怎么能行? 忽地,考生们总算是依次从里面出来了。 好像考号有些规定,出大门之前不许交头接耳,所以顾媻也就能看见那些学生们从一出考场,便立马呼朋唤友要去喝一杯,要么就急急忙忙喊着‘李兄,你最后那道题如何解的啊?’等等话语,俨然和顾媻那个时代考完后互相对答案的样子如出一辙。 总算是等到顾父出来,只见顾父一踏出大门,就听见了顾复小朋友的呼喊,只是顾父想要去找自己幼子,却回头不安地不知道又看了看谁,最后被一个稍微矮了些的消瘦学子给搂着肩膀,笑眯眯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人才分开。 顾媻盯着那人,看清楚那人是往主街酒楼一条街去,便猜想着应当不是扬州本地人。 而顾父跟那人说了话后,脸色更是不大好,笑容格外的心不在焉,及至被他们扶上了轿子,好像都没有睡觉,熬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心事重重。 而等他们到了后排房,迎接他们的街坊邻居热闹非凡的直接就开始给顾父道喜了,顾父便也强撑着精神连忙跟街坊们说还早还早。 顾媻则去给轿夫结了银子,最后一个回家,余光好巧不巧的发现那个之前在考试院门前搂着他爹说话的瘦削学 子。 那学子眼见被发现了,立即就要转身跑路,顾媻皱了皱眉,登时明白其中恐怕有些文章,他眸色一凌,心想那真是更不能让让人跑了。 可身边又没有可以吩咐的人,草包是个听话的领导,他若是在就好了,一声令下,或许都不需要他一声令下,草包就气不打一处来先去把人给踹一脚,然后把人拎到他面前。 若是孟三公子在也行,这人也有功夫在身上,兴许也不需要他开口,便也能察觉出这人鬼鬼祟祟,立即也要让手下去把人拿下。 顾媻此刻真是懊恼,自己怎么就不曾会点儿功夫,要是原身会也行,自己应当也能像是继承记忆一样继承一些,可现在他真是典型的文弱书生,只能任由那人跑个没影。 行吧,回去问顾父也一样。 顾媻转身就走,心里却盘算着这人既然是跟踪而来,相比是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知道他们马上要搬家,除非他一直守在附近。 可他们家太出名了,那人出去随便问问就知道他们是谁,搬家好像也瞒不过。 不过有一点,顾媻知道,那人肯定还会再来找顾父,得找个机会让顾父单独出门,好把鱼给钓上来…… 顾媻不着急,他如今住在侯府后面,谁敢乱来? 再过两天就要搬去府台去住,主宅和官府是相连的,更是没人敢在衙门做坏事儿吧?更何况只要他上任,那可就是朝廷命官,磕碰一点那都可以治一个小小学子的罪,这就是权力,保护自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小顾导游回到家中,好不容易看父亲送走了那些前来道喜的邻居,就看父亲神色惶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吃过草包厨子送来的午饭后,父亲依旧是不去睡觉,最后到底是忍不住,把他叫去房里说话。 顾媻心里有数地进去,就见父亲惶恐地眼泪瞬间出来,一面叹息一面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媻哥儿啊,为父好像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他说非得拿三百两银子来赔罪,不然为父好看。” “” “正是正是,我也是不小心才瞧见他居然舞弊,从鞋底子里掏出一张帕子,写满了小抄,为父……为父不是故意给你找麻烦,实在是……实在是……”顾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感觉自己念书念不好,不能给儿子帮一点儿忙,还要让儿子给自己擦屁股,真是枉为人父。 顾媻却松了口气,他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他让父亲再把事情经过好好说了一遍,随后笑道:“父亲当时就该当众检举啊,你是我顾时惜的父亲,他们自然是信你,且他就算把小抄给吞了,也根本消化不了,会被拉出来,他怎么都会被抓的。” “父亲,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摆出你府台父亲的谱来,你儿子现在马上就要上任了,你走到哪儿也会被人尊称一声顾老爷,你在扬州,什么都不必怕,有我和二爷在呢,就算是走路上你啐人一口,人家都不敢说什么,指不定还要说你啐得准。” 顾父笑出声,随后 又绷着脸:“如何能无缘无故啐人?”顾父失笑, ?[(, 好像当真是被哄好了,他欣慰地看着自己出息的长子,说出一句:“我只是不想影响你。” 顾媻一愣。 天知道他是真怕顾父家那些亲戚过来投奔自己,他是真怕麻烦,不想搞一堆亲信在府台混吃等死,他还要往上爬,所以未免父母的亲朋好友影响自己,总说自己如何如何的谨小慎微不容易。 没想到顾父真的听进去了,连这样明明占理的事情都不敢做,说怕影响他。 顾媻心里有一瞬的颤动,他看着这个中年还一事无成但美貌的父亲,说:“儿子这么拼命,为的是让您和母亲可以肆意享受,以后不要谈这些影响不影响的,你儿子我若是这么容易被影响,那干脆别做府台了,回老家种地算了。” 少年说得豪迈,说完却立马后悔,他怕顾父当真抖擞起来,到时候乐极生悲。 谁知道顾父还是摇头,他哪怕没有参与过儿子这段时间的精力,也知晓从一白身爬到如今地位,要付出多少努力,他怎么敢肆无忌惮? 顾父只是心疼他的媻哥儿,年纪轻轻,家都没成,耽搁了这许多年,一心竟是为了他们父母而活。 殊不知顾媻其实这些天也没觉得自己付出了啥,好像就是找了个好领导,站好了队。 俗话说的好,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 少年轻描淡写自己过程里各处惊险,只觉得还算轻松,现代往上爬才叫辛苦,他那会儿连个投奔的亲戚都没有。 父子两个还在屋里说话,屋外却忽然传来弟弟的声音,说是孟三公子来了。 顾媻正好哄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告别父亲前去见孟三,他也好奇孟三在里面有没有被针对,再问问人考得如何,激励激励,若真拿了个状元,和孟玉搞基也不亏。 谁知道他一走出房间,刚看见孟三,孟三公子便紧紧拥抱住他,说:“时惜!多亏了你!” 少年被抱得死紧,一脸懵,却眨了眨眼,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孟玉的后背,心安理得地直觉,一定是自己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好事! ——感谢我吧,最好回去和你父亲好好地、详细地说一下,好叫你父亲也欠我一份人情,日后提什么要求,都不拒绝。 小顾美美地想。! 第 68 章 殷勤(二更) 当时情况有多糟糕,孟玉完全描述不出来,只是平静的叙述,企图表达强烈的感情,然而他说不出口,他一项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平铺直叙,说得越发简略。 顾媻把孟玉的经历听过之后,却是脑补得十分险象环生,他能够理解孟玉是多么高傲的人,和谢尘比,两人都是不遑多让的。 孟玉身为孟家家族中最被器重的小孩,他父亲又是一方大员,从小教导严格到变态,他出门就代表孟家的脸面,走到哪儿也是群星捧月,且古代念书人,都傲骨嶙峋,有一样节操,只要受辱,哪怕被骂了,都有人能被气死,可见气性之大。 少年怔怔看着孟玉,真的不知道孟玉是怎么做到当中脱了个精光,还能说出一句,不要耽误大家时间这样反将一军的话。 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想得到的吗? 孟三公子也是在家中用过饭后,洗漱换好衣裳,才连忙出门来找顾媻,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跟顾时惜分享这次科考发生的事情,告诉顾时惜自己做了什么,想感谢他。 谁知道却听见时惜赞叹夸道:“孟三公子真非常人也,这等屈辱也能忍受,日后若成大气,别忘了时惜啊。” 孟玉忍俊不禁,心想他怎么会忘了顾时惜,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两人这话题说完,顾媻还乖乖眨了眨眼睛,以为有什么大事儿没说,所以孟三杵在这里没走。 结果孟玉只是单纯的不想走,他三日没见时惜,劫后余生只想时时刻刻的看着自己的福星,连父亲那里都不想回去汇报了,于是绞劲脑汁地忽地又找些话题来讲:“听说你们要搬家了,可找着人了?” 顾媻微笑道:“找了虎子,二爷说他不在的话,有什么想要的,找他的奶兄虎子便是。”顾媻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当初鼻青脸肿初次见面的谢尘的小厮,是谢尘奶妈妈的儿子。 古代奶妈其实是个极特别的职业,有的奶妈是夫人娘家带来的亲近家仆,这些家仆基本上几代人都在效忠主子,所以被富人们放心叫去喂养自己的小孩。 还有的则是经人介绍,在附近找的奶水充足的年轻妇人,这些人当然也是经过挑选的,要家世干净,喂养小主子期间,一不能回家,二不能喂自己的孩子,三便是饮食也不能自己做主,吃喝全都是下奶的食物。 谢尘小时候,世子妃身子不好,不能亲喂,所以专门去娘家叫了刚刚生了小孩的家仆来当奶妈,奶妈一家子便千里迢迢从长安过来,至今留在扬州,没有再走。 按理说被喂养大的小主子,对奶妈也应当有几分敬重,毕竟吃过奶,怎么也有恩情,就像是红楼中肆意吃喝贾宝玉屋里点心的奶妈妈,轻易还没人敢骂她,可实际上顾媻见过谢尘的奶妈几回,在谢府也同寻常仆从一样,只是暂领着谢尘院子里的财政大权,为人十分的谨小慎微。 由此可见红楼里面那样刁蛮的奶妈大约不常见,一般的豪门大族都还是对仆从有管教的。 话说回来,顾媻也想着 要给自己的母亲找个奶妈,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以后他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当然什么都要有,什么都要尝试,什么都要好的,要最贵的,只不过这事儿还没有跟顾母商量。 “找一个下人能有什么用处,正好我如今算是考完了,接下来便是等放榜,不如这些天我找人帮你搬家吧。” 孟玉轻笑着说,“务必让我帮忙,好让我报答你。” “这真是太客气了。”这点儿帮忙就想把我打发了? 顾媻面上笑眯眯,心里碎碎念,可实在是盛情难却,他也需要有个人帮他站站台,好叫十五号那天能够让交接仪式顺利进行,便不在推脱。 孟玉说了半天,看了看天色,春日漫漫,处处杨柳都发芽了,院子外面早春的桃花也处处争相开放,孟三公子心中一动,邀请道:“不若我们去踏春,一边踏春,一边帮你选个良辰吉日搬家?” 顾媻:“你会算吉日?” 孟三公子不说不会:“可以一试。” 少年不在乎这些文字游戏,却笑道:“怎能劳烦孟三公子做我的相师,算命择日这些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吧,咱们不如去街上考考那些道士们的水平,倘若有一个人算的日子和其他人对不上,就让他们两个当场对峙,咱们买些零嘴在旁边看戏如何?”他想孟三或许是考完了没有人玩儿,那么他陪陪也无所谓,反正他现在闲出鸟儿来了。 “好好好,那我马先拴在你家,咱们步行?” “嗯,走着。这样好的春天,漫步扬州,岂不很美?”顾媻随口一说,心想有许多许多的诗都写过扬州的美,他如今也看看三月的扬州究竟多好看。 “哦?时惜想要做诗吗?小秦淮河畔有个茶馆,经常有文人墨客前去观景做诗,我可以带你去。” 顾媻诧异地看了孟三一眼,这人是真的聪明过人,好像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孟玉就能从中意会到更深一层的含义,可惜他是想到了很多诗句,却都不是他写的,要他写诗?下辈子吧。 顾媻不怎么感兴趣,却也不愿意扫兴。 他看孟玉兴致高昂,便说:“好哇,去算过吉日,便去河边。” 孟玉点点头,真是无有不从,他听顾媻说要回去换一身衣裳,都心无旁骛的站在院子里等待,心里什么都没想,就这么等着,充满期待地等着,好似都能预见与顾时惜日后在一起的未来,也是这样亲密无间,他们会同游小西湖,会一起做许多奇怪的事情,再一起回府…… 孟玉甚至想好了自己若是当了状元,可以动用关系,暗示禹王给他分配回扬州,哪怕是扬州附近的郡县也好,离得近,一月也能见上几回。 日子长了,他这样科举出身的,升迁更快,要不了几年就能回到扬州,回到……时惜身边。 孟三公子往常其实更爱秋天,时常看书做诗,也都言秋日胜春朝。 可如今他站在三月的春风里,像是被撕掉了一层旧日的皮,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样崭新地站在心爱的少年屋外,心无旁骛,只等着,等里 面那位美丽的少年赏脸,和他游春去。 顾媻的确是去换衣裳的,他今日穿的随便,但要出去春游、算命,还是要稍微捯饬一下——说不得什么时候又能碰到贵人。 他挑了件水红色的长袍,腰带是浅蓝色的宽边腰封,吊着两个挂坠,一个是母亲亲自给他做的平安结,一个是他前几日看见,随手买的玉佩。 古代的玉,寻常人根本买不到好的,像他这个颜色不纯,杂质多,还有许多棉絮和裂纹的糯种,都要三十两银子,还那么小一点,顾媻就很羡慕谢尘那草包身上总是不带重样的玉佩坠子了。 真的,有钱真好,他以后有钱定要买玉,也要出门挑个十分钟,每天出门不重样。 倒不是去贪,顾媻觉得没有必要,不能因小失大,他只需要一直一直的往上爬,钱自己就会乖乖进入他的口袋。 顾媻出门前,还和父亲说了一下最近不要出门,等他抓住那个威胁顾父的再出门,顾父点头。 出去时,顾媻看窗台上睡着小卷猫,这小卷猫昨夜像是累坏了,今天一整天都在晒太阳,懒洋洋的,他好奇地先去戳了戳那小猫,卷毛小猫登时翻了个身子,露出软乎乎的肚皮,顾媻笑道:“别的猫可都去找小母猫了,你再不去可要打光棍的。” “?_[(” 少年向孟三公子小跑过去,与人并肩而立。 孟三公子鼻尖顿时扑来一阵清甜的香气,像是从头发丝儿上传来的,又像是衣裳上的皂荚香气,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孟玉常常嗅见的,是独独属于顾时惜的香味,让人难忘。 只是刚踏出院子,就碰见秦六爷亲自前来顾家送信。 那秦六爷在哪儿都耀武扬威的,可对顾家,那叫一个殷勤。 对这种趋炎附势的人,顾媻倒是挺喜欢的,没有这种人每天哄着捧着,他费劲巴拉去搞权势岂不是少几分乐趣?要的就是每天都活在殷勤和彩虹屁里呀。 那秦六爷一见顾媻,笑容更胜,摇晃着手中的三封信道:“哎呀,我可是来得巧了,时惜啊,你看你信又到了,一封是长安来的加急,还有两封是二爷送的。” 顾媻浑不在意:“谢谢您啊六爷,您放到我家去,给我弟弟就是,我这会儿和三公子出门的。” “诶诶好。你瞧我,昨儿不得空,不然二爷的信我肯定是天天都按时送来的,不然二爷可得骂我了。” “不碍事儿,就昨天一天耽搁了,二爷不是那么小气的。” 孟玉在旁边听得垂了垂眸,捕捉住两个信息,一个是长安有人给时惜写信,这人是谁他不知道,另一个便是谢尘居然去了营中每天都要给时惜写信? 每天? 孟三公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醋顾时惜与谢尘之间的亲近,还是该震惊好友这些天写的字比去年一年的都多。! 第 69 章 牵手 说是出来找道士算吉日,可结果两人还是先去了小秦淮河边散步。 顾媻近日人逢喜事,见谁都觉得可爱,对谁都笑脸相待,旁人看去,只觉得少年风华正茂,才子翩翩,又正是雪肤红唇的勾魂夺魄的美貌,因此他在此地,便比风景更似风景,对岸的诗人们还当看见了哪家女公子男装出门,娇俏销魂,立即便道要以此做诗。 少年听见,也不恼,干脆拉着孟三公子坐在河畔的大石头上,大房让人看,两人则仰头看春日,低头见绿萍,风中满是花香,偶尔可见出来游玩的小姐丫头一群也来踏春,只不过是在对岸,不在金玉阁附近这边,相比是避嫌,觉着金玉阁这边都是商务KTV,怕被人误以为是里面的人出来闲逛。 少年后来干脆躺在石头上,阳光将其本就雪白的肌肤照耀得仿若透明,身旁的孟玉时常惊心动魄的生怕顾时惜眨眼就融化在春日里,于是心中一片软乎乎的怜惜。 少年们躺了一会儿,顾媻都快睡一觉了,眨了眨眼,就发现孟玉正怕他太晒,坐得笔直,正面盘腿朝向他,以少年宽阔健硕的背部,帮他遮挡午后开始刺眼的阳光。 顾媻被藏在蓝色的影子里,笑了笑,感觉孟玉这样的人,大约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然也不至于这等身份地位的公子哥,还这样笨拙。 “你看什么?”孟二公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可又绝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他喜欢与顾时惜对视,喜欢顾时惜眼底水波一般潋滟的光彩,波光粼粼,好似藏了千万颗星星,如此的眼,正正是那一句秋水为眸。 你看看,难怪他如此心动,他最爱的季节在顾时惜的眼里啊。 “我看孟二公子仪表堂堂,日后恐非状元,上人见你如此俊美,就算才学第一,也要给你个探花的美名。”顾媻瞎几把说,实际上他在看孟玉这人的面相,发现这人脸颊上有一颗痣长得很好,这个位置是标准的升官发财,这小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又说贫嘴的话,如今禹王可不喜欢什么探花必定俊才的佳话,纯纯只按学问高低来给名次。上次的探花郎乃是个八十岁的白须老翁,一把年纪,春日宴前四处折花,可折腾死了,宴会一结束,便大病一场,差点儿没回来。”孟二公子笑道。 顾媻喜欢听故事,眼睛都弯了弯,也笑说:“禹王可真是有些意思。” “何止有意思,日后你见了,便知道他有多惜才,也多……”后面的话孟玉没说出口。 但顾媻意会了,晓得孟玉未说出口的,大约是‘嗜杀’二字。 只不过顾媻至今对伴君如伴虎还没有足够的概念,所以也不是很怕。 更何况如今他是在扬州,扬州几乎等同于他的老巢似的,四处都有罩着他的人,能在扬州永远的当官,也不失是一件美事。 然而万事都不会一尘不变,他想要永远在扬州当差,首先一个就是必须身边的靠山们也永远在这边不动,不然远水如何解得了近渴? 更何况顾媻深知,世人 现实, 一旦十几二十年后, 老侯爷不在了,谢尘立不起来,孟大人也不在了,孟玉必须得独当一面,大家就都可能会只顾着自己,谁还腾得出手来看顾他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如果一直只是个小小府台,大家都往上去了,估计也不愿意和他这样的人交往。 反过来他日后高升,位置超然,比什么侯府、什么刺史的官位都要大,那他估计也不怎么跟以前的人来往。 不过……顾媻心里想着草包当时傻不拉几替他白白挨了几十板子的事情,忽地又叹了口气,觉着还是得带着草包,这人有情有义的,哪怕是随便放在哪儿让草包混口饭吃,肯定也有能用上的时候。 顾时惜心思多,想事情的时候,有些喜欢抿着唇瓣,一点点的用舌尖刮过自己前面的几颗下牙。 这举动轻微,一般没人注意,可偏巧孟玉最是擅长观察,笑着说:“有什么难题,要想这么久?害怕禹王?” 他们刚才的话题还在说禹王,可顾媻思维跳脱,老早就跳到十几二十年后的资源靠山分配问题上去了,骤然听见孟玉问话,还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笑着说:“并不,在想过几日上任扬州府台一事。”少年深吸了口气,眸色惴惴,含着几分无与伦比的羞怯,“说实话,有些不知所措。” 适当的示弱是顾媻的拿手绝活,他总是不需要思考就会在合适的地方运用。 果不其然孟玉心下更是恨不能贴身护卫顾时惜,略一思索,说道:“你这样属实正常,时惜你太优异,我都要忘了你其实并不懂官场。有些害怕属实正常。” “寻常被举荐任命的官员,大都是家中就有人做官,他们从小耳濡目染,去了之后该怎么做,如何任命手下之人,如何运用原有的官员,如何融入,并如何让下面的人听话,这些都会,且他们大多数时候也不会一来就有这样高的官位,都是会先在衙门里面做些小事,之后才迅速往上调。” 顾媻想到了谢尘,草包就走的这条路,他可不就是老侯爷送给草包的一个先行者? 只不过老侯爷给他布置的任务是总督府的通判,也就是扬州省的副省长,结果他当了市长,这要是想要去省里面,在现代,还不知道要熬多少年,十年往上说不得都做不到。 现代网上有一句很残忍的话,说的是大部分普通人究其一生最高的职位也只能到个科长,有时候四十五岁才升副科,退休了还是副科。 顾媻第八百次感谢自己不是真的全家农民,有个侯府亲戚可以投奔。 “这样吧,时惜,你请我做你的师爷,我在扬州考试要一直考到八九月份,过了乡试,才会去长安参加明年春天的殿试,这些时日你只需要每天请我喝一杯茶,我便做你师爷一年。” “师爷?”顾媻都愣了,一般都是郁郁不得志的有志青年才会愿意跟随官员上任做师爷。 师爷相当于是参谋,也基本等于没有编制的县丞。 换句话说,就是干着副市长的活,却没有身份地位。 这对一个前途坦荡身份不同一般的公子哥来讲, “”, 他这段时间了解过了,他可以带自己的人去衙门,但是很多重要的位置都不能安插,比如郡丞,是府台的二把手,必须由正经科考出身的人来担任。 再比如衙门里面掌管教育的、管理典籍的、还有专门组织节假日祭祀活动的管理员等,基本五成文官都必须是科考出身。 这也就是说他必须用这些人,不用不行,自己带去的小江秀才,是没有资格担任那些官位的,顶多也是个师爷一类无名无份出谋划策。 顾媻身边真的很需要一个长期浸染在官场里的人来带一带自己,这件事谢尘都做不到,好似真的只有孟玉可以。 他正式做官后,需要了解自己这个身份需要必要的礼仪,年节送礼需要送哪些人,处理案件需要避讳什么,更是要和其他扬州省下的其他市长建交,还要吃饭什么的,估计也是一堆事情。 且顾媻真的很怀疑余大人走了之后留下来一堆烂摊子给自己,肯定不止库房亏空这件事,还有百姓还桑于田这件事不知道落实了多少。 顾媻光是想想都头大。 “我温书还不简单,我温了十四年的书,如今平日里只需要练字,平心态便是。” 顾媻真的差点儿就要点头了,可理智告诉他要是耽搁了孟玉科考,孟大人肯定要宰了自己,便还是婉拒说:“不若阿玉你回去先问问孟大人?到时候再说不迟。” 孟玉都要忘了父亲了,听见顾媻这么说,一时愣住,随后点点头说:“父亲应当也会答应,你放心。”孟父一向很相信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夕阳却不知何时悄然落下。 他们身后的金玉阁一条街忽地又热闹起来,打断了一下午河畔的宁静。 顾媻站起来拉孟玉一块儿回家去,两人慢慢悠悠撞入拥挤的人群里,融入热闹的扬州城。 起初孟玉几乎都要看不见顾时惜在哪儿,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看不见顾时惜便无奈高喊少年的名字。 少年立即回头,找到个儿高的孟二公子,忍不住说:“不如你拽着我衣角?” 孟玉苦笑:“我是二岁小童吗?” “那怎么办?” 孟二公子定定看着顾媻,好一会儿,垂眸弯腰牵住顾媻的手,说:“如此怎样?” 顾媻并不觉得两个男的牵手如何尴尬怪异,大街上那些秀才公子们喝多了,放浪形骸,搂搂抱抱哭哭啼啼,他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当这个人明确表示喜欢他的时候,那么就很微妙了,好像牵住他的手格外烫,让顾媻想忽视都忽视不了:“有些……太快了,孟公子做状元郎了?”少年揶揄。 “就快了。” “若不是的话,我岂不是亏了?” “不会不是,我必是。” 孟玉没放,头一回让顾媻感受到孟二居然也有几分强势,拉着他就继续家去。 路上但凡碰到算命摊子,他们便停下来算良辰吉日,总共算了二次,都说明日便是好日子,可以搬迁,孟玉便拉着他的手说明日会帮他搬家,不需要找侯府帮忙。 顾媻被牵着略慢于人后,他看了看自己被牵着的手,感受着两人相握的手心都出汗了。 应该是孟玉的汗…… 这么紧张的? 少年忍不住笑了笑,无所谓的继续被牵着,被送回家的时候,还没跟孟玉告别,就看见院子里大包小包一大堆的东西挤满了院子,屋内更是热闹非凡——好似顾母的妹妹一大家子都到了。! 第 70 章 表姐(二更) 此时夕阳还有小半张脸藏在青山之上,金色的余晖落满院子,把铺着青石板的地面都照出一层辉煌的光色,顾媻站在其中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再看孟玉,却发现孟三公子好奇道:“有客?” 顾媻点点头:“我母亲有喜,之后怕是不大方便,也需要有人照顾,我们一屋子男的,实在是不体贴,母亲就说想要家乡的妹妹过来,我还没见过小姨,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原来是亲戚,那你快去吧,明日我来寻你。” “明日什么时候呢?”顾媻问。 “自然是一大早,哪有下午和晚上搬家的?” 顾媻‘哦’了一声,心想明天不是周末,不能放假,估计只能请假半天,他找人请假还得打条子,得连夜送去自己上司代任通判苏先生的手里,实在麻烦…… 少年看着孟三公子,忽地眼前一亮,道:“可巧,阿玉你帮我回家去同孟大人请个假,就说我明日搬家,还要安顿亲戚,不知半天假准不准。” 孟玉失笑:“你这倒是方便,连假条子都不打了。” “谁叫你就站这里,你不就是我的假条子?” “好,你不必等我消息,定是准的。”孟玉到院子里牵了自己的马出去,翻身利落上了马,随即对着顾时惜一拱手,端的是翩翩公子如冷雨高洁,“明日见,时惜。”结果说出的话却温柔似云。 顾媻回礼,破天荒站在院外,看着孟三的马彻底没影儿了,才嘟囔着‘啧啧小孩子’,转身回家。 他家如今实在是小的可怜,院子里堆满了亲戚的一堆杂物——包括但不限于锅碗瓢盆、板凳被子、各种瓶瓶罐罐、还有被大包裹包起来的不知名东西——仅仅如此,就小的好像下不了脚了。 顾媻绕过板车,穿过各种包裹,可怜的从自己小马身边擦过,犹如翻山越岭一般总算抵达门口,却发现门口早就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生的黄黑大眼,小鼻翘唇,像个精致的黑皮洋娃娃,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别样的俏丽。 只不过总佝偻着背部,骤然看见如画儿上仙人般姝丽无比的少年,还当是瞧见了雌雄莫测的神仙,连连后退跑回里屋去。 顾媻脚步顿了顿,要不是他很确信今天自己没有毁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吓得那个样子。 “母亲,我回来了。”顾媻声音与里屋一个咯咯笑着的妇女音重叠在一起。 顾媻撩开里屋与堂屋相连的深蓝色布帘子,就看见不大不小的只有十平米的里屋,这会儿竟是坐得满满当当,哪怕只是加上他才六个人。 方才见过的小姑娘此刻低眉顺眼站在一个身形窈窕,细长眼,涂着大红口脂的妇女身边,妇女头戴银钗,身着土黄并深绿色的袄子,笑起来时显得嘴巴尤其的大的,眼睛也弯成一线,声音大到说是豪爽顾媻都觉得不对,这种豪爽有刻意的感觉。 “哎呀呀,我说怎么眼前一亮呢,原来是咱们的顾大人回来了!”那妇 人怀中还抱着个八岁的男孩, 一看见顾媻进来, 登时怀里的男孩也被她放在一边儿,急急忙忙冲到前头来,便抓住顾媻的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眼泪瞬间出来,回头和顾母道,“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当年我见媻哥儿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儿,当初妹妹就觉着媻哥儿定是个好的,没成想当真有这番造化,咱们老王家谁知还能有这样个外孙呢?你是不晓得,父亲知道你的媻哥儿如今居然要当县太爷,真是高兴得在屋里放了足足两天的炮仗,连我回去,爹都笑脸相迎的。” 顾媻看着被拉着的手至今也没有松开,感觉估计接下来就要跟自己说话了。 果不其然不等顾母也感慨几声,就听姨母笑眯眯地擦了眼泪,连忙转身把黑黄的大姑娘拉出来,一副温和却又掩盖不住的严厉急促,说道:“还不快和你表弟见礼!” 那姑娘惶恐极了,都不知道怎么行礼,作势要跪下,却把顾媻吓了一跳,连忙说:“都是亲戚,不必多礼,表姐坐吧。” “哎呀,是啊,都是亲戚,咱们一家,如今总算是团圆了。”姨母叹了口气,忽地又眸色往顾媻那儿瞟了一眼,立即笑道问说,“看咱侄儿如今也大了,好似还没娶亲?” 顾媻淡笑不语,看向母亲。 顾母也笑,这件事儿他们全家早就讨论过,一致觉得长子说得对,如今正是紧张时刻,媻哥儿要紧的事业刚刚起步,随随便便娶亲生子,若是日后有了更好的亲事可怎么办?想当初要是早早在县里找了一个,如今媻哥儿要当官老爷了,岂不是错过与更好家世的小姐相识的可能? 顾母不势力,但她也晓得这个世道就是门当户对才对,更何况她的媻哥儿如此优秀,她哪里舍得随便找个? “媻哥儿还小,才十五,我和他爹都合计好了,等他一十了娶亲都不晚。”虽说十三岁就定了亲事的不在少数,但如今大魏开放,婚事更是不论好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离了,早晚结婚也都不差什么,也就谈不上什么不早点定亲,好姑娘都被选走了的事情发生。 再来,顾母着实觉着自己的媻哥儿才是那个香饽饽,没瞧见那些街坊邻居成天的叫自家姑娘来串门的? 顾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没两天就闭门谢客,委婉拒绝十几回下来,都成老手了。 王姨母却好似猛地回了春似的,忽地好像才看见自家姑娘,笑起来满面的纹路也开始清晰可见,连忙说:“哎呦,什么早啊晚的,都不如巧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两家是亲姊妹,这俩小孩,也是表亲,也刚好都还为婚配呢,岂不是刚好的郎才女貌?咱们也就是亲上加亲了?” 顾媻只觉得毫无新意,这剧情他用脚趾头想都想到了。 他没什么表示,不怎么吭声,顾母只看了儿子一眼,便摇头说:“不是这么说的,我儿他如今忙,正是关键时刻,旁的事情,若是耽误了他的仕途,那我们做长辈的,可是难辞其咎,更何况他还有个一爷,他叫一叔的,对他看顾有加,人家可是侯府嫡子,未来侯府的主子,人家一叔都还不婚配, 咱们做小辈的,哪里敢的?” 这也是顾媻之前说给顾母听的,顾母对谢尘这位一世祖印象简直不要太好,大约当初谁都不搭理他们的时候,只有谢尘蹲下来问他们要不要进去,要给他们分配房子,所以顾母每回见了谢尘,都比见了其他公子哥热情得多。 更别提顾父的老师也是谢尘找来的。 虽然顾媻很想说这其中若是没有自己,大概谢尘屁都不会管,也想不起来管。 但怎么说呢,的确还是应该感谢草包啦。 感谢他这么草包,却是个好领导。 顾媻想到这里,和众人说了句告辞,就去自己的房间找信件。 今日他收了三封信,有一封是长安送来的,不用猜都知道是周世子,顾媻暂时不打算看,之前他发过去一封,周禾誉那人估计也是看都没看,如今知道他有点儿出息,所以写封信来联络感情。 顾媻猜测以周禾誉的繁忙程度,等下回这人记起自己,估计得等着自己又升迁才行。 所以回不回信真是无所谓。 但谢尘这厮的信若是不回,顾媻怕自己能被烦死,他如今已经变成三天回一次信了,明天再不回一封,他感觉谢尘当真能因为在营中无聊跑出来玩一圈,他已经在信里看见谢尘写了不下百遍想念城内的陈记馒头,想要找个机会逃出来吃完再回去。 顾媻每次回信过去,都要劝告一番,说若是被老侯爷知道,要打断他的腿。 那货却理直气壮说,小心点,不被发现不就行了? 真是不知道草包每回灵光一现是不是被人魂穿了才聪明的,那军营到处都是老侯爷的耳目,草包居然还觉得自己现在管的住整个营地的人,是半个将军了,就没人告密了? 顾媻展信去看今日的问题儿童又有什么牢骚要说,准备一会儿回信,明日一早让秦六爷找侯府的信使送去营地。 不过顾媻一向一心一用,他一边看信,一边还在注意母亲那边对话的情况,听见母亲怎么都不松口,那姨母好似也歇了心思,立即打法自己姑娘去收拾行李,转头继续问起了顾复开蒙的事情,在那儿读书什么什么的,事无巨细。 顾媻浑不在意,这个家里,任何事情,任何人情,只要是他不点头,谁说破了天,都办不成,别说撺掇母亲父亲来劝他,他一句话一个表情,皱皱眉头表示难做,父亲都要转头去大骂为难他好大儿的人呢。 少年心情颇好地继续看信,看见谢尘写说平日里训练枯燥,想念和他一块儿睡一个帐子里的时光时,少年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想,他记得那会儿谢尘总是等他睡着了才睡觉,就是生怕自己打呼噜吵着他了…… 谢一总是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细如发。 少年感慨着,下一秒却看见姨母的姑娘忽地悄悄撩开他这边房间的门帘进来,黝黑却着实漂亮的脸上红彤彤的,虽然看不清楚,但顾媻可以看见女孩绯红含泪的眼睛。 女孩进来后,紧张地拽了拽衣服,小声说:“表弟,你…… 我……”话未出口,就开始哭了。 顾媻甄嬛传等各种宫斗电视剧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会儿一猜就是‘可怜之计’,想要以退为进,或许会说只想要伺候表弟,不拘什么名分都可以,不然母亲会打死她的。 这事儿不一定不是真的,这位表姐大约在家里真没什么地位,不然也不会如此好模样,却有着一双粗糙做惯了粗活的手。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媻淡淡看着,简单道了一句:“对不住表姐,我好龙阳。” “啊?”表姐一愣,目瞪口呆。 “方才你应该看见了,送我回来的那位公子,是扬州刺史之子,官居四品,豪门望族,他脾气可不好,不喜欢我身边儿有好看的女人,不然他火气上来,立马就要砍人,我拦不住。”少年叹息着,好似也深受困扰。 “但表姐放心,你若对我母亲好,只要你想,我或许能在扬州为你寻门好亲事,以我日后官老爷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如论如何也得是个正房。” “表姐,表弟说话直白,还望不要见怪。”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少年一向公正。 表姐连连摇头,原本要说的话立马全部咽了回去,连眼泪都没了,安安分分又溜走了。 夜里顾母两姐妹如何聊了一夜,顾父如何被挤得去了华安寺住,都不赘述。 只第一日顾媻搬家,孟三公子带来了一堆家丁帮忙装车时,瞧见顾时惜家里多了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心里有几分猜测,想着或许是亲戚想要亲上加亲,特地带来的。 只是不等孟玉打探一下这事儿情况如何,就发现那姑娘一看见他便满脸慌张,面色一白,好像见了凶神恶煞的鬼似的,躲也躲不及。 “你表姐怎么好像很怕我?”寻了个机会,孟三公子困惑地问少年。 顾媻正在满院子喊自己捡来的小猫回来搬家,闻言登时笑靥如花,眉毛轻轻一挑:“不告诉你。” 孟玉心‘砰’的一炸,呆了一会儿,刚才自己问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拍了拍脑袋,干脆帮时惜一块儿找小卷猫去。! 第 71 章 特权 顾府阖家搬迁是件大事儿,总督府特地放了一整天的假,就连平日里跟顾媻友好的柳主簿全家都来凑热闹,一来便笑着说要等着吃席。 顾媻也笑着招呼必须必须,怀里则抱着在房间柜子里找到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卷猫,心爱的小马也被牵着,全家的家伙什俱是被装在两辆大车上,由孟玉的家丁开道,先放了鞭炮,随后大喊启程,一家子行礼才随着轿子里先行的人缓慢往府衙行进。 轿子只能坐一人,顾媻坐的是衙门里专门供他乘坐的官轿,是通体深蓝,顶盖明黄,头上坠着红宝石珠子的轿子。 其他人轿子顶上都没有珠子,想来这应当也是只有当官的才有,算是一种类似清朝顶戴花翎的官阶区分之处。 坐在轿子里,顾媻也其实没有自己真的做了官的实际感觉,只觉得轿子原来没有想象中这么舒服,摇摇晃晃,左右也不舒服,轿壁太硬,稍微摇晃一下,就让他东倒西歪的磕磕碰碰,必须得双手稍微撑着才行。 不过等出了后排房,入了主街上,路似乎就好走起来了,顾媻悄悄撩开轿帘,下意识以为能看见拥挤的人群,结果却发现前方一片坦途,别说拥挤了,好像所有人看见轿子就立马给他让道,生怕挡着他的路。 少年心中一愣,随即放下帘子往后一靠,笑眯眯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卷猫,高兴之余,干脆抱着小卷猫亲了亲。 那小卷猫顶着张臭脸,似乎皱着眉,挣扎着从少年手上跳开,最后站在顾媻座位的旁边,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最后又看了看顾媻。 好家伙,好像在嫌弃他。 顾媻非要抓住小卷猫再亲一口,小卷猫生无可恋叽叽叫了两声,奈何猫微言轻,最后被揉拧了个彻底,放弃般瘫在顾媻怀里,全无平日高冷模样。 这边顾媻开开心心,另一边和一家子坐在马车里的顾父顾母和幼弟也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与顾母的妹妹同车,顾母之妹其实也不是亲妹,而是都是妾室所生关系很好的庶女,妹妹的母亲生产时就没了,夫人又托病不愿意带,于是家中就把妹妹给了她母亲带着,两人从小情同亲生姐妹,可后来嫁人之后,却也十多年未见。 当姐姐的嫁给了当地有名的破落户顾家,当妹妹的嫁给了殷实的耕读人家,一个城西,一个城北,其实离得也不算远,可偏偏就是不曾走动。 顾母也觉得神奇,后来想想,大约是太穷了,妹妹也有妹妹的难处,又都有了孩子,谁家不忙啊? 所以顾母也不做他想,也不曾怪过。 后来顾母的母亲去了,她回了一趟娘家,家中也没有怎么办法事,草草就找地方给埋了。 顾母心里难受,却又无能为力,去祭拜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了祭拜回来的妹妹,顾母心中便是格外的熨帖,她都没想到妹妹能回来祭拜…… 这件事在顾母心中记了好些年,其实明明就应该是姨母去做的事情,但顾母就是觉得感激,心中惦记着。 如今家里好些了,顾母又有了身孕,心思更细腻,想念亲人,这才忍不住想要请妹妹过来帮衬。 顾母也是没有转过来弯,还当自己家只是小富了,叫妹妹过来帮忙照顾自己月子,自己也要给钱,还能关照关照,觉得亲姐妹,应当不忌讳什么,殊不知王姨母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便气得在家中狠了许久,私底下把信撕了,嫉恨不已,从前知晓姐姐过得不好,她尚且还有怜悯之心,如今姐姐一家子竟然投奔到扬州,儿子还成了扬州府尹,这怎么可能?! 王姨母小时候便讨厌这个什么让着自己的姐姐,总觉得姐姐是可怜她没母亲,所以处处让着自己,好让父亲夸她。 母亲也是表面对自己好,实际上心里也只有姐姐一人,不然为什么给姐姐的嫁妆就是比自己的多? 这桩桩件件,王姨母都记在心里,婚后也便时时刻刻都爱打听顾家如今怎么样。 早年听说顾家长子考学屡试不第,她不知有多开心,真恨不得上门也去安慰安慰姐姐,让姐姐别气馁。 后来听说他们欠债无数,就不大想去了,怕被借钱,她的日子可也不好过,因着没有儿子,夫君又娶了个小的,她成日在家中斗得成了乌鸡似的,也就没心思再打听顾家的事情。 再一次听说顾家事儿,还是夫君带回来的传闻。 王姨母嫁的那户人也姓王,说起来和当地王家实际上有些沾亲带故,只不过远得不行,但好歹也算是个读书人,中过秀才,在当地也成了一户有钱人家少爷的私塾先生。 读书人家消息灵通,她夫君一次教书回来,立即便火急火燎的急忙问大姑姐是不是在扬州落脚了,有个儿子叫顾时惜的,是不是做了扬州大官了? 王姨母一问三不知,第一反应便是绝不可能,后来心里是既希望是真的,又希望不是,若是真的那挺好,以后有人帮衬他们家,她在家里也能有些地位,这些年她即便是生了个儿子,也没有挽回夫君的心,夫君老说要再纳个小的,王姨母是既不敢不从,又恨得要命,只恨外面那些妖精似的东西全死绝了才好,才不会把自家男人给勾引走。 她惦记着从前和夫君也有过情投意合的时候,因此夫君骤然对她一个好脸,王姨母便真心又期盼起来姐姐真的发达。 后来不等她找人打听,就收到了姐姐来的信,信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现在家里好些了,又怀了孕,家里管不住,希望妹妹过去住上一段时日,帮衬一下,也好叙叙旧。 送信来的是官府的人,王姨母接到信的时候,周围的街坊邻居斗看见了,俱是探头探脑说着顾家人好像真的出息了,还有人专程跑去老王家报信。 王姨母当时就觉着自己仿若站在云端似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明显的强烈的羡慕,让她背脊都挺直起来,犹如自己也成了达官贵人似的,夜里做梦都在数钱。 只是信中的话,王姨母的夫君看了连连说好,立刻便命她即日启程去照顾姐姐月子等等,她倒是看了信便怒火中烧,只觉得脸上无光,那信 里所说,岂不是要她过去当佣人似的? 王姨母想起从前自己嫁入王家时,曾去看过姐姐一次,拿回姐姐刚刚生产,还要给她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自己只需要叹息几声,关心关心,就惹来姐姐一阵的感动,如今她却要去给人家端茶倒水伺候月子,凭什么?! 王姨母心中纠结不已,去不去都不痛快,最终却还是上了路。 可既然上路了,王姨母一路上便打定主意要么去了就干脆定居扬州,再不回那样的乡下,必须也得给自家闺女找个大官做媳妇,哪怕是小老婆也行。 到时候夫君定然也回夸她能干。 王姨母还想着,既然外侄儿已经是大官了,干脆就亲上加亲,岂不是更方便,也省的找的人不如顾家。 王姨母算盘劈里啪啦,从辉县打到了扬州,打了足足一个月,期间耳提面命地吩咐大女儿巧儿到了姑姑家,要如何勤快,如何的接近表弟,如何的在表弟一众姬妾中脱颖而出等等等等。 谁知道等到了顾家,顾家却还住在比他们乡下房子都要小的排房里头,落差大得王姨母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怒气冲冲便要找姐姐质问。 然而质问不成,王姨母就看见不少邻居问她是不是小顾大人家的亲戚,一哥哥笑脸相迎,亦是热情之至。 王姨母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心中把自己来时一路上的算盘有打了一遍,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她只恨姐姐是个没出息的,她可是顾时惜的长辈,昨日那么低声下气说想要把姑娘给顾时惜做小,那顾时惜居然搭理都不搭理一下,姐姐居然还那么搪塞自己,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话。 王姨母心中焦躁,她如今看顾时惜就跟看大元宝似的,原本还以为顾时惜如今地位肯定早就相看了人家,要不然屋里也早就放了几个大丫头,谁知道竟是一个也没有,这机会她若是抓不住,不死死绑住这小子,她干脆别活了。 王姨母睁眼,看姐姐姐夫都在睡觉,斜眼便瞪了瞪不成器的巧儿,巧儿一个哆嗦,低着脑袋不言语。 王姨母只好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眼珠子继续滴溜溜的转,直到了府尹大门口,外头齐声高呵大人喜迁新居,王姨母连忙撩开窗帘,就见威严的官府大门此刻大开,比他们辉县府衙大几倍的狮子与朱红大门还有那整齐肃穆的官吏俱是聚在门前朝着身着便服的少年行跪拜之礼,王姨母眼睛都愣直了,越发坚定地又掐了一把巧儿。 顾家众人都急忙下了车,王姨母这会儿趁着与女儿独处,狠狠又按了按女儿脑袋一下,骂道:“你笨得跟死猪有什么区别?叫你找机会与顾时惜好好接触,找机会让他同你亲密接触,我就不信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能不动心?” “男人都喜欢骚的,你多主动,别死闷着不吭声,以后你做了官太太,就知道娘是为你好!” 巧儿被骂了一通,眼泪又掉了下来,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只能闷着点头。 王姨母又好奇问说:“那个总跟着顾时惜的公子是谁啊?瞧着也非富即贵。” 这个巧儿知道,小声说:“是扬州牧之子。” “哎呀!扬州牧那可更是个大官了!巧儿,你除了有些黑,其他哪里不比扬州的小姐好?说不定这扬州牧的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呢?你找机会都接触接触,只要让他收了你的手帕啊什么的,娘都定然把你送去做太太!” 不比王姨母的兴奋,好像两个大好公子随挑似的,巧儿姑娘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她怕自己还没靠近那公子,就被杀了…… 下车后,巧儿远远看过去,越过无数官府人员的衣摆,只见俊美非常的扬州牧之子总是护着表弟左右,这会儿要进入府中去,还伸手去牵表弟,生怕表弟摔着磕着。 “你瞧瞧你表弟,跟扬州牧的公子多要好,我断定你表弟肯定也是巴结人家,才得来这官位的,你多学学!” 巧儿又被母亲骂了,心想她也不带把啊,如何学得来? 与此同时,顾时惜被引着,第一个踏入从今往后属于他的府邸,跨过门槛,脚落地的那一刻,少年心中激荡,环视四周,心道:这就是属于他的商住一体大别野了吧,你好啊,特权阶级。! 第 72 章 写诗(二更) 虽然之前来过这里,如今成为自己的大别野了,顾媻却还是搬家当天就拉着母亲弟弟还有父亲四处乱逛,孟玉作为常年来这里游玩的客人,便担当起了导游一职。 府上如今各处大大小小的院子有六七个之多,回廊数不胜数,左右花园各一个,后院还有个清净的池塘,池塘旁边是一颗很大的樱桃树,池塘的两边分别通往两个景致极好的院子,那两个院子又连着倒座房,从倒座房旁边又连着后门,总之极大,四通八达。 经孟三公子贴心介绍,之前的余大人因为爱好怪石,原本的西厢一侧整个房子便都被摆上了架子,摆满了余大人的爱石,后来余大人进京述职,整整拉了三大车的石头,路上还翻了一次,石头和满山的碎石挤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楚,余大人又哭着专门休整了几天,来分辨哪些是他的石头。 顾媻听之哈哈大笑,指着院子里硕大的一颗爬满苔藓的大石头说:“这颗怎么没被搬走?” 顾父走过去装模作样学着欣赏了一下,结果硬是欣赏不出来这石头哪点儿好,摇着头跟顾媻说:“除了大、圆,看不出美感。” 一旁肚子已经微微有些型的顾母手掌揉着幼子的脑袋,在一旁轻笑:“你们慢慢看吧,我去看看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到哪儿去了。” 顾母身边跟着两个大丫头,闻言立马跟着夫人一块儿走了。 顾媻看了一眼,心里清楚这些也都是上一届府台大人留下来的一些聘用制的下人,都是扬州本地人,出来到有钱人家里做工,一个月休两天,可人还是太少了,他自己得再找一些回来才行,不然偌大的院子,没个人气儿,他还要把小江秀才也弄回来,捉摸着要把霍运也招府上,这两人都是孤家寡人,最好是住在他家里比较方便,也显得他礼贤下士,是个亲近属下的好领导嘛。 嗯,必须得给下属们挑选几个好看的大丫鬟,良家出来的那种,到时候看对眼了,成了家,那就更好了,人都是这样,一旦有了家庭,也就有了软肋,更安定了下来,自己作为他们的领导加媒人,这辈子不得对他死心塌地啊? 小顾大人捏着自己洁白的下巴,看着母亲远去,背影都不见了,才听见父亲也急忙说要去看着点儿母亲。 顾媻点点头,放父亲走了,最后便只剩下他和孟玉还有弟弟顾复三个人逛院子。 顾复小弟天生不大爱说话,依旧有些腼腆,只爱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媻走,顾媻绕着那大石头左看右看,小弟也绕着左看右看,绕来绕去,一旁的孟玉率先看不过去,方才他没开口完全是怕落了顾父的面子,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笑着道:“别看了,时惜,这颗不是什么余大人的爱石,就是普通一石头,摆在院子里做山水风景用的。” 顾媻却摇摇头,他颇有几分惊喜地连忙招孟玉走进,指着大石头上一条不起眼的裂缝对孟玉说:“那余大人可是爱错了石头,这颗石头可不是一般的石头,里面有宝贝呢。” 顾媻之前带着游客去参观过许多宝石,其中有 一样名叫石英石的紫色石头便陈列在里面,是很巨大的两半,石头里面是密密麻麻紫色的结晶,灯光打在上面,像是有无数的星星在流淌一般神秘美丽。 顾媻心里激动,他拽着孟玉的袖子便说:“能不能找两个人把这石头切开?不要弄得太碎了,我看这里面好像有紫色的玉呢!” 比常年男子小腿都高的石头上的确有一条裂缝,孟三公子仔仔细细看了看,也觉得里面当真好像有些紫色,他笑着点头,立马着手找了几个侍卫把石头抬去前院刑房,刑房里面什么工具都有,孟玉打算让他们用锯子看能不能锯开。 顾媻心里激动,心想自己不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刚升迁就立马又暴富了吧? 于是都来不及去逛下一个院子,拉着小弟就一块儿去看开石头。 孟玉在后面笑着说:“可不要报太大的希望,你这样子,我怎么有些害怕一会儿要哭的?” 少年回头略有小脾气得可爱的瞪人一眼:“吉祥话会不会说?” “哦,小人知罪。” “免罪。”小顾大人忍俊不禁。 三人皆是到了刑房,里面黑漆漆的,到处看着都似乎有拍恐怖片的潜力,尤其是那一整面墙上挂着的刑拘,那些锁链,穿肩胛骨的,夹手指的,打板子的,各式各样的铁具数不胜数,顾媻瞧着,好像还都有些生锈了,那被关进来严刑拷打的犯人指不定还有得破伤风的风险,死牢里了怎么办? ——整顿府衙第一件事,更换所有刑具。 小顾大人心里默默在小本子上记下这点。 等待石头被切开还是个苦差事,这刑房里面难闻得很,还没有窗户,整个分为阴恻恻的,顾媻站久了,总觉得身后有鬼。 他犹豫了一会儿,干脆又提议还是出去等。 孟三公子淡笑不语,从善如流领着少年又出去,眼瞅着终于又重回阳光下的少年深深吸了口气,他道:“你这样胆小,日后怎么看那些行刑场面?” 小顾大人扭头理所当然地道:“何必我自己看呢?我手下那么多人,难道都指望我一个人做事儿?” “哈,有道理。”孟三公子笑着摇了摇头,想说有些事情,当然只有自己做才能成,可他又觉得没必要非要在这些事情上与少年争个对错,便只是笑。 三人在附近找了个亭子坐下等待,立马便有跟着的小厮和随从丫鬟分立左右。 不多时又有人前来上茶和点心,顾媻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啊,就是这么的享受,他心中感慨不已,却不知道孟玉眉头微微皱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和他说:“这府上的人,太多都是余大人留下来的,你若要常住,亲近的下人还是要重新从外面买一些死契的,一般不怎么贴身的,可以用这些做工的。” 顾媻略想想也明白其中道理,无非是他现在好歹也是一个官,身边人当然也要安全才行,不能跟个筛子似的,谁都能探听到他的消息,所以需要重新找人,要找靠谱的,能掌握那些下人生杀大权的最好。 这些顾媻不打算自己去办,他母亲他觉着可以胜任,他只需要交代几句,顾母一向也很明事理,会办好的。 至于顾父……本来顾媻想打法人回华安寺念书,不然这货天天在家里长吁短叹,看着都难受,但今天看父亲总围着母亲转,顾母又很受用的样子,顾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自己是不喜欢被围着转的,不代表别人不喜欢…… 等成绩出来后,再打发父亲回去念书也不迟,这些天就给父亲放个假,大家都好好享受一下也不错。 由于顾媻还没有正式上任,住进来后也就只是粗略的见了一下前面各个部门工作的员工,大家也都没有正式的介绍自己,估计也是在等交接仪式结束才开始表现。 换句话说,这些天他也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什么事情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做的悠闲日子呢。 小顾大人吃了口精致的芙蓉糕,入口却不如平日里侯府送来的好,少年瞬间回到现实,心想今晚他得给草包写封信,问问他能不能把侯府的糕点厨子也送自己。 这边厢少年们并一小童吃吃喝喝等待大石头里面开出宝藏来,另一边却是大闹起来! 有被分配跟着顾夫人的小丫头跌跌撞撞惶惶恐恐跑来寻小顾大人,见着小顾大人就害怕地语无伦次,缓了好半天才说清楚话:“大人你快去看看吧,老爷和王姨母吵起来了,夫人也气得晕了过去!” 顾媻立马站起来,一头雾水,这才什么时候啊,按照一般剧情,心怀不轨暗生嫉妒的极品亲戚怎么也要忍耐一段时间,徐徐图之,最后发现无论如何都达到不了把女儿嫁给他的目的,才会开始犯蠢,然后事件败落,让母亲认清妹妹的嘴脸,也学会成长。 顾媻其实从一开始就觉得让亲戚来照顾这件事不靠谱,但体谅母亲思念家人,又深知很多事情旁人劝说一万遍都没作用,只有亲身经历吃了苦头才会长记性,于是便没有反对。 结果现在怎么回事? “具体说说。”顾媻立即往父母住的兰沁园去,他一路上,与无数搬着家具的家丁们擦肩而过,每个人见他,都退至一旁喊一声‘大人’。 那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穿着府上统一的灰红色撞色小短坎肩背心,浅灰色的裤子,才八九岁模样,也不知道是哪里办事儿的,这会儿看着小顾大人,还在抽噎,指着兰沁园那边就道:“王姨母本来好好的,和老爷说着话呢,说这么大的屋子,要添置些什么什么家具,什么什么摆设,还要多少字画,之后宴客还要请戏台子,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姨母说了好久呢,我记不得。” “后来……后来王姨母说怎么还不给大人您看人家,扬州的姑娘莫不是眼界太高了,看不上咱们乡下来的。” “就这么一句话,老爷就爆炸了!” 顾媻乐道:“哦?怎么爆炸了?”小丫头好像每念过书,所以描述得也很奇妙,叫人觉着有趣。 小丫头看大人笑起来比画儿上的仙子都要漂亮,一时间又忘了哭,眨了眨眼,脸蛋先一 红,继续呆呆道:“老爷说全扬州的小姐丫头没有不喜欢大人的,多的是,喊王姨母闭嘴别瞎说,还说若不是大人您殚精竭虑处处为了家里考虑,何至于十五了都没成亲,边哭边骂王姨母居然阴阳怪气,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想把自家闺女嫁给媻哥儿,休想!昨儿就说了媻哥儿如今情况紧张,一点儿差错都出不得,哪能让儿女情长耽误他的公事?你又提这话,是何居心?!我们顾家什么时候要一个姨母来指手画脚了?” “王姨母也爆炸了,说她什么时候阴阳怪气了?不过是问一声有没有相看人家而已,至于这么骂她吗?” “然后,然后王姨母就非要夫人评理,夫人没说话,直说头晕,就被扶去休息了,再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顾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不担心王姨母能翻出什么浪,只担心顾母怀着孕,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 于是领着弟弟和孟玉紧赶慢赶的去了兰沁园,结果就发现屋里只剩下母亲和父亲两人,王姨母不见了,哦,还留下了个不知所措的表姐站在一旁。 “怎么了?姨母呢?”顾媻问。 顾母只觉着妹妹不给自己脸,居然跟自己的夫君吵起来,也太急功近利,毫不把她这个当姐姐的放在眼里,一时间羞愧不敢见儿子,便不说话。 顾父倒是义正言辞,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她请辞了,我做主,直接送客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媻哥儿你也不要管,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事情够多了,莫要也烦了你。” 顾·日日辛劳往上爬·为了整个顾家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如今正是关键时刻稍不留神就当不成官·时惜的形象似乎深入人心,顾媻站在旁边看了看母亲好像没事儿,却还是不放心,叫人请大夫去。 顾媻吩咐完,扭头看一旁的表姐,表姐瑟缩了一下,忍不住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外院帮忙整理衣物,母亲现在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 其实很明显,表姐就是完全被抛弃丢在这里了罢了,当作一个棋子,姨母可能在想,留一个女儿在府上,说不定以后看造化能成个姨奶奶,在要不然反正会被养着,不养被丢出去她也不管,反正她是不会回来找巧儿的。 这叫薛定谔的棋子。 成功了,到时候姨母可能会回来找巧儿,说当初是故意留她下来的,巴拉巴拉,不成功也无所谓,还少一个人吃饭。 顾媻说实话,没什么善心,看人可怜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帮助别人,他自己都是靠努力才获得重生,凭什么别人就只需要哭一哭就能得到帮助? 这不公平。 少年沉思片刻,说:“你要去要留,我都不管,但如果你要去找姨母,会给你一些盘缠,足够你从扬州回到辉县,要留下来也可以,好好把我母亲当作你亲姑妈孝敬,一个月后看你表现,你可以提出要么找个合适的好人家嫁了,或者提出寻个事儿做,也不至于在府上不自在。” 表姐红着眼眶,微微点头。 顾媻 处理完毕,另一头也有人来报说是石头切开了。 顾媻立马扭头跟孟玉道:“走!去看看。” “?_[(” 孟三公子微微羞赧,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说:“那何时才不算登徒子?” 少年此时高兴着呢,很愿意和小孩玩闹,他想也不想,浪漫地反去拉孟玉的手,逗人道:“我牵你的话便不算。” 孟三公子浑身都是一颤,好像世界都因此慢下来,定格此时。 “快点。”可少年嫌孟三太慢,拽了拽。 孟三公子一个踉跄,无奈宠溺着快步同少年小跑过去,任由这春日的风吹过他们的发梢。 希望能这样吹一辈子也好…… 夜里,孟三公子直接宿在顾时惜的新宅,夜里实在不能寐,提笔做诗尽诉情长。 而小顾大人抱着自己的小卷,在梦里已然坐在高堂之上,和禹王分庭抗礼,大手一挥便是百万雄师出兵匈奴,就连皇帝都要尊称他一声‘先生’。 小顾大人嘿嘿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另一边的孟三公子看着自己写的情诗,独自念了三遍,最后抱着诗睡去。 此后两日飞快度过,放榜的日子便到了。! 第 73 章 中了 第一次放榜日,学子们都需得自己去考试院门口等着放榜,然后一个个名字去看有没有自己。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倒是不必从一早就等在门口,可以打发手下去外面看,看完再回来告诉自己就行。 顾媻一大早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好事儿,以为父亲考中了呢,结果出去一看才晓得是父亲不好意思穿得太好,还想穿以前的粗布衣裳出门跟从前的朋友们等放榜,母亲把父亲骂了一顿,说父亲现在好歹是个老爷,再如何也不能再穿打了补丁的啊。 顾父还是不肯,好像羞于以另一种身份去和之前的朋友们相会。 两个半大不小的人了,吃饭都吃不安生,在前院子里你一句我一句,偏偏又极为可乐,顾媻穿好衣裳出了自己的厢房,走过种了巨大银杏的院子,穿过还空空荡荡的多宝阁穿堂时,顾媻瞅了一眼孤独摆在其中的,那两半巨大的玉化失败满是裂纹的石头,眉眼一弯,行至正厅。 暴富果然还是不可能暴富的,只能踏踏实实搞钱。 他到了,就有丫鬟如云一般接连给他也上了一份早餐。 看着整齐有素的丫鬟,和外面站着守卫的侍卫,顾媻心情舒爽地吃了一大碗米线,然后才问父母在说什么,一大早他那么远都听到了。 府台后面的住家院子很大,顾家人口不多,也才四个,每个人分一个院子,那都还多出两个,不过顾媻昨天还想着让表姐也单独住一个,好让屋子都有点儿人气,表姐却摇了摇头,只说想要跟顾母住一处,顾媻不怎么在意,便应了。 顾母闻言稍微解释了一番,还不等顾媻说话,顾父就着急要出去会友,要一块儿看榜,顾媻看顾父还穿着之前的旧衣,没说什么,任由父亲出门,只是必须得习惯带着两个小厮。 分给父亲的小厮一个叫多云,一个叫清雨,也都是之前余大人给取的名字。 可见那位哭唧唧的余大人平日里还挺诗情画意,给小厮的名字都如此风雅。 顾媻沿用了,却也的确惦记着还是要找签了死契全家都在顾家干活的下人,这些都暂时用用,属于临时贴身小厮。 眼瞅着父亲出门去了,母亲吃过饭,也有一堆事情要做,一来要见见许多人伢子看看送来的下人有没有合适的,要慢慢挑,还有给家里老少爷们都再添置一些新衣裳等等。 顾媻笑着跟顾母做个拜拜的收拾,最后便只剩下他和小弟一块儿吃饭。 小弟吃饭飞快,吃完便跟顾媻说要上学去了,顾媻这才想起来小弟似乎还在谢家的家塾里开蒙,这一来一回小孩子别被拍花子给拍跑了,那可真是人间惨剧,当哥的好不容易发达了,结果自己又眼睛一闭一睁回了农村给别人当儿子,啧…… 顾媻赶紧让多几个小厮跟着小弟,再让小弟做轿子去,家里现在好几顶轿子呢,都是现成官方发的,不用白不用。 小弟也不大适应如今别人一看见他就喊‘二爷’,小脸蛋红扑扑的,但又羞 涩不善言辞,只好受了。 于是顾媻就看见一小豆丁飞快往外院跑,后面三四个十七八的小厮在后面亲切的呼喊‘二爷慢点,小心台阶’。 少年哈哈大笑,继续嗦粉,吃了一半,就去找人去找小江秀才,晚上他要请小江秀才吃饭,直接把人接家里来住。 对了,还有那个威胁他爹要两百两银子的考生,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胆子再来找他爹要钱。 顾媻继续吃粉,吃了大半碗,又放了一些酸萝卜和豆角,才把最后一点连带着汤都喝完。 “奇怪,怎么没见孟三公子?”顾媻问身边一来就跟着自己寸步不离的小厮桃石。 桃石生得格外俊秀,身形更是纤瘦,说话也文文弱弱,皮肤极白,每回看见顾媻,都要害羞好一阵子,弄得顾媻很怀疑这货是个gay,可能还以为他们能搞个主仆py。 但是很奇怪的是,一般情况下,新主子来了,下面的人大都会抢着在主子面前出头,好让自己跟着主子当个贴身的小厮或者丫头,结果他身边完全不像他爹和娘那边打得火热,他身边就只有一个桃石和长得妖里妖气娇滴滴的彩石,从他一进府就跟着他,其他人也不争不抢。 “回大人的话,三公子天没亮就回家去了,好像是家中有事,说是晚上再回来。”桃石立马回答说。 彩石落后了一步,完全掩不住别扭的表情,依旧是娇滴滴地瞪了桃石一眼,撅着嘴巴,看得顾媻脑袋都木了。 他想了一会儿,干脆直接问说:“你们是余大人专程留给我的吗?”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解释了。 彩石这会儿立马抢答:“正是!” 桃石也立马补充:“余大人说顾大人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是很懂,就让我们两个随侍左右,好有什么地方及时提醒大人,帮大人在府台如鱼行水,稳如泰山!” 哟,这位还会说成语。 那彩石看小顾大人多看了桃石一眼,气得面红耳赤,忍不住也小声把余大人最后几句话也秃噜出来:“余大人还说了,说顾大人指不定也需要我这样的,一解平日寂寞……” 好家伙,果然如此! 顾媻咳嗽了一声,绷着一张谁见了都只会心神驰往的漂亮脸蛋,说道:“辅佐我可以,一解寂寞,你们看我像是寂寞的人?” 那桃石跟看猪脑子似的瞪了彩石一眼,垂着脑袋回:“哪里哪里,并非此意,就是余大人说,顾大人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身边定然也得是拿得出手的小厮,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是听余大人的还是听本官的?”少年淡淡问。 桃石登时一个激灵跪下说道:“桃石不敢,桃石只听手上拿着桃石身契的主子的!” 那彩石好似有些笨,但也不算无药可救,一看同行跪下了,自己噗通一下子也跪下来,惶惶恐恐地搅着手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媻:“我手里何时有你们的身契了?”古代一般卖了身契的下人,是没有自由和人权可言的, 哪怕是在这样开放开明的大魏, 也是如此。 桃石连忙说:“余大人临走前说交给了府台的府丞慕容大人, 慕容大人应该会给大人的。” “慕容大人?”顾媻回忆了一下搬家那天不少官员都提前来庆祝的场面,不过由于太乱了,也没有谁组织,所有都只是随意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全部人都来自我介绍一遍。 “就是那眼下有一颗痣的大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模样长相身高都中等,习惯左手写字,后来为了考学,便成了左右手都会,曾经有过两手同时写出两篇佳作的美谈,名声都传去过长安呢。”桃石在府上呆了很久,十岁便来了,如今十七八岁,又被着重培养成一份礼物,专门送给下一任府台,所以是什么人都认识。 顾媻听见这些,来了兴趣。 他刚才还在心里骂余老狗老不羞的,居然送小0给自己,当他真是来者不拒的吗? 但一听这两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便瞬间露出个笑脸,心想余大人果然未雨绸缪,知道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认识,问朋友也会显得他自己很无能,余大人真是用心良苦,以后到长安见着余大人,顾媻高低给人磕一个。 他让两人起来坐下说话:“坐吧,喝些茶,今日我也没事儿,不如给我说说这府台里,都有些什么人,性格脾气如何,平日里待下人又如何?有过什么比较出名的事情没有?” 彩石嘴笨,知道也说不清楚,桃石便抓着机会,一件件的说起来。 顾媻对待有价值的员工,那向来是和气至极,让人又收拾了早餐的碗筷,上了点心和早春的新茶,三人朋友似的坐一块儿八卦府上人物。 说到府衙里人称铁面捕快的李捕头时,桃石眼睛都在放光,声称此位捕头特别神,但凡是小偷小摸,就没有他抓不到的,上头发的海捕公文,第一天到了李捕头的手里,第二天就能把人抓住。 府上一大部分的案子,都是李捕头一人破的,只可惜李捕头这些年也没个升迁,人人都为他可惜着呢。 其中有个无头尸案,和死婴堆的案子在二十多年前轰动整个扬州了呢,也都是李捕头破的,顾媻听得津津有味,和彩石一人嗑了一碟子的瓜子,日头都快中午了也浑然不知,还是顾父身边的一个小厮回来,满屋子的大喊才把小顾大人从故事会里拉出来。 只听那小厮喊着:“中了中了!!” “什么?我爹居然考中了!”小顾导游猛地站起来,不可思议,今晚必须摆一桌! 那小厮跑到顾媻面前,气喘吁吁,把话说完道:“老爷……老爷中暑了!” “……到了是中了,还是中暑了?”小顾导游人都麻了。 “中了!老爷最后一名!但也中暑了,老爷非要站在太阳底下去等,不要我们跟着,热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在茶亭乘凉。” 顾媻哈哈笑了笑,从荷包里就掏出碎银子丢给这报喜来的小厮,随后回头跟自己的两个小厮道:“你们去传话,就说今晚顾府摆席庆祝我父亲中 了院试。” 彩石有些懵:“大人, ?[(, 还要考第二场过了才是秀才啊。” 顾媻:“那又如何?我父亲只念了几个月,一把年纪,第一次考就中了,如何不能庆祝,你们把府台所有的九品以上官员都请到,有事情来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就是个小宴而已。”小顾导游笑眯眯。 的确不来也没关系,但不来的人摆明了是看不惯他的,连装都装不下去的人呢。 顾媻觉得自己既然要当这个公司的老板,手下人心思如何,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对自己有没有意见,这些当然都得清楚,不然如何干出业绩? 正好晚上还要请小江秀才,一举两得,一块儿请了,免得浪费酒席的钱。 小顾算盘打得不错,深觉老爹考中这件事真是来得及时,不然他也不知道找什么理由请客吃饭,等他正式上任再请大家吃乔迁宴,就显得他有显摆官威的嫌疑,惹人讨厌。 上任后的乔迁宴顾媻准备只请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属下还是要保持距离。 “对了,把李捕头也请着吧。”顾媻用人不在乎出身地位,只要能干,这人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个捕头,一见便知。 领导一声令下,整个顾府顿时忙碌起来,与此同时谢府大房的贾宝玉之子谢傲也接到了请帖。 谢大公子气得饭都吃不下,这些天生生饿瘦了一两,这次接到请帖,直骂起老侯爷来:“二爷爷怎么亲的不帮,非帮个什么外戚,我堂堂侯府大公子,在府台做了一年,连根升官的毛都没瞧见,那乡下来的大字不识的顾时惜,不过是谢尘的狗腿子罢了,偏偏现在成了爷我的顶头上司!这是什么道理?!” 谢大公子对着自己的媳妇儿发了一通的牢骚,骂得难听的时候,媳妇儿就胆战心惊喊他小声点儿。 谢大公子委屈道:“我在自家说话,还要顾及别人的脸色了?” 说完,外面小厮问他说晚上去不去,顾府的人还在等着回话呢。 谢大公子想了想,回说:“去,怎么不去?说破了天他现在也没有官身,任命还要过几天正式交接,今天我去了,也还是他主子的哥哥,他还得叫我一声大爷,怎么不去?”过去灭灭顾时惜的威风,让谢尘丢脸也好。 于是夜里,谢大公子穿着格外奢华的仰着脑袋,砸场子去了。! 第 74 章 信物(二更) 一个正常普通的郡城,其最高领导称之为知府,又叫府台,等同于市长。 市长之下是各地县城的领导,称之为知县,相当于县长。 在扬州政府部门工作的大致能够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为府内事务管理处,由以文官之首的府丞统管,职责从府内工资发放、人员调动、各级上报信息、各处上报问题、大事小情统一整理,分批传给府台。 另一部分为府外事务,由以兵马总领的武官为主,职责也分为城内城外、巡逻、抓捕、看守、护卫等。 最后一部分是教育部门,独立又融合于其中,在府台内的官职称之为教授,职责为隔三岔五考校秀才们是否有认真学习,管理当地所有书塾是否合规,教育是否合格。 将整个府台看作是公司的话,教育部门便几乎等于总公司排下来的外派人员,他们公司没有解雇这人的资格,还要给人发工资。 顾媻一大下午都在了解整个府台的构成,最后发现除了固定的职位,例如府丞、知县、兵马总领、推官、都事、主簿、检校官、教授、教谕、训导、吏目、总镇、参将、游击、都司、侍郎、典籍官等这些有确切名称的官位,这些人下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员工,但都属于顾媻不需要接触的小兵类型,所以顾媻也就懒得记了。 他给顾父举办的庆宴是在约莫七八点天将黑的时候开席,在此之前还特地把老爹打扮了一番,领出去一块儿L站在门口等待各处员工、亲友上门祝贺。 顾父今日别提有多紧张了,从站在门口开始,便不住的小声和自己的长子无奈道:“多不好意思啊,不过是小考过了而已,又不是真的成了秀才,哪家像咱们这样,只是个小试就显摆起来的?不如让我回去多看看书,不然过两天二试再考的时候没你爹我,那咱们家才是丢人得紧了。” 顾父一边说,一边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点头微笑。 今天谢府来的还有许多顾媻都没见过的公子小姐。 但是只要是谢府来的,顾媻都照例安排去了花园里面的一桌,有丫头们领着去。 他很明白大约是其他几房现在看谢尘这边的火旺,所以投诚似的来这边表示一下自己的位置在哪儿L。 顾媻笑着,一边看自己府外青石板台阶下面一顶顶颜色不一的轿子,一边笑着和父亲道:“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父亲,该庆祝的时候就该庆祝,更何况父亲你如此争气,我恨不得昭告全天下呢,我就知道父亲一定能行,不枉儿L子也如此努力。” “不过也不要紧张,父亲你才学习几个月啊?能够考上童生,如今院试也过了一次,已然超越大魏朝九成的人了,这就是喜事,也顺便让儿L子请谢家的人吃个饭,表达一下感谢,就是可惜谢二爷来不了,老侯爷也没空,请其他房的也一样。” 顾媻说完,老远就一眼看见一个穿着灰白色片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青色玉坠穗子,其人脸上眼下有颗非常明显的痦子,说是痣也差不多,但有点凸起,于是顾 媻只是看痣,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不正是他公司里正儿L八经985、211毕业的高材生慕容府丞嘛? 之前和孟玉聊天的时候得知过整个科考集团的文人对举荐一流的蔑视,和文人集团抱团严重,有时候几乎架空举荐流一事,对此,顾媻还想着今天晚上,他这个公司的文人一把手慕容府丞说不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要号召府台所有人都不来参加晚宴什么的。 结果原来是他这个外来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慕容府丞不仅来了,还领着所有府台里大大小小有些名堂的官员全部到场,有些还携带了家眷,全员二三十人,其乐融融,笑脸相迎,对着顾媻和其父便是齐声恭贺。 “哎呀呀,顾大人,顾府台,令尊高中实乃大好事啊,愿之后次次必中!” “⒘_[(” “顾大人恭喜啊,老夫是考试院的教授,叫我老焦便是,令尊仪表堂堂,必定高中啊!” “顾大人恭喜。” “顾大人恭喜恭喜,前日搬家,如此大的事情,我外出去,没能随同僚们一齐拜见顾大人,失敬失敬啊。” “顾大人还记得我否,之前余大人还在的时候,我在当中算掌,和廖师爷一块儿L呢,只不过廖师爷跟余大人一同进长安去了,哎。” 前前后后几十人挨个儿L跟顾媻打了个招呼,顾媻饶是做导游时曾有过一个团五十人,每人叫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辉煌事迹,这会儿L也实在是分不清楚谁是谁,只匆忙挑了几个他觉得重要的,和长相特别的记住了。 其中慕容丰他是忘不掉了,这人的确容貌身高都很普通,可其人说话谈吐俨然给人一种莫名相信觉得很牛逼的感觉,顾媻对这种感觉有个统称,叫做逼格。 这是个有逼格的人物。 另外还有个模样长得像青蛙的大叔是在教育部门工作,自称是教授,也就是他公司的教育局局长了。 还有个白发苍苍的五六十岁的老者,身形魁梧,穿着平凡,与在场均有官位的高阶层格格不入,送了礼就走了,没有多呆,顾媻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后来问了门房的才知道是自己专门叫来一块儿L的那个李捕头。 李捕头送的是一条腊鱼,摆在众多昂贵的山水摆件、名贵花草、名人字画、文人雅具中间,突兀极了,可顾媻却站在外面远远看着那老者的背影,许久后回头让门房特地把腊鱼直接送去厨房,做成一道菜,当大家都尝尝。 假若这个老者是因为怕自己上不了台面所以不进来坐坐,只送礼就走人,那么大可不必送一只腊鱼,送些绝不会错的茶叶也很好,又雅致又不贵。 但偏偏送的是腊鱼,这么朴实无华,顾媻便也朴实无华地分享给所有人,觉着这样才对得起这样一份礼物。 宴席最后到的是看书忘记时间的小江秀才和因为事务繁忙将将回来的孟三与好像把整个侯府都穿在身上,脖子上挂着老大一条金项 链、手腕上很粗一跳紫檀佛珠的行走人民币玩家谢傲。 “哎呀,谢大公子!” 顾媻连忙上前热情招待,“就等你了,大家都在呢,位置也给你留的最好的,就在我父亲旁边,快快,请大爷上座。” 原本绷着脸趾高气昂来的谢傲登时心满意足,有些飘飘然地被四五个小厮恭维着送进去,什么幺蛾子都忘记发作了。 小江秀才跟孟三公子站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大敢说话,跟顾媻告别后就去里面帮忙招待客人,留下孟三与顾媻慢慢走进正堂,一路上顾媻都很奇怪孟三几次三番看自己却不说话的举措。 实在是好奇,总算是忍不住道:“我脸上有字?” 孟三公子叹了口气:“我一来便恭喜你了,时惜你什么时候恭喜我呢?” “哦?你也中了?!”少年反应很快,立马便鞠躬道喜,“恭喜恭喜。” “我送了令尊礼物,你送了我什么呢?”孟三公子还是叹息,叹息过后,忽地眉头一皱,狐疑一般问说,“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师爷是这科第几吧?” “啊……”顾媻还当真是不知道,也没人和他说啊。 孟三公子脚步一顿,顾媻心里有些紧张,生怕这小孩生气,说实话,自己现在还是孟三他爹的下属,人家爹举荐的自己,怎么好得罪的?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孟三忽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敲了敲顾媻的额头,无奈道:“当然是第一,我说了要三元及第,那必须是,不然怎么堪配我之心上人?” 顾媻发现孟玉现在说情话有点儿L越来越顺口,也不害羞了。 顾媻揶揄地看着孟玉,孟三公子被瞧得立即又有些羞涩,然而再多唐突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要礼物也要不出口,只说:“行了,不逗你了,都等着你开席呢,走吧。” 顾媻轻轻笑了笑,追问:“不是说要礼物的?” 孟三公子面红耳赤,声音清朗:“区区院试第一科的第一,不值得庆祝什么。”少年一脸正色。 小顾大人却看这孟玉好一会儿L,解下自己腰间几两银子买来的玉佩,说:“还是应当庆贺的,阿玉,你得了第一,我都给我父亲庆祝,怎么不给你庆祝呢?” 顾媻给完,看见孟玉愣神的表情,连忙解释说:“并非什么信物,只是手边一时没有好的东西,只这块玉佩我很喜欢,希望你也喜欢。” 小顾下意识地喜欢去满足小孩子期待夸奖的心情,他自己琢磨,大概是自己小时候不管做多好都没有人夸夸自己,所以这会儿L这么的无聊。 “知道了,不是定情信物。”孟玉却如获至宝,接下自己腰间价值百两的带血玉佩递给顾时惜,“我这也不是定情信物,只是你今日作为主人,身上半点配饰也没有,说不过去,你先挂着。” 孟玉说完,就帮顾媻挂好,自己也挂上了顾媻送的玉佩。 回宴席的路上,顾媻一直在想,他们这样真的不算互送定情信物的吗? 然而没想多久,顾媻就懒得管了。 在踏入宴席,看见所有员工齐聚一堂,所有人目光都看向自己的那瞬间,小顾领导就进入了开公司年会模式。 什么感情什么定情信物?他现在公司聚会,人都不熟呢,先看看哪些认可他做老总,哪些对他抱有微词,还要了解一下今年公司KPI指标与上任老总留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 小顾可忙了好吗! “哎呀,让诸位久等了,开席吧。”小顾领导笑呵呵地说。 慕容府丞也笑呵呵地开口:“哪里哪里,大家根本没觉得久呢,顾大人快坐,刚才顾老爷还在说,他有今日,是顾大人的功劳,不如咱们让顾大人说几句,好叫咱们也听听长长志气?” 顾媻听着这话,有一点点微妙感受,好像是在拍他的马屁,又好像是在给他出难题。 要知道在场大多数是进士举人,都是科考出来的。 这北大出来的高材生让一个小学没毕业的讲讲学习心得,这是真的就硬拍马屁还是高阶段的想看他笑话? 小顾依旧乐呵呵地,却思考片刻便接下这话:“好哇,那本官就献丑了,若是说的不好,诸位海涵海涵啊。”就算是套又如何?他正好看看谁会偷偷取笑他呢。! 第 75 章 演讲 从前在旅游公司开年会的时候,台上领导唾沫横飞,讲述自己创业之艰难,恨不得从自己还是颗细胞开始,讲自己从众多基因里夺冠,是如何如何的苦难艰险最终取得胜利。 然而总结从前老总的年会发现可以得知,无非也是三个部分,先是寒暄,然后诉苦,最后画大饼。 顾媻心想,那就按照流程来吧,无数公司都在用的实用技巧,古人怎么把持得住? 他清了清嗓音,琢磨着怎么也得说哭几个才是成功的大饼演讲会。 “诸位,恐怕在做的大人们此前不认识在下的不在少数,因着学生如今也还没有正式交接,所以便还是诸位大人们的学生,不如趁此机会,让诸位大人认识认识在下。”顾媻姿态摆的很低,俨然是以为虚心的少年。 此话刚出,不少大人便连连摇头说道:“怎会不识得顾时惜?” “是啊,一场家宴便名声大震,而后又替孟大人带领扬州刺史一职,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的际遇啊。” “是啊,那场仗着实漂亮,把如此大的一个贪官给揪了出来,吾等自愧不如啊。” 顾媻听得出来大部分是场面话,他眸色扫过慕容丰,看见这人和一个主簿互相对了个眼神,但这两人又坐得很远,便牢牢记下那个主簿的模样,想着等之后再好好查查这两人的关系。 他连忙摆了摆手,也做出一副惭愧的模样,一个白身之人,一来就拉下马了一个大官,哪怕是清官估计看见他都害怕,他这会儿不能自吹自擂,还得把功劳都推给孟刺史才行。 “哪里哪里,学生什么都不懂,一切还是都听刺史大人的安排,我是稀里糊涂的,没成想竟是歪打正着了。”少年一脸诚恳。 众人笑了笑,信不信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顾媻继续说:“今日时惜能有今天,全仗着侯府与孟大人的栽培,还有自己心中那几分不肯服输的念头,不然从辉县那小小一片天地走出来的那一个月,怕是都走不到扬州。” 好的,承上启下,可以开始诉苦,引起同样从前贫寒之人的共情。 “是的,我与父母幼弟皆是从贫瘠的辉县一步步走来此地。”说是走没毛病,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坐的周世子的马车。 “那年天寒地冻,我还记得我幼弟发着高烧,差点儿就要没了命,父亲着急,母亲忧心,我也刚刚大病初愈,还屡试不第,如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死攸关之际,我全家不得不举家背井离乡前往扬州投奔侯府。” “说起来投奔,仿佛许多人会觉着丢脸,然而我却觉得是如何便如何,我当年就是这么穷困潦倒,连口米饭都吃不起,还要劳累母亲父亲日日耕耘供着我这样脑袋极笨之人念书,我心不忍,因此一到扬州,我便发誓,不再念书浪费家中钱粮,要撑起家中的大梁,此后每一日,都该由我来担起顾家之责,好叫父母安享晚年。” 少年说着,双目含泪,但依旧声音铿锵有力,再观下方,好几个官员神色已 不似之前虚假微笑,反而微微张着唇,认真聆听,目中也似有泪光。 “”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少年一鞠躬,全场员工立即站起来,对着少年也是一个深深的行礼,说道:“顾大人言重。” “此言不重,时惜虽日后是诸位之上司,然定有许多不足不懂之事,还望先生吗不吝赐教,但凡有做的不对的,有不应该的,但说无妨,时惜只想一心报答侯府,报答孟大人之青眼,报答大魏之栽培,报答扬州这样一个我真正的故乡,想和诸位一同将扬州发展成为大魏第一城!” “好!” 不知是谁先高呵一声,随即是此起彼伏的掌声雷动与喝彩。 顾媻把握时机,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眼泪唰的下来,此刻竟是看不清楚大家的脸,但依旧保持着谦虚的青涩的微笑,他连连摇头表示大家不要夸了,换他爹上来喊诸位用膳。 他自己则在小江秀才的陪同下去洗了个脸,好好清醒了一下,刚舒了口气,扭头却见小江秀才还在满目通红的看着自己,说:“公子切莫妄自菲薄,我觉着其实举荐科举,都一样,心怀百姓,那便是好官。” 顾媻看着小江,叹了口气说:“还是不同的,所以小江秀才,你一定要考中进士,日后为官也不必如我这般辛苦,不需要时时刻刻证明自己的能力,说不得还能帮衬我一二呢。” 江秀才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心中是知道顾时惜有大才大善,不然他怎么可能甘愿跟着一个白身呢?旁人的目光如何在小江秀才看来全是愚昧迂腐,既然朝廷有这样的举荐制度,就说明有其存在的道理,不然全是一群会读书不会治国的人,有什么用?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合适,小江秀才也就没吭声,他只心中激愤,应道:“你放心,我哪怕是进士归来,也不做官,只跟着公子做一辈子的幕僚也心甘情愿!” 顾媻一愣,思考片刻,说:“不,你如果有能力,还是应该走出去,我这里太小了,你要飞得更高,我也高兴。”你不去飞得更高我怎么受庇佑?两个人往一处使劲儿,不如两个人各自在领域里发光发亮,日后顶峰相见,欸嘿,所有资源整合一下,立马就是半个天下都姓顾。 小顾梦想着,明朝有过严阁老,如今有个禹王,未来为什么不能有个顾时惜呢? 禹王这人太好杀了,得把他整下去,顾媻才感觉安全…… 只是这都是很后面很后面的事情了,眼下顾媻还要去收拢现在府台官员的心,他不好在偏堂与小江秀才久待,又喝了一杯茶,便摆好自己谦虚的姿态,出门跟未来的员工下属们联络感情。 席上孟三公子一直很尽职尽责的陪着顾媻和诸位官员说话,官员们 有的对孟三公子很客气,有些则比较冷淡。 顾媻努力记下这些区别,又让父亲多和那些考过了的前辈们多学习,众人连称不敢,却又在就过三巡后便暴露出文人的好为人师出来,一个个说要行酒令。 顾媻对这个进而远之,他脑袋里全是绝句,可不到关键时刻没必要用,这种玩乐聚会上,说出些李白杜甫的诗句的确会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但说不得也会有人觉得他是抄的呢。 都说不准,毕竟之前他才说了自己不懂诗书,屡试不第来着。 人设要一致,非必要不需要搞反差,目前顾媻看着,也就一个慕容丰这位二把手值得他用心准备一个自己的高光反差时刻,但也不应该是现在,应该是在处理公务上,闪瞎这人的眼。 这场宴会宾客尽欢,顾媻最后送客的时候,看见大部分人都醉了,只有几个他注意跟慕容丰很亲近的官员没醉,其中包括那位教育部的教授和一个管理税课的主簿。 他目送众人离开,深觉今天这一次宴会,自己办得非常漂亮,菜色也非常牛逼,好吃的很多,整个席面风卷残云一样光盘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腊鱼,绝了,有被烟熏过的烟味,还有一种清香的酱味,半点儿腥味也无,必须得犒赏厨子才行。 少年哼着小曲伸了个懒腰,回头一看孟玉在中庭朝自己笑,立即走过去也笑说:“你笑什么?” “……⑩” “哦?结果?结果如何?” “结果我不如你,你该做这宴席状元。” “哈哈,我说得很好?” “何止是好,大约明日我父亲就要赞你之志向远大,要把扬州做成大魏第一城,这是何等的豪言壮志?第一城如今是哪里你可知?”孟玉淡笑。 “不知,你告诉我。”少年懒得猜。 “如今的第一城除了长安皇城,便是金陵、开封、洛阳、最后一个,才是咱们的扬州旁边的苏州。” “哦……”顾媻点了点头,和现代差别有些大,沿海城市还是得不到太大发展,发展中心还是丝绸之路的起点长安。 “时惜,你此话虽壮志凌云,但有一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恐怕不妥。”孟玉又说。 “哦?何处不妥?”顾媻跟孟玉一块儿往内宅走去,两人住得很近,基本就在一个院子。 “你想想,只有皇城才能称之为大魏第一城,你要把扬州做成第一城,那么是想要造反吗?”孟玉轻轻说。 顾媻一愣,他着实没注意到这点,现代思维让他过于开放了,他看向孟玉,却发现孟玉毫不紧张,还有心思笑。 “你居然还笑!我完了……”少年模样可怜委屈。 “非也,只是说有可能会有小人借着你的话,断章取义,向禹王告你谋反,可惜了,他不了解禹王,若是了解禹王的人,绝不会送这样的奏章上去,惹自己被骂。” “此话何意?”顾 媻觉得应当没人能彻底清晰的了解禹王这个变态。 “禹王爱才, 他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 多少人猜他要反,多少人明着骂过他是国贼,可他依旧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不想反,不想担任骂名,所以若是有人想反,他大约很支持,等着反得差不多了,皇帝全家死绝了,他再出来肃清一切,正好这时候正统都没了,他这样一支皇室血脉,不正好名正言顺的上去了?”孟玉说话声音很小,最后却又加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误会禹王了,但不管如何,禹王爱才,你只要不贪得太过分,能做些实事儿,都没事的。” 顾媻却义正言辞:“我才不贪。” “哦?抱歉,是我语义不清,你自然绝不可能贪。”孟玉学着顾媻的表情笑道,“我是说旁人,你看吧,那戴通判估计也不会被砍,顶多被贬,随后过几年,风头过了,就又回来了。戴通判除了太爱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但实在是个聪明人,禹王也喜欢他。” “这样啊……”顾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真的感觉禹王这个人着实复杂。 另一边,坐在一辆马车回府的慕容丰询问身边的几位大人,说:“今日宴席,诸位怎么看?” 长相青蛙的教授自视甚高,他扬州学问公认的第一,于是率先冷笑:“跳梁小丑,不学无术,指不定能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玷污整个府台的名声。” 慕容丰又问税课主簿:“你觉着如何?” 主簿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叹了口气,公允道:“很聪明,先让众人共情,抬高众人的地位,把自己放得很低,最后说出一个共同的目标。此人擅长诡辩,只是不知真才实学如何。莫是嘴上会说,实际上又是一套敛财的法子。” 主簿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看李捕头好像也来过,还送了腊鱼给他……李捕头最是厌恶交际,上司多次相请,一次都不来,架子极大,却愿意送腊鱼给顾时惜……这……” 三人沉思了一会儿,慕容丰笑了笑,淡淡说:“再看看。”! 第 76 章 伸冤(二更) 此后几日顾父继续闭门苦读,进考试院考试那天,顾家再度全家出动,只不过这一次送的是两位考生入场。 顾母瞅着自家夫君和三公子一块儿进去,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回程时还在想,当初若是没有来扬州,还在辉县死撑着等时惜考试,那又是如何的光景呢? 往日之日不可追,顾母不敢想,回到府里后,也有一堆事务要忙,前几日她就通过人伢子,买了不少她看着尚可的大丫头与小厮放置在各处,所有的身契则都放在她的嫁妆箱子里,今日她打算跟可怜的巧儿出门逛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摆件可以放在屋里的多宝阁上。 前任余大人实在是造了太多的多宝阁了,以至于他们顾家就卷了铺盖卷就搬进来,至今家中各处都还显得空荡荡,但人气儿却是足足的了。 顾媻自顾自的在花园里和桃石、彩石两人聊天八卦,听闻母亲要出门,便问其钱带的够不够,他们家现在好歹有些积蓄,只是还不多,所以出门买摆件什么的,估计也只能悠着点儿,不可能像和珅那样一箱箱的往家里搬。 母亲笑着说‘够了够了’,晚上回来却也什么都没买,倒是又带回来谢二爷的信,说:“二爷还不知道咱们搬家了呢,我跟送信的小兵说了,让他以后往府台的后门或者二门送,前门不来客人基本不怎么开的。” 顾媻接过信,随手放在袖子里,就亲自去接幼弟放学。 日子匆匆,却也充实。 很快,三月十五便到了。 这天一大早,昨儿才从考试院出来累得眼下青黑的孟玉便跟着顾媻一块儿在府台大门口等待交接仪式开始。 有府内的专管礼乐□□门的主簿准备好了一切仪仗、游行队伍与官轿,由二把手慕容丰站在府台前殿念任命书,随后把任命书交给叩拜的顾媻,再由顾媻这位新上任的官员坐着官轿绕城一周即可。 顾媻只觉得这仪式又繁琐又奇妙,但很爽就是了,当他坐在轿子里,周围百姓对着他跪拜之时,他手忽地碰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暗红色官服,那绸缎犹如水一般趟过他的手指,水里是无数的金银玉石,琳琅满目…… 只是他没有抓住,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继续目视前方,透过轻纱帘幕,望向抬着官轿的两位轿夫的后背,也看向前面开道的孟玉和小江,顾媻真真切切地忽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当了市长了。 仪仗很长,绕城一周中途还要在城外的群居区也绕一圈,总共耗时起码得三个钟头。 顾媻有时候真的在想,还好自己脑袋够用,要是当个苦力什么的,那不得没几天就嗝屁了? 他看着扛着轿子走在前面的轿夫,一面感慨一面想着也不知道府台的伙食怎么样。 和总督府差不多,府台也有专门供给给在职员工的盒饭,一般早中午都有,只有晚上不管。 参观府台的时候,顾媻就看见了在中院右面的一排房间,外面还摆了不少桌子凳子,有人就和他说那是府台的食堂, 里面坐不下了, ?_[(, 语气还挺怕他追究,大约是前任余大人不喜欢这些不体面的行为,但顾媻不在意,民以食为天,他总觉得要想下面的人喜欢自己,第一点就是要搞好饮食。 新上任的小顾大人还在想着自己上任后的三把火从哪儿开始烧,烧到何种程度呢,结果出了城门,刚准备在城外聚集处的凉亭休息片刻,他刚刚从轿子下来,就猛地听见有女子高呼:“大人冤枉啊!” “何人?!”孟玉比他反应快,飞速下马挡在他前面,顾媻看着高自己半个脑袋的孟玉,人都麻了,气呼呼地心想这货是第几次抢自己的风头了? 他一把巴拉开前头的孟三,走到前面去,就见不远处,大约十步之遥的地方,侍卫们压住了一个抱着奶娃娃的女人。 女人蓬头垢面,明明已然是春日,却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杂乱,遮住一张黑乎乎布满煤灰的脸,女人被压在外面,漆红的木仗把人的头都压在地上,但不仅女子在喊‘大人救命’,其背后的婴儿更是嚎啕大哭,惹来不少围观。 走在后面的官员们俱是也围上来,其中慕容丰作为府丞,有督促府台的职责,见此状,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顾媻,等待顾媻说话。 少年站在青天之下,身后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他想做什么,周围百姓更是窃窃私语,不知讨论些什么,孟玉则在他身边耳语说:“看上去不像是扬州本地的,最好是先送回府里,然后问其原籍,送她返乡,有冤屈就该在当地告官,而不是来这边,不管是跨府办案还是越级办案,这都能要了她半条命。” 是的,顾媻这些天也突击了一些大魏律例,跟着孟玉晓得了不少规则,其中一条就是官员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情况下,不可以越界管别市的事儿。 这位女子明显不是扬州人士,更不可能是下面乡县的,她即便在这边告了,顾媻也管不了,可难就难在女子当众伸冤,自己若是草草把人送走,连问都不问一声,下面那些骨子里傲气慢慢一生正气的读书人怎么看他? 顾媻电光火石间想了无数种情况,都觉得不好处理,随即他看了一眼总是游离在事外看自己所作所为的慕容丰,干脆一摆手,对着那女子便说:“好,本官今日刚刚上任,诸事还不明,不若你就在此地从实招来有何冤屈,我想我与慕容大人都会为你做主的。” 慕容丰一愣:“大人做主便是,下官听大人的。” “本官初来乍到,既然你说听本官的,那本官命你一块儿做主,且听听她怎么说。” 说罢,立马有侍卫就近搬来椅子,正正好三只,顾媻赞赏的看了一眼搬凳子的侍卫,侍卫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儿。 而慕容丰这会儿看着搬来的凳子,顾时惜与孟三公子——顾时惜的幕僚师爷——都坐下了,他不坐,便是不给面子,坐了便是答应要跟顾时惜一块儿给这位女子做主——好歹毒的奸计! 慕容丰左右为难,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不能不坐,于是笑容麻木地从了…… 小顾大人满意地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就叫你慕容俊杰。 “好了,这位夫人,请问有何冤屈,百姓在此,本官和慕容大人在此,请尽情说出,切不可造假胡说,不然大刑伺候。” 顾媻话音一落,那女子便被压制的侍卫松开,女子背上的婴儿也被她取下来哄了哄,安静了后,女子才抽噎着,道:“民女本是枣县一乡绅的二奶奶,去岁刚刚入门,大奶奶待我很好,情同手足,为我葬母,为我庆生,今年初我出门祭拜亡母,大奶奶却与夫君全死于非命,尽是被毒死的,全家当日只我不在,抓了我去严刑拷打,说有证人,我不认罪,却逼民女画押,民女走投无路,只好求救牢狱中一心善的小吏……我偷偷回家收拾行礼,带着差点儿冻死的孩儿逃亡……” “呜呜……如今他放了我走,他定然是被我害死了……我是流落至此,在庙中藏了许多时日,听闻新上任的府台大人顾大人断案如神,曾一天之内破了大官贪污一案,民女……民女……求大人为我做主!” 全场哗然。! 第 77 章 杖刑 “枣县,枣县是我们下属县否?”顾媻听完,问身边的慕容丰。 慕容府丞淡淡摇了摇头,后来又点头,说:“似乎去年并入我府,之前并不是县,而是一个比较富饶的村落,此地生产一种莲蓬,想来许多大人应该也知道。” “那她这算是越级上告?”小顾大人好像什么当真都要问一遍慕容府丞一般,充满敬意。 府丞大人从始至终也都从善如流的回答:“算,她应该有冤情直接诉诸于枣县县令。” “那枣县县令何人呢?” “陕西人士,当年金科进士第二十七名,名叫林煦,字梦山,早年中了进士后,由于接连丧母,父亡,岳父岳母逝去,耽搁了许多年头,守孝了七八年,等他出来,风头早过了,好位置也没有,他却拮据不已,只好去往乡县做县令。” 顾媻听罢点了点头,脑海里想着这个‘林煦’的名字,感觉上是个很儒雅的男子,既然又守孝多年,应当不是个坏人,哪怕是个迂腐纯孝之人,也做不出来屈打成招的事情,说不定是手下做的,但这些都需要多方认证才能得知,他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就判定所有。 “那府丞以为,此案,是发配原审还是留在我们府并叫来枣县县令林梦山一同协理此案?”少年府台谦逊问道。 可这回不等慕容丰回答,就听见顾时惜继续说:“不过此事闹得如此之大,说不得明日就传遍整个扬州,我们若是不管她,发配原籍,她又当真是被冤枉的,死了,于我们名声不宜吧?”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可后面几句‘发配原籍’却是说得很清楚,也叫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听了个清楚,立马大哭着抱着孩子给大人们磕头,头上很快渗出血来,声音凄厉可怜:“求大人们垂怜……求大人们开恩……我回去就死定了……我的儿L……我的儿L也死定了……” 顾媻看了一眼身边的二把手,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动容之处,心想大约很多事情见得多了以后也就会没有感觉了。 顾媻他可是第一次看见这阵仗,感觉比小时候看见的紫薇拦下福尔康的时候都要惨,更何况百姓? 他环视周围,果不其然百姓俱是面露不忍,但碍于诸位大人都在,也没有人敢说话——大魏还是地位等级森严的。 女子还在哭泣,已有侍卫上前呵斥说安静,众人都在等慕容丰开口,慕容府丞却在这种时刻依旧稳坐钓鱼台,硬是在顾媻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时候,才开口说:“依旧发配原籍……” “啊?”外围百姓俱是窃窃私语。 但紧接着就听慕容丰继续道:“然,可以询问林县令是否需要府台帮助,此案疑点重重,建议重新再审,过后我们可以调查卷宗,确定没有错误,才进行判决。”慕容丰说完,面向顾媻缓缓道,“此乃大魏律例正道流程,必须严按此流程,方不会出错,不然此女轻则一百大板,落个半身不遂,重责因其越级上告直接打死在此。” 好家伙,这是当众跟他科普不要乱来,一切 都有规章制度,要分分毫毫都不能越界,不然说不得会落个跟此女一样的下场。 这是好意提醒还是警告呢? 顾媻心中不明,但他眸色一凌,心道他一路闯上来,靠的可不是按照规章制度来办事,靠的是靠山!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靠山。 他直视慕容丰,说道:“如此岂不是会寒了扬州百姓的心?这位女子既然告到这儿L来,又是本官第一天上任,破例一次又何方,只是越界上告这一百板子,不知你是否撑得住?” 后面一句话顾媻是对着那女子所说。 女子急忙点头,泣不成声:“能!我能……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别谢我,谢诸位,谢诸位大人愿意与本官统一战线,接受此案。”少年站起来对合身后的各色官员一鞠躬,随后摆了摆手,表示把人带回府衙,随后立马在回轿子之前拽了拽孟玉的袖子,小声耳语说,“你找机会立马去侯府,帮我向老侯爷要一个人,就是当初在军营里仗打谢二爷的那位,我瞧着那位手法很是不错,一百杖子也打不死人,我怕府衙里面的手上没轻没重……” 顿了顿,顾媻改口说:“怕他们不听我的,到时候把人打死了,那我就完蛋了,阿玉,拜托了。” 这事儿L还当真只有孟玉能去做,只有孟玉能见到老侯爷,然后从老侯爷那里请了命,去城外营地找那个打手,也需要时间,真是要争分夺秒才行。 顾媻着急得很,眸色盈盈王者孟玉,孟玉此刻哪怕是困得一佛升天了,都立马精神起来,沉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你先坐轿子回去,我骑马先行一步,最迟下午日落前回来。” “好。”此时已然正午,绕城仪式也接近尾声,顾媻看着孟玉飞快上马,少年英气勃勃,回头又很温柔地朝他点了点头才离开,眨了眨眼,回自己的轿子里闭目养神,准备接下来一展身手。 只不过事情并不如顾媻想象中顺利,回到府衙后,各处官员基本都各司其职,回到本来的位置上上班去了,府丞慕容丰却是跟着顾媻,问起那位女子的安置问题,是做犯人安置在暂时羁押用途的府牢中,还是在府衙找个闲置的房间让女子住下。 “还有,越级上告一事,这一百板子在她入住之前便须打完,大人准备何时行刑?” 顾媻这一路上,光坐轿子了,屁股都颠疼了,身边最得用的孟三不在,小江秀才还在备考,身边可以说是草木皆兵,想回内院躺一会儿L都不行,居然还要立刻行刑? “立刻?” “立刻,不然为何要让她入府衙?从大人您受案开始,便应当行刑,只不过方才在城外,不方便,如今她既已被受理,就应当即刻杖刑,以正视听,不然官仪何在?难不成大人想要拖过去?这样官仪何在?府衙尊严何在?百姓岂不是日后想越级便越级?日后大人如何自处?如何管辖百姓?有何威严?” 顾媻就说了两个字,结果听见慕容丰说一百多个字,且一句比一句声音洪亮义正言辞,简直了, 又没说不打! 顾媻知道这种行为是必须要进行惩罚的,不然治下百姓都不会觉得你很牛逼你很厉害,只会觉得你算什么?老子直接找更大的官压死你,这种行为成了风气,立马就会没有秩序,在古代,秩序尤其重要。 顾媻忍不住说:“看她体弱,还带着个孩子,不如缓缓,等到她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大约日落时分便由你我二人亲自监督着……” “?_[(” 慕容府丞眸色清朗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府台,了然道,“大人如此善心,专门请外头的救兵来打虚一百板子?” 顾媻脚步一顿,正色看着慕容丰。 慕容丰面色如常,却语气略带几分严厉:“大人,府衙的事务,最好不要让旁的实力渗透进来,不管是侯府还是孟大人那边,咱们府台有府台自己的打手,很多事情有一就有二,你是不信手下的人?初次上任,就找侯府的人代替行刑,这会释放出什么讯息?大家都是人精似的,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一点儿L风吹草动便知大人心中所想,无非是不信任诸位同僚,兴许日后也不会重用,那么今后不管大人做什么,说不得都要难上几分,除非大人把整个府台的人全换了。” 顾媻这回是真感觉此人聪慧至极了,发展联想比他想的都要深刻,顾媻方才只想到最好让这个女子不要手上太严重,不然打死了怎么办,说不得案子草草了结,自己不就成了笑话? 没想到如此发展下去,自己地位的确十分危险,所以还是得用府内人士。 顾媻这会儿L不太明白慕容丰到底想说什么,又为什么提点自己,明明这人对他其实好像也有些排斥,顾媻感觉得到的。 慕容丰微微颔首鞠躬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不妨直接下命令杖责五十便可,念其刚刚产子,以示仁心,下面的人自然就懂,不懂也会有人提点,如果故意办砸了,那么大人便处置打手便是。” 顾媻心想,办砸了光是处置那个打手估计也没用,办砸了也就意味着那女子死了,他也完蛋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一把火都还没开始烧呢,就打死一个来上告的柔弱女子,说出去谁不骂他一句昏官? 小顾感觉头都大了……真的……孟三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顾媻还在想,却突然意外发现那日夜里送腊鱼给自己的李捕头正在领着手下压着那女子,在不远处等候他发话,顾媻直接走过去,问那李捕头,说:“李捕头,你从前可做过行刑?” 老李捕头满头华发,身姿健硕,深目冷面,老远就看见大人朝自己走来,他微微一愣,在听到发话后,立马跪下行礼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从前做过行刑官,牢头。” “好,这女子行刑,由你来行刑,只需五十仗便可。我与慕容大人会在一旁看着,你好好做。” 顾媻拍了拍李捕头的肩膀,表情自然,心却颤颤。 都看你了大爷,传奇捕头请发挥你的实力,别把人打死了,求求了! 小顾还想继续升官发财来着。 李捕头被众人期盼的眼神,尤其是新上任的小顾大人期盼的眼神凝望着,不自觉地心中有几分波动,好像这回的府台大人,当真是不大一样的。 李捕头无法述说那种感觉,只无比冷静回:“遵命!”! 第 78 章 规矩(二更) 李捕头十三岁跟着师傅老刘做捕快,第一个案子便是抓捕一个偷了当铺金链子的小偷。 那小偷深夜砸了当铺的后门,动静弄得极响,吵醒了当铺守夜的小二,那小二披着外衣前去查看,不料与小偷狭路相逢,两人一个大叫,一个慌不择路,伸手便把手里的榔头朝小二砸过去。 那时小二脑袋顿时破了,血流如注,小偷卷了一条足足值一百两白银的金链子,便逃之夭夭,逃走前不少街坊也看见了他的模样,根据线索,当年还小的李捕快便和师傅刘捕头一块儿抓捕此人。 那年那天下着大雨,冬日下雨意味着来年恐怕收成不会太好,小李当时边与师傅说起自己老家的地不知道如何了,师傅却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同他说,要他认真学习,看看自己是如何抓捕犯人的,以后才好将父母也接来城里团圆。 小李年少老成,点了点头,跟着师傅一路淌水过了小秦淮河,直入城郊废弃了的城隍庙,在此地询问躲雨的乞丐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圆脸小眼,行迹鬼祟的男子,乞丐们都道不知,雨天又把犯人的踪迹遮盖了个彻底,小李傻眼了,总觉着怕是没办法继续追踪,扭头却看师傅不知道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小李问师傅:师傅你在想什么? 刘师傅手持长剑,绕着城隍庙左右看了看,从右面堆满稻草的,乞丐们用来当床垫的地方,一直看向左边乱糟糟的,生火用的工具和没有吃完的稀饭,问他:小李,这雨是何时开始下的? 小李不明白师傅问这个做什么,却老老实实回答:昨日。 师傅点头说:没错,这里的乞丐身上无一人淋湿,但地面却有泥泞的脚印直入稻草中去,你猜这是为什么? 小李当即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稻草中,大喊:你快出来!发现你了!速速束手就擒,大人们会从轻发落! 谁知道他话一出,却被师傅制止,师傅无奈道:傻李蛋,他能躲在此处,说明绝非一人行凶,此地乃贼窝,全是同伙!你快走,我护你出去。 这时小李才回头,发现在场所有的乞丐全部举起了木棍铁棒,将他们团团围住,师傅站在他的身后,与他背靠着背,猛地侧头对他潇洒笑道:小狗儿,去找兄弟们赶快来,师傅能撑一炷香,你跑快些,再快些,这事儿完了,师傅请你吃云吞面。 说罢,乞丐们如鬼魅般扑上来,刘师傅大喝一声‘跑’! 小李立马听话从人群缝隙挤出去,连滚带爬去找兄弟们支援,他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却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不敢回头了,直直冲向繁花似锦的雨夜城中。 …… 往日之事眨眼过,从前的小李如今是扬州府府台内赫赫有名的李捕头,李捕头今日一大早请兄弟们一块儿吃了云吞面,跟着队伍游行了一上午,兄弟们都累得不行,李捕头倒是老当益壮,依旧不觉着困,也不觉得累,此刻他扛出一个重达八十斤的木棍,让徒弟马二帮忙拿一下,他自己则卷起小臂上的袖子,露出 青筋突出的结实小臂, 然后对着新上任的少年府台道:“大人, 属下开始的?” 顾媻这会儿跟慕容丰一块儿已然坐在堂中。 他坐在府台大人专门断案的‘光明正大’牌匾之下,前面是一张朱红的判官案,案上摆着一只棕色竹筒,筒中是十几只令牌,与电视剧中一般无二,只是更为精致,上面还有细小的木雕花纹。 顾媻所坐的椅子更是舒服极了,宽大无比,能放下两个他的屁股,可见余大人平日里多爽。 椅子还有垫子,不知道缝的是什么绒的,总之比沙发要舒适得多,顾媻喜欢这种软硬适中的感觉,再看视野,哇,居高临下,下面人开小差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左边倒数第三个,捏着仪仗站着闭眼睛的侍卫,这货绝对睡着了! 听到李捕头的询问,顾媻立马回神,淡淡点了点头说:“可以了,开始吧。”他说完,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连忙谦虚地继续问身边的慕容丰,“慕容大人,你觉得呢?” 慕容丰坐在顾媻的右下首的桌子旁边,一般情况他是不需要出来坐镇的,只是之前府台都没有一把手,全府上下都听慕容丰的,他暂领府台一职,处理一些需要上堂的公事案子时,既不能坐真正的府台位置,便找了个小桌子搭在下面,合情合理。 顾媻对此很了解,刚才李捕头去拿杖子的时候,顾媻就听慕容丰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大堂上面还有一张小桌子。 其实慕容丰不解释也没关系,顾媻一猜就猜得到,可偏偏慕容丰好像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他多想,因此事事都同他说得清楚明白。 对此顾媻觉得,慕容俊杰这人,大约对规矩很是在乎,所以但凡有一点逾越的地方,都会格外强调对错,解释原因,这也能说明为什么慕容丰第一次与他进行冲突,是要求他立刻对女子行刑了。 ——一个极重规章制度的逼格很高的二把手。 顾媻思忖着,慕容丰或许不是看不起自己是举荐来的,而是不喜欢他总是剑走偏锋的风格。 这属于三观问题,那么以后跟慕容丰共事,恐怕还有得磨合啊。 “大人既说了可以了,那么下官并无疑问,开始吧。”慕容丰坐在堂下,身后是年轻的府台大人,这个府台大人,几乎能够做他的孙子了,让谁坐在他这个位置,大约都如坐针毡地浑身不舒服。 可慕容丰即便不舒服,又硬是习惯了下来,甚至再少年不断的询问谦逊的皮囊之下感受到几分为人师表的尊重。 哪怕这种事事问他,什么都以他为中心,听他的话,接纳他的意见,这些所有的所有都只是顾时惜这少年假装出来的,慕容丰也觉着无比舒坦,他想,这大约便是少年府台的高明之处,能屈能伸,如此之人,不被举荐,谁被举荐呢? 慕容丰今年四十有二,家学渊源,虽慕容一族不如几百年的孟家,扬州土皇帝一般的侯府一样昌盛,但慕容自其父起,便师从名师,励志振兴慕容家,他祖上甚至比顾时惜的家庭还要贫寒万倍。 说出来恐怕无人相信,当年他祖父是个沿街乞讨的小儿,因其一日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吃了送往大户人家的乳猪,被主人家当众抓住,原本要打死送官,但大户家中小姐心善,饶了他祖父一命,曾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回家乡做点儿小买卖,不要再要饭了。 祖父当年十岁,捧着五十两银子,看着站在梨花树下的小姐,像是看见了属于他的菩萨。 祖父没要那钱,说自己无父无母无亲,只求府上收留他做一看护便可。 从此祖父在大户人家做仆人,一做五年,跟着小姐出嫁去了门当户对的男方家后,陪小姐生的公子念书,又是五年,其后小姐与男方不合,遭受家暴,祖父奋起反打回去,拉着小姐回了娘家,结果小城流言四起,皆说是因为祖父与小姐私通,这才遭受家暴。 那时大魏风气尚未开放至此,小县更是要求女子甚严,为了避嫌,祖父被赶了出去,离开前小姐再送了他一百两,让他去别的地方,好好娶妻生子,这边的事情不要管了,也不要挂怀,世人的流言不过过耳云烟,行得端坐得正,便谁说都无畏。 祖父那年二十,一贫如洗地揣着小姐给的一百两上路,离开前对小姐说他会回来,小姐只是笑。 又几年后,祖父中了举人,回了小县,大户家中却早已人去楼空,问人去了何处,街坊说什么的都有,但最多的都说,这大户的小姐被休了,其父送她回了老家做姑子去了。 祖父买了那栋宅院,四十五岁才经媒人介绍成亲,如今祖父八十高寿,还常常念叨当年穷困潦倒的际遇,慕容丰儿时养在祖父膝下,年年听,年年新,听的最多的一句便是:要守规矩,要感恩,念书是唯一的出路。 如今慕容丰身居高位,比之鳏夫祖父之成就高不止一星半点,比懦弱父亲之成就更高许许多多,他亦是晚婚,至今无子。 慕容丰奉行祖父教导他的格言,将方方正正地恪守大魏律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是很多时候,他看见独坐梨花树下的祖父,忽地冒出过几个离经叛道的念头,却又只是冒出来,又缩回去。 慕容丰有时感觉自己像是活在祖父的愧疚中,替祖父偿还那无人知晓的僭越。 慕容丰眨了眨眼,回神回来,他眸色冷淡望着下面越级上告的女子,心想如今与七十年前相比,当真是处处无规矩了,一百板子,其实就应该是一百,打死也属是正常,怎么他刚才偏偏要跟顾时惜说五十板子也无妨呢? 慕容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高堂之上堪称美艳绝色的顾大人,其人少年心性,观其面向便不是个守规矩之人,但少年眸子清澈如水,只看了一会儿,那女子被打出血来的瞬间,少年就惶惶垂眸下去不忍看了…… 如此仁善当官,能有什么出息? 根本不堪做扬州府台。 慕容丰冷漠想着,后背却缓缓靠在椅背上,肩膀都松懈着,在后面少年府台喊停,让女子歇一歇的时候,慕容丰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是靠在椅背上,不知为何,感到轻松。! 第 79 章 折子 孟玉是傍晚时分领着一个红脸短须的老人进来的,可惜来晚了,听说人都打过了,请了大夫好生照看,还请了奶妈子帮忙照顾小孩,孟玉便给了打手一两银子,让其自行回去,自己则径直去往府台后院。 府台办公区与住宅区紧密相连,最常用的通道是两个,一个是大门旁边的偏门直接连着后院的入户前廊与屏风,一个是正堂判案之所的两侧皆连着顾媻所住的主院,方便顾媻临时接待高官升堂之用。 孟玉是在书房找到顾时惜的,少年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夕阳斜入,从后背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将发丝染成昂贵的金色绸缎,把少年的皮肤都照耀得仿若透明,一碰即碎,像是孟玉的一场梦。 “时惜?”孟二公子站在顾媻正面的窗口,隔着窗户叫醒坐在窗台下的少年。 少年睫毛率先颤动着,很快猛地做起来,愣了一会儿,呆呆的,又几息的功夫,才恢复如常,抬头看见是孟二,立刻跟看见亲人似的诉起委屈来:“你可回来了,方才真的要命了,打手你让他回去吧,都打完了。” “嗯,我知道,给了人一两银子,让其自行回去了。”孟玉垂眸,想要伸手摸摸神情格外可怜的少年,想问问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可这话说出来真是可笑,也未免不会让少年多想。 少年如今已然是一方父母,如何能再用‘欺负’一词? 那样岂不是掉了府台大人的面子? 孟二公子心中总是思虑许多,顾媻则没注意孟玉的眸中有什么,只放松地像是跟朋友聊天似的说起方才发生了所有事情,最后又指了指手边山一样高的文书,还有另一桌子一座山的文书,拽着孟二的袖子便说:“余大人可真是牛逼啊,陈年的案子多得数不胜数,至今没结案的在那一桌子,调解纠纷打官司的在这一桌子,还有一桌子的各种官员下属提出的意见也有一桌子,我是看不过来了,孟公子,孟师爷,你教教我吧。” “我也问过了,说是现在我还没有自己的检校,之前余大人可有两个检校负责安排他每日须做些什么呢。”检校就是秘书,差不多是全能的,有些大人会让师爷担任这个职责,顾媻也决定这个做,可想要担任检校必须是科举过的举人,顾媻只能等小江秀才考完再说,决定先将这个位置空着。 这也意味着他每天事务繁忙到爆炸,方才看完行刑后,慕容俊杰就跟他大致说了一下他每天雷打不动需要做的事情,和除此之外需要腾出时间来处理的事情: 前者是每日早六点坐堂,处理民事纠纷;要回复朝廷发来的信件,就跟写报告似的,每日报告自己当地都有什么新鲜事,问候皇帝是否安康这样;还要腾时间走访民间,观察百姓务农情况,当然这些可以让手下代劳;要接待偶尔来访的本地乡绅,接待来访的县令,接待过路或者来做生意的豪奢之族;去总督府开会;继续完善上任领导留下来的烂摊子;想办法做出自己的政绩。 光是说出来,顾媻都说了一分钟,可想而知这些事情,有些每天 都要做,他得学会影分身之术,不够用,完全不够用,其他人是怎么看着那么快乐的?他看余大人当官就当得很舒坦嘛。 顾媻怀疑是自己人才还不够,所以什么都操心,要亲历亲为。 当然,也有自己现在业务还不熟练,所有光是听着就觉得头疼。 少年苦恼不已,拽着孟二的袖子晃啊晃,孟玉被晃地笑着道:“没这么多事儿,那慕容丰专门说给你听,要你烦的,大部分事情,你直接丢给他就行了,他说出来,其实也是看你会不会再交给他去做,比如接待各路拜访人员,很多时候你直接让他去就行。” “我父亲的检校有五人,你如今一个都没有的确少了,但目前我可以暂代,等小江秀才考过举人,他若回来,你让他做便是。” 孟玉事无巨细的讲解:“还有,每日早上的开堂也并非是当真每天都要,每月休沐两日,其余时候可以自行决定一天处理多少案子,你是府台,你说要处理什么,提前与我说,我去让下面的人通知那些苦主与原告什么时间来,有无状师,还有案子具体什么内容,你都不必看,等到了堂上再看也一样,我父亲虽然极少上堂,总督府也只处理越级上告的案子,但基本流程一样,不需要提前看,等苦主到了,他们还会再说一遍缘由经过。” 顾媻一听孟玉这么解释,顿时舒了口气,心想原来如此,难怪慕容丰故意把他需要做的工作说这么多,就是想听自己安排一部分事务给他,也就是说二把手其实做什么还是听他的,这人绝不敢逾越,哪怕有这个实力。 顾媻感觉自己抓到了很重要的一个点,一直以来被架空的担心也似乎瞬间消弭。 “原来如此,多亏了你阿玉,不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没有小江当秘书的日子,阿玉可不能走。 顾媻目光盈盈望着孟玉,孟二公子看得出来少年在想什么似的,笑道:“嗯,我来陪你看看文书吧,这一堆不用看,只看之前许大人是如何给朝廷写日报的便可。” “好。”顾媻立马点点头,去后面搬了个椅子过来跟自己并排放着,然后等孟玉从门口绕进来,两人当真一块儿看起日报来。 似乎每个府台以上包括府台的官员都要每天或者每隔几天向皇帝问好,说说自己最近准备做什么,问问皇帝可不可以,当然了,皇帝不一定仔细看,也不一定会回复,但官员们对此乐此不疲,毕竟很多时候,你在这个位置说不得要当一辈子的府台,皇帝一面都见不到。 这是唯一可以与皇帝沟通的地方。 顾媻以前当导游还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他自己背下来还在游览故宫的时候将给客户们听,说的是海南有一个官员,每隔几天就向康熙发出友好问候:皇上您吃芒果吗? 挺有意思的,顾媻怀着好奇便也去看余大人每回给皇帝发出的日报都是什么。 由于每份日报都有存档,因此顾媻这会儿也不必费心去寻找,直接在书房后面的大箱子里就看见了满满当当的纸张,都是余大人先写下来,然后觉得不错,再 誊抄在请安折子上面。 顾媻和孟玉两人把里面密密麻麻的纸张全部拿出来展开一看, , 全是一样的废话。 且问题是他这样等级的官员,属于地方上五品官,写的请安折子都是不会直接进入皇帝手中的,是由督察员先看,再决定要不要呈上给皇帝。 想来余大人这些年折子估计没在皇帝跟前出现过吧。 可怜。 “你父亲每日写请安折子吗?”顾媻忽地问孟玉。 这会儿天色已暗,两人还在书房谈话,顾母那边却是派了小丫头前来让他们过去用晚膳了。 顾媻先应下,拉着孟玉去兰沁园的路上继续聊天:“总不会也是一直问安吧?” 孟二公子平日最受父亲宠爱,很多事情,连朝廷上的要事,都会将给他听,更别说写折子了,很多时候都问孟二想写什么。 孟玉这会儿也就有些谈资,一面说,一面发自肺腑的感谢自己生在如此家族,对时惜有些帮助:“倒不是,折子总共分为四类,请安、谢恩、庆贺、奏事。” “一般情况下,奏事折子越少越好,只有像是某地叛乱、某人造反,这些大事,必须禀报,你地方若发生此事,但被别人先说了,上头虽然不会怪你,但会觉得此人不堪重用。” “哦……”顾媻认真学习。 “所以基本上都说些请安和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前几天,我父亲说的便是金陵那边有个妇人拾金不昧,陛下回了一句‘知道了’。” 孟玉淡笑着说,说完看时惜也笑,心里便是一阵甜意。 晚饭时,一桌子美酒佳肴,顾父特地也来喝两杯,说喝完明日上山继续学习,顾媻晓得家里是想要小小的为他庆祝一番,于是也很投入地吃得很香,与家人闲聊,聊着聊着,母亲却是问起了今日被拦路告状的女子如何了。 顾媻:“挺好的,大夫说并无大碍,那李捕头有两下子。”后一句顾媻是对着孟玉说的。 孟二公子点点头道:“李捕头的确厉害,下面许多事儿都做过,只是一直没有升迁的渠道,好似本人也不愿意升。” 顾母却叹息了一下,说:“此事我哪怕没在当场,也听许多人给我说了一遍,这事着实复杂,媻哥儿你没事儿吧?” 此话一出,顾媻发现父亲也垂眸停了筷子,显然也是担心他。 他不免笑了笑,安慰说:“没事儿,就是一桩县里的小事儿,对我而来并没什么难处,只要公正公平找出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那么儿子这府台的位置,便不算白做。” “此事如此复杂,又相距咱们甚远,若是判错了……”顾父不好多说,怕说出来不吉利。 “怎么会?我不行,阿玉还不行吗?就算是我也找不出其他真凶,那么说明真凶就是那位女子。”顾媻冷静道,“总之这个世上绝没有完美的犯罪。” 一旁吃笋的孟玉一惊,他诧异地看着顾时惜,发现少年似乎总说些让人灵魂震颤的话,的确,这个世上绝没有完美的犯罪,有,那说明你不够细心,找不到破绽,时惜这话说出来,他仿佛能切身感受到时惜来自骨子里的对智慧的骄傲。 孟玉还在愣神地凝望少年。 屋外却传来小厮传报的声音,道:“大人!大人,枣县县令林梦山深夜求见!”! 第 80 章 案情(二更) 林煦此人生得模样粗蠢,眼距较宽,呆坐在大堂等待新任上司顾时惜时,整个人像是窝在电影院卡座起不来的大胖鹅,直到听见门口有动静传来,才立马挣扎着把自己的肥肉从椅子上抬起来,连连对着门口作揖:“下官林梦山,拜见顾大人。” “嗯。” 林梦山悄悄抬起脑袋,就发现眼前新上司俨然跟个下凡来渡劫的小神仙似的美貌非常,哪怕只着简单的便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装饰,腰间两个坠子都没有,却清丽脱俗又笑时风华万千,是聚集了奇妙的天真、狡黠与一体的少年郎。 林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在看见上司坐下后,才连忙道出自己的来意:“禀大人,下官深夜到访,是为了今日郑氏上告一案,这……” “哦,这个啊,不急不急。”顾时惜笑着询问林大人,“林大人用膳了没有?” 林梦山一愣,不知道这个少年上司想做什么,脑门子都是汗,他擦了擦,哪怕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不回答,只得老实道:“下官还未用膳……不过……” “即使这样,陪本官一块儿用些,林大人远道而来,本官总不能连顿晚膳都不给。”顾媻说完,对着陪自己过来的孟玉说,“让厨房做些好菜来,再上昨日同僚们送的梅子酒,这酒很是不错,喝起来醇香,入口如丝绸,还是咱们府台慕容大人亲自酿的呢。” 林大人继续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摸不准这和气漂亮的上司到底是什么脾气,又为何做这副姿态,可林梦山不敢不从,讷讷点了点头,就抱着自己大肚子,站在一旁,瞄了一眼上司身边同样风姿卓越的少年,猜测大约是师爷…… 既然是要吃饭,三人就去了后院清净风景极好的右花园的花厅。 虽是入夜,但群星璀璨,月光如水,满院子的花全开了,从县城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林梦山此刻到底是也不如何焦急了,他坐在花厅,看上司与师爷说着冬日骑马的趣事,忽地还有毛发卷着的小猫在花园串过去,一切都祥和安宁。 这时菜也上了桌子,林大人看了一眼,总共四菜一汤,还有一道炸红薯丸子,这菜格外好吃,是林梦山的最爱,光是闻着味儿便食指大动口水横流。 顾媻这时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循序渐进地跟林大人边吃边聊:“听说林大人当年可是进士第二十七,如此厉害,家父如今刚刚开考,刚过了院试第一科,第二科从成绩还没出呢,每日都焦灼得要命,林大人当年定然胸有成足,实在是佩服佩服。” “不不,当年属实侥幸,我乃进士最后一名,差一点便要归为同进士去,真是侥幸。” “欸,学问之事,向来没有侥幸,林大人谦虚了。”小顾大人笑着给林大人倒酒,又夹了颗对方盯了很久的炸红薯丸子,放在对方的精致小瓷碗里,“可惜林大人如此英才,时运不济,但本官也听说了,自林大人担任枣县县令起,将新并的枣县管理的那叫一个百姓丰衣足食,人民安居乐业……” “过奖过奖。”林梦山心想 这上司听说没怎么念过书, 但说话却是一顶一的有文化。 “所以郑氏上告之事, 我想应当与林县令渎职的关系不大,属实有奸人作祟,蒙蔽了你我的耳目,不然一件乡绅夫妻俱死的案子,尸体、案发现场俱在,还有人证,怎么也不可能有冤情,你说是吧?”顾媻微笑。 林大人一张汤圆似的脸上几乎要挤出两行泪来,立即站起来又对着顾时惜一个行礼:“大人英明,下官此来,真是为了自证清白,真是人证物证俱在,可这郑氏,不知怎么的,居然唬得下官的狱卒同情她,将她放了出去,她还偷了人家郭家唯一的男丁,说是自己的孩子,现在郭老爷,积善之家,儿子儿媳俱没了,连唯一的孙子都被偷走了,已然病倒……” 林县令苦着脸,小心翼翼的缩着自己,去看小顾大人的表情,继续说:“不管如何,下官一听说找到了那孩子的下落,就紧赶慢赶的过来了,只希望先让那婴孩回到郭家,让起亲爷爷照料,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顾媻正在吃夹了豆沙的糯米团子,他手指纤细雪白,与那糯米团子放在一处,更显玉一般的精致,他想了想,说:“其实不瞒林大人,本官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相信林大人绝非昏聩之人,对林大人心生仰慕,所以不想让林大人紧张,林大人说的,本官也觉得可办,不管那孩子是否是郑氏的孩子,总归是那郭家的子嗣,不会害了那孩子。” 林县令被说得心中澎湃,面上却羞涩,不好意思道:“下官怎能让顾大人心生敬仰,是下官对顾大人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才是。” 顾媻愣了一下,想起看过的电影里也有这样一句话,他心里感慨,忍不住对林县令当真有几分好感,说:“快吃吧,对了,不如跟我讲讲这件案子的始末?不是不信林大人,主要是郑氏将事情闹得大,我不过问,就这么把郑氏送回去,那我不好做不是?” “明白明白,下官明白。” 林县令喝了口酒,当真是对这位少年上司十分恭敬,也心有亲近之感,于是不敢有半点隐瞒,想了想,从头开始讲述整个案子的经过: 报案的是郭家的管家,管家是郭家的家仆,世代为奴,忠心耿耿,每日早上,管家都要去少爷处汇报昨日店铺收成,要与少爷一同去店里视察,但这次去敲门,却不得回应,等了半个时辰再去敲,却还是没有人应,这才推门而入,发现两人俱是死在床上,面色青紫,死了足足有六个时辰以上。 随后官府介入,发现死者夫妻二人昨晚上还好好的,一个说要去打牌,一个说要去给小孩儿买些首饰,此后没人见过他们两个,身边此后的仆从说,公子和大奶奶平时就不喜欢人跟着,公子是觉得出去会情人不方便,所以出门都不让人跟着。 大奶奶则是清净惯了的,出门买首饰基本都跟二奶奶一起,两人情同手足,只是当天夜里,众人只看见二奶奶回来,没人瞧见大奶奶回来。 公子打牌打一夜,不回家都是正常的,所以也没人寻他。 直到出了事儿,整个 府上的人都接受了拷问,好些人都说看见二奶奶行迹鬼祟,还藏了许多府上的钱财存到钱庄,经查,就连大奶奶最宝贝的首饰盒子,全部都在,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人证,物证,俱在,所以就关押了这位郑氏。 顾媻听到这里,点了点头,问:“那郭家的少爷夫人究竟是死于什么呢?” 林县令也皱了皱眉,说:“这里的确有些不明,两人,一人死于中毒,还有一个死于窒息,脖子上有被掐过的痕迹,不过□□郑氏从哪里买来,暂不清楚,可郑氏一女子,体力比不过公子,用毒合情合理,但不知什么原因非要掐死大奶奶。” 林县令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说:“郭家的大奶奶为人很是良善正派,对下人尤其的好,对这位郑氏更甚,曾还说要拜把子,义结金兰,这郑氏,家中贫寒,其父好赌,是将她卖给郭家的公子的,郭家公子对这郑氏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迷恋上了外室,对家里的两个女子,都不如何亲近。” 林县令事无巨细的说:“此事发生后,郭家下人们都骂郑氏不是东西,祭奠大奶奶的时候,悲痛万分,本官去看过,不似作假,是真的都伤心。” 顾媻点了点头,大致明白故事背景了,但正反方发言有两处漏洞,顾媻眸色登时凌厉不已,直直看向林县令,问道:“本官有两处不解,不知林县令可否回答?” 林县令顿时心中一紧,不知道哪里有纰漏,顿时诚惶诚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顾时惜一时亲切一时冷漠的态度弄得半点儿城府也没了,半点儿不敢撒谎:“可以可以,大人请说。” “第一,中午郑氏说怀中的孩子是她生的,你却说孩子是大奶奶的,这究竟是谁的?” “第二,你方才说所有人都知道郭家公子打牌,出去一整宿不回来是常事,那么管家为何一大早还要去敲门?他知道少爷回来了?那事发当晚见过少爷,他为什么证词里没说?” “这管家现在何处?林县令,你现在回去立刻提审他,若是审不过来,本官愿意陪你去,帮你审,如何?” 林县令如临大敌,汗大如豆,连忙作揖:“下官这便去……这便去……” 林县令飞快的走了,回到自己府衙的时候,还在心有余悸,和师爷说起新上司,只摇头,半晌评价出一句:深不可测。 然而深不可测的小顾大人半夜却收到连夜回县里的林大人的信,不是个好消息,他立马便去找孟玉,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消息?”孟玉还在整理亵衣,生怕露出什么,唐突了佳人的眼睛。 顾媻却不在乎,坐在孟玉床边儿,着急道:“那管家一个月前就辞了,回老家去了,再没人见过他!这一点儿线索断了,所有疑问都解决不了,这个案子肯定完蛋,我要不要去枣县坐镇啊?阿玉,我能去吗?那林县令办事儿我真是不放心。” 孟玉这会儿总算系好了自己亵衣的带子,对着也穿着亵衣浑身白得发光的漂亮少年道:“去,如何不能去?你是他上司,上司偶尔下县督察办案也是有的,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我陪你去。” “好,那现在!”小顾大人心中团着一团火,非要把这一团乱麻捋直了不可,越是困难,他越是兴奋,哪里还睡得着觉? 孟三公子宠溺笑道:“好好,现在。”他看着被顾时惜拉着的手,感觉如此永远下去,也不失来人间一趟……! 第 81 章 公公 从扬州城去往枣县,坐车需得三个时辰才到,骑马则快得多,一个多时辰便可抵达。 顾媻打算骑马去,可骑马去身边能带的人不多,他自觉虽然看过无数柯南,但哪都是国外的,怎么可能完全符合古代实情,不得拉上个老手? 于是他出发前深夜又寻人去把值夜班的李捕头给找来,与孟玉在廊下等李捕头过来的时候,孟玉问他:“觉着你倒是对李捕头很是欣赏。” 春夜有露,空气中仿佛都飘着潮湿又芬芳的气息,叫两位少年仿佛站在一层薄雾之中。 顾媻笑道:“有才之人,谁不喜欢?” “那倒是。”孟三公子倚在马上,手里捏着他最近极爱把玩的玉佩,捏着那玉佩晃着玉佩上的穗子,不时让穗子扫过自己的脸颊,“只不过我们骑马去,李捕头年纪大了,恐怕吃不消长途跋涉。” “孟公子此言差矣!”不知何时,李捕头已经到了,却隔着十步之遥,就开口说话,性格爽直,面色如冰,“李校拜见大人,拜见孟公子。”说着,没一会儿就到了跟前,对着两位少年行礼。 顾媻连忙走上一步,亲手将人扶起,对李捕头说:“李捕头不必多礼,现我与孟三公子要出一趟公差,去枣县查明真相,你是府台的老人了,时惜听过你许多案子,敬佩不已,还有许多要想你学习的地方,不知今夜你愿不愿意同去?” 李捕头目色坚定:“听候大人随时调遣!” “好,我与孟公子骑马,李捕头你……” 顾媻话没说完,就听见李捕头说:“李某也能,别看李某如今老了,但比那些年轻人也是不差什么,每天要吃三斤酱牛肉,一顿能吃三碗大米饭。” 好好好,现实版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答案很满意。 小顾领导立即宣布启程,身边有个展昭与公孙策的合成版本,还有一个古代版柯南,顾媻心想这次不稳他干脆别干了。 由于路途遥远,顾媻舍不得骑自己的小马,又很想让自己的小包也出去显摆显摆,好歹额头有个月亮,自己骑小包岂不是相当于包拯。 只是思索没多久,顾媻到底是放弃了,找了府台马厩里随便一匹,便与孟玉、李捕头深夜前行。 一路上大道平坦,基本都是官路,古代的官路是没有铺什么石板的,都是被压平的泥巴路,这种路平时跑起来,马儿能健步如飞,可就怕下雨天。 顾媻看了一下天上,星星多不胜数,便又没有这个担忧了。 骑马的过程起初很美好,后来大腿被磨得痛不欲生,再不到枣县,顾媻都要忍不了了的时候,远远的总算是看见枣县那灰扑扑的城墙与紧闭的城门。 此时天边刚刚冒出一丝亮光,顾媻与孟玉、李捕头混在围等在城门外面,就等着城门一开进入卖菜的商贩们中间,没有持令牌要求城门提前开启。 顾媻准备微服出访,闹得太大,真凶肯定警觉。 好在没有等太久,没一会人枣县的城门 就有两个守城的小兵从里面推开, 随着大门轰隆隆的移动, 露出城内同样热闹的早市主街道,顾媻却都无心去看,两人跟着来过此地的李捕头径直去往枣县县衙,连街边叫卖炸馒头、炸年糕、枣糕、牛肉面、砂锅粉的店铺看都没看一眼,真的一眼没看,便到了枣县县衙大门。 顾媻通报了县衙的守卫,不多时里面就冲出来个一夜衣裳都没换,满头大汗的圆滚滚的林大人。 林县令一见顾时惜,眼泪都要下来了,连忙要给顾时惜行礼,却被少年伸手拦了一下,说道:“又见面了林大人,进去说话,我此来是微服出访,领着我府衙最得力牛逼的李捕头,前来助你一臂之力,现在你只需要和我说一下你找到管家下落了没有。”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府衙里面走去。 县衙肯定是比不上府衙大的。 顾媻观其大堂,就连牌匾似乎都比自己的牌匾要小一圈,嗯,果然官还是要越大越好,不然自己得多有落差。 顾媻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转眼就跟着林大人一块儿去了后堂,后堂正厅似乎是议事的地方,林大人的师爷和县丞都在,他们三人,顾媻这边也是三人,互相介绍了一下,行礼之后,便开始互通消息。 顾媻这才得知林县令信上写的并不完全,那管家虽说一个月前走了,但是刚刚得到消息,那管家也并不在老家,管家的妻儿和老母也都还在郭家当差,只管家走了。 林县令觉得不太对,又不敢强制抓捕管家,只能又去询问那管家的妻子,谁知道管家之妻却说丈夫是出门运输货物了,得个把月才回来,郭老爷与管家夫人说的话也自相矛盾,简直搞不清楚郭家到底在干什么。 林县令最后只好问了郭家运输的什么货物,寻的什么镖局运输,路线是什么,然后连夜派人去追,只是人都走了一个月了,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若真是管家杀人,这人估计也早就逃之夭夭了,抓不回来。 顾媻听了这些,坐在半旧不新的官帽椅上,沉思片刻,忽地看向一旁的李捕头:“李老先生,你怎么看?” 李捕头愣了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大人是在叫自己,他有意纠正这称呼,嘴里却更快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对案情还是不够了解:“需得去现场看看,再多问问,尤其是问一下郭家的老爷,我以为老爷定然知道管家去向,一个人要逃跑,不可能一点儿迹象都没有,他妻儿俱在,还信他会回来,说明他可能根本没想跑,或者就在城中,那郭老爷说派他外出,可管家怎么可能外出,其中疑点重重。” 顾媻点点头,自己不用动脑子舒服多了:“好,那李捕头,追捕管家一事交给你,让林大人找人陪你去郭家再走一趟。” 林大人立马让县丞陪着李捕头去,自己则跟师爷还唯唯诺诺站在一旁等候教训。 顾媻其实没什么好教训的,他就是觉得这个林大人应该是个好官,但是约莫先入为主了,所以一叶障目,需要有人插手,好把所有的线索规整重查。 顾媻想到这里,发现 好像还有一个人隐身了,忽地问说:“郭家公子的外室可询问过了?” “这个……”林大人擦了擦脑门的汗,抖着肥脸,眸中为难道,“实在是不好公开提审,所以只是派人去问过几回,人家不见,什么都说不知道,也不承认是郭公子的外室……咱们也不好……” “什么意思?”顾媻皱眉,如今大魏这么开放,当个外室好像也不是什么要死的事情,顶多被人背后说几句,过段时间被娶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怎么还死不承认? “所以林大人你没审过外室?” 林大人苦道:“属实是不好审,那外室是前几年刚从宫里荣养回乡的苗公公的夫人,这如何好问?都是私下去接触,不敢声张,若是被人知晓了,那苗公公的夫人定然身败名裂,她否认,情有可原。” 顾媻无语,他道:“你倒是挺会替别人考虑,你替自己考虑了没有?原本还觉得林大人哪怕被人蒙蔽,但也算明白事理,关爱百姓,可那什么劳什子公公的夫人是人,死去的人就不算人了?他们死了,所以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不配咱们为他们寻找真相,白死得了?” “不不不!下官从不这么想!”林县令吓得脸色苍白,直接跟师爷一块儿跪倒,“下官这就提审!这就!” 顾媻看林县令惶恐,哪怕说要这会儿就提审,语气也中气不足,他顿了顿,没说话,看向孟玉。 孟玉不需要顾媻说就知道他的少年想做什么。 孟玉点了点头,说:“林大人起来吧,不必惊慌,顾大人也不过是气急了,其实心中还是很信任你的,只不过他不知道林大人的难处,想来肯定那位苗公公也护着自己的名声,您不敢得罪,您不敢,咱们大人敢,你只需要去派人直接把那位苗公公的夫人提到县衙里来便可,明日即刻升堂,由我们顾大人亲自提审,如何?” 顾媻想说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刚才他唱完了白脸,总不能立马又和颜悦色起来,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后,别人只会觉得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身边没个懂他心思的搭档,还真是不好做呢这个官。 小顾大人眸色满意地瞄了瞄他的孟三公子,两人视线对上一秒,俱是很快离开,默契至极。 林大人感恩戴德地立马点头,却又忍不住提醒:“大人坐堂当然无人不听,只是那苗公公……” 顾媻:“哦?但说无妨。” “那苗公公是从小伺候皇上长大的公公,只是因病才荣养,养好了说不得还要回宫中继续带小太子的……不好得罪……公公们,最要脸了……尤其是他们这样,坐到这个位置的……” 顾媻心里顿时有些没谱,他闹不准自己如今和一个公公比起来,禹王是不是应该还是比较看重自己…… 应该吧。 他看向孟玉。 孟三笑道:“哦?既是如此体面的公公,不如叫他一起来旁听。” 顾媻嘴角翘了翘,明白了,也说:“嗯,去办吧。” 林大人震惊片刻,连忙跟师爷去提人去了,路上师爷忍不住问:“大人,这顾大人到底是何来头啊?苗公公脾气可不好啊。” 林县令继续擦汗,小声道:“我只晓得这顾大人年少有为,四品以上官员的举荐信三封,同时送到禹王手里,大魏朝这可是头一回!”! 第 82 章 光芒(二更) 苗公公收到官府提审讯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逗鸟。 他爱养鸟,肥雀儿、八哥、海外来的会说话的五彩大鹦哥、鸽子、环颈斑鸠,每只鸟儿都有名字,都有专人供养,掉了毛了,不吃不喝了,都得拿那些伺候的下人是问! 苗公公生得也与那些鸟儿差不多,六七十岁的人,头发还浓密着呢,只是尖嘴猴腮,鼻子乃鹰钩鼻,乍一看去,简直犹如大鸟成精。 苗公公倒是挺喜欢自己这鸟养,觉着好像自己也有翅膀似的,还挺喜欢下人们叫他鸟爷爷。 今日鸟爷爷惯常起来监督下人们给鸟儿们喂食儿,盯着最爱的大鸽子吃那精贵的小米,满脸慈祥,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却听见外头一阵嚷嚷,没多会儿就有人前来通报,一脸慌张,苗公公见状很不喜,尖着嗓子便怒斥:“没头没脑,天塌了还是地陷了?爷爷我还活着呢,喊什么喊?叫丧啊?” ‘’,“……⑹⑹[” “还叫什么?支支吾吾的,没出息,你个没把儿的东西,有也和没有差不多。”苗公公骂人尤爱从这方面骂起。 那小厮也不敢反驳,只是委屈道:“还叫爷爷您也过去旁听,说是要问郭家公子夫人死了的事儿。” “还来?头些天问过多少回了?我苗公公家里的夫人,岂是那种偷汉子的人?打出去!直接打出去!再来问直接捉起来,咱家送去长安千刀万剐了去!” 那小厮缩了缩脑袋,很快又为难地说:“不去不行,扬州府台顾大人要提的,说是即刻去受审,不然就抓过去……那太不好看了点。”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咱家在朝廷当了几十年,就没听说过扬州有个顾大人。”苗公公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心想肯定是哪个新上任的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机缘巧合当了扬州府台,这会儿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想烧到自己这儿来,没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苗公公不耐烦地说:“你回去告诉他们,谁敢抓,就让他们过来抓,反正我夫人绝不会出去的,再来污蔑,别怪咱家告到长安去!治他个为虎作伥鱼肉百姓之罪!” 那小厮被骂的狗血淋头,差点儿没滚着去回话,苗公公这边则好心情全无,想了想,转身就回去找自己新夫人月芜,进了里屋,就对着病怏怏却依旧美貌至极的新夫人道:“骚货,你说,你到底跟郭公子有没有!人家官府三番四次的找上门来,若不是爷爷我在前头挡着,你以为你还能躺在这里享福?” 苗公公的新夫人生得一张瓜子脸,眸子尤其好看,又大又圆,瞧着年岁也不大,二十出头,此刻正咳了几声,随后就掩面泣道:“爷爷你怎么只会听旁人的,不听月芜的?月芜对您怎么样,您不知道吗?月芜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嫁给你了,多少人在外头说月芜贪财,骂月芜为了荣华富贵脸皮都不要了,月芜都忍下来了,您却帮着旁人来骂我……呜 呜……” “?_[(” “怎么又来了?都说了不认识,天天来,如今外头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爷爷,月芜父母都没了,只有您了,您可一定要为月芜做主啊!” “好好,一定一定,哎呀,可别哭了,你放心,爷爷我定然不会让人污蔑你的,想抓你,也得看爷爷我同意不同意!”苗公公拍了拍胸脯,刚说完,却发现外头又是一阵吵闹,他对着外头吼,“又怎么了?一天天的,还让不让咱家消停?” 话刚落,里屋的门却被猛地踹开,只看一个身着小吏服饰的捕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十捕快,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一皱,便对着自家新夫人冷声道:“苗家傅氏,郭家两死案,俱证人证词,与你有莫大关系,扬州府台顾大人提你去县衙即刻受审,若是清白,当庭释放,若有隐瞒,大刑伺候,带走!” “好大的胆子!”苗公公吓了一跳,尖起嗓子骂道,“爷爷我家你们也敢乱闯?!咱家要告死你们!顾大人?哪个顾大人敢抓我的人?!” 为首的捕头原本也是不敢的,不然之前几次为何没有直接抓人审问? 如今可不同了,捕头腰杆子都挺得笔直,目色冷淡。 他早便对这阉人看不顺眼了,张口闭口便对着他们出口辱骂,如今扬州顾大人发了话,只管去抓,出了事儿他担着,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县令也说了,这顾大人是朝廷新近红火的人物,年纪轻轻,三方举荐,白身之人,第一次当官便是扬州府台,直接五品,这是多少功勋贵族家子嗣都没有的待遇,可见其定然与禹王大有关系,背后靠山也定然便是禹王,不然谁敢同苗公公这样的人叫板? 林县令和捕头分析了一通,也抖擞得不行,这才让捕头先礼后兵,这次不抓回来,他也不必当捕头了。 捕头领了命,风风火火,如今也不给苗公公什么面子,当真直接抓人,把大哭着的那位傅氏嘴一捂,就抓了出去,其他捕快把跳脚的苗公公拦了拦,便说:“顾大人说了,苗公公若是有兴趣,前去旁听也是极好的,还说苗公公莫要怪罪,这也是为了苗公公好,如今县里到处流言四起,对苗公公的名声也有碍,如此彻查一番,才好帮苗公公认清枕边人是人是鬼,是人,那便好办,正好帮苗公公击破谣言,若是鬼,苗公公也不必感激顾大人,这都是顾大人该做的。” 捕头背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自己都觉得说得分外痛快,看着苗公公那憋屈的表情,大胡子捕头大手 一挥, 暗暗笑着, 回头便道:“好,兄弟们撤!” 苗公公却心疼漂亮的新夫人被压着走,在后面皱着眉头,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地赶忙说:“那咱家同去!别压着我夫人,坐马车去!咱家到要去看看,那顾大人是哪路的神仙,真是好大的口气!” 跟着众人到了县衙,苗公公刚下车,就看见县衙门口站了两个金玉一般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郎,一个温润优雅,另一个美艳动人,简直瞬间便叫苗公公连自己是来县衙做什么的都要忘了,心生赞叹喜欢,恨不得好好去问问那两人是做什么的,要不要坐自己的干儿子。 苗公公心早飞到那俩少年身上,下了马车立马便笑盈盈地走过去,刚要开口询问是哪家的公子,就听那虽瞧着美艳,但眸色单纯干净,简直是美丽善良与邪恶狡黠融为一体的矛盾美人开口说道:“扬州府台顾时惜,见过苗公公,苗公公今日可好?时惜一时唐突,可莫要怪罪呀。” “哎呦,你是顾府台?真真的年少有为啊!”苗公公对好看的人,总是多几分宽容怜惜,一看见顾时惜,就觉得什么冒犯都没有了,只感慨道,“何来怪罪一说?顾大人居然出门相迎我这样的阉人,是咱家的荣幸啊!” 苗公公喜欢的不知说什么了,手便也不大老实,抓着顾媻的手便摸啊摸,拍啊拍的,总觉着像是摸着块儿嫩死了的豆腐,比成仙都要美妙了。 一旁的孟玉脸色不知黑成了什么样子,刚想说话,偏偏被顾时惜悄悄踩了踩脚,便忍住,没有发作。 顾媻倒是对这些揩油毫无感觉,能以最简单的方法化解矛盾,何必费功夫搞复杂了? 电视剧真是诚不欺他,历来宫中老太监,只要去在外头娶妻的,那都不止爱财,还极度好色,别说为了财色可以做什么了,什么都可以,基本属于一见财色便降智一类。 顾媻原本也觉得过于偏颇,但试试也无妨,便专门拉着孟玉一块儿在门口等,他料想这苗公公这么护着脸面和夫人,夫人被抓没理由不来闹事儿。 果不其然,人来了。 “苗公公可别这么说,您能来听时惜第一次开堂,能坐镇堂上,我实在是安心多了,之前害怕苗公公生气,时惜是夜不能寐,如今一看苗公公如此支持时惜,真的,时惜心里,不知道多感激呢。”少年要想讨好谁,别说是个六根清净的和尚,就是成了佛的,都要动一动凡心。 一旁的孟玉叹为观止,皱了皱眉,可又总觉得时惜如此,是从小环境所致,他从小无依无靠的,什么都得靠自己,所以也便不在乎很多东西,于是孟玉又释然许多,只是越发心疼起来。 这边孟三公子心里作何感受,顾媻才没那么多精力去管,他和苗公公一副好得像是久别重逢似的,一块儿进了县衙,后头被压着的苗公公的夫人傅氏嘴还被堵着,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却呜呜说不出话,只能恨恨瞪着,眼珠子又飞快转了转,思索着什么。 孟玉紧随时惜身后,看时惜与个老太监都和颜悦色谈笑风生,着实不太想加入,一个阉人,真没必要如此捧着。 之前孟玉也和顾时惜说了,这苗公公不怎么有实力,一般有实力的都荣养在长安脚下,这人千里迢迢养在这边,可见根本不需要怕。 正常对待便可,但时惜想这样……那便随便吧,时惜高兴便好。 孟玉在旁边听着时惜与苗公公聊着家常,最后听得感觉差不多了,才说:“顾大人,该升堂了,时程到了,各方人证,包括郭老爷也都在候着了。” 少年点了点头,却看向苗公公,缓缓抽回手,跟苗公公说:“公公一会儿在旁看着,时惜有做的不对的,尽可指出。” “哎呀,时惜太客气了,真是……咱家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你尽管审问,咱家在旁看着,有那敢闹事儿的,咱家第一个不饶他!” 苗公公心中澎湃着,总感觉这顾大人,小小少年,好像对自己也有那么几分的钦慕,那小眼神,哎呀,不护着点儿怎么对得住这少年方才瞅自己的情谊? 苗公公云里雾里的,恨不得干脆帮少年办案子去。 顾时惜则扭头笑脸一收,眸中精光大绽,对孟玉挑眉说:“走,升堂!” 少年仿佛能自由行走在乌黑与白日之下,此刻叫孟玉看得心神一荡,只觉方才时惜被那阉人摸手好像是幻觉,如今光芒万丈的少年才是真身。 孟三公子连忙追随着,生怕落下。!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83 章 舌头(二合一) 县衙里升堂比府衙要简单许多,有小吏先高呵‘升堂威武’,随即堂上正坐的大人一拍惊堂木,全场便肃静,最后由一旁的师爷或者县丞说明今日升堂原有,最后才开始带原告被告。 由于顾媻坐了正堂,林县令便搬了个小桌子坐在下首,孟玉作为师爷站在顾媻身后,苗公公则坐在左下首,一面喝茶一面跟看戏似的,全然没有自家夫人被抓的焦躁。 今日审问的是郭家公子夫人双死案,原告是郭家老爷,人称郭大善人,顾媻坐在堂上,垂眸看下去,只能看见一个秃了的头顶,他淡淡观察这位老人,心里想起家乡的李大善人,心里倒是有几分好感。 他想,能被人叫做是大善人的,总是有几分真正的善良,起码是真的有人得到了实惠,就为着这一份称呼,顾媻也不好叫人一直跪在堂下,便淡笑着对着下面的郭老爷说:“郭老爷尚在病中,能来堂上,实乃辛苦了,来人,赐座。” 那郭老爷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微微有些过长的脸,像是一个半圆的月亮,眼睛也略有些老年人才有的浑浊,声音也颤颤巍巍伴随着几声咳嗽:“多谢大人……咳咳。” “今日只有原告,被告尚在扬州,本官观其案,发现有几处不合理之处,所以再审,可有异议?”小顾大人方才笑着,直叫人如沐春风,如今冷淡起来,堪称冷艳,依旧是让人生不出半点儿不好的感受。 这会儿已有小吏搬了凳子上堂,等郭老爷拄着拐杖坐好,双手都撑在拐杖上的时候,郭老爷才立马又很拘谨地站起来回答说:“没有异议。” “好,郭老爷此后回话可以不必站起来,坐着便可。”顾媻说罢,看了看桌上由枣县县令林大人之前整理的文案卷宗,说,“郭老爷,你告家中公子的二奶奶谋杀亲夫与大夫人,可有证据?” 郭老爷一听这话,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他一面擦了擦,一面说:“回大人的话,小人有人证,且那郑氏还偷走了我儿唯一的儿子,大人啊……请为小民做主,小民辛苦半辈子,只为了子孙,如今儿孙皆不在,小民真是生不如死,我们郭家,世代单传,若是到了我这里便断了,如何下去见列祖列宗啊大人……” 顾媻还没有开始询问到点子上,原告就激动得痛哭流涕。 一个老人哭成这个样子,是个人大约都觉得不忍心,可顾媻不,他等郭老爷哭够了,才平静地跟人道:“那你就从头再说一遍此事发生的经过,必须得找到真凶,不然你儿子儿子沉冤不得雪,你百年之后,也无颜面去见他们。” “……”郭老爷愣了一下,随后好像也觉得大人说得对,便擦了擦自己的鼻涕,委屈巴拉地一五一十又把当天自己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此事其实发生在一个月前,那会儿刚好是年节期间,郭老爷说他一大早习惯在院子里练太极,可因为年节期间每天应酬到太晚,所以没能起来,那天是听见管家大叫,才惊醒,他跑去儿子的院子去看,那会儿已经围满了仆人,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却看见儿子儿 媳两人都躺在床上,身上衣裳都没换,身子却都僵了。 郭老爷还说,他儿子死得惨,口吐鲜血,胸前是一大片的血迹,可怜他的孙子,刚刚才周岁,发育得晚,连话都不会说,还体弱多病,日后爷孙两个,可怎么活…… 顾媻听到这里,摆了摆手,感觉这些话里没有什么新鲜内容,自然也没有什么前后冲突的地方。 于是点了点头,问说:“你府上管家,如今不知去向,你之前可知道他会逃跑吗?” “郭怀这老头,从小几乎与我一块儿长大,之前当我的书童,后来长大了让他在外面采买,成家后才做的管家,他全家身契都在我手里头,我没想过他会一去不回的……”郭老爷伤心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去不回……” 顾媻又点了点头,看郭老爷表情没有任何不对,才说:“他事发之后,立刻就被你派出去运输货物了?什么货物这么重要,自己儿子儿媳死了,真相未明,还在审讯期间,管家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发现人,就这么被你派出去了?” 郭老爷愣了愣,摇了摇头,说:“这……当时那郑氏已经被抓了,家里生意不能断,没想太多……” 这也是顾媻之前觉得很奇怪的点,按常理来讲,家中突发噩耗,儿子都死了啊,头七都没过,居然还有心情去管生意,这得是多冷静或者看重生意的成功人士。 可见了郭老爷,发现这人到现在还在悲痛万分,和冷静冷漠的生意人完全是两种,这便很是不对,这郭老爷必定有问题。 顾媻在心里先给郭老爷贴上个‘疑似狼人’的标签。 之所以是疑似,是因为郭老爷表情很真,一个这么心痛到大病一场的老头,不大可能亲手刀了儿子,所以郭老爷也有可能是被管家蒙蔽的愚蠢老爷,毫无主见,在府上颐养天年,啥事儿不管,所以出事儿后基本都听管家的,最后也能演变成这个样子。 顾媻给管家也贴了个‘狼人’标签。 可惜的是管家至今不知去向,说是去北边送货,那北边小城郭家开了两家店铺的绸缎庄距离枣县也就三百公里,从水上走,不遇水盗的话,一天可到,但就算是有些不顺路,一周也绝对是到了,陆运就更简单了,抛去夜里不运输的时间,抛去各种时间损耗,半个月也绝对到了,一个月都够那管家走个来回。 这管家至今下落不明,连带跟着一块儿去北边城市运输的镖头都没回来,鬼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郭老爷也不操心,居然完全没有任何举措,当真是信任管家的不得了? 这些顾媻都不得而知,他现在只想知道,事发当天夜里,郭家公子到底是不是半夜就回去了,若是半夜就回去了,那么管家一定是半夜就看见了他,所以一大早才回去敲门。 他暂时按捺住对郭老爷的很多疑惑,说:“好,我知道了,可现在有证据证明郑氏并非凶手,带苗家傅氏!” 苗公公听得正津津有味,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官司这么有意思,跟吃茶的时候听故事差不多,谁料下一 秒就听见了自己的姓。 这感觉并不怎么舒坦,苗公公开口道:“傅氏就是傅氏,前头做什么还要加个苗家?” “?_[(” 苗公公这会儿可不大想让漂亮的顾大人觉得自己跟傅氏有多好,连忙摆摆手,一副嫌弃得要命的表情,说:“不不不,这傅氏我早便觉着有些问题,平日里不是喊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成日的头疼,不叫爷爷我亲近……” 苗公公说得有些露骨,立马又自觉闭嘴,他是嫌丢人,却又急于表现一些自己如今心无所属,便改口又接着说:“反正我心啊,凉透了,小顾大人,您快审吧,也好叫咱家清楚清除自己是不是被欺负了。” 跟着苗公公来的,还有好几个小厮,这会儿人都傻了,呆呆站在苗公公身后,锯嘴葫芦似的,不敢支吾半句,要知道方才苗公公在家中骂得有多难听,这会儿对着小顾大人就有多柔和,他们还需要消化消化。 “好,那苗公公且先听听。”顾媻一拍惊堂木淡淡道,“带傅氏。” 话音刚落,小吏就压着穿着很是家常,却披了个灰色褂子的貌美女子上了堂,女子噗通跪下,拉了拉身上的褂子,正哭得梨花带雨,眸子一抬一抬的,往上望,但凡是个正常男子,都要我见犹怜一番,可惜了,顾媻没长这根筋,越发这姿态,顾媻与觉得这人是情妇的可能性越高。 刚才在林县令这边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一个难题,那便是都是人证说自己从公子那儿听说的,外室是苗公公的夫人,但谁也没见过,公子又死了,那么死无对证的事情,光靠人证口供,不足以立足,最好是有什么信物什么的,就不需要听台下的人狡辩了。 可惜的是林县令说他们当时查了,什么信物都没有,只有口供,不然也不至于至今没有审问傅氏。 傅氏原名傅月芜,曾是长安一歌坊中小有名气的歌女,早在长安的时候,就跟苗公公互通暗曲了,直到苗公公回乡养病,傅月芜也就跟着回来,两人如同夫妻一般,还在枣县办了一场小规模的婚事,去的都是当地豪奢乡绅,可见苗公公虽然是退下来的公公,俨然也还是有些余威。 顾媻心里盘算着这些有的没的,忽地看向大堂外面,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站满了前来吃瓜的百姓。 哇,这也是个扬名的好机会,顾媻感觉自己这场案子,即便暂时抓不到真凶,也要立下一个公平公正嫉恶如仇的人设,这人设宣传可跟之前给草包洗白要难上一些。 草包洗白包装孝心这个事情,本身就带有一定的矛盾和冲突,让人八卦心思浓厚,所以请说书的说上一说,很快就能传得到处都是。 他这在堂上审案子,带有一定的官员的清高属性,再找说书的给自己宣传,立马就会掉逼格,且说书人自带夸张成分,渲染谢尘那种本来也编撰了一些内容的故事,就非常合适,说书的来说自己断案,这怎么渲染?也搞一些什么神仙下凡的神迹,那以后每次断案不弄出点儿神 迹, 旁人就会失望, 久而久之,反倒拖累了他。 顾媻想的很细,自己的官声可不敢乱宣传,实事求是,让百信们茶余饭后自己去说,哪怕他们说得不精彩,但给他们留下一个‘顾大人可是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有事儿就去找顾大人’这样一个印象,便很可以了。 小顾也不贪心,他感觉自己还蛮喜欢断案的,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去大理寺坐坐大理寺卿的位置。 话说回来,堂下还跪着傅氏。 顾媻还没开口问话,那傅氏就哭哭啼啼,抽噎着,说:“大人明鉴!小女不知为何,非要来这里问话,小女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与那郭家公子并无私情,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跟他有私?” 傅氏哭着,这会儿说完,左右看了看,忽地站起来,猛地冲到一旁小吏身边,拔出小吏腰间的佩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道:“人人都骂我爱慕虚荣,又恨我有荣华富贵,如今什么脏水都往我一个弱女子身上泼,我不如就如了你们的意,死了干净!” 说吧,就要抹了脖子一死百了。 顾媻惊呆了,不等他开口,就已经有小吏压着她把刀夺了下来,但那傅氏还是不依不饶,好像当真要以死明志,直接冲向顾媻的官桌,恨不得磕死在上头。 顾媻真的吓得一时间脑袋都懵了,满心都只有一句话:你别害我啊大姐! 这要是人很多死在这里了,被骂的就是他顾媻了! 他都能想象得到明天整个大魏日报会些什么了:《震惊,新任扬州小府台逼死良家女》《府台与民女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郭家惨案顾大人居然这么判!》《人性扭曲!扬州顾大人的那些事儿》 救命! 顾媻后背一阵冷汗,再眨眼,看见那傅氏被孟玉手快直接从身后跃过去,把人给控制住,顾媻才松了口气,他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露出个微笑,对傅氏道:“傅氏,本官一个字都还没有问,你就急着要去死,到底是真的要自证清白,还是想要以死逼迫我们不问你话?!嗯?!从实招来!不然我和林大人必然从严发落!” 一旁从始至终都像个吉祥物的林县令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愣了一下,连忙也点点头,顺着顾大人道:“没错没错。”全然不知自己只一句话就被拉上了一条船,要是判错了,两人得同被处罚。 而心有余悸的顾媻感觉有人跟自己一块儿担责任了,心里也舒服多了,底气都更大更多,他看着门外那些突然窃窃私语起来的百姓,也几乎都能猜到百姓们在说什么。 无非是: ‘哎呀,这傅氏如此有气节,莫不是真的冤枉了?’ ‘好像是欸,她应该是有苦衷才会嫁给苗公公的吧……’ ‘我看也是,不然如何会寻死呢’ 等等。 顾媻不严厉发出质疑,说这女子是故意威逼他们,恐怕第二天舆论就要把他这个小小的府台都给掀翻了! 虽然古代舆论恶评对地方官其实没什么损害,因为 大部分人也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不像现代, 但凡说错一句话,都能被整下台,所以古代很多地方官哪怕是为虎作伥,残害百姓,劳役过重,也没什么事儿,可顾媻觉得,做官,不能这么做。 更何况他凭什么无缘无故就被这个傅氏给扣上加害百姓的罪? 这傅氏真是不得了,不愧是长安来的歌姬。 顾媻严词厉色问完,惊堂木一拍,那被控制住的傅氏便愣住,好像没想到剧情居然是这么发展,傅氏以为自己这番作为后,但凡是个要脸的官,都不敢再盘问自己,她很清楚自己跟郭氏公子的确没有物证证明关系,可为什么顾大人还要问?还这么斩钉截铁? 莫不成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傅氏心里七上八下,疯狂寻找自己与那郭公子在一块儿时有没有送过什么东西,想得脑袋都快要破了,也想不出来,可又摸不准那郭公子会不会擅自拿了自己什么东西,不然为什么自己都要寻死了,这顾大人都不怕? “傅氏,还在想什么?!速速回答!” “我……”傅氏一场好戏,演了个稀巴烂,下意识干脆去哭求苗公公,“苗公公!救我!我真的没有!” “还在撒谎!若是没有,刚才做什么非要寻死?而不是堂堂正正说明清白?!” “我……我说了没有人听!” “本官看来,你却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 “我、我……” 苗公公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不忍心两个美人对峙,但他依旧站在小顾大人的角度上,对自己夫人严厉了一些,道:“傅氏,你可是十七岁就跟了咱家了,从小良善,还是黄花大闺女,便嫁给咱家,陪咱家来这乡下受苦,就算是咱家对不起你,你假若有对不住咱家的,直说吧,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儿,莫要耽误顾大人的大事儿,至于咱们之间,咱家也不追究了,老脸反正早便没有了,绝不会为难你,月芜,你就说吧。” “我……我没有!” 顾媻原本还准备了郭家好几个小厮可以指正当初郭公子说的外室就是傅氏,可他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眸色一亮,问公公:“咦,请问公公,这傅氏如今可还是黄花大闺女?” 苗公公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对着小顾这样美成神仙的少年,苗公公哪里有在乎面子的时刻,只晓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惭愧惭愧,的确还是,咱家其实也就是寂寞,想要个老伴……”实际上苗公公只是喜欢完美无缺的人,自然连那方面都不曾去用工具折腾。 “好,那么本官知道稳婆都有一门手艺,只需要稍微看看,就知道是否还是纯洁之身!来人,请稳婆!” 此话一出,堂下傅氏脸色惨白,猛地跪坐在地上,脑袋转不动的颤了颤,只知道喊:“不!” “为何不?除非你已然不是!既然不是,那么与你私通之人究竟是谁?!快说!” 傅氏再承受不住,颓然垂头道:“是郭公子……是他……” 登时,全场哗然。 “好,那事发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郭公子什么时候回去的,为什么回家,之后死了你有没有发现异常?” 傅氏摇头,一面惶恐地低头不敢去看苗公公,一面小声说:“我想要看看他夫人祖传的手镯,据说是带血的价值千金,许多人想买,那夫人都不卖,我求了他许久,他那夜喝了一些酒,总算答应了……是子时三刻回去的……钻狗洞出去的……” “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他没有回来,第二天听说他死了,我都没敢去看。” 子时三刻,晚上十一点四十五。 “好好好!”顾媻他就知道郭家夫妇死亡时间不对劲! “林县令,你们仵作说,尸体死亡时间是在多少来着?” 林县令人也懵了:“午时一刻。” 午时一刻,十一点十五。 “有意思,还在傅氏那里呢,就死了?”顾媻一拍惊堂木,“带仵作。” 仵作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獐头鼠目,一上来,根本不需要顾媻问话,便哭着求饶全盘托出:“是郭管家给我了一百两银子,把时间往前挪了一些!” “为何?” 那仵作摇头:“他说只是稍许修改,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错特错,卷宗上说,郭家人证,午时一刻见过二奶奶郑氏偷偷出门,明明下午才跟大奶奶出去买过首饰,可只看见她回来了,大奶奶没回来,所以觉得奇怪,喊了她一声,结果郑氏抱着怀里的东西,匆匆走了,没回头,后来在钱庄发现了大奶奶的首饰盒子,以此定罪。” “可今日我来时专程看了一下,那钱庄距离郭家需得一炷香来回,郭氏夫妻死亡的时候,二奶奶郑氏还在回府的路上!她完全没有杀人的时间!” “郑氏无辜,林大人,你说本官说得可对?”小顾大人一鼓作气,说罢便笑着询问林县令。 林县令大为吃惊,愣神片刻,连忙下跪请罪:“大人英明!下官糊涂。” 就在此时,堂上郭老爷忽地脸色不大好地发问:“郑氏没有时间?那真凶……” “真凶?等抓到了你府上的管家,一切就水落石出了。”顾媻原本还以为要开两次庭,可他把事件捋到这里,突然发现可能今日就能拨乱反正,“假若本官猜测得没错的话,管家定然在本官寻他的时候,就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听说被提审,又躲了起来,如今正在县内,只看李捕头能否抓其回来。”希望可以,应该就在郭家里,不在的话,那真是有些麻烦了。 少年府台微笑着,凝视郭老爷。 他看见郭老爷冷汗直冒,心下已然有了数,只待李捕头给他个好消息。 他还不太想放郭老爷回去,所以发话说要传李捕头回来问话,谁知道他派出去的人,刚出去没两步,就又跑回来,后面跟着压着个蓬头垢面老头的李捕头。 李捕头跪下复命,说:“大人!这郭管家原来就藏在郭家内部,是昨日才回来,听闻林县令传唤,假装不在,躲在郭老爷的院子里,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所以真是没人知道。不过能躲在郭老爷的院子里,郭老爷应当知情才对。” 顾媻笑着道:“好,你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准备审讯郭管家。 “不过……大人,还有一事。”李捕头面露难色。 “哦?” “郭管家没有舌头,属下看了一下伤口,大约一个月前割的,且郭管家不会写字。” 顾媻一怔,立马望向郭老爷,只见郭老爷有那么一瞬面色如常,冷静的,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一样……! 第 84 章 封建 审讯陷入了僵局。 顾媻是怎么都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啊他真的好苦恼好苦恼哦。 小顾大人冷淡看着下面跪着的郭管家和坐在椅子上的郭老爷,他先让一旁跪着的傅氏下去,已经没傅氏什么事儿了,紧接着便宣布暂时休庭,吃过午饭再继续审讯。 原本顾媻想喊那位苗公公一块儿用餐,听听宫里的八卦也是好的呀,谁知道苗公公嘴上说着不怪傅氏,实际上恨得牙痒痒,笑容都挂不住,跟他告了别,紧接着便让自己的小厮把傅氏给压上车,也不知道回去想做什么。 顾媻惦记着苗公公的配合,忍不住送人到大门口去,劝了一句道:“如此女子,你休了便可,公公如此威风,还怕找不到更好的么?直接送她回长安算了。” 苗公公笑呵呵答应,扭头上了马车又是如何处置,顾媻也管不了,这一切也不是他造成的,他只是寻找出了真相。 他可不像总督府的柳主簿,治下的百姓需要他抓地痞流氓,他抓了,结果地痞流氓们都死在牢里,从此抑郁寡欢,这种过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事情得少做,追本溯源还是那大反派故意如此作为,要的就是你内疚呢。 所以小顾从不这样为难自己,要是他成天善良个没完,早八百年前就饿死了,估计也等不到穿越这一件好事儿落在自己头上。 他回去找孟玉还有林县令一块儿用午饭,也留了郭老爷用餐,郭老爷一边咳嗽一边说着想回去歇歇,顾媻没理由拒绝,总不能把人当犯人一样拘押起来,没办法,只能放行,不过还是叫李捕头并林县令县衙里的络腮胡子捕头一块儿护送郭老爷回家,到时候再‘护送’人家过来。 那郭老爷听见这安排,也淡定自若,毫不慌张,甚至还谢恩了。 而郭管家则被他送去临时的牢房看管起来,命令谁都不能和其说话。 在林县令的后院吃饭,其实不算一种享受,林县令勤俭,哪怕当了县令了,也总是拿自己的俸禄去贴补县里的贫困人士,因此老婆都受不了了,今年年初分居了,留下个病弱的女儿跟着林县令在县衙住着。 这会儿顾媻就看见林县令的千金正在跟几l个丫头片子踢毽子,一个个造得跟泥娃娃似的,看见林县令领着外男到里屋吃饭,林千金也没有避讳,不像许多规矩多的家庭,还讲究一个什么男女大防,林千金直接蹦蹦跳跳跑到林县令身边,仰着脑袋就问:“爹爹!来客人啦?” 林县令之女今年看着大约才十岁,小学生年纪,皮实又可爱,顾媻见状也笑着说:“是呀。” “是贵客!爹爹的上司?哇,你好年轻呀!”小丫头看得懂父亲与少年之间微妙的上下级气氛,惊讶的表情简直夸张得要命。 林县令实在是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自家丫头的脑袋,让丫头到后面玩儿去,他们要在堂屋吃饭。 林千金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就一个院子,能到哪儿去?” 县令的家的确是小了不少,县衙总共也分为两个 部分, ?_[(, 后半部分是住宅区,可林县令偏偏把住宅区也拨出去了一般,面朝街道开了个门,也不知道做什么用。 后来吃饭的时候一问才晓得,林县令觉得自己县里秀才举人太少了,所以让师爷兼任老师,给许多想考秀才的学生讲课,自己则也有空就去传道授业解惑。 说道这里,林县令还害怕小顾大人觉得自己不务正业,谁知道眼前少年一边吃着简便的窝窝头,喝着咸蛋瘦肉粥,一边眼睛发亮地跟孟家三公子道:“哇,林大人好厉害!” 林县令腼腆地缩在椅子上,山一样的肥肉这会儿都娇羞着,连忙摆摆手说:“过奖过奖。” 孟玉则道:“的确厉害,县衙虽然不比府衙事多繁忙,然而却更注重与乡亲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林大人在当地,可谓是人人亲近,这是好事。” 林县令没想太多,只是想让本县多几l个有才之人罢了,以后也好合力发展一下枣县。 说起念书,林县令又问今年的院试成绩出了没有,孟玉摇了摇头:“才考过,估计还要等上几l天。” 林县令惭愧道:“能第一次下场便过一试,孟公子果然才学出众,我们县里出去了四人参加院试,第一场无一例外全部落榜了,真是惭愧惭愧。” 关于考试,孟玉跟林县令比较有聊头,顾媻是一窍不通,所以就只是在旁边听听,顺便多吃点儿本地的榨菜。 本地榨菜好像和扬州的那种甜甜的不太一样,是甜辣的感觉,用萝卜豇豆嫩姜做的,泡在稀饭里,一口下去,别提多开胃了! 顾媻喝了一大碗呢,最后又吃了个酱排骨,幸福得什么糟心事儿好像都不足为虑。 可偏偏孟玉这会儿跟林县令说完了考试,又聊到了今天的案子上。 林县令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发现管家恐怕都不是真凶,那郭老爷才是有能力作案之人,不然为什么管家的舌头都没了?不正是为了不让管家乱说? 孟玉在旁边分析道:“可一会儿不管怎么问,那管家估计都说不出来,只会一力抗下所有的罪,那郭老爷可就逍遥法外了。” 林县令也点点头,只是他还有一事不明:“可为什么呢?郭老爷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亲子?我与他也算是有些交往,此人为人十分的正派啊,就连我旁边的学堂,他都是出钱出力,还张罗着找有慧根的学生来这边念书,资助了不少贫困的学子,人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句郭大善人。” 林县令真的是不理解:“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顾媻这会儿突然开口,他一边啃酱排骨,哪怕吃这样麻烦的食物,嘴角还沾着酱料,但他眸色分外明亮冷静,与之明艳迷人的惑人皮囊形成鲜明对比,直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此言差矣,总能知道的,咱们不妨大胆猜测一下那天晚上,郭公子突然回家,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是他掐死了自己的夫人,然后不小心喝了桌上的茶,然后自己也被毒死了。” 孟玉笑着给顾媻擦了擦嘴角,说:“这样的话,中间岂不是没有郭老爷半点儿的事情?再大胆一点猜测呢?” “”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嗯,如此,很多地方也就说得通了。”孟玉点头。 一旁的林县令人都吓傻了:“你们是说,那郭老爷跟自己的儿媳有……有……” “扒灰。”孟玉直言。 林县令一怔,这可是大丑事!公公与儿媳搞在一起,那郭公子肯定气急败坏,可又的确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可谁知道那儿媳妇原本想要毒死公公,结果却被郭公子给喝了毒药,结果自己也被掐死,双双殒命。 “可这种事情,郭老爷怎么可能承认?!唯一的知情人管家也不能说话不能写字。” “二奶奶郑氏一定知道。”顾媻看向孟玉,“不然当初她为什么死不承认那孩子是大奶奶所生,非说是自己所生?”顾媻眸子转了转,当即唤人去想要把那郑氏请到县衙来作证,可站起来后,又坐回去,自言自语道,“不对,她恐怕也不会承认,她的确与大奶奶交好,所以才知道这个事情,也心疼大奶奶,大奶奶肯定不止一次的在她面前表露过自己要是没有生下这个孩子就好了,所以大奶奶死后,她便总说这是她生的,希望大奶奶死后是干干净净的……” 也因此,二奶奶就算是被抓进去关了一个月,那二奶奶郑氏也对大奶奶被公公侮辱的事情一个字没提。 这是真女豪杰啊。 顾媻感慨着,却又无可奈何,如今好像依旧是僵局,他还以为休息一会儿,谁会提出一些真知灼见,或者哪位仁兄会说出一些启发自己的话,好打破僵局,结果并没有,生活果然不是探案动画片…… 就在三人都愁眉不展的时候,吃过饭的林千金又提溜着一只大青蛙出来玩,她好像不知道在哪儿躲着,把大人们的话都听了个遍,这会儿在旁边天真道:“滴血认亲不就好啦?我前段时间还看葛家弟弟跟他爹滴血认亲了的,融了后,一大家子抱在一起哭,还请客吃饭了呢。” 顾媻猛地恨不得一拍大腿! 对啊,古代还有滴血认亲这种封建落后的好方法!这时代只有父母跟子女确定能融的概念,隔一代便普遍不准,所以认为隔一代后就不会相融,这不正正好好适用他们这个案子了?! “此女大才!”小顾大人连忙夸赞,干脆解开自己腰间的玉佩想要送给小丫头。 谁知道被孟玉拦下,眼神很明显在告诉顾媻,玉佩不行。 顾媻默默收回奖励的动作,想起来玉佩含义太多,更何况自己腰间挂着的,好像还是孟玉送的,嗯,的确不合适,那就赏点儿银子算了,以后各个县申请财政拨款,必定给你爹多些! 这件事小顾大人还是能做主的。! 第 85 章 认罪(二更) 这厢郭老爷也有个单独的房间吃饭,陪他用饭的,是两个凶神恶煞的捕头。 大胡子的捕头平日里吃饭爱喝酒,郭老爷曾在酒馆看见过,这捕快一口气能吹下三两黄酒,然后大喊痛快再来一碗。 另一个捕快是从扬州来的,观其容貌,气质,皆是深藏不露,郭老爷想了想,好像找不到哪里和这两人套个近乎,于是只能默不作声,自己喝着酒,偶尔乐呵呵地招呼两位捕快一同用膳。 那大络腮胡的捕快快人快语,摇头直说:“不必,郭老爷你快些用吧,刚才干嘛不直接就在县衙里用算了,非要出来,来来回回的跑,着实是不嫌麻烦。”这络腮胡的捕快对郭大善人还是比较客气。 郭老爷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道:“哎,人老了,就念旧,假若不是在家中用膳,我是一点儿也吃不下去,说起来……也不知道我那孙儿现如今如何了……哎……” 络腮胡的捕快声音粗犷:“你还惦记你的孙儿,你不惦记惦记一下自己,那管家到处都在抓捕他,结果是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包庇同罪啊!” 郭老爷还是叹息,一个小老头,人人都道他老实善良,这会儿果真也有点儿那种委屈的味道,说:“哎,我是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儿去世后,我成日只关心我孙儿如何,对外面的事情真是一窍不通……” 络腮胡的捕快将信将疑,没吭声了。 郭老爷却是悄悄看了看李捕头,看李捕头跟自己年纪差不多,都头发花白得好似要入土了一样,但李捕头体格却是自己两三倍,这人肌肉饱满,气色红润,看样子还能多活好几十年…… 这人应该也有孙儿了吧? 郭老爷心想,张口刚要说话,就看见那李捕头冷漠望来,眸中满满都是对他的不信任和戒备,郭老爷立马又闭嘴,明白自己在这位李捕头口中,大概是什么都别想知道。 ——那扬州来的顾大人,看来真是有些名头,身边俱是能人义士。 不过不管如何,就算是抓住了郭怀又如何? 郭怀从小便比他大,与他情同手足,且郭怀全家都在他府上,牺牲郭怀一个,换来他全家的消除奴籍有何不好? 说起来,还好一个月前他就早有准备,让郭怀割掉舌头,这样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都不至于一下子就把真相说出来。 至于为什么当初没让郭怀畏罪自杀?非要栽赃给二奶奶? 郭老爷心中也是叹息,叹息自己当初还是妇人之仁了,不忍心让陪伴自己几十年的老伙计去死去定罪,哎…… 郭老爷心中万般感慨,却唯独没有后悔这一项,他只是可惜自己的儿,心痛自己的孙儿,其他人?其他人该死啊!害的他家如此家破人亡,尤其是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顾大人,为何非要揪着他一个小小的乡绅不放?对那顾大人有什么好处? 郭老爷皱着眉,吃完了整顿饭,又去小憩了一会儿,直到下午 三四点的时候, ∞∞[, 因为郭管家郭怀把一切都认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郭家外面就来了小吏,寻了那络腮胡子捕快过去,那络腮胡的捕快立马就来找郭老爷,通知郭老爷去府上一趟,好像是扬州府那边把二奶奶和二奶奶暴走的婴孩给送回来了,现在要郭老爷去认人。 一听是孙儿回来了,郭老爷衣裳都来不及穿好,连忙把外衫披在肩上,鞋子都拖着,出了门便央求两位捕头:“快快!一起去吧!孙儿肯定想念我了!” 李捕头淡淡看了郭老爷一眼,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络腮胡捕头点点头,也热心起来:“那你与我同乘一马,骑马过去可快得多。” 说完,络腮胡的捕头好奇问李捕头:“你们大人可真够快的,他连夜就到了咱们县不说,还把郑氏也压过来了,你家大人真乃神了。” 郭老爷心思都在自己孙儿身上,听了这话也没注意,上了马就飞快的跟着两个捕头前去县衙。 等到了县衙门口,郭老爷看见好像后头还有马车正在外面等着,应该是真的把自己孙儿给送来了,便不疑有他,直接进了县衙,可在县衙里面等着他的,不止是林县令和顾大人等人,还有一直以来都对他饱含歉意的大奶奶娘家。 大奶奶娘家是枣县同样有些名头的萧家,能将家中宝贝似的呵护长大的嫡女嫁给大户郭家的唯一儿子,本就是天作良缘,门当户对,谁知道两家同时死了孩子,办丧事时,两家老人们还一块儿哭着悲痛欲绝,觉得郭老爷也是个可怜人,一切的一切都要怪罪魁祸首郑氏。 萧家今日来,也是不明所以,萧老爷跟其夫人到了县衙后,只知道原来凶手不是郑氏,而是另有其人,正不知道大人们叫自己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为了寻找真凶,萧家也很配合的留在堂上。 两家亲家见面,还寒暄了一会儿,没多时,便看见林县令和一个模样绝美的少年府台上了堂,两人后面跟着一连串的下人,只是每个下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瓷碗,还有人捧着一些长针,站在堂上。 萧家老夫人没见过这阵仗,一心也只惦记自己的外孙子,问林县令:“林大人,不是说,让我们来看看外孙子的?” 林县令微笑着说:“不急,看孙子之前,有一件要事必须做一下。” 郭老爷此刻太阳穴不停的突突跳动,总感觉不好,脸色也冷着,一言不发。 “哦?不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的?大人请说。”萧家为了给女儿报仇,不抓着真凶也是感觉于心难安,萧老爷上前一步干脆表态,“只要大人能为我女抓住真凶,我萧家就是千金散尽也未尝不可啊!” 顾媻听着这话,总感觉过于夸张,他对这种深刻到有些不现实的父母子女之间的爱,没有同感,所以也就当夸张语法听听,他道:“现根据郭怀郭管家的供述,本官有理由怀疑当夜案发现场其实是郭公子提前回屋,结果发现郭老爷和自己的大奶奶在一张床上,于是悲愤委屈,为了降火,一口将屋内凉水一饮而尽,结 果刚好喝了大奶奶想要毒死郭老爷的水,毒发身亡,郭老爷看自己爱子惨死,对下毒之人也就是大奶奶起了杀心,所以将人掐死,然后也灌了毒水,所以显示两人都有中毒迹象。” ?想看可爱叽写的《穿成寒门贵子》第 85 章 认罪(二更)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萧老爷夫妇目瞪口呆,随后坚决不信道:“怎么可能?!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家女儿最是恪守妇道!她人都死了!你居然这么说她!” 萧夫人更是痛哭大喊:“我女儿怎么可能如此?!大人你莫要污人清白!” 顾媻看这两夫妻吵得不行,倒是郭老爷完美隐身,虽然无奈,却又表示理解,这世道,就是这样,明明说了大奶奶不情愿,甚至想要杀了郭老爷,但家里人还是不能接受,觉得自己女儿连同自己的门楣都被污蔑了,被泼了脏水,自己头以后也抬不起来。 想来估计大奶奶也是因为知道娘家人的反应会是这样,所以才会根本不敢回家告状,只能一个人吞下苦果,还生下郭老爷的孩子,最后忍无可忍,想要同归于尽。 顾媻皱了皱眉,抬起惊堂木狠狠拍了三下,登时在场所有小吏便又大喊‘肃静’,气势如虹。 堂上也很快被吓得所有人噤声。 顾媻这才环视了一下四周,接着说:“所以,如今为了不让郭怀郭管家攀污主家,本官决定召集你们萧家一块儿做一次滴血认亲对照组。” “对照组?什么?” “大人在做什么啊?” “要滴血认亲了!” 外面围观的百姓是越来越多,顾媻今天下午甚至特地把大门旁边的两个门都打开,就为了让更多人的看见这次实验。 “肃静,本官解释一下什么叫对照组,未免有人说既然是亲爷爷,那么也应当融血才对,那么现在本官请来孩子的亲外公,好叫大家看看隔了一辈是否溶血,诸位,萧老爷,本官如此施为绝非是为了让你们家蒙羞,但既然你的女儿有可能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该恨该千刀万剐的绝非是查明真相之人,而是凶手啊!这世上没有受欺负的人还要害怕人言可畏,帮真凶遮掩的事情!此事过后,谁敢说你们家半句不好,本官直接以妖言惑众罪逮捕归案,本官说到做到。” 少年府台再拍惊堂木,目光如炬,直叫众人恍然大悟,是啊,凭什么是女子受辱还要替凶手遮掩的? 百姓俱是点头。 顾媻看时机差不多,继续道:“在场的诸位乡亲父老,你们说,这滴血验亲,是滴得还是滴不得?” “滴!” “怎么滴不得?!那大奶奶惨死,总得有个说法!” “是啊是啊!” 群情激愤,萧老爷看众人居然都是站在他这边,为他说话,最后一点顾虑竟是也没有了,是啊,为了名声,难道就叫女儿惨死不得昭雪吗?他的女儿……他如花似玉……养了十几年,就这么被糟蹋了?不明不白的? “验!”萧老爷双目含泪,“好! 我验!” “”“” ?可爱叽的作品《穿成寒门贵子》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只见萧老爷大大方方上前刺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两滴血没有相融,小吏报出结果后,全员目光便焦距在郭老爷的身上,那郭老爷原本挺直的背部这会儿僵在那儿,好似千万根针扎在他头上,快要炸掉,他紧闭着嘴,没有上前。 “郭老爷,你不敢!你还有何话要说!你速速坦白!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大奶奶萧氏?!萧氏受辱,忍无可忍,才想下毒,结果阴差阳错被你儿子误喝!到底是不是?!郭管家可都全招了!你快说!不说便压着你滴血验亲!” “我……我……”郭老爷眼看着两个彪形大汉要压着自己来滴血认亲,他双目赤红,死活抱着双手,不肯就烦,可他哪里抵抗得了? 就在针要刺破他手指的时候,郭老爷受不了地大喊哭道:“我认罪!我认罪!是我掐死了大奶奶!是我!不要滴血!滴了我那孙儿日后如何自处?!” “是我杀了萧氏!是我,抓我吧,我孙儿绝非我与萧氏之子,孙儿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啊……大人……” 郭老爷哭着匍匐在地上,蜷缩成虾米一般。 顾媻在堂上冷淡看着,毫无怜悯之心,只是那孩子的确无辜,滴血认亲之后,那小孩估计在县里是待不了了……可就算不滴呢?估计流言蜚语也要传遍了,有什么用呢?所以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哭有什么用?活该罢了。 顾媻心中一阵冷嘲热讽,可嘴上却道:“既然你已认罪,那么便免了滴血认亲吧,且本官告诉你,这血你滴进去也是容不了的,用的是林大人的血,你孙儿和郑氏可还在扬州,没能过来呢。”这叫诈降,多读读书吧。 郭老爷一愣,如今彻底如死灰般哑口无言,只垂着脑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如今情况,郭老爷是那孩子亲生父亲确已坐实,可又因为没有滴血认亲,所以百姓半懂不懂,事后枣县发出布告,只通报了了一下郭家惨案主犯郭老爷,从犯郭管家,原因并未多说。 而不多久二奶奶郑氏就回了枣县,离开前郑氏还想见见府台大人,却因为听说府台大人忙于参加同僚们的秋日宴不得有空,因此只是出了大门,抱着孩子,对着扬州府宏伟的大门跪下,磕头三声,落下两行清泪……! 第 86 章 要人 秋日宴是官员们重要的一次社交活动。 午餐时顾媻是这么跟父亲说的。 顾父正在郁郁寡欢地坐在小池子旁边钓鱼,饭也不怎么爱吃,唉声叹气,顾母陪着顾父,挺着大肚子,也搬个小桌子,盘坐在池塘旁边铺了抬高木地板的露台上,两人背影美得像是一幅画。 幼弟因为学业如今繁重,中午便不回来吃,倒是小江秀才和孟玉还在他家里住着,平日里小江秀才温课,就有孟玉陪着他上班,帮他打理各种事物,孟玉上课温习,就有小江秀才帮他温习。 今日轮到小江秀才了,小江秀才便抱着本子一项项给顾媻念今日的行程,不时还透过房内漂亮的圆窗,略有忧虑看着小池旁边垂钓的顾父,问顾媻道:“令尊不要紧吧?其实落榜也不算什么,多的是人七老八十也只是个童生,秀才是真不好考。” 是的,顾父落榜了,落榜当天回家就对着他痛哭流涕,顾媻可不想顾父这么一蹶不振,这位父亲已经em三天了,再不好起来,顾媻感觉自己得干预一下才行。 “没事儿,母亲劝劝估计就好了。”劝不好就由他亲自来劝,他成天在外面忙得跟狗似的,老爹在家里em,这算什么啊,儿子是大官啊,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只是让老爹找点儿事儿做而已,无所谓的。 可顾媻这些话又每次说出口,父亲都会觉得是为了安慰他才说的,就更em了。 顾媻无奈,叹了口气,问起秋日宴的事。 小江秀才说:“方才去问了慕容丰,他说一般时间都定在金秋时节,往年上任余大人是看着秋叶都红了,银杏黄了的时候,领着诸多县令去山上采风,要不然就是坐船,包一艘漂亮的大船,停在小秦淮河畔,行赏过路的行人风采、看两岸的柳叶飘飘,和远处满山的枫叶。” “包船可贵了吧?”顾媻如今有一个难处,他刚刚接手的扬州府财政很是吃紧,前些年朝廷拨款下来搞建设,一个是修桥铺路,一个是下属官员们申请的建设专项款,这些钱全部花了个精光,但桥修得一般,下属县城里的建设好像也还没完工,又嚷嚷着要钱。 顾媻感觉这秋日宴恐怕不是让官员们互相联络感情的地方,而是开年级大会,肯定会有人阴阳怪气问能不能再拿到拨款,等等。 而扬州下属县乡有多达六个县,八个乡,每个县都基本与扬州毗邻,坐马车花费一到三个时辰不等。 秋日宴所邀请的,也只是县衙里的县令,乡里的乡正,里正等等,品级不够,也来不了。 “此次赴宴的,除了枣县的林县令,还有回阳县的江大人,夹水县的柯大人,金鸡县的马大人,桥县的乔大人,最后是三泰县的陈大人陈听,字八戒。” “啥玩意儿?八戒?”小顾大人吃着脆笋,哈哈笑了笑,歪在柔软的靠垫上,笑着旁人不懂的点,眼泪都出来了,才摇了摇头,继续问说,“怎么其他大人你都不详细介绍,单单详细介绍了一下这位陈八戒?” 小江秀才搞 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弄不懂顾大人的点也属实正常,他修行远远不够,思维高度根本比不上顾大人的一根手指头,顾大人笑肯定是有顾大人的道理:“回大人,这位陈大人必须详细介绍,他之前和富琅那位远在山东的府台都是扬州府府尹最有力的竞争者,原本富琅胜出,但后来被大人您当上了,陈大人怕是更不服气。” “哦?还有不服的啊……”顾媻也知道,光凭自己会判案,名声鹊起这件事,恐怕对很多当官的大人来讲都不算什么,一个市长,会断案只能说是加分项,最最重要的,是要搞经济,经济好了才有业绩,才能给下面的县乡也带来实惠。 顾媻反正是这么认为的。 顾媻继续吃饭,忽地看见应该在温书的孟玉不知怎么的,来了他这边,一见面便很自然的坐下,让下人给他也上一份一模一样的餐食。 “怎么了?”顾媻歪头看他。 孟玉这几天根本无心念书,在想一件事实在是感觉心惊胆颤,不得不过来问问:“在想前些日子枣县那件事。” “哦?人都坐牢里去等着秋后问斩了,还有什么问题?”顾媻喝了一口玉米排骨海菜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一口下去,唇齿生香,连同喉咙胃里都暖烘烘的,说不出的舒服,于是顾媻语气都很甜,“你问吧,只要你问,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那小孩的事情。”孟玉叹了口气说,“当初我们还是过于激进鲁莽了,我这些天派人打听过,那小孩在枣县恐怕是呆不下去,城内流言四起,都说他是扒灰得来的小孩,咱们即便是没有做滴血认亲,但那郭老爷伏法,懂的人自然也就明白,我们做的简直是无用功。” 顾媻淡淡‘哦’了一声,对此没有太多感受,这是不可避免的,假若那郭家的大奶奶还在,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估计还会觉得母亲为什么对自己时好时坏,长大后就更加变态了。 这样让他知道缘由,说不得是好事呢。 顾媻冷淡说:“我倒觉得这样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挺好的,只有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受得了,以后才会成大器。” “历来名人圣人,都是经得住诋毁,扛得住所有人的质疑,才最终让时间验证他们的成就,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承受的住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以后还得了?咱们大魏岂不是又多了一员能人?” 孟玉失笑,总觉得时惜这是歪理,摇了摇头,正好这会儿他的餐食上了桌,便端着碗先吃,一会儿再同时惜辩论,这会儿人太多,孟玉喜欢安静。 而孟玉开了个头,那边小江秀才便也蠢蠢欲动,忍不住也问说:“小顾大人,江某也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解惑。” 顾媻擦了擦嘴,午餐算是吃完了,但很快就又伸手捏了个芙蓉糕吃,他眨了眨眼,点头说:“嗯,你说。” 小江秀才心中激动,他只恨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顾大人一块儿去看看,见见世面也好啊,如今小江秀才越发觉得学习仿佛无用,他学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留不住,也不 觉得自己多么有才能,但顾大人却并未考上秀才,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的文采,可顾大人却文能做诗,武能平案,这才是有利于百姓,有用的官! 小江秀才那日也是巧了,亲眼看见那位郑氏出了府衙,回头的那一刻,眼里满是泪,跪下磕头时,嘴里仿佛还在跟怀里的孩子说日后要报答顾大人之类的话,如此情景,顾大人没有看见,真是可惜了。 为官者,为名为民为什么都行,只要能做出实事儿,便是好官。 他要学的,还是很多,他甚至想要喊顾大人一声老师,却怀疑自己没有资格。 “滴血认亲,诚然滴血认亲的确能使得血亲的血液相融,但当初听说大人用的是林县令的血,是诈的真凶,那林县令的血与孩子的外祖不能相融,学生能理解,可若是那真凶愿意滴血认亲,结果也不相融,岂不是糟了?” “⑹[(” 顾媻笑着,说:“其实滴血验亲只是利用了百姓们对这个东西深信不疑的观念,这滴血认亲到底准不准,我以为是不准的,甚至是能够作弊的,任何两滴血,只要事先在水里加好白矾,那么必定相融,而想要让两滴血不相融,只要把水里加盐,或者不加水,用醋擦拭容器一遍,便一定不相融。” 顾媻说话还算客气,只能说滴血认亲这个东西根本没有科学依据,可能同血型的确能够相融,用于鉴定是不是亲生崽子,有一定的辅助作用吧,所以去宣传这个根本无用是不可能的,这个没用,指不定下个被百姓们研发出来的亲子鉴定是什么呢,顾媻默默想。 他这边话音一落,就看见小江秀才目瞪口呆,像是三观碎掉了一样,道:“那……那……” “那什么?”顾媻笑。 小江秀才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不可能吧’这四个字,可怀疑顾媻还不如怀疑自己,于是小江秀才又点了点头说:“那为何不公布这件事?” “说了无用,信的人还是信,不信的人也依旧不信,再来,这作弊的法子,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免得多出更多事端。”顾媻道。 小江秀才受教了一样,恍惚了好久,之后更加坚定自己未来考上了举人便回来继续跟着顾大人学习,他还是太愚笨了,只有学到顾大人觉得他能够独当一面,不……他要永远辅佐顾大人! 这边小江秀才心中豪情万丈,那边顾媻则跟孟玉说起想要去军营看看谢尘,顺便要回来一个人的事儿。 孟玉:“哦?什么人?” 顾媻有些不大好意思表现出自己超怕死,经此一役,顾媻真是感觉人命脆弱,各种毒什么的,防不胜防,真是不得不搞个贴身侍卫不可的。 那霍运欠他一条命,不好好用上,怎么对得起自己? 顾媻和孟玉说了一下,孟玉当即皱了皱眉,不赞同道:“此人狡诈多变,放在身边,怕是他才是危险源头。” “你也在我身边不是?你帮我看看,先看一个月,实在不行,你只要不点头,我就不用如何?”顾媻哄道,毕竟他想要一个代罪之身的犯人当自己的贴身侍卫,后续可能还要给个小小的职位做做,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要侯府放人才行,老侯爷虽然要他帮忙为谢尘铺路,可不代表什么都会听他的,有个说客孟玉帮忙要人,才能万无一失啊。 小顾大人笑眯眯地期待地看着孟玉。 孟三公子被瞧得面热,熬不住地点头说:“行,那便先观察一个月。” 说罢,又问:“你秋日宴决定好在哪儿办了没有?” 顾媻摇头:“早着呢,如今刚入夏,还要三个月枫叶才红,你先快快用膳吧,下午我还有两个邻里纠纷案子要审,得速速去营中要人,回来办案啊。” 孟三公子无奈,想说顾时惜真是小孩子似的,想要什么,立马就想得到,可又控制不住去满足他,当真是加快了用膳的速度。 出门前,孟三公子等了顾媻一会儿,顾媻出发前把信交给府衙的信使,让其送去枣县,孟玉问写的什么,顾媻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孟玉便很识趣的不问,可不问他便不知道了吗? 孟玉心想,大约是写信让枣县的林县令管好县内人的嘴巴,要不然就是写信让林县令给郭家最后两个主子找个新地方住,最好是谁也不认识的外地,改名换姓重头来过…… 孟玉心里门清,偏偏时惜还遮遮掩掩,好似多冷漠凶恶似的…… 孟三心中感慨,忽地又说:“时惜,秋日宴后我便要参加乡试,明天春天参加会试,最迟明年夏天,还需一年……从前总觉着日子短,眨眼便过,如今却觉着春长秋久……” 顾媻才不接这人话嘞,这人考个院试第一,就习惯性拉手了,往后还得了? 少年斜眼瞄了孟三一眼,笑意盈盈,烟波流转,似乎笼住着整个夏日炎炎。 孟玉心口一烫,忽地也发觉自己酸溜溜地可怕,羞愧又忍不住追上快马出去的少年,喊道:“别太快,小心摔着!” “才不!我们来比试谁先到!” 一个时辰后,在营中练枪的谢二爷老远就看见似乎是自己那两个好兄弟前来看望自己了! 不枉他写了一百多封信笺,询问小亲戚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他。 谢二爷感动万分,丢下枪便冲到营地大门口,谁知道两匹马儿呼啸而过,直直从他面前……停也没停,过去了…… 哦,应该是没看见吧,他如今黑了许多。 谢二爷十分乐观。! 第 87 章 嫉妒(二更) “顾时惜!孟老三!”谢家二爷飞奔着跑过去,笑容大得恨不得好像能列到后脑勺去,声音洪亮,两步并作一步跑上前去,前面跑着的两匹马才猛地停下,只见几个月没见的小亲戚与好友好似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的……漂亮的漂亮,有文化的有文化。 “谢二,你小子,不在操场上操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多日不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孟三也真是有些感慨,跳下马去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又结实了。” “那是,不过如今我好歹也是小将军,下个月还要跟着神威右将军去闽南那边平一支起义军。”谢尘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马上没有下来的小亲戚,笑容纯真极了,目不转睛,“顾时惜,见了你二叔,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的?不会是认不出我了吧?” 顾媻哪里见过黑成煤炭一样的谢二啊,这草包,此刻被拉去拍盗版黑人牙膏的封面,人家谁分得清正版还是盗版啊? 顾媻笑着也下了马,说:“怎么会?二叔,许久不见,你瘦了。”天地良心,这是顾媻顺嘴说出来的客套话。 哪知道谢尘心中蓦地一怔,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嬉皮笑脸道:“瘦个蛋,爷不知道多壮,平日里一顿饭能吃一头小羊羔。” 少年们许久不见,谢尘真是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干脆大手一挥说:“走走走,去老子的营帐,好不容易来一趟,必须得请你们喝一场!” 谢二爷如今在营中说话颇有威严,自从上回灭了山火后,不少兵丁都对他刮目相看,觉着他有种,是个汉子,再加上谢二平日训练都是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他营中的兵,便没有一个不佩服他不说他好的。 许虹依旧是个例外,许虹如今惫懒许多,在营中逗猫遛狗,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谢二评价说:“那厮不知道从哪儿迷上了一个新教,叫什么火莲教,说是神迹频出啊,能一夜使得枯死的树木回春,甚至还能让人看见死去的鬼魂。老子操他奶奶的,爷从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他劝我信一次,老子揍他一次,现在已经不大和我说话了。” 顾媻对大魏宗教暂无涉猎,只晓得好像到处都有寺庙,很多地方还能看见道观,什么都有,只是没仔细过问。 如今听谢二的口气,好像偶尔冒出来一些新教派也属实正常。 好吧,那他是不是就不需要担心太多?毕竟以史为鉴,顾媻可是看过很多邪-教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叛乱,最后弄得朝廷乌烟瘴气,尤其是清朝有个白莲教,在清末时期十分猖獗,信徒疯狂迷信的后果就是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刀枪不入,然后四处封王称帝,判乱不止。 火莲教这玩意儿跟白莲教就差了一个字,顾媻不得不记忆深刻些。 只是不等顾媻开口说话什么的,一旁的孟玉便看了他一眼,替他问到:“那这次你们要去平叛的那边,火莲教发展如何?” “不清楚,估计不成气候,许虹那小子 说如今他们教众也就几十人,传教的是个老太太,其人听声音有五六十岁,但看上去只有七岁大小,已然是信到了返老还童的地步,我说莫不是个什么骗子,找了个侏儒骗他的,许虹不信,说侏儒他能认不出来,说那就是个小孩。” 谢尘说完,不欲多讲,只觉得无聊,什么神神鬼鬼的,有本事他妈的站在他面前试试?看看是谁的刀快! “原来如此,那肯定是个成年人,有的侏儒能做到就和小孩一模一样,这世界这么大,许公子未免太独断了些,不是什么都跟他想的一样。”顾媻说着,也看向孟玉,想听孟玉怎么说。 孟三公子则淡淡道:“无碍,许多新教要不了几日自己都会黄掉,本朝有个新教立派标准,但凡是造成重大人命损失,蛊惑人心煽动人祸的,谁加入,便灭了谁九族,这火莲教我瞧着目前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且等等看,看它是要生,要是要死。” 顾媻明白了,大魏根本不怕这个,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铁血手腕来抑制□□壮大,但凡有人信了□□,亲生父母子女都得举报,来换个死你一人,活全家。 三人还站在太阳底下聊天,说了半晌,谢尘又提出说:“走哇,去我的帐子里,我如今真是单人一个帐子,哪怕你们是睡在我这儿,那都不成问题。” 顾媻立即不好意思道:“实在是不方便得很,我来这边……是有些事想求你办,叫上孟玉也是一会儿还要他去你府里,找老侯爷说项呢。” “什么事儿?你说。”谢二激动的心渐渐平复,明白原来小亲戚不是来找自己的……好吧,也没什么,他知道现在小亲戚忙,都当府台了能不忙吗?手下还管着自己的大哥呢,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很痛快了。 “我来要一个人,就是之前求你多关照几分的霍运,我那边差个看家护院的,也不知道二叔你能不能帮我把他给要来,你撒娇不管用的话,我就让阿玉去说的,两边一块儿使劲儿看看呢。”小顾大人微笑,眨了眨眼,活像个不好意思讨要礼物的小孩。 谢尘:“哦……要他……他一个山匪,嗜杀成性,你……”你文文弱弱的,谢尘根本不放心。 可是谢尘话都没说完,就听见好友在旁边背书道:“这你放心,我在呢,总会护着他的,他想要,你帮他说一下,日后我必重谢你。” 谢二爷一时间都要分不清楚小亲戚到底是谁家的了,难道不是他家的?什么叫重谢?需要吗? 谢尘莫名其妙地看着孟玉,心里有些堵得慌,可又说不清楚,只能又在小亲戚期待的眼神下,立马去把那个霍运给揪出来,先送给顾时惜,先斩后奏,再找祖父说。 谢二爷把霍运送了过去,眼瞅着好友和小亲戚都立马要走,说是府衙还有要事,可什么要事又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两人便从来时两人骑马,变成了三人骑马而去。 望着那三人的背影,谢二爷愣愣了半晌,夜里都没能睡个好脚,他想起营中也曾有兵丁的妻子来看望士兵,哪怕士兵胖的跟头牛似的,那妻子都含泪觉着丈夫受苦 了,说人瘦了。 梦里,谢二爷又听见小亲戚说自己瘦了,他心脏噗通噗通的跳,还未跳出个所以然来,好友孟玉就把人拉走,两人一块儿回家去了。 ——这他妈的很不对劲啊! 谢二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口真的堵得慌,难受,好像当初那个说要一辈子追随自己,只为了报答自己的小亲戚,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小亲戚也不记得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了,自己找他聊天,也得看孟玉准不准…… 还有许多许多,他好像被落下了,怎么就他一个在营中,小亲戚和孟玉在府台呢? 孟玉就必他会念书而已啊,骑射功夫哪一项都弱于他的。 谢二不大明白,甚至有些厌恶这样对朋友还要斤斤计较的自己,明明还是他自己亲口说让孟玉多照顾照顾小亲戚的,是他自己说的…… 可…… 他为什么忽地,这么难过? 爬起来的谢二爷无事做,索性又给顾时惜写信,他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堆,从早上自己吃了二十个包子,到夜里睡不着觉,心里难受,事无巨细,却死活不敢写自己那微妙的嫉妒。 那仿佛是不能见人的东西,挺丢人的,他谢尘堂堂扬州第一二世祖,朋友遍天下,豪气万丈是他的人生信条,挥金如土邀万人同乐是他的常态,所以……嫉妒,大约是错觉。 另一边,回到府衙就给霍运安排了守大门工作的小顾大人夜里也睡不着,他半夜醒来,满脑袋问号,忍不住找孟玉吐槽去,两人对坐池边,搞了点儿小烧烤和梅子酒,便道:“慕容丰是不是有病啊?今天非说我迟到,要扣我俸禄!” 他可是慕容丰的上司啊!! 第 88 章 卖画 如此寻常平凡的日子,顾媻过得都快要习惯了,小江秀才和孟玉便又要参加乡试,乡试在盛夏时节,考试地点还是考试院,只不过这回人都换了一批,也没有之前那么多的考生。 顾父由于上次考第二试的时候落榜,这回无缘乡试,连个秀才都不算的老顾伤心欲绝,又上山学习去了,这次出门前,还跟顾媻说,下次若再不中,就出家去的。 然而这话传到顾母那边,顾母是真狠狠伤心了一番,百八十年舍不得骂夫君一句的顾母硬是揪着顾父的耳朵问他是不是要学济公,把全家人都抛弃了? 顾父一愣,弱弱不敢吭声,后来看夫人哭了,才道自己是错了,乱讲的。 这场事故后来被顾媻评为本年度最有趣的事,真是有趣,母亲那么喜欢父亲,都能揪人耳朵了,看来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孩,怕是脾气也不小的。 乡试考试要比院试时间更长,但不需要分为两次科考,一次七天,考完便能出来,这七天却又刚好是顾媻准备秋日宴的关键时刻,不过无所谓,阿玉都跟他说清楚了,秋日宴其实本质上不算官方组织的活动,而是官员们自发的,约定俗成的聚会,免得在扬州当了几年官,连上司和周边县城的领导都互相不认识,说出去都不是个事儿。 只不过顾媻自从上回在枣县办了件奇案后,有些后续的副作用,那便是枣县县令林梦山这货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每办一个案子,都要写得详细至极,然后来问他可有错处。 本来他一天到晚看的文书就够多了——慕容丰这个可怕封建的中年人,估计是到了更年期,居然只帮他接待一些当地的文人墨客和商客,相当于只帮他处理外交,内务是一概不管的,平日比他还要悠闲,去访友,去郊游,听说还做了不少的新诗,回来发现他迟到,顺便还要举报他,扣他工资! 这天理何在?! 顾媻上了四五个月的班,天天勤勤恳恳,下面要什么给什么,事必躬亲,府台上下现在大部分他也都认识了,一边落实上届残留的还田问题,一边省吃俭用从各处开销节约下来,给小秦淮河又修了一座石桥。 有意思的是,顾媻当初为余大人忽悠来了几百万两的银子,那余大人是一点儿没留在府台里啊,多出去的那么多钱,全都被余大人自个儿给吞了! 顾媻想起这个就气,不然他现在面对各县申请的拨款,也不至于那么头疼。 原本顾媻以为,各县的经济开发所需钱粮是朝廷发给他,他再发给下面,结果不是这样的,是每年各地除了上缴的各项税费,剩下的,才作为各地自行发展的经济储备。 也就是说,假若今年扬州全部要交给朝廷的税费是五十,那么本地就向百姓征收七十,这样剩下的二十就可以用作下一年的经济开发和分配个周边县城。 顾媻总觉得这种略有些不合理,这样的话,地方官员岂不是权力有些过大,且很容易有压榨百姓的情况? 不过他又想到了慕容丰这货,大约每个官身边设置 一个可以越过他告状的府丞都是为了监督所用吧, ?[(, 逼得民不聊生,就会被告,所以中间还是有个度的。 顾媻心中逐渐有一笔帐,不过账目不多,总数也就二十万两。 是的,他们扬州府今年可用的公款只有二十万两,当初他给余大人整来两百万两,那货取了五十万两外加之前收税所得,上缴了八十万两的税给朝廷,然后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揣在兜里全部都带走了! 如今扬州府……光是扬州府这么一个市,需要用钱的地方就数不胜数,首先是需要发钱给还田的百姓予以鼓励,还要给府内聘用的各种小吏发工资,那些没有品级的,基本算是他聘用的,所以需要用公款发工资,最后还有节庆装点城市、管理扬州夜市、修桥补路、城外救济粮摊子、城市统一美化、城墙加固、河堤修筑、扩展扬州城规划、等等等等,哪样不要钱? 经济发展、城市规划、教谕改革、市场监督,顾媻感觉处处都要钱,而他只有二十万两,给谁好像都不够他做出一个好的业绩,就更别提下面的县令还在朝他伸手了。 县令们和他其实差不多,每年县令虽然向他交税,但是同样的不敢多收百姓,每年都是财政赤字,只依赖着扬州这一大户税收够多,养着下面六个县,今年属实不同往日,王八蛋余老狗揣着一百五十万两巨款去长安潇洒去了,留下二十万两给他创造奇迹,创个头! 更可怕的是,之前为了给余大人填窟窿,已经请过扬州的豪奢们来捐款了,这才短短几个月啊,他如果又叫那些大款们捐款,人家该对自己有意见了。 本来也是,好不容易赚点儿钱,今天这个惦记,明天那个惦记,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不干了,干脆撂挑子走人。 扬州为什么这么繁华,少不了的就是这些商人们在中间的作用,没有了这些人,经济就少了一半,哪怕是再好的地理位置,也架不住一个不好的环境,久而久之说不得他还要被上头斥责,把一个好好的扬州变成人去楼空的荒地。 顾媻想得长远,他猜测自己恐怕得在这扬州府呆上不少年头,因为起点抬高,若是没有个机会让他搞个更大的成就出来,怕是十年后才能挪一挪位置。 就算是为了以后着想,也不能杀鸡取暖,再找那些富豪们捐款了,起码要等明天再让他们卷。 那么眼下秋日宴开始了,慕容丰和下面县令们接触后,回来和他透露过,许多地方都要修路,要钱,尤其是最穷的夹水县,去年因为大雨,又糟了泥石流,半个县城被毁,就连县衙都冲没了,夹水县的县令柯大人痛哭了许多天,带领着死了儿子死了爹妈的百姓们,清除淤泥,重建夹水县,现在工程未半,县衙都只有一个茅房而已,全等着扬州发放救济金,好叫夹水县的百姓早日回府生产劳动。 顾媻还记得自己当时问慕容丰,夹水县这次重建,需要多少钱? 慕容丰那更年期的讨厌鬼绷着脸,淡淡笑道:“不多,最低二十万两即可。” 二十万两即可?不如 杀了他! 顾媻真恨不得写信去骂余大人, 喊他还钱, 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然而慕容丰却给他出了另一个主意:“大人深受刺史大人赏识,刺史大人也深知扬州今日之难,并非大人造成,不如大人向刺史大人申请些公款,好度过今年,明年等税收上来,处处只要正常丰收,便无需忧虑了。” 慕容府丞说得很对,顾媻其实也知道向自己的上司要公款其实很正常,可问题是往年扬州府阔绰得要命,从来不曾伸手向上司讨要些什么,反而是扬州刺史为了其他市,向扬州市借调银两,次年还来。 他一个刚刚上台的小小府台,居然就打破了这一规律,顾媻想想都觉得脑袋疼,他只要朝刺史孟大人诉苦要求上面拨款,孟大人肯定不会从省里的公款拨给自己,而是也帮他上请,向朝廷总部申请,这一来二去,岂不是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无能了? 顾媻怀疑慕容丰是故意这么出馊主意,好激将他努力想办法。 可钱哪儿能凭空产生啊? 这天,送完小江秀才和阿玉去考试后,慕容丰便好似踩着点又来找顾媻询问可想出了解决之法。 慕容府丞依旧老神在在逼格甚高,双手揣在袖子里,一派的沉稳老派,见了顾媻,先是行礼,随后开口就是一句:“大人可想好了应对之法?秋日宴快要到了,届时下官可无法再替您推脱了。这几日夹水县县令发来的公函越发激进,已经在骂大人您草菅人命了……” 顾媻:“……” “还有一封血书,说大人再不发赈灾金过去,就要越过大人,向朝廷求救。” 顾媻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前任余大人可恶至极。 其实这种灾难重建,各地向上面寻求帮助多不胜数,偏偏扬州之前调子起得太高,搞得顾媻这会儿也不能破例向上面求助,简直跟打肿脸充胖子没什么两样。 他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求助一下老侯爷。 可老侯爷对他本来就保有戒备,自己如果去求助,人家日后要求百倍偿还可怎么办?顾媻对老侯爷也不放心。 以私情去求助孟大人,人家孟大人对他也仅仅只是欣赏,哪里有什么私交?顶多他儿子想跟他那啥交。 顾媻脑袋疼,慕容丰还在等着他回话,顾媻却摆了摆手,说:“先给夹水县县令十万继续修缮,然后到城外贴告示,但凡愿意参加夹水县修缮免费出力的,都分夹水县公屋一套,修缮完毕后,再发五两银子用作安家费。” 顾媻暂时只能想出这么多,再找他要钱是真没有,今年可还有七个月才过年,这七个月他扬州十万两也不够,其他县难道就不需要他支持了? 只能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和和气气的让秋日宴举办成功,让扬州志上漂漂亮亮的留下几首好诗,再说其他。 顾媻其实也想过,倘若夹水县真的那么艰难,自己为了名声,依旧不向上寻求帮助,是不是更容易被骂? 可到底是没有到草菅人命那么严重不是? 小顾大人觉得,冬天前让夹水县百姓有住有穿有吃,就可以了,钱总会有的,要他头一次当扬州府台就丢人向上要钱,他绝对做不出来,除非是真搞不到钱。 可真的搞不到吗? 那不一定,总有办法。 顾媻脑袋飞速思考,闪过无数可能,最终依旧是落在孟玉那张脸上,他记得孟玉和谢尘送过他两幅画!两幅画据说都价值千金! 是啊,他还有这等好东西,卖了不就行了? 虽然掏自己家底填公家窟窿这种事情,顾媻很不提倡,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总得付出啊,顾媻下午就让慕容丰去各处本地豪奢家里问问有没有喜欢字画的,茂山居士的画愿意出多少钱什么什么。 结果得到的回复却是统一的:此画千金难求,无论给多少,都玷污了此画。 顾媻:哦,难怪当初阿玉和谢尘都说从家里拿的,几两银子意思意思,家长就给他们了,艺术无价,换言之,就是一文不值。 小顾头皮发麻,微笑坐等孟玉考试出来,让孟玉把画再买回去吧,不然绝交。! 第 89 章 自愿(二更) 考试院里等待出院的考生一个个汗流浃背,身上臭烘烘的好似在粪池子里摆了几百个炮仗,突然炸掉,那些黄色的星星点点就落了考生们一身,味道还经过加热发酵,更加的酸爽。 考生们的家长们族友亲朋这回大都因为的确受不了里面的味儿,一接到秀才,便先呕一下,随即连忙拉着秀才回家,好好洗上一洗才能进家。 顾媻这回去接也是接两个人,只不过他找孟玉有些正事儿,所以主要还是跟孟玉一个马车,另一个马车用来给小江秀才独坐。 “考的如何?”顾媻忍着那汗味,本着有求于人的小心思,特地体贴入微还送上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 他服务周到,甚至是扶着几天几夜没睡好的孟玉上车,然后又用湿帕子给人擦脸,又用酸梅汤去俘获人的味蕾,最后目光如星软软望着孟三公子,直把人瞧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皱眉道:“奇怪,我莫不是还在梦中?” 孟玉此刻略显消瘦,然而人总是俊美的,长手长脚,懒散坐在马车里时,哪怕再累都是坐姿优雅,颇具威仪,他一把抓住喂自己喝酸梅汤的顾时惜的手,嗅了嗅,一手的不知名的香气,像是冬日在暖炉子上烤橘子皮那般汁水四溢的香喷喷,又像是夏季最美丽的花朵聚集在一起,落在水里的清淡芬芳。 孟玉无法形容,只感觉心下一片踏实软绵,恍恍惚惚地,便对着犹如梦中之人的顾时惜道:“你莫要待我太好,我要误会你也心悦我了。” 少年坐在孟玉身边,看这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在说些情话,倒是笑了笑,伸手敲了敲对方的额头,只不过这回,他在孟玉的眼里忽地瞧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居然也是十五岁的少年模样,和映像中老早就加入社会摸爬滚打了许久的年纪不大一样,他居然和孟玉差不多,孟玉瞧着甚至比他要老成。 这一认知忽地打破了自己总念叨这些人是小孩的言论,顾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地就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稍微再任性妄为一些,他也是小孩来着…… 然而想是那么想,做却做不出来。 顾媻这辈子好像只有童年与成年,少年时代是空白的,他是一夜之间突然就成年了的,哪怕当时他岁数小,可他就懂得人世间不少的悲哀和痛苦。 话说回来,他好像是要找孟玉要钱来着,注意是要,不是借,借了还要还,他打算把茅山居士和黎山居士的画都卖给孟玉,只等孟玉出个好价钱。 最少二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往年扬州财政公款都有三四十万居多,今年格外艰难主要原因是去年收成不好,外加有个夹水县受了灾,所以再让他找到二十万,便足够今年开销。 找朝廷要钱是不可能要钱的,让他丢脸,承认自己的无能? 顾媻走的可不是余大人那种哭包路线,他走的是包青天名扬天下路线,那么就一点儿污点都不可以有! 自古以来人们对圣人的要求就比较高,虽说人无完人,哪怕是神仙 说不定也要拉屎放屁,但一个好人、一个好官,就是不可以做任何半点儿有损名声的事情,不然被人抓住放大,那便不得了了,之前一切的努力都付之一炬,成了个寻常的,平凡的官员,那百年后谁还记得他呢? 顾媻心中有一点执念,他总觉得自己是千百年后来的灵魂,怎么找也得在史书上留下一两页的字才算对得起自己来这一遭。 所以此刻,顾媻对孟玉那荒唐暧昧的情话毫无抵触,甚至破天荒感觉有点儿东西,顺其自然地就顺着人家的话头,撒娇道:“喂咱们的大秀才喝酸梅汤就算是待你好啦?日后你要事做了举人老爷,我喂你吃燕窝,当了状元,喂你吃龙肉,如何?” 孟三公子笑起来别有一番风流味道,但他的眼里只有顾时惜,便也只将一腔的柔情都付诸于此:“龙肉?这天底下可没有龙肉,当了状元我也不要吃龙肉,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我晓得,我是准状元郎的准爱人。”小顾大人俏皮道。 孟三公子立即脸红,想说怎么这么别扭,可又对这话无比受用,好似吃了一大口蜂蜜,甜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却又惦记着下一口。 结果下一句,就听漂亮的时惜对他道:“那你的准爱人,有个东西想要卖给你,你买不买?其实不贵,主要是东西难得,阿玉……” 少年讨好人也别有一套,既不显得格外的低微,却又让人如沐春风,好像自己当真从此就长在少年的眼里似的,别说什么买不买,买什么了,要什么不给的? 生平头一次如此深陷非其不可的孟三公子,从来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度,他是二世祖们疯狂干坏事儿、逃课、打架时喊停的那一个底线,如今却在此宣布,再没什么底线可言。 他觉着自己考状元都是为了顾时惜去考的,考上状元对他来说最大的好处已经不是洗清全族耻辱,而是得到顾时惜。 哪怕时惜或许对他并没什么感情,那有什么关系? 只要在一起,慢慢的,总会有的。 “那你说,你要卖多少钱?”孟三公子笑着问。 顾媻眨了眨眼:“一张画二十万,你若是两张都要,给你打个折,算你三十万两。” “什么画?别是当初我送你的那个吧?茅山居士的?”孟三公子失笑道,“奇了,这世上还有把别人送的礼物又转手卖给别人的。” 顾媻也晓得这样好像很不礼貌,但在他与孟玉之间,这可不能用礼貌来表述,谁叫孟玉喜欢他呢? 少年心中自有一盘棋,很明白怎么让喜欢他的人为他付出些东西,而自己又可以全身而退。 金牌导游,不是说说而已。 给人富婆老大爷当干儿子干孙子的事情顾媻都没少干,还做得挺走心,隔几天一个电话打过去,从不间断,哄得老爷老太太们恨不得在旅行团办年卡跟团,就为了照顾他生意。 如今,估计也是差不多的,顾媻心想。 “怎么没有?我这不是正在做?”小顾大人轻轻‘哼 ’了一声, ??[, 实则撒娇。 孟玉被‘哼’得心跳都重重顿了顿,随后以更可怕的速度猛烈跳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都流动的快了不少,叫他瞬间也不困了,打起精神来,恨不得去捏捏顾时惜的脸蛋或者手或者哪儿都行,为着这种冲动,孟玉脑袋一昏,忍不住道:“既然是准爱人了,说明你也信我日后必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功盖世状元之才,不若你我开个预支如何?” “预支?”顾媻有点儿愣,他从古人身上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先进的词。 “咳。”孟玉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可看着眼前的顾时惜,他又鬼使神差的说了下去,“倘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自然是互通有无的,你要什么,我哪怕是把头割下来,都给你下酒吃,要几十万两白银算什么?我独有一个钱庄,是母亲送我的,钱庄里我自己便存了十万两,还有长安有一条街的酒楼,每日最高收益上万两,一年纯利三十万两,我要的,不过我一年零花,时惜,要不要预支?” 说完,孟玉深觉自己这些年的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时惜会不会觉着自己轻薄他?他是不是该道歉? 孟玉说罢便后悔了,张口便想说‘我方才瞎说的’。 可偏偏对坐的少年没有给他机会。 只见顾时惜忽地拉起他的手,软软将脸蛋贴上去,仿佛有些害羞,将大半个脸都藏在他手掌心上,唇瓣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贴在他手心,随后睫毛颤了颤,像是振翅的蝴蝶一般,声音无比柔软:“那……这是你的预支,阿玉。” 孟玉头中仿佛有什么炸开,半晌道:“明日,明日三十万两必到,不必还,给你花应该的。” 时惜抿了抿唇叹息道:“也不是我花,是扬州百姓要的,我待他们谢谢阿玉。” ——开玩笑,这个账日后若是算起来,也不能算到他头上。 小顾心想,肯定得说清楚,免得爱时说的好好的不必还,日后不爱了就要还了,还得签个条子‘自愿赠与’,回去就让孟玉签字画押。! 第 90 章 饭票 孟三公子这次考完后便回了家里一躺,刚进家门便迎来了四妹孟朱的严厉拷打。 孟朱生得娇俏可爱,如今刚刚十三,可以议亲的年纪。 于是今年过了年便被母亲带着参加了许多王公贵族的宴会,春日煎茶、踏春、桃园宴饮、临池观书、蹴鞠马球;夏季竹篁鸣琴、闲庭弈棋、瓜棚说鬼等等,孟小姐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好不容易逮住三哥哥,便不依不饶,非要问三哥哥什么时候再带自己出去玩。 偌大的堂屋里,几个叔伯正在跟父亲议族中事务,母亲在隔壁厅与亲姑嫂们闲话家常,中间只隔着屏风,小孩子们绕着屏风嘻嘻哈哈玩笑追逐,只不过年纪都跟孟小姐差距甚大,孟小姐一个人着实无聊,方才已经把孟大人最爱的文竹给拔秃了。 “三哥三哥!!”孟小姐一见孟三公子,犹如鸟儿见了虫子似的,飞扑上去,比任何小孩子都要最先抢占孟三公子的眼睛,拽着三哥哥的袖子便对着里屋喊,“父亲母亲!三哥哥回来啦!” 只这一句话,屋里孟家的几个叔伯立即出来相迎,女眷那边更是如云一样涌出,簇着一个明艳大气的美妇人,一见孟三便含着泪喊‘我的儿你受苦了’。 孟玉好不容易清静了一段日子,乍一回来,还有些不大适应这一大屋子老老少少莺莺燕燕冲过来的画面,耳朵里都是一嗡,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微笑着与族叔族老、母亲、伯娘、姨妈、老姑、大嫂、侄儿侄女们挨个儿问候。 等到他被小孩子们拽着进入了正堂,看见同样站在里面的父亲,才行礼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孟大人微笑着,一派和气老好人的形象,笑起来更是仿佛好欺负一般,乐呵呵地对着儿子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便让人起来,询问考试如何。 孟玉昨天才从考试院出来,心中有几分把握,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绝没有。 他从前通过父亲,看过不少别省有名才子的试卷,好是好,但绝对比不上他。 他对孟父点了点头,说:“儿子有把握金科三元及第。” 叔伯们一听这话,皆是感慨不已,间歇又说起当年被冤枉的那位族叔,如今可怜不已,已经疯了,虽然族里颇多照顾,但……哎……这都是那姓戴的造的孽! 于是又开始怒喷被压入长安的戴通判。 众说纷纭之际,孟小姐忽地好奇问道:“那戴通判如今被判何罪了?” 众人叹了口气,孟父倒是心平气和地说:“无罪,一个失察停职留用罢了。” 孟小姐不解:“欸?那小顾大人不是查出那十几条人命与他有关?怎么只是个失察的罪?” 孟父早料到如此,要想搬倒与他们家能抗衡十年之久的戴宗,那戴氏一族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戴家是一早就搭上了禹王这条船,假若禹王有要坐龙椅的想法,那戴氏便有从龙之功。 戴家总共三人在朝有着相当重要的职位,戴宗从前是杨州通判,意欲取 得扬州刺史一位。 戴宗二爷爷,戴师,当今内阁大学士,三朝老臣。 戴宗之兄,戴数,顺天府尹,坐镇多年。 相比之下他们孟家虽然也在朝为官者甚多,可戴家分明是踩着他们孟家的骸骨往上爬,此仇不报非君子,当然也并非要立刻便报仇,孟家沉得住气,硬是隐忍多年,至今才撕破脸皮,将戴通判给拉下马。 人家戴家自然也出了不少力,通过与禹王的关系,又保住了戴通判,这些都在孟父意料之中。 且等着吧,等他儿三元及第,谁与争锋? 孟父很信奉一个道理,那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此之前哪怕是与人称兄道弟都无所谓。 孟家因为孟玉的回来,还准备中午摆一桌,全家吃个团圆饭,谁知道孟玉有些为难,但到底是答应了,可晚上那一局无论如何都要走,说是府台还有事,下午便得回去。 孟父瞄了儿子一眼,没有强留,他们吃他们的,孟玉在不在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孩子们也得有自己的社交,孟父一向开明,可当孟父听见孟玉要拿存了两年的银票全部出门时,孟父倒是好奇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连忙将人领到书房询问:“哪里需要几十万两了?出什么事了?” 孟三公子也讲究,绝口不提是心上人想要,而是道:“听闻临县夹水县去年糟了灾,逃难到扬州城外的,父亲也知道有多少人,如今那边要重建,府台着实是没有钱,我想着我的钱放那儿都要生出虫来了,何不拿出来做做好事,也算是积德行善,为明年殿试做做准备。” 孟大人坐在简朴的用了数十年的太师椅上,看着孟玉,仿佛一眼看透了一般,笑道:“你与我还打什么埋伏?你像我,若是为了自己的前程,那是多少金银都花得,可如今是为了别人的前程,你做这么积极,莫不是觉着顾时惜那人当真值得交好所以以金钱结交?” 孟玉其人如名,不爱做虚假之行径,且也不觉得自己与时惜的君子之交如何见不得人,因此在父亲面前,也便不做掩盖,略略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儿子与时惜便如大哥与范大哥那般,已引为知己,儿子慕其聪慧过人,慕其宠辱不惊,慕其天人之姿,所以区区钱财而已,赠与他也是儿子的福气。” 孟大人对此毫不意外,自从儿子夜夜不归,打定主意要去府台做师爷起,放话说绝不会耽误前程,必定三元及第起,孟大人就晓得会有这么一天。 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孟大人点点头,对这种关系也没什么特别感触,习以为常,他甚至也很欣赏顾时惜,不然不会纵容三子与其混在一块儿。 不过既然如此关系了,日后娶亲的时候,他们家也能帮顾时惜挑个好的,也能让两家更加亲密,说不得直接挑个族里的姑娘,这样顾孟两家便更加紧密了。 时人虽好南风,却也不耽误娶妻生子,孟大人当然不会反对。 孟玉也没说过自己满心都是顾时惜,根本没心思娶妻,父子两个便阴差阳错的过了明路,甚至孟玉离开前,还 得了孟父一块儿上好的徽墨,此墨加了金粉,写出来的字华丽无比,全世界也找不出三块儿。 孟父说:“当初你大哥带着范元来,我也做儿子看,如今顾时惜应当也算我半个儿子,改日别总躲在府台清净,到家里来坐坐也是好的,你母亲正巧近日也想看看他,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少年郎,居然能为我解围。” “?” 孟小姐说着小顾大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发现三哥眼里都淌着笑意。 孟玉心里也愿意让时惜多同自己的家里人亲近,他总感觉时惜过于孤独,家里人丁又少,什么都他撑着,太辛苦了,他心疼。 “好,改日改日。” “总改日,你不说出个确切的日子来,我不放你走!”孟小姐撒娇。 孟玉想了想,好似秋日宴前时惜有空,不若让时惜出去散散步,也放松放松精神,好第二天应付六个县令。 他便道:“三日后,晚上我跟时惜来接你,你到时候喊他顾哥哥便好。” “晓得啦。”总算可以放假的孟小姐欢呼雀跃,跑走了,又跑回来,说,“对了,母亲让我别忘了告诉你,前些天好多县里来找过爹爹。” “哦?怎么说?” 孟小姐想了想,回忆母亲是怎么说的,复述道:“母亲说,那些县令,自命不凡,清高的很,生怕顾大人像插手枣县事务一样,跑去他们县里查案子,说到时候他们官难做,百姓只知道顾大人,不知道他们,那他们还有什么能力管理一方?总之就是希望父亲施压,让顾大人别乱跑。” 孟玉这边则笑着摇了摇头,表示知道了,而后出了门,骑马回府台去。 今日府台又有好几个案子要时惜处理,孟玉便没有走偏门,而是去了正堂,看身着暗红色官服的少年端坐堂上,面无表情,肃穆到犹如玉面修罗,在听完一个农户告另一个农户霸占自己田地后,干净利落询问证据,发现证据不足,是诬告,然后判原告被打二十大板,随后宣布下堂。 少年像是老早就看见孟玉了,一说下堂,便像是换了个人,对着孟玉笑得无比漂亮,甚至挑了挑眉,连话都不说。 然而孟玉懂,拍了拍胸脯,表示银票在这里呢。 小顾大人立马笑得更加灿烂了,穿着一身犹如嫁衣一般的暗红色绸缎般的官府,款款向孟玉走来,被孟玉拉住手,也不躲了,而是悄悄拉了拉袖子,让宽大的袖子遮住他们的手,然后笑道:“欢迎回来,我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川菜。” “哦,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顾媻期待孟玉说什么多给他十万什么的,结果听见的是: “我父亲知晓我们关系,让我们有空回去坐坐。” “哦……”小顾心无波澜,略有一丢丢失望,不过很快调整状态,对待长期饭票,当然不能扫兴,“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早有意去拜访呢。” “还有一件事,我觉着恐怕要注意一下。” “哦?” “秋日宴,有些县令恐怕来者不善,怕你也去他们县里,怕是要逼你做出承诺不过去才罢休。” 顾媻好笑道:“我是扬州府台,偶尔下去视察有问题?” “当然没有。”孟玉笑道。 “那便对了,他们怕我去,我还偏要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几位这么心虚。”顾媻微笑。 孟玉想说,那些县令所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假若百姓们只知道顾时惜,不知道地方官,那么那些人心存怨气也正常。 可他偏偏也就爱顾时惜如此模样,心中阵阵发烫,眸色忙着盯着少年艳红的唇,又连忙自制着挪开,不敢擅自前进哪怕一步。 于是,也便什么话都没反对,只是点头……! 第 91 章 孤寂(二更) 秋日宴前夕,晚上,顾媻答应了孟玉要出去溜达一圈,顺便去接其妹子到小秦淮河畔看河灯,此时快近七夕,百姓们早早就开始有了节日氛围,小商贩们主打一个买二送一活动,吆喝声不绝于耳。 因着扬州府与小秦淮河还有总督府都很近,于是两人不打算骑马或者坐轿子,步行着去,顾媻还顺道准备在街上买些婴儿用的玩具,他母亲快生了,说是就最近几l日,顾媻也紧张,他父亲也都回来念书,准备孩子生了再上山去。 “你小妹好像很爱玩,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小妹就坐在你后面的轿子里。”顾媻今日出门,穿着简便,只腰间被孟玉又非挂上送的坠子,浑身的月白色暗沙上挂着个嫣红的平安结连玉红豆,整个人瞧着分外的迷人。 孟玉闻言,还在给顾媻系腰带,他平日里就觉着时惜不大适合细细的腰带,显得人很空,腰太细了,若是系宽一些的腰带,瞬间便给人感觉不一般,有种翩翩起舞之感,好似仙人落凡尘的飘渺仙气。 说句俗话,孟玉爱时惜那盈盈一握的腰,因此总是注意着,又不受控的借着帮人系腰带的过程,亲近几l分,恪守礼仪的亲近着,绝无半点轻薄。 孟玉好不容易帮人把腰带系好,站起来,就发现少年看着窗外巨大的桂花树出神。 孟玉浅笑:“时人并不爱桂花,这里有颗桂花真是很独特了,就是过分的香了些。” 小顾大人眸色潋滟,印着池边波光粼粼的水色月光,艳丽被被他文静冷清的模样钝化几l分,显得出尘绝色:“我倒是喜爱这份香,人活一口气,树一年也就开一回,凭什么不能轰轰烈烈的香一回?” “好好,我不如你有思想。”孟三公子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如今自己跟时惜的关系,好像并未有过非常正式的告白,就因着之前所说的预支一事,竟是这般亲密起来,弄得孟玉不时总怀疑在做梦,偏生这梦格外的长,掐一把自己也是醒不来。 “哪儿说你不如我了?”小顾大人笑着戳了戳孟玉的胳膊,“如今你可是举人老爷,我是万万的不如你才对,明日的秋日宴,你和小江可得帮帮我,没有你们的话,我定然要成整个扬州的笑话。” 秋日宴顾媻已经准备了好几l个月,地点就定在家里,没办法,开源节流吧,虽然孟玉给了他三十万,但顾媻总觉得钱还是应该花在刀刃儿上,像这种吃喝玩乐的公费行为,当然是越省越好。 当然了,该省省,该有的还是要有,比如他又请了几l个厨子,专门用来招待来自不同家乡的县令们。 据说有个县令还是山东那边的,那不得整个大葱蘸酱,让这位县令在他府上感受到家的温暖吗? “说得夸张,你怎么会是整个扬州的笑话?”孟玉真是不知道如何哄人才好,他只是实话实说道,“旁人仰慕你还来不及,向你学习如何断案还来不及,多得是县令想要同你打好关系,更别提林梦山那位恨不得拜你为师了,大家都在,你还害怕?” 顾媻才不害怕,但 他就是要做出一副没孟玉不行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 叹了口气,转了一圈说:“如何?可以出门了吧?” 孟玉点点头,拉着顾媻的手便往外去。 顾媻起初挺在一在外面拉手会惹人注意,虽然他也总看见不少文人手牵手亲亲我我什么的,可这事儿放在自己身上,来自后世灵魂的顾媻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就好像习惯了裹小脑的人骤然发现满大街的人都没裹,既惊叹,又不是很敢也摘下脑子上的裹脚布。 然而顾媻哪怕不大适应,也是没有松开和孟玉牵着的手,往外走了一会儿,发现当真没什么人看他们,顶多是看他的脸,才完全放开,犹如骄傲满足的雄狮巡视自己领地一般,左看看右看看,与之前刚来扬州相比,又是另一种心境。 且他没走两步,就有人认出他来,不少人给他作揖向他问好。 “顾大人,欸顾大人来俩饼子不?”这是街口炸肉饼子的店家。 “欸,是小顾大人,快快,给顾大人拜礼!”这是一妇人,连忙压着自己的两个崽子给顾大人磕头。 顾媻下了一跳,这礼有点儿大,连忙要解下自己的腰饰准备送给小朋友。 然而有人的手简直就跟了解他的一切举动似的,提前先他按住了,随后掏出一些银子打造的枣子、元宝样式,送给小孩。 随后顾媻就听见身边孟玉几l乎无奈地跟他道:“再解我送你的坠子,我就把那坠子跟你的腰带缝一起。” “哈哈,好,那还方便多了,每日都不用系了。”小顾坦荡笑道。 “是顾大人,顾大人晚好啊,来艳春阁吃酒吗?我请客!” “顾大人好哇!刚出炉的烤鸭,来一只?!” “顾大人要不要来两只花灯?不要钱。” 顾媻走了一路,后来发现自己知名度似乎过于高了,他这么受爱戴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受爱戴的?他好像刚刚上台三月啊。 小顾大人自顾疑惑,却没等他想明白,就到了孟府小门外面。 那里早有个打扮简单的小姑娘等着,等得不耐烦了,便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等余光看见三哥,立马跳起来,连带着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们都连忙跑上前,只听小姑娘笑容灿烂,正打算去抱三哥的胳膊,却在看见顾媻的时候脚步一顿,随即脸颊绯红,眸子在三哥与顾媻之间转了转,才连忙收敛几l分小姐脾气,秀气斯文地同两人打招呼:“三哥,顾大人。” 孟玉眸色微微闪了闪,看了一眼顾时惜,发现少年对小妹的情绪毫无反应,反倒是依旧神游天外了一会儿,才笑着回答说:“你好啊,叫我顾大哥便是,我与你三哥乃知交好友,你也把我当哥哥便是。” 孟朱小姐完全不敢看少年的眼,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母亲和父亲还有三哥哥还有无数人口中聪慧过人、以一己之力调动灭掉山火的少年原来就是当初惊鸿一瞥的人。 天啊…… 昨夜孟小姐才看了一本话本,讲的就是三世情缘,说那秀才与 小姐偶遇了三回,第三回便互相倾心,那叫一个郎才女貌,叫人心动…… 孟朱小姐脑袋发昏,总觉着仿佛自己与小顾大人,也是如此的巧。 难道不巧? 小顾大人之前就见过她的,如今父母都对他印象很好,三哥还与他成为至交,如此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哪里比那些王公贵族里面只晓得吃喝嫖赌的烂人差了? 这些日子,孟小姐见多了庸庸碌碌的公子哥,厌烦极了那些仗着有几l分家业,就对下人颐指气使的二世祖,也讨厌那些自命不凡,结果学问也根本比不上她三哥哥的无能之辈。 可顾大人…… 孟小姐心中不免总是微颤,装乖了一阵子,听见三哥一直跟顾大人讲话,都不搭理自己,也不帮自己融入其中,到底忍不住插话进去。 她听小顾大人疑惑说自己怎么好像很有名似的,孟小姐立即便道:“扬州城百姓哪个不知道顾大人您当初只身入火场,临危不惧,当机立断让士兵们对向放火,这才止住大火蔓延进扬州城。” 顾媻好奇问小姑娘:“奇怪,听谁说的?”顾媻记得自己当初深藏功与名,是奉命去让谢尘这个草包好好出个风头的。 孟小姐这个也知道,立马憋不住跟少年说:“都是军中传出来的,谢二哥哥可会说书了,据说他天天在营中讲顾大人您如何神兵天降,挥斥方遒,然后士兵们过年回来,也都将给家人们听,大家这才晓得原来您才是咱们扬州城的大恩人呢。” 顾媻:……希望老侯爷别以为是他放出去的,真的栓Q。 另一边,军营里,过两天就要开拔平乱去的谢二爷喝了二两酒,又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小亲戚是如何神兵天降,祝他保住大营和城中百姓的,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他属下几l个兵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一旁吃斋念经的许虹许公子丢了个馒头过去,道:“能不能换个故事讲讲?” 谢二爷摊在椅子上,呆滞了片刻,随后又精神起来,继续吹:“那就说我那小亲戚如何助我改名声!好家伙,那日家中父亲突然病危……” “我靠!你闭嘴啊!”许公子也参与了当时帮谢二攒孝顺名声这件事,可这种事情他妈的能随便乱说吗? 谢二爷被踹了一脚,哈哈笑了笑,倒也不蠢,闭嘴了,却每多时叹了口气,心中孤寂无比,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好像能够讲的故事,只有顾时惜,在遇见顾时惜之前,他的人生无趣至极。 往后应该会好的,祖父答应他了,等他这次平乱回来,就调他去总督府办事,到时候他与小亲戚还有孟玉,又能一块儿吃吃喝喝,看看扬州那秦淮河畔的风景了。! 第 92 章 方程 和孟玉、孟朱一块儿逛街,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顾媻发现孟玉在妹妹面前,没那么粘着自己,好像是有种特别的不好意思,但对妹妹比较耐心,孟小姐想要什么,都是先皱着眉说一顿,然后才给人买,几次下来,孟小姐直接躲在他身后去了,对着孟玉一脸愤愤。 顾媻哈哈笑了笑,很乐意在这兄妹当中当个柱子,让两人围着自己闹。 大约逛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三人跑去一家生意火爆的馆子吃饭,一行人被邀至三楼,坐在靠窗边的位置,登高而望,简直目之所急别有美感。 这馆子名叫‘赴宴’,据说东家是个文化人,早年间家里也有人做官,后来退休了,就出来开了个专门共给文化人吃饭的馆子,所以顾媻可以看见周围坐的全是书生气很重的秀才举人什么的。 是的,童生可以去一楼,秀才可以去二楼,秀才前几名和举人贡生可以在三楼。 顾媻坐下后,便笑着跟孟玉道:“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孟三公子淡淡笑着,却说:“你家稳婆找好了没有?我瞧着伯母这几日偶尔有些疼的样子,怕是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发作了。” “哎找了,我父亲比我上心,这些事情不要我操心,说叫我以后操心自己媳妇儿去,我估计是操心不上的了。”小顾大人眸色温柔看这孟玉。 孟三公子面色滚烫,却好在他不管什么时候,面色都如常色,于是也只是浅笑,但也忍不住在矮桌下面偷偷去拉了拉少年纤细的手指头。 三人一边说着有趣的事情,比如最新出的流传在民间的话本,里面的书生碰到女鬼的故事,别提多精彩了;又比如长安新近流行起在额上花花纹的妆面,特别漂亮,但孟朱还没学会;又说扬州有件天大的丑事,前几日府台内务员外郎家,死了人了,一个小妾死了,据说是因为员外郎偏人家只要生了儿子就给他抬成侧室,结果生的女儿,生生被自己气死了。 八卦如顾媻,一听居然还跟自己府上有关,也不知道是哪个下属,见没见过:“被自己气死的?” 孟小姐说道这里,自己颇不好意思,原因也无他,主要是小姐妹们都说男生们不爱听他们这些八卦,可她不说这些又一时想不起来更加高雅的话题,便只能说这,谁料顾时惜竟是喜欢的。 “可不是么,据说员外郎如今那女儿正妻也不管。可按理说夫妻感情破裂成如此,早该和离了去,但那两人偏偏又都没想过,因为两家父母很是交好,若和离了,还对不住为他们定下婚约已故的老夫人老爷们。” 孟小姐还想说些特别有意思的八卦,顾媻也听得津津有味,孟玉在旁边含笑摇头,则点了几个菜,等菜期间,孟三公子耳朵便不自觉离开这些八卦,听到隔着一道屏风之后的那一桌上话题。 “江兄,多日不见,又富态了,前几年看你,可还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哇。” “陈兄,惭愧惭愧江某生平也就吃这一个爱好了,如今不得志,可不得多吃 些,好发泄发泄心中郁闷?” “” 隔壁桌两人寒暄了许久,久到孟玉都觉着无聊了,才听见一句格外让他警醒之话。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顾时惜,却不了时惜眸色看来,满目的了然,显然也是正在偷听,原来时惜是一边偷听还一边不忘和小妹聊天,免得隔壁人起疑。 孟玉一时间真是恨不得和全天下人炫耀一番自己的少年有多么聪慧机智,可又无人可说,于是只能又去拉了拉人家的手,被顾时惜反过来捏了捏自己的指头。 孟玉眸色微颤,心中无比的快活,这时隔壁却又开始说话。 “怎么能说是一决高下?哎,戴大人走后,我是无人管咯,如今巴结那大人都来不及,明日怎么敢抢了人家新官上任的风头。”这话说得冷嘲热讽的,声音格外尖利。 那姓陈的男人,听声音大概有四十多岁,此刻冷哼道:“哦?江兄这是要投奔人家去了?陈某可不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乡野里冒出来的泥猴子,以为巴结上侯府,让侯府为他撑腰,他就能为所欲为了?你等着,明日我定叫他出些洋相!” “何必呢?”姓江的男人叹息道,听声音的确是个大胖子,呼吸很是急促,“如今那位名声在外,侯府的嫡孙,就那位二世祖谢二爷,更是昏天昏地的不要命,出了名的护短,如今那位相当于谢二爷的脸面,你去打人家脸,人家侯府能放过你?” “我哪里是去打脸的?不过是让诸位都看看那大人的真才实学,哈哈。”陈姓男子嘲笑着,说,“你我苦读多年,不知熬了多少日夜,竟是比不上一个泥腿子似的小小少年,人家如今刚刚十五岁,你我却已然四十多,人至中年,未来恐怕也就只是个县令做到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反正是在任兢兢业业,他即便想要报复我,也找不到我的错处,有本事就强行污蔑我,鼓励我,呵,那又如何?我依旧做我的县令,我的百姓依旧爱戴我,他呢?只会让所有人明白他有多嫉贤妒能,小肚鸡肠。” 陈姓男子越说越激愤:“如此一来,我哪怕是被贬了,也值了,起码让全扬州的百姓知道,这位顾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媻听到这里,基本可以断定隔壁坐着的就是明天要参加他秋日宴的两个县令。 胖子的那个是回阳县的县令,叫做江羽,字什么顾媻暂且忘了。 另一个特别激愤,对他很是瞧不起的,叫做陈听,这人顾媻着重记过一下,是当初竞争扬州府台的有力竞争者。 这人他真是需要好好注意,此人特别的贤明,在三泰县六年,把当地GDP搞得比其他几个县加起来都 要多。 陈县令着重发展名胜古迹旅游业——其地理位置很好, , 有一座高几十米的佛像,是前朝遗迹,早便荒废了,原本大佛是被一座楼阁给盖住的,曾是当年文人墨客最爱之地,面朝汇江,其风景壮丽,和扬州的秀丽格外不同。 前朝许多流传千古的诗文,都是从那里发出,只不过后来大魏灭了前朝,迁都长安,繁华便随着中心迁移,逐渐原本便人口不多,全靠文人墨客支撑口碑的旅游地便也落寞了,再加上交通不便,三泰县硬是默默无闻了几百年,直到陈县令这一带,花了六年时间重建楼阁,邀请著名书法家茅山居士前去题字,又邀请了黎山居士去写对联,顿时搞得三泰县又成了网红打卡点。 但凡是喜欢这连个居士的文人书生,谁没去过三泰县,都觉得跟不上潮流。 顾媻对陈听这位县令可以说是蛮佩服的,可这人没想到也跟其他人一样,居然瞧不起举荐的,怀抱着要让他出丑的心思来压他一头,甚至想好了自己绝对不会为难他。 真是……真是…… 毫不意外呢。 不过顾媻心想,自己若是陈听,本来自己都要升官了,突然天降一个小屁孩做了自己的上司,他恐怕比陈听还要爆炸,当天就得携带□□去荡平府台,这人只是过来以诗文决斗,已经是很斯文了。 还好哇,还好他有个好亲戚,有权有势,不然抑郁的就是他了。 小顾领导心中感慨,再看身边的孟玉,孟玉也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孟玉如今完全不觉得科举考试出来的能比举荐的高贵多少。 孟玉轻声与顾时惜说:“本朝嘉和年间,有个被举荐的官员做了八府巡抚,此人从无错案冤案,在位三十年间,收徒满天下,无数文人秀才都佩服他,那时候便也无人歧视被举荐之人。所以如今举荐者与科考者之间的敌对,主要是举荐者中太多庸碌、尸位素餐之人,做不出成绩来,可多少科考出身的官员,同样庸庸碌碌,昏庸无能,贪财好色,把当地弄得民不聊生?” 孟玉从前其实并非这个想法,他也觉得只有科考才是正途,因为科考的确能筛选下去一批脑子不够用的。 可如今他爱时惜,觉得顾时惜哪儿哪儿都好,绝没有脑子不够用之说。 “欸,隔壁的兄台此言差矣,你如此说法,意思是科举的和举荐的差不多,反正都有贪官污吏,都有昏庸无能之辈,那么干脆取消科举考试算了?” 忽地,隔壁桌的两个人突然俱是绕过屏风,好似非要看看说这些话的是谁,结果两人过来一瞧,竟是两个少年并一个小女子,一时间笑了笑,其中大胖子江县令摸着自己的肚子,摇着头教育到:“你们是哪个书塾的?师从何处?自己尚且科举考中了,却瞧不起自己?妄自菲薄,回头定要叫你们先生好好斥责一番。” 江县令说罢,旁边模样格外英俊,堪称古代版网红秀才的陈县令却是在看见顾媻时,笑了笑,行礼道:“下官拜见顾大人,顾大人海涵呐。” 一旁的江县令立即脸色一变,目光呆滞地看了看面前的几个小少年,连忙也跟着不清不情愿的鞠躬起来,说:“原来是顾大人,下官江羽,回阳县县令,拜见顾大人。” 顾媻看这两人,一个神色忐忑,活像是被人抓住背后说坏话的心虚嘴脸。 另一个坦坦荡荡,眸中坚毅,写着‘老子就是不服你奈我何’。 哦,这个胖子江县令还跟戴通判走得很近,估计是站队站错了,所以现在急需多拉队友跟自己统一战线,生怕被针对。 可笑,他顾媻绝不搞职场霸凌这一说,战队站错了不要急,给你们个机会改正,重新站在他这边不就好了? 于是小顾大人也坦坦荡荡微笑着邀请说:“真是相请不如偶遇,诸位大人,不如咱们拼桌坐一块儿,也免得彼此都偷听隔壁讲话。” “不过本官也有一事相请,不若今天咱们便以学问会友,一分高下,假若这场饭局之后,本官依旧不能令二位服气,愿自辞了这府台一职,永不踏入官场一步,二位觉得可好?” 话音一落,顾媻就发现孟玉捏了捏他的手,很不赞同的样子。 顾媻把手抽开,心道,人家都打脸打上门了,这会儿不更加强势压人一头,明天如何让这两个人服气?明天他要面对的可是六个县令,虽然其中一个现在已然被他策反,但另外五个合起来要考他学问,顾媻也怕自己招架不住,不如现在逐个击破,明天自己这边的阵营和对面县令阵营就是四对三,多爽? 顾媻给了孟玉一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眼神。 孟玉皱了皱眉,却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拆台,于是没吭声。 与此同时,江县令抖了抖自己的肚子,不敢说话,满脑子还在想着自己说上司坏话被听见了咋办。 只有一心当真瞧不起眼前少年,非要让少年认清现实的陈县令眉头一挑,坐下,说:“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顾大人,只是不知咱们从何处考起?比试什么?我需不需要让你一两回合?” 顾媻也笑,笑得连夜间满城的灯火都不如他眼眸璀璨:“不必,咱们三局两胜。我出一题,你出一题,再由这位新科第一举人孟三公子出一题,你觉得如何?” “善。”陈县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盘腿坐下,“大人不如先出题?” 江县令看好友都坐下了,眼睛一闭,颤着腿,跟着坐下。 顾媻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出题,那不得来个下马威? 他找店家要来纸笔,在纸上写下一道他曾经背过的《九章算术》,有趣的是,这个时代没有,只有关于银两的算数书: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叔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尺? 顾媻说完,笑眯眯地把纸笔给了陈县令:“请作答吧。” ——时人不重算学,考试都不怎么考,但当官后却要会一些,不然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如此半懂不懂,如何做得出一道二元一次方程?! 第 93 章 陈听(二更)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叔日自倍,小鼠日自半。问:何日相逢?各穿几尺?】 陈听幼时爱观日,时常以目直视,先生怕他眼睛坏了,连忙伸手捂住,对他道:“不若看看地上?天上虽美,然大地才是咱们时时刻刻能够触碰到的,你看那田野,看那山川湖泊,看哪怕一小蚁,人生之趣,无穷矣。” 陈听便开始看地,爱数地上有几只蚂蚁,爱看猫狗大战,爱看狗拿耗子,爱看小雀食虫,大地万物仿佛真的在他眼里有了无穷的生机,直到先生病逝,他再不能免费听课,每日只为着几个铜板背着重重的麦子,来往与粮仓、麦田之间。 不过也正因如此,幼时陈听便看多了不少老鼠穿墙的画面。 老家陈家村还算富庶,良田甚多,因为靠近的水源水质很好,所以种出来的麦子磨成面粉后分外的香,可因为加工麦子的工厂多了,便建造了不少屯粮的粮仓,为了避免有人凿穿墙壁偷麦子,墙壁做得极其的厚,足有五尺。 某年夏日,陈听刚刚帮残疾的母亲背完小麦,气喘如牛地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起来便看见一只硕鼠在穿墙。 那硕鼠不知道干了几天了,整个身子都钻进了墙里,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外面,小陈听立马大喊大叫喊人捉老鼠,引来的大人们对此很重视,俱是举着火把,连夜把附近的老鼠窝全端了,不然今年的麦子可遭了殃,一旦被老鼠玷污了,那些买香面的贵人们可就不要了,卖给平头百姓的话,他们也买不起,卖便宜了,自己又一年白干,因此发现硕鼠的小陈听便受到了嘉奖,由村长做主,送他去新来的先生处念书。 于是从此开始,五岁的陈听每天天不亮便要起来把自己的活干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回家给卧病在床的父亲做饭喂饭,母亲跛脚,挑水也挑不了,他还要去挑水洗衣服,最后天亮时分,才洗了把脸,提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小书袋去往书塾。 母亲与父亲不懂很多,但他们知道隔壁村出了个秀才后,整个家族的田税都免了,村里还分了一套房子给他们,所以他们只知道让陈听好好念书,可念不上也没关系,这天底下那么多考生,也不是人人都是秀才。 陈听点点头,其实对念书并没有什么感触,只害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母亲非要去挑水,掉井里,于是千叮万嘱着,随后才饿着肚子念书去。 去书塾的路需得翻过一座山,在靠近县里的地方,村子里其他学生们一路上说说笑笑,吃着家里让他们带上的点心饼子,陈听没有,陈听饿了就喝水,忍上一整天,晚上再翻一座山回家去,把家里的鸡鸭都喂了,再去田里看看,最后烧水给父亲擦脸翻身,再做饭。 他经常煮的饭是稀饭,红薯稀饭,红薯最便宜,米则是糙米,里面还有一些石子,不过他想了一个办法,做了一个篦子,刚好可以过滤掉那些略大的石子。 母亲吃着他做的饭,时常叹息,哭着说‘我儿太累了’。 父亲浑身不能动 ,也不能说话,只是流着泪,但陈听看父亲的眼睛里也看出十分的心疼。 陈听却觉得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他想,他只要努力,更加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家里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然而天不随人愿,他十六岁那年,议亲了,村里有许许多多的姑娘都愿意嫁给他,只是有一点,不大愿意住在他家里,希望搬出来住,要求分家。 农村人分家其实不算少见,家里人口太多了,除了长子跟着父母住以外,大部分都出去单过,可陈听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他大哥早年饿死了,他便是父母唯一的依靠,怎么这还要分家的? 陈听不愿意,直言必须住一起不分家,这便吓退了一众不愿意吃苦的姑娘们。 母亲说他糊涂,陈听不觉得,他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且也不怨他人,旁人与他非亲非故,的确没有必要来照顾家里两个病歪歪的上人,村里的姑娘们大都是被家里宠大的,哪怕看他可能有出息,可也不敢赌不是? 于是他跟母亲说,等他考上秀才便好了,到时候便不需要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谁知道他连考三次不中,年纪也越发的大了,同龄人基本都有当祖父的了,他却还是孤家寡人。 前来说媒的媒婆都开始把寡妇、身有残疾的老姑娘、智力不好的说给他,母亲便总是哭,说他们两个老的,耽误了他一辈子。 陈听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如今身强体壮,就算考不上秀才也能养活自己,养活父母,哪怕一辈子不成亲又如何? 他此话一出,第一天出门考试,再回来,便只得见父母两具冰凉的尸体,听村子里的人说,两老人是投井死的,死前特地去见过村长,让村长给他找个好媳妇,不要有残疾的,免得就像她和夫君两个,一辈子苦着,连孩子都受苦。 父母去世三年后,陈听高中,连中秀才、举人,是当年进士第六十一名,分配去了扬州下属的三泰县做父母官,一待六年。 今年陈听陈大人三十,看起来却像是四十那样,晒得黢黑,头发花白,只那一双为了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充满怜悯的眼满是光芒。 陈县令至今未婚,在三泰县办了无数书塾,励志将三泰县打造成人人都能免费念书启蒙的大魏第一县。 他甚至每月还从自己的俸禄里贴补钱给老无所依的老人们发月钱,县内处处都是免费的粥铺,馒头铺。 陈听想做扬州府尹,想让更多更多老人不至于饿死,这如今的扬州府尹顾大人究竟是何人品,他来秋日宴便是想要亲眼看看,到底当真是传闻中的大公无私聪慧过人府台大人,还是只晓得攒名声,不做实事的沽名钓誉之辈! 据江县令所说,这个少年府台并没什么本事,全是身边人出谋划策…… 往事如烟,陈县令只是听了一道题,莫名回忆了一番过去。 然而笔下倒是没有耽搁,只稍微皱了皱眉,便算出了答案。 看见顾大人略诧异的眼神,陈听也不自吹自擂,而是给顾大 人出了一道题:“轮到下官了,下官不才,出一道社题,一处田地,大部分为了卖高价,改为桑田,如今想要将桑田改回来,百姓不大愿意,且不能强行改,该当如何?” 顾媻笑容越发的浓,心想这陈大人还真是有些东西,不过陈县令问的问题,大约是在嘲讽他至今还没有把桑田全部改回农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办法,还不能强来。 顾媻沉思,他之前只说了改回来的农户会发钱,可没想到发的钱可能他们看不上,改回来的还是很少。 一旁的江县令忍不住眸色亮了亮,但凡这少年顾大人回答不上来,明日他就要宣扬得到处都是! 谁料下一秒就听见少年府台淡淡笑道:“哦?江县令眉飞色舞的,想来有了主意,不如江县令先说?” “啊……” “哦?江县令还没想到?没想到怎么这么高兴?” “下官……下官没有。”江县令冷汗直流。 顾媻心里好笑,这胖江县令有点儿好玩,但顾媻也真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本来准备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慕容丰的,慕容丰看起来比较熟悉这项业务,也能够升任,可如今陈县令既然问出来了,说明陈县令也有法子…… 那么…… 顾媻眸子转了转,忽地站起来,对着陈县令深深鞠躬道:“学生不才,相比陈县令一定是早有主意,请陈大人教我!”带着答案问问题的人,绝不是想要听他的答案,而是想要看他的态度,顾媻了然。 陈县令陈听登时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少年居然会这样不耻下问,和其他县令口中不学无术、毫无本事、和谢一爷一丘之貉的府台全然不同啊……! 第 94 章 迷弟 “顾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陈县令连忙去扶人起来,好不容易坐定,忍不住当真说出自己的想法,他道,“顾大人若真心想要百姓还桑于田,怎么能只是发一些碎银子就让他们听话?总得追其缘由才是。” 陈县令说起这些,眸中更是光芒大绽,原本便英俊的容貌在顾媻看来,瞬间又得到了数倍的美化——认真的人总是无论模样如何,都比敷衍搪塞的人看起来精神百倍。 “哦,愿闻其详。” “去年余大人大力发展桑田,是因为他与百姓都自信全国丰收,届时桑田收获制成绸缎,卖出去,获利比寻常粮田要高数倍,大部分百姓尝到过甜头,所以去年改桑的土地多达扬州九成,如今顾大人可知道扬州改回来的土地有多少?” 顾媻惭愧,他还没问:“多少?” “只有十之一二。”陈县令眸色深幽,忽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是繁华到炫目的扬州灯火,无数的花灯还未到乞巧节,便早早的开始贩卖,河里更是也开始飘着不少的荷花灯,他站得高,便也看得远,依稀看见小秦淮河里游着无数的花灯,与天上的银河并无二致。 “这么少……”顾媻皱了皱眉,他还以为慕容丰能够让一大半的人都改回来…… “没办法,百姓苦,哪怕是扬州的百姓,富裕的也只是那么一小部分城中百姓,城郊的、城外的、无地的、租地的,去年都抱着想要赚一笔钱的心思来种桑田。可事与愿违,钱没赚到,还因为粮食上涨,花光了积蓄,哪怕后来余大人将粮食价格压了下去,可花出去的钱却不会退,他们现在身无分文的占多数,就等着今年其他人把田改回去,自己不改,好让桑田得到一份更好的价钱,所以顾大人你发钱出去的这个法子,主要问题便是发的太少。” 顾媻依旧皱着眉头道:“其实这改桑换田的政策是之前余大人在的时候就定好的,他甚至已经把钱发下去了,我如今上台,不过持监督之责,没想到还未调查,便是如今状况……” 顾媻冤枉,他当时帮余大人搞的两百万两,当时就说了,包括让百姓还田的奖励钱,谁知道余大人肯定是发的太少! 可说实话,顾媻觉得,发的多了也不好,人性贪婪,胃口也是会被喂大的,这件事情他们官府让步如此之多,后面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想要百姓配合做些什么,百姓也是不看到钱不办事儿,那该怎么办? 顾媻把自己心中所想大概说了一遍,陈县令愣了愣,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所以不如发布严苛政策,禁止种桑,违令者直接罚款。” 陈县令说完,便去看顾媻的表情,他这法子绝对有效,只是当时肯定会被百姓骂,因为百姓们他们不会去看长远的未来,只看眼前,他们觉得你不让他赚钱,想要赚钱居然还会被罚款,那民声简直要怨声载道。 可过了一年后,就可以稍微放开一些,比如每家每户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地可以种桑,这样慢慢来,恢复到从前的水平,经济也会有保障 , ?_[(, 连上面要的税粮都交不起。 陈县令还想解释一番为什么是直接下令一棵都不许中,而不是一步到位,只需每家种百分之二十的桑田。 可对面年轻美貌的府台大人却好似瞬间一点就透,对着他连连点头,说道:“有意思,的确,当你想要在房间里开窗的时候,不能说要开窗,而是说要把屋顶给掀了,这样反对你的人就会觉得开窗也挺好的。陈县令还为本官考虑到日后缓和官民情绪的问题,陈先生大才!请受时惜一拜。” 陈县令一时连忙又站起来,忍不住回礼说道:“大人不必多礼,想必大人只是暂时没思考这件事,若是思考起来,很快就能想到,下官也只是先一步说出罢了。”这是实话,陈听绝不说任何恭维上司的话,他这辈子都只会实话实说。 他很明白顾大人绝非庸俗之人,只听顾大人说那番‘开窗与掀房顶’的言论,便可明白此人绝非等闲。 不过顾媻若是知道陈县令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的话,一定会立马给鲁迅先生磕几个头。 “不不,陈县令何必妄自菲薄,你说的很好,我已输你两轮,明日便会自请卸去官职,但走前一定落实此项政策,好叫后来的官员可以上来后第二年便可施恩,好让百姓记得他,以后也听他的话。”少年诚恳。 此话一出,胖子江县令别提多高兴了! 原本江县令便是戴通判那边的,戴通判走了后,他连每年多给他们县的公款都少了,正愁没办法填补今年需要修路的亏空,如今倒好,只要这个戴通判的对手一走,上台的无论是谁,都总得给戴通判一些薄面,好给他多些公款啊。 江县令本能的认为自己这等站错队伍之人必定受到顾时惜的排挤,于是和其他几个县令一合计,专门给陈县令上眼药,让陈县令这耿直不怕得罪侯府之人出面与顾时惜打擂台,好坐收渔翁之利。 江县令甚至都想好了,假若陈县令不得行,那么也无碍,反正他们几个县令既然站死了戴通判那边,戴通判家中还有个阁老在,总不会倒,肯定要不了多久便能官复原职,到时候他们就好过了。 胖子江县令当年就不怎么与余府台打交道,逢年过节也都是越过府台与戴通判交好,当然不能随意变更站队,他们这些人,很怕即便改了站队,也不被重用,甚至还被排挤。 江县令他们当年可也是书生意气,金榜有名,在县令的位置上待了多年,有几分见识,有几分圆滑,好不容易搭上一条大船,船翻了,哪怕想换船也不敢随意动弹,因为翻了的船并没有坏,还能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且想换船人家不让他上怎么办?再说这世上断没有三姓家奴的活路。 江县令这边听见顾大人说出不当官的话了,真是恨不得连夜写信去通知远在长安的戴通判,大家好好乐上一乐,敲锣打鼓,也算是给戴通判报仇了。 结果就听那傻愣愣的陈县令连忙道:“不敢!下官怎么能让您如此!不行不行,是下官唐突了,原本也并非是真想让顾大人您 下任,下官只是听说您与侯府关系匪浅,与那侯府二世祖一丘之貉,你那些断案、救火之世纪也都是假的,说是旁人的功劳被你夺走了,下官气不过,想要来试一试,如今看来,是下官太偏听偏信,下官该死!”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可陈听进了扬州城后,走到哪儿都听说顾时惜的事迹,如今终得一见,顾大人礼贤下士,明知道他来者不善,却愿意放弃做官的机会,问他有什么改桑还田的方法,如此不为小利而重大义的少年郎,陈县令只恨这世上不能多几个,就算是举荐而来又如何?! “诸位,我这里还出不出题了?”在旁边看地冷汗出了一背的孟三公子适时发话,微笑着问道。 陈县令率先站起来鞠躬道:“不必出了,是下官输了才对,明日秋日宴再见,下官先行告辞。” “欸!陈兄!”胖子江县令恨得捶胸顿足,又不好意思逮住陈听这个固执之人,让他听自己的,把顾时惜整下台,只能追着走出去,好不容易出了门,追上人,才忍不住问,“你看你,你这弄的……我跟你说,你今日让顾时惜出了洋相,哪怕你不追究放过了他,他改日必定给你穿小鞋!还不如……” “江兄莫要说了,我看那顾大人并非睚眦必报之人,且第二题分明是他让我的,他心中有数,可他想要知道我是什么方法,所以不惜放弃赌约,哪怕输了,也想要知道我的法子是什么,这样心怀百姓之人,如何可能是一个心胸狭窄的恶人?” “如今我倒是觉得,百姓之所以口口相传顾大人的事迹,一定是有其道理,他绝不可能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你我都错了……” 眼瞅着被当枪使的陈县令还没开枪就沦陷了,江县令表情复杂,指了指这个执拗不懂官场人情世故的陈县令,拂袖而去。 两人刚分道扬镳,陈县令正准备回自己的客栈休息,谁知还未走两步,身后就有人唤他的名字:“陈先生!” 陈听回头,只见少年府台小跑着朝他过来,眸子雪亮,说道:“你走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陈先生,本官只觉着与您一见如故,恨不能同榻而眠,砥足相谈,不若今夜随我回家,你我彻夜把酒言欢可好,我唤你一声先生,陈先生便不要推脱,教教学生为官之道吧,我初做府台,定然有许多不会不懂不好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让江县令如此盼着我下台……” 少年说到这里,落寞一般垂着眸子,好似当真无措极了,但他一片赤诚,只要陈听说,他就改。 陈县令哪里见过如此谦虚的上司,哪怕年纪小,也没有这样求贤若渴到陈听平生未见的程度。 陈县令第一次生出几分惭愧,自己空长上司几岁,居然不知为何前来讨贼似的为难人家,人家还不计前嫌的请求他做先生,如此宽宏大量的少年郎,怎么可能是与侯府勾结冤枉戴通判的小人? 顾媻亲眼看见陈县令双目含泪,对着自己深深一鞠躬,也不知道想了什么,说:“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必叫我先生,下官字静亭,唤我静亭便是。” “不不,这世上,学问高于我的,皆是我的老师。”顾媻也跟着一鞠躬,深深的弯腰下去时,眸色清明如镜,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的钦佩。 不过策反县令六人组这项任务,林县令早已是迷弟,如今陈县令也反水了,大获成功啦。 小顾大人心情极好,他就知道做官做的不是勾心斗角阴谋诡计,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呢? 顾媻此刻竟是描述不出来,可他感觉自己有所领悟,且会一直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与此同时,楼上看着顾时惜与陈县令相见恨晚场面的孟家兄妹眸色竟是统一的充满慕色。 孟玉多了一点自豪,因为那是他的顾时惜啊,他明年定拿下状元,不然如何配得上他的时惜?! 第 95 章 良言(二更) 这夜慕容丰府丞刚刚审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其放在需要盛给府台大人的那一骡子文书里后,刚刚锁上书房大门,准备回家用膳,却没想到在大门口碰到了顾大人一行人,且还有个熟面孔——陈听陈县令。 几人像是刚刚用完晚膳回来,一身淡淡的酒气,孟三公子扶着府台大人,陈县令则尚还清醒,一见到慕容府丞,立马行礼道:“见过府丞大人。” 慕容府丞淡淡点了点头,依旧逼格很高,对待下属县令们并不热络,可他今日真是莫名好奇极了,究竟是什么让陈听这样一个对谁都不假辞色冷面无私的倔强死脑筋居然跟这样一个天马行空不守规矩的年轻府台混在一起的? 只是这么一好奇,慕容府台便站在门口没能挪动一步,而是跟陈县令回礼了一番,然后询问说:“明日才是秋日宴,陈县令今次倒是来得早,是在路上跟大人碰见了?” 孟玉略微有些警惕地看着慕容丰,他对这个人总是很不放心,慕容老头最是个爱讲究流程规矩之人,这个月扣顾媻俸禄已经三次了,顾媻成日气得半死,又挡着慕容老头的面很是谦虚,闹得孟玉对这人也颇有意见。 “非也非也,是吃饭的时候刚好遇见的呢。”小顾大人好像喝的有些多,面若桃花,说话呵气如兰,尤其眸色潋滟动人,简直有如盛夏夜里的萤火,忽闪忽闪,叫人忽视不了。 “我与陈县令一见如故,今夜打算畅谈一夜,慕容府丞同来吧!如此大好的夜色,怎么能不对酒当歌,赏月吟诗诉诸梦想?”少年天真烂漫极了。 慕容丰一双略有些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少年如此率真的模样,忍不住皱眉道:“明日谈也是一样的,大人今夜就醉了,明日可还有精神与其他大人相见?秋日宴可是要记录进府志的,每年都要……” 府志,全程名叫《扬州府日志》,每逢大事或者节假日官员升迁调动,当地灾难或者大赦天下,有什么奇闻轶事,或者哪些地方出了状元这些都会记录在案,秋日宴便是其中一项年更题材。 顾媻曾找出过前几年的秋日宴来欣赏,发现大部分记录的都是官员们在何处吃饭吟诗,作诗什么什么,几时结束,中途有谁谁谁放浪形骸了一次,直接被单独记录在册,名留百年。 为此,孟玉还跟他讲,有些官员特别有意思,为了能够在府志上得到一笔记录,硬是想方设法绞劲脑汁要做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好让自己的名字可以顺利的让后人看见。 当然,有些疯魔了的官员,为了留名,已经不拘非得做出什么绝世好诗,搞点儿震惊三观但不是很坏的事情,他们也能接受 就曾有人在蓬莱岛附近熏得一种药散,发现吃了后人会飘飘欲仙,于是专门在官员集会中拿出来分享,说是叫做五石散,结果众人吃了后裸奔的都好几个,最后那分享五十散的官员如愿被记录在府志中,虽不是甚好好名声,算是个奇文,但很快就被贬斥了一通,那五石散也被禹王列为禁物了。 顾媻当时依旧感觉禹王就像个神 经病, 时好时坏, 发现禹王居然贤明地把五石散这种间接害得魏晋南北朝灭国之物给禁掉了,也越发对禹王好奇起来,还央孟玉去了长安务必把人长什么样子记下来,到时候回扬州画给他看。 孟玉当时看着顾媻,笑得分外可乐,随后拉着顾媻的手情不自禁地放在脸颊唇角亲了亲,什么话都没说,却又浑身无不散发着一句话他羞于说出口的话:我对你无有不应。 话说回来,慕容丰听闻邀约,立即摇了摇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可谁知道孟三公子也在旁边道:“反正如此之晚了,府丞便干脆与我一同都宿在府内算了,明日也好方便早起准备秋日宴事务,我瞧着慕容大人家距离此处也有些距离,现在回去,睡不到两个时程又要起来,不如留下。” “是啊,留下吧,侯府前段时间有送我一坛子好酒,埋了十年的女儿红,乃是侯府一小姐出嫁时,老侯爷挖出来,送给至亲享用的,本官不才,得了一坛,悄悄打开闻过,十里飘香,真的。”小顾大人说话已经开始很随性情了。 慕容丰也正是发现了这一点,心中有点儿对少年的剖析欲望,有个声音仿佛在耳边悄悄说:今日正好看看这位年少有位的府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本性。 于是立即听见自己说道:“那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少年府台笑容灿烂,兴奋之至:“哪里哪里,有幸能邀二位前来做客,本府蓬荜生辉!” 既然人凑齐了一桌麻将,府台的厨子便也忙碌起来,不多时就从小厨房端来一些下酒的小菜,有青鱼和鲤鱼择去内脏,然后每斤用四五钱盐腌制七日,最后再用各种香料塞入腹中悬于风口做成的风鱼。 其次一道主菜是早熟的螃蟹做出的洗手蟹。这道菜顾媻也是头一次见,居然是将螃蟹剁碎了,然后麻油熬熟,凉拌。 凉拌的佐料则由草果、茴香、缩砂仁、花椒、姜、胡椒等研磨成细末,最后加上葱、盐、醋搅拌均匀,做法看似简单,但吃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顾媻之前在饭馆吃得其实很一般,酒也喝得只上了一点脸,却装出十分的醉,落座后更是哼着他原本世界的小曲,随后望月说道:“如此良辰美景,不若我们四人说诗接龙如何?我先来,举杯邀明月。”。 “欸?这么快?酒还未喝啊时惜。”孟玉笑道,他太明白顾时惜根本就是千杯不醉,这会儿装得醉醺醺,明显是打算让慕容府丞与陈县令放松警惕,好让这两人要么对时惜进一步改观,要么就让这两人酒到酣处,口无遮拦说出心中真实想法。 这两种都是时惜想要的,为官者,的确应当与看重的下属打成一片,要么被受制于有才的属下,要么让有才之人为他所用,为其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那么孟玉自己呢? 他忽地想,自己是不是也属于时惜笼络的那一批有才之士呢? 如此之想法一闪而过,孟玉很快就被陈县令率先接上的诗句抓取注意力,只听陈县令也颇有诗情,稍微沉吟片刻,便道:“月下酒四人。” 顾媻看不出这句好不好,但无脑夸便是:“好!” 陈县令不大好意思摇了摇头:“随便做的,下一句该谁了?” 慕容府丞依旧神色淡淡,看起来好像对这种游戏并无兴趣,可谁知道下一句便是从这人嘴里冒出来的:“人均一杯酒。” 顾媻有些诧异,要说陈县令做的比较一般,那么慕容丰这可恶的老扣他工资的老头就是完全没有美感了,这么有逼格的人物,居然不会做诗的吗? 小顾领导心中觉得有趣,看慕容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别样的探讨,却绝不是轻蔑,只是当真觉得不可思议,好像这样一个古板惹人不喜的监督员,好像突然也丰富了几分。 好吧,他老喊慕容丰老头也属实错了,人家才四十二,虽说这在古代都能抱孙子了,但据说这货还没成亲,跟陈县令可是难兄难弟老光棍一对,欸,不若撮合这两人在一块儿得了,自己当个媒人,这两人还得谢自己。 顾媻随心所欲的想着,却也只是想想,这两位一看就是和他一样,目标全在事业上,不然以这两位的模样地位,哪儿能没有老婆的? 想到这里,顾媻也听见了孟玉收尾的最后一句:“诸位所作都率性之至,我若结以浮华词藻,倒显得我庸俗不堪,那么孟玉只能献丑了,最后一句我做‘滴滴诉知音’。” “好!”顾媻心道,好一首打油诗,非常的点明主题,今日他正是准备把陈县令彻底引为知音,这人既然是自己这个府台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当然得化敌为友才能让工作更好的进行,以后自己走了,这个位置说不得还是陈县令的,这叫留关系,免得自己走后,这边发生什么都不晓得。 俗话说的好,人走茶凉,可他日后可不想这样,他想人走茶还滚烫! 这位陈县令,古板、认死理、心怀百姓,如此好的性格,若是被他认定成为好友,那铁定是一辈子的好友,两肋插刀可能插不上,但若是自己以后不小心被人整得要被贬,这人绝对第一个上书求情。 哦,也不一定是第一个,第一个应该是谢二爷这个草包,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领导。 也不知道草包出发了没有,好似要去剿匪了啊…… 小顾对草包的留恋只有那么一两秒,很快就生怕气氛冷下来,继续装醉说些率性又让人如沐春风的话,每个人都照顾周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再从人生哲学聊到为官之道。 不过当听慕容丰说起陈县令教育界的政绩斐然时,顾媻心里也有些想要学习学习,不搞搞政绩怎么升级? 于是虚心请教了一番,发现陈县令的方法,属实不太适合他,这货居然是倒贴然后到处欠钱,着重发展教育,导致虽然旅游业非常发达,但实业也就是种田的未来劳动力已经开始逐步减少,这点陈县令似乎看到了……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可是大问题啊! 要知道这会儿造纸术好像还是最原始的造纸术,印刷虽然是活字印刷,但依旧书本昂贵,陈县令自掏腰包让 县里三岁以上孩童免费念书启蒙,一直念到十三岁可以下场科考,甚至还每个月给有念书小孩的家庭发放几串铜板用作伙食费,这样长期以往下去,陈县令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县里的财政会赤字,百姓会全部都去念书,日后没有人种地,但凡有一天三泰县没有人去打卡旅游了,不再是网红景点了,或者扬州府不给支持资金,群众反噬的力量,陈县令受的住吗? 百姓思想上会慢慢变成念书就有钱拿,你突然不给钱了,会不会恨你? 再来,百姓们并非真的都是读书的料子,他们有些念书过几年,或许差一点考上秀才,可以后呢?他们做不了农活,低不成高不就,念书也开始念不起,且将当地科考人数翻倍甚至翻上数倍,日后扬州科考只会越来越难,越来越卷,他们一辈子原本可以本本分分找些事儿做,如今都心心念念当秀才举人,这算不算另一种被毁了一生? 说不得还毁了一整个家庭,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都费劲,农户们怎么可能供得起? 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从来不给他们机会,而是给了机会,又夺走,他们见过秀才们的风光,怎么拿得起锄头,端的起餐盘? 再说句很理智的话,古代经济根本,就是粮田。 古代就得以农为本。 思索清楚后,顾媻吃了几口手洗蟹,进入了一道选择题。 要么他把这件事利弊分析给陈县令听,让他趁早不要步子迈得太大,以免扯着胯;要么……他不言语,等事情发酵到一发不可收拾,再替人收尾,这样可以让陈县令记得自己的好,算是施恩了。 哪一种选择比较好呢? 此刻说利弊,恐怕吃力不讨好。 日后施恩,收益最大啊…… 顾媻这辈子最讨厌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要就要事半功倍,他当官可不是来找罪受的,他要享受,他喜欢特权。 可…… 少年看陈县令一身陈旧到洗的发白的棉布常衣,看这位美男子明明刚才说自己三十岁,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岁的脸,再看这人粗糙地好似成日干农活的手…… 有道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陈县令,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样的教育,恐怕不妥啊。”少年听见自己到底是开口了。 他只是随便劝劝,不听拉倒,到时候东窗事发,自己再去救场,说不得陈县令还要痛定思痛,更加崇拜自己呢,这也算是利益最大化了!! 第 96 章 学生 “此话差矣!” 就在顾媻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一遍后,就听见陈县令脸色不大好的站起来,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随后摆了摆手道:“此话差矣!怎么可能?天下苦百姓久矣,读书便是唯一出路!” 顾媻冷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眸子落在身边给自己拨花生的孟玉手上,看这双向来都只是拿笔的手,如今沾着卤水,指甲拨开花生的壳子,‘咔’的一声露出里面被煮得半软的卤花生,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顾媻淡淡说:“陈先生所想不错,诚然读书是条出路,却不是唯一,假如有那么一天,造纸不需要那么费时费力,轻轻松松一天能做几千万张出来;笔墨也不需要那么昂贵,平头百姓画一个铜板就能买到一箩筐的纸笔;犹如孟三公子这样天才一般的老师请来教课也是免费,那么那个时候,陈大人所说的读书是唯一出路,我便不反驳了。” “问题是如今造纸只能供给少部分人,纸墨笔砚,这些东西,想必陈大人那些善堂学堂里,能用上的也没几个吧?” “陈大人是好心,可有时候好心未必是对的,你是思想太超前了,如今时代跟不上,你便不能这么着急,如今大魏的确国富兵强,四海之内皆无敌手,只有一个匈奴在边境蠢蠢欲动,即便如此,大魏每年国库存量似乎也不至于支撑起全国十年的口粮吧?” “顾大人这话……这话……”陈县令简直感觉三观受到了震撼,他从未想过造纸可能会这样,也没想过粮食有没有可能供给天下人十年,这得存多少?这得存多少年?还是说有可能一亩地量产非常高? 陈县令呆滞片刻,几乎已经不需要顾媻再说什么,就颓然坐回位置上,可很快,反应过来后,陈县令双目绯红,忽地再度站起来,对着顾媻便五体投地地跪下,摇头道:“大人今日酒楼之上绝对是让了我的,陈某惭愧,没想过如此,其实陈某也发现不妥之处了,如今三泰县明面看着繁荣富强,实际上细微之处,善堂里,处处攀比成风,用得起好纸笔的少得可怜,大部分连最便宜的草纸都买不起,所以书塾发的纸笔用完之后,便学会用树枝在地上练字。” “还有,书塾收到的学生真是日益增多,附近县的百姓竟是千里迢迢也要把孩子送来,送到后便不管了,如今三泰县两个书塾,俱是都有将近三百个学生,最小能有三岁,最大的,十三岁……” “下官……下官原本还想着,能撑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好歹也算是培养出一个秀才再说,可……可……” 顾媻正在吃孟玉拨的卤花生,了然道:“可惜一个都没有对吧?” 陈县令:“正是……原本下官还想,就当是做好事了,百姓们哪怕会看字也是好的,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下官只想着不若关掉一座善堂,把资质不好的学生遣返回家。从前是下官着想了,下官总想着,一次考不好,那就考两次三次无数次,可没想过那些家庭,或许他们家里全部都想着要鸡犬升天,然后不事生产……” 其 实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陈县令都不敢说, 他如今几乎是挨家挨户的去劝人好好种地,前几年更是和乡亲们一块儿种地,虽然说他们三泰县如今文人墨客来往得频繁,看见善堂学生众多,总有豪气万丈的人一掷千金,要资助捐款。 但是这些善款用在了买纸墨笔砚处,分到学生手里的极少。 没有分到的,那些乡亲还会来闹,说当初说的好好的,只要上学就有钱拿,怎么人家拿的多些? 陈县令都不好意思说是人家更困难,且更需要,怕破坏百姓之间的友好关系。 后来甚至有人说他贪污善款,这么多人捐款,每年来三泰县游玩的贵人们那么多,怎么还是不够用? 问题就在善款们都用来交朝廷的田税人头税,可百姓们种田欲望少了许多,都指望着县衙发钱,既然发钱就能吃饭,谁还愿意劳动呢?愿意劳动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人了,他们骨子里刻着对土地粮食的敬畏,见不得好好的土地放在那儿荒废,因此陈县令还雇了不少人专门种地。 陈县令偶尔看着学堂里的学子,总觉得自己尚且算个好官。 如今却在顾大人这里彻底被撕开虚伪的遮羞布,让自己骗自己都做不到,直面那不堪入目的混乱的官官民民…… 陈县令痛苦至极,他跪在地上,感觉自己六年来好像全部都做错了,他……不配做官! 陈县令眸中含泪,道:“大人教我……” 顾媻连忙去请人起来,他只是随口说了一下,没想到人反应这么大,其实真不算什么大事儿啊,明明陈县令对待他府台的问题,可以说得头头是道,聪慧过人,怎么对待自己县里的百姓和政策,就好像一头雾水了? 顾媻如今再审视陈听身上黝黑的皮肤和劳作弄出来的手上的茧子…… 顾媻有理由怀疑这位仁兄跟百姓走的过于之近,还帮忙种地了。 当然不是说官民一家亲不好,可走得过近,又过于仁善的人,很容易迷失自我丧失原则,陈大人首先得是官,做任何事不能只看单个儿的某位人可怜,或者只看某一方面,然后着重发展这一方面,得为整个地区考虑。 顾媻上回微服私访去枣县帮林梦山断案,那会儿稍微四处看了看,其实觉得林梦山这人是个不错的县官。 枣县不是才变成县的吗,主要原因是其多山林而非粮田,人口便少,这位林梦山颇有意思的是,他因地制宜,没田就搞养殖,所以枣县成了如今的枣县,就是引为大部分农户有山林大片地,用来养鸡鸭鹅什么的,甚至还有养兔子的。 前几天林梦山还给他送来了一大篮子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顾媻喜欢的很,在现代,这种可叫做土鸡蛋呢,一个卖两三块都不止。 “教倒是不至于,只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和枣县县里林梦山一块儿互相去对方的县里考察几天,陪对方做几日的县令,看看对方在乎的地方,着重发展的经济方面都和自己有什么不同。”正好,林梦山名字听起来仙气飘飘,其实也是个大胖子,模样虽然粗蠢,可 做出的事情却又和名字一样, ?[(, 你之前的小江搭档解散吧,跟另一个胖子组合出道,人小林挺好的,踏实肯干又懂事儿,你俩还正好互补。 这里的互补是真互补,林县令那边着重发展经济,教育方面还跟不上,是只有县衙旁边一个书塾,且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先生教书,都是林县令自己身兼数职。 陈县令这边则着重发展教育,至于旅游业,这不算实业。 所以两人要是综合一下,想必会好很多。 顾媻没有说出具体方案,懒得想,要让他去做当然做的好,可他没必要,他手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不可能事必躬亲,他只需要选对人,这件事就能好好解决。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言简意赅地不直接回答,让陈听与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府丞俱是心中一怔。 陈听完全是觉得顾大人有意要锻炼自己,让自己去别县寻找方案,找不到才会告诉自己,那么自己一定要努力才是! 慕容丰则是叹为观止,他几乎能想象若是上一任余大人在的话,会是什么场景,余大人最怕惹麻烦,对下属县的管理也不严,主打的就是一个其乐融融,可一旦下属县出了事故,立马跳出来整治的也是余大人。 可以说如今官场上,余大人这一类人居多。 他们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管太多,管得太多,下面人说不定会告他一个嫉贤妒能阻碍发展,管少些自己舒心,出了事情自己也能置身事外,问就说不是很清楚,最后顶多被判一个失察的罪过,也不至死,更不必流放或者贬官。 顾时惜……顾时惜这样一个少年,他到底是不懂为官之道,还是太懂了,却依旧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是不是这个官来得太过容易,所以不像他们这些考了多年,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人,这么爱惜羽毛? 不对不对,慕容府丞忽地感觉自己想的都不对,没有人会不爱做官,也没有人会不知道自己参与别人的事务,就相当于给自己找责任担,更何况顾时惜此人早慧,这人怎可不知? 正是因为顾时惜知道,所以忍不了百姓受苦,忍不了从昏官之错误,忍不了下官决策之失误,所以他处处逾越规矩,几乎没有规矩,哪怕被他如此苛刻,在各种地方被告状有违条例,顾时惜也只是对他笑笑,依旧我行我素?! 慕容府丞浑身血液都在此刻沸腾着,他看着年轻的顾大人,最初的瞧不起早已消失不见,独留下一种复杂的,无法控制的仰慕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被谈论起来的林县令在自己住的客栈碰到了同样住在此地的好几个同僚。 同僚们都没怎么和他打招呼,只是微微点头,又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 林梦山挪动自己两百多斤的身体假装不经意地走过,竟是听见回阳县的大胖子江县令在跟其他几个县令摇头,说什么陈听此人不堪大用,明日就只能靠他们几个了,似乎是想要以文会友,狠狠让顾大人丢脸到家。 这还得了! 顾大人可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认的先生!明日他必定帮先生荡平一切阻碍!以文会友?他林梦山十七岁,金科进士第二十七名!这几个没一个比他名次高,想以文会友?吃屎吧! 顾大人身边虽然有个孟玉,可到底是个师爷身份,不变出头,那么顾大人身边只有他了,林县令脸色坚毅,立马回屋补觉,准备明日大战其他几个县令,好让顾大人知道他这个学生,顾大人没有收错!! 第 97 章 纯孝(二更) 夜里,顾媻没能跟陈县令砥足而眠,陈县令似乎是受到了过大的打击,无颜面留在府台,自行离去了,不过第二日的秋日宴一定到场,还说会准备薄礼感谢今日相谈。 顾媻嘴上说着不必不必,实际上还蛮开心的,等陈听与慕容府丞都离开了,才好奇似的看向孟玉,跟阿玉讨论人家能送什么,最好是吃的,他如今可爱吃各地的土特产了。 “哈哈,有这么喜欢?”孟玉一边吩咐下人去准备洗漱的热水,一边拉着顾时惜往他们的院子回去,一路穿过游廊,目之所及净是美景。 顾媻笑道:“那是自然,从前可没有这么些好东西。” “一些土鸡蛋,一些地里挖出来的笋子,那就是好东西了?”孟玉心中略有些不忍,他几乎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艰苦环境,才让他的时惜连吃个鸡蛋都觉得美好。 殊不知顾媻是真觉得古代的东西每样都好,他在现代吃够了工业化生产出来的各种牛羊肉、鸡蛋鸡肉、鱼肉乃至各种奶,如今突然到了古代,吃的任何东西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那种绝妙的口感,简直无法形容。 他是如今才明白,原来牛肉当真是有奶香味的,牛奶喝着也当真会非常香甜,虽然带一点点的腥味,可煮一下便没有了。 还有鸡肉,完全不柴,连鸡胸肉他都能炫两大碗,更何况是那些纯土猪肉,哪怕是肥肉,吃起来都是不腻人的,非常的糯,尤其是厨子很喜欢废物利用,热爱炸猪油,炸出来猪油后剩下的油渣子会撒上白糖拿给他当零食,顾媻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一口下去眼泪都要下来了,由此可见动画里吃到好吃东西后爆衫也绝非不可能做到。 孟三公子看时惜但凡说起吃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忍不住就伸手敲了敲少年的额头,道:“这么喜欢,那日后我府上可得多养些厨子,得天南海北的都养着,好叫你隔三岔五都想我,恨不得天天住在我那儿去。” 顾媻则笑眯眯地瞄身边拉着自己手的少年,谁能想得到呢,他顾媻到了古代居然能交往一个朝廷命官之子、超级富二代、男。 顾媻怀疑自己可能本来就是个GYA,不然为什么一点儿别扭的感觉都没有,偶尔还挺想逗逗阿玉,看这人即想要又故作矜持的模样。 ——孟玉说过,他们之间在达成状元协议之前,必定只发乎情止乎礼。 真是君子啊。 小顾大人手指扣了扣孟玉的手心,在被狠狠捏住作乱的手指头后,轻笑着犹如一阵灼人的夏风,逃离孟玉的手心,他抽走后,自顾自的一边脱外衣一边往自己屋里去,衣裳走一路丢一路,散漫又可爱地喊:“好热啊,秋老虎是不是要来了?” 古代有一点不大好,就是夏天没有空调,原本电视剧上各种什么制冰的穿越法宝,顾媻也没记住,只能花钱去买。 官员的冰敬都是有数的,像他这样的五品地方官当然是比较多的那部分,可谁知道他用冰太厉害,母亲那边也得紧着,于是秋老虎还没过,这冰便用完 了,出去买的话,一两银子能买两大车,可两大车也只顶七天。 冰是真贵。 还好有孟玉…… 果不其然,顾媻说完这话,就听身后跟着捡衣裳的孟三公子几乎是宠溺地在后面无奈道:“你用在伯母那边的太多了,小心那边感染风寒,哪怕是孕妇怕热也不能这么用……” “知道了知道了。”顾媻推开自己的房门,入了正堂,坐在椅子上,就有下人如云般一个个进来摆洗脸洗手洗脚甚至还有澡盆子。 “明日我会让家里再送些过来。”孟三公子看时惜在脱鞋袜准备先洗脚,眸子便闪躲一般不敢多看一眼,连忙撇开,却没想到又瞧见一旁小几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四封信笺,光看那信笺之颜色,孟玉便知道是谁写来的。 除了谢尘,别无他人。 他目光定在上面,长久的,却依旧轻松与顾时惜道:“对了,我小妹方才回去,还说明日也想来看看府台的秋日宴呢,我给回了。” “你妹妹真是活泼,我也想要个妹妹。”顾媻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回应该是个妹妹。 “有妹妹实在是操心,不过我与小妹年岁相差得不大,你这边相差太大了,估计不会多难受,幼时我妹妹长得比我高大,成日还要踹我打我,我也打不过,后来我念书习武了,她才发现打不过我了,知道说软话哄我。” “哦?那你应当很吃软话了。”顾媻好奇一般看着孟玉,着实没体会过有那种成天打打骂骂,长大后感情却很好的那种兄弟姐妹的关系。 顾媻和如今的顾家人,从未打骂过,家里所有人都听他的,他说东没人说西,就连住在家里帮忙照顾他母亲的那个表姐,如今都好似有些怕他,当然了,也是他吓唬人家的缘故,他之前说孟玉讨厌女生靠近自己,会杀人…… 顾媻想到这里,忍俊不禁,他雪白的脚丫子在水盆里踩了踩,抬头想告诉孟玉这个有意思的事儿,结果就发现孟玉心不在焉去看他旁边小桌子上的一沓子信笺。 少年了然,挑了挑眉,说:“看什么呢?帮我把帕子拿过来,我要去泡澡了。” 一般洗澡的时候,孟玉就不会呆在这边,虽然顾媻曾好几次说‘都是男的,有的都有,怕什么’,孟三公子还是避讳着,红着脸,逃似的飞快走掉。 今日却别有一些不同,之间孟玉淡淡说着‘没看什么’,随后走到他跟前,把帕子递给他。 顾媻顺势抓住孟玉的袖子,道:“是不是想看二爷写给我的信?想看就看,别不承认,里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大事儿倒是很少,还有他说他马上要出征了,连饯别都来不及,咱们要不要去营中去看看他?” 那日他跟孟玉去营中,只去把霍运给领回来看大门后,就再没有去看过谢尘这个草包,也不知道谢尘在营中到底过得怎么样。 身为他的幕后大领导之孙,顾媻觉得真是有必要时不时的去搞好关系,免得日后谢尘当真做了扬州刺史,又成了他的现实上司,人家记仇给自己穿小鞋。 “哦?你要去?”孟玉不知道自己现在表情有多凝重,即便他很努力表示笑意。 顾媻忽地笑出声说:“你不要我去,那我便不去,你代替我去吧,反正现在你我是这等关系。” 孟玉心中一颤,再多的不满,瞬间也化为乌有了。 诚然或许是他过分敏感,但时惜这样的佳人,谁能不动心呢? 若是时惜与谢尘联系少些,他想自己也会忘记之前谢尘看时惜的那些眼神。 或许…… 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也把自己和时惜的关系告诉谢尘…… 孟玉垂眸,有了想法,立马又全神贯注于此刻衣着清凉,一袭洁白亵衣,却又透着肉色般妩媚的顾时惜,顿时血液上涌,定住似的动也不能动,无奈道:“你拽我做什么?你洗你的,我出去了。” “我们都是这等关系了,你空站着我知心人的名头,却什么都不做,这与尸位素餐有什么区别?”少年歪头笑了笑。 孟三公子被这话说得脸都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不知时惜到底想做什么……不过他们的确好似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 孟三公子心动着,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眸子几乎要自觉的闭上,却发现顾时惜根本没有想对他做什么,只是双手圈着他的脖颈,一脸清纯眸中却满是俏皮地对他道:“既然是知心人,抱我去泡澡如何?我不想擦脚。”少年吐了吐舌头。 孟三公子当即便明白自己是被调戏了,额头突突一跳,却半点儿恼羞成怒都没有,只有羞涩与无可奈何的喜爱,他亦挑眉,‘好’罢,弯腰瞬间将人横抱起来,道:“以后你都别擦脚了,我得把你的帕子没收!” 顾媻仰头哈哈笑着,随后又软若无骨般靠在孟三公子怀中,直至被放入木桶热水里,水瞬间漫过头顶,少年也在水里睁着眼,隔着水面与外面的少年对视。 孟玉生怕顾时惜呛着,把人抓出来,道:“别这样,溺着怎么办?” 顾媻身上的亵衣未褪,此刻黏在身上,更显风情万种,然却眸子清澈,叫孟玉也不敢多想,伸手又恨又爱地捏了捏顾时惜的脸蛋,随后说:“行了,我出去的,今日早睡,明日打起精神来,我陪你赴宴。后日我独去送行,你好好在府台上堂。” “喂,你真自己去啊?”顾媻刚才是开玩笑的,他没想到孟玉当真是把谢尘当假想敌了。 谢尘那小孩,完全就是一个脑袋里只有打打杀杀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啊,且谢尘说过不喜欢男人,这也吃醋? 那孟玉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淡淡道:“不可以?” “好好,可以,明天见阿玉。” “明日见。” 两人说笑着,房门也被孟玉给关上,顾媻便没瞧见外头表姐与孟三公子竟是意外撞上,顾家表姐王巧儿。 两人四目相对,表姐巧儿吓得面色苍白,连忙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没找表弟做什么,是姑妈,姑妈发作了!要生了!” 孟玉皱了皱眉,依旧不明白为什么时惜的表姐见了自己就一副要死了的样子,但也来不及追究,扭头就回去重新敲门,对着里面的顾时惜道:“时惜!你母亲要生了!” 顾媻连忙在里面穿衣裳,也紧张极了,他知道古代生孩子算是走鬼门关的,可千万别出事,第一,他不想要个后妈,麻烦且不知道什么来路,指不定耽误他的前程,第二……如今的母亲和父亲真心相爱啊……有情人当白头到老的啊…… 顾媻心里想什么,无人知晓,旁人只见他比屁股着火都要快地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孟玉便觉着是一片纯孝,心下更是怜爱了。! 第 98 章 迟到 “到底怎么说啊?到底现在什么情况?” 刚到父母居住的兰沁园,顾媻就听见从里屋外间传来的一阵焦急的问话,还没步入正堂,余光便也看见顾父穿着清凉,衣衫都没系好,抓着人家稳婆助理小姑娘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顾媻见状生怕把人家小姑娘下着,连忙快步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道:“别着急,里面听着好像还没开始生,父亲你都两个儿子了怎么好像还跟头次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顾父要生了,哭这么惨。 里面顾母果然还笑出声来,大声对外面的丈夫儿子道:“都别操心,现在还只是阵痛,怕是要等一会儿。” 稳婆也出来道:“羊水都还没破,只是的确要预备起来,估计天微亮的时候能出来,趁着这个时候,老爷公子们也都去歇歇,等要生了再喊你们过来。” 黄花大闺女巧儿是头次看认生产,哪怕心里害怕,这会儿也还是硬着头皮进去陪姑妈,不然她怕自己原本就不受待见,若是再不抓住姑妈的好心,便要被打出去。 她一个姑娘家家,在扬州人生地不熟,母亲也早就带着弟弟回了家乡去,谁知道还要不要她。 巧儿心里难过,甚至心里还有些幻想,想着姑妈好歹也算是喜欢自己的,说不定等表弟要成亲了,也能让自己得偿所愿,哪怕是做二奶奶都好啊。 这样她也能给母亲一个交待。 巧儿想到这里,却又突然眼前一闪而过外头那位孟三公子的模样来。 那孟三公子,瞧着文质彬彬,可看她的眼神好几次都冷冰冰的,好似真的能吃人。 巧儿又不敢想了,只握着姑妈的手,也不大敢去看姑妈下面,然而无论怎么躲闪,姑妈吃疼的模样,那满脸都是汗的样子,眼泪簇在眼角的模样,到底是让巧儿心里胆战心惊,等姑妈突然大叫起来,说‘要出来了’,巧儿的手感觉都要被捏碎了,也跟着对外面叫人。 里面两个女人叫起来,那对顾父的冲击别提有多大了,顾媻看顾父眼泪都没停过,顾媻想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经验。 顾媻自觉天性薄凉,这会儿按照性格,他觉得自己应该冷淡的说一句‘男儿有泪不轻谈,憋回去’,可他只是想想,他能感觉到顾父是真的害怕顾母出事,往日顾父多听自己的话,多爱自己,其实总归都是因为爱顾母,才会这样的爱屋及乌。 假如顾母不在了,顾父说不得也不会再去念书,顾父心心念念要振兴顾家,到头来大约也只会交给他,自己则颓丧一阵子…… 不过也不一定,以顾媻在现代所见,多的是男的,七老八十的那种,老婆去世后,恨不得第二天就去相亲的。 不管他们以前感情多好多好,老婆一旦去世,立马找下家。 有人给出原因是因为,正是因为和亡妻的感情太好了,所以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就迫不及待的要再找一个寄托感情。 而原本感情不好的夫妻,大多数一个去世后,另一个不会再娶。 顾媻只觉得是放狗屁,假若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这种爱就应该是至死不渝的,哪儿能因为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活着,不能忍受孤单寂寞,就另外找人的?那可不算真正的爱,说到底还是自私。 他假若有一个真正爱的人,确定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那么他是绝不可能在对方去世后独活的,而他选的那位伴侣,若不能做到和他一样的决定,那么就不配和他在一起。 少年想这些的时候,几乎没想到自己现在已经算是有伴侣的人,人还站在自己旁边陪他等母亲脱离生死之关。 而孟玉其实在想自己或许不该呆在这里,毕竟是妇人生产,是私密之事,自己又是外男…… 可孟三公子又想陪伴时惜,他看时惜神色惶惶,他便哪里都不想去,又想着自己迟早也会被时惜介绍给顾家,怎么也算得上是半个顾家的孩子,便又拉着顾时惜往旁边坐去,安慰道:“别怕,伯母定然安然无恙。” 顾媻这才认真看向一旁的孟三公子,他其实并不害怕,只是替父亲觉着害怕,他希望父母最好长命百岁再同时去世,这样也就避免了男人的不忠对如今这份感情的亵渎。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天边当真泛起了鱼肚白,天光乍亮,点燃扬州热闹的生活,顾媻如今住在府台里,却是不怎么能听见屋外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也听不到夜市里嘈杂的叫好声,府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平日不怎么能瞧见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劳作,四处打扫、清洁地面、修剪花草…… 仆从如云来来往往,擦如今摆满了多宝阁的各色石头与花瓶,去给他心爱的小卷猫喂饭,去池塘里喂鱼,最后天色彻底亮起来,粗使的仆从们便又像是见不得阳光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体面的下人随侍左右,站在门外,椅子后面,各处巡逻等待被使唤。 也正是这时候,里面媒婆大声叫了一句:“哎呀!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千金小姐呢!模样俊得,跟公子们一模一样,日后肯定是要名动扬州的!” 从乡下到这繁华扬州也已将近一年的顾父不知何时也脱离了那种唯唯诺诺的性子,对着媒婆大声道:“好好!赏!全部都有赏!” 不过话音刚落,顾媻就看见如今也算是有些老爷模样的父亲回头眼巴巴看着自己,眼里还含着几分眼泪,眨了眨,说:“都赏这个……媻哥儿你觉着如何?”顾父仿佛这会儿才想起来,整个家业都是儿子挣回来了的,当然要询问儿子的意见。 顾媻刚才还觉得顾父这般豪迈也很不错,结果就原形毕露,他愣了愣,点点头,说:“你是老爷,是我父亲,想干什么不用问我。” 顾父俊美的面上闪过一些感激,但不容他们父子情深,里面媒婆就抱着婴儿出来了,只不过没给顾父看,而是递给顾媻,顾父飞一般的扑向了里屋,去看自己的妻子了,一边飞一边还要喊:“惠文!惠文!我来了!你可好?还好吗?你哪里不舒服?” 孟三公子则是震惊不已,他虽然知道顾父在家中极听时惜的话,这个家 里儿子不像儿子, 父亲不像父亲的, 结果这会儿却是对顾父刮目相看。 如此爱妻之人,时惜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大约也追求这样纯粹的爱吧。 孟玉心中自信能够做到,他若做不到,天底下便没人能够做到了。 他绝对今生非顾时惜不要,顾时惜也只是他的唯一,他身边绝不会出现第二人,妻妾什么的,更是绝不会有,时惜做到什么地步,他便是什么样子。 少年在这日清晨许下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承诺,只不过当他看向漂亮的爱人时,那份无论如何都冲破眸子的坚定感情便也让顾媻看了个真切。 顾媻微怔,他眸色颤了颤,忽地破天荒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光凭眼神就能读懂孟玉的心思,还这么的……这么的……让人感到心头一暖,好似他玩闹一般答应的爆币机当真是要一辈子和自己绑定,只给自己爆金币。 时惜该感动的,可第一反应却是不相信,然而自己表现出不信,对人家是个打击,何必呢? 如此好的气氛,怀里还有个小妹妹,可可爱爱的连哭都不哭,只咿呀委屈了一下下,便睡觉了呢。 真是如此好的气氛啊…… 漂亮的府台大人歪了歪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满目都是自己的另一个少年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又都去看怀里的小妹妹。 “咦,怎么伯父连个名字都不取一下就进去了?”孟玉心跳的太快了,想说些什么,却又只能张口就是这么没营养的话题。 “哈哈,大约是忘了自己有个女儿了,这会儿还在跟母亲哭呢。” “令尊真是……唔……性情中人。” “是啊,挺好的。” 孟玉点点头,忽地又说:“你把孩子交给奶妈,先去再好好睡一觉,中午秋日宴便开始了,不然院子里的秋意可就看不到了,你别忘了是中午开始的。” 顾媻笑道:“我知道,只是都这会儿了,哪儿睡得着。” “怎么睡不着?我去给你念一会儿佛经,保准睡得香。”孟玉家中念佛的人众多,他自己却不怎么喜欢,一听佛经立马入睡,这个法子至今还很好用。 “我又不一定,我想听话本子,就你妹妹之前说,有个话本子,讲的是男鬼和女将军的故事,这可新颖了,好奇得很,只不过一直没时间看。”大魏没出过女将军,但不妨碍大魏民风彪悍,什么都敢写,也脑洞大,还有些书生为了博眼球,写女尊的,尤其是男人生子的,居然卖的很好。 且很多书里还有详细的XX描写,现代可比不上大魏,大魏不禁这个,但是家教严一些的家庭自然会不许孩子们看。 想到这里,顾媻还想逗一下孟三,说想看《风流王爷俏书生》,这本书堪称当代小黄鼻祖,只要是搞基的都看过,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里面龙阳十八式图都给画出来了,搞得小年轻们太早有样学样,于是被很多大家族给列为禁书。 不过顾媻是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的,等跟孟玉回到房里,立马就改口说要看小黄鼻祖,还要孟三念。 孟三公子登时便晓得时惜是又来消遣自己,气笑了,道:“你啊你……” “我怎么?”少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懒散道,“你不敢念。” 孟三公子服软道:“是,我不敢,等明年殿试以后,我要念个七七四十九天,天天不同本子,时惜你到时候可别说受不了。” 哇塞,这话可太内涵了。 是想说到时候天天对他不客气?要做成年人游戏? 那整挺好,顾媻两辈子都没享受过那是什么感觉呢…… 小顾大人应道:“那我可盼着那天了……” 孟玉面红耳赤,伸手干脆把顾时惜的眼睛给遮住,说:“快睡吧。” 这一觉顾媻当真是在念书声中睡着的,可偏偏孟玉也睡着了,两人在屋里,又没人敢进来叫他们,主要是下人们都心照不宣,明白些什么。 于是等小江秀才在前院里都见到不少县令提前到了,觉得不对,才急忙来喊。 顾媻这才猛地惊醒,心道不好,这秋日宴迟到恐怕不止扣他工资吧! ——这怪他,心思稍微飘去别的地方了,都不在升官发财上了!这还得了?必须纠正! 小顾懊恼。! 第 99 章 宴席(二更) “哎呀,这顾大人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影啊。” 秋日宴这会儿其实不算开始,但诸位县令们都讲究人,提前到了,那位吨位十分惊人的回阳县县令江大胖子正坐在小亭里,跟身边的几个同僚一面做出不耐烦的表情,一面又唉声叹气,交流道:“莫不是顾大人忘了今日是秋日宴了?” 一个瘦高个儿,眉心有一颗美人痣的夹水县县令,声音格外阴阳怪气,笑呵呵地拿着一把绘制了花鸟图案的折扇,遮住半张脸,说道:“咋可能嘛,顾大人咋可能忘记嘞,定然是忙的不行啦。” 夹水县县令口音很重,官话说得还有待提高。 另一个金鸡县县令生得很是魁梧,肱二头肌几乎要撑爆衣裳,即便此刻是坐在府衙里面,也不忘找了个石头,正在做组锻炼,不时还要看看自己的发力对不对,免得肌肉形态不够好看。 这金鸡县县令瞧着五大三粗,但一直在听旁边两人同僚说话,闻言皱了皱眉,很直地文附近的侍卫道:“怎么回事?你们顾大人呢?咱们虽是下属官员,也没有这么怠慢的道理!把你们顾大人叫出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下凡,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怎么现在又躲起来了?莫不是害怕被咱们瞧出不对劲了?” 桥县县令是个将近九十岁的老县令,一辈子待在基层,见过无数上司,来来去去,如今倒是头一回有个这么年轻的府台入驻扬州,虽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外加有些科举人士对举荐之人的偏见,但像金鸡县令这么口无遮拦骂人的,桥县老县令也觉着臊得慌,好歹是科举出来的,怎么偏偏如今脑子跟被吃了似的? 桥县老县令正好也姓乔,又因为年岁真是很大了,因此人人都尊称一声乔老。 乔老‘啧’了一声,皱着眉头对旁边的粗人一样的金鸡县令道:“莫要胡言乱语,府尹大人日理万机,小小秋日宴,哪怕是迟些到又如何?” 金鸡县令才不跟乔老唱对台戏呢,默默继续锻炼手臂,跟这边两个同僚依旧窃窃私语,左右就是说这位素未谋面的顾大人架子大,背靠侯府,在此之前真是闻所未闻,且上任后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就连枣县的林县令肯定都对此颇为苦恼吧。 林梦山单独坐在一处,瞄着对面窃窃私语三人组和老神在在的乔老,耳朵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去好好听听窃窃私语三人组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怎么好像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心中抓耳挠腮之际,最后一个县令——六个县令当中最强也最受朝廷褒奖的红人陈听总算姗姗来迟。 林梦山见陈听进来后,居然没有去跟素来要好的大胖子江县令坐在一块儿,反而左右看了看,也单独找了个位置坐下,左右都不挨着谁,且神色有些飘忽不定,好像一夜未睡似的,眼下一片青黑。 林梦山记得昨天好像听见江大胖子说什么‘陈听不堪大用’,所以这两人闹掰了? 林县令自认比江大胖子要苗条许多,起码肚子都要小一点,且要是瘦下来,模样也绝对 比江大胖子要俊美,因此私底下总喊江县令江大胖,殊不知他这会儿老盯着江县令看,人江县令也瞄他好几回,还以为林县令有意要加入他们窃窃私语组合。 之前好机会,其实江县令都想要替戴通判招募这位林县令,只不过林县令自命清高,说什么不爱搞什么结党营私之事,话里话外都在表露自己之清高,江县令之庸俗,搞得江县令背地里骂了林梦山好几回。 可如今不同了啊! 这位新上任的顾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居然把火一路烧到了林县令的县衙里去,狠狠打了林梦山这位清高知识分子的脸,林梦山肯定心存怒火,敢怒不敢言,如今正好拉他入伙,一同抵制顾时惜也抵制扬州刺史孟大人,向戴通判戴家以表忠心! 于是江县令目光期盼着,眨了眨,好声好气地隔着一条走廊对对面胖乎乎模样实在不咋好看的林梦山发出邀请道:“林大人怎么好像也有些话想说来着?不若过来跟咱们坐一块儿,咱们同僚多年,竟是从未怎么亲近过,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日后咱们同僚之间互相帮助,总能熬过去的!” 林梦山小眼一睁,虎躯一震,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立马怒道:“我怎么可能会有冤屈?!顾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替我改正错误,替我县百姓伸张冤屈,使得我造的孽化为乌有,我只有感恩,只有崇拜,恨不得拜顾大人为师,怎么可能有难处?有难处那也有顾大人替我撑腰,我这样只知道读死书不懂为官之道的人,绝不跟凑在一起便说我先生坏话的宵小之辈为伍!” “你!”江大胖子气得七窍生烟,他只邀请了一句,这他妈的林梦山居然等着他十几句,简直岂有此理! 江大胖子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当真跟林县令对骂,那传出去简直丢脸丢到家了,只能闭麦,继续跟身边的娘娘腔夹水县县令阴阳怪气,顺便继续撺掇金鸡县县令别练肌肉了,再去催催顾大人怎么还没来。 肌肉似乎都长进脑子里的金鸡县县令的确是个急性子,等得肚子咕噜噜的叫,但好歹也是科举出来的,知道不能当真口出狂言对上司不敬,于是只站起来对着旁边扬州府的府丞慕容丰大声问道:“怎么余大人在的时候,这秋日宴早早便开始了,如今换了人了,府丞大人怎么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了?难道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故意要给咱们这些小小县令一个下马威?” 林县令怒击之话还未出口,结果就听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陈听陈县令——扬州最强县令——猛地拍案而起,怒为他的恩师出头道:“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金鸡县令你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吗?!当年圣人书,如今恶毒肠,人小小年纪,鞠躬尽瘁为了扬州之经济发展连我这样的庸人都礼贤下士,即便是举荐来的,在本官看来,如今都要比金鸡县令你强千万倍!起码顾大人他绝不会背后议论别人,他堂堂正正,行得端坐得正!” “诸位且耐心等着罢!一顿饭罢了,哪怕是饿着,能来见见顾大人,都是你们的荣幸,日后你们就会知道,顾大人是何等俊才,能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 “金鸡县令你若是非觉着顾大人是故意怠慢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顾大人之胸怀绝不在这等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之处,他之志向远大,尔等简直如尘埃,半分不及!” “你!”金鸡县令恼羞成怒,他就只是肚子饿了,多说了几句,至于说他是蝇营狗苟之辈吗? 金鸡县令登时恨不得摔凳子走人,却被两个好友同僚——江大胖子和夹水县县令一同拦下。 “哎呀都少说几句。”江大胖子可不想少个同盟。 夹水县县令也不想处处自己出头,有个肌肉长脑子里去的金鸡县令在,什么话都好让这位县令代为说出口。 然而金鸡县令怒火未消,还在指着口才了得的陈听‘你你你’,现场一片混乱,就连林梦山都诧异地看着陈听,素来温文尔雅,不参与任何勾心斗角斗嘴的陈县令,今天吃枪药了?! 不过说得好,实在是太好了!他的老师顾大人岂能让他人污蔑! 林梦山感动之余,真想和陈县令坐一块儿去,也组一个组合,但众人还在吵架,林梦山想插一句,也帮老师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此时,外间忽地迎来了几个疾步行来的身影,只见当头那位容貌异常艳丽无双的少年不是顾时惜又是谁? 而顾媻老远就听见这边跟菜市场似的乱糟糟的,他踏小厅后,看六位县令神态各异,有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最后还有心虚的,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真是有意思,他是不是错过什么重要剧情了? 顾媻看向林梦山,却不等林梦山向他汇报此刻是什么情况,陈县令陈听就立马率先走来,对着他行礼道:“顾大人一定是有要事在身,莫要着急,下官就是等上天荒地老,也是愿意的,下官林梦山拜见顾大人。” “欸,好好,请起。”顾媻微笑,心中对陈县令着实满意。 一旁的林梦山再度虎躯一震,连忙也跟着去行礼,心里却酸溜溜的,好像自己发现的绝世宝藏,如今被旁人也发现了,日后顾老师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师了,他也不再是顾大人唯一心爱的学生…… 可天高任鸟飞啊,林县令委屈巴拉,只能认了。 顾媻倒是雨露均沾,也对林县令分外和气,拍了拍林大胖的肩膀,表示自己也很看好他,不然就这货的小眼神,他可不希望自己的team出现内讧问题,身为领导,必须时刻主意员工的身心健康呀! 安抚好了胖徒弟,顾媻又看了一眼其余几个县令,等人一一对自己见了礼,才说:“诸位,实在对不住,作业家母产女,本官作为儿子,夜不能寐,方才批阅文书,一不小心睡着了,还请不要见怪,好了,快快随本官移步宴席处,咱们随意些,今日可定要一醉方休啊!” 窃窃私语三人组互相对了个眼神,心道一醉方休不一定,以文会友,让这个考了四五次秀才都没考上的顾大人出丑才是真! 小顾大人对那三人的小眼神看在眼里,心中是半点儿不慌,倒是比较关注慕容府丞。 只见慕容府丞今日居然没有不给他脸,当着众人说要扣工资欸,真是稀奇。! 第 100 章 故事(二合一) 秋日宴,顾名思义就是大家在秋天这个季节里一起聚聚,吃吃喝喝,上司与下属同乐。 类似公司每周的聚餐。 可惜顾媻每次聚餐都懒得去,有那种时间还不如多给富婆们打几个电话,好维系一下感情,如今他做了领导,却不得不来,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个聚餐。 ——不搞聚餐,估计他就连三年的任期都过去了,下属都有谁,长什么样子,顾媻都不知道。 宴席摆在能够看见不远处华安寺的满山红叶处,往西更是可以看见漫天南飞的鸟儿,花园里池塘下,孟玉养的好几只小鱼提前冬眠似的,半天没动,有县令好奇一般丢了个石子进去,登时惊得里面的小鱼四处乱串。 顾媻一边听耳边林梦山这个好徒儿给自己讲人物关系,一边看了一下今日的反派三人组,只见反派们好像因为刚才被怼了个底儿掉,这会儿个个儿脸上都挂不住,都不走在一起了,各走各的,好像也不组队了。 顾媻悄悄笑了笑,跟方才帮自己大战反派的陈县令引荐了一下林梦山,道:“陈县令,这位就是昨日我同你提起的林县令,你们二位都是我心中觉着特别有才华之人,只不过各自擅长的领域和性格不同,若是能够互补一下,何愁你们的百姓不安居乐业?” 顾媻看陈县令打量了一下林县令,林梦山也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陈听,两人明明同僚了好几年,今日好像才透彻的拨开云雾相见了。 顾媻笑着,总觉得自己像是红楼梦里的老祖宗,这会儿正领着林妹妹和贾宝玉见面呢,你俩可快点见礼吧,他笑得脸都僵了。 心中默默腹诽着,顾时惜瞄了一眼正在看着他们这边的江大胖子,那江大胖子脸色很是不好,但又敢怒不敢言。 顾媻最喜欢逗这样的人了,丢开这边引荐过的林梦山和陈听,走到江大胖子身边去,便笑着道:“江县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昨夜睡得可好?怎么脸色如此之苍白,是有什么心事?不如说出来,让诸位同僚为你好好分解分解?” 顾大人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便聚集于此。 江大胖子心中一凌,心想自己左右在上司顾大人心中已然形同死敌,遮遮掩掩不堪为大丈夫,不如一条路走到底,是死是活,他江羽也算是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读的书了! 于是江县令犹豫片刻,便声音洪亮道:“在想顾大人真乃神人也,一夜之功夫,便将江某多年交情的陈县令给挖了过去,如今陈县令看我,大约如同看蝼蚁一般,当年泛舟湖上,琴瑟听音之日,恐怕再也算不得什么了。” 顾媻‘哦’了一声,看江大胖子的眼神肃然起敬,他还以为江大胖子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跳出来的那种小人,还想捉弄捉弄,让其安分守己一些。 没想到江大胖子敢作敢当,竟然是直接撕破脸了一样捅破他们如今的局面。 顾媻却笑着道:“江县令怎么这样说呢?知己相交,怎么能说是‘挖’,顾某只是觉得如陈县令这样的为 民为国之人,怎么也得让他的能力发挥出更多更大的优势,而不是被人利用来和谁打擂台。” 江大胖子一窒,冷冷笑了笑:“顾大人此话诧异,听说顾大人打的擂台也并不少,几个月前顾大人还不是大人的时候,不就领着刺史令替刺史出头,将那戴通判给打了下去?” “欸,怎么还叫说是戴通判呢?听说戴大人如今已经停职在家,闭门思过了,身无半点官职,如今的通判大人好像是柳州来的郭安吧?”顾媻还是笑。 江大胖子几乎要气得吐血,好像他不管怎么说,顾媻这人都半点儿不着急上火,最终整个场面便好似是他一个人上蹿下跳,好没趣,还显得自己十分愚蠢。 就在江大胖子恨不得拂袖而去的时候,陈县令忽地出面说:“不如先入座吧,江兄,你之心意,我如何不晓得?只是顾大人实在乃我之恩师,若没有他,我至今还在怪圈中沾沾自喜,我县里那些高调的教育善堂,等回去怕是要关掉不少了,都是我的过错,花费甚大,如今竟是半点儿成效也没有,等事情过后,我便引咎辞职,再不做官,做了,也是害人害己。” “欸!陈兄!你何出此言啊?” 顾媻看了一眼陈听,发现陈听这个人着实有些意思,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陈听打断,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到了陈听说想要引咎辞职这里。 顾媻看江大胖子听到这话,身上的肉都抖了抖,好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可他根本不相信陈听会辞职,目光便狐疑的又放在了顾媻的身上。 小顾委屈,但他也不必解释,自有人为他辩解。 果然当他再看向陈县令的时候,这位年纪轻轻便头发花白的书生意气的陈县令惨笑一声,叹气道:“江兄不用看顾大人,真的是我自己觉得自己做不了官,我心中的路错了,总想着要给所有的全天下的寒门农耕子弟一个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如今……顾大人说得对,如今大魏哪怕再国富兵强,百姓还是有很多地方吃不饱穿不暖,应当以农为本,我这样大搞教育,几乎算得上是本末倒置了。” 正说着,陈县令双目又含着泪,泣不成声,好似自己多年来的信仰彻底破灭了。 而江大胖子看见多年同僚的陈听,心中也真是不好受,虽然他这次做局让陈听来打擂台,然而并非害他啊。 江县令只是觉得所有人当中,也只有陈听能够有能力与传闻中聪慧过人的顾大人过过招了,且顾大人又不会吃人,他料定陈兄赢定了,谁知道作业陈兄赢了,却又放弃那些好处,反而被说得一无是处…… 昨夜他离开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啊? 江县令心中有愧,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陈县令的时候,这人头发还是乌黑一片,自己也并未如此之胖,他只是小时候饿的太狠了,如今做了官,便没有一刻不想着吃东西。 哪怕是现在,江县令都恨不得把悲愤化为食欲。 眼瞅着这边几个县令开始讨论劝解陈听,顾媻趁机跟那一直没吭声,总是置身事外的老头子 搭话。 这老头是桥县县令乔句,很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什么都不参与,也是第一个坐在宴席上,看大家都不吃东西,自己找了个点心先垫垫中。 顾媻对这老头颇感兴趣,走过去打招呼,乔老乐呵呵地也回礼,随后看了看那边同样抱头痛哭的一众同僚,叹了口气,跟年轻的顾大人说道:“你不要怪他们,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对轻松获得官位之人天生不对付,这是常理,真性情才这样,往后大人你若是遇到那种第一面便对你很好,好像不在乎这些区别的科举人士,那才是要小心啊。” —— “??[” 林梦山跟乔老还算有些交集,特地小声和顾媻说了一下乔老为人是什么样子,顾媻听后倒是很诧异,这乔老居然是从中央下来的,被贬的! 乔老曾做到过内阁大学士!那还是乔老二十岁的时候啊!这得是多大的殊荣! 怎么如今快九十了,却在这样一个远离中心的扬州做一个小小县令呢? 小顾导游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可直接问,很不礼貌,便只能抓耳挠腮的压下那种好奇,只等着宴席结束好好抓住林梦山问问清楚。 虽然他觉得林梦山这徒弟估计也不怎么了解,不然早就跟他科普了。 三人坐在这里就看着那边四个——哭泣的陈县令,劝解的江大胖子,一直不在状态的拿着扇子的夹水县县令和肌肉猛男金鸡县县令——抱成一团询问到底何事。 跟看戏似的,不过顾媻发现,这四个人当中,江大胖子好似隐隐是主心骨,夹水县县令看起来娘娘的,却很听江大胖子的话,那肌肉猛男纯搞笑来的,只知道在旁边唉声叹气,像个捧哏。 林梦山也看得叹为观止,他还以为今日过来要帮小先生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就这?他毫无用武之地啊! 林县令呆滞地吃起碗里的鸡蛋羹,忽而惊为天人,问身边的小先生:“哎呀,这味道,像是有些鸡汤在里面,又似乎有些河蟹肉,吃起来格外梗实,但别有一番风味!” “哎呀!英雄所见略同!”热爱美食的小顾大人立马对着徒弟介绍说,“这是新花样,我府上厨子多,为了招待你们,总共现在后厨有七八个呢!他们那些大厨凑在一起,就爱研究怎么做得更好吃,我倒是给他们充足的预算,反正我如今年俸也够养活一家子了,家里的下人少,厨子多,哈哈,好些房子空着都没用呢,你以后若是想来,也别住在外面,直接上我府上住,不过可得自带家仆,我家仆从是真的收拾不过来。” 林梦山哈哈大笑。 但很快眼尖,发现桥县县令乔老依旧只是吃着那一块儿糕点,肉是半点儿没动,顶多还挖了一勺子鸡蛋羹,简直是清淡到了极点。 林县令也是个秒人,总也想要帮自家小先生再收揽一些人心,这位乔老怎么着 也算是一位曾经问鼎内阁之大人物, , 都不是泛泛之辈,若是能够交好,怎么也算是为小先生日后去长安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林梦山对如今自己这样狗腿子似的行为并不觉得可耻,虽然他之前对江大胖子巴结戴通判的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依旧觉得自己跟江大胖子的行为大相径庭,自己跟小先生之间乃纯纯的师徒之情,那江大胖子跟戴通判之间,也是纯纯的利益相关,当然他们这边更加高尚君子了。 于是林梦山好奇一般先向乔老搭话:“乔老,怎么不用些山笋鲈鱼?我瞧着你从前挺爱吃与的,怎么今日胃口不好?” 顾媻这日的宴席菜谱严格按照每个人的喜好来办,还把所有喜欢的菜都摆在各自县令的面前,顾媻这边是烧烤小冒菜,林梦山那边是大猪蹄子卤牛肉鹌鹑蛋等等,乔老那边则是各色海鲜,不需要多么好牙口就能吃的菜。 然而乔老基本没动,他瘦得顾媻觉得都有些恐怖了,但因为脸上好歹还有些肉,所以暂时不像是立刻就能去西天的样子。 只听乔老缓慢说道:“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山珍海味,什么都想要尝尝,呼朋唤友去各种酒楼,品尝他们当季新菜色,美名其曰活在当下,感受世界,如今老了,好似就对这些没有什么欲望,填饱肚子便觉得可以了,感受不到什么了……” 乔老说完,已有所指般问年轻的府台顾大人,说:“如今我观顾大人,便总好似有些熟悉……” 顾媻心道,别说是好像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吧,这话术老得不能再老了,想要给他谏言也不必弯弯绕绕,直说就好,他又不是禹王,喜欢打打杀杀——哦,他也没有这个权力。 “就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我自己。”乔老感慨。 顾媻:…… “哦?乔老年轻的时候和我一样?我是走了狗屎运般,乔老恐怕不是吧,听说乔老当年金科第四,只差那么一点点,便是钦点的探花郎,如此才贯古今,哪是小辈比得上的?”小顾谦虚地继续吹着彩虹屁。 乔老闻言颇有些自得,哪怕是再清淡冷漠的性子,对着这样谦虚的小辈,那都把持不住教育几句,乔老本来也有此意,当真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淡淡摇头说:“惭愧惭愧,当年辉煌不必说了,说多了,倒显得老夫如今落魄,所为英雄不论出处,下官与大人倒是又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下官如今只能管着县里的一亩三分地,光是看着那些百姓,下官就已然精力耗费了个精光,不如大人刚刚上任,四处跑,搞得人心惶惶。” ——又是老生常谈的戏码,想劝他日后不要老下乡微服私访。 可怎么就不能微服私访了? 怕查? 不过上面那些揣测顾媻可不敢说出口,他素来不爱和人正面起冲突,能哄则哄,少一事多好。 于是顾媻笑着说:“哦?乔老对学生之前去林县令处也有几分想法?” “想法谈不上,只是很多时候,你们上面的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一点点小 小的改变,都会让下面的人伤透了脑筋,我给大人讲个故事吧。” “……?” 乔老淡淡说,“但当年我还在长安做督察院左御史,那真是风光无限,书上说的门槛都被踩塌绝无夸张,当年真是这样,一个月都能换三条门槛。” 顾媻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督察院左御史,似乎是个蛮得罪人的职业,相当于纪委的最高监察长,专门监管各地官员有没有贪污受贿的,被举报的,鱼肉百姓的,大大小小官员,只要是个官,最后档案都会送到督察院左御史的案上。 那戴通判的案子估计也送到了如今的左御史书桌上,只不过这戴通判是禹王的人,如今左御史估计权力不如当年乔老的大。 顾媻渐渐沉下心来听。 乔老目色远去,一字一句,仿佛也回到了当年,那年他也不过三十,刚刚有一儿一女,妻妾恭顺,父母建在,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吧,他同僚右御史突发奇想,指了指一个文书,说道:“此案状告徽州刺史,嫉贤妒能,公款吃喝,救济粮一年都发不下去,导致饿殍遍地,可徽州通判却说当地官民安乐,前月还举办了元旦盛典,官民同乐呢。” “不如咱们同去微服私访?” “好。” 乔老那时年轻,哪晓得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埋下了数十年的祸根,导致二十年后,在自己最鼎盛之时,刚刚入了内阁,就被人做局,几乎家破人亡。 他们的确微服私访,到当地去考察民情,结果发现当地百姓的确安居乐业,处处都看不出哪里有饿殍,后来同僚说既然没有,那就干脆去拜访徽州刺史,两人也就表明身份,在徽州做客了小半月,及至离开徽州,到了徽州与凉州的交接,突发奇想去凉州看看,竟是发现凉州才 是整整的难民遍地, 到处都是, 数不胜数,再往里走,连树皮都被人啃了个精光,百姓们易子而食都算是普遍。 乔老立即去询问凉州刺史为何这么多难民,不说清楚,他定要奏给皇帝。 那凉州刺史才吓得全盘托出,原来这些难民原本是徽州人士,是被赶过来的,人家徽州刺史早就得到消息上面会来人,所以做足了准备,还给了凉州刺史一大笔银子,让其先稳住难民,对外就宣称难民已经全部消灭。 如此大案,就算凉州刺史求情,乔老也把两个刺史勾结蒙蔽皇帝一事全部写给了上头,很快两人被贬,他们也得到了嘉奖,上面便让他们多多下去走访,免得有人蒙蔽皇上。 几次微服私访下来,人人都晓得只要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只要找御史大人就行,于是督察院的案子开始越发的多,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发了过来,他不处理就是他的问题,人家还要告他。 他想要卸下这个职位,上面却不允许,上面觉得他做的不错,甚至希望他永远呆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当时他是举步维艰,外人看着光鲜,实则夜夜都睡不好觉,生怕什么时候上头的人觉得他无能,下面的人觉得他区别对待,两项相加,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没多久他祖母帮了他,守孝三年后,他的位置早有人做了,那人学着他微服私访,结果被人贿赂,自己落了马,也因为这人收贿赂,皇帝发现他给御史们的权力过大,所以一个个开始查家底,最后几乎全员都贪赃枉法包庇同僚,只有他没有,皇帝对他重重嘉奖,四十岁那年,送他入内阁,成为最年轻的进入内阁的大学士。 原本这是好事,可万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盛到极致,便要走下坡路。 先帝极为依仗他,什么都要他代为说话传话,他也要帮先帝说出先帝不敢说的话,办不敢办的人和事,可期望越高,他能力却还在远处,死命去满足,也做不到完美,先帝便渐渐又厌弃他。 当年他得罪过的官员们,瞅准了时机,立刻抱团栽赃污蔑他,硬是找到了漏洞,让他妻子收了贿赂,其实也就是一个庄子,本来以为没什么,结果那个庄子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证人都说是他威逼利诱才抢走这个庄子的,总而言之,世上最黑的水,都泼在了他身上。 他据理力争,先帝对他早无耐心,挥了挥手,把他的事情交给监察院办。 他当年办别人,如今别人办他,成也监察院,败也监察院。 他甚至做了四年牢,后来学生替他翻案,十年前才被禹王翻案,看他年纪大,也不想用他,但为了安慰,便给了他一个县官,发配出长安了。 乔老说了许多,说道最后不过也只是想要告诉顾时惜一个道理:“人不能太出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顾大人。” 这边顾媻在上课,另一边孟三公子到了郊外营地,找好友谢二送别,那谢二一出来,便到处找小亲戚,问:“欸?顾时惜那小子呢?他成天念叨想我,我看是半点儿都不想!”! 第 101 章 入夜 侯府的私兵如今收拾得差不多了,孟玉前去的时候,发现战马和兵器都装在车上准备带走,兵士们也没有操练,谢尘则蹲在草垛子上吆五喝六,让自己手下的兵都精神起来。 “哦?他说想你?”孟三公子笑得颇有些深意,忽地抬头看了看天,感觉天气是越发的冷了,秋天果真是到了。 “可不是咋地?”谢二爷今日穿着灰扑扑的红灰短衣,箭袖处连花纹都没有,想必是跟下头的兵士们打成一片后,大家的衣服都是乱穿的。 “那我得替他说两句,今日是秋日宴,你知道的,一般秋日宴,府台里面都要搞些活动,时惜他第一次,我也是挺不放心的,但他让我替他过来送送你,免得你到时候又说他。” “我哪里说过他?他就是小气,真就一次都不过来跟我打牌。”谢二爷表面哼唧,实际上很快又破功,哈哈大笑着揽着好友的肩膀说,“不过你能来我也高兴,真的!这次出门,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快的话,老子第一天就把那边起义的给缴了,慢的话,可能要等到过年后……或许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谢二爷说到这里,生出些叹息,他从前总以为能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永远那么厮混着烂下去,结果如今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走到了今日,还成了不少人口中真心佩服的大哥。 而从前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块儿蔫儿坏的孟二,现在做了举人,明年就要去长安科考,大家怎么好像瞬间就都有了各自的路,要各奔东西了…… 谢二爷在军中又高了不少,如今孟二都得稍微抬头看对方的眼,闻言心中亦是有些感慨,好似也对自己之前突兀敏锐的冷嘲热讽和嫉妒感到惭愧,于是态度也恢复从前去,跟谢二勾肩搭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那不如今夜陪你喝一杯?” “喝个蛋啊。”谢二爷还在唉声叹气,“今夜恐怕就要提前走了,你看后头,所有东西都装好了,老将军说最好早点儿到,到了后还要看地形,分析战局,四处走访,观察有什么人物要特别注意,老将军最近在教我打仗,还说老子有天赋,一听就会,是天生的王八羔子,只晓得打打杀杀哈哈哈。” 两个从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少年,如今见了面,倒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孟玉全程都是在听谢尘讲,好在谢尘擅长东扯西掰,硬是把办个时程都聊了过去,营中午饭都过了,两人就开小灶,在谢尘的帐子里,由谢尘煮清水挂面,两人分食。 不过谢尘手艺有待提高,盐放多了,后面把面条捞起来的时候,差点儿掉地上,搞得两人都惊魂未定,却又相视一笑。 孟二公子吃了面条后,听谢尘还在讲前几日营中闹小偷的事情,谢尘讲到自己当机立断急中生智,让所有人都不许动,然后他一个个帐子去搜查的事情时,孟玉忽地打断道:“谢二,我与时惜之间,情非泛泛,现下我已跟我家过了明路,日后他算是我父半个儿子了。” 谢二爷还在眉飞色舞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乍听这话,一时间 还没有反映过来,‘啊’了一声,皱眉道:“这辈分不对吧?他跟你称兄道弟了,他喊我二叔,那我岂不是也是你二叔了?” 长辈分了!这么爽的? 谢二爷笑着眼神都亮了一下,却又在看见孟玉沉静毫无开玩笑的神情时,冷静下来,问说:“你们是搞南风了?要睡一块儿的那种?” 孟二公子垂眸,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谢尘说这件事竟是有些没由来的紧张:“我与他,两情相悦,是两情相悦。” “这样啊……”谢尘面上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可实际上满脑袋的茫然,及至后面又跟孟二说了什么,孟二什么时候走的,自己什么时候回到帐子里继续吃饭,都不太记得,只最后站在神威右将军的面前,听神威右将军教导自己对待藏于山峰之上的贼匪该如何抓捕,被身为右将军发现自己心不在焉,一棒子敲在头上,谢二爷才猛地惊醒,好像这会儿才彻底明白孟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骤然面红耳赤起来,脑海里想象出从未有过的画面,他在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小亲戚那样漂亮的人,是不是干脆都坐在孟玉腿上,两人亲密无间的说话,说着说着,两人鼻息都要交织到一起…… 他心跳得飞快,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想,他心中之惊慌令他突然站起来。 神威右将军吓了一跳,手里的教条都在桌上的舆图上又狠狠敲了敲,说:“雨霄,搞什么东西?尿急还是要出恭?老夫在上面跟你讲如何对付宵小,你给老夫出恭?” 谢二哪里是要出恭,他只感觉小亲戚好像再也不是自己的了,那种惊慌失措,叫他灵魂好像都出鞘了,根本听不清楚右将军在说什么。 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谢二爷如今也懂人情世故,懂得自己能到如今的位置,祖父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好不容易得到右将军的认可,怎么也不应该对人不敬。 于是谢二爷硬是又强行平复心情,坐回他的位置,跟右将军道:“没有没有,将军继续说。” 神威右将军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谢老侯爷,从前总听老侯爷说愧对儿子,孙子不成器,不知道以后侯府将是如何的光景,他是不是要对不住把侯爵之位传给自己的兄长了。 谁知道人生之道,峰回路转,孙子自从结识了顾时惜后,居然突然长了脑子似的,知道为自己正名,晓得要这个要那个,什么都要,最最重要的是,想要成为担得起一个侯府的重责的人! 这份心,比什么都重要。 神威右将军看面前的少年哪怕心思不在此,也强行静下心来听自己讲课,哪怕最初的不赞同,如今也渐渐觉着老侯爷是对的。 他想了想,没有停下课程,让谢尘去忙自己的事情,既然谢二都觉得听课比较重要,那他身为私营的神威右将军,怎么也不能对不住老侯爷,定然要在日后的每一天,把谢二爷脑子里灌满他平生所学! 这边谢二爷如何学习,顾媻是全然不知的,他正吃过午饭,和乔老打得火热,两人针对当年的故事,展开了许多讨论,最后得出无论乔 老当年答不答应去微服私访, 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因为当时的朝廷仿佛就需要一个人来肃清, 这个人只能是乔老,因为他无权无是无背景又能干,领导最喜欢让这种人成为自己的背锅侠,用完就甩。 乔老听着小顾大人的分析,多年来对自己选择上的错误自责,瞬间感到可笑。 他仿佛是恍然大悟了,怔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后竟是笑了笑,对顾时惜道:“顾大人,你比我强,我想我是杞人忧天了,你日后若是封侯拜相,定然不会像我一样落得如此结局,你通透得多,是我……看不透……” 顾媻连忙摇头,他想,自己其实也看不透,只不过是看的电视剧比较多,惯于联想,也喜欢把事情往最黑暗的一面去想,所以做什么事情之前,总想着要么干票大的,要么就不干,这种性格也不好。 之前他总是那么冒进,次次好歹都有人为他兜底,次次他也都是对的,能够过关,日后……日后……顾媻想,或许应该努力克制一下…… 还有,还有。 小顾希望他的靠山侯府,能够越发的壮大,孟玉最好也能够在长安落户,然后当个有实权的大官,这样的伴侣就完美了。 伴侣孟二下午没有回来,只是打发了个小子告诉他回了家里一趟。 顾媻这边则一直把秋日宴开到晚上,中午大家闹了一场,晚上感情都好像好了许多,尤其是江大胖子,顾媻发现这人被陈听开导得都不愿意针对他了,全程安静如鸡,顾媻也就找机会跟江大胖子坐一块儿,两人不谈公事,只聊八卦诗词,倒也相安无事。 酒到酣处,江大胖子竟是别有特长,以筷子当锤子,桌面为鼓,给陈听伴奏,让陈县令高歌了一曲,众人开怀跟着唱,顾媻在旁边看,原本觉得如此秋日宴也算是完满了,正放松呢,却没想到被林梦山抓住,这人喝得大醉,非要他也来一曲。 顾媻笑着连连摆手,心道他只会唱凤凰传奇,你们这边的歌词都太拗口了,正推脱,怎么也推脱不掉之时,外头有侍卫忽地进来报告,说是营外来了人,是谢二爷,要见顾大人。 这下没人拦了,顾媻趁机逃跑,一路上没停,几乎是跑至前庭,一眼就瞧见站在八口大水缸旁边,背手而立的高挑少年。 听到身后的动静,少年也立刻回头,便见小跑着来见自己的顾时惜。 月色正好,秋意浓浓,远山枫叶落,近处美人赴。 “二叔!你怎么来了?”小顾大人惊喜道,他还觉得自己没办法亲自表达自己对领导的思念之情呢,都是孟玉这位仁兄过于敏感,不过谢二能自己来,孟玉知不知道呢? 小顾脑袋里想着有的没的,就是没想过草包领导怎么深夜到访,不过草包好像高了,又高又精瘦,从前浑身一股子江湖气息,哪儿有半点儿侯府继承人的样子,如今却是像个刚刚成年的狼王,通身气派不凡——不张口的话。 “老子不能来?”谢二挑眉。! 第 102 章 心知(二更) “哈哈哈当然能当然能,要不要进来一块儿吃些?里面诸位同僚县令们都吃喝得酩酊大醉,这会儿正在唱歌,要不要进去看看他们?”小顾热心邀请。 站在靠近月亮门附近的谢二笑了笑,痞气又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些,但夹杂着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可怜,他目光柔柔凝视顾时惜,说:“我又不是来看他们的,我是来看你的,想着或许今年过年我不在,也赶不上你的生辰,所以提前过来把生日礼物给你。” “啊?”顾媻脑袋飞速运转,心下没有高兴,反倒有些自责,他这个脑袋,最近都在想什么啊,好像连领导的生日都忘了! 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让他给忘了? 草包不会记仇吧? “啊什么啊?喏。”草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略有赧色,语气也硬邦邦地,道,“原本想着,做一个木剑给你,后来感觉木剑太粗糙了,你拿着估计硌手,不会喜欢,就只能送你银票,到时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顾媻接过银票,发现上面是一百两,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他了解谢二,这货自从去了军营,老侯爷对他的零花管得很严,这货从前又是个有多少花多少的性子,根本没办法存钱,这一百两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 顾媻拿着这一百两银票,莫名的,感觉可爱,好像是拿到了小孩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压岁钱,然后贴心的说要给家长买礼物。奇怪,怎么感觉孟玉当初给他二十万都没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说实话,挺不是人的,人家给了二十万两,几个家庭能拿出来二十万两给一个外人? 偏偏他却对一个一百两银票感到可爱。估计是因为二十万是他处心积虑要来的,这一百两是自己没开口就送来的吧。 且谢二不同,谢二从来不曾存钱,裤子口袋里估计现在摸出来一枚铜板都算多了,却愿意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私房全部给他,那这货花什么?出去抓贼也不是不花钱,在军营中虽然管吃管住,但也要花钱和兄弟们开小灶的啊…… 顾媻想了想,把银票又塞回草包手里,说:“太贵重了,二叔,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啧,让你拿你就拿着,别嫌少就行。”谢二说着,自己抓了抓脑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到底没问出口,只嗫嚅着唇瓣好一会儿,两人都静默着好一会儿,谢二才自己率先受不了这种沉默,笑道,“听说你搞得蛮好,以后等我回来,你这府台的位置估计做得很稳,我日后若是有机会担任扬州刺史,咱们再一块儿喝酒。” “对了,顾时惜,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人,直接去侯府找我祖父,我祖父能帮你。” “还有,如果有人欺负你,把名字记下来,等爷我升了刺史,第一个拿他是问。” “还有……” 顾媻站在月下看少年喋喋不休的说着不知藏了多少未尽之言的唠叨,好不容易等人说完,才轮到他问:“我都知道,谢谢二 叔,二叔,你这次去,要好好的……别冲太前面,虽然说是要立功,后也也需要你立功,好给你举荐个位置,但并非要你以命相搏,无论什么功绩都比不上身体健康。” 漂亮的小亲戚声音软软说道。 谢尘听着,心中却很难过,但面上微笑着,难得安静点头。 “对了,我听说你们这次是要去剿匪?” “不是。是闽南那边有一只起义军。”谢二淡淡说,“闽南那边多瘴气,此去怕是有些风险,但军中懂这个的多,我去了后也会小心的。” “瘴气?”顾媻脑海里也有这个词,他记得是到清朝都还没有克服,古代人以为的瘴气是深山老林里烟雾一样的水汽便是瘴气,实际上瘴气并非是带来灾难的元凶,中原地区的人到了闽南地区后,大多数是被蚊虫叮咬,感染的疟疾,小部分是水土不服导致的。 最最后一部分才是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在诸葛亮七擒孟获中有描写过,说是当时去抓孟获,要先领二千精兵过河,谁知道水里有毒,兵丁全部中毒晕倒,后来碰上了当地人,给了他们草药,又旨在没田的未、申、酉时过河,这才渡过去。 顾媻不知道谢尘要去的闽南到底有多南,那边发展如何,当地土司目前到底有没有归顺朝廷,应该有,不然也不会有闽浙总督这个职位了。 可过去平叛的话……顾媻觉得奇怪,闽南那边没有自己的兵马总领?他们自己不能平?还是打不过所以请求支援的? 顾媻心里算盘劈里啪啦响了一会儿,但暂时情报太少,他只能连忙让下人找了纸笔来,先给谢二写了二封锦囊,谢尘不明所以,站在旁边可怜巴巴地等着,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瘴气可治,一会儿你按照我这个方子,去买越多越好的薏苡仁,记住,要长期服用,到了地方后才不会被普通的瘴气击倒。” “第二张写的是假如要进入深山老林,最好在以下几个时程进去,切记避免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 “第二张写的也是一个方子,毕竟全军都吃几个月的薏苡仁恐怕不现实,这东西我们这边很少有卖的,从南边运过来后,卖的也贵不少,有能力的先吃,到了地方后,在驻扎的军营附近熏雄黄苍术之类的,也可以达到清瘴的目的。” 少年府台写字的时候,都没主意自己的字迹实在不大好看,不像之前给谢尘写信,还找了代笔——小江。 然而谢尘是一眼就发现了不对,他心中只觉得小亲戚真是狡猾可爱,又心中忍不住的敬佩,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运气吧。”顾媻自己也觉得真是天命如此,他看的电视剧里,刚好都有这些,只不过他目前只希望电视剧里的情节都不是胡编乱造,不然他给草包写的这些东西岂不是没有用? 为了以防万一,小顾忍不住又嘱咐道:“你到了那边,最好穿严实一些,别老把胳膊腿露在外面,别被蚊子咬了。” 谢二笑着道:“这哪是我能控制的了的?不过等我回来,正好 可以给你梢几车荔枝。” “”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不知道,早的话,我会写信的,顾时惜,你会给我写信吗?”谢二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这模样简直像是个西门庆,勾搭好兄弟的知己…… 谢尘想过了,今日为何孟玉专程来告诉他自己和小亲戚在一起了? 他是不是应该少联系小亲戚比较好? 可他又不喜欢男的,只是拿小亲戚当……当真心朋友,他从没有有人这样待他,母亲父亲都没有,他为什么不能跟小亲戚联系呢? 谢二心里不爽,可又的确有些心虚,所以说完后,自己先懊恼地又低下头,活像个被人抢了肉骨头的流浪小狗,小狗看着自己心爱的骨头此刻陈列在装修精致的精品店里,还有人每天精心呵护,他便既自卑给不了人家这么好的待遇,又舍不得错过一眼,于是扒着窗户看啊看,连呜咽叫一声都不敢,只暗搓搓的看。 这边谢二如何之心境,顾媻全然不知,他素来懒得去分析任何人的心理问题,除非此时此刻有求于人。 顾媻把二个纸条都装在锦囊里,送给草包后,就说:“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回来我一定去接你,哦,带上孟玉一起。” “他若是不在呢?他去长安科考去了,不在的话,你也来接我吗?”到底是忍不住. 顾媻闻言笑道:“你这是什么话?二叔,没有你,便没有我顾时惜的今日,你比我亲生父母都要亲,是我再造之父母,我全家无不感激您,届时你只要回来,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全家,哪怕是刚出生的小妹,也一定都带上去接你回来。” “……”谢二一点儿也没觉着感动,虽然他应该感到欣慰。 但谢二关注点在顾媻家里居然多了个妹妹,他到底错过了多少,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妹妹了?”谢二问。 顾媻开玩笑说:“是啊,不过小妹太小了,不然为了报答二叔,我爹娘估计都恨不得把小妹嫁给你的,可惜二爷您现在可是扬州媒婆口中的风云人物,等你这次平乱回来,怕是媒婆要把你们家门槛都踩烂。”开玩笑,小妹怎么可能嫁给比她大十几岁的老男人?小顾说着场面话。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二叔你真是风云人物了,现在扬州城闺阁里的小姐太太,谁不看好你?孟玉都跟我说你只要回来,老侯爷定然要为你求娶王侯之女。”顾媻以为草包又妄自菲薄了。 谁知道谢二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娶亲呢?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和别人也没感情,不想娶。”谢尘这辈子从父母身上看见的,尽是男女之恨,他身为男人,甚至都厌恶男性,也对女人敬而远之,他在朋友们早早开窍的时候,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能让他喜欢的人少之又少,他是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娶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摆在院子里,让她落泪的。 谢尘对婚姻慎之又慎,偏偏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孟二好像也要娶亲了吧?他科举考试过后,孟 叔叔也得给他寻一个大奶奶了吧?” 顾媻皱了皱眉,暂时不想去想这些,反正孟玉说过今生只跟他在一块儿,但凡孟玉食言,娶了亲了,那就拜拜,再大的官也懒得伺候,他可不当那膈应的男二。 “谁知道呢,看他怎么选。”顾媻微笑,反正他这辈子随缘,伴侣多的是,这个不行下一个呗,总有一个不婚不娶的武功盖世状元之才权倾天下,能够跟自己并肩而立,互相帮助,共同站在权力顶端。 谢二听见这回答,不知为何,心里好受多了,他挥挥手告别小亲戚,把锦囊还揣在怀里,总觉得锦囊像是他的另一颗心脏,是生长在胸腔之外的那颗,可得好生保护了。 而顾媻目送草包离开,心里倒是有些感慨,不知道下次见谢尘的时候,这个草包什么样子,希望草包到时候在侯府依旧能够说得上话,最后说服老侯爷放他去长安做官——顾媻怀疑老侯爷是想要把自己按死在扬州,不会放他自由发展。 顾媻也不能跟侯府翻脸,对外人来说,他就是侯府一手扶持起来的,但凡翻脸,他这个人的名声也就臭了。 忽地,骑马离开的谢二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在大门口目送的顾媻愣了愣,随即笑得分外勾魂夺魄,对草包摆了摆手。 谢二遥遥看着这样的小亲戚,眼眶一湿,鼻头一酸,随后再夹马飞奔,一路上草包心中狠狠想着,他一定要功成名就的回来!他起码要比过孟玉这厮! 为何呢? 攀比吗? 不,不是的…… 少年捂着心口的锦囊,恍恍惚惚,几乎心知肚明……却难以承认,只等孟玉和小亲戚分开吧,不然他谢尘岂不是那贼人了?! 第 103 章 做客 时光荏苒,秋日宴后,顾媻发现江大胖子时常写上来的文书都极具智慧。 江大胖子恨反对陈听与林梦山两位县令互相交换县民,觉得如此儿戏,属实有些对百姓之不负责,也同时降低了父母官在当地的威信。 顾媻经过上次和乔老谈过以后,思想上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他如今也觉得总是自己出头去帮忙做些事情,既吃力还不讨好,不如谁提出问题谁来解决。 于是他便写信问江大胖子有何高见。 那江大胖子行书十分得体漂亮,和本人的庞大形成鲜明对比,他写:下官不才,只有几l点拙见,其一,无论林县令对陈县令提出什么建议,都最好先发给大人,再由大人转述,如此可保陈县令之颜面。其二,陈县令的三泰县早已打出了教育改革先锋之名,骤然停下,朝廷追责,大人如何担待?其三,林县令的枣县政绩平平,其主要需要提升之处绝不在书塾上,而是其天然的地理位置导致枣县虽然距离扬州城内很近,却除了种地外别无他路,其城内百姓情致低迷,培养出一个状元时间成本太高,须得另寻他法,比如推出补贴政策吸引外来商户驻扎,带动当地百姓就业与收入,同时也能增加人口,良性循环。 顾媻看完这些文书,几l乎要怀疑江大胖子来自未来了,多么前卫的词汇啊,全在其中了! 顾媻对政治和统领整个城市的确没有什么经验,他一路上都是边看边学,好在教他的人都是不吝赐教,如今江大胖子如此的积极相应他的工作,顾媻想,估计还是为了陈听。 江大胖子与陈听当真是好兄弟一般,肝胆相照,为了朋友连打压上司,联合同僚夺权这种事情都不干了,顾媻真是感觉自己运气太好,瓦解下属内部团结的第一步就做到了擒贼先擒王,让陈听这样名声在外的人佩服自己,其后反派小队就自动瓦解了。 官斗,这么简单的吗? 或许不是,但顾媻依旧放松,他不去想还没有碰到的难题去杞人忧天,他总爱享受当下,享受目前和下属们一家亲的局面。 他准了江大胖子的提议,基本都照做,只不过让林梦山的枣县去推出招商优惠政策这一点,却有些难。 今年他扬州府财政吃紧啊,之前好不容易安抚下了骂他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的夹水县县令,这货就是说话娘娘腔的那位,属于反派三人组里的老二,其之前大约跟江大胖子一块儿投靠的是戴通判,戴通判一走,他这穷山恶水的县令就更不好做,是企图再跟着江大胖子投诚戴家,好等待戴通判回来——戴通判目前的确有能回来的可能。 然而夹水县县令柯同没想到的是,江大胖子自己都站不稳,两三下就倒戈,剩他一个人对抗那么多上司同僚,柯县令也觉得实在很蠢,便干脆也倒戈,带着武夫似的金鸡县县令一块儿闭嘴,在秋日宴上只吃饭,少说话了。 顾媻其实挺理解这些人的,就连他都明白要对一个靠山守节,不然靠山换的多了,就没有人敢要他们了,所以顾媻也没有找他们的麻烦,甚 至按时把剩下的十万两银子也凑了凑, 发给夹水县县令重建家园。 ——本来不想发的, 但总不能让夹水县的难民们都跑到扬州城来吧!那他肯定要被弹劾。 如此做着扬州府台,顾媻逐渐也开始得心应手,手下各个二都挺有才,除了时不时需要回复几l封林县令的马屁文书,去劝劝陈县令,让陈县令恢复振作以外,府内事务逐渐交了一大半给慕容府丞,他平日里只需要做些更简单的决策性工作。 之前顾媻不大敢全部交给慕容府丞,觉得这人对自己好像有些看法,且在府台内追随者众多,说不得这人要是想给他使绊子,他立马就能下台。 可后来…… 顾媻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慕容丰这位俊杰开始对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异议,说了立马就去办,有什么困难,自己还没有提出来,慕容丰就说出了解决方案,好像,好像是彻底认可了他似的,却又对他依旧没什么好脸。 顾媻有些摸不准,不过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却是来得正好,不管是因为什么,让他在这里的工作进行更加顺利简便,那便是大大的成功! 时间一晃,来到冬天。 小妹都咿咿呀呀会爬了,城内四处张灯结彩,又要迎接一个新年时,孟玉邀请他去孟家做客,说是每年这时候他们家里人都到齐了,年后他就要去长安参加春日的考生见面会和第一次长安大考——会试。 届时,全国各地的省状元都会齐聚长安,孟玉说,到那时候,长安怕是热闹非凡,若不是顾媻身居要职,不能随便离开扬州,都想带他一块儿去看看那里的繁华。 顾媻当时心想:你只要考上状元,比我看什么热闹都好,日后你就是我在长安的第二人脉啊大哥。 不过相比较孟玉要去长安参加会试的轻松自在,顾媻发现小江秀才……哦不对,如今要叫小江举人却是紧张严肃得多。 因为小江基本住在他家里,还认了他爹他妈做了义父义母,如今也算是他们家的半个儿子,所以平常总能看见父亲休息回来的时候,小江跟父亲一块儿喝酒吃宵夜,两人就现在的考试制度发表了许多意见,但说归说,两人都是一脸苦涩。 他爹是因为秀才都考不上,小江则是惊险的刚刚过了举人线,属于是名落孙山的前一名,简直惊现到极点,至今小江都不是庆幸,而是危机感爆棚。 顾媻特地还找时间跟小江聊了聊,小江举人却只是一副愧对他栽培和期望的表情,恨不能身死谢罪去,发誓说下次一定不会这么惊险度过,随后就去疯狂看书了。 顾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去拜见孟大人那天,天气阴冷,出门前顾媻在家里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又去瞄了瞄依旧在看大门的霍运,发现这人比想象的老实,看大门得有小半年了,居然半点儿怨言都没有,也没有偷鸡摸狗或者试图逃跑,这对一个曾经当过山贼的人来说,很不容易啊。 顾媻没有把这人当过山贼的事情告诉府台的其他人,只有他、小江和 孟玉知道,所以偶尔也能看见霍运和不少看门的守卫关系很好,大家下班后还一块儿喝酒,聊着从前他们自己认为的人生最辉煌时刻。 还有老守卫看霍运长得好,又身强体壮,还想给人介绍老婆呢。 介绍老婆好哇,大部分古代人对家庭观念还是蛮重的,有了家就有了羁绊,顾媻最近也在想着要给小江物色媳妇儿呢。 可惜霍运素来不接那些介绍老婆给他的话,问得多了,他就说他心有所属,这辈子都打算等下去,硬是说得几l个老守卫双目含泪,也说起自己跟夫人之间的初恋是多么多么的甜。 顾媻在后头躲着听了好久霍运被催婚,笑得见牙不见眼,忽地再去偷看,却发现霍运刚好也看向他,好似老早就知道他躲门背后似的——不亏是他看上的展昭! 不过霍展昭,你若是要结婚,还不能够,如今你做的一切还不足以证明你从良了,日后你结婚,顾媻想着,肯定还是要告诉女方这人底细,免得每个准备,骗婚反正是要不得的。 下午,顾媻又上堂处理了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张三偷人;李四偷瓜;赵五打人逃逸;王六赌钱不成卖女儿,老婆打官司和离要女儿回来。 总而言之,又是平常的一天。 下午他让慕容丰准备了一些礼品,快傍晚的时候,孟玉便来接他,坐在马车上时还无奈笑他说:“都说了什么都不必准备,我爹他们还要给你礼物才是。” “??[” 顾媻心想,不管怎么说,孟大人都算是他一贵人,见贵人这么迟已经是他的失职了。 “对了,阿玉,你先给我介绍一下一会儿都有谁吧?”顾媻戳了戳孟玉的手,很快就被人反握住,孟玉放在唇间亲了亲——这已经是他们这段时间发展得最暧昧的举动了。 “很多,女眷那边你不必多见,男方这边有我大哥二哥,还有一个三叔和六叔,这四个人比较重要,其他你见了直接点头微笑就好,他们也不会怎么搭话。”孟玉一心二用着,耐不住的双手去握住少年的右手,好似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真的恨不得睡觉都抱着。 “你大哥和二哥我知道,之前你说是都在长安办事,也都是举荐上去的。”顾媻回忆了一下。 “正是,一个在长安军防做校尉,听说明年也可能会有升迁,长安脚下,升官可比地方上难得多,一条街上,喊一声大人,十个有九个都回头,还有个是王侯。”孟三公子笑着说,“二哥至今还是泉县县令,虽然是七品,但比你这地方五品都要大,见了他,可得好好问候,我二哥久在官场,染了一身的规矩毛病,什么喝酒得等上司先举杯,吃鱼也有含义等等,总之他若教育你,你不搭理他便是,反正我总在你身边的,父亲也总是欣赏你的,你什么都别怕。” 顾媻当然不怕,他甚至还巴不得多结交一些长安人士啊! 扬州呆久了,总是有些腻味,且有了钱后,顾媻却觉得处处都不够用,他一年俸禄实在是太少,必须谋求升官,才能过得更好。 两人各有心思,却没想到在抵达总督府大门口的时候,发现今日总督府门口守卫森严,他们从后门进去后,里面也是仆从多聚集在一门处,二门内的少得多,且都是亲信。 顾媻正觉得奇怪呢,就看孟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浮现出几l分波动,对他轻轻道:“族叔来了。” “什么?” “就是那个十年前被抓舞弊的族叔,他疯了好多年了,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虽然被我们孟家除名了,却依旧小心找了人养着他。不知道怎么的,他竟来了……” 然而不等顾媻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可怜人,就听里面吵吵嚷嚷,隐约像是有人在喊叫:“我呢?!我如今这等疯了的样子!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不给我钱我不走!我不走!” 顾媻脚步一顿,感觉几l乎能想象出是个什么人物了。 ——可怜又可悲的,被命运击败的破罐破摔的,也堕入黑暗中去的人。! 第 104 章 洗冤(二更) “他叫孟信,信手拈来的信。” 顾媻踏入堂屋里面的时候,听见身边的阿玉如是说道。 而他一走进去,两旁的下人便对里面的大人们说着‘小顾大人来了’‘小顾大人来了’,里面瞬间安静下来,顾媻一抬头,便见偌大又古朴简约的大堂里,坐着无数老少男女,高的矮的,瘦的胖的,眼花缭乱,一眼过去,却都很和善。 其中坐在上首的,正是孟家的组长孟大人,孟大人今日脱了官府,仅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肩上披着黑色的外褂子,脖子和袖口则是一圈经过处理的羊羔毛,瞧着便很暖和,孟大人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像是邻家爱笑的叔叔一见顾媻,立马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时惜来了?真是的,我老在就让阿玉把你叫来,咱们全家吃个饭什么的,结果他倒好,总说你忙啊。” “下官实在是有些忙,前些日子,下属的夹水县重建这件事,也跟大人您汇报过的,重建实在是很艰难,钱如流水般的花了出去,却收效甚微,光是清理淤泥这一项,就足足花了两个月之久,如今冬天到了,百姓们却还没有地方住,弄得我这个府台也很难做,只能让百姓们都先疏散到附近的郡县,每个地方平摊一些,再广开粥铺……” “好好好,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好了,不说那些,今天你好不容易过来,让你阿姨给你做了拿手的好菜,一般人可都吃不到呢。”孟大人说着,为顾媻引荐身边也站过来的女子。 此女瞧着三十多,年纪非常年轻,有种温婉的神性,只是仿若有些病弱,爱咳嗽,笑起来分外的好看,拉着顾媻的手便说:“哎呀,我还当你们父子还有女儿骗我呢,原来这世上当真还有如此美貌的孩子!快快,让我自己仔细瞅瞅,真的是不得了,你啊……”孟夫人指了指孟玉,嗔怪似的说,“早该带来的,这么晚来,人家时惜要说咱们不欢迎他,做上人的忒没礼数。” 顾媻被夸得偷偷笑了笑,瞄了孟玉一眼,孟玉也笑,拉着顾媻便说:“走吧,咱们先去入座,他们估计还有事儿说。” 话音一落,顾媻也看了一眼坐在右下首的那个头发散乱的男人,此人瞧着三四十岁,比孟大人好像大不了多少,兴许还小一些,骨瘦嶙峋,脚上泥泞不堪,也不知道踩着什么了,搞了一地的污秽恶臭,但在场的孟家人竟是无一人说他半句,那人也在看见顾媻的时候收起了方才那一副无赖模样,好像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自尊,哪怕那自尊早碎成渣滓,可即便是渣滓,也实实在在存在着。 孟玉不愿让心爱的时惜看自己家的丑事,拉着顾媻当真往里走,两人绕过屏风,便到后堂去,后堂这会儿已经做了十几个孟家旁支的子孙,还有孟玉的大哥、二哥以及这两人的家眷。 孟玉的大哥很好分辨,留着山羊胡,因为是校尉,哪怕不怎么需要操练,身上也有股子武人的气息,坐姿分外霸气,腿上则坐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正在哄人玩闹。 “欸!老三!许久不见!我今日刚到,还说要见见你,谁 知道听父亲说你去接好友一同过来用膳, ”?_[(, 一边说一边就往顾媻这边看过来,只一眼就愣住,随后有些了然的直接把顾媻和三弟的关系往那方面想,笑着摇了摇头说,“三弟也长大了啊,还记得我当年出门当差的时候,你跟那谢老二还在撒尿活泥巴呢!哈哈哈。” 顾媻在旁边装文静,笑都笑得乖巧。 孟玉在旁边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他只眸子垂了垂,很快又保护顾时惜一般,拉着人到一旁先去坐着,才跟顾媻介绍说:“这是大哥,你知道的,旁边是大嫂,那是我小侄子,刚刚两岁,宠的太过,两岁还没下地走路。”孟玉小声耳语。 顾媻笑眯眯地看过去,总觉得孟大哥腿上的小孩模样看起来有些特别,眼距宽且目光呆滞,一点儿不灵动,连他家的小妹那种机灵劲儿都比不上,别是个唐氏啊…… 唐氏一般是染色体异常,和近亲结婚有些关系,且具有一定遗传性。 顾媻淡淡看着,没有要指出人家小孩可能有问题的意思,他不想做这个坏人,一般当父母的,大概也不喜欢听见别人说自家的小孩有问题,即便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也会骗自己的。 顾媻记得以前公司有个保洁阿姨就一直背着自己五岁的孙子上班,别人跟她说她孙子好像有点问题,去看看脑子比较好,不然怎么可能五岁都还不会走路,那保洁阿姨立即对同事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诅咒同事以后生儿子没□□之类的…… 顾媻垂眸。 “那是二哥,二哥新媳妇还在长安呢,听说是有孕了,不方便回来。” 顾媻顺着孟玉的手看过去,只见这位做县令的二哥容貌平平,但一双眼实在生得非常深邃,只不过眸中没什么活气,偶尔笑一笑,顾媻也觉得二哥的笑达不到眼底,有种漠不关心的外人之感。 都见过礼后,顾媻发现大哥身边还有个也续了胡子的美男子,此人潇洒自在,在孟家也好似自己家里一样,左右看看,四处逢源说说笑笑,顾媻一个眼神看向孟玉,孟三公子就跟顾媻解释说:“那是范元,范大哥,和我大哥竹马般一同长大,后来引为知己,同吃同睡,早年一块儿游历的时候,还在福建那边举行了契弟礼。” “契弟???”是他想的那个契弟吗?顾媻震惊了! 也就是说这个孟家的大哥现在是带了一男一女回家,老婆也有,男老婆也有,好家伙,这人夫人就这么大方,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吗? 等等,不对,听刚才孟玉所说,应该是这个男老婆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吗?是他们先开始的,后来居然能够容忍爱人娶亲生子? “你范大哥娶亲了没有?”顾媻觉得这个问题还蛮重要的。 孟玉摇了摇头,他了解顾时惜,知道顾时惜现在在想什么,于是他语气都很温柔,也拍了拍时惜的手,说:“没有,但并不是范大哥不想或者我大哥不让,是他身子不好,范大哥游历的时候和大哥一块儿遭过强盗,两人与十几个强盗比试,逃跑途中范大哥大腿 中了一刀,从此后……就不行了,范大哥说娶了人家的闺女让人守活寡不是人干的事,所以一直没娶。” 顾媻却冷淡看过去,只觉得范元这人可怜。 可怜范元怎么跟个二老婆似的,还为个渣男物理守身如玉? 或许在古代人看来这很正常,两个男人在一起正常,互相娶亲也正常,可顾媻就是觉得两个人既然相爱,就不该以任何理由让第三个人插进来! 小顾导游心里盘算着些什么,他搜肠刮肚,思索那范元大腿中了一刀,结果是宝贝不行,这应该是神经出了问题,得扎针啊,扎针调理几个月最迟一年,应该也能好。 顾媻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神医是哪位,他得帮忙找找,不为别的,就为了做好人好事吧,小顾微笑。 孟玉是不知道自己的时惜此刻在想什么,但刚才时惜所问的问题,他却还没有回答完,他就像是每一个深陷爱河的男人那样,哪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忍不住要表白一番,生怕爱人误会自己:“我不会的,我答应过你,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媻笑着瞄了人一眼,小声道:“若父母之命呢?” 孟玉迟疑了一下,道:“我的仕途父亲比婚姻大事重要,我想父亲会明白这个道理。” 顾媻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心想,要用仕途威胁父亲,说得好听,日后得做给他看,那他才相信。 年轻人这边,有孟大哥和二哥互相聊些官场八卦,大家都听得其乐融融,却突然被大堂里又激烈起来的争吵吸引了所有人的耳朵。 顾媻看所有人都忍不住走到前面去围观,他便也跟着孟玉走过去,只见外面的那个蓬头垢面依旧不掩当年书生意气的孟信跪在地上,大哭不止,形状疯癫,口口声声喊着:“我没有作弊!我没有!那戴回血口喷人……大哥……大哥你救救我……你帮我翻案啊……别赶我走……” 众人皆是默不作声,顾媻看不少女眷含泪擦了擦眼,却又着实都没有法子。 就连孟大人都很为难,因为翻案意味着不止是戴通判有罪,就连当时判定孟家十年不能科考的禹王都是错的,让一个上位者承认自己的错,比飞蛾扑火还要愚蠢。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声不知问谁:“阿玉,你这位族叔当年是怎么被判的?禹王原话怎么说的?是只革去功名,孟家族人十年不能科考是不是这样?” 孟玉道:“……正是,怎么了?” “十年已过,再让你这族叔再考一次,自己洗清冤屈便可以了,只要考上状元,罪名自己便洗清了,也给禹王留了脸面,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顾媻淡淡说,话毕,就看众人跟看什么似的,目瞪口呆看着他。这是什么脑子?!他们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的确没有说过让这个孟信永远不许再考,只说族人十年不能科考。 按照顾媻的说法,从孟信被逐出家门,再也不能姓孟开始,就可以再考,自己去洗清冤屈,结果因为思维惯性和世人眼光作祟,硬是不敢也没脸去报名。 说来可笑,顾媻一项觉得面子不值几个钱。 小顾一副自己也是随口说说的表情,谦虚道:“孟大人,学生随口说的,若是错了,还望见谅。” 谁知道孟大人直接一拍大腿,说道:“怎会是错!你没错,这些年,是我错了!”孟大人好像瞬间就理清了关系,明白当年禹王也是故意留下这个漏洞,并非是故意打压他们孟家,而是希望他们孟家家族跟戴家世家打擂台! 至今他才想清楚,他简直不配做孟家族长! 孟大人心口砰砰直跳,站起来,便拉着跪在地上疯疯癫癫的乞丐似的孟信道:“小信,别哭了,别疯了,你快醒醒,哥送你考试!哥给你洗!”! 第 105 章 吃瓜 孟家的家宴的确是好大一场宴席。 顾媻之前办过秋日宴,邀请了六个县令过来做客,后花园就布置得简直跟天宫似的,整个顾家的下人更是忙忙碌碌,别提多累了,他一个领导站在旁边做决策都累死了,结果这边居然有高达五十人的聚餐! 孟家总共分为八支,孟大人的同辈兄弟就有八个,这八个住的近的很多,住的远的则天南海北。 孟大人自己有三子,其他兄弟也各有几子几女,儿L女们又各自成家,又各自有了孩子,儿L子们生的又是好几个,于是这孟家自孟大人以下的队伍就庞大到可怕,更不用提孟大人的叔叔伯伯嫂嫂婶婶和奶奶爷爷各种亲戚,顾媻粗略算了一下,真是五十多人,跟一个高中班级差不多。 这样的家宴,自然座位也有讲究,主枝一脉以孟大人为首,自己最疼爱的三子和几个德高位重的叔伯外加一个这么多年受尽委屈的孟信坐在主桌上。 然后下面的则不按照家庭来排序,而是按照辈分坐在一起。 顾媻原本应该跟孟玉一块儿L去小孩儿L那桌,结果因为自己是座上宾,又是大官,还帮了孟家几次,孟大人口口声声说把顾媻看作是小恩人来看,于是其他孟家人哪怕有些目光不是很友善,大约是些读书人的嫉妒,那么也无伤大雅,不敢放肆。 孟家用膳也讲究,如云的仆从会在所有人坐下后,才把热气腾腾的佳肴一道道接连端上来,摆盘也讲究,是每隔一个素菜便有一个荤菜,每隔两个荤菜必有一道小凉菜和汤,汤的种类也是繁多,鸽子汤都是最平常的,会在用膳过半后呈上来,每人都有一小碗的瓦罐,里面装着各自的小腿与最好吃的肚子与翅膀。 中间的大汤则是牛骨与胡萝卜冬瓜等熬成的大骨汤,下面还一直煨着火,若是有人想要喝汤,后面的仆人立马会上前帮忙问要不要下面,然后给人下面,再挖一勺汤做浇头。 顾媻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孟家的饭桌上还有一道改良过的菜包饭,用的是冬天新出的甜甜大白菜叶子,拌上用鸡蛋炒过的酱,和在有些黏糊的米饭里,还加上土豆、香菜、茄子、肉末,最后只用白菜中间几层的叶子拿来包饭,两口便能一个,简直是说不出的美味! 顾媻好奇问孟玉,说他们家族以前是不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孟玉眸子笑了笑,小声回他:“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顾媻可不止知道这些,他知道的可多了,他就是觉得有趣,他的认知里,大多是山东世家比较多,没想到东北那边那么远的,也有跑来扬州定居的,古代可真神奇。 不过神奇在他们不忘本吧,他们每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扬州人了,却过节还是会上这样的菜来提醒自己根在何处,这种感觉真是不错,顾媻觉得自己也应该偶尔提醒一下自己,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要不搞点儿L小发明?开些汉堡店或者奶茶店,汉堡就叫做‘麦当当’,奶茶就叫做‘茶道道’。 百年之后,也不知道后人会怎么 看他, 肯定是怀疑他是穿越的啦!哈哈。 小顾心里高兴, 好像给后人们留下谜团就是他最高兴最有兴趣的事情了。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疯了的孟信也被洗漱了一番带上来跟顾大人坐在一起,大人们正在一块儿L商量着恢复孟信祖籍的事情,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说是得等孟信考上了才行,不然依旧没能洗清,孟家说不得还要被敌对的世家告一状。 顾媻乖巧吃饭,八卦看戏,期间偶尔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那桌,那桌是小辈桌,小辈桌总共四张,每张都只能坐六个人,光是男人就四张,女眷们则只有三张。 顾媻正对着的那张正是孟玉大哥所座的那桌,只见孟大哥在席间喝了些酒,就对着契弟范元东倒西歪,两人亲亲密密地,说这话,谈着笑,隔着屏风的女眷一桌顾媻看不见,却抿了抿唇,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 这是顾媻最无法融入古代的一点,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矛盾的一点,他好像既对天下真情持怀疑态度,觉得人世间绝美可能有一种爱是亘古不变的,却又苛刻地认为相爱后就该永远不变,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然就是背叛。 这是小顾导游从孩童时期就产生的观点,至今影响他对旁人的看法。 比如孟大哥,这人他就很瞧不上,人家好几次想跟他搭话,他真是不太想搭理,但好在他演技一流,知道轻重缓急,人家可是长安官呢,以后说不得还有求于人,便与人热情交流。 孟大哥健谈,说起自己在营中当兵的日子,那叫一个侃侃而谈绘声绘色,尤其是说到去年参加的禹王大婚,那牌面叫做一个大,就连皇帝大婚都没有那么多朝臣拜贺。 顾媻一听孟大哥居然见过禹王,那好奇心不是一般的重,立马就引着孟大哥多说了会儿L,得知禹王再婚娶的居然是晋南王府之女,年方十八。 ——好一个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臊。 那晋南王府乃魏朝第二尊贵的王府,只因其是先帝之妹的王府,原本应当叫做公主府的,但因为先帝疼惜妹妹,直接赐驸马做王,生下的男孩便继承爵位,只不过不跟驸马姓,如今驸马和公主剩下的小女儿L嫁入了禹王府,这下,大魏两大王府就算是正式建交。 顾媻摸了摸下巴,总觉得里面颇有深意。 首先一个古代人,入赘肯定是特别苦难的家庭才会选择入赘,所以当驸马的应该都不是特别有功名之人,也没什么背景。 封王之后却不一定,这驸马最后竟是还把女儿L嫁给禹王,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巴结?还是诱敌之术? 顾媻以前一直听说大魏有两个王府,一个是禹王府,另一个是镇南王府,也就是许虹那小子的母亲改嫁过去的地方。 没想到啊没想到,长安还真是卧虎藏龙,藏了个这个王府,难怪之前那么多人都说大魏只有两个王府,这公主的驸马被封的晋南王,估计是个水货王,只有个名头,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水货王嫁女儿L,这估计是巴 结吧……小顾想。 不过但这些目前都跟他没有关系,应该都是周世子去操心。 一顿饭吃了一个下午,孟家人可真会聊天,顾媻光是坐在那儿L,耳朵都要不够用了,一会儿L有人过来给他敬酒,一会儿L他还要竖着耳朵去听女眷那边说出来的惊天大八卦:谁谁谁家生出来的儿L子居然长了尾巴;谁谁谁家的小妾其实以前是自己爹的小妾;谁谁谁家不能生,但结果老婆怀孕了,现在正在查是谁的;谁谁谁出门做官三年,回来发现老爹九十岁高龄续弦了自己的青梅,吐血偏瘫了…… 古代人真炸裂啊。 顾媻听得厕所都去不了,最后好在女眷那边觉得差不都了,想要换到花厅去喝茶继续聊天,顾媻才拽了拽孟玉的手指头,撒娇一样:“你们家茅房在哪儿L啊?陪我去吧。” 孟玉闷闷笑得快要瘫倒,他全程根本没主意旁的,就看自己心爱的小顾大人跟小兔子似的一个劲儿L的听八卦,耳朵都要伸到对面去了。 这会儿L他忍不住调侃一句:“要不一会儿L咱们也不坐回来了,咱们也去花厅?” 小顾撇了孟玉一眼,他脸皮厚,根本无关痛痒,然而小情侣之间应当是有来有往互相害臊才甜蜜,于是顾媻佯装羞涩,十分到位表演了一个嗔怪的眼神,哄得孟玉心头一跳,忍不住又拉了拉顾媻的手说:“好好,我不说了,我陪你去。” 孟家茅房数不胜数,大厅旁边就有好几个,但那边目前排着队,顾媻就跟孟玉往主宅里面走,准备去内部人员专供厕所——也就是孟玉家里人才能上的。 谁知道两人刚穿过光秃秃的庭院,路过一道画着老鹰俯冲图画的屏风,绕过摆满文人石碑的展示墙壁,就看见里院里孤独坐着看天空的范元。 两人立即一块儿L对着范元行礼,范元笑容很甜,连忙也行礼着,询问两人要去哪儿L,顾媻连忙说自己去上厕所,孟玉是陪自己的,只是这么一段简单平常的话,顾媻却敏锐发现范元眸色一颤,随后笑了笑,调侃着道:“好好,我可不打搅你们,我回去的。” 眼瞅着范元潇洒离开,顾媻跟孟玉道:“你大哥是不是去你大嫂那边了?” 孟玉点头:“是的,怎么了?” “没怎么……”顾媻眸子一弯,跟孟玉道,“我想要吃你府上的点心,阿玉你先帮我去准备,我一会儿L回去找你。” 孟玉:“你一会儿L找不到路回去怎么办?” 顾媻:“我不会问吗?快去吧。” 顾媻催了崔,孟玉根本没有不听的道理,连忙去给心爱的少年准备点心,却浑然不知自己离开后小顾导游朝另一个方向追着范元而去。 顾媻是在二门院子里看见范元的,范元正在跟一只小黄狗玩耍。 说是小黄,顾媻估计自己看走了眼,那分明是只老黄,只不过太老了,骨头架子都好像和人一样缩小起来,变得蹒跚、不爱动、弱小。 “范大哥!”顾媻也不知道自己来这边干什么,他才不会那么 啥来掺和别人的家事,更何况若是事情败露,或者自己劝分后反被恋爱闹的范元骂一顿,那他真够倒霉的,因此小顾只是过来说一件事,怀着关心人的态度和表情,诚恳地小声地不好意思地说,“范大哥,我是有事找你,只不过……只不过……有些难以启齿,怕你觉着唐突,可我真真只是好心……” “?[(” 范元看顾时惜,总有种看少年自己的感觉。 顾媻也发现了,之前他挺无语这种眼神,后来发现这也算是一种好感羁绊,一旦产生,能迅速拉近距离,获得很多特权。 顾媻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依旧是不大好意思,可又真的关心对方,满目也好像把对方看成自己的未来一样,眸中闪着湿润的光,小声说:“范大哥,我知道有大夫可以针灸,医好你的病……” 范元被少年的目光看得自惭形秽,好像被从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发现了如今自己的落魄糟糕,那样可怕又惭愧,范元眸色躲闪着,偏偏不觉得少年唐突,只满心的一阵阵发酸,苦笑道:“小顾大人,你觉得我应该好好治病,然后也娶妻生子吗?” 顾媻含糊着说:“我只觉着,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凡有人变了,那便离开,天下谁离了谁过不下去?反正绝不是我先变的,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少了?” 范元先是哈哈大笑,随后笑声渐渐低下去,垂眸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说:“你日后定不会像我,时惜,我能叫你时惜吗?” “你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千万别向我,为了他,什么都舍了,我当年……也曾做过官的,得过百衣伞的,我……” “时惜,你定不像我。”! 第 106 章 蚌城(二更) 和范大哥聊天是聊不下去的,他像是抑郁了许久的病人, ?_[(, 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和心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那一句‘你千万别像我’。 后来范大哥又恢复正常,回去跟孟家人告别,说是也要回家看看。 顾媻去上了厕所,再去花厅听八卦的时候,刚巧就听见了关于范元的八卦——大约是因为人走了,就可以随便议论了。 在花厅,依旧是隔着屏风,顾媻这边有好些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互相追逐,围着屏风跑。 屏风那边是身上都挂着香包的贵妇人们,或许也有清贫一些的,可在这种家族聚会里,顾媻是看不出来谁穷,估计都挺爱面子,把值钱的都穿在身上了。 只听里面有年老一些妇人小声说着:“范元这些年还是没想着娶妻的吗?他有个表妹,等了他十几年了,他真是狠心啊。” 又有人道:“姑母这话不好叫老大听见,老大是个小心眼的,小时候你是不知道,范元那孩子,但凡和谁亲近一些,他就闹脾气,老实巴交的人闹起脾气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差点儿没让范元哭晕过去。” “哦?” 顾媻在这边也小声‘哦’了一声,心想,这么刺激的吗?怎么了怎么了? 孟三公子在旁边看爱人可爱,忍不住把刚剥好的松子送到少年唇边。 顾媻没防备,很自然的张嘴,舌头一卷那送来的松子,也不经意划过孟三的手心,惹得对方心猿意马,偏偏他还挺多要求,皱着眉头道:“我不爱松子。” 孟玉没主意这个,他之前看顾媻偶尔会吃,没想到是不喜欢的,他急忙又把手送到少年唇边,道:“那你吐出来。” 顾媻怀疑这人脑子有点不灵光,又不是什么毒药,不喜欢而已,又不是不能吃,浪费可耻好吗? 小顾导游这辈子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浪费食物,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边孟玉还想说话,顾媻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头堵住孟玉的唇,然后继续听八卦,没瞅见孟玉眸色闪烁,手都稍微缩了缩,又很快拉着他的手,轻轻的握着不放。 那边有个嗓音格外突出,粗犷的夫人道:“老大他是个死心眼的,生气还能怎么办?绝食呗,一连半个月都不吃饭,从此范元那孩子就跟不少朋友断了联系,就连表妹都不见了。” “小孩子们在一块儿玩玩,我倒觉得无所谓,别弄出庶长子就是了,别跟女的在一起就行,以后各自娶亲,还是好朋友,也挺好的。”有人说。 “我也觉得,像我夫君便这样,只要没有厮混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我还放心些。” “哟,就你大度。” 顾媻听得三观炸裂,不过他感觉孟大哥对范元使用的那一招叫做‘cpu’,哦,不对,好像叫‘ppt’,欸,到底叫什么?顾媻一愣,他对上辈子的事情,好像印象都不深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范大哥若是听他的话好好治病,该怎么活怎么活,就行了。总围绕 对象,那人生有什么意义?你妈生你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别人那儿受委屈的。 ?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孟家邀请他留宿,顾媻不大想,他不喜欢寄人篱下,他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他便越发感觉房子的重要性,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存钱好好上班,争取以后定居长安这个金融中心,那里房价估计蛮贵,还好他有官员分配,不然估计八辈子都买不起。 顾媻要回家,孟玉自然是要相送的。 两人来时坐着马车,回家时却是走回去。 冬日的扬州没有盛夏那般烟雨蒙蒙,冬日干燥,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脆冰,月色下,冰面泛着散漫的金光,粼粼犹如仙子洒下的种子,待来年发芽。 少年们没有径直回去,两人漫步走去了夜市里,在夜市看带着巨大头盔的艺人表演上树,看耍长枪的男子一个回马枪,枪尖正中掉落的叶片,他们一路走到桥边赏月,和无数浪漫的情人们相遇,偶尔还碰见不少学子秀才们,一看见孟玉便跟见了偶像似的冲上来要签名。 是的,要签名,古代人居然也知道要偶像的签名,顾媻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差点儿没笑疯了。 他这莫名其妙的笑点,孟玉不懂,但依旧觉着可爱,就着秀才带来的炭笔,问身边迷人的小顾大人:“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好哇,孟解元能够给下官签名,实在是下官三生有幸……” 顾媻话没说完,就被孟玉笑着打断:“够了啊,我是问你要不要也签名,这位学生也想要你的。” 顾媻震惊,他还以为自己在文人圈应该是人人喊打的,怎么回事啊?谢尘那货不至于远在千里之外还能决胜文人圈的风尚吧?给文人们千里洗脑了? 小顾自嘲腹诽。 顾媻疑惑的眼神看来,那要顾媻签名的秀才也实在是腼腆,不好意思地说:“大人,小生章了,见过大人,对大人美名钦慕已久,励志成为像大人这样博学多才的好官,下次科举,定然一举拿下举人!” 不容易不容易,顾媻一边签字一边感慨自己居然多了个文人圈小粉丝,签完字就准备把笔还给孟玉,却没想到其他围着的学子们大约以为他要每个人都签名,竟是后退了几步,众人尴尬至极,顾媻倒是不觉得尴尬,他笑着说:“放心,我不签你们的,哪有父母官强行签名的,那得多自恋啊。” 幽默叫不少秀才笑出声,一时间又欢声笑语起来,一堆人把孟玉围着签字,顾媻则找了个地方等孟玉,他发现孟玉签了一会儿就过来了,明明还有很多学生可怜兮兮看向这边,孟玉却是径直拉着他走了,说:“毫无礼数之辈,懒得伺候。” “你怎么了?”顾媻笑着,好奇一样看着对象,孟玉这人素来不会这么意气用事。 谁知道孟三公子却给了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道:“你明明知道。” 顾媻翻了个白眼:“知道什么?他们又不是故意对我不敬,很正常,我这样举荐路子的,被 文人轻贱,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他们有理由这样看不起我,我若是他们,我还要偷偷踹一脚呢哈哈。” “你……”孟玉摇了摇头,他气得半死,时惜却坦荡得很,一时间他也气笑道,“你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说你一定夺得状元就好。” “这是一定。”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必须,我预支了你,不给你个答案,我孟玉岂非人也?”说着,孟玉又皱了皱眉,说,“过两日,你生辰,我们出城过吧,总在扬州城里,我怕你腻味了。” “不会啊,这扬州,我永远不会腻。”这是他来到古代后第一个居住地,犹如故乡一样。 “也好,那到时候你那一天腾出时间来,我们好好庆祝庆祝,过年后初一下午我便启程,时惜……” “嗯?”顾媻看见孟玉在深深的看着自己,有些欲言又止。 “你会天天给我写信吗?”孟三公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没出息的话来。 “当然。”当然个屁,还是代写,小江带写,值得拥有,不过小江也要启程去长安,他会好好小江不要忘了每隔几天帮他写两封信,一封给长安的孟玉,一封给闽南的谢尘,内容不需要多少,也不需要回复这两人的信,只需要简单说下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家里都好,一百多字,谢尘就打发了,孟玉的话,两百字吧,这人比较敏感,字少了说不得会怀疑自己出轨。 “是吗,那就好。”孟玉沉浸在小爱人的甜言蜜语里,哪怕时常都觉得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时惜依旧对自己没有半分的爱意,只有‘合适’‘将就’,但这些孟玉都选择性的看不见,觉得时间还长…… “那我皆是会让大哥多照顾照顾你的,大哥被调来扬州了。” 顾媻心道:大可不必。 “还又严林,他这个人虽然爱和谢尘唱对台戏,但其实人不错,如果你有麻烦,拜托我家的话你觉得不方便,直接找严林便是,他会应的。” 顾媻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是那个被草包的爱马喷了一脸奥里给的少爷——被惯坏了的严大公子。 说实话,顾媻觉得自己如今不需要这些公子哥的帮忙,他内有慕容丰,安保有霍运,外有六个县令齐心协力,要不了几年,每个城市评优的时候,必有他们扬州!没有他就举报有内幕! 顾媻打听过了,评优的府台有机会进京面见圣上,假若能给圣上(禹王)好印象,直接留在长安当官的也不是没可能。 这机会他必须把握住,不然难道真的等着在扬州被老侯爷控制到死?这老侯爷不把草包送去长安,肯定是不会让他动位置的,不是顾媻看不上草包,实在是他理智分析过,草包做到扬州刺史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能稳住都算是不错了,还想升?除非天下大乱,让草包这个武夫有用武之地。 与此同时,在不知道的边疆,匈奴三大部落被一个名叫努尔哈赤的少年单于统一,随后汉族新年夜里突袭边城‘蚌城’,关门大破,守军全灭,只余一个骑兵逃至后方郡城,满脸鲜血,举着死去郡守交给他的令牌对着城门哭喊道:“开门!蚌城死报!”!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07 章 丰年 远在边关的故事暂且还传不到富饶繁华的扬州城内,扬州城还在庆贺过年,官员们放着假,百姓们欢度佳节,远方的亲朋好友也都赶在除夕夜里抵达,再还未到的十二点前,城内烟花爆竹便已劈里啪啦响了起来,顾媻这边的府尹里面也由顾母挨个儿发红包。 今日小江举人喝得烂醉,顾媻知道他紧张,马上就要去长安了,所以也放纵陪他,两人天南海北的聊,聊了不少顾媻上辈子的稀奇故事,听得小江哈哈笑着,直说顾大人思想天马行空,怎么可能有车能不需要马便自己走的? 顾媻闻言便也笑,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晃啊晃,随后继续跟家里人吃火锅,逗逗小妹妹,偶尔看向窗外绚烂的烟花,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几分钟,他感觉自己好像喜欢这里,有家的感觉。 小顾大人心里高兴,守岁的时候抱着妹妹一块儿守,让小江举人去睡觉,小江举人却不去,他红着脸,明明烂醉却又思维尚在,有种欲言又止之态。 顾媻瞬间明了,直接了当地问说:“小江,你我如今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你直说便是,只要不是违反我原则的请求,我一概不会拒绝。” 江举人真的是很不好意思,他垂着脑袋,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口,脑袋里甚至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开始想东想西,比如他发现顾大人好似怎么喝都喝不醉,那之前怎么还醉醺醺的跟陈县令他们在家中半夜吃饭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是…… “表弟!”忽地,有人冲出来,也是面红耳赤,单独给顾媻跪下,磕头后便说,“表弟,我、他不说,我来说,我与江举人情投意合,他愿意娶我,我也想嫁给他,只是家里几次都不同意,我想……想姑母做主,在这边在江举人离开扬州前娶了我,还望表弟成全!” 好家伙,顾媻吓了一跳,表姐和江举人? 顾媻真是完全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八卦吗? 听母亲说,表姐一直很安分守己,家里来的信,首先自己都不看就交给母亲先看,母亲识字原本是不多的,但因为父亲这些年又陆续教了不少,所以看信好歹是看得懂,这件事也还跟顾媻报备过,说老家那边的王姨母前段时间似乎发现了新的赚钱方法,觉得自己闺女在府台办事,好歹也是个体面的丫头身份了,怎么也得把月钱每个月寄回家,表姐不愿意,就朝母亲哭诉。 顾媻对这些内院的事情鲜少注意,母亲一般都能拿定主意,但每次做完一些决策,母亲也都会去告诉顾媻。 然而表姐跟江举人之间……母亲是没有发现吗? 顾媻心里默默想着,看了看磕头不起的表姐,又看了看连忙跟表姐跪在一处的江举人,连忙把两人拉起来说:“表姐你辈分比我大呢,怎么能随便跪我?这件事你们求我没用,家里这些事情我是不管的,你们不如去求我母亲,看她怎么说。” 王巧儿心里不安,哭着看了一眼江举人,又看了一眼表弟,忍不住道:“表弟你就可怜 可怜我吧,姑母她心里惦记你,知道江举人日后是要跟着表弟你一块儿做事的,江举人也同我说过,他日后不管高中什么,都一定要回来报答你,一辈子都跟着表弟,我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母亲,那样的家庭,姑母肯定会害怕我嫁进来后,拖累江举人,连带着也拖累你……” “我……我不会的……” 王巧儿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但她很清楚这是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婚姻了,只要结了婚,几乎就能离开家里那种窒息的环境,能够逃离那样的母亲,不把她当人的母亲…… 顾媻对婚姻之事没有涉猎,也不大明白表姐跟江举人在一块儿后,与他来讲到底是有利还是有弊,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面前两个人都诚惶诚恐地看着他,像极了两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举人江洺才听见恩人顾公子淡淡说:“江洺,你跟我来,我单独先跟你聊聊。” 江洺连忙跟着走,两人走到偏僻的小花园,在湖心亭上落座,远远的,王巧儿站在亭外面等着,两人都看了一眼瘦削可怜的王巧儿,顾媻没什么特别感触,大概就是觉得表姐可能不咋爱吃饭,江洺却是满眼的心疼——顾媻看得清切。 “你……小江举人,你我之间几乎认识一年有余,当初我劝你来我这里,也并非是想要把控你的人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顾满目诚恳地说着领导话术,“你想要娶巧儿姐,那便大大方方去提亲,主要是我家不可能代为做主,人家父母健在,我们若是做主了,他们父母反倒要说我官大欺人了怎么办?”小顾可怕没必要的麻烦了。 江举人立马连连点头,他真是没想到这点,他枉读圣贤书,差点儿就给顾公子惹麻烦了! 小江举人立马站起来鞠躬道:“是我思虑不周……大人莫要责怪,我和巧儿的事情,我们再想想办法,主要是……她其实写信过去,和家里提过一句,她家里一听说是要嫁给我这样一没产业,二没前途的贫寒举人,说什么也不松口……” 好家伙,举人都不松口,王姨母胃口真是够大的,老家那种地方,能出一个举人吗?她居然还看不上? 顾媻想了想,感觉或许不是看不上,是想要好处吧? 顾媻倒是有一个法子,只不过……顾媻还有一个问题:“江洺,我把你当亲哥哥,你如今也算是我半个亲哥,我母亲更是拿你当亲儿子看待,比对我那弟弟都要好几分,我问你一句话,你回我真话,我便有法子帮你。” “大人请问,江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小江举人其实觉着,若是顾大人不同意,他便不娶了,他首先得是顾大人的一只笔,是顾大人救回来的,其次才是自己。 他对不住巧儿,到时候把攒的所有钱都赠予巧儿,让她再找个好人家,也算他赔罪了…… 而顾媻想知道的也很简单:“你和我表姐到底是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洺与巧儿其实只接触过三次,第一次便是当初王姨母上门,还是小江秀才的在旁 边也跟着给王姨母一家打招呼,巧儿给他福了个身。 后来虽然一直偶尔能看见,却都没什么交集。 第二次是巧儿抱着顾大人养的小卷猫去洗澡,那小卷猫个子小小的,脾气却很大,素来不爱卖娇,偶尔还身后跟着一串的野猫来家里吃饭,俨然是扬州一霸的感觉。 那回巧儿给小卷猫洗澡,洗了一半,小卷猫听见墙头有猫咪在唤自己,原本乖巧不动,却瞬间飞起跃上墙头,水溅了巧儿一身,巧儿后退不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脚也给崴了,这一幕正巧让去书房念书的江洺瞧见,江洺无意与巧儿对视上,当时两人都是一愣,别样情绪蔓延,这种情绪便也是支撑他走过去,搀扶巧儿的起点。 此后许多回见面,他们总也要对视一两眼,两人都羞涩不堪,纯情到了极点。 第三次接触便是一个月前,两人互诉衷肠,决定在一起,巧儿就给家里写信,询问可不可以,江洺也开始着手准备聘礼,还要给顾大人报备等等,结果巧儿家里不同意,他们这才找上了顾媻。 小顾大人听完后,沉思片刻,又好奇一样,问江洺:“小江,我……我以为你比较偏好南风?” “不不不,江某怎会?当初……当初实在是家中无以为继,被迫虚与委蛇,顾大人你应该知道,我之于严大公子,就像花瓶,他需要我撑个场面,在兄弟们面前显摆,做出许多大人的亲密姿态,实际上他倒是什么也不懂,只爱炫耀,对我也并非有什么情谊。” 顾媻懂了,说到底当初小江跟那个严大公子两个人就是雇主与花瓶的关系,后来花瓶被比下去了,就不要了,两人看着亲密,实际上除了在酒桌上搂搂抱抱,回家后严大公子根本没更加亲密接触过。 “不过文人喜爱砥足而眠,彻夜攀谈,严大公子也喜欢,便时常拉我一块儿夜谈,说些谢二公子的坏话什么的。”小江举人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虽然他不大明白顾大人问这个干什么,但他必须说得事无巨细。 顾媻点了点头,心想只要不是骗婚gay就行,他受不了自己小弟既要老婆也要基友,既然是纯纯的恋爱,那么帮帮忙就当做好事了。 “那这事儿好办,巧儿姐不是给家里写信,家里不同意吗?你问她愿不愿意彻底跟家里断绝关系,如果愿意,那么这事儿好办,让她假装被家里伤透了心,自杀了,然后我们作为亲戚,帮忙埋了,做个假坟就行了,从此她改名换姓的跟着你。” 顾媻说完,就见江洺很是犹豫,他叹了口气说:“再不是的父母,应当也不会愿意子女死掉,她应该也不愿意的,且若是旁人知晓了,吐沫星子都能骂死她,我怎么能为了娶她,把她架在火上?” 顾媻思想的确不同古代人,古代人虽然讲究视死如生,但那是人死了才这么说的,活着的人依旧忌讳被诅咒,忌讳生病啊什么的不吉利的任何事情。 顾媻这话放在外人面前说,别人都得说他思想偏激可怕,但江举人只觉得顾大人思想与众不同,果然不亏是他认定的领导,只不过他 这个人胆小, 又舍不得巧儿冒险, 是他自己的问题。 江举人还在犹豫,不敢跟巧儿说,顾媻也不多劝,只是拍了拍江举人的肩膀,本着兄弟情阴阳了一句:“你若是不怕她家里日后如蛆附骨般对你敲骨吸髓,你便答应考中贡生后,把他们全家接来扬州供着,兴许她家里会愿意把巧儿嫁给你的。” 话说完,顾媻该做的都做了,跟小江摆了摆手,嘱咐小江还是要好好念书考试,随后就又找小妹玩儿去的。 小妹如今可会爬了,爬的飞快,特别可爱,顾媻得去看看小妹这会儿睡了没有,哄小妹叫自己一声哥哥什么的,也蛮有趣。 这边顾媻离开后当真万事不管,全然不知道他跟江举人说的话,都被耳朵很的巧儿听了去…… 这边两个有情人开始针对装死一事争论起来,另一边顾媻美美睡了一觉,初一一大早就被来家里找他的孟玉捞起来,两人打扮妥当,要一块儿走亲戚、拜访官员。 初二还接待前来拜访的下属们。 初三与民同乐搞官民一家亲活动。 初四一直到初六,烟花不停。 十五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顾媻送别孟玉上长安赶考,两人在十里长亭互换信物,孟玉依依不舍,总想再交代些什么话,顾媻却笑了笑,悄悄看了看左右,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便俏皮又温柔地凑上去,轻轻踮脚,凑上去,两片软唇便落在孟三公子的薄唇上…… “你可不许被榜下捉婿了。”小顾大人发梢上都是雪花,说话的时候,眸子亮晶晶的,满目都是期盼,“我等你回来。”状元郎荣归故里好像会给本市带来一定经济效益。 “我一定回来,等我。”孟三公子浑身发烫,他只觉着这场雪下得真好,他的小顾大人就盼着一场丰年好大雪,而他也盼着时惜稍微喜欢他一些,他们是不是都得偿所愿了? ——绝对是的! 孟三公子幸福地想。! 第 108 章 弱点(二更) 孟玉离开后,顾媻感觉家里的确空了许多。 往日里孟玉总在他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在外面练拳,等他起来便陪他去上班,有时候去街上一块儿吃早茶,有时候一块儿去扬州最大的菜市场视察菜价是否正常。 陈记馒头依旧是他们的最爱,顾媻给离开扬州的小江和孟玉都准备了十几个,以备路上吃,其实他们走水路快得多,但由于初春便出发,河面上还有乍暖还寒的薄冰,行船风大有些危险,因此两人是结伴走的陆路,约莫三日后抵达长安。 顾媻适应没有孟玉的日子,用了漫长时间,整整一下午啊,第二天好多了,便开始和慕容府丞一块儿视察,一块儿上班,最后还一起吃夜宵。 说起来也真的是很有意思,顾媻没有特别去笼络这个慕容府丞,偏偏慕容丰却自然而然的对他态度好起来了,晚上吃宵夜的时候,两人还叫上了慕容丰的一个好友,也就是顾媻府尹里的税课主簿,顾媻也拉上老李捕头,四人吃火锅。 李捕头寡言少语,对顾媻很是尊敬。 税课主簿,名叫胡璇,璇,美玉也,所以胡璇的父母给他取的字也是围绕美玉展开的,可胡主簿很是不喜欢自己的字,所以对谁都还是自称胡璇。 顾媻倒是有种恶趣味,偏要喊人家‘胡晶莹’。 胡主簿生得一张长脸山羊胡,书生气翩翩,和几十年的好友慕容丰站起一起,是能够直接出道的那种帅气,如今这人坐在这里吃着羊肉串,一边在火锅里挑金针菇,一边跟少年府台汇报去年一年的收益,叹了口气道:“哎,还是比不上前几年,前几年地里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前年的大旱给整坏了,还是被桑苗也改善了土质,今年收成大不如前,我找人去走访看了看,说是要恢复到从前的土质,需得养个三年。” 顾媻叹了口气,一边吃里面货真价实的牛肉丸,一边又叫下人端了一盘时令蔬菜,外加一些片成片的鱼肉还有油炸锅的豆制品,一边咬得牛肉满嘴留香,一边和平均大他二三十岁的下属们闲聊说:“那这是没办法,只能养了,那咱们今年交税的钱够了没有?” 胡主簿点点头,也咬了口牛肉丸,他那只是撒尿牛肉丸,根据顾媻的口述,顾媻专属大厨富大厨亲手制作,里面包了香浓的鸡汤,一口下去,鲜掉眉毛。 “哎呀!”胡主簿眉毛没有鲜掉,一口把汤飙了出来,直接喷对面李捕头身上,李捕头却好像心不在焉一样,动也没动。 顾媻伸手在李捕头面前挥了挥,问道:“李捕头,什么事儿啊?想的这么入神?” 李捕头端着碗,皱眉道:“抱歉,只不过今日跟徒弟们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批人吗很不对劲,他们说是经商的队伍,却又没说清楚到底是过来做什么的,住在最繁华的‘有客来’客栈,周围的人却说他们到处打听东西,完全不像是来经商,反而像是来做调查。” 顾媻心里立马想起之前乔老跟他讲的‘监察院’,乔老之前所在的监察院不正是各种微服私访, 到处查问题,然后杀了一大批人后,乔老也被整下来,如今监察院原来还存在啊,来扬州调查他的官当的如何吗? 小顾脑子飞速运转,心里突突直跳,在疯狂回忆自己当官的时候有没有逾越规矩,有没有什么地方走的不符合流程,有没有贿赂谁,或者留下什么把柄。但面上不动如山,依旧是平平常常吃火锅,直叫慕容府丞看得心中再度叹服,他放下筷子,对顾媻道:“应当是监察院的御史。” “大魏的监察院御史大夫分两部分,一部分专职守在长安,对长安的达官贵人们的言行举止还有思想作风做出批判,大部分其实说出来后,上呈给陛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都是小事儿,有时候哪怕放印子钱都是小事儿,全看上面想不想治你。” 顾媻点点头,他明白的,古代生杀大权全在一个人手里,当然是全看人家心情。 “还有一部分便是外派的御史大夫,这部分御史身边大都会跟着一到两名守卫,既盯着御史大夫们有没有违规执法,也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顾媻继续点头,点完还不忘吹吹慕容府丞的彩虹屁:“慕容大人还是博学些,本官全仰仗先生了,先生不说,本官是真不知道哎……” “不至于,大人随便找人打听打听,很快也会知道的。”慕容府丞喝了口汤,暖烘烘的番茄蘑菇汤底混着住过鲜虾、鱼肉等等海鲜的鲜味一路顺着直抵胃部,暖得慕容府丞哪怕没喝多少酒,都深觉有些睡意,他想着日后回家也得做一份类似的番茄火锅给祖父尝尝。 “那怎么办?他们到底想查什么啊?”税课主簿皱眉,有些不安,“咱们应该什么都挺好,只是……” 顾媻心口一跳,他自认做事御下没有出格的地方,就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倒是坑死自己。 “什么?!”顾媻连忙问。 税课主簿胡晶莹叹了口气道:“咱们扬州素来以商贸为主,总有一些咱们也查不太到的商贩纠集一些达官贵人,放印子钱,这到哪儿都有,咱们也不可能个个儿都抓得到,他们若是查到了,只追究人家责任还好,若是碰到那些死心眼的,还要治大人您一个管辖不严的罪过,那也是麻烦得很,起码明年评优怕是上不了了。” 顾媻浑身一阵,那还得了!他就等着评优后有一次入长安觐见的机会啊! 小顾大人皱着眉头,开始琢磨怎么办,可如今他很被动,一来只能寄希望于对方先出手,看看到底是什么来路,来者不善有来者不善的办法,放他一马的有放他一马的办法,总而言之,这评优他是一定得拿到! 眼瞅顾媻愁眉紧锁,李捕头忽地说:“不如,我多派些兄弟,让他们看紧点儿,那些人去了哪些地方,都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 “嗯,可以,我也多找些人放出消息,就说扬州来了监察院的,那些达官贵人们也就知道怎么做了。”慕容丰淡淡说。 税课主簿胡晶莹点点头:“如此差不多能混过去,等他们检查得差不多了,请他们吃个饭,送别的时候多送些特产便是, 上任余大人便是如此过的。” “?_[(” 李捕头连忙站起来说不敢,胡主簿也连忙摆手,只有慕容丰淡淡笑着,继续一副逼格很高的样子,说道:“大人谦虚了,我们既然是大人的下属,自然是要为大人分忧解难的,做不到的,便该换了。” 此言真是符合顾媻的胃口,也不知道去长安能不能带上慕容丰这个老狐狸。 四人继续吃火锅,半夜才散场,隔日顾媻照例去陈记买馒头,回府上准备给母亲还有小妹、心事重重的巧儿姐送馒头去时,半道却不知怎么的被慕容丰给突然截住。 慕容府丞面色有些凝重,抓住顾媻的手腕边说:“出事了,昨天刚商量的对策用不到了,他们当真是查到两家放印子钱的,不是别人,还正是咱们府台的官员,教谕!” “啊?”顾媻皱眉,“他……我记得教谕与府丞您关系不错……他怎么……” “其实也不是他,是他夫人,哎,妇人总爱这些蝇头小利,害了自家夫君不说,到头来她也不知道错在哪儿,还会说一句‘大家都在放’。” 顾媻摇头,心想这可不能怪所有妇人头上去,你看他母亲怎么会做那种事情?说到底还是家教不严,平日里肯定没和妇人说清楚利害关系。 不过不管真相如何,顾媻头大道:“那现在我去寻刺史大人?”让刺史大人出面摆平不知道行不行。 顾媻可不想因为别人的错误,耽搁自己的前程。 谁知道慕容府丞低声摇头说:“不必,他们派人上门了,偷偷上门的,我想着……或许是想要些好处,给了,就能压下去。大人要不要见?” 顾媻一愣,明白了,这是上门要贿赂来了。 可真的这么明目张胆?是不是钓鱼执法? 顾媻心里没数,但顾媻却是一笑,道:“好哇,见见看。”畏首畏尾永远不是顾媻的性格,他倒要看看前来收贿赂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人是鬼,想拉他下马,还是真的只要钱! 小顾大人人生格言: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直面才能知道弱点。 四个字:干就完事儿!! 第 109 章 靠山 慕容丰准备陪着这位年轻的府台一块儿去。 去前,跟人说了二要点:“第一,大人一会儿见到了他们,不要直接由你的口说出来是不是想要钱。” “知道了,假如他们不想要,我开口的话,就说明是我想要贿赂他们,他们如果想要整我,那实在是当场就能把我按下了。” “嗯。”慕容府丞看了一眼顾时惜,永远不怀疑这位少年郎的聪慧,“第二,他们假如提出要钱,也不一定要直接答应,看他们到底怎么说,说得委婉,咱们才比较好委婉的回应,假如说的直白,那最好是演出一种诚惶诚恐的状态,说要考虑考虑,既不答应,也不要拒绝。” “明白,假如说的委婉,我们也委婉的答应,日后要想翻旧账,我说的话也模棱两可,他们抓不到把柄。明白。” 慕容府丞点了点头:“第二,来者看看是这个,还是这个。”慕容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大拇指,“两种人,两种对待方法,一般来说,来府台要贿赂的,都不是小角色,起码得是这次微服私访的监察院御史大夫,可如果不是他,来的是他的亲密下属也是正常的,来的是下属的下属,那么就有些问题,总而言之……” 顾媻接话道:“明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慕容先生,没有你,我真是半步都走不动,一会儿你一定帮我多看看,我若是说错话,直接打断我。”顾媻不知为何,总感觉是来者不善,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的索要贿赂,原谅他是个没见识的,古代人这么大胆的? 顾媻心里有疑问,便也问出了声。 慕容府丞便背着手淡淡说:“有这种情况,我跟了几届的大人,从县里到府台,越是偏远的地方,来要钱的人官越小,越直白,就拿之前的余大人来说,他碰到的,都是认识的人、同窗、同乡、同一年进士,下来巡查,遇到些小问题,直接就帮他忽略,直到走的时候,余大人则会请当年的同窗一块儿吃个饭,席间推杯换盏,就送了银票出去,说是给同窗孩子们的压岁钱等等。” 顾媻‘哦’了一声,心道麻烦,所以还是欺负他没考试,不是科举出身的呗。 也不知道是谁定的规矩,监察院这种地方,居然必须全部都是科举出身的,半点儿不给他活路,难道禹王其实心里也是偏向科举出身的? 一面想着有的没的,顾媻一面往书房走去,路上,他始终不太放心,脚步猛地一顿。 “大人?”慕容府丞疑惑。 顾媻沉着脸,眸子深深动了动,随后一抬眸子,看着慕容丰道:“你先不必陪着我去,我心跳得太厉害了,总感觉这件事儿没这么简单,你帮我先去把家里放印子钱的教谕全家给抓起来,抓对才行,不要抓错了,然后去请严大公子过府一叙,顺便给侯府送个消息,得送到老侯爷的手里,就说我这边想要请老侯爷吃个家常饭,然后再去总督府,请孟家大爷过来,就说我这里有找到一些野蜂蜜,给小孩子吃最好,只是不方便搬运,想请孟大爷过来看看,觉得可以的话 , ” ??[, 就连慕容府丞都叹为观止,不知道大人究竟还认识多少达官贵人。 慕容府丞愣了愣说:“好,我这就去。” 顾媻表面淡定的点了点头,心里却很怀疑,自己叫的几个人,估计只有一个孟大哥会来,不过无所谓,他尽力了。 顾媻深吸了口气,待慕容府丞走了后,他才露出个不管如何都叫人眼前一亮的笑容,推门进入。 书房顾媻装饰得很简陋,就只有几张大桌子,摆满了文书,分日期摆着。 墙上挂着顾媻找父亲重新写的一副字‘学海无涯’。 墙角摆着两张图,都是生日的时候孟玉和谢尘送他的那两幅。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江举人去上山拜佛的时候,在路边看见的,发现品相不错,便移植入了盆中,送给了顾媻,说是这种品相的,碰到懂行的人,能买不少银子,这里的不少,小江估算在八百两往上。 顾媻当时听说,人都傻了,且又着急要钱,觉得有钱比有那什么劳什子的兰花要好得多,还找孟玉打听过谁要,结果孟玉自己就是玩儿兰花的行家,说普通的兰花也就那样,没什么人要,品相最好的,有十种,其中素冠荷鼎、蝴蝶兰、墨兰,最受大魏达官贵人们喜爱,顾媻这边的这株都算不上是名贵兰花,而是最普通的惠兰,开花量大,适合家养观赏。 孟玉说的非常委婉,翻译过来大约就是这货不值钱,只能自己养养。 至于孟家养的几盆兰花,也都是自己养着玩的,顾媻后来又去做客过几次,看见了那几盆兰花,发现也都同其他花草摆在院子里,居然没有特别对待,那可是价值几百万两的兰花啊! ——有钱人果然是不差钱的。 话说回来,顾媻一进入书房,就看见自己那不值钱的惠兰被一个带着帽子、身着浅灰色常服的细长脖子的男人给掐了个引子。 顾媻微笑:“哎呀,稀客稀客,下官顾时惜,不知贵客何人?” 那细长脖子的男子扭过头来,长得一张圆脸没下巴,奇丑不已,顾媻吓了一跳,但好在按捺住了,依旧是仰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人交流。 谁知道那细长脖子的男子一看顾媻,首先一愣,随后语气阴阳道:“免贵姓尹。”冷笑了一下,又道,“顾大人好生俊俏啊,难怪外面都传说顾大人在扬州吃得开,经常看见世家子弟、王孙贵族来往府台呢。” 好家伙,他客客气气,这没下巴的丑人上来就说他卖? 顾媻真是头一次碰到对他这么不客气的,在古代,顾媻的容貌其实非常占便宜,谁见了他都是心生好感,这人却不同,顾媻揣测,大概是因为对自身容貌过于自卑,所以导致看见好看的,就心生怨恨。 那么也好办,顾媻也不必上赶着巴结这人,恭恭敬敬礼数到位就行,不要想着让人家通融了。 “还好,是大人们看得起我顾时惜 ,尹大人应该比时惜接触的世家子弟多得多才是,长安那地方,天子脚下啊,走路上,一块儿牌匾砸下来,都是一堆的王孙贵族,尹大人结交的大人物,定然比我多,下官甘拜下风。” 顾媻捧道。 那尹御史嘴角一抽,怀疑顾时惜是在内涵自己,可看这人双眼清澈,完完全全一副蠢货的呆样,又觉得这人恐怕之前根本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只好咽下这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装模作样的整理了一下衣摆,单刀直入地冷声说:“行了,废话不多说,你知道我的来意,你也知道你们府上那放印子钱的,虽然没有害死过人,但他既然做了,就是违反了大魏律例,按例得抓起来,蹲十年监牢,还要罚款所有所得,你身为他的上司,包庇下属,说不得还蛇鼠一窝……” “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其实喊这位大人都喊高了,尹御史的品级根本没有顾媻的高。 “哦?我乱说不乱说,不也是顾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这是十分委婉的要求贿赂…… 顾媻来到古代,还是生平第一次碰到,他脑袋飞快的转了转,虽然记得慕容府丞之前跟他说过的二大要点,比如对方如果比较委婉的要钱,就得委婉的答应,可顾媻没有,他想了想,先问了个问题:“尹大人,不知尹大人认不认识余大人?” “哦?前任扬州府台余大人?” “正是。” “不认识,好像是我上几届的进士,本官前几个同僚好似跟他同乡。” “前几个同僚?” “怎么?顾大人认识他们?”那尹御史露出个叫人看着生理不适的微笑,“那可都已经因为收受贿赂进去了,顾大人认识?” 顾媻头皮发麻,有点儿闹不清楚这人到底想不想要贿赂:“不不,不认识。”他问这个只是想知道这人跟余大人有没有交情,有的话,说明这人可以相信,起码这人跟余大人进行过交易,可现在情况完全出现未知领域,这人根本不认识余大人…… 顾媻感觉自己真是孤立无援,若是现在孟大哥在也好,这人好歹是长安来的,肯定也认识一些御史…… 老侯爷来更好,老侯爷权高位重,一两句话肯定就能打发了这人。 就连严大公子过来都行,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家世却是好到爆炸,过来哪怕骂这人一顿,被这人告到长安去都不怕,有太后为其撑腰。 他呢?他怎么关键时刻连个靠山都没有? 哦,他靠山考试去了,他还有个靠山去剿匪了,他……果然什么事情还是得靠自己。 顾媻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坚定的觉得,靠山都是虚的,他得做最大最大的那个官,让自己成为靠山!! 第 110 章 灵通(二更) “不认识就好,就怕是认识的,又有些来往……你是不知道,如今朝廷……”尹御史指了指天上,“朝廷正严抓此事呢,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兵,内有蛀虫,禹王殚精竭虑,陛下寝食难安,这种时刻了,居然还有人敢贪赃枉法,那不是撞在刀尖上了?” ,,“,,”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如今你刚刚上任不满一年,就查出了这种事情,两年后考绩你算是评不上优了,第一年就如此之差,后面便要再留在此处三年,三年之后再查,还是本官来,你说,本官是怎么个查法呢?”尹御史双手交叠,总算是安静放在腹前,“不要说本官苛刻,其实这些全看顾大人您想怎么做。” 顾媻笑着,一幅听不大懂的模样,谦虚到腰都弯成了九十度,满面的讨好可怜:“我……本官也不知道如何做啊……大人……尹大人……你教教我吧,时惜愚笨,这几年多亏了朋友们的鼎力相助,如今我知己孟玉尚在长安准备科考,二叔谢尘也远在闽南,就连笔友周世子都尚且忙碌,我不敢打搅,身边实在是没有人可以帮忙,还望尹御史直言,时惜一定照办!” 尹御史听这漂亮得跟个女人似的少年眸色潋滟,说话如泣如诉,便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只知道靠男人上位的货色! 尹御史这辈子最恨这样靠着举荐上位之人,尤其是顾时惜这种,仗着自己有些美色,就那种木鱼脑袋,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L上了,居然还不明白,是装的吗? 不不,肯定不是。 就这种人,能有什么脑子?肯定是听不懂的。 尹御史既轻蔑地感到舒服多了,又鄙夷地看了看面前貌美的少年,心下依旧嫉妒不已,他实在不能理解,怎么现在的达官贵人都这么的肤浅,贪财好色的,看见顾时惜这样的美人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人家撒撒娇,就立马给人请个官做。 尹御史摇了摇头,深觉这样一个废物花瓶实在没什么好害怕的,不像同僚闵大人打听到的那样,说是什么‘聪慧过人、胆大心细、天资聪敏、一点就通、是个诸葛式的人物’。 完全是谣传啊! 尹御史此番前来扬州微服私访,所为其实只有两件事,第一便是一定要在扬州找出一些小瑕疵,好恶心恶心这个新上任的扬州府尹。 第二便是寻机会找这个顾大人索要贿赂,顾大人给和不给其实都无所谓,远在长安的戴大人说了,只要他办得好,回去后一定给他换个位置做,这个御史的位置,实在是个苦差事,没有人能够活着或者是安安全全的苟到任满结束,不是被查出来贪污腐败,就是被查出来没有作为,被贬去边关…… 戴大人可是三朝元老,本名戴师,如今乃内阁大学士,虽然他侄孙戴宗如今被押解在长安闭门思过,并没有什么损失 ,也只是暂时停职,可戴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如何能忍受一个小小花瓶居然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呢? 这顾时惜背靠孟家,可孟家难道能保他一生无忧?侯府能当真护着他?不过都是那他当棋子,想给自家的子孙铺路罢了,戴老阁老说了,只要能让顾时惜贿赂他,那么就能治顾时惜的罪,如果不贿赂,那也有不贿赂的治法,只是时间可能要等久些。 尹御史区区一个小御史,上面顶着一群御史大夫,还有总督右御史这个大官,哪怕都被抓了,也轮不到他当老大,且在长安,看脸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他们都肤浅至极,不像戴老阁老看得到自己英俊潇洒充满才华的灵魂,他不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尹御史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于是他来到扬州后,依计划行事,首先是和同僚们假装成商队,然后分头行动到处大厅关于新府台的一些事迹,不管大小,好的坏的,他们都要,全部记录在册。 然后从上到下开始调查府台内部官员,从官员家属,到家属养的狗咬没咬人,全部都调查了个透彻,最后发现府台上下竟是干净得像是假的一样,也就其中一个教谕——专管扬州教育问题的大学士——的妇人借给了一个和尚二百两银子出去,那和尚拿着钱去放印子钱,这些妇人其实全然不知,她是纯心向善,借钱给和尚、邻居、可怜的乞丐,都是常有的事情,甚至没有要求一个还款的期限。 但有什么办法呢?用的就是你的钱,那就跟你有关系! 想要诬赖一个人还不好诬赖吗?说你有罪,那便是白的也给你弄成黑的! 尹御史深得他们监察院院风影响,明白一件事,那么便是很多时候并非是真的查到了罪证,才来办你,而是想要办你,才会查到罪证。 如今这位漂亮的小府台,就是这样一个倒霉鬼,可怜啊,谁让他跟谁混不好,非要卷入这世家的争斗之中去,孟家虽然也是百年世家,可哪里有如今的戴家辉煌?一次小小的贪污案,且还没有实质证据,哪怕身命案也都没有证据,那戴家岂能被打倒? 尹御史再度摇摇头,非常确信面前这个漂亮的顾时惜的确是没有脑子的东西,也就不跟人废话,直白说道:“我跟你说的很明白了,就是假如你不想后年评优的时候被评个下下等的话,最好给我们一些……” “” 慕容府丞就好像是不知道书房里有人似的,一边喊着一边推门而入。 尹御史脸色实在不好,这笨蛋府台养的下人,果然也都是没眼力见的蠢货,大人们在说话呢,门关着什么意思,难道不懂的吗? 尹御史几乎想要破口大骂,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好像惹不起的人。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就只感觉其人风骨极佳,不卑不亢,俨然世外高人之模样,别是某个世家的贵人啊。 尹御史闭嘴了, 看向顾媻。 顾媻则站起来连忙跟尹御史介绍说:“哦, 御史大人,这是我府上的府丞,慕容大人,平日里对我多有照顾,只不过现在我那边有事儿L,不若你在这里等我……哦,不,要不这样,苗公公也是长安住了多年的,指不定和你还认识,是旧相识呢,不如一同去见见?” 苗公公,宫里的太监,说他和一个公公旧相识,是不是骂他也是个死太监呢? 尹御史完全没办法用好意揣测顾时惜的话,但又觉得顾时惜脑子不够用,估计不是故意的,可即便如此,尹御史还是很气。 气着气着,尹御史突然又觉得没必要,就这样的口才和脑子,在官场上别说一天了,半个时辰都混不下去,若是没有人保驾护航,或者年老色衰了,肯定惨得要命。 尹御史舒服多了,但不能多看顾时惜那漂亮的模样太久,敷衍着看了一眼,便道:“你自去吧,我在这里等一会儿L便是。” “那好那好,府丞大人陪大人您聊聊家常,晚上一块儿L留下来吃个便饭如何?” “再说吧,我只等你一会儿L,本官还有旁的事情要做,没有空一直留在扬州,隔壁几个州郡也要本官去的。”尹御史淡漠道。 顾媻连连点头,尹御史看着,也感觉这蠢材应该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最好是去见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公公后立马就回来,不然他当真立刻就走人,绝不给任何缓和的余地,直接上报给朝廷,让顾媻这人后年的绩效评下下! 然而尹御史在这边趾高气昂等了一会儿L,茶都喝了三壶了,茅房都去了八次,顾时惜却是人影儿L都不见一个,问慕容府丞怎么会是,慕容府丞诚惶诚恐,连忙说他去找找,却没想到也是一去不复返! 尹御史直到天快黑了,都在怀疑,那蠢货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把自己给忘了,都没想过人家是故意的。 另一边,故意冷着尹御史的小顾大人正在喝苗公公闲话家常吃炭烤小羊排喝只有初春才有的青梅酒,炭火上,羊排的肥油滋滋作响,大厨一边给烟雾扇到一旁去,一边动作熟练的给羊排翻面,不时擦擦身上脸上的汗水,最后撒上佐料,瞬间香气便弥漫在开满了桃花的小院里。 苗公公吃得满嘴流油,哈哈笑着,指了指漂亮的小顾,摇头道:“你啊你,当真不必想搭理那个什么御史,直接轰出去就是了,什么下属的夫人放印子钱?这算什么事儿L?皇帝他老娘,咱们当今太后都放!” 苗公公挑眉,完全不在怕的:“咱家也不框你,你放心大胆的,别被那起子小人给套住了,本来也不关小顾的事儿L,后年评优这件事儿L,杂家也能帮忙,你待杂家如此好,杂家怎么也得回报回报。” “哎呀,时惜怎么敢劳烦公公呢?”小顾大人眼睛都满是期待,心里却是惊喜不已,他就知道要广结豪杰,没有J8的豪杰,也是豪杰! “不劳烦!杂家这些事儿L随口跟太后提一嘴便好了,禹王不大管这些,且我看小顾你在扬州整得 不错, ?[(, 就杂家住的枣县,如今学风很盛啊,这都是在小顾你的英明决策下产生的!你可不要推脱了,杂家帮定了!” 小顾还在不好意思,好像不知所措一样,却连忙又举起酒壶给苗公公倒酒:“那、那真是劳烦公公了,真的,公公日后想要扬州特产什么的,都不需找人捎句话,时惜一定季季都记着!” “哎呦,哈哈哈,杂家就喜欢府台您这样的妙人,不过特产不要太贵,都是个心意,杂家的心意,府台您的心意,都在便是。” 苗公公又拍了拍顾时惜的手背,顾媻手臂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一层,但又笑着,不觉得有什么被揩油的感觉,人家都是个太监了,也就只能摸一下了,多可怜啊。 “当然在啊,时惜从小没见过爷爷,看见苗公公,就像是看见自己的爷爷似的,苗公公到了长安,也惦记着时惜,那就是时惜的福分了。” “哎呦喂,你这小嘴啊,抹了蜜似的,杂家怎能不惦记?” 众人又是举杯喝酒,推杯换盏几回下来,苗公公醉得不行,顾媻找人把他送去客卧睡觉去了,顾媻和慕容丰倒是继续吃点心聊天,聊到那位前来索贿的尹御史居然是等了几个时辰才走,顾媻就哈哈大笑。 他就知道这货不对劲,哪有上赶着前来收受贿赂的? 慕容府丞却看这面前年轻的少年,心中无不佩服,就连苗公公那样腌臜恶心的老妖精,少年尚且能与人虚与委蛇,获得实惠,如此之人,他根本不需要为少年担心,什么官场之道,什么一二三要点,都不及顾时惜一点灵通啊!!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11 章 反讽 原以为索贿这件事差不多过去了,谁知道隔了两天,那位尹御史又上门来,顾媻连忙又去见这位威风凛凛的尹大人,不过是光着脚去的。 “尹大人!尹大人怎么来了?哎呦,前天尹大人走了,我竟是忘记派人赔罪去,尹大人您在哪儿呢?您可千万莫要怪罪下官,下官实在不是故意的。” 这回尹御史是带着自己的同僚闵大人一块儿来的。 闵御史官高半阶,也是戴阁老的人,和戴家连着七拐八拐的姻亲,据说其二奶奶曾经是戴阁老表亲家的女子,闵御史因着这份关系,在朝中好似都觉得自己比旁人高人一等似的,总是用鼻孔看人。 尹御史是既巴结人家,又瞧不上闵御史,奈何这次出门办差是他们同来,上回他单独来找顾时惜要贿赂一事没能办好,回去闵御史竟是直言他能力不行,为此尹御史心中恨极,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吹捧闵御史一阵子,哄着闵御史前来索贿,他倒是要看看闵御史有什么能耐! “顾大人别来无恙啊,前天的事情,我晓得你是无心之过,不过我可被骂惨了,这不,我上司闵大人觉得他有必要过来慰问慰问您呢。”尹御史仰着自己那张没下巴的脸,笑眯眯地看向来人,却发现来人没有穿鞋,竟是着急忙慌地连鞋子都没穿就来见自己了。 尹御史心里莫名有些奇怪的不是滋味,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对两人互相介绍说道:“来来,小顾大人,这是我未来上司,如今虽然还是同僚,但回去后指不定便要升去他处的闵大人。” 闵留,闵御史鼻孔看着眼前的漂亮少年,挑了挑眉,几乎不敢相信竟真是这般好看,传闻中所说真是不假,估计这少年跟孟家公子的事情也不是假的,跟侯府二爷的事情也不假,啧啧,有些本事,但不多,以色侍人,能好几时? 老祖宗们的智慧才是经过了千百年的验证,只有姻亲关系,才能长久哇。 闵御史心中依旧自豪,他只要这次的事情能帮戴阁老办好,回去后,戴阁老收养的养女便会嫁给他,到时候他们闵家便更加的更上一层楼! 为此闵御史对这件事不可谓不上心,他心里清楚戴阁老虽然说是顾时惜这人贿赂与否都不要紧,可若是贿赂了他们更好。 所以必须促成此事! “小顾大人,初次见面,你看看,我来的匆忙,竟是也忘记带些礼物了。”闵御史语气依旧趾高气昂,完全不像是‘忘记’。 顾媻诺诺点了点头,跟闵御史好像并不怎么热络,反而几次看向一旁的尹御史,唉声叹气地说:“尹大人,你上回没生时惜的气吧?时惜愚笨,刚才还正在田里插秧了,一听说尹大人来了,什么都不管了,就忙着来找您,向您道歉。” “插秧?”尹御史好奇地又去看了看顾媻的脚,只见这人双脚的确看上去有些泥巴,但沾染了泥巴后,依旧显得精致小巧,别提多惹人怜爱了。 这样的脚,怕是一点儿茧子都没有,就这么一气儿的跑到这里,竟是……只想向 自己道歉。 丑人尹御史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待见。 他也不知道此刻心情如何, , 一路上也不知道刮伤了没有,如此真性情,或许,那些达官贵人喜欢他,也并非是只图样貌好吧…… “正是哩,二位大人想看吗?我最近正和府丞一块儿研究水稻,如今水稻量产实在是太少了,便想着能不能改良一些,但我与他两个,一个是肚子里完全没有墨水,一个是肚子里全是墨水,都不懂怎么改良,便想着先自己种一回,体验体验百姓们是如何种田的,到时候心里有数,改良起来说不定有些方案呢。” 少年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眼里有光,好像真的相信有一种改良可以让水稻量产增加。 他是如此的心系百姓…… 这样的父母官,倒是比那些念了一辈子臭书,结果当官只是为了捞钱的读书人好太多,起码不会害人。 “不必了,今日来,还是前天的那个问题,小顾大人,前天尹御史是如何同你说的呢?”闵大人忽地问道,他皱着眉头,努力把话题拉回今日的主题上,又看了一眼尹御史,这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来就被顾时惜牵着鼻子走,所以啊,说到底还是尹御史的能力不够,怪不得办不成大事儿。 小顾大人想了想,忽地点了点头说:“哦哦!我记得了,前天尹御史说我属下那位教谕他家中夫人放印子钱,我当天就气得把他全家都抓来问话了,尹御史走后,连夜审问,最终终于发现这竟是一场误会!” “什么?”闵御史嘴角一抽,看向尹御史。 尹御史也是一愣,连忙问说:“这怎么可能只是误会呢?证据确凿,那和尚说明了就是照着你们府台的教谕夫人的话去做的,是夫人要他去放印子钱的,咱们可都画押了,那和尚怎么可能会撒谎?出家人不打诳语,倒是你怕是被人蒙蔽了,定是你下属官员的夫人撒谎了。” “不不,话不能这么说,不过那和尚我至今找不到,所以也没办法询问,听说是被二位大人给扣押了下来,不如二位大人行行好,咱们三堂会审,好好再审审那位和尚如何?”小顾大人一脸天真,“且这个和尚既然都放印子钱了,怕是不算是个好和尚,连佛门清净一点都做不到,更何论不打诳语这一点呢?” “……”闵大人鼻孔皱了皱,忽地说,“那小顾大人你算是说晚了,前日被我和尹御史抓到现行后,让那和尚对证词签字画押后,那和尚就自觉罪孽深重,半夜就上吊见佛祖去了,你要提审……怕是只能请神婆叫他的鬼魂回来了。”说着,鼻孔几乎都有了灵魂,扩大了一下,仿佛在笑。 顾媻真就全程都在看这位闵大人的鼻孔,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手捏成拳,指甲狠狠掐进肉里,不然就直接憋不住,到时候人家闵大人问他笑什么,顾媻可不知道怎么说。 也因此,顾媻都没怎么主意人家在说什么,总是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还不敢多看人家几眼,怕看多了也憋不住,真难啊,当官真难,小顾想知道 闵大人的同事下属上司们都是怎么跟闵大人相处的, , 诺诺呆呆的,努力忘记刚才看见鼻孔居然笑了的画面,满脸凝重,可这在尹御史的眼里,却好像是好不容易差点查到真相的相信大魏律法的少年郎遭到挫折后伤心欲绝的表情。 尹御史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算了,反正让不让这个小顾贿赂自己,最终小顾大人都会有同样的结局,得罪了戴阁老,哪里还有活路的,不如就让他再当上几年的官,快活几日是几日啊。 尹御史心里真是软下来,不想继续了,他自认品节高尚,虽然丑陋,但绝没有半点污点,从前他也是非常正直纯善的,只是当了官后,不合群就意味着被淘汰,他寒窗十几年,不是为了被淘汰才做官的,他也想功成名就,想要千秋留名,可是……不合群,寸步难行,百姓有百姓的活法,官场有官场的活法,这里自有一套规则,不是说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 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啊。 谁改变,谁被消失。 尹御史沉默着,闵大人则继续道:“好了,既然人都死了,但罪证都留下来了……”那就赶紧贿赂啊,帮忙销毁啊。 谁知道闵大人这后面的话也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一个声音格外洪亮的儒雅高贵之人快步入内,打断道:“大人!顾大人!” 尹御史熟悉这个套路,心里笑了笑,心想,没眼力见的又来了。 果然,那位让人总是不敢小觑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的慕容府丞奔来,对着顾时惜便说:“大人不好了!小包要生了!” “什么?对不住了二位大人,我这边实在是事态紧急,我去去就来,慕容先生,你先代我招待一下二位大人。”顾时惜连忙一副着急的样子,练练作揖,不等闵大人说话就准备走人。 闵大人急忙伸手道:“欸!顾大人!你这边难道不紧急了?”闵大人揣测,可能是小顾大人的哪个姬妾要生了,可妇人产子自古以来都是要走一遭鬼门关的,男子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闵大人只觉得顾大人可能是想借机逃跑。 但谁知道回应他的却是小顾大人的一句:“都紧急,可那小包是我的命根子,我最爱它了,它若是难产,我也活不下去了。对了,这边的事情,我想还是得查清楚才好,就按照闵大人所说,明日便找神婆,叫来那和尚的鬼魂,咱们三堂会审,定要审个水落石出!” “什么?!”眼瞅着那少年府台走远了,闵大人气得跳脚,“什么疯话!你家大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神婆?” 慕容府丞满脸淡然,说道:“顾大人最爱百纳意见,既然是闵大人提议请神婆,顾大人当然无有不从,一定会把案子差个水落石出。”掐点儿来的慕容丰心里也笑,笑小顾大人真是有些本事,既不得罪这两个御史,又不贿赂,也不承认府台中人放印子钱,装疯卖傻看来也算是一门学问,得好好学习学习。 这边尹大人已经习惯了,闵大人却是一屁股坐回凳子上,鼻孔缩了缩,人傻了:“什么时候变成我提出的意见了?我那是反讽,你家大人都听不懂?”! 第 112 章 漂亮(二更) 顾媻当然听得懂,但鬼才去接那种话,他要的就是别人觉得他是煞笔。 至于小包生子,的确是在生子,小包是他的爱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被马厩里不知道那匹马给欺负了,小小年纪,就怀有身孕,说是就这几天要生了,没想到这么巧! 顾媻是真心爱他的马,专门老早就找了专业的兽医在府上养着。 他紧赶慢赶地好不容易到了马厩,就见四周拉起了白布,专业兽医操着一口河南那边的口音,在对着里面的小包马儿努力加油:“恁娘的,你加油啊!使劲儿啊,莫踢我啊。” 周围喂了一圈下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有小厮忙前忙后帮忙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帕子,还有小丫头片子躲在远处,好奇又害羞,只敢互相凑在一起红着脸,窃窃私语。 顾媻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便像是一阵醉人的春风,立即唤醒人们藏在别处的余光,全部看向少年,对着少年府台便是一个个行礼,说着吉祥话。 顾媻随意点了点头,小跑到那些白帐子附近,只瞅了一眼,便不忍心,连忙隔着帐子问里面的大夫:“我的小包怎么样了?没事儿吧?生出来没有啊?” 那兽医叹了口气,实在是没有法子,这马儿肚子里的小马发育得过于庞大,根本生不出来,除非剖腹,可剖腹之后,大马存活的概率很低,兽医只能是再看看能不能直接拽出来,不敢轻易跟顾大人说自己‘不行’。 “还可以,要再等等,这会儿马儿有些累了,让他再休息休息。”兽医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可又深呼吸了一口,哪怕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血腥味和牲畜的骚味,兽医也习惯了,以此缓解压力。 顾媻忍不住站在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有种自家小孩难产的感觉,心里还蛮难受的,正不知道说些什么,里面又来了人,他回头去看,原来是慕容府丞。 慕容大人想来逼格高得要命,不介绍的话,顾媻怀疑自己站在慕容丰旁边倒像个官儿小的。 “慕容大人,你怎么来了?那两个呢?”顾媻问道。 慕容丰笑着摇了摇头说:“当然是走了,怕你真弄出一场什么神婆唤灵的戏码,还要我劝劝你别弄了,免得上面知道了,定你个糊涂办差的罪名。” “我可不糊涂,我是根据闵御史所说来做的啊。”小顾大人微笑。 慕容丰淡笑:“他就猜到大人您会这么说,所以才让你别做,还威胁您不是?” 顾媻也笑了笑,摇了摇头。 慕容丰则在一旁看了看说:“大人你要不要去侯府看看?” “嗯?怎么了?”顾媻还在对着白帐子里的小马伤心。 “前日你让我派人去侯府、孟家、严大公子家里找人过来,孟家大少爷是因为不在城里,自然来不了,严大公子也不在,不知道去哪儿混去了,只有侯府,我派出去的人没能进去,连惯常接待咱们的虎子都不在了,我觉着事有蹊跷,原打算再探探就跟大人您说,只不过 到今天都没有探出什么情况,那侯府把手得跟铁桶似的……”慕容丰沉默着,忽地抬眸看了看小府台的脸色,试探着道,“我怕老侯爷出事,皆是咱们这边……不好办。” 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顾媻背后靠着的是侯府? 若是侯府出现了什么问题,顾时惜这路,便要走摘了。 慕容丰善意提醒着,实在是不愿意少年这样一个妙人折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他去不了的长安,如果是顾时惜的话,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的。 慕容丰的确去不了了,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便已经是平头百姓不能想象的位置了,还是耗费了三代人,才走到这里。 多少人,穷尽一生,也不过是个穷县的县令便已经算是顶天了,他好歹还是扬州的府丞,整个府台,除了顾时惜,就是他最大。 再来,慕容丰全家都在扬州,爷爷、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在扬州置业生产,他也已经四十岁了,既畏惧走出去,又安于现状,在扬州他经营了数十年,已然算是大本营了,离开这里去别人的大本营,那真是舍不得,慕容丰没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他心中想着自己,眸子却是看着表情突然沉重下来的顾时惜。 只见小顾大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连忙把手里拿着的干净抹布递给他,随后声音十分温柔地淡淡道:“那这边就劳烦先生了,我去去就回来,谢二爷离开家里后,我便得帮他看顾家里,老侯爷如今身边的亲信大部分都跟着军队走了,府上留下来的,大多数是退下来的老兵,不是伤残的,就是老得不能动了的,若是出现什么问题,我也真是不好和二爷交代,我……”顾媻嘴上说了一堆,实际上就一个字‘怕’。 他是真怕侯府老侯爷现在倒了啊! 他如今在扬州府,都有人千里迢迢过来欺负他,他现在也就能够使唤使唤下面几个县的县令,周围的人没人听他的,他势力范围小的可怜,还走不出扬州,唯一的指望孟玉,也不知道现在复习得怎么样,反正家书是一封封的往他这里寄,写的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认识了什么什么神童,认识了谁谁谁哪个省份的解元,成天都是吃吃喝喝对酒当歌,顾媻很怀疑这是其他考生的吃喝战术,就是专门让成绩好的放松警惕。 反观小江举人的家书,里面大部分都是慰问他和家人的书信,也会经常单独给巧儿表姐写信。 说句其他的,顾媻其实很赞同小江和巧儿的婚事,只要是按照他的法子来,两个好人在一起,怎么就不可以了?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巧儿姐有一家子割舍不下的吸血鬼,如今好像人家家里知道她在府上落住脚跟了,每个月还有月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便写信来索要,不给便通篇大骂巧儿是日后生儿子没皮炎的白眼狼,天打雷劈,不管老子娘的死活等等。 光是从这些信上,顾媻都能看见巧儿和小江婚后的未来,如若不处理,小江以后婚后生活鸡飞狗跳,说不得还要影响到自己,顾媻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哪怕小江考得再好,顾媻都觉得自己得慎重用他。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所以小江势必会被裹挟着成为巧儿家中的傀儡,以小江的软脾气,大概率会成为受害者之一,从此被丈母娘摆布,成为帮扶王家的牛马。 自己跟这样的小江混在一起,那还有好? 顾媻总是想得比较长远露骨,他甚至也做好了只要小江和巧儿没有处理好那些极品的情况就结婚,他就逐渐疏远小江,巧儿起码也不能住在他们家里,免得极品赖上他们家来。 话说回来,顾媻这会儿总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就怕侯府出现什么幺蛾子,搞得谢尘的侯爷位置没了,自己又跟大房的不是很亲,有些对立,之后恐怕在扬州会有些难混。 所以首要任务就得去探明老侯爷到底有没有事儿,若是老侯爷这会儿突然去世,那可糟糕了! 平日里大房看着很安分,实际上那胖子贾宝玉完全没有卸下来心思,时常篡夺儿子跟二房争夺各种东西,若是老侯爷突然去世,那么整个侯府,便是老祖宗说了算,他们若是伪造老侯爷临终的遗言,找了几个认证,最后估计都可以不用管那病怏怏的世子爹,便把侯府收入囊中! 那怎么能行?!那是谢二那草包的! 老侯爷苦苦支撑的侯府,努力振兴的侯府,老侯爷说了给谢尘,谢尘说了保他仕途无忧。 谁想拿走,也得问问他顾时惜答应不答应! 正好,他顾府台,专管治下不平之事,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王侯家要比大魏律例还要狂妄?! 小顾大人沉着脸,单枪匹马准备干人去,却又忽地停下,回去专门换上官府,叫上自己的官轿,顺便把守大门的武力高手霍运都叫来保驾护航,让其贴身保护,随后浩浩荡荡抵达偌大的占据扬州城半座城池的谢家侯府。 此时正值初春,闽南那边却热得不成样子,谢二这日下午突然被蚊子吵醒来,喝了口水,就笑嘻嘻得跟自己兄弟们炫耀自家小亲戚给的方子就是牛逼!当真他们队伍没有人被困在瘴气中死去,正吹得高兴呢,坐姿霸气侧漏的少年将军忽地福至心灵一般,抬头望了一下家乡的方向,眸中匿着几丝酸涩的念想,喃喃道: “扬州这会儿最漂亮了……”! 第 113 章 消息 正是初春,去年侯府从年前便开始热闹起来,春日更是各种宴席不断,可今年当顾媻站在从前门房都十几个的侯府大门前时,却发现侧门门口守着的门房都少了不少,去后门再看了看,发现原来分配了不少人到各个大门处看守着。 门房如今都认得顾时惜,更何况即便不认得,也是认得那一身官服。 顾媻只是站在门口,便有四五个门房一拥而上,围着他喊:“官老爷来拜见老侯爷吗?” “真是不巧了,老侯爷如今不在。” “屋里上人们都染了风寒,如今都也不见客呢。” “官老爷还要去?喂你们快快通报去!” 顾媻几l乎是被堵在门口,有门房不小心推了他一下,身边高大的还穿着普通衙役衣裳的霍运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下子便伸手捏住了那门房的衣襟,稍稍用力,仿佛就将人提起。 顾媻看着这只突然伸出来的手,非常满意,回头看了霍运一眼,对门房们说:“我今日并非来办公,既然是上人门病了,我既然又是老祖宗的外亲,怎么着也要来拜见拜见,问候问候,你们竟是敢拦着?” “不敢不敢!”那被抓着的门房满脸通红,双腿在离地起码十厘米的地方疯狂摆动。 顾媻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便拍了拍霍运的胳膊,淡淡道:“行了,我想他们愿意放我这个亲戚进去了。” 正说着,里面跑出来个小厮,一看门口这么大的阵仗,连忙走到最前,对着身穿官服的顾时惜行礼下跪,说道:“大人请进请进,老祖宗知道是大人来了,忙请大人进去呢!” “你瞧,我就知道会让我进去的,都是亲戚嘛。”顾媻微笑着,对身边的一众人马道,“你们都在外面等着,霍运,你陪我进去就行了。”说着,顾媻又小声以只有霍运才听得到的声音对人道,“里面是你的救命恩人,老侯爷对你恩重如山,这时候便是你报恩的机会,他不杀你,留你一命,你保他一命,便能扯平,日后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老侯爷定不拦着。” 顾媻故意带着霍运,就是为了激发这人的感恩buff,好让老侯爷这边的情况让自己掌握。 至于最后放不放霍运走,他也没说自己放他啊,只是说老侯爷不拦着。 果然他说了这话后,那总是目色吊儿郎当的霍运正色以待,回了他一句:“不用框我,我也帮你。” 顾媻嘴角抽了抽,一边跟着里面的小厮往侯府内部走去,一边跟这人分析利害:“你得明白,我和你一样,都是靠着老侯爷才有今天,老侯爷若是出了事,你恐怕立马就要被当成匪徒逮起来,斩立决,本朝对匪徒的刑法有多重你是知道的,你的兄弟们可都还在军营里呢,只有你在外面……除非你回去。” “所以一会儿我去看老祖宗的时候,你找机会溜去老侯爷那边。”顾媻道。 那霍运淡淡撇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慢吞吞道:“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顾时惜,你 倒是用得一手好兵,早就想到了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所以养着我?我武功高强,刚好可以飞檐走壁去看老侯爷,且还不得不去……”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可少年的沉默在霍运眼里那便是默认了。 霍运几l乎无法平息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认知震荡,好像每一次这人都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改观,第一次是他让自己吃了瘪,第二次是救了自己,第三次便是现在,他以为顾时惜是想要自己保护他,结果却是保护侯府。 顾时惜难道就没有怕死的时候吗? 霍运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给他们带路的侯府小厮换成了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仿佛是认识顾时惜的,一个劲儿地红着脸回头看顾时惜,顾时惜则没什么反应,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那样——着实不解风情。 霍运淡淡评价着,瞅准了时机,在拐弯的时候,一个闪身从花园的角落翻墙去了另一边,顾媻根本没发现霍运是什么时候走的,还是前面带路的丫头回头看他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奇怪!小顾大人,你带来的侍卫怎么突然不见了!” 领路的丫头名叫桃儿,她如今能来领一个外男进院子里,自觉是有些害羞的,她有些记不清楚自己第一次对顾时惜一家子有多么不耐烦,只记得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少年是多少姐妹们的梦中情郎,如今却是自己领着的,光是想想,桃儿姑娘便心里甜呼呼的,好似没有什么也被她想的要有什么了。 “是……桃儿姑娘对吧?”少年府台忽地搭话。 两人正穿过一道月亮门,桃花骤然听见搭话,心跳都突然多跳了一下,她回头,几l乎眼睛都不好与小顾大人对视,只温软地垂着眼帘,小声回道:“是的,大人有何事?” 没事儿,顾媻就是单纯想看看自己记性好不好,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当年他们全家刚刚来侯府,好不容易住下来了,然后老祖宗让一个姑娘送他们去住宅处的那个桃儿。 是老祖宗身边四大婢女最小的一个,穿着总是比较富丽一些,好似这个侯府的小姐似的。 当初这位桃儿对他们全家别说多说一个字了,好像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如今倒是十分的恭敬。 顾媻笑了一下,对桃儿道:“桃儿姑娘也不知道记不记得下官,去年深冬的时候,我刚来侯府,也是桃儿姑娘带路去后排房住下呢,那会儿……哎,桃儿姑娘定是不记得了,却让下官惦记许久,如今……物是人非,下官来其实不算探亲,实则是来办公,也不知道桃儿姑娘能否看在当年一送之情上,为在下解惑一二。” 桃儿姑娘当真是一点儿都不记得,可听少年府台这么说,却让她心猿意马,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入了人家的心里,只可惜当初不敢跟自己说话,这会儿也身份有别,桃儿姑娘正恨当初怎么没能成事儿,又听少年说想要问几l句话,自然是连忙点头,无有不应,想要表现表现自己。 桃儿姑娘委屈又软声说:“大人您问吧,桃儿绝对知无不言的。” 顾媻直道:“侯府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怎么我看着到处戒备森严,往日歌舞升平,宴请宾客,就连我当初那样乞丐似的模样,也能和里面的人物说些话的,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桃儿姑娘一愣,抿了抿唇,犹豫许久,才小声说:“我其实也不大清楚,只晓得老侯爷忽地病倒了,和世子爷差不多,都躺在床上,好像是动不得了的,老祖宗成天哭得眼泪儿如今都快干了,病也没好。” “病了?”顾媻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请了大夫?” 一般侯府请的大夫,都是被侯府轿子给抬回去的,人家大夫也引以为荣,更何况是给老侯爷治病,肯定四处消息都传得到处都是,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到处把消息封得死死的? “请了,请的是长安来的神医呢。”桃儿姑娘神气道,“那神医据说从前是在公里办差的,给禹王都治过呢。” 顾媻脚步一顿,又是禹王…… 禹王和老侯爷…… 他们之间难道有些什么利害关系? 没有吧? 禹王应该不至于要弄死老侯爷才对,老侯爷在的话,整个南方才算是兵马安稳,南边有许多贼寇和小部分流窜作案的贼匪、不长眼要造反的村民,都是老侯爷这些年平的,军队中,全是老侯爷收留的有善心不想死的贼匪、村民,如此大才,禹王应该是舍不得的啊。 现在谢尘还在外面为国家办事儿,禹王就这么卸磨杀驴,顾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禹王不可能这么蠢,那么这件事真的是个意外? 可意外怎么可能要封锁消息? 顾媻皱着眉,此刻已经把怀疑的种子投向了大房一家子,他心中着急,怀疑老侯爷是不是已经没了,这会儿所以才要封锁消息,再加上世子爷是个病弱的,又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意要侯府,说不得会做出把侯府让给大房这种举动,那谢尘怎么办? 顾时惜大部分的投资都在谢尘身上! 顾媻脚步又顿了顿,心急如焚,在踏入老祖宗的院子前,他往更南的方向看了一眼,恨不得现在就变出一只鸽子来,现在就叫谢尘回来!! 第 114 章 御史(二更) 老祖宗的院子外面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春天绿意盎然,一把把小扇子一样的叶片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拉拉的动人声响。 顾媻进入院子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树,忽地有些愣神,他从前第一次看这棵树,只觉得金碧辉煌,如今再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 “小顾大人,这边请,老祖宗还等着您呢。”带路的桃儿姑娘小声呼唤了一下。 顾媻立即回神,笑着说:“哎,来了。” 越过一道穿堂,去往里院正屋,只见正屋里头的洒扫婆子和大姑娘们正在忙碌。 顾媻好奇多看了一眼,依旧是觉得奇怪,一般情况下,大户人家的洒扫婆子都是出没于凌晨时分。 讲究的贵族们认为,这种粗使的婆子本就不堪入目,他们打扫卫生的时候,搞得家中全是难看的风景,显得跟市井差不多,所以一般粗使们都在主人们起床前把事情做完,反正是尽力不让主子们看见自己便是。 顾媻的府台便还有个专供下人们行走的小道,四通八达,刚好可以让下人们在主子们突然出现的时候及时避开,主人离开后又继续工作。 这种机制也有效能够制止一些心思野了的丫头想要爬主子的床,人家上人见都见不到地位低等的下人,能见到的,也都是有数的。 由此可见,谢家这边当真是问题很大。 顾媻按下心中的焦急,步入正堂。 只见正是阳春四月,谢府的主屋里面居然还烧着碳,虽然四处通着风,但炭火把屋内烘得暖和极了,只是掀开帘子而已,顾媻面上就瞬间扑来一阵暖风,遇着他冰凉白洁的面庞,脸上瞬间便结了一层晶莹细小的水珠。 睫毛微颤,顾媻入眼所见直接让他顿住脚步:“老祖宗……”只见之前还精神奕奕,瞧着还能再活上几十年的老祖宗此刻形容枯槁,头发盘起来,却掩不住头顶日益稀少的发缝,老祖宗窝在贵妃榻上,侧躺着,有两个俊俏的小丫头正在给老祖宗捶腿,还有小丫头正在煮茶,四周燃着熏香,直将此处烘得犹如仙境,只可惜仙境里住着的却不知道是人是鬼。 “顾时惜?”老祖宗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略黄的牙来,她对着身边两个最喜欢的丫头摆了摆手,那两个大丫头立即退下,又去搬了个雕花的黄花梨的凳子过来,端端正正摆在顾媻面前。 顾媻做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连忙上前,说道:“老祖宗!老祖宗怎么才一月不见,怎么就这般了?年前我来拜贺,您还硬朗着的,您快告诉我,我定然帮你处置那些不好好伺候您的下人!” 瘦得脱了像的老祖宗额头上带着一抹深棕色的款抹额,显得脸更小且尖,偏偏一双眼浑浊中还透着几分无法言说的清净,叫顾媻胡说八道都说得心虚。 果然,那老祖宗笑了笑,道:“别说废话了,我晓得你来是做什么,我也知道你在猜什么,我让你进来,也不过是有求于你,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是什么样子,怕是没几天好活了,我那愚 蠢到我恨不得掐死的儿啊……我的儿……日后,你多帮我看顾看顾,就算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求你,看在当初我们全家收留你的份儿上……你日后留我儿一命……怎么样?” “…………” ㊣想看可爱叽写的《穿成寒门贵子》第 114 章 御史(二更)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你撒谎,你如今带刀带枪的来了,可不就是来给二房撑腰的?我不求你多了,就我一个老婆子的命,拿去抵给二房,如何?这还不够吗?” 顾媻看老祖宗说得越发激动,甚至还咳嗽了两声,好歹没咳死过去,连忙先安抚道:“老祖宗,你看你,别激动啊,我心里肯定是惦记着您的情的,没有您,就没有我顾时惜的如今,你直说家里如今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看看能不能帮忙盖过去,如果盖得过去,那肯定是要保的,老祖宗您也别死心,哪就走到一命偿一命的地步去了?没有您,侯府可就难以为继了!” 这些漂亮话仿佛是发自肺腑的,可躺在贵妃榻上的老祖宗却是笑了笑,她凝望着顾时惜,半晌说道:“你与你祖奶奶一模一样,撒谎的时候,爱看着别人的眼睛,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你,旁人都信你,因着你表演真实,我却总能一眼看透,你在说谎……” 老祖宗扭过头去,干瘦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手背湿漉漉的,半晌不干,被周遭炭火此起彼伏的火焰照耀得格外鲜艳,像是手背上也燃着火苗,在一寸寸烧掉早已死掉的她。 顾媻闻言没有方寸大乱,只是发现自己什么狗屁彩虹屁既然都不起作用,那么对待这样理智到极点的老祖宗,实话实说外加威胁,才是最好的办法。 “老祖宗,我尊您一声老祖宗,是因为祖奶奶与你是堪比亲姐妹一样的关系,可说实话,我能有如今,一来,靠的是当年二爷在所有人面前,扶起我来,带我进了府里,二来是我自己,我步步为营,我哪怕是砍头都不怕,一步步冒着泼天的风险,好不容易做到了如今府台的位置,祖奶奶,你觉得我应该冒着对不起谢二爷的良心谴责,帮你糊着那四十来岁都像是没断奶一样的大老爷?” “我太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了,我在军营里差不多都探听清楚了。”顾媻干脆利落地说,“当年老祖宗您夫君去世,临走前大老爷还太小,所以将整个侯府交给了亲弟弟,也就是现在的老侯爷。” “您扪心自问,如今的侯府有多少产业都是如今的老侯爷打拼来的?他对不对得起您夫君?值不值得做这个位置?”顾媻冷声道,“倒是您儿子,那位看似憨厚老实,实则蛇蝎心肠的大老爷,年少时嫉妒二房世子之才华出众,又嫉恨世子之位不属于自己,然后下毒把人害的在床上硬是生生躺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你猜猜,世子爷是怎么过的?” “他是如何痛苦的快要死去,却又不能死,他活着,却 又不像是活着,他半死不活,就因为这个位置。” “世子爷甚至埋怨老侯爷当年要了这个位置,甚至想要在老侯爷死后,把这个位置还给你们,也不给谢尘,对谢尘毫无怜悯,谢尘是如何长大的你们知不知道?” “他从小就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这侯府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大房,于是他痛苦,觉得惭愧又羞愧,一边压抑自己天生的才华能力,一边被父母冷眼相待,父母各有各自的痛苦,但到了孩子这里便是加倍的。” “老祖宗,你也算是看着谢尘长大的,他从前什么个鬼样子你不是不知道,是我鼓励他让他争取世子之位的,这本来就该属于他!目前这个位置是老侯爷的,老侯爷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传给他也能保侯府一家平安,这哪里不好?” 顾媻说道这里,发现老祖宗已经没在听了。 老祖宗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顾媻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在想如今还在为侯府拼搏的谢二在外面受没受苦…… 一个家族,所有人都跟寄生虫似的,享受着老侯爷带来的功勋好处,享受着小辈出去以命搏杀还来的前程,最后觉得理所当然?觉得,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也是理所当然? 放他妈的什么狗屁?当初给的时候可没说什么要换回来的事情,觉得不公平就去问当初前任老侯爷为什么不把爵位留下来! 顾媻不说话了,在这里问不出来也无所谓,他想了想,淡淡说:“老祖宗你不说也无所谓,我的人已经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保侯府不倒,不是单保你一个大房。” 老祖宗笑了笑,忽地又看向顾时惜,说:“你真像她,我姐姐……我姐姐也这样骂我,先夸夸我哄哄我,哄不过就威逼利诱,但……她待我真心……” 顾媻有些不耐烦,他只想问老侯爷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现在来听老祖宗和自己祖奶奶的八卦,这两个姐妹的八卦若是放在平时,顾媻肯定很乐意腾出一下午,再搬个凳子,找点儿花生瓜子小点心,让厨房做一壶橙汁儿,美美喝一壶。 现在…… “我只想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冷淡。 老祖宗依旧我行我素地说着从前:“姐姐待我真心,我何尝不是呢?她说我钻钱眼儿里去了,才会眼高于顶,什么人都瞧不上,不像她,这辈子只求一颗真心。” “她倒是碰见了一颗真心,可人心易变,哪能事事如意?”老祖宗伤心地说着只有她记得的故事,“你祖上的青州牧,当年的的确确是个风华正茂的如意郎君,多少闺阁少女爱慕不已,偏偏就只喜欢我姐姐,非我姐姐不娶。” “十里红妆、千里远嫁,青州牧和我姐姐也传出不少的佳话,羡煞旁人,可是后来……后来青州牧妻妾成群,我早说过,人心不古,只有把钱财攥手心里才是正理,我才不要什么真心,我只要荣华富贵,做一辈子的大奶奶,一辈子的人上人,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的待我,那我便满足了。” “姐姐说我市侩,无真 心怎么能长远, , 无钱财怎防后生无忧?” “到头来,她早早的没了,被青州牧伤透了心,死得早早的,连我儿子都没见到。” “我如今也要死了,被儿子气死,现在想来,姐姐没见过我儿子,倒是好事,免得到了下头,她还要揶揄我一句‘溺子如杀子,我早说过呢’。” “若是……若是能够重来,我真是不想嫁人了,我好累啊姐姐……你也别嫁人了,你死那么早,我想见见你,都见不到,你坟包都不在附近,祭奠都去不了,我们都别嫁人好了,当老姑娘,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我的儿……顾时惜,你想抓就抓吧,我不管了……真的不管了,我也管不起,我想我还是死了的好,不然看见他被砍头,还是要心碎的,我这么爱他教育他,他却从来都不肯听,如今好了,创下弥天大祸,我是……再护不住了。” 最后一句话刚刚落下,门外突然进来一堆家丁,他们猛地闯进,踹开门,顺便压着一个人进来。 顾媻猛地回头,却见素来笑起来很和气,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中年贾宝玉正也笑着看着他,被抓住的则正是他寄托厚望的‘展昭’霍运。 小顾傻眼。 ??? 说好的武功高强,以一敌十,超级无敌大保镖呢?他看走眼了?这么容易就被家丁给抓了还堵住了嘴巴? 家丁欸? 普通人,三脚猫功夫的普通人毒打不过的啊?! “顾时惜顾大人,别来无恙啊,你的小厮在我们府上偷东西,被我们逮住,打死的话,应该也不算什么的吧?”只见中年贾宝玉笑着道。 “且慢!是我让他代替我去看看老侯爷的,他不可能偷东西。你把他堵住嘴的布拿开,我亲自审问他。”顾媻道。 顾媻明白,估计是霍运看到什么了,这会儿要杀人灭口,可直接杀了没什么作用,所以专门带到他面前来杀,一来杀鸡儆猴,二来杀得堂堂正正,还过了明路。 ——看来这贾宝玉真是不得了。 中年贾宝玉太胖了,说几句话就喘得不行,找了个位置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那可不行,他偷了以后,吞入腹中,死不承认,难道你想要包庇?” “非也,既然是吞入腹中,那更好办,把人交给我,我自有办法让他拉出来还给你们。” “交给你?你与他是主仆,你肯定要包庇的。”中年贾宝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自己豢养的强壮家丁说,“算了,不跟他废话,直接剁了这人的双手,砍了舌头就行,算是给咱们顾大人一个面子。” “你敢!”顾媻拍案而起,怒斥道。 “怎么不敢?!顾时惜,你还当扬州真是你家的了?这是谢府,是我的谢府!我母亲是谢府老祖宗!如今老侯爷病倒了不省人事,世子爷弟弟也半死不活的了,谢尘指不定什么时候死在外面,这侯府便是我的!我的!你敢跟我这么说话?!”那中年贾宝玉也站起来怒道,“动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小厮来报:“长安监察院御史大人求见!”!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15 章 阴谋 闵大人原本是不愿意来的,可架不住耳边一直有个同僚尹御史看笑话似的冷笑连连,闵留面子挂不住,他原本就是因为尹御史不中用,才亲自出马的,结果自己也拿不到想要的结果,那自己跟这个尹御史有什么区别? 因此回到住处后,闵留忍不住拍案而起,大怒道:不行,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顾时惜,让他知道强龙也要压死他这条地头蛇! 说完,闵御史便又硬着头皮带着尹御史出门,问了人,循着顾时惜前去的侯府,便也去拜访了。 在门口的时候,他们也遇到了阻拦。 那些门房实在是难缠得紧,若不是拿出御史令——普天之下皆可查——那些可恶的腌臜下人们恐怕还要当他们御史都是臭狗屎,当真是被拦在外面了。 闵御史只差一份功绩,便能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如今别说是侯府了,就是皇帝老儿的宫殿摆在这里,他也要闯一闯! 进侯府之前,闵御史为着面子,理智全无,进去后倒是逐渐恢复理智,突然就想起来这到底是哪里了,这可是老侯爷的府邸,他这么没有理由强行闯入,不给个好的说法,人家直接告到御前去,他也不好交代。 一路上,闵御史都能感觉到身边的尹御史在偷偷笑他,笑他莽撞,可闵御史即便是心里慌张,也不愿意表现出来,只是疯狂想着一会儿见了老侯爷该怎么缓和解释。 可逐渐的,越往里走,闵御史发现些不太对的地方,不等他开口,旁边的尹御史便先行说道:“奇怪了,偌大的侯府,怎么周围连个随侍的下人都不在?” “我们进来后,只看见有几个小子飞快的去禀报消息,怎么连个带路的家伙都没有?”尹御史还说。 “不好,这府上是不是有些问题?我们跟着那刚才跑去通报的小子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尹御史说罢,不等闵大人回话,就先行一步。 闵大人气得冒烟,可也生怕当真出了事情,更怕这种发现大事儿的机会被尹御史给抓到,连忙紧随其后。 在过了几道垂花门,绕过几座假山,好不容易抵达一个种着巨大银杏树外的院子时,就听见院子里面传来几声呵斥,好像在说什么‘动手’。 两位御史大人对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俱是快步走进去,在听见小子们朝里面汇报‘御史大人前来拜见’的同时,尹大人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门,随后便看见房间里竟是站满了凶神恶煞的家丁打手,其间跪着一个被堵住了嘴的衙役,对面则是临危不惧满目凛然的俊美府台顾时惜。 这中间一定有些特别的故事,不待尹御史询问,就听顾时惜突然大喊:“好,你们总算是来了!御史查案,我看谁敢在他们面前随意打杀证人!” 尹御史震惊,难道顾时惜是故意冷落了他们几天,为的就是把他们引入这里,来查一桩原本他们根本不能管也不敢管的侯门秘辛?! 此人聪慧到恐怖啊! 一般来说,御史查案,的确是只要是他们想查的, 都能询问,不管是王孙贵族还是什么功臣名将,但凡有些猫腻被他们御史知道了,提审询问都属实正常,只是不能抓人,查到异常后,上报给朝廷,随后才会有当地官府与御史联合办案抓人的合作。 他们这样直接开始抓人,中间可略过了一道手续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闵大人又跟尹御史对视了一眼,这回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一种困惑和疑虑。 闵大人不大想管,这侯府的事情,说不准是一桩麻烦事儿,牵扯甚广,只是不知道老侯爷在哪儿,老侯爷愿不愿意让他们管,他们管了若是没有好处,还惹来一身骚,那真是得不偿失。 于是由尹御史出面,咳嗽了一声,说道:“这样,我们的确是来了,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此刻谁也不许动,顾大人,你先出来一下,我们有话问你。” 那侯府大房的大老爷,两百多斤大胖子,顾媻总叫他中年贾宝玉的大老爷眸子动了动。 他本名谢昀。 昀,正直公平,前程远大之意。 可惜了,当年老父亲为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没有想到他希望未来可以永远阳光灿烂的孩子,如今亲自走入此等绝境。 谢昀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但最可笑的,还当属他的母亲,他那早死的父亲,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全部人……他是说全部人,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但凡有一个没让他失望,这侯府早便是他的了!他至于四十来年忍辱负重,天天看着一个病秧子被人毕恭毕敬的叫着‘世子’,而自己则忍受着无数人的冷落嘲笑? 他装傻子装的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半夜醒来都恨不能扇死自己,然后再放火一把烧了这侯府,也不愿意给那不学无术的垃圾谢尘。 谢尘算什么东西?一个小辈,一个无能之人,懦弱之人的孩子,一个从小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纨绔子弟,就这样的一个混账王八羔子,只是偶然的听了顾时惜的意见,去寺庙装模作样的给病歪歪的弟弟祈福了一下而已,居然人人都夸赞起来,居然、哈哈、居然称他是个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麒麟儿!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是仗着身边有个狗似的顾时惜罢了,帮忙出了一点主意,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拿下侯府了? 谢昀绝不允许!这是他的!他的家! 谢昀想到这里,眸色也一暗,他淡淡笑了笑,摆出一副惯常使用的令人戒备降低的呵气傻样,跟两位御史大人说道:大人们有何话要说,不如就在此处说明白了,如今府上除了大事儿,老侯爷病重,中了风,躺在床上不能动,我母亲你们也瞧见了,不爱说话,喃喃自语,脑子有些不好使了,如今府上,能动能说话的全乎人,就我一个,鄙人不才,好歹是前侯府之子,你们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儿说,有何不可的呢?⒔_[(” 闵大人与尹御史一听这话,都是人精,当即就明白了,这他妈肯定是顾时惜设的套!把他们卷入了人家侯府内部斗争里去了!让他们对这个大老爷篡权之事逮 个正着啊! 他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便是把这个看似握权的大老爷抓起来,帮顾时惜拨乱反正主持公道,第二条则是含糊过去,假装没看见,只需要把顾时惜带出来便是,一码归一码,不掺和侯府之事。 第一条好处在于卖了顾时惜一个人情,在于对那远在闽南的未来侯爷谢尘也大大的买了个好,日后定然有些好处,坏处在于,顾时惜要不了多久肯定倒霉,卖顾时惜一个好,利益不大,且那个年纪轻轻的谢二爷远水解不了近渴,日后的报答也摸不准到底是什么。 第二条的好处在于他们不需要担任何责任,谁问都说不知道,还能卖这个大老爷一个好,万一日后当真是大老爷获得了侯府继承,他们也算是功臣,坏处在于若是上面执意要把侯府给远在闽南的谢尘,哪怕谢尘死在外面了,也不给这个大老爷,那他们可算是卖力又不讨好了,说不得还要被下一任侯爷记恨,得不偿失。 他们必须选一个,他们没有逃避的选项。 闵大人咽了咽口水,真是对顾时惜这个人恨极了,你说你要帮侯府拨乱反正,你就帮嘛,非要牵连他们进来干什么。 还有还有,刚才顾时惜说什么‘你们终于来了’,搞得好像他们和顾时惜是一伙的一样,这多让人怀疑啊。 对哦,他们这会儿好像已经被大老爷谢昀怀疑是跟顾时惜一伙的了,避开不参与此事的话,这个谢昀觉得他们看见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也知道谢昀做过什么,然后对他们起了杀心怎么办? 一个侯爷杀个把官员,还是他们这样没背景的官员,那真是方便极了,随便找些江湖人士,做得干净点儿,侯府可能半点儿毫毛都伤不到。 闵大人和尹御史再度对视,好像都认清了一个事实,那便是他们居然非帮顾时惜不可,帮了,还能卖个好,不帮,却要被两边嫉恨,这他妈的还有天理吗?! 两人默默把辛酸泪吞入腹中,随后十分默契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冷声怒道:“御史查案,大老爷也要听?” “为何不能?今日既然大人们来了谢家,我看也是跟这个顾时惜勾结来的,不过没关系,来了,就暂时别走了,待到明日,或者后日,我亲自为你们送行。”大老爷手一挥,笑着便让手下人将四人全部关进客房,严加把守。 顾媻震惊道:“御史也关起来?!” “我并不知道是御史啊。且也不是关,只是留下来做客,好吃好喝的招待,两天而已,很快就过去。”说着,就当真有家丁过来把人全部押走。 闵御史这会儿吓得满头大汗,屁都不敢放一个。 尹御史倒是比较冷静,他揣测自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顾时惜这会儿真是头大得要命了,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大老爷一直强调要等到明后天。 明后天这个节点难道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吗? 在被压着离开的时候,尹御史和闵御史身上的御史令被收走,顾媻身上的令牌同样被拿走,而霍运因为会些武功,被关去了隔壁房间,不让霍运和他接触。 这样的严厉,只让顾媻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老侯爷和世子爷就这两天就会死! 且还是自然死亡,谁也找不到证据的那种。 自然死亡,饿死? 少年浑身一震,他只能想到这里,且一算时间,他一个月前见过老侯爷,那么假设从那天起老侯爷就中风,有人不给他饭吃,只给他喝点水充饥,那么便会慢慢器官衰竭,最后饿死! 法医就算以后查出了这个事情,也没办法定罪,因为他喂了水,代表不是故意要饿死人的,还能说是老侯爷中风后什么都吃不进去,只能喝水……吃什么吐什么…… 而一个正常的,体重超过七十公斤的健硕男性,全身营养也当真只能不吃饭维持二十天左右。 老侯爷如今定然是强弩之末,撑到极致了…… 必须得想办法才行,可他现在被关在这里,连两个御史都走不出去,怎么才能让人救他?谁还能来?慕容丰能不能发现这边异常?慕容丰肯定能发现,可慕容丰能叫谁来呢?!! 第 116 章 徒弟(二更) 关下三人的客房很是奢华。 闵御史这会儿吓破了胆子,一被推入房间便找了个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得跟死鱼似的,偶尔有些呼噜。 尹御史则踱步几圈,目光不时落在沉静坐在桌前的顾时惜面前,不时去看侯府客房地面铺着的昂贵毯子,眸色幽深,老神在在。 许久之后,尹御史看顾时惜叹了口气,连忙问话说:“可有什么对策?” 顾媻一脸平静:“没有。” “哦……”知道了,肯定是暂时不能告诉他,尹御史表示明白,如顾时惜这样聪慧绝顶之人,能把他们两个聪明人给算进这个套中,自然会有后备方案,尹御史坚信不疑。 于是尹御史态度很好得在侯府下人来送饭的时候,没有闹什么幺蛾子,十分顺从的接过餐盘,便对着在床上逃避现实的闵大人喊话:“起来吃饭。” 闵大人在大汗之中惊醒,醒来后亦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姿霸气笔挺的顾时惜,可又不大敢跟这样临危不惧的少年说话,生怕打搅对方思考,便问尹御史:“他可有后策?” 尹御史坚定点头。 顾媻余光瞧见,嘴角都忍不住要抽抽,他哪里有啊!他也是临时过来,鬼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侯府的大老爷是不是疯了啊? 顾媻刚才坐在这里,在想,如果不是疯了,正常人应该做不出来居然关押朝廷命官这件事吧,他算是朝廷命官,身边两货是长安来的特派调查员,就不怕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他们二个合起伙来上告,搞得这个谢昀也拿不到爵位吗? 等等!难道说这个谢昀根本也没打算放他们走? 这不可能吧!没道理谢昀能有胆子杀了他啊,他背后还有孟家,孟大人是扬州刺史,发现自己不见了,难道不过来的? 还是不对,孟大人这个人,顾媻打过交道几次,第一次便是在余大人的求救现场,那回余大人欠朝廷税款,愁得直哭,那孟大人也只是给余大人出了主意而已,本人是坚决不到场的。 由此可见孟大人对自己的官威持谨慎态度,轻易不会做出任何有风险的决定,来救他这件事就颇具风险,哪怕自己是他们家认的半个儿子呢,有什么用?顾媻微微垂眸,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孟大人做的不对,如果是他,他也不会来,凭什么要让自己处于危险之地,就为了救一个并不熟的人? 倘若因为自己是孟玉的伴侣,就高看自己在孟大人心中的地位,那才是可笑之极。 顾媻认可古代人的士为知己者死,但孟大人可不是知己。 再想回来,就凭谢昀就能够让威风凛凛的老侯爷饿死?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居然发展至此! 顾媻怎么也想不通,想的头疼,最后干脆撩开先不管,吃饭顺便跟这两货聊聊天,说不定能够受到启发——柯南爱好者小顾永远相信路人能够带来灵感提示。 路人甲闵大人这会儿正在嗦粉,扬州的米粉让他想念家乡贵州的粉儿了, 两者之间味道相去甚远,一个味道清淡得让他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一个是记忆里辣到浑身发汗,毛孔都全部张开的舒爽,口感更是不大相同,一个格外的弹绵,一个是正宗的米粉,轻轻一咬就断,再加上哨子,那简直就是梦中的米粉。 路人乙尹御史在吃小碗米饭,夹了一些蔬菜,挑挑拣拣,显然心不在焉,他正在想着自己该不该告诉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少年他未来的处境堪忧,有人要整他,还是大魏内阁之一的戴阁老,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可不一定啊,自己若是提醒了,没躲过去,自己也逃不开关系,会被戴阁老嫉恨,可如果日后……他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顾时惜走到连戴阁老都治不了的地步,那么自己岂不是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这又是一道选择题。 选择题的时限是两天,在这被关押的两天里,是他告诉顾时惜处境最好的机会,因为隔墙不会有耳,且他们又刚好共患难,顾时惜一定会铭记自己对他这次忠告的。 路人乙尹御史心中激荡,还在天人交战,激烈角逐告与不告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小顾大人总算也端起碗来吃饭了。 这次的饭菜总共有八道菜,六道小菜一道汤,米粉也是汤里自带的,顾媻看了一眼,觉得乏善可陈,完全没有自家厨子弄得好。 “你们觉得……” 忽地,顾时惜开口说话了,闵大人嘴里的米线也不嚼了,等待顾时惜发表真知灼见,分析目前情况,告诉他们会有人来救他们等等。 尹御史也大气儿不敢出,他如今看顾时惜,简直就像是再看话本子里无坚不摧总能绝处逢生的男主人公,自己肯定是斗不过顾时惜的,那么看人家发光发烫总是能也照亮自己的,尹御史心中激动。 “你们觉得,这道红烧狮子头是不是做得有点不好?”小顾大人道。 闵大人‘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但他认为小顾大人肯定有小顾大人的道理,既然他说起这个狮子头,那么自己顺着说总是没错的:“嗯……的确,我看着颜色仿佛是有些过于深了。” 尹御史看了一眼闵大人,自己也懵了一会儿,连忙跟上:“嗯,我刚才尝了一下,口味过重,像是勾芡的时候酱料放得太多,且肉质并不是很紧实,一口下去散得到处都是,可见是没有费工夫好好锤上一锤的。” “正是正是,我府上有个厨子,是二爷在卑职微末之时就送给我的,那厨子原本便是余大人府上的,如今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府台,真是冥冥之中仿佛自有一双手,推着我们行动似的。”小顾无聊地感慨,其实他才不相信什么无形之中冥冥之中,他的一切,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正是正是啊,看来二爷是慧眼识英雄。”闵大人下意识拍着马屁。 尹御史则在思考,顾时惜这个时候提起二爷,是不是在暗示他们什么,比如,顾时惜想说,他永远站在谢尘的那一边,现在是在委婉的问他们站哪里。 尹御史思考明白后,恍然大悟,立马表示:“的确,二爷一定是开窍开得晚, 如今好了,听说孝名传到长安,不少王孙贵族都说老侯爷这一脉算是有后了,起码不至于像上位侯爷那样撑不起来。” 哦?上任侯爷?你们知道些什么?我是后来投奔侯府的,对上任侯爷完全没印象,也不认识,更没人和我讲过他的故事,只知道当年也算是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既是年纪轻轻就当了侯爷,又是模样才情俱佳,如此之人,撑不起来侯府??_[(”顾媻好奇,且他真的也很想知道,当初为什么哥哥会把侯府让给弟弟,且族人大多数都是没有意见的。 “这件事实在是说来话长。”尹御史率先抢答,“先老侯爷名叫谢植,娶妻便是如今的老祖宗,两人伉俪情深,外人传说也是一段佳话,只可惜死得早,为什么死的早?也没有什么阴谋,纯属身体不好,可当初谢植这个人,并无大才,整个侯府其实都是开府老侯爷和当弟弟的一起上阵打回来的,当时正值动荡时期,吐蕃来犯,匈奴未平,这俩父子,一个随先帝亲征,一个随镇南王荡平吐蕃,开河济世,共创繁华大魏,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可以说是镇南王最为风头大胜,跟着镇南王的扬州谢家,自然也节节攀升,这都是开府侯爷和当弟弟的功劳,哥哥平白担着一个世子的称呼,他自己也坐不稳,早死之后,为了族人和整个谢家,把爵位给弟弟,属实常理,不然如何对得起如今老侯爷背上那道至今没好透的刀伤?” 尹御史在长安,听过不少的八卦,什么宫廷内帷旧事,信手拈来,为的就是某天有人问起,自己能够从善如流的说出口。 天啊,他做到了!尹御史为自己的口才沾沾自喜,下一秒也得到了顾时惜的肯定赞扬。 “尹御史口才了得啊,一段复杂的陈年往事,居然这么几句话便说得清清楚楚,做小小御史,还是如此得罪人的差事,实在是委屈了。”顾媻叹息道,不过他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连皇帝都准了。 也能说明为什么同样是王府,为什么两大王府,一个禹王,一个镇南王,如今地位天差地别,说到底一山不容二虎,当年镇南王出风头,如今禹王上位,当然要打压。 至于一直跟镇南王府交好的谢家,自然如今也疲于被指使去抓流寇、打恶仗了,为的……估计也就是消耗谢家力量,难怪老侯爷并不怎么杀生,而是收留那些流寇贼匪,真是牛逼啊!越打人越多,还用人格魅力让那些人为自己卖命,几十年下来,侯府竟是壮大了不少。 顾媻再度佩服起老侯爷来,真的,若是他,恐怕没这个本事屹立不倒,几次仗下来,上面不给军饷,还让自己私兵出征,肯定没几天就养不起兵了。 如今老侯爷要是倒了,谢尘能不能撑起来啊? 这真是个问题,却又不得不面对,一个老年人,被如此对待到去了鬼门关一趟,哪怕救回来了,估计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还出去打仗。 顾媻皱着眉,又开始思索,两个御史则继续不敢打搅,小声吃饭,两人对视了一下,竟是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些微妙的不好意思,方才他们还打算来找顾时惜的茬,现在却大气儿都不敢出 ,是挺没面子的……于是两人立马错开眼神,干咳了一下。 很快到了夜里,顾媻也想不出办法解决困境,外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了吵闹的动静,二人仔细听了听,竟是听见了无数人哭喊奔丧的声音。 “不好!老侯爷死了?!”尹御史站起来惊恐道。 闵大人也一脸惶恐。 顾时惜则思索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一定,他只是提前停灵,七天后下葬,如果真死了,肯定要放我们出去,然后告诉大家我们二个是提前收到消息过来奔丧的,把我们直接强行拉入他的阵营中去,我们还不好解释,因为我们的确都在,还是提前来的,日后想要翻案,他也定然拉我们下水,我们摘不干净了。” “所以老侯爷现在在棺材里也是活的?”尹御史惊悚道,“也是,老侯爷中风了,又饿了十几天,绝对半句声音都发不出来,处于昏迷状态,也不会有宾客去看老爷子是不是还有鼻息,这小子看着肥,胆子也是不小!” 顾媻沉重的点了点头,简直有些束手无策了。 “小顾大人,你带来的那些兵丁,怎么就一个都没有冲进来的?”闵大人不解。 顾媻摇头:“他们拿走了我们的令牌,当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下面的人看见令牌当然也不敢动。” 闵大人一愣,他忘记自己令牌都被拿走了,那那个大胖子随便说自己留在这里做客,自己的属下哪怕怀疑,也不会冲进来找他,但过两天就不一定了,可过两天黄花菜都凉了!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咱们要成共犯了?” 两位御史正在焦虑,突然,外面爆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骚乱,二人顿时竖起耳朵听,隐隐的,顾时惜听见一个熟悉的老声喊话道:“给我搜!我亲眼看见强盗进了侯府!” “你敢!李捕头,你敢!你们大人在我们府上做客,并没有什么强盗,你胡说八道,强闯民宅,小心日后革了你的职!” “谁敢?我亲眼看见我县强盗入了你们的宅院,本县说的话,难道都还要怀疑?”林梦山怒道。 “这……老侯爷仙去,你们哪怕是搜,也不能乱来!你们出去,我们自有家丁可以搜查。”侯府管家道。 “那也不管,徒弟们,出了事儿我担着!给我搜!一间房也不要放过!你说我家大人在,那你就让他出来,否则今日这侯府,我搜定了!” “是!”上百号雄浑的男声齐声道。! 第 117 章 加班(三更) 顾媻被找到的时候,天色已晚。 云霞已然落幕,群星悄然爬上枝头,月亮犹如去年那样,冷清无辜,照着大地上繁华的扬州,却叫人们根本无暇顾及天上的明亮,灯火璀璨着连银河都要礼让三分。 顾媻坐在圈椅上,只见大门轰隆被人踹开,迎面进来的是个满面通红的小捕快,那小捕快生得虎样,一看见顾时惜等人,立马对着后面嚷嚷开:“找到啦!顾大人在这里!”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咚咚咚的奔跑声,像是人猿泰山正在赶去吃饭,等人到了地点,顾媻定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的学生林梦山。 林县令方才还一副当地父母官的威严冷漠,如今看了小老师,心中万分难过,委屈,激愤,全部化为鼻涕水喷涌而出,上前便要跟顾媻相拥。 小顾大人蛮嫌弃的,但还是抱了抱林县令,说道:“梦山,你来得实在及时,没有你,我们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林县令也不专功,简略得当地说了一下经过:“不是我来得巧,是你们府上李捕头派人前来请我,我一听说你这边出了事情,慕容丰不好出手,孟大人也不管不顾,我一个小小县令,什么都不怕,我这辈子,也享受够了,哪怕这次跟先生您同死在此地,一块儿贬官,那都使得,但绝不能见死不救,天地君亲师,先生你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 “行了,李捕头是怎么知道的?”顾媻直接问急忙赶来的李捕头。 李捕头满头白发,说话言简意赅:“慕容府丞要我去找林县令,说林县令性情中人,重感情,会舍生忘死。” 林县令一愣,胖脸上呆滞了一会儿,无奈笑道:“原来如此,即便如此,林某也甘做棋子。” “行了,此时不是感时伤今的时候,快!立即将侯府大老爷谢昀拿下!将老祖宗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就关在侯府,还有,立马派人去准备一些好克化的粥汤,端来灵堂。你们两个!”顾媻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看着身后两个御史,“你们两个跟我去灵堂,再去把传说中从长安来的郎中给我抓来,李捕头,这事儿交给你。林梦山,你去叫人把全城的大夫请来!” 说吧,少年府台说动就动。 所有人四散开来,就连长安来的御史闵大人和尹御史都不由自主不敢不从。 路上,这两位患难兄弟眼神里依旧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但更多的,却是对前面小跑着前进的少年打从心眼里的佩服。 闵大人算是明白了,想要这个人行贿,不如自己乘早回去得了,千万不要得罪顾时惜。 尹御史却是心中无比澎湃,他看着这样的顾大人,好像能看见自己梦想在眼前具象。 他想,他做了多年御史,庸庸碌碌,为了功名,为了钱财,为了名声,混在长安那个大染缸中,不知蹉跎了多少时日,竟是忘了自己最初考学为的是什么。 ——为了做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 尹御史想,哪怕是外放做个一方父母,小小 县令,能够一展抱负,再像林梦山这样,碰到一个天才式的上司,引领自己走向梦想的终极,那将是此生无悔了。 一路跟着,尹御史生怕被落下,竟是都忘了自己不能跑过高自己半阶的闵大人。 顾媻则对身后人的心思全无想法,他只有一个念头,在看见侯府正堂满目白幡的时候,只想着:老侯爷你可千万别死啊! “侯爷!顾时惜来迟了!”顾媻率先一个冲出去,在众位被管控起来的宾客中表明自己的来意,绝不是来吊唁的,而是老早就知道其中有猫腻,“快!去看看还有没有脉搏!” 顾媻自己摸不出来,便身边跟着的李捕头的徒弟上前探息,那虎头虎脑的徒弟吓了一跳,但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也照做,绝不问缘由。 然而那徒弟只是刚把手放上去,就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跟顾大人道:“还!还活着!老侯爷没死啊。” 全场哗然。 此后的事情,便不是顾媻需要管的了,他只需要交给后到的慕容府丞,问罪的交给孟大人,自己则作为侯府亲戚,留在侯府,等待老侯爷苏醒。 当天夜里,全程八个大夫都再摇头,说‘药石无医’,只能慢慢温补,看能不能苏醒,简称喂饭吊命看天意。 侯府如今大乱,老侯爷生死不知,人事不省,世子爷甚至也昏迷不醒,一门两人都偏瘫昏睡,这很难让人信服是个意外。 此时,老祖宗闭门,谁也不见,能主持侯府事宜的,竟是只有世子妃,也就是谢尘的母亲。 可世子妃早就避世多年,成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族人们围在大堂半天,竟是当真一个来说话主事的都没有,于是就有那么一些早就分家出去的三房四房五房的老爷奶奶们跳出来说要代替不在家中的谢尘主持公道。 ——简言之,想要乘乱捞好处,甚至都想要举家搬回侯府住,说是方便照顾一家子老弱妇孺,说什么一个偌大的王府,没个顶天地里的男人主事说出去没面子。 这还只是一晚上发成的事情,那大老爷谢昀叫来吊唁的七大姑八大姨叔叔伯伯们真是好牛逼,一看人没死,只是残了,不能动了,一个哭的都没有,就开始惦记怎么分一分无人料理的侯府家业了。 可惜,这侯府顾时惜绝不可能让别人动半根指头。 谁让他这个人善良呢,生平最见不得那些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占便宜之人了。 于是连夜便写了八百里加急的家书,送去千里之外的闽南,指名必须要谢尘亲自签收,否则谁也不能给。 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到闽南需要至少一天一夜,跑死两匹马都是少的,但顾媻却觉得还是太慢了…… 大夫们说,老侯爷这次伤到了根本,恐怕醒不过来了,且气息越发的弱。 由于下人们招供说是让煤炭入体,在老侯爷睡觉的时候,特地悄悄把门窗都关了,结果导致的中毒偏瘫,如今事情过去了十几天,想解毒都解不了,只能熬,顾媻便觉得胆寒。 老侯 爷身边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兵,即便缺胳膊少腿,也不应该警惕心差到这种地步。 于是又亲自去牢里审问了一番,才知道原来过年的时候,老侯爷T恤下人和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兵,特地准备了几天的宴席,让兄弟们好好吃喝,大家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气里,就那么一次疏忽,没想到造成如此重大的失误,这件事查出来后,不少老兵引咎自杀的都有,顾媻劝都劝不住,只拦下了小部分人,让他们等老侯爷醒过来,自己听从发落等等。 等。 剩下的时间,除了等,顾媻也是别无他法。 他甚至因为是个外人,是老祖宗的远亲,那霸占了侯府,已经自作主张住进来的三房三老爷对他也并不如何恭敬,觉得不过是仗着侯府势力做了府台的小角色,成天定时带着自己那四十来岁一事无成甚至离异带俩娃的大儿子来老侯爷病床前哭天抹泪诉说亲情和当年兄弟情谊。 顾媻在旁边一脸漠然地看着,感觉亲情这个东西,其实真的挺魔幻的,有的人穷尽一生都在追寻渴求被爱,有的人佯装爱实际并不在意还嗤之以鼻。 他不放心老侯爷一个人呆着,交给谁都不放心,索性也搬过来住,中间只让李捕头帮忙守了两个时程,自己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吃了顿午饭。 那是他遭难后第五天的第一个正常的午饭,是在家里吃的,陪吃员有父母弟妹、就连厨子都在,大家都没聊工作上的事情,就是寻常的评价菜色如何,父亲更是寻常地说起自己的功课,说起自己的同窗和有趣的事情;母亲则说新买的绸缎,家里的小妹调皮;小弟则用实际行动一直给他夹菜,双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一个‘想’字没说,又满眼的想他。 顾媻放松极了,吃得酣畅淋漓,说过几天要请几个县令再来家里聚聚,又说自己中的水稻不知道几日没打理还成活没,最后喝了几杯青梅酒,这才笑着说:“还好还活着,不然我肯定想念这一桌菜。” 母亲立即骂他:瞎说什么呢。?” 父亲不敢骂他,只指着他点了点:“别让你母亲难受!” 一家子其乐融融说起旁的话题,又叫了茶点来时,外面小厮忽地来报,说是闽南的谢二爷回来了,直接去了老侯爷病床前。 顾媻立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好的,重头戏来了,他得去盯着,免得谢二这草包被这几日鸠占鹊巢的那些亲戚欺负得哑口无言。 这货根本没口才,骂人都只会脏字儿,不文雅,骂人怼人的事情,得他来。 “我加班去。”小顾大人有说着旁人不大懂,又听得有些明白的词语。! 第 118 章 女子 前来汇报的是霍运。 自从发现霍运居然武功一点儿都不高强,并不能以一当十后,小顾大人就对自己身边有个展昭式的人物失去了憧憬,但依旧把霍运放在身边,他觉得,霍运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感激的,放在身边起码忠心,顺便还偶尔送霍运去李捕头处学习捕快技术。 对此霍运这个人颇有些不屑,这会儿一边上路,还一边龇牙咧嘴跟顾时惜道:“我去学当捕快?我对逃跑倒是有几分心得,让我抓人,这不是搞反了?” 顾媻摇摇头说:“非也,霍兄,你不要总拿你以前说事儿,就算你总忘不了你的以前,也不要总觉得以前是多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人都有过去,且本官反正觉得,你的过去正好能够成就你日后的捕头生涯。” 普通县令只有一个捕头,顾媻这个府台可以拥有三个,分管几个区,就像李捕头便是本来专门管理东市的捕头,兼任总捕头。 其他几个区的人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顾媻之前稍微考察过几回,感觉大部分都资质一般,且他若是还要在这个府台做几年的话,光只李捕头敬重自己可不行,他得在下面人手里培养更多属于自己的人。 霍运……嗯,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记得在现代看过类似《猫鼠游戏》的电视剧电影,大概都是讲一个天才式的贼被抓了以后,进入了公检法,利用自己丰富的天生的做贼经验,帮忙分析犯罪人的心理,顺便再使用自己的灰道人脉,帮助警察办案,破案效率直奔百分之百去。 他的扬州府也得这样,破案率必须比余大人在的时候还要牛逼,才能不枉做一回扬州府台。 “什么叫做过去的一切成就我日后的捕头生涯?”霍运简直觉得这少年在胡说八道,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离谱的事情,霍运也愿意慢慢去分析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对顾时惜无理由的相信逐渐根深蒂固。 “就是说,不管是谁,他一生的命数都是确定的,每一个选择,每个分岔路口,都是由性格决定的,好比说你,霍兄,正因为你天生不愿意被束缚,喜欢自由,所以你注定会走上山匪这条路,注定会被捉住,注定会被侯爷留下来,也注定会被我救,然后又因为你的性格,你注定会报答我,因为你就是一个义薄云天的人,你如今成为我的捕快,也注定会成为我日后的捕头,破案率最高的捕头,因为你过去明白匪徒们是怎么想的,你知道很多正常捕快们不清楚的犯罪思路,你能逆向推导他们的犯罪意图,最后成就自己。”顾媻大概吹了一会儿霍运的牛皮,上了轿子,没让霍运跟着去。 他对霍运说:“你最近不必跟着我,多和李捕头学习学习,他收了很多徒弟,你也可以,相信日后你就是下一个李捕头,能够像他那样,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一呼百应,我相信你。” 霍运眼瞅着轿子上的少年府台落下窗帘,起轿离开,良久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喃喃说着‘胡说八道’,可顿了顿,扭头依旧去找李捕头报道去,一路上还在咬牙切齿地念叨:“若不 是爷我那天被暗算,他估计才不会派我去做捕快,这现实极了的小东西……” 可不就是个小东西?没他高,没他年纪大,却比他想象中要临危不惧得多,他像顾时惜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这样聪慧与冷静,看见死人了,也会半夜做噩梦,会偷偷抱紧自己,然后幻想出一个没有面庞的母亲…… 这边霍运从看门的总算晋升去了捕快。 另一头,顾媻紧赶慢赶,恨不得让轿夫跑着去侯府,总算是在半炷香内赶到,结果进入侯府门口的时候,就碰到了可怜巴巴的谢二的小厮虎子,虎子这段时间在侯府被打压的厉害,甚至大老爷还在的时候,为了让虎子等二房的一众人不能接触到老侯爷,竟是把不少人都找了理由诬陷出去,虎子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管家污蔑他偷了府上的东西,虎子怎么都不承认,却从他的房里找到了府上老祖宗的玉如意,然后不等他辩解,便把他狠狠打了一顿,腿到现在都还瘸着,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招呼顾时惜,喊道:“小顾大人!这边这边!二爷正等着你呢!” “他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样?老侯爷醒了没有?”顾媻被扶着下车,目光直视前方,却不知道在看哪里,他有一瞬间感到几分心虚,他想起谢二离开的时候专程还来见自己,把自己当真兄弟,结果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惨事,顾媻不知道谢二看见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虎子一看见顾时惜便连忙微微弯腰带路说道:“二爷是刚到,马都累死了,现在正在马厩里喝水吃饭……” “我没问马,我问二爷。” “哦哦!二爷,二爷他……挺好的,好像又高又壮了不少,看上去像个大人了,若是老侯爷见了二爷,肯定会很欣慰的,我娘说二爷看着,简直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老侯爷了,孙子像爷,这是好事儿。” 顾媻看了一眼虎子,感觉自己要是有这样的小厮,得气死,他问的是谢尘现在精神状态如何,不是问他长什么样子了! 顾媻脚步一顿,一脸无奈的看着虎子,虎子也一脸无辜的看着顾大人。 顾媻摇了摇头,心想:这是谢二的奶兄,不要生气,反正自己不会跟虎子打多少交道。 这么安慰了一番自己,顾媻这才继续赶路。 他轻车熟路七拐八拐,在错综复杂的侯门廊桥走了不知道多少道门,总算是抵达了如今老侯爷养病的慧心院。 据说这慧心院风景最好,小院子格外的雅致,且地处侯府最深处,最是安静,当然,也让顾媻的确走了许久才到。 还没走近,就听慧心院里就有一阵哭天撼地的孝子表演,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见他这些天听了无数遍的那些话。 首先是三老爷嗓门奇大得哭喊:“大哥哥欸!你走的好惨啊……弟弟我实在是伤心欲绝,如今府上事事都得我来操劳,呜呜呜……大哥哥欸,你快醒醒吧,弟弟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然后是三老爷那位离异带俩娃的老儿子,据说名叫谢俊,当然,本人的长相,跟名 字也是十分不服的,起码顾媻觉得长得有待回炉重塑。 这位谢俊,因为年纪是同辈最大的,所以很有些自视甚高的威风,哭也哭得有些装逼:“大伯!大伯你放心,如今我和爹都在这里帮你看着侯府呢,您慢慢养病,可千万不要有事哇,如今谢尘侄儿也回来了,你放心,我们也一定帮你好好管教他!世子弟弟他现在也病着,什么都不管,也都不见谢尘,哎……你说,如今我们不管,谁管呢?” “我的大哥哥啊!你快快好起来吧呜呜呜……” “大伯啊……大伯你看看我……我一定管好谢尘侄儿,他其实就是回来看看你,过不了几天,还得去营地去……侄儿,你放心,这可是我亲大伯,我谢俊就是对自己婆姨不好,都不会怠慢大伯半点的!” 这些漂亮话,听得顾媻耳朵都起茧子了,等他悄悄走进房间,就看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高大背影,只一秒,那背影的主人就转过头来,仿佛敏锐到了极致,瞬间深邃的目光就锁在他身上,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顾媻看不太懂的微笑。 “回来了?”被发现了,小顾大人只好不躲着继续听那三房父子唱对台戏,悠悠走出柱子身后,一步步走入窗口斜入的阳光里,被春日暖阳照耀得犹若神祗,艳丽又纯净,天真又眸中满是狡黠智慧,美得让人一眼迷乱心神又不敢轻易靠近半分。 风尘仆仆的谢二爷谢尘站在病榻前,一身半甲,靴子上满是泥点子,马尾高竖,发梢卷曲,他晒黑了不少,不笑时满面的冷漠沉静,目中无人,眉眼处分外凌厉,那是见过血的锋利,可这位爷却总一看顾时惜便笑,他笑着说:“我回来了,我爷好像还活着呢。” 顾媻脚步微微一顿,走近,拍了拍这位二爷的肩膀,他发现谢尘的确是又高了不少,比他如今高了大半个脑袋,只是这人为什么总笑呢?是以为回来老侯爷都死了,结果还没死,所以高兴? 可能吧,大部分人面对悲伤和死亡的时候,是没有表现的,基本趋于平静和茫然,悲伤的时刻会在后续半年或者很久之后的某一瞬间爆发,例如妻子死去半年后,某天丈夫深夜起来摸到身边没人,突然哭泣;再比如一个儿子过年回老家,下意识喊‘妈妈’,结果突然又意识到妈妈早就不在多年,那种崩溃。 谢草包的难过,会在哪一刻出现呢? 顾媻也不知道。 “是啊,应该能好,已经养了几天了,大夫说一周内如果能醒来,那便是最好,如果醒不过来,恐怕就……”顾媻后面的话不太想说。 谢二依旧是笑,他点点头道:“多亏了你,顾时惜,不然我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些事情,我大伯怎么样了?” “大老爷被判十三年牢狱,如果老侯爷去世,也能要改秋后处决。” “我大哥参与这件事没有?” “应该没有。”顾媻亲自审问过谢傲那个显眼包,他虽然嫉贤妒能,成天也想要努力用功比过谢尘,但胆子太小了,所以目前还在侯府住着,跟老祖宗半步不离,生怕他爹的事情牵连到自 己。 “也是,大哥那个人,胆子小。”谢二说着,目光又落回祖父身上,最终从祖父身上挪到跪在病榻旁边哭得眼泪都流不出来,干嚎的三房父子,淡淡说,“三爷爷三叔,不必每天都来哭吧,我祖父就是想好起来,估计也要被你们哭死过去了。” 正觉得自己哭得很到位的三老爷一顿,嘴角一抽,扭头就对谢尘骂道:“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我辛辛苦苦帮你们打理侯府事宜,你一个小辈,回来也不说慰问一下,上来就指责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卸磨杀驴了?我辛辛苦苦维系侯府运转,你才回来几个时辰?难道你日后不出去了?日后你一个没成亲的小孩子家家,难道任由其他房里的人来侵占侯府?我身为你祖父的亲弟弟,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哇塞,精彩精彩,顾媻真是忍不住要鼓掌了,这话有些牛逼,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己这几天辛苦,劳苦功高,日后就住在侯府帮谢二打理侯府事宜,反正谢二还要领兵出门,劝谢二对他们客气点儿。 “你们同不同意干我屁事,别逼我发火,我数三声,现在出去,还有商量,别在这儿唧唧歪歪,吵得爷脑子疼,到时候我祖父若是被你们吵死了,我便第一个拿你们祭天。”谢二平静地说着。 那父子俩吓了一跳,‘你你你’了好几声,最后硬是被吓得不敢多待,一块儿溜走了,溜走前还要留下一句:“我看我大哥若是去世了,那也是你这个不孝孙给气的!哪有你这么对待长辈的?!外头还传你如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看是改了个鬼!” 顾媻直接目瞪口呆,不过好像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谢二,骂人没输过,谁能混账得过一个顶级二世祖呢?他是白操心了,还以为要有什么可怕的宅斗发生,结果什么都不是,那父子俩满嘴的纲常伦理、孝道、长辈,全都压不住一个混世魔王般的谢尘。 谢二被骂也不痛不痒,坐在病榻上,呆了一会儿,连忙又去给顾时惜搬了个凳子,让顾时惜坐在床榻上,自己坐在小凳子上陪着祖父。 顾媻乖乖坐下,睫毛颤了颤,想着是不是要寒暄一下,起码问问谢二要不要吃午饭,却刚好在这时病床上的老侯爷突然咳嗽起来,然后忽地一点点一点点,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便是自己殚精竭虑为其铺路的大孙子,和……一个漂亮的跟神仙似的娇媚女子。 老人家老眼昏花,虽然看不太清楚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但是稍微想想好像也能理解,大孙子怕他死不瞑目,居然领来了个孙媳妇儿。 于是老侯爷当真是什么都不操心了,满目的浑浊泪水,一张口便是:“好……好……”! 第 119 章 真心 “好什么?” 两个守在老侯爷病床前的少年连忙凑近,生怕错过老侯爷说出的话。 谢二更是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激动,立马扭头就要去喊大夫,却被祖父握住手,摇了摇头,模糊地又看了看谢尘,最终无奈闭上,说:“不必麻烦了,我这些天不是死了,只是醒不来,我现在什么情况,心里清楚的很,叫大夫过来也没用,不如给我叫几桌好酒好菜,让我下去,也做个饱死的鬼。” 顾媻简直不敢说话,他是怕死得很,却没想到有人能够这么豁达。 谢二更是神经病一般,居然听了老侯爷的话,当真不去叫大夫,而是让厨房弄一桌子好酒好菜来。 顾媻刚想说话,却又意外被打断,只见老侯爷浑浊的眼睛又微微睁着看了看他,嗓子沙哑含笑地询问道:“雨霄,你从哪儿带回来的媳妇儿啊?之前也没在家书里看你提起……” 谢二爷给顾媻写信,基本日日不落,给家里写信却是有些矜持,好像不做出些成绩,便不好意思说话,因此从抵达闽南到如今回来,大几个月的时间,总共也就寄了两封回来。 第一封写得是平安,说自己平安抵达了闽南,写顾时惜给他的方子非常好,大军竟是没有多少人被瘴气毒死,又说跟当地的闽浙总督拜了把子,两人是一见如故,都是爱酒豪爽的性子,只不过闽浙总督今年五十多岁了,比他爹都老,每次喝了酒后,便要睡两天才清醒,弄得神威右将军抽空打了谢二一鞭子,让他别造反的还没抓到,就喝死个朝廷大员。 第二封写得是平叛行动基本宣告胜利,他一个人杀了有上二十号人,他谨记祖父的话,他的手下都是跟他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他得以身作则,所以基本都是冲在最前面,有伤他扛,有难他闯,就连痴迷火莲教的许虹如今都没空去念那些劳什子教义,又恢复成了当初跟他斗嘴耍贱的许大公子,什么都不服,却又实际最为支持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谢二努力做到完美,渴望得到祖父夸奖的样子,可他的家书送到侯府后,也基本得不到回应,祖父只会偶尔派人送句话,让他不要自满自负,更多的时候依旧只是贬斥他,说他某处依旧不够好,不成气候。 谢二从小就被骂不是个东西,没出息,不成气候,所以哪怕如今做的再好,被骂他也没什么感觉,可如今谢二看见躺在病床上骨瘦嶙峋,像是一座巍峨泰山轰然坍塌下来,匍匐在地上的老人,谢二还是有种微妙的恍惚,他此刻在想,他日后是不是没人骂他了? “嗯?”谢二出神了,没听清楚老侯爷在说什么。 可顾媻却是听清楚了,这位病了的老侯爷居然把他认作是孙子带回来的老婆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他如今还是十六岁,在现代,还在上初中啊,初中生雌雄莫辨没长喉结的比比皆是好吗?虽然习惯了,也不生气,可是吧,总不能高高兴兴吧? 小顾大人平静,没有吭声,他抬眸看着谢二,等老侯爷又说了一遍,看见谢二懵逼窘迫的样 子,才心里笑了笑,随后他干脆拉着谢二一块儿都跪在老侯爷的脚踏上,两人做出一块儿给老侯爷磕头的样子,算是认了‘孙媳妇儿’这个身份。 谢尘吓傻了,可他被拉着一块儿磕头下去的身体却没有半分抗拒,待坐起来才紧张地看了看自作主张装自己媳妇儿的小亲戚,连忙跟欣慰笑着的祖父道:“祖父……我、我的确是带回来了人,就怕你不喜欢……唔……”谢二不知道说什么了。 躺在床上的老侯爷却哈哈笑着,他中气不足,笑也笑得干瘪,说话是前所未有的虚无飘渺,充满岁月悔悟之感:“我一个糟老头子,估计要不了两天就要入土了的人了,没资格对你后半辈子选的媳妇儿指手画脚,日后你记得,不管是你爹还是你娘,想要对你的夫人指手画脚,都直接骂回去,就说我同意了的,你们都在我面前磕了头了,我就认。” 顾媻静静听着一个将死之老人豁达又满目湿润的笑说:“其实啊……大约你爹你娘也不管你这些,他们自己尚且一团乱麻,哪里会管你们?” “不过也不一定……你爹他至今没能给他的表妹一个正妻的身份,定然是怨毒了我,看我对你如此宽松,怕是也要对你心生不满,指不定要指手画脚……” 顾媻心中微微怔住,他料想到世子爷……也就是谢尘他爹过得很惨,没想到真的惨到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不能娶,而造成如今谢尘父母相看两厌,甚至都不管儿子的悲剧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他佩服至极的老侯爷! 不过也不能是震惊,顾媻见的太多了这种家庭,幸福美满既成功又子女完美家庭和睦夫妻恩爱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这里是古代,哪怕再开放的朝代,高位权贵们依旧有联姻制度,夫妻两个没有感情像是同事的比比皆是,其实这种情况顾媻倒觉得挺好的了,假如联姻出了一些感情,却又不多,这种最是伤人,知名例子便是甄嬛传里的华妃。 当然了,顾媻看过真正的历史,晓得历史上的华妃其实并非电视剧里那样没有孩子且不受宠,在顾媻看来,雍正帝对华妃绝对是真心的,不然不会在华妃去世后,才动手处置年羹尧,这两人也拥有不少的孩子,只不过缘分都浅,没留住。 再比如说他与孟玉只见,顾媻便觉得是利益交换的关系比爱情要大,爱情这个东西……常听人说,如今没想到居然在谢尘他爹与侧夫人身上瞧见。 不过顾媻依旧对谢尘他爹没什么好感,一个男人,对自己娶回来的妻子半点儿不尊重,毫无责任感,能有什么爱情可言?不如说是最爱自己咯?不然就抵住压力别娶啊,真是无语。 小顾大人理智分析旁人的爱恨,期间就听老侯爷还在叹息,笑着说:“挺好……我还想着我死了的话,也不知你爹会给你安排什么样的新媳妇,他恨我,说不定看我死了,便报复在你身上,就像他对你从没有一丝好脸色那样,全是在做给我看,他想向我宣战,想告诉我,我让他娶你母亲,就是最大的错误,也告诉我,我辛辛苦苦宝贝着的爵位,一文不值,所以从小他并不管你,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满意 ……” “雨霄,从前你问过我,为什么你爹总是骂你没出息,做什么都说你不行不会不能,我那时回答不了,如今可以了……因为我当年的确是错了,我第一错在不该为了报答好友救命之恩,非要让你爹娶了你娘,好让好友全家成为我们侯府的姻亲,让他们家道中落的产业有支撑后盾,我太自负,觉得你爹既然是我的儿子,当然得听我的。” 老侯爷还在笑:“第二错在……错在……”老侯爷几次没能说出口,嘶哑的嗓子里像是卡着刀片,顾媻听着,都有些不忍。 他推了推身边的谢二,谢尘立即说道:“祖父,别说了,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那起子惫懒的狗东西们,祖父要的汤怎么来没送来!” 谢尘跑得飞快,当真是去叫人,顺便去叫大夫,竟是独留顾媻一个人坐在老人病榻之下,一时间,还有些微妙。 顾媻也想走,偏偏又不敢,身边总得留着人才行,不然出了事儿怎么办? 他又想要干脆喊服侍的下人们进来,但他这会儿正在伪装谢尘那草包从闽南带回来的小娇媳妇儿,说话立马就能穿帮。 于是只能乖乖坐在这里等着,拘束又格外的感到悲凉…… 而老侯爷沉默片刻,继续说:“第二错,便是当年我哥唯一的遗腹子,下毒害得雨霄他爹瘫痪在床这件事,我竟是饶了过去,为的就是日后他们不要闹着把侯府要回去,且那是我哥的遗腹子,唯一的孩子,总不能当真杀了他为雨霄他爹报仇吧?我那样对不住死去的大哥……嫂子求我了许久,几乎哭瞎了眼……我的一举三得,让雨霄他爹变成如今这样的行尸走肉……我……” 老人眼角落下泪来:“我十多年不曾和训儿说过一句话了……也不知我死了后,他是高兴,还是会为我哭一哭……算了,不必为我哭,若是重来一回,我亦是如此选择,侯府乃我父打拼一辈子所得,怎能毁于一个残害手足之人的手里,他绝不能得这爵位。” 老人语气平静,只有眼角的那行行不停坠落的泪水在告诉顾时惜,眼前的老侯爷心中怕是波涛汹涌着,万千话语想要同那位他觉着亏待了的世子爷说…… “好孩子……”老侯爷忽地将手放在顾时惜的手背上,拍了拍,慢慢说,“雨霄既然带你回来,应当是极爱你,我做主,将我夫人生前最爱的琉璃花灯赠于你,望你……日后啊……和雨霄好好的,若是有了孩子,不必多么聪慧过人,让人目光都聚焦过来不是好事,只要平平安安的,便好了。” “父爱而母慈,母慈则子孝,子孝而家和,家和……家和……” 老侯爷话未完,手却忽地一松。 顾媻大惊,连忙也顾不得自己在装什么孙媳妇儿了,回头大喊:“谢尘!!!” 刚巧这个时候谢二端着一碗蔬菜粥踏入门槛,听见小亲戚叫他,手里什么都拿不住,直接砸在地上,随后飞快跑入暖阁之中,就见小亲戚一脸悲伤…… “祖父走了?”少年将军轻声问,好像在问今日几号那样。 “嗯……对不住,没想到……没能叫你看他最后一面……” “没事,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我多亏了时惜你才能回来的这么及时。”少年好像很能理解人的生老病死,所以这会儿平静的可怕,甚至还伸手去拉一直跪坐在脚踏上的顾时惜起来,“祖父最后说了什么没有?有什么心愿吗?我爹估计不会管,我是他孙子,不能不管。” 顾媻想了想,老侯爷其实没什么心愿,全是忏悔,但很多话他觉得估计不是想说给他和谢尘听的,而是想说给世子爷。 奈何世子爷这段时间当真是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老侯爷,这没办法,世子爷也是个可怜人,他没资格说世子爷心狠,人家受苦受难的,要不要原谅,那是别人的事情,顾媻向来不爱背负他人的爱恨恩怨,他只是看客。 “没什么,就是……”顾媻如实重复了一遍老侯爷最后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错。 谢二点了点头,说:“让我爹哭这好办,本来孝子这个角色出殡的时候就得我爹来。” “你要干嘛?你爹是个病人,不愿意你还要强求的?” “为何不可?我这辈子,跟他本来也没什么交情,我无祖父,无以至今日,我开窍得太晚,就连带回来的媳妇儿都是骗祖父的,人死了,最后一点儿心愿我都不能满足,我算什么男人?”谢尘淡淡道。 谢二如今发言堪称炸裂,然而顾媻并不深思其中隐藏着的人物性格信息,只以为草包还是草包,所以做什么笨蛋事情都不为过。 殊不知当谢尘出征前夜来寻顾时惜的那天,便不再是个草包,他会自己思考,会有自己的斟酌,他甚至明白了很多小时候想不通的问题,也不期待根本不会得到的来自父母的肯定,他长大了,成熟了,清楚一件大人世界里人人皆知的一条道理:这个世界本无道理。 所以不要老问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不爱他? 为什么母亲也恨他?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的混账事情,都没有人的目光哪怕停留在他身上一眼? 为什么明明是他和顾时惜先相遇认识然后互相帮助,怎么结果顾时惜和孟玉在一起了? 没有为什么,这个世界本无道理。 他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小亲戚想要自己做的事情,让他自己开心,让顾时惜高兴,让祖父为他高兴,全世界,他只需要在乎这两个人就好了,其他人无所谓的。 “你不会觉着我出殡当天绑架侧夫人逼我父亲去为祖父摔碗很恶劣吧?”谢二爷忽地有些微微心虚地问。 顾媻一直在看谢尘的眼睛,发现着双眼只有自己,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不会,你做什么我当然都支持你,你忘了?二叔,没有你,便没有我顾时惜的今日,你哪怕要杀人放火,我都给你递火。”哄人顾时惜依旧很专业。 “那到不至于,你只要别觉着我狠心便好。” 两人说话间,老侯爷去世的消息 已然犹如一阵春风,吹遍整座侯府。 世子爷那边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 世子好像有些不敢置信,他眼球都像是要从眼眶蹦出来那样,死死瞪着为他送信的小厮,身边是他最爱的表妹侧夫人,可如今他眼里只有那个小厮,他抓住小厮,嘶哑大喊道:“不可能!他是侯爷!他死活不愿意放手的侯府就这么给我了?他就不怕我还给大房吗?他肯定没死!他没有!” 侧夫人哭着心疼极了,抱着世子说:“你不要激动……大夫说……” 世子爷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倒在心爱的侧夫人怀里,气若游丝:“不应该啊……他七十多了,一项壮硕,不过区区煤炭之毒,我都没死,他竟是死了?不应该啊……快,我吐血了,去喊他过来看我……” “世子爷,老侯爷他是真的没了!真的!”那小厮哭得比谁都伤心,老侯爷多好的人啊,对下人真的没得说。 世子爷像是被这话给定住,半晌眼睁睁地也没气儿了,只是那死不瞑目的眼里淌下两行清泪,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流。 这边的消息又传去顾媻这边,短短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侯府竟是前后去了两个人,顾媻都觉得这真是惨绝人寰了,心里替谢尘觉得堵得慌,偏偏他看谢尘是半点儿悲伤也没有,反而说道:“这下好了,我爹他哭了,我一会儿烧纸得告诉祖父,好叫他高兴高兴。” 说完,谢二好像忙的很,立马操办两场丧礼去。 顾媻则看着忙忙碌碌的谢二的身影,忽地又感觉谢尘没有刚才看见的那么高大勇猛,他像是迫不及待要逃却不知道逃向何方的幼狼,连嗷嗷朝天呼啸,都不会…… 这样的谢二……怕是得有人长久盯着一段时间比较好,免得小孩儿想不开。 等什么时候看见谢二哭出来了,估计就好了。 这事儿还得他亲自盯,没办法,谁叫他欠谢家的。 老侯爷真是老谋深算啊,去年谢二的那顿板子,那份真心,顾媻真的放心上了,哪怕他自己不承认……! 第 120 章 鸟屎 古代丧葬文化讲究尤其的多,顾媻之前介绍给客户的,最经典的便是老版红楼中秦可卿的出殡画面,他搜出来给客户们看看,一边看一边讲解。 虽然说每隔朝代的出殡文化不同,但古人对死这件事看得仿佛比生更重要,哪怕生前连块儿肉都要吃不起了,死后却讲究风水,讲究棺材,绝不能一卷席子裹了随便一埋。 如今大魏朝的丧葬文化,顾媻亲身体验了一番,简直是叹为观止,他发现大魏朝贵族里竟是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材。 有那些讲究的大户人家,从成年起就开始寻摸好的木材要给自己打个好棺材了。 好的木头,千金难求,只要碰到了,也不嫌弃晦气了,立马就要拿下,然后打出来的棺材,每年要保养,要重新上色,还要有专门的人看管,因为甚至还发生过小偷把大户人家的棺材给偷了的事情发生。 谢家乃扬州鼎鼎有名的侯府权贵,当家的老侯爷去世,别说是扬州刺史了,就连临近的其他几个州刺史还有各省的总督,就连八府巡抚都来了,众人齐聚一堂,按照官职、远近、亲疏等关系挨个儿给高高躺在檀香制作的棺材里的老侯爷磕头。 至于为什么是檀香而不是金丝楠木,这点顾媻也有些好奇,专门问了一下谢二,谢尘的回答丝毫不让他意外:“啊?这是檀木的?我也不晓得啊。” “好的,我问别人。”你去别处玩儿吧。 之后顾媻问慕容丰,慕容府丞倒是很清楚,他说:“金丝楠木虽然也昂贵,且不腐不坏,但不如檀香难得,且如今檀香只供皇室用,整个扬州,估计也就谢家能够使用这种木头制作的棺材了。” “原来如此。”顾媻跟慕容府丞一边说话,一边在院子里帮谢二招呼来客。 因为要停灵七天,第七天的时候,才要送两位谢家上人上路,所以这几天侯府来往人员简直堪称二十一世纪故宫日流量。 好吧,顾媻夸张了,可他感觉哪怕比不上故宫,和去雍王府参观的流量比肯定是只多不少。 他一个外亲,尚且忙得不可开交,连喝口水的功夫都要跟十几个来往的商贾、小吏、老侯爷的门生故旧、世子爷的同窗好友、老侯爷的远亲旧邻、世子爷的笔友、老祖宗的娘家亲戚、各色女眷、长安来的使者、边城来的老者,全部一一打招呼点头。 五天下来,顾媻感觉自己颈椎病都要犯了,半夜到底是忍不住跟谢二说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府上,顺便请这几日一直陪着自己的林梦山还有李捕头一块儿吃饭。 三人原本只是小聚,未开席,门外旧传来消息说是谢二爷过来了,顾媻好奇让人进来,谢二循着香味就很不客气坐下,顾媻笑着便说:“下午便问你要不要来,你说忙走不开,这会儿怎么自己来了?” 说话间,林县令与李捕头已然站起来毕恭毕敬的给未来侯爷行礼。 谢二很是潇洒摆了摆手,坐下就先喝了口水,一脸无语地骂道:“操他妈的三爷爷,就那 个成天带着他儿子在祖父面前哭的那两人,老子迟早收拾他们。” 怎么了??_[(”小顾导游八卦,一边坐下又给谢二把茶水续上,一边对身后的婢女们摆了摆手,让他们可以上菜了。 谢二爷冷笑着描述道:“他与我祖父虽然是亲兄弟,但早八百年前就分了家,如今看我爷和我父亲都没了,便混淆视听,说什么当年我祖父募兵的时候找他要过一些银子,陆陆续续的,都没还,说他看在兄弟的份儿上一直也不在意,如今我祖父去了,他们三房的又不如侯府光鲜,如今想要回这笔钱,还假模假式地拿出借条,要我看……我看他娘个蛋!我直接走了,让和尚们在那儿念经,我出来清静清静。” 谢二最烦算那些陈年烂谷子的账,要他说,不过分的话,几百两,一百万两左右,他就是给了那个三房的父子俩也无所谓,偏偏那借条上写的是一千万两,还要算上利息,以每年三成利息算。 “这怎么算?”顾媻自来了古代,还没有接触过细致的借贷算法,不知道这里的三成是每年本息一起,还是本金不变。 林梦山林县令算得飞快,邀功似的连忙告诉先生:“本息每年都要相加,若当真是二十多年……十年的本息总共可都有一万三千七百七十七万两。” 说完,林梦山胖脸上都是一阵感慨,进而说道:“如此之巨,哪怕是国库都怕是拿不出来,且兄弟之间,怎么可能签下如此荒唐的印子钱似的债务?我看是假的。” 谢二爷欣赏地看了一眼林梦山,原本他这辈子讨厌一切如他大哥那样圆滚滚的人物,如今看来,他太狭隘了,谢二立马豪言:“没错,明日他再提一句,我就把他打出去。” “欸千万别!这个……”林县令可不知道如何跟一个二世祖打交道,虽然说这位二爷改邪归正了,可这说风就是雨的样子,可太吓人了,林县令委婉道,“不可动手啊,先动手的吃亏。” “我能吃什么亏?他该庆幸如今只我一个人回来了,我祖父的那些老兄弟还在闽南捉反贼,若是让祖父旗下的神威右将军晓得有人在我祖父死后还抹黑他,说他欠债不还,呵呵……几个头都不够他掉的。”谢二淡淡道。 这会儿女婢们已经在上菜了,今夜顾媻颇有吃烧烤的心情,找最爱的厨子点了自己口述的碳烤串串,佐料也都是他说,厨子来准备,还准备了棒子国的甜辣酱,最后搭配一点青葡萄酿的酒,只不过顾媻没给谢二酒杯,这人要禁酒一年——大魏孝道习俗。 “行了,不说他们,来尝尝小羊羔烤肉串,我特地让厨子只取肥瘦相间的那些地方,烤出来后立马就呈上来,一路上被微风吹拂,送到桌前的时候,刚好温度适宜可以入口,来来来,李捕头别客气,都尝尝。”几日都在搞丧礼的事情,顾媻不太喜欢吃饭还聊这个,总得给脑子放个假吧,最近听和尚念经听得他自己都要会了。 “多谢大人。”李捕头平日过得清苦,嫌少有这么吃肉的时候,但他却不好这个,大人两次相邀了,再拒绝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不给面子,如今才 坐在这里,却跟几个达官贵人们没什么话题可聊,就连什么印子钱什么的,他算数也不好,便听天书一般坐在旁边云游天外。 乍听见小顾大人喊吃饭,李捕头这才神回躯壳,拿起一串红柳枝串起的羊肉串一口咬下,好家伙,那肥肉烤得外焦里嫩,几乎要爆浆一样,入口便是两三下吞了下去,随后口腔泌出无数的口水,不再来一口便要泛滥成灾。 “嗯!非常好呢,你们觉得呢?”小顾大人一口下去,便幸福感又上升了,别说让他去侯府听念经了,就是他亲自去念几天,回来后有这么一口肉,那都是值得的。 他这么努力上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享受吗? 小顾感觉真的超幸福的。 谢二对吃食没什么讲究,他就是吃屎都行,但是若要讲究一个面子攀比,那他得吃龙肉才行。 可如今谢二爷坐在小亲戚别致清雅的小院里,窗外一片红粉海棠,池子里飘来杨花浅淡的清香,偶尔能瞧见红色的小鱼‘腾’一下子跃起,溅出金色的水滴,又‘扑通’一下子砸入池中月里。 他身边顾时惜穿着随意,笑嘻嘻地招呼大家吃吃喝喝,然肩膀上带着白色的绑带,正两手开弓,一手拿着一串肉串赏月,桌上肉串滋滋冒油,另一个锅子煮着一些杂碎——这些东西向来有地位的人都不屑去碰,有损身份,谢二也觉得挺不上台面的——但是顾时惜却好像并不爱面子,只要好吃就吃。 院子外面,是一些小厮和丫鬟们也在聚餐。 顾媻是不拘下面人的伙食的,自己吃什么,下面的人当然也得吃什么,所为民以食为天,他让下面的人吃饱吃好,谁会说一句他的不好? 且顾媻喜欢看大家对他想吃的东西赞不绝口,尤其是今日的重头戏‘炸全鸡’,当金灿灿裹着酥皮的炸鸡上场,外面小厮和丫头们立马‘哇’的叫出声来,顾媻这边便也期待扯条腿吃,谁料他刚准备动手,下人就又禀报来:“大人,监察院的闵大人和尹御史前来告别。” 顾媻手里拿着炸鸡腿,叹了口气,心想没办法,为了日后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去会会他们也是自然。 前两天顾媻已经请这两位吃过饭了,还以为这两位立马就能回长安去,谁知道竟是今晚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掐着点儿来蹭饭的。 “好,让二位大人稍等,我净手后便去。” “我陪你。”谢二也放下手里的肉串,他这几天大致了解了一下目前扬州所有人员的情况——顾媻和他说的——这两位他怕又要找小亲戚麻烦,他可不像顾时惜那么委婉客气,要他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再索贿,直接把钱送监察院大门口去,谁想要谁自己去领! “你去做什么?” “都说了,陪你。”谢二垂眸。 顾媻盯着草包好一会儿,感觉像是老子训儿子一样,谢二缩在凳子上不敢看他的样子真的像,哈哈。 他心里觉着好玩,笑了笑,点头:“行吧,可你不许说话,一个字也别,不然别去。” “知道了知道了。”谢二含糊点头。 两人立马起身,起身前跟林县令和李捕头告罪了一下才走。 林梦山自然没意见,只不过觉得实在是有趣,他等小老师和谢二爷都离开了,才嘴碎地跟李捕头搭话,笑道:“侯府的公子这般好相处的吗?我看外面传说什么:谢二爷从前逗猫遛狗无恶不作,顽劣到对夫子都不敬,甚至还差点儿打死太后娘家的公子。这些大概都是以讹传讹了。” 李捕头,土生土长扬州人,抓过谢二爷两回打砸店铺然后赔钱了事,看见过谢二爷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和几个公子哥比谁尿得远,买了个花魁一夜,让花魁在大街上青蛙跳,跳几步撒几张银票,还有买了全城的鸽子放飞,弄得扬州城到处都是鸟屎,百姓怨声载道…… 李捕头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谢二爷长大的,这位公子哥做过的荒唐事儿可不止于此,其人不坏,但性格的确恶劣,软硬都不吃,可谁知道偏偏好像就很听小顾大人的话,当然……李捕头想,可能少年只是单纯的长大了。 任谁家中遭逢这样的变故,都会长大的。 “嗯,以讹传讹。”李捕头惜字如金。! 第 121 章 睡觉 “他们找你做什么?” 去见那两位御史的路上,两人刚好绕过一颗垂丝海棠,这颗海棠是上任余大人从天津专门移植过来的,据说是小时候自己种的,随着他搬了许多地方,如今不知道为何,留在了此地。 顾媻一边顺手摘了一朵垂丝海棠的花,凑在鼻尖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寡淡得很,便想着不如他院子里的满树梨花漂亮好闻,更不如夏日的桂花。 “能做什么?反正我想着应该不是找我要钱了。”小顾大人笑着,随后眯着眼睛警告谢二,“我晓得你跟去是想做什么,可别给我惹麻烦,大家都是同朝为官,日后我若是去了长安,还要仰仗他们照顾我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不要得罪人家。” “呵,你怕个蛋?”谢二见不得小亲戚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性格,在扬州他素来便是天王老子都不怕,他的小亲戚自然也不需要什么都怕。 “我哪里是怕,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不要牛性子上来了。”顾媻其实也明白谢二并非什么都不懂,只不过这人真的好像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什么都是随性所欲的,不然也不会连冠扬州第一二世祖多年。 “知道,知道,我随口一说罢了,不会给你招惹麻烦的,不然孟玉不得骂死我了?” 谢二爷忽地嘴里冒出孟玉两个字,搞得顾媻隐约觉着莫名其妙,多看了谢二一眼,看见对方依旧没看自己,目光直视前方,皱了皱眉,又摇头怀疑是自己多心了,就谢二这种没什么心机的直人,怎么可能会阴阳怪气的说话? 谢二爷的确不会阴阳人,他永远快人快语,但面对顾时惜,很多话他硬是说不出口,比如他今日深夜到访,都呆了快半个时辰了,却依旧没有等来顾时惜的一句‘今晚就留在府上,别回去了’这句话。 他……不是想干什么,就是……谢二爷心里有些难过,怎么之前孟玉就能随便住在府台,自己就不行,还是亲戚呢,都不邀请一句? 谢尘今夜不大想回去,回去真是没意思得很。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所为书到用时方恨少,谢二如今是真的感觉自己念书念少了,不然也能拽两句酸溜溜的诗,好抒发此刻无法形容的感受。 家中明明客人接踵而至,大晚上,整个谢家族人更是守夜的守夜,哭丧的哭丧,扬州各个有姻亲关系的远的近的亲戚更是大部分都留宿在了侯府,三爷爷爱管这些事儿,便让他管去,府上也有他信得过的管家在处理俗务,整个侯府可以说是空前的热闹,他却觉得冷清寂寥。 少年将军心中堵着块儿东西,和谁都不愿意将,但他想见顾时惜,觉着只要见到顾时惜应当就能好,谁想依旧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因为头上仿佛悬着一把叫做孟玉的剑,这是他从小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拜把子了的好兄弟,人家两个好着呢,他做什么贱兮兮的好像个反面角色在那儿杵着? 于是谢二只是无法控制的说了一句:不然孟玉不得骂死我? “孟玉他之前 拜托我关照你,我就想着,你好歹也算是我谢家的人,肯定不会让人欺负你,欺负你不就是欺负爷我?”谢二解释。 顾媻对此笑了笑,并不深想,说道:“放心,他们两个如今应该只是来告别求和,或许还能告诉我他们来扬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谢二皱眉。 顾媻耸肩:“我怎么知道?一会儿看他们愿不愿意说。” 话毕,两人又是穿堂而过,便在一处绘着仙鹤山川的巨幅屏风之下,可以看见模样憔悴了不少的闵大人和尹御史。 闵大人一改之前鼻孔看人的习惯,如今一看见顾媻,便起来行礼,道:“小顾大人,别来无恙啊。” “闵大人,什么别来无恙,不过几日不见罢了,怎么这么客气?快快,请坐,人呢?快给两位大人上茶。” 谢二眼睁睁看着顾时惜从刚才还说说笑笑有些家常的气氛,立马蜕变成官场人士那种游刃有余的谦虚小官,心中一面赞叹,一面又有些得意,没办法,这是他挖到的亲戚,他亲自带回家的,他眼光的确不错。 “不不不,不必了,我与闵大人说几句话便走。”尹御史连忙也凑上前来说道,“真的不必麻烦了,我和闵大人那次之后,都病了,在客栈住了两天,这才稍微好点儿,可旁边几个省份监察不能停,我们时间不多了,只好连夜启辰,为告谢顾大人前几日的搭救之恩,这里是一点心意……” 说着,就见尹御史从袖中掏出两张保票说道:“是我让家里寄来扬州的一尊佛像,是机缘巧合得到的天竺佛像,据说有些神奇,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送给顾大人,才能物尽其用,还有一张保票是让家中寄来的特产,长安什么都有,但好似没自己的特色,所以,便让家中种的花生晒干了后寄来,还望大人莫要嫌弃,大约七日之内便能到。” “这是我的,我这里有一张保票,过几日会送到一箱子绸缎,是长安最出名绣娘的作品,乃宫中娘娘赐予我姐姐,我姐姐又送给我的……这绸缎,拿去给令堂、令妹做新衣裳很好,全扬州都没有的。”闵大人嘿嘿笑着,几乎谄媚。 顾媻简直都想笑出来了,他一脸无辜:“二位大人,你们怎么……哎,给我这些,怎么搞得好像在贿赂我似的,我可不要,本来也没有做什么大事儿,反倒是我扬州的事情差点儿牵累了大人们,还让大人们病了一场,光是请你们吃饭,都不足以让本官安心,你们却送这么大的礼……这……” “哎,应当的,应当的,绝不是贿赂,所为贿赂,是求您办事儿,送你东西,这叫贿赂,如今纯纯只是想要感恩。”尹御史说着,不着痕迹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顾大人身后站着的威武不凡的二爷,略略有些示好地道,“真的是感恩,之前我与闵大人对顾大人有些误会,如今都解除了,还望顾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个……” “哦?我们有误会吗?没有没有,我们扬州府很欢迎二位大人再来监察。”顾媻也看了一眼谢二,不知道谢二是不是搞了什么鬼,让这两人吓成这样。 “不来不来了,啊不对,来来来,下回一定下回一定。”闵大人和尹御史笑着说。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说什么也要走了,说门外马车都等着了。 顾媻连忙相送,离开前,悄悄踩了谢二一脚,无声道:你别跟着。?[(” 谢二无辜耸了耸肩,却又笑着靠在柱子旁边双手抱臂,乖乖等着,眼瞅着顾媻远去送人,他百无聊赖的左看看右看看,忽地,眼前一闪而过一个小小身影,谢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那只浑身都烧得毛毛都乱七八糟的小猫。 大半年过去,快一年过去,小猫竟是一点儿没长大,还小小一团。 “喂,你叫什么来着?”谢二语气懒散。 小猫犹如最高贵霸气的猫中大王,瞥都不瞥谢二一眼,傲慢的蹲在廊下,不多时,身后就跟来一群猫小弟,献上他们捉来的老鼠……小卷猫嫌弃地看了一眼,扭头走掉,小弟猫们立即也丢掉老鼠,追在小卷猫屁股后面一眨眼消失不见。 谢二乐道:“顾时惜养的猫怎么这德行,啧啧……物似主人形啊……”说完,好像再骂自己跟小弟猫似的,于是又闭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二打了个哈欠,才远远看见顾时惜回来,可顾时惜的脸色却算不上太好,他一个问号都没有问出,就听见小亲戚气呼呼地骂道:“你兄弟孟玉真是好样的!他们全家都好样的!” “啊?”谢二啥也不懂,但心里暗喜,“咋啦?” “还能咋啦?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被孟大人委任代理扬州牧?然后搜集了证据,把戴通判给抓了起来送去长安?如今这个人半点儿事儿都没有,人家戴通判也是百年大族,在朝廷有的是人,其中有个叫做戴师的,是戴通判的二爷爷,官居一品,乃内阁大学士!如今便是这位戴阁老想要整死我,才让那两位御史大人来查我,查不到错,就诱导我犯错,让我行贿……呵……”顾媻虽然老早就有预感自己是颗棋子,可没想到对手这么强大,一品啊……一根手指头都能按死他。 “方才尹御史偷偷告诉我,戴通判恨我入骨,如今戴家要跟孟家打擂台,孟家之前棋差一招,如今若是孟玉考上了状元,两家就要正式开始对抗,我便是第一突破口,戴阁老要拿我开始给孟家一个下马威,可我对孟家来说其实也不过如此,哪怕我死了,孟家也不过是面子上挂不住,只有你……二叔……二叔,你刚才也说了,我说到底还是谢家的人,谢家可不止是面子上挂不住了……”小顾大人好像在为谢尘打抱不平似的。 谢二爷果然皱眉道:“我知道了,你别着急,你只要在扬州,我保证没人敢动你。” 顾媻一副伤心的模样,心里却在想,他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扬州呢?与其坐以待毙,当真永远做个棋子,在两大世家的斗法之中无辜牺牲,不如直面困难,突破重围,自己去长安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他要自己做一方势力,而不是一个棋子。 他忽悠谢二为自己目前的安全保驾护航,另一边心里还想着晚上要给孟玉写信,好 好诉诉委屈。 这个世上历来都是这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自己都为了他们孟家遭受了这么大的阴谋,好不容易才度过,怎么可以就这么谁都不知道就过去了?他得说,还得添油加醋的说给孟玉听,好切实得获得些好处才行,不然他多吃亏啊? 老话说什么吃亏是福,顾媻可不信,要他吃亏的前提必须是给他更好的东西,不然他凭什么忍气吞声? 小顾大人这夜心有余悸,总感觉得留下谢二再培养培养兄弟情,顺便保护自己才行——谁让霍运这人居然外强中干,毫无本事——于是回去吃过饭后,就邀请谢尘住下:“这么晚了……二叔,你不如住下吧,我们也真是好久没见了,今夜干脆不睡,你我秉烛夜谈?” 谢二心跳都漏了一拍,面上平静,甚至有些犹豫,害怕自己做出对不起兄弟的事情,可……他无法拒绝:“好。” 正当谢二以为这夜当真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谁知道顾时惜把自己还在念书的弟弟也搬了过来一块儿睡觉,还有在外面叫春的小卷、黏着顾时惜不放的一岁小妹…… ——这叫秉烛夜谈? 谢二爷脾气不大好,总觉得自己跟不要钱似的有些对小亲戚过于好脾气了,可小亲戚也没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啊,大概是他思想不对,是他的问题。 “二叔?上来吧?”顾时惜抱着小妹,腿上躺着小卷,读了一天书的小弟早已在身边扯着呼噜睡死过去,旁边还给谢二留了超大超宽的位置。 谢二爷耳朵一红,很没出息地腿抖了抖,屁颠颠地快步过去,说:“我脱衣服不?” 顾媻:“?都行。”! 第 122 章 册封 面前的谢二看上去当真是变了不少,他皮肤比之前看着糙了不少,面颊上有着一众历经风霜的健康之色,他在脱衣服,却只脱到亵衣部分便停下,随后略有些扭捏,好像连怎么上床都不知道,犹豫了一会儿,才看见他抬起右手右脚,跨上来。 顾媻噗嗤一笑,抖了抖怀里的小妹,小妹醒着,安静地吃手指,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漂亮的大哥哥笑,她便也笑,咯咯咯随着大哥哥的目光看向黑炭似的另一个哥哥。 谢二耳朵绯红,红到他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丢掉算了,他有些气,可又不知道该气谁,于是外强中干地严肃道:“笑什么?” 小顾大人歪着头,散开的长发落了一身,宛若神仙一般,眸色魅人却又拒人千里,淡淡道:“我高兴。”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你都被孟家坑成傻子了,还有心情笑。”谢二说话直来直去。 顾媻果然又没了笑容,无语道:“那也都怪你,当初若不是你带我认识了孟玉,我怎么能入了孟大人的眼?我若不是被你拉着到处显摆,帮你在营中立威,被孟大人认可,怎么可能要我做那得罪人的棋子?还不是看我是你的人?” 这番话简直戳中了谢二的心窝,他心里亦是阵阵发软,半晌,竟是道歉:“那的确是我的不是,哎,谁能知道呢,顾时惜,你说,要是当初你没做那扬州牧代理便好了,那什么劳什子的戴阁老,怎么可能盯着你,要整你?” 小顾心想拉倒吧,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出风头,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走过的那些路,后悔这个词在顾媻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他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谢二自责,想要谢二把所有的过错都揽下来,日后他若是有什么不好,希望谢二第一个冲出来保他。 “哎,往事不可追,发生了的事情,不提了。”小顾大人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垂眸叹息。 谢尘心里也寂寥着,他看了看顾时惜,又看了看顾时惜怀里的小妹,总觉得美人抱着婴儿的模样也极为神圣,有种奇妙的美感,他心中悸动,又不敢动太多,于是咽了咽口水,像只馋狗努力盯着自己的爪子,不去受诱惑。 “好,那便不提了。”谢二应道。 顾媻拍了拍怀里的妹妹,抱久了他手酸,便很自然地让谢二帮忙抱一会儿,自己锤了锤肩膀,跟谢二道:“不说我了,讲讲你在闽南如何吧?哦,对了,许公子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许公子当初跟谢二比试,输了后直接被他爹留在扬州,要他拜谢二为师,这货最初心高气高得比谢二有过之无不及,后来却对谢二好似当真打心眼里佩服起来,顾媻反正感觉,许虹和谢尘已经算是好友了——这里顾媻必须得承认,谢尘有种他没有的魅力,能够莫名其妙化敌为友。 他则不行,他没什么朋友,他身边的人,除了谢尘,仿佛都是利益交换得来的。 孟玉……孟玉这个人,顾媻也觉得是利益交换,他要钱,且刚好想要试一试有伴侣是什么感觉,孟玉要他,这不是交换 ? 天知道远在长安的孟三公子若是晓得他心爱的恋人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轻易归于利益相关之中,会是什么表情。 “许虹?那小子一听说我要回来,便想要跟我一块儿,但闽南之事实在是进行到关键时刻,我留他在那边盯着,相当于我的一双眼,下面的人看见他在,基本也会听话,不至于乱套。” “哦……”顾媻笑着,心想如今谢二也算是军中主心骨了,瞧瞧他说的话,军中大约一大半的人都信服他——真好。 “对了,当真是得好好谢谢你,没有你的锦囊,我他妈肯定第一天就折在闽南了。他奶奶的,大伯那死胖子肯定是觉得我会死在闽南,所以那么迫不及待的要整死我祖父,我倒是想要去牢里看看他,看他看见我活着,是什么表情,哈哈。”少年将军轻佻地朝后一靠,怀里的小宝宝却是不舒服得哼唧了两声,立马让少年身子一僵,默默又回归之前的坐姿,半点儿不敢轻易动弹。 “你干嘛总说脏话?”顾媻好心提醒,“方才和我们吃饭的林县令可也胖的很,你若是说惯了,一不留神在他面前也说了死胖子这个词,他心里会怎么想?” “……这……哦……”谢二半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唯唯诺诺似鹌鹑,“知道了,我改。” “嗯,林梦山是个好人,这次真的多亏了他,不然我怕是都要死在你们侯府,还有李捕头,我让霍运日后跟着李捕头学习捕快知识,以后……希望他有点儿用吧。”顾媻闲聊。 “霍运?”谢二几乎都要不记得这个人了,想了许久才从犄角旮旯把这人的信息提出来,最后评价说,“哦,想起来了,之前他在军营蛮多人跟着他的,没想到竟是个废物……咳,没本事的家伙。”谢二别扭的把废物这个词换成他觉得更文雅的词汇。 顾媻看谢二别扭成这样,忍不住哈哈笑道:“算啦,在我面前不要这么难受,在外面少说话,你只要不说话,挺唬人的。” “唬人?” “嗯,就瞧着让人心生畏惧。” 谢尘腼腆地垂眸笑了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夸了,心中澎湃了一会儿,忍不住炫耀道:“什么叫做瞧着让人心生畏惧,本来就是让人心生畏惧,你没看见,刚到闽南,就有一伙反军流窜出来,我他妈的提枪便冲出去,身后跟着数十号英勇骑兵,将其全部斩于马下,后面的反军顿时全部不敢冲了,我前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我把枪直接投出去,千万人马全部四散逃窜,但还是被我一枪钉死两个,正中胸口,串成今晚你的羊肉串那样……” 顾媻听得有些不适,他好端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官迷,哪怕是到了古代,也还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当初代替扬州牧查案子的时候,虽然也看见了许多死人,但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怎么接触,如今谢二描述得这么详细是想害他做噩梦的吗? 顾媻还没说话,就听见谢二忽地不好意思说道:“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小亲戚你是个斯文人,我给你说点儿别的。”他心中的顾时惜,总是让他觉得柔 软需要他爱惜。 谁知道顾媻却道:没事儿,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总不可能永远不听不接触,你多和我说说这些,有利于我心理素质提升。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想听就不必听,何必勉强自己?顾时惜,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些奇怪,说好听点儿叫自立自强,说难听点儿好似是个悲观人士,什么事情到了你的预想里,便会有最糟糕的一条路,所以你才想什么都准备好。”谢二不满道,“有我在,你不会有最糟糕的那条路走,永远只走你的康庄大道,不然我谢雨霄连个亲戚都护不住,干脆现在吊死得了,还在这里拽什么拽?” 顾媻笑了笑,心里很领这位小孩的情,可没办法嘛,人的性格是无法改变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向都一个人过,当然得什么都做最坏的打算,然后事无巨细的准备好翻盘。 当然啦,如果真的能像谢二所说,永远走康庄大道,那更好了,谁不喜欢一帆风顺呢对吧? “我知道,谢谢你,二叔。”漂亮的小顾大人干脆躺下,他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位渗出些许湿润,感谢得略微真诚,“要是全天下人都像你这样好就好了。”小顾开玩笑。 谢二被夸得找不到北,抱着小妹姿势依旧僵硬,却不觉得难受,声音都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说道:“不客气,谁叫你也对爷好。” 好吗?顾媻自觉没有,都是他为了自己,顺带着对谢二好,不过既然谢二这么认为,对他也没坏处啦。 小顾大人笑了笑,脸蛋都埋在他找人专门定做的棉花枕头里,软乎乎地,说:“我今晚忘了给孟玉写信说今天的事情了,明天记得提醒我写,还有,老侯爷下葬的时候,我家路祭必须比所有人的都要豪华,这件事儿交给慕容府丞怎么样?” “嗯,都行,你觉得可以就好。” “哎,原本江举人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我还能和他商量,他考试去了,什么都我一个人来,怪麻烦的,慕容丰虽然也能干,但都是着重府内事宜,公事和我的私事还是小江处理的好。”小顾大人怀念江洺在的日子了。 所为从奢入俭难,小顾苦啊。 “他们好似春天会试,春末殿试,若孟三和小江能过了殿试,便要秋日回来,这还得个大半年……不如这样,反正我这边也要守孝一年半载的,不如暂且帮你做个幕僚。”谢二真心为顾媻分忧。 小顾大人有些心动,但又觉得不妥:“这样不好吧,不是说守孝的时候,不能宴酒,不能寻欢做乐,不能做官?” “我不要你给我俸禄,不就不算做事儿了?帮忙而已,且你叫我一声二叔,在府台,我跟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区别?在自家处理自家事务,谁敢说一句闲话?爷打烂他的狗嘴。”谢二淡淡骂道。 顾媻笑道:“也好,正巧我也想要多陪陪你。” “……”谢尘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掉入名为‘顾时惜’的陷阱里。 “老侯爷对我也是恩重如山,我替他看着你,免得老侯爷不放心。” 谢二立马恢复正常心跳,他‘哦’了一声,胸口一片憋闷,但他笑了笑,既笑自己自作多情,又笑如今这样挺好。 二叔嘛,亲戚嘛,再远的亲戚,也是亲戚,他日后只有顾时惜这一个小亲戚,相互关心挺好。 过了几日,停灵结束,很快就到了老侯爷并谢尘的父亲一块儿下葬的日子。 与此同时抵达扬州的,还有长安来的圣旨,册封谢尘为继任的武恭候。! 第 123 章 活动(三合一) 下葬当天,满城缟素,近一半的扬州人都跟侯府有些牵扯,于是满城的人几乎都来送行了。 顾媻作为侯府编外人员,若是只按照亲戚来拜祭,恐怕得跟着第三梯队一块儿出城,可如今他身份不同,还是府台大人,因此站在第一梯队,能跟着如今的武恭候谢尘一块儿一前一后的走出扬州城门。 古代下葬队伍着实夸张,很多时候一户人家假如是在长安有长辈去世,但祖屋在很远的地方,那么小辈还要扶灵去祖宅老家让长辈老有所归。 好在谢二一大家子的祖坟都在扬州城外三十里外的山里,并不远,众人浩浩荡荡的撒了一路的白纸,哭灵的小子姑娘们刚好在喊道嗓子冒烟的时候,目的地便到了。 扬州谢家的祖坟有专门的守墓人,曾也是谢家亲戚的分支,只不过不知道远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然也不会派来守坟。 顾媻跟扬州一众官员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看请来的大师当众跳大神,然后祭拜,最后又让谢二绕着棺材一直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喊老侯爷和谢父的名字,俗称喊魂,也不知道折腾了几个时辰,只见那头上绑着几根羽毛的大神突然神色一变,大喊:“吉时到!”众人立马动身开始下葬。 谢尘累得够呛,基本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来,随便找了片草地坐下,顾媻带了壶水过去递给谢二爷,后者接过后,一口气干了,才笑着跟顾媻道:“以后我死了可不要这么麻烦。” “哦?这么心疼你儿子?”小顾大人今日穿着一身白,很是俊俏美丽,身上没有半点儿装饰,唯独腰间挂着一只玉佩。 “哈,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我若是死了,还有人一直喊我的名儿,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叫几个时辰,我死了都能被吵醒过来,烦都烦死了。”谢二爽朗笑道。 “你可别笑了,多少人看着你呢。”顾媻提醒,一边说,一边余光往小坡下面望去,只看不少达官贵人还有商贾世家族人都有意无意的看着谢尘,这种时候最是要做好面子功臣,免得被那些恪守礼仪的人挑出来做文章。 “你三爷爷那些人可都还盯着你呢,如今你成了谢家的侯爷,自然也就成了族长,不晓得多少人都指望你,想要巴结你的,想要拉踩你的,你可长点儿心吧,二爷。” “哈,我怕他们?” “我可没说你怕,我只让你长点儿心,又不是要害你,不听算了。”小顾导游皱眉,他好声好气,人家不停还拌嘴他可不管了。 说吧少年府台就要走人,结果下一秒就被谢二拽住了袖子,其人讨好一般笑嘻嘻地凑上来,小声说:“我刚才嘴贱,抱歉抱歉,我晓得你为我好,咱们如今比亲戚还要亲戚,我只当你是我亲戚,你也只关心我,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的,说了一堆混账话,顾时惜你没生气吧?” “哼,我敢生你的气?”小顾大人挑眉。 “怎么不敢?你随便生,反正我如今什么都是你帮我得来的,你就是给我一巴掌,我都把脸伸过去配合你,咱们谁跟谁 ?” 你可闭嘴吧,再贫别人听到了不好。囍”顾媻眼里笑了笑,面上依旧悲痛欲绝。 谢二生平最厌恶假装做些什么事情了,可小亲戚要他装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好好好,装就装吧,也不会少块儿肉。 由于墓室是老早就准备好了的,所以只需要挖开墓道的门,把谢家两个棺材按照辈分和先辈们摆在一起便是,这是个大工程,不少人这会儿都可以散场回去吃席去,顾媻则好奇地站在外面看了半天,直到谢二招待走了亲朋好友,过来找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墓道里面,好奇一样问他:“你在看什么啊?” 顾媻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既然谢二问了,他便随口说道:“在想你我百年之后,是不是也就这么进去了,什么都带不走。” 顾媻是随口说,真的什么都没想,偏偏这话却在谢尘的耳朵里爆炸了似的,惹得他结结巴巴,半天才吭哧一句:“你……你不是主脉的,进不去,除非你真是我媳妇儿。” 顾媻轻笑,扭头去看谢二爷,眸色温软如水:“好你个二叔,揶揄我?我当初是为着老侯爷着想,好叫他安心的去,免得担心你孤家寡人不给他们留个后。”古代人不就操心自己有没有后吗? 谁料谢尘却说:“我倒觉得祖父不在乎我有没有后,你瞧我父亲,他虽然是祖父的孩子,却有也和没有差不多,我虽是我父亲的孩子,却也跟没有没两样。” 谢尘说话粗糙,但顾媻有些明白:“你觉得养儿不防老?” “我谢雨霄何时需要一个小娃娃来防老?我自己养不起自己了?”谢二语气豪横。 顾媻感慨地弯了弯眼睛,心想这货思想真是开放,在古代能有这种想法的,大约凤毛麟角。 随着大部队回城的时候,就不需要走路了,可以坐轿子或者乘坐马车。 顾媻一向觉得轿子不舒服,马车在城外没有整平地面的路上也能震得他浑身疼,还不如骑马,于是谢二便跟他一块儿骑马回去——回府台。 谢尘懒得回侯府,他只去侯府的席面上露了个面,一看见老了十几岁的老祖宗被人搀扶着到处找他,便连忙躲去了顾媻家中,一边和顾家人蹭饭,一边问自己在府台有什么事儿做。 正是傍晚,时人吃席大多数都是傍晚,就连成亲都是傍晚黄昏,和现代的正午办喜事很不相同。 今日顾媻在书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吃饭,下人们搬了两张四方的桌子拼成一大张长桌,依旧是叫了孤家寡人李捕头还有慕容丰,并慕容丰的两个忠实狗腿子——税课主簿胡晶莹、被家里人牵连的教谕郑含欲。 胡晶莹一直跟着慕容丰做事儿,跟顾媻也算是见过许多次,在一起吃饭的次数虽然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这人对顾媻的态度一直跟着慕容丰变,如今慕容丰对他格外的尊重,胡晶莹便也对他分外谦逊有礼。 只郑教谕忙于教育事业,时常不在府台办公,而是跟着单独的教育部门在扬州城内四处做学子考核工作,思想还停留在一年前自己最敬 重的慕容府丞说要给少年府台一个下马威的时期。 今日郑教谕停职跟着府丞大人一块儿来府台吃饭,原本是想要好好跟府台大人告罪一下,说清楚自家夫人绝对没有放印子钱这件事,可郑教谕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一个书都没有念过几年的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上司。 郑教谕甚至也不能理解,老大哥慕容先生为什么短短时间居然对一个小小少年改观至此,方才他们私底下说起顾媻这个人的时候,他分明听见慕容先生称呼顾媻为‘大人’。 天啊,要知道上任府台余大人在任的时候,慕容先生都还要在‘大人’的前面加一个姓氏,显得格外的公事公办,单喊‘大人’二字,则让人显得亲近。 郑教谕真的感觉自己好像是跟时代脱离了似的,好像刚从大山里出来,一眨眼,天就变了,他私底下问过好友税课主簿,胡主簿只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等你真正接触了大人,你就明白我们为什么这般尊崇他了。 居然用‘尊崇’二字!这是何等至高的称赞?! 郑教谕虽然一向很听老大哥慕容府丞的话,可如今却对慕容府丞如此听命于顾媻感到失望,他怀疑顾媻给老大哥下蛊了,甚至怀疑自己家中印子钱事件也是顾媻做的,为的就是拿捏他这么一个掌管扬州教育事业的教谕,他心中怀着愤恨与好奇而来,打定主意今晚必须说清楚自己家里的事情,要一个清白,顺便接触接触顾媻到底有什么魔力,结果一开席,众人都只顾着吃吃喝喝,席间也不像别的饭局,针砭时弊,说些民生大事,反而…… “我去,这猪蹄子绝了,应当是用了老卤水先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再红烧,这才炖得如此软烂脱骨,一抿即化!”这是夹了一个猪蹄子在碗里吃了一口后满面幸福的小顾大人。 “是吗?!我也尝尝。”说话的是来蹭饭的新任侯爷谢尘,只不过谢尘这个名字如今没几个人敢叫,亲近的会喊他雨霄,平辈喊他二爷,远一些的,要尊称一句侯爷。 只见年轻气盛的英俊侯爷站起来夹了一块儿超大的猪蹄子到碗里,坐姿也没个坐相,偏偏气势宏大,哪怕坐没坐相也叫人不敢小觑。 谢二学着顾媻,直接用手提起猪蹄子,谁知那软烂的皮子直接自己掉在盘子里,谢二一愣,又用筷子夹起来,却稍稍用力一点,就让肉都夹断,他笑了笑,干脆端着盘子往嘴里送,这下才吃到。 郑教谕可以说跟谢二爷是老相识了,从前谢二爷刚三岁,准备启蒙的时候,他就被邀请去侯府坐堂,专门给侯府的少爷启蒙。 由于当年他刚刚来到扬州任教谕,心高气傲,被请去侯府坐堂,都觉得委屈自己,单慕容先生劝他去,他就去了,想着好好教育出一个栋梁出来,日后说出去,自己有个侯爷门生,也光宗耀祖。 谁知道……第一天就被混世魔王谢尘给泼了一身的墨水,有辱斯文至极,后面虽然老侯爷亲自给他赔罪了,他也再没松口要教谢二爷。 后来听说只要是教过谢二爷的先生 都被气得要命,还有人胡子都被烧掉了一半,郑教谕简直庆幸自己跑得早。 但……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如今呢? 郑教谕看着面前虚十七岁的少年侯爷,哪怕吃饭粗鲁至此,也不减半点风采鄙人,言语之间满是豪气万丈的上位者的从容自然,当年断言此子不可能有作为的他,忍不住还是有些触动…… “真的欸!有意思,还好当初爷当机立断帮你要来了那大厨,你可知道他为何什么都会?”谢二爷说起这事儿,还挑了挑眉,颇有些得意。 小顾大人很捧场地眸子亮晶晶地看着谢尘,说:“为何?” “这厨子祖上是御膳房的总管,是个太监,后来前朝落败了,咱们大魏不用前朝的内廷人士,那太监就没地方去,回乡下假做正常人娶妻生子,他是那御厨总管的第八代孙,手里握着祖上传下来手艺,再加上他有那么些天赋……” “等等,他祖上不是太监?怎么娶妻生子的?”小顾大人无语。 谢二爷一副哄人的模样,笑道:“自然是吃了神医的药,又长出来了。” 顾媻一脸无语:“你当我傻的?” “没有没有,你是我绝代聪明的小亲戚,我是傻的,一定是我被骗了,改天我再帮你问问他祖上到底是不是太监。”谢二爷笑。 慕容府丞与税课主簿胡晶莹对这倆少年闲话家常的幼稚程度已然习惯,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聚餐的郑教谕却是心下震惊。 外面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咳,好吧,其实是他们教育部的那些侍郎们,可都说顾大人和谢家是远亲的远亲,说最开始顾大人前来投奔谢家的时候,和乞丐差不多,全靠顾大人以色侍人,才得以进入谢家…… 如今看来,仿佛他们全都错了,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旖旎私情的样子,反倒坦荡大方,犹如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半点儿龌龊都看不出来,龌龊的……是他们…… 一旁的慕容府丞一边吃着春季才有的新鲜时蔬,一边淡淡笑道:“也不一定当真是骗人的,有一些阉割不大干净的太监,哪怕不吃什么神仙药,有些也会长回来就是依旧很小便是了,功能什么的,还是有的。” “这么神气?”顾媻惊呆了。 “所以大魏朝的太监,都是全割。” 顾媻明白了,也就是说一把枪,两颗子弹,前朝是只阉割枪,子弹没动,怪不得有的还能长出来能生孩子,生产地还在啊。 顾媻点点头,真是涨姿势。 “这些事情,咱们的郑教谕最是清楚,他曾在宫中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太傅呢,接触的太监,比我们这些宫里都进不去的外官,多的多。”慕容府丞淡淡笑着,将话题抵给郑教谕,眸色很深。 郑教谕也不是傻子,只是看慕容府丞一眼,就知道这是先生在给自己机会说话,好趁机主动向顾大人表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上面监察院的来查问题,查到他夫人头上放印子钱,如今他职位也停了,名声也毁了,夫人还在关押当中,虽 说罪名没有定下来,可人到底还关着在,郑教谕不来求求上司高抬贵手放自己全家一马,怕是从此就要在官场消失了。 当然了,郑教谕依旧觉得自己这是无妄之灾,他也托了关系,问了同僚,长安那边的同窗传了消息回来,分明那两个监察院的御史是冲着顾大人来的!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被当作杀鸡儆猴的突破口。 可再可恨,面对现在完好无损的顾大人,郑教谕也不得不低头,好声好气问问自家的事情接下来如何处置。 郑教谕的确在长安戴过一段时间,在皇城内做太傅却是言过其实,他只不过是做了太傅的助理,相当于是代理太傅,当真正的太傅没空的时候他顶班的那种,且也只做了一个月,就因为家中母亲去世,回家守孝一年了。 “慕容先生说得正是,前朝宫廷内乱,正是因为宦官争宠,皇权落入宦官之手,且至今不知道末代皇帝是不是太监的种,所以大魏对这方面看管慎严,禹王自入长安开始,更是大力削减宦官人数,从最初的八千,削弱至一千五左右。”郑教谕态度不卑不亢,好似在给人讲历史故事似的。 顾媻‘哦’了一声,态度温和,说道:“郑教谕真是博学多才,不过老早就听慕容先生说起你在教育方面很是能干,只不过总不得见,你们学政内部好似总不放人,成天都看不到你。” 学政,当地教育部门简称,扬州学政又叫提督,俗称学台,正三品。 扬州省市长都才正四品,教育部的三品,可见大魏多么重视人才教育了。也难怪这些秀才学生们如此高傲难搞,一个个鼻孔翘天上去,瞧不起举荐的。 不过学政只能管理学子们的事情,权力并不是很大,论实权,自然还是扬州刺史最大。 “哪里哪里,实在是学政里事忙,好比说大人您一句话,便让三泰县县令陈听不再大力发展教育,让当地建的十几座学堂停用了十座,这件事便让我们学政好一阵苦恼,往上面报的生源数目如今和实际不符,乡亲们有些上不了学,闹到咱们这边的也是有的,是真的忙。” “哦?那你们学政是怪我不该叫停陈县令的教育改革了?”顾媻微笑着说。 一旁吃饭的谢二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似的,继续埋头苦干美味佳肴。 “哪里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是……是……”郑教谕只是随口说了一下事实,谁知道三言两语就惹怒了顾大人一样,遭到顾大人的反问。 郑教谕背后冷汗直冒,一时间根本摸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他如今算是有些明白,这位顾大人,果真不是什么天真的小童,是真真切切的官场人物,一句话都得掰成三瓣让他分析透彻才能回答。 “是什么?”小顾大人好整以暇地给自己盛了碗汤,好像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给人了极大的压力。 “郑教谕的意思是,他被困在学政里面,居然无暇回府台和我们常聚,实在是该罚,今日便罚他酒一杯,大人以为如何?”慕容府丞都无奈了,郑教谕这些年混在那些傲慢的读书人当中, 连说话的艺术好像都退步了,以为人人都像他的学生那样,不管他说什么,都捧着他。 顾媻摇头:“我们都是朋友,如今也只是小聚,不做罚酒那一套,我比诸位年幼,很多时候,听不懂太多言外之意,且真心把诸位当作朋友,所以不必拘谨,我看郑教谕像是心中有事儿,才支支吾吾,不如直言,我看在我职务之内,能不能办,如何?” 小顾大人一派真心话,说罢,就看郑教谕脸臊得慌,直来直去显然不是读书人擅长的,他扭捏了一会儿,桌子地下被好友税课主簿踩了一脚,才连忙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深深给顾大人鞠躬道:“大人,下官夫人还在看押之中,之前两位御史大人非说我夫人参与了和尚放印子钱的事情,这真是子虚乌有,如今……如今下官也不知道投告何人,不知道案子如何处置,还望大人……大人明鉴……我夫人真与那和尚没有串通,她心善,总是爱借钱与人,捐钱给庙,这些大人随便问问便可知晓的……” 说着,郑教谕已然眼泪汪汪,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夫人还被关押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苦,他的心里就千刀万剐了,别说做官,就是做人都快要放弃了,只要夫人能回来,好好的回来,他哪怕后半辈子去做屠夫,郑教谕也心甘情愿。 眼瞅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快要哭鼻子了,顾媻才连忙也站起来把跪下来的郑教谕给扶起来,一改刚才冷淡的模样,做出热情的唉声叹气来:“郑教谕严重了!你这件事,本官查过,确实是子虚乌有,只是你看,最近家中遭逢两位长辈故去,竟是一时间忘了吩咐下面的人放你家夫人回去。” 其实哪里是忘了,顾媻就是想要等这个教谕自己来找他,他才好分辨清楚这个教谕是不是以身入局拉他下水的坏人,身边的人是人是鬼对顾媻来说很重要,他看不清楚,随便就用了这个下属来帮自己办事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被摆一道。 顾媻经此一役,可以说真的小心多了,就怕身边的人给自己惹来麻烦,对下属管理得格外严格,让慕容府丞也对下面的人开过几次会,专门说,让大家回家自查自省,免得两年后考核找出点儿什么耽误他们公司评优评先。 顾媻如今看郑教谕一副没什么心眼,只是单纯心高气傲瞧不起他是举荐身份的样子,就舒服多了,身边重要职位上的人都是好人,那他发展工作就能放心多了。 顾媻最近除了帮谢二搞丧礼,还在想自己业绩的问题,扬州财政GDP基本没有更多可以开拓的空间了,像上任余大人那样杀鸡取暖似的,让所有农户种桑田提高GDP来搞业绩的事情,顾媻也做不出来,这摆明了不可能年年如此,自己走了不管当地百姓死活。 那么他就需要用其他东西来拉高GDP,比如他之前有些想法的‘状元之乡旅游项目’,关于打造旅游网红景点,他的小弟陈听有些经验,虽然这人有些理想主义,且目标是让全天下人都念得起书,但如果他发话让人过来帮忙传授一些经验,或者让网红城市三泰县给自己打打广告,陈听应该绝无二话。 然 而这个想法在今日看见满城拥挤的街道时,顾媻又觉得不是特别可行。 参考现代网红城市,大多数都是昙花一现,除非真的有历史底蕴,让人喜欢,哪怕服务不周到,拥挤到寸步难行,各种门票奇贵,当地百姓各种奇葩,但当游客们真正见到了独属于这个城市的风采时,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们会回去在自己的某音账号吐槽一大堆,最后又来个反转,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犹如登泰山,道路奇长,然登顶的那一刻,一切都时值得的。 可问题在于,扬州城已然是个人流量爆满的经济重区,往来游客商人皆络绎不绝,每天早市、晚市,几乎没有宵禁的意思,除了住宅区安静,市井区可以说是灯火通明,这样的一个扬州,还能容纳更多的游客吗? 显然不行。 那如何才能创造自己的业绩呢? 顾媻实在不想放过孟玉假如当上状元后的红利。 问题继续存在,顾媻暂且不去思考,把目光继续放在郑教谕的身上,和人说了好几句掏心窝子道歉的话,最后立马派人把人家夫人请出来。 说是关押,其实没有送到别的地方,就关在府台内部,有他母亲陪伴,相当于做客来着。 教谕夫人一跟郑教谕团圆,两人就情不自禁的相拥起来,但又因为人太多,郑教谕不好继续哭诉对夫人的思念之情,便红着脸让夫人先回家,然后对着顾大人再次深深鞠躬一回,说道:“大人,不若借一步说话,下官有要事相告。” 还在胡吃海喝的谢二这回放下筷子,撩了撩眼皮子,淡淡说:“什么话还要悄悄说?在座的难不成都是外人?”谢二见不得这些文人总藏着掖着的模样,便忍不住要讽刺几句。 顾媻瞪了谢二一眼:他正在跟自己下属培养感情,别捣乱谢谢。 谢二立马垂眸,心虚闭嘴。 顾媻则笑着跟郑教谕亲亲热热地又说着客气话,两人到了一旁的廊檐下说话。 此处距离书房隔着一道穿堂,旁边是一座假山小池,池子里什么都没养,之前养的小鱼全被小卷这个霸主带着小弟吃自助餐似的捞了个精光,顾媻补了几次鱼苗,后来发现依旧一条不剩,太浪费钱了,心疼得很,就没放了。 郑教谕也注意到顾大人家中的池子居然如此简朴,一条昂贵的小鱼都没有,亏得他们学政内部还经常阴阳顾大人小小年纪做了五品官,肯定鱼肉百姓不懂节俭…… 惭愧啊惭愧。 郑教谕心中有愧,难免对顾大人又多了几分尊重,他好像突然发现自己之卑鄙,于是连最后一点犹豫都消失了,打定主意要告诉顾大人,究竟是谁想要整他! “好了,此处无人,郑教谕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我是个初来乍到的,不懂的真的很多很多,承蒙慕容先生不嫌弃,教导我多日,才让我有些见人的本事。”顾媻张口就来胡说八道疯狂捧人,“郑教谕如果对本官有什么不满,有什么意见,本官……” “非也非也,大人何出此言?我虽然不在府 台内办公,却依旧是扬州府的教谕,是大人的下官,绝没有对大人哪里不满,叫大人出来,属实是有一件要事相告,关乎大人未来的仕途……” 顾媻看这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忽地便有些明白,猜测说:郑教谕不会是想要告诉本官,这次上面派御史下来,是戴阁老的意思,想要拿我让孟家好看?△” 郑教谕一愣:“大人早就知道?!” 小顾大人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说:“哎,不提了,事情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郑教谕却是好像重新认识了顾大人一样,他原以为顾大人的关系全都在扬州,除了孟家就是侯府,怎么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长安去,且孟家即便知道是戴阁老出手为难,估计也不会告诉顾大人,怕顾大人埋怨为孟家办事儿落不到好处,反倒吃亏。 侯府更不可能知道,侯府脱离权力中心多年,朝中几乎无人做官,只是一方侯爷土皇帝罢了,家中顶事儿的老侯爷也去世了,侯府绝不可能知道的啊。 再来,多年来,戴阁老在长安很少和扬州的戴通判有过任何来往,轻易没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只当是巧合同姓,所以哪怕是猜都不可能猜得到的啊。 难道顾大人在长安有人?! 郑教谕无法掩盖面上震惊,今夜已经几次对一个小小府台大人的身份充满敬畏,他甚至在想顾大人这样一个从白身到五品的超级举荐人士,说不定背后扶持他的根本不是侯府和孟家,而是禹王呢! 禹王故意派一个顾时惜来扬州,让他进入侯府内部,让他获得孟家信任,然后和这两家绑在一起,就为了……为了……让这两家一起打压戴阁老? 没错!一定没错! 顾时惜自从到了扬州,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打压戴通判?一步步的,诱导孟家重新步入正轨,如今听说当年那个被禹王亲自剥夺了状元名头的孟家人都开始重新念书,准备三年后重新科考,也都是顾时惜撺掇的! 郑教谕心中再度一震,总感觉找到了真相,对顾时惜更是充满畏惧,他甚至无需解释,就自己脑部了为什么老大哥慕容丰这样一个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天才诗人会对一个秀才都考不上的少年如此恭敬。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郑教谕半点儿被牵连的怨气都没有了,毕竟他虽然是读死书读到在文化人的圈子里过于自傲,却也不是完全傻到不明白当朝局势。 如今虽说皇帝已然大了,早就开始处理政务,但整个大魏还是禹王说了算,至今禹王还在皇帝的龙椅旁边,摆了个自己的纯金打造的座椅进行辅政。 那座椅有些讲究,是硬生生钉在地面上的,谁也搬不走,也相当于间接告诉了很多有小心思的人,禹王大约是不打算退居幕后的,要一直一直永远的坐在皇帝旁边,那些想要巴结皇帝的人,都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别不自量力。 不过依旧有些思想顽固的老臣看不惯,三天两头骂禹王混账王八蛋。 说起来也很奇怪,有些成天骂禹王的老家伙,倒是骂 了十几年了还建在,也没有被贬,倒是其他一些私底下撺掇皇帝不听禹王话的人,不管隐藏得多么好,都一个个死无全尸。 禹王麾下,最坚定的拥护者就是戴家,戴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禹王当年进京护驾的先锋队伍,这个世家眼光独到,一力帮助禹王进入长安,稳住了其他蠢蠢欲动的地方边疆,三出长安,杀光了当时自称是辅政大臣的丞相、御史大夫、太傅等人,说那些人都是佞臣贼子,企图篡位夺权,禹王虽然也如此做,但他好歹留着皇室血脉,皇帝至今还要叫禹王一声皇叔。 话说回来,禹王执政二十多年,戴家也就辉煌了二十多年,如今戴家的门生故旧、亲戚族人遍布朝堂各处,禹王大概是有了猜忌之心,所以想要找人与戴家分庭抗礼,要不然就是想要找人取而代之。 嗯,一定是这样! 天啊!天底下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猜破了禹王的心思?! 郑教谕恭敬地对着顾大人深深鞠躬道:“我知道了,我日后一定以顾大人马首是瞻,顾大人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下官的,直言便是,若是不喜欢下官去学政那边开会,下官绝不再去,一定安安分分在府台编写教材,为扬州学子谋福利!” 小顾大人:……?他刚才脸色变化了好一会儿,到底想到了什么啊?可恶,好奇。 小顾大人顺其自然地答应了下来:“倒也不必不去,分内之事你做好便是,其他的,也就是约束一下令夫人,不要太过善良,不然下回发生同样的事情,我没能及时讲人看管起来,可就不是如今这样了。” “我知道了。”戴阁老肯定还有很多招数要对顾大人使出来,相当于是对禹王宣战,这种大事儿,必须得让他的门生故旧亲朋好友族人同窗都晓得才行!他们有些在长安的,可别站错了队,到时候惹祸上身啊。 此时,小顾大人还不知道郑教谕有个外号,叫做千里嘴。 这边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两人聊到孟家孟玉可能会夺得状元回来的事情,郑教谕立马仔细分析,心想这可能是内定了! 顾媻说道自己有些想要利用孟家状元一事,举办个什么活动,搞点儿GDP。 郑教谕虎躯一震,这事儿他熟啊!搞活动圈钱,读书人的钱最好圈了! 郑教谕立马出主意说:“如果孟三公子真的得了状元,那这事儿太好办了,直接放话出去扬州要举办以文会友活动,地点就在孟家,由府台大人您牵头,但举办这个东西,需要门槛,必须秀才以上,再每人交一百两银子的会费,只要来了的人,在活动做出好诗好文,立马跟状元郎做的诗整理成册,印刷出版。” “读书人,尤其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好个名声,他们哪个不想自己的名字日后能跟状元郎的放在一起?尤其还出版了同一本书,这是何等的荣耀,说不定百年之后,后人说起来,也能面上有光,千年之后的后人都能看见你的诗作,下官估摸着,这次活动下来,怎么也能有这个数。”郑教谕比了个巴掌出来。 顾媻已经傻眼了, 但为了保持高深莫测的形象,依旧在装逼淡定道:“五万两?” “怎么可能只有五百个秀才郎来?” “秀才之上的,秀才之下的呢?虽然咱们规定得秀才以上的才能来,但谁说不能通融一下?多交点儿钱不就行了?不是秀才的,一个人五百两。” 顾媻瞬间感觉到古代权力的可怕了,真的就是一句话,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所以这次活动下来,估摸着,能有五百万两。”郑教谕见怪不怪。 顾媻却是看着郑教谕,感觉古代这个学政油水肯定不像外人说的那么可怜,绝对诗闷声发大财的那种! “厉害啊!”小顾大人真心赞叹,“那此事交给你来办。” “能为大人效劳,是下官的福气!” 顾媻点了点头,解决了一件大事儿,心里舒服多了,干脆拉着郑教谕一块儿回去。 慕容府丞看两人好像没有龃龉,便也安心了,众人继续吃饭喝酒,当然了,谢二不能喝。 席罢,慕容等人纷纷告别,独留顾媻和谢二两人躺在廊下的木头露台上看星星,身边摆着春茶,茶香飘渺,月色如美人目,气氛分外的好,谢二也发现顾媻分外的高兴,便问:“怎么这样开心?” 小顾大人扭头笑道:“如何不高兴?我感觉我快要去长安了。” “嗯?去长安?找孟三?” “什么啊,我感觉快升官了。我做梦都想要去长安当长安的官!”小顾有些微醺。 谢二爷看着这样迷人的顾时惜,哪里说得出不许去这种话,于是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也去。” “你一个侯爷,去长安做什么?”顾媻眯着眼睛看谢二,仿佛看透了谢二的心思。 谢二爷心悸慌张,说:“怎么?就许你升官,不许我升官的?” “你一个侯爷,能升到什么官?” “反正我去定了。” “那这边的侯府呢?” “不要了。” 顾媻皱眉:“怎么可以不要?好大一间宅子呢!你不要给我。” 谢二近乎宠溺垂眸下去,点头轻声说:“我的,本来都是你的。” 小顾大人像是没听见:“嗯?你说什么?” 谢二哪里还敢再说一遍,他红着脸说:“我得给我媳妇儿。” 小顾大人立即顽皮笑了笑,对着谢二挑眉,好像在说:你在说我? 天啊,谢二受不了的伸手去捂住顾时惜的眼。 顾时惜却只是笑,没有躲。 ——小孩子,真是容易害羞呢。 小顾大人如是想。! 第 124 章 圈钱(三合一) 说是要写信给孟玉控诉他们家对他造成的巨大影响,可到底是没能写出发出。 顾媻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时候,信纸就摆在他的面前,他落笔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妥,最后将信纸直接抓起来团成团丢到身后,然后叹了口气,对着堆积如山的公务感慨道:“放他一马。” 翘着二郎腿在一旁小桌子旁边帮忙看公文的谢二爷做没做相,几乎快要睡着了,听见小亲戚嘟囔了一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连忙醒来问道:“怎么了?” 小顾大人翻开文书,他手白皙细长,捏着长方形公文本子的时候,像是捏着昂贵的天书,叫人只觉清丽脱俗,然而这人笑起来依旧魅惑众人,让谢二时不时得狠狠掐自己一把,免得做梦。 “没怎么,就是觉得给孟玉写信这件事不是很妥当,他若是因为担心我,心态不好,考试岂不是要失利?” “的确,孟玉应该有这个实力,就是往日他也总因为心不在焉,容易在旁的地方落分。”谢二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竟是还早,可他又饿了,肚子咕噜噜的叫,“顾时惜,你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我看现在距离正午还早。” “当然还早,你怎么……你刚才才吃了四个大馒头……”顾媻震惊道。 谢二抓了抓后脑勺,颇有点儿委屈:“这算什么,我昨夜里就没吃饱,早上饿的心慌,也就吃了四个小馒头,这会儿想吃点儿馄饨,我去叫小厨房上两份?” “不要不要,我不要。”顾媻爱美食,却不贪吃,他深觉中医有个理论很有道理,那便是任何时候八分饱就可以了,太饱了脑子就会迟钝,不利于他思考。 谁知道他话音一落就听见谢二无奈笑道:“我一个人两份,你若要的话,我得叫三份。” “……厉害厉害。” 眼瞅着个子高他大半个脑袋的谢二迈着长腿出去觅食,顾媻也心不在焉起来,忽地感觉自己一年多来竟是没怎么长个子,是不是因为自己用脑过度的原因?还是说八分饱不科学? 正在想着有的没的,外面跟着谢二来道府台暂住的虎子哥在外面敲了敲门。 顾媻:“进来。” 作为谢二的奶兄,侯府如今第一管家虎子,此人如今身份地位都有了质的飞跃,犹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这位虎子还因为帮谢二逃课,遭到了老侯爷几个大巴掌的毒打,脸都肿成了猪头。 “大人!大人!我老远就看见孟家来人了,二爷让我赶紧过来禀报一声。”管家虎子原本应该在侯府处理偌大的宅院内务,可虎子没什么出息,他也对那些繁复的琐事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全权交给了自家娘子,自己则继续跟着侯爷东奔西走,做耳报神。 当然了,如今也是顾媻的耳报神,没了小江同志在身边为他打下手,顾媻身边多了个武力值爆棚的谢二,和打听消息贼厉害耳听八方的虎子,一时间顾媻都要想不起来去思念小江了。 “来就来吧,至于这么紧张的?” “是孟家大哥!我瞧着面色不大好,像是来找茬的,二爷已经在前头把人给拦下了,大人你快藏起来吧!” “……不藏,本官行得端坐得正,躲躲藏藏是小人行径。”更何况他当真没做什么坏事儿,干嘛要躲的? 顾媻站起来就要去看看孟家大哥,可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潇洒俊美的男人——范元。 对了,当初他过年的时候去孟家,好像劝孟大哥的二老婆范元别守着一个渣男要死要活,有病治病,然后活出精彩,也不知道范元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治好了,然后甩了孟大哥,所以现在孟大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哈哈,那可真有意思,他更不能躲了,他到要去看看究竟现在是个什么事儿。 小顾导游有他自己的道德制高点,绝不可能在吵架的时候输给任何人,更何况如今来的是个渣男。 顾媻笑着便出门迎战,果不其然在还没走到大堂的时候,便听见之前对他还很客气爽朗的孟家大哥语气不善,冷声便对着谢二说道:“怎么可能不在?我打听过了,今日顾时惜并无外出,轿子马车皆在府上,现在跟我说不在,是当我是个傻的?我不过是来问他几个问题,这么推三阻四的,谢二,你如今做了侯爷,就能为所欲为了?” “孟大哥,你这话说的,我和孟三好哥们,从小逢年过节在大哥家里吃饭的次数比在家里都多,怎么可能对大哥你为所欲为?” 顾媻听着,没有着急出去,他惊讶谢二现在竟是也学会了场面话。 “那你立刻便去叫来顾时惜,否则就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讲情面。直接冲进去。” “别啊大哥,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府邸,更不是我那侯府,侯府你随意冲,我看谁敢拦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可这里是府台,扬州府,是官家,哪怕是我随便冲进去,都不合礼数,说不得要被抓起来关几天大牢,大哥,我是为你好,不若你先告诉我,你要问顾时惜什么,我进去找找看,看他在不在?” “废话连篇!”说罢,孟大哥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谢二,便要直接绕过大堂,从侧面进入里院,谁知道这一下竟是没能把人推动半分。 正是愣神之际,顾媻立马走出去,笑眯眯地看着大堂的两人,说道:“哎呀,真是稀客,大哥来了,快快上茶,二爷,你拦着做什么?我不就是在睡觉吗,叫醒我就是了,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若是不好好接待,孟玉晓得了,说不得还要生我的气呢。” 孟大哥,原名孟杰,字天崞,寓意一方豪杰,此人今年二十六,已然有了孩子,之前在长安任长安军防校尉,地位斐然,如今不知为何调回扬州,在扬州军防处任一领兵教官,日常没什么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带孩子,陪伴孟刺史上班。 顾媻和这位孟大哥的接触只有当初过年那会儿,后来他被困在侯府,孟家也没有直接出面,孟大哥也没有第一时间帮孟玉过来护着他…… 说到底,都是塑料亲戚。 小顾露出塑料微笑,对孟大哥万分的亲切, 但孟大哥孟杰却是总觉得顾媻那番寒暄的话里夹枪带棒,好似在警告他,孟玉若是知道今日他闯入府台,对顾时惜不敬的话,孟玉会很生气。 呵,三弟倒是找了个聪明人。 不过未免太聪明了些,竟是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就连神仙都知道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亲,顾时惜啊顾时惜,他到底想做什么?! 事情很简单,起因是陪孟杰回来的爱人范元给他写了一封绝情书,很短,但字里行间都在说物是人非事事休,竟是要跟他断绝关系,此后天涯各一方,见了面,也莫要再提从前之事,还说自己正在积极进行医治,大夫对他很好,两人决定隐居南山,还望孟杰不要找他。 仿佛是毫无预兆的断绝,真的,对孟杰来说,好像几个月前爱人范元还在和他家里人一块儿吃饭,和他一起带着孩子出门买花灯,放烟火,似乎几天前家里人见面,范元都还在喊孟刺史父亲,喊孟母母亲,一夜之间,却是全变了。 他当然不能接受,直上南山找到了正在治病的范元后,逼问之下,才明白原来范元是听了顾时惜的建议,什么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心,最后发现自己不被爱,说他背叛了他们最初的誓言,然后心思决定离开,至于和大夫在一起什么的,都是假的,大夫是一对夫妇,无儿无女,如今把范元当成亲生孩子对待。 之后大半个月,孟杰都在劝范元和自己回去,想要治病,孟家多的是法子,何必在乡野之间跟着一堆乞丐似的夫妇就医? 范元不从,无论如何都不从,从前对孟杰言听计从的范元,好像变了一个人,对他不假辞色,一点儿也没有爱意,有的,只是一句‘你放过我吧’。 他不能对范元动粗,更不能强行把人绑回家,盛怒之下,下了南山后,孟杰便直奔始作俑者的府邸,一大早便要叫顾时惜来对峙,按照孟杰的想法,顾时惜最好跟他一块儿去南山劝范元回来!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和范元从小便一起的感情,岂是说没就没有的?! 他不能接受! 绝不能! 他明明还爱着范元,怎么范元居然说他背叛了?肯定是顾时惜从中作梗,不知道说了什么,竟是说服了一直以来乖巧懂事的范元。 可顾时惜为什么要这么说了?孟大哥其实也不知道,甚至找不到理由,只能归咎于顾时惜是个嘴贱的坏人,见不得别人恩爱,自己和孟三暂时分开。 没想到,瞧着漂亮乖巧的一个少年,心思竟是如此的歹毒! 孟大哥对顾时惜的印象如今差到了极点,如今见到顾时惜,更是没有好话,可来时满腔的怒火,到底是因为孟三这个弟弟,稍微压下去了一些,如今孟家最有出息的,最有可能接替父亲位置的,甚至日后爬得比父亲更好更高的人,除了阿玉,没有旁人,阿玉对顾时惜情根深种,往日总是对什么都淡淡不在乎的人,竟是都写了几封信让他们全家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关照顾时惜,如此细致心爱,孟杰便当真有些顾忌,于是他深吸了两口气,说 道: “顾时惜,我没有惹到你吧?” 小顾大人一脸诧异无辜:“大哥这是什么话,并无。” “那我与范元之间,你究竟说了什么话,竟是让他同我情断决裂?!” 范元,谢二也认识,不过因为他主要还是跟孟三在一块儿混着玩,和孟家大哥鲜少一块儿,所以只当范元是孟大哥的好兄弟,谁知道今日听见‘情断’二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脸懵地缩到旁边看小亲戚和孟大哥对峙。 只见小亲戚目色平静,哪怕对面孟大哥情绪激动,也还是先笑了笑,对在一旁守着的下人说:“还是先上茶吧,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楚,可我顾时惜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劝范大哥任何不对的话,我只是一个小辈,说的任何话也不至于让范元大哥言听计从吧?” 谢二在旁边点头,的确,又不是顾时惜按着范元和孟大哥决裂的,何至于跑来这边发疯? 孟大哥深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些,竟是也觉得顾时惜说得很对,范元跟顾时惜根本从前就不认识,怎么可能听顾时惜一两句话就当真跟他几十年的感情断掉,所以中间其实另有隐情?所以其实是范元变了心? 孟大哥心中难受,他恍恍惚惚的坐下,身边的小桌便放上了一盏茶,顿时淡淡的茶香缓慢上升,叫孟大哥嗅着,慢慢竟是更加放松起来。 顾媻则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玉白的手揭开盖子,用盖子撇去新茶那些浮在表面的茶叶,然后低头吹了吹茶面,模样很是温柔,最后抿了一口茶,到底还是不小心喝到了茶叶,便偷偷又把茶叶呸回茶杯里面。 谢二不小心瞧见这一幕,忍俊不禁,只觉得顾时惜可可爱爱,是即聪慧又真实可爱。 如此这般的妙人,难怪孟三下手这么快——谢二爷皱了皱眉。 “好,如今茶也喝了,我也冷静下来了,敢问顾大人,我的范元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他说是跟你聊了之后,突然想通了很多,你和他说了什么?”孟大哥冷淡道。 顾媻有些腼腆,依旧是满脸的无辜,稍微回忆了一下后,才说:“那日……仿佛是过年那几天,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范元大哥,我去解手,在院子里碰到范元大哥了,这个大哥你可以去问孟玉,我不是故意找他,完全是偶然碰到,刚好孟玉有事儿,就让我一个人去解手,出来的时候范元大哥还在,我们就打了个招呼,然后寒暄起来……” “然后呢?仅仅只是寒暄?” “当然不,范元大哥问我和孟玉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引为知己的,日后怎么办,我说孟玉对我说过很多海誓山盟,说到日后绝不娶妻的时候,范元大哥好像就有些不对劲,说这怎么可能呢?” 顾媻说道这里,顿了顿,眸子里都是一种微妙的,对不忠之人的轻蔑笑意:“我说这怎么不可能呢,我和阿玉两情相悦,我发誓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非他不要,也只要他伴我一生,我身边,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男男女女和我共处一室,我尚且能说到做到,阿玉为何不 能?他也对我发誓,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哪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他说他家里有很多后代,兄长过继一个给他,他便不算无后,他日后会是孟家最有出息的人,谁都不会要挟得到他,若是以后的以后,他但凡成亲了,就要我一刀结果了他,作为他背叛的下场。” 顾媻这番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话刚落下句号,就看见孟大哥浑身泄了力气似的摊在那里,半晌没动。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好一会儿,顾媻都又喝了一盏茶,和谢二两人眼神对视沟通了好几回,才听见孟大哥叹息道:“孟玉怎么能说这些胡话,他绝对做不到,且男子怎可不娶亲的?娶亲生子天经地义,并非变心啊,他所说的……害苦了我……” 说完,孟大哥二话不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顾媻则很有礼貌的一直目送人走到府外,随后才伸了个懒腰,靠在门口,跟端着馄饨,一边吃一边来找自己的谢二说:“真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回家哭去了。” 谢尘喝了口汤,忽地问说:“孟玉当真说他不成亲了?” “当然,他答应了我。” “他还说他若是做不到,你直接杀了他都行?”谢二感觉不像是孟玉说的出口的话,但恋爱中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好似都是没有理智的,就好像他的虎子管家。 以前虎子作为他的奶兄,作为他的小厮,对他要逃课,要捉弄先生,要打架等事儿,二话不说就来帮忙,现在虎子恋爱了,成亲了,有了媳妇儿,便和从前相比像是便了个人,动不动就说家里媳妇儿等他回去吃饭,就不跟着他在府台蹭饭吃了。 动不动就说他家媳妇儿说了,做奴才的,不是什么话都要听上人的,有时候为了主子好,做出与之相悖的事情,也是没有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主子好,主子即便现在不理解,以后也会理解的,等等。 总而言之,媳妇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就连在大街上,喊虎子去跟个煮酒的姑娘买一坛子酒,带回来给顾时惜存着,虎子都扭扭捏捏说那姑娘以前喜欢他,有过一段儿,再去说话不好,被媳妇儿知道了肯定要闹,最后的结果竟是他堂堂一个侯爷去买酒,小厮在后面等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虎子这对夫妻,几乎算得上是谢二身边比较美满的夫妻了,他心中很是羡慕,所以对虎子这些扭扭捏捏,也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个倒没有。”顾媻笑着回答说,“他只是承诺我绝不可能成亲,说绝对不会,至于什么结果了他,是我瞎编的哈哈。” 谢二呆呆看着这样轻松的顾时惜,一时间满腔的担忧,他问:“他若是当真食言了呢?”所为上梁不正下梁歪,孟三他哥有前科,孟三日后若是也因为家里各种事情‘不得不’成亲,那时候他的小亲戚怎么办? 谢尘想象不出来小亲戚像范元一样忍气吞声,成为一个二老婆似的存在:想起来,孟大哥就和范元一块儿潇洒周游,家里一有事儿,便抛下范元回家照顾妻儿…… 顾时惜会变成范元吗? 谢二不敢想,面前风华正茂 眸子里满是狡黠,连捉弄人都叫人觉得可爱,浑身散发着势不可挡魅力的少年,怎么可能变成如今沉默寡言的范元…… 可范大哥曾经,仿佛也并非一直都是沉默的。 谢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范大哥也还是少年时,曾与许多好友泛舟湖上,以琵琶奏曲,引来无数仙鹤驻足,随后翩翩起舞,这件事儿很是文雅,当时使得范大哥名声大噪,在文人圈子十分受欢迎。 可当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范大哥,却跟着孟大哥周游边疆,原本不善武功的人,硬是练就了一身的武艺,后来还受伤了,最后和家中竟是关系都不好起来,听说范家觉得范元不能生,都是孟杰的错,这可是天大的丢脸的事,但范元总护着孟杰,因此过年才几乎都呆在孟家,鲜少回去。 谢尘绝不想看见那样的顾时惜。 他的顾时惜多爱父母家人啊,若是为了孟玉和家中闹得不可开交,谢尘感觉自己恐怕要抓了孟玉,绝不管两人多年的兄弟情谊,也挥刀宫了孟玉再说! 只不过这偏激想法只是在谢二脑子里转了转,没敢说出口,怕心软的小亲戚说他残忍。 这边顾时惜还在暗爽自己真是个大好人,拯救了一个深陷爱情陷阱的可怜人,另一边回到孟府的孟大哥却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几天没能走出阴霾,后来还是孟大嫂发现了夫君的不对,询问无果之下,哭着去找了公公孟大人。 孟大人今日忙着和其他几个刺史共商边疆匈奴攻占城池一事。 这件事原本还被压了几个月,是边疆的封疆大吏桂无极给压下来的,生怕自己支援不利被朝廷种的对家给添油加醋的在禹王处胡说八道,准备等自己把边城给抢回来才给朝廷通信。 谁知道桂无极这人,英明神武了一辈子,老了,却是栽了个大跟头。 桂无极此人从前跟禹王有些不对付,但后来两人不打不相识,于学生时代便又结了兄弟情谊,两人俱是热爱沙场驰骋,时常比拼,十七岁时两人一块儿参加武状元比试,最终桂无极胜出,禹王第二。 两人后来还有些姻亲关系,禹王的第一任妻子便是桂无极的小妹。 成婚那日,桂无极哭着背着小妹出嫁,谁知道没几年,妹子就没了。 桂无极家中出过几代超英大将军,最鼎盛之时,大魏皇帝曾放言与桂家共天下。 桂家声名显赫、哪怕不是皇亲国戚,却也在长安有着超凡地位。 桂无极十三岁入伍,十七岁武状元,二十岁随禹王一同入驻长安勤王。 二十一岁跟禹王一同肃清朝廷乱党,恢复大魏盛世,从此禹王摄政,桂无极功盖千秋,被封威武大将军,一品武将,后一直驻守边疆,在边城娶妻生子,是为封疆大吏。 如今四十来岁的封疆大吏桂无极辉煌浩荡的前半生,到这个月画上了句号。 长安传来消息,说桂无极自从在边疆,便并不怎么训练兵丁,整日载歌载舞留恋花丛,光是姬妾小倌养在府内的就多达八十多人,其中不乏金 发红毛的外邦人。 如此的纸醉金迷,当然没办法抵御那些饿疯了的匈奴。 据匈奴边境做生意的探子回报,如今匈奴各部落全部都一统,并没有什么内斗的迹象,从前经验告诉他们匈奴人绝不会团结起来这件事,也没有发生,他们空前的勇猛,好像被洗脑了似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兵神如鬼,打了抢了,立马就跑,不留下来等增援抵达。 匈奴们如此攻城略地了三座边城,每次都是抢完就跑,毫不留恋。 女人、财宝、粮食,哪怕是蝗虫过境也能留下些什么,匈奴们却是连渣滓都不剩下。 长安的酸文人们根据这点,还做了一些酸溜溜的诗来讽刺匈奴人野兽一般茹毛饮血的行径,大肆赞美大魏得天命所归,一定能够逢凶化吉等等。 长安城内还是一片祥和,最终禹王也念在旧情,给与封疆大吏桂无极自省的机会,让其在接下来的一次战役中,大败匈奴,好让将士们恢复信心士气,也让长安的百姓们安心。 圣旨一经发出,还没两日,边疆便告急了: 桂无极被暗杀身亡,如今边城群龙无首,暂由桂无极的结拜兄弟孔连福管理军队。 只是孔连福从前乃是一个小兵,因为其巨能喝酒,千杯不醉,被桂无极看重,成天拉着老兄弟一块儿畅饮,就这么喝了几十年,最后拼着能喝,连跳多级,成为桂无极身边的副将军。 这样一个无才无德只会喝酒的五十七岁老头子,如今能够守得住边疆吗? 且探子还报,说匈奴因为掠夺了三座城池,如今兵强马壮,且又是春天,他们那边春日食物丰富,牛羊成群,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残兵弱兵之相,大魏多年不曾出征打仗,那些军队里的兵油子们哪里是这种匈奴的对手? 哪怕大魏边疆的军队人数数倍于匈奴,当匈奴冲上前来的时候,大魏军士们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便丢盔弃甲的跑了,好像谁跑到后面谁吃亏似的。 这件事出现后,朝廷如今上上下下都在想对策,原本也有人提议过扬州的老侯爷,说请老侯爷出马,应当可以与之一敌。 提议老侯爷的御史大夫举出了几个理由,一是说老侯爷这些年训兵不辍,训练出来的私兵在几次的剿匪过程中十分勇猛,可以说得上是骁勇善战了,让老侯爷紧急去往边疆训兵,顺便拿私兵做先锋,岂能带不动大魏兵丁的干劲儿? 二来,便是说老侯爷老当益壮,前几个月才剿匪回来,没有说是老的动不了了,也自然无法拒绝——因为封疆大吏死亡这件事,朝廷不少老将都称病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谁知道这个提议刚出来两天,禹王还在考虑当中,扬州就传消息说是老侯爷去世了,竟是他娘的宅斗死的!被煤炭熏死的! 禹王那边甚至还拍了专门的大内高手前来一探究竟,以为是老侯爷诈死来着,谁知道来了后,混在宾客里,看见棺材里躺着的死透了的老侯爷,这才死心。 孟大人和几个好友刺史揣度禹王当时犹 豫要不要让老侯爷出征,可能犹豫在这几方面:第一,老侯爷当年站的是镇南王府那一边,对老侯爷有意见。 第二,假如老侯爷这次大胜归来,岂不是要给老侯爷再封赏一些什么,这样间接岂不是又给了镇南王府好处?给别人好处来跟自己作对? 禹王的考量孟大人觉得不无道理,可事权从急啊,如今边关都紧张成什么样子了,虽然暂时还殃及不到扬州这边来,可匈奴他们却是来势汹汹,若是不制止他们日益高涨的士气,他们一鼓作气打来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从前孟大人和周围几个州的刺史其实来往不多,虽然大家同朝为官,但亦敌亦友这都是说不清楚的。 从前他们为了政见不同,对骂都是有的,如今为了家国天下和自己的安慰、全族的荣华富贵,抱团也属实正常。 他们这些大臣正准备联名上书,要求禹王尽快派一名得力干将去处理边疆事务。 还在和微服来访的青州牧谈话呢,谁知道就得知自己大儿子抑郁不出门不吃饭的消息。 孟大人叹了口气,和青州牧告了罪,便与青州牧告别,约着下次见面再聊,随后立马转身去了大儿子的院子里,敲门进去,闲话家常一样坐在床边,对和衣躺在床上,已经不吃不喝三天的老大笑道:“你怎么还学起孟朱闹绝食了?你小妹是闹着不想参加那些聚会,你怎么?说罢,父亲如今虽然忙碌,却依然能为你做主。” 孟大人对大儿子和二儿子,总是略有亏欠的。 他身为孟家族长,族内出现十年不能科举的惩罚,哪怕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却依旧觉得有他的罪过在其中。 他的长子孟杰,当真是天下俊才之首,结果不能科考,便只好举荐做官,成为文人士子见了,都能冷眼嘲讽的对象。 他放长子出门周游大魏,就是想要长子散心,散心回来后,果然不再郁郁寡欢,接受安排,去了长安发展。 孟大人对长子是如何收心,并不感兴趣,他哪怕知道其中有范元这个人的作用,也不是很在乎范元,他只要结果。 结果是他的长子回来了,好好接受安排去长安做了一个校尉,挺好的。 如今,孟大人还怀着那一点亏钱,询问长子到底因为什么又郁郁寡欢,结果这次却听见长子反问他说:“父亲,假若三弟他不愿意娶妻生子,你当如何?” “怎么问起这个?”孟大人笑着,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说,“你三弟最是听话孝顺,他心中,把孟氏一族放得比你我都重,为了宗族,他也不会这么任性,你是怕他像你当年一样,死活不愿意娶妻生子?” 孟大哥没吭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大愿意将孟玉已经对人说出的承诺说出口,他不愿意去做一个小人。 可若是他都妥协了,凭什么三弟可以例外呢? 就因为三弟是他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吗? 孟大哥也不知道,他只是感到难过,好像深陷泥潭,做什么都是错的,如今范元说心死如灰,他何尝不 是呢? 他心里当真只有范元啊,可事已至此,他不能对不住妻子,不能休妻吧? 当初范元若是以死相逼,他想,自己或许也能坚持下去,可范元根本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他太温柔了,害他以为是不在意。 可这些年来,他心思当真都在范元的身上,阿元怎么可以说他是背弃誓言之人呢?! 孟大哥心中痛苦万分,他身边的人,哪怕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有人都是这么过的,有男颜知己的公子大人们,哪个没有妻妾? 生子传宗接代尔,绝非心之所在啊! 孟大哥想到这里,却又是心中一痛,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关节一样,意识到可能是范元不能生,所以才这么难过。 若是范元能成亲生子,怕是就不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孟杰至今不觉得是自己的错,甚至在想着要不要撮合一下范元和其表妹的婚事。 之前他不大赞同范元和其表妹成亲,主要是范元这个人心软,若是成了亲,心思说不定八分都要落回到家里去,他受不住。 如今,孟杰就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着要让范元也成亲,说不定这样两人就能重归于好。 这边孟杰想着荒唐的点子,病急乱投医,孟大人却是被长子这一番话给点得思虑众多,他甚至能够想明白,若是孟玉能够不成亲,孟杰这个长子得多恨他这个父亲。 所以孟大人斩钉截铁地说道:“玉哥儿的婚事,其实已然有了眉目,之前不好说出来,是想等着你三弟这次殿试成绩出来,若是能够高中,立即下聘成婚,来个喜上加囍,提前说出来,怕耽误你三弟考试。” “你母亲这段时间不是老带着你小妹出去会友?前段时间还去了长安,正是去相看你三弟的婚事。” “经人介绍,有不少贵女都对玉哥儿有些意思,其中你母亲最看好刘阁老的孙女,回来和我说,此女容貌虽然平平,却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堪做日后你三弟的正妻。” “且若我们孟家有了刘阁老在后面护佑,戴阁老便翻不出什么花样,你三弟在长安,也能脚踏实地好好做些事儿,为日后更伟大的前程铺路。” 孟大人说罢,深深看了长子一眼,道:“你啊,空长几岁,竟是还沉溺在儿女之事上,为父告诉你,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为之哭,唯独情爱什么的,最是不值得,人心易变,只有权势,不会变,他永远在那儿,你得到他,便得到尊重,所有人都顶礼膜拜,祖孙后代都会记住你的名字,你会功盖千秋,会青史留名,但你只追个范元,几十年来,范元走了,你还有什么?” 孟大哥听不进去,他胸中憋着的一股气依旧没放出来,他说:“三弟的婚事早就定了?顾时惜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用?是男人,总要成亲生子,世间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都不及一个子嗣重要,子嗣会延续你的事业,你的野心,世世代代继承你的理想,就像我永远为孟家生,为孟家肝脑涂地,让所有世家都不 能看轻孟家,你明不明白?” 孟大哥摇头,还是问:三弟的婚事……三弟若是成婚了,顾时惜不要三弟了怎么办??” 孟大人叹了口气,感觉长子这会儿有些魔怔,于是敲了敲长子的额头,叹息道:“不要便不要,孟玉难不成还要为此寻死觅活不成?你也给我振作起来,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是你了,范元哪怕想要回头,都认不出你。”孟大人无奈,他说道理人不听,没办法,那就顺着捋毛吧。 一提起范元,孟大哥立即回神几分,好像这回是真的听进去了,冷静下来说:“我知道了父亲,只是我想……三弟不会轻易答应的,他知道自己对孟家的分量,他以自身为要挟的话……” “他不会。”孟大人淡淡回,“孟玉是我孩子,我了解他比了解任何人都深,他从出生就为了孟家而念书,他做不出对孟家不利的事情,所以若是陛下赐婚,他不敢不从。” 孟大哥呆住…… 这次的谈话,远在府台的顾时惜是全然不知的。 又几天后,孟大哥好似em好了,继续如常上工,照顾妻儿,偶尔去南山寻范元,也不知道这货说了什么,竟是被范大哥给打了出来。 顾媻找人观察了一段时间,看笑话似的看孟大哥上蹿下跳,而后又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懒得看了,刚好他刚收的迷弟郑教谕从学政传来一个好消息: 学政大人同意在扬州举办一场以状元为首,扬州府牵头的诗集征集活动,地点却不能在孟家,因为活动一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们提前说地点在孟家,岂不是给千万学子一个很糟糕的暗示,暗示状元一定是孟家的孟三,让人怀疑其中有鬼。 所以地点得定在学政府里。 顾媻对此表示可以,定在教育部,这也不错哇。 可后面的话,顾媻就不爱听了。 “学政大人说了,这件事儿,其实主要都是学政处的人在办,找的也都是学子们,宣传方面也都是通过学政处,顾大人您这边……顶多就是出了个主意,然后在扬州举办,占个场地而已,所以学政大人说,这次活动赚来的钱,要一九分账。” 顾媻嘴角的耐克几乎要压不住,冷笑道:“哦?我□□政大人一?” 千里嘴郑教谕苦笑连连,他都不好意思说,他在学政处也悄悄和所有同僚宣传了一下顾大人和禹王的秘密关系,谁知道学政大人还是不给面子:“这个……学政大人说,他要九成……” 顾媻呵呵:去你妈的!没有他,孟玉根本不会答应参加这次状元圈钱活动好吗?! 学政部里的,有一个算一个,走着瞧!! 第 125 章 突破 三月末,长安会试如期举行,只不过长安那边如何的热闹,与扬州倒是没什么关系,扬州府尹小顾大人也日常早起,吃了个早饭,就去处理公务,中午和谢二爷还有母亲弟妹们吃了午饭,下午就继续处理官司。 今日官司也很无聊,净是些邻居之间打闹、酒桌子上打架、你欺负我家养的狗,我杀了你家的鸡这样鸡毛蒜皮之事。 小顾大人一点儿激情也没有,但依旧认认真真判完案子,夜里便单独请郑教谕来家里吃饭,拉上谢二作陪,三人在后院的小湖心亭内,摆了一桌酒席。 郑教谕来时,还自己带了一坛子好酒,乃之前他的学生们凑钱送他的,是南边儿赵家酒庄十年前的女儿红,他生怕顾时惜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不识货,于是来的路上绞劲脑汁,疯狂在想如何低调又自然的把这份女儿红的难得说出来。 还不等郑教谕思考妥当,他已然到了顾大人的府上,有模样乖巧的丫头领着他往后院湖面过去,一路上,郑教谕其实挺轻车熟路的,之前余大人在的时候,他其实没少来吃饭,只不过如今换了个领导,郑教谕又刚好忙着科考的事情,便与顾大人不是特别紧密。 为此,被解救回家的郑夫人还念叨郑教谕,说:“你之前说小顾大人不学无术,粗鄙不堪,光凭着人脉侯府当上了这么个府台,你可是说错了,我在那顾夫人家中住了几l天,瞧见人家别提多礼貌待人了,尤其是顾夫人,待我极好,你还不拿你的那两坛子宝贝酒去吃饭?别这么小气,免得外人说咱们不懂感恩。” 郑教谕心想,本来他们这祸事便是无妄之灾,可能怎么办呢,小顾大人是禹王的人,他们只能认栽了,于是他听话的抱着两坛子酒赴宴。 及至到了湖心亭旁边的小桥口,郑教谕胡思乱想的脑子忽地一停,只因眼前一幕格外静谧绝美,叫他顿时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感慨着喟叹道:“春日顾府台上宴,只灯葳蕤蝶赴来。” 只见湖心亭上,不知名的蓝色蝴蝶闪耀着巨大的银色闪光一般的翅膀在烛火灯笼下翩翩起舞,时而停在小顾大人的肩上,时而落在顾大人的发梢,顾大人也不动,其着一身深绿色的轻纱常服,宽腰带将其腰肢束得盈盈一握,顾大人坐着,手握一卷书,威武不凡俊气逼人的年轻侯爷站在一旁微微弯腰,不知在和顾大人说些什么,惹来顾大人轻笑着,雪白的手稍稍遮住唇角,端得是万种风情难诉。 如此蝴蝶美人佳肴图,在郑教谕看来,简直堪称一绝,直接入画都生怕无人能够描画出小顾大人洒脱温柔的那双迷人眼。 如此佳人,怎么就没文化呢? 如此佳人,怎么身边就站了个满身煞气的莽夫呢?意境都多了几l分肃杀。 郑教谕叹息。 郑教谕爱画,前几l年考察秀才们有没有用功读书的时候,由他来出题,他都直接让学子们画一幅山水图来,他深觉从画中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在学政处,像他这样痴迷某一样东西的同僚大有人在。 话说 回来。 郑教谕刚站在桥边,亭子里的顾时惜就瞧见了这人,立马推开正在跟自己说八卦的谢二,站起来便热情极了地迎上去。 “郑教谕!哎呀,快快,就等你了,我和二爷可是一杯酒都没动,你不在,我跟他喝都喝不起来,没意思得紧。” 郑教谕被说得浑身舒坦,他在扬州的学政部其实也并非多么重要的人物,学政部门里,有真才实学的大于官位高的,所以以他之学识,在学政内部,当真是有些过于普通平凡,起码他在学政的上司是绝对不可能对他这样一个寒窗苦读十几l年,最终刚好名在孙山的进士有什么好脸色。 “哎呀,大人严重了,我今日来晚了,主要是去取这两坛子酒,这……女儿红。”郑教谕到底是没敢显摆。 偏偏顾时惜这段时间跟着谢二品了不少的好酒,他都快要成个小酒鬼了,一闻这还没有开封就酒香四溢的味道,便满面的惊讶激动:“这女儿红怎么闻着和别的这么不同,别是郑教谕你把家里的镇宅之宝都拿过来了吧?天啊,只是寻常吃一顿饭,我想着跟郑教谕你好好亲近亲近,居然让你这么破费,这真是……这样吧,你这酒多少钱,我照单买了!” 顾大人豪气冲天的说着,心里其实虚的很,他可没钱,不过都这个时候了,赌的就是郑教谕不会当真找他要钱。 场面话嘛,当然是要多漂亮就说多漂亮啦。 且今天顾媻找这位郑教谕过来吃饭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给人哄好,让这个人和自己事无巨细的说一遍学政处里所有人的名字样貌喜好有没有什么八卦等等。 没错,他在刺探情报,光是找慕容丰询问出来的,顾媻觉得还不够,仅仅知道扬州学政总共十多个人,从上往下数,依次是一个学政大人,然后是左右侍郎,这左右侍郎基本是辅助学政大人工作的,没有什么实权。 然后是每个县里一个县学教谕教授,扬州下面有六个县,每个县有一个教谕一个教授,专门管理当地的教育。 扬州市里的教育便是郑教谕主抓,有趣的是原本扬州府内郑教谕下面有个下属王教授,但王教授因为被学生举报索贿,五年前就被夺了功名,王教授便从此放飞自我,开始从商,如今是扬州鼎鼎有名通货铺子的东家,在下面六个县甚至还开了分店。 至于这个扬州府教授的位置,至今都空着。 顾媻当时听了这个小故事,简直对王教授的好奇心到达了顶点,刚才谢二就在跟他讲打听来的关于前任王教授,现在王老爷的发家八卦。 原来这厮被丢出公家后,妻子也离开了他,但谁晓得这人长得风流倜傥,年近四十,还被个有钱的寡妇给看中,两人一眼定终生,直接入赘了。 所以王老爷的那些通货铺子基本都是不需要付房租的,地方都是老婆家的,当然随便卖什么都赚钱。 顾媻听得啧啧称奇,他很明白容貌对一个人来说,也是一场机遇,他自己便是这项好处的受益者,但那王老爷绝对有过人之处,肯定不是只有一张脸的, 不然做不到如今这么大的生意。 顾媻还想着找机会见见这位赘婿呢,取取经,看看人家怎么发财的。 总而言之,慕容丰和学政大人好似有些不对付,所以跟他介绍了一堆人后,却唯独懒得介绍学政,说此人心胸狭隘,好高骛远,獐头鼠目,穷凶极恶,就差说这人杀人放火欺负小朋友了。 三人寒暄了好一会儿,顾媻觉得差不多了,就亲热的拉着郑教谕一块儿坐下。 谢二看顾时惜见谁都亲热得不得了,又是拉手又是要挨着坐,自己则被指去对面,心里酸溜溜的,却又无可奈何,没办法哇,谁让自己不是学政的人来着。 谢二自顾自的后悔起从前念书逃课,没能也考个科举然后这会儿帮衬帮衬小亲戚,这边顾时惜却已然跟郑教谕称兄道弟起来,一口一个郑大哥,郑教谕则不好意思地喊了句‘顾老弟’。 “郑大哥,我之前听慕容先生说,你们学政好似和皇家有些什么联系?哎,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之后不是要合作?五日后要见面详谈,我对学政大人仰慕已久啊,心想着,得多些了解,才好说话,我是个没考过试的,到时候学政的人十几l个站在那儿,我头都要抬不起来,还望郑大哥帮衬帮衬。”小顾大人诚恳说道。 郑教谕心中滚烫,他感觉能被禹王选定的小顾大人如此对待,自己日后定然也要飞黄腾达,自己别说帮衬顾大人了,就是当牛做马那都无所谓啊! 早十年,郑教谕大概对官场上这些酒桌文化,攀关系搞人情嗤之以鼻,恃才傲物,觉得只要本事在,只要学问在,迟早搞个内阁大学士当当。 谁知道一入官门深似海,没有关系,那是寸步难行。 小顾大人日后就是他最大的关系了! 郑教谕饱含泪水站起来就先敬了一杯酒,说道:“别的不说,顾大人你日后别说让下官帮衬,就是要下官倾尽所有,下官也在所不惜!来,敬大人一杯!” 顾媻吓了一跳,他就是按照流程捧人,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掏心掏肺,看样子还不像是假的。 小顾只愣了一秒,很快进入状态,继续打听学政的八卦,五日后,他要去学政处跟学政大人签个文书,顺便商量活动圈钱细节,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给他一成利就打发他?没门。 五日后他不说全要了,全要不现实,自己吃肉,总得给下面的人喝汤,不然谁还跟他混? 七三分吧,七是他扬州府的收益,他可也不是揣进自己腰包,剩下的三给学政还有给其他官员当业绩足够了。 搞一次活动,还能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什么住宿、旅游、吃饭,这不是一举多得了? 顾媻眸子亮晶晶的等着郑教谕详细讲一下这位豪言要九成的学政,碗里却是没注意被谢二夹了不少菜,其中鱼肚子都在顾媻的碗里,顾媻不经意低头看了一下,再看桌面上的蒸鱼肚子全没了,嘴角一抽,自己都臊得慌,瞪了一眼谢二。哪有人吃饭把好东西全夹自己碗里的?多丢人啊! 谢二这位向来霸道的富哥儿却满不在乎,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的人,当然也是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必在乎任何人感受,起码不需要在乎一个小小教谕。 没看见郑教谕都不敢正眼看他吗?年轻的侯爷自我惯了,总之不改。 顾时惜不好当众骂这货,不过默默把筷子放在碗上挡着,表示反抗。 郑教谕这边的确没注意到顾大人和侯爷之间的小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感慨顾大人心思细腻对下属尤其尊重,一边回忆起关于扬州学政大人的一些脾气性格特征,思索片刻,缓缓道:“学政大人似乎和皇家并无关系啊……” “但是据说当年和长公主有些缘分,但没成。” “学政大人此人学富五车,当年人称玉面探花,唔……至今未婚,平生唯一爱好……赌棋。但前几l年戒了,因为其赌棋输掉了一座院子,被老父亲吊起来打了一回,颜面尽失……”这可是为数不多人才晓得的事情,郑教谕交心了。 顾媻眉头一挑,原来爱‘赌’。 小顾大人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找到突破口了。! 第 126 章 下棋 “赌棋?这个倒是新鲜。”小顾大人笑眯眯地好奇道,“我来扬州也有些日子了,没瞧见谁下棋,外面楼馆里面也大都是打叶子牌的,围棋馆都少见。” 扬州下棋氛围不浓,打叶子牌的人格外的多,这叶子牌和麻将差不多,麻将其实也就是叶子牌的变种,顾媻的母亲和好些官员夫人在一起,也学会玩这个了,平日里一有空,就叫三五个夫人过来玩,顾媻看母亲喜欢,还专门弄了个棋牌室来着。 郑教谕笑道:“长安那边流行赌棋,和扬州这边三步一个牌馆差不多,尤其是禹王是个棋痴,但凡是有名声的棋手,到了长安都会被请去禹王府较量一番,曾经学政大人也去过,大人猜猜赢了没有?” 顾媻看郑教谕一副要考考自己的模样,忽地笑着往椅背上靠去,装模作样的沉思了一会儿,说:“没有赢,平局。” 郑教谕一愣,随后立即鼓掌道:“大人好聪明!正是平局,跟禹王下棋的人,大多数都是平局,赢过禹王的,只有零星几人,这几人至今没有什么升迁,只在长安呆着,时不时被叫去下棋。输了的更是可怜,大部分被贬去偏远地区做个小小县令什么的……” 顾媻摇了摇头,如今他对禹王这个人做出任何奇葩的事情都不会感到震惊了,只摇头,可偏偏摇头这个动作被郑教谕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他:“大人觉得是不该赢还是不该输还是说不该平局呢?” 郑教谕生怕自己以后也被调去长安,他在棋界也算是小有名气,若是能在顾大人这里得知和禹王下棋的正确方法,那他可就发达了! 面对郑教谕那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神,小顾大人满脑袋的问号,你问他今天这桌的主菜红烧牛蹄筋是怎么做的,他能给你讲个一二三,再附赠一道蔬菜沙拉的几种做法,可你问他跟禹王下棋该怎么保命……小顾也不知道哇! 顾媻沉默了一会儿,疯狂头脑风暴,可不等他讲出口,就听身边的谢二开口说道:“当然是要赢过他,把他打得不能还手,毫无挣扎余地,直接死得不能再死。” 郑教谕求知的眼神立马射向侯爷,年轻的侯爷哦,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二理所当然地说:“禹王此人,我祖父同我说过,他就爱那些跟他对着干的,顺着的,他理都不想理,就好比之前一头撞死的大人,他心痛极了不是?所以下棋也是这样,禹王既然喜欢,你就让他感受到那种拼杀绞尽脑汁的感觉,他痛快了,哪怕是输了,也心服口服,绝不至于按着谁不让升迁。” “那之前赢过禹王的那些……怎么就好像没有出路了呢?”郑教谕问。 顾媻也想知道。 他看向谢二,谢二耸了耸肩,说:“这谁知道,估计是他们还不够资格让禹王输得酣畅淋漓吧,险胜和输没什么两样,要碾压。” 郑教谕总觉得小侯爷在胡说八道,但是吧,不好当面问出口,于是笑笑不吱声儿了,继续跟顾大人交流。 顾媻能说会道的,说起自己家里贫穷的过去,一路上 如何如何艰辛走到这一步,说得郑教谕眼泪汪汪的,竟是生出几分同情,想到自己以前也是如何的不容易,情到深处,恨不得多喝几杯,借酒消愁。 可谁知道顾大人拦了拦,说:“借酒消愁愁更愁,既然方才听郑教谕说也是爱棋之人,不如来下棋如何?” 顾媻自认棋艺不错,为了笼络住退休金高到离谱的那些老大爷的心,旅游期间,无聊的时候,主动陪人下棋也是基本操作。 跟这些老大爷下棋也的确和跟禹王下棋的感受差不多,不能输得太惨,但也最好别赢,平局也得看时候,总而言之是个脑力活。 老大爷们下棋几十年,自诩比年轻人强一百倍,所以记得让人下得高兴,得让他们有几次险境,但必须都得化险为夷,最后对方大获全胜,还要虚心听取老大爷们的教导,他再表现得认真谦逊些,老大爷们恨不得把他当亲儿子看,买特产都能多买一些支持他。 顾媻提议下棋,其实就是想知道古代人棋艺如何,他算是有所小成,若是能够凭本事赌棋下过那位心高气傲的学政,那就直接和人赌棋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就行了,假若连郑教谕都下不过,那乘早想别的办法。 郑教谕被说得心痒难耐,当即也同意,谢二便吩咐下人去拿棋盘来,三人在湖心亭旁边的石桌子上摆了一桌,由于四周空旷,没地方挂灯笼,谢二就又让十几个下人站在旁边提着灯笼,免得下棋看不见。 顾媻看谢二上蹿下跳比自己都积极,想说一个灯笼差不多了,但又心想自己每个月付那么多钱给仆从发工资,不用人家帮忙提灯笼也不会少发一分钱,便闭嘴了。 没办法,钱难赚屎难吃,小顾大人也心疼自己的俸禄,不过压榨是没有压榨的,压榨只会引起反噬,小顾这点儿道理还是懂的。 很快两人便分出先后手,顾媻后手,根据他看过的几百篇后手棋形,顾媻在郑教谕下第一个棋子的时候,就想好了三种合适且熟练的应对方案,他下棋,基本都是按照公式来,每一步都不怎么细致思考,对手下的步骤对上了他的棋谱,他就能赢。 十分钟过去,顾媻发现自己对上辈子的棋谱记忆居然不太深刻了,估计是没有时常温故知新的原因,眼瞅着大半个棋盘都是郑教谕的地盘,顾媻回天乏术,叹了口气,说道:“我输了。”都怪谢二搞太多灯笼,晃得他棋谱都记不起来了,小顾大人看向谢尘。 谢二爷一脸无辜,眨了眨眼,还以为是小亲戚让自己接手,便立马解禁似的,伸手捻起一颗玉白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咔哒’一声,说:“刚才观棋不语,如今顾时惜,你看我这一手,如何?”语气激动,求夸一般。 郑教谕一拍大腿:“侯爷妙手!” “还好还好,哈哈。”谢二面色一红,都不敢去看小亲戚是如何看自己的,他心想,肯定也满眼都是崇拜。 的确,他下棋挺有一手,刚才是不是救小亲戚的棋于水火了? 可谁知道直到又回去吃饭,都没听见小亲戚夸他什么,众人都只又一人 喝了一碗醪糟圆子就散场,他还被顾时惜留在湖心亭,眼睁睁看着顾时惜单独送微醺的郑教谕回家去。 郑教谕说是微醺都说少了,这人走路都腿脚发软,顾媻搀扶着,好似不经意间,说道:“也不知道您都如此厉害了,学政大人下棋如何呢?你们学政处的是不是人人都像郑教谕您一样,棋艺高超至此啊?” “哈,这话……不是我跟大人您吹,整个扬州能够下过我的,没几人,慕容大人都不行。学政大人的确算其中之首,但说实话,好几次我都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好比今晚这盘吧,说实话,我有些保守,倘若知道大人身边有这样一位善棋的高手,我定然不会走最后那几步,哎,有些激进,没想到竟是被逮住了破绽!可惜可惜……” 顾媻心里有数了,学政的棋艺绝对高出这货数倍,这人性格也是个死不服输的,俗话叫死鸭子嘴硬。 到了门口,把郑教谕交给这人的轿夫,然后和人说五日后见,便转身回去找谢二。 谢二竟是还在湖心亭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手里捏着酒杯,垂眸凝视良久,亦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那么看着,任由头顶的灯笼落下一片朦胧的光色。 ——像是坐化了的混世魔王,怀着无法具象的悲痛。 “二叔!”顾时惜打断着走过去,说,“五日后你得帮我个忙,只有你能帮了,不过输了的话,我也不怪你,就当我那几百万两银子打水漂了。”小顾大人说着大方,表情却极为心痛。 谢二爷登时放下酒杯笑道:“你要我做什么?”他目光灼灼看着他的小亲戚,看这人每回来,都像是能够填满他人生一般,让他想不起来前几日下葬的那几人,让他感觉自己活着,不然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真是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好,他会一直坐着,坐到天亮……再到黑夜…… “那学政欺人太盛……”顾媻大致跟谢二说了一下自己的诉求,前因后果还有自己的愤怒,最后道,“你只需要五日后在和学政的对弈中,赢他一盘,碾压式的赢,第一局就赢,其他的交给我。” “只需要一盘?刚才你也看到了,只要你想,我能赢他无数盘,我从小就喜欢看祖父和朋友下棋,我下棋更是从来没学过。” 哟哟哟,从没学过,真厉害呢,小顾大人挑眉:“那更不能嚣张了,谁知道哪个学政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阵法,所以要第一局就赢他,要大胜,然后就能和他谈判了,他若是在乎脸面,就会私底下要求你输给他,好歹是文化人儿,和我们这样的举荐之人不同,人家在乎在同僚中树立起来的人物形象呢。” 谢尘喜欢听顾时惜说‘我们’这两个字。 “那我们五日后去?” “嗯,五日后,这几天你……我让慕容先生陪你再练练,你若是输了……”顾媻不想给人压力太大,有时候压力大了,反而发挥不好。 谁知道谢二自己立下军令状:“我若是输了,我全府上下金银财宝包括老宅子,全送你,你拿去变卖当作今年扬州府的财 政收入吧。” “你话可别说的太满了二叔,要谦虚,哪有你这样的,小心五日后输了,你真把祖宅都给我?你三爷爷四爷爷那些,不得跟你拼命啊?你怎么朝列祖列宗交代?”顾媻笑他。 谢二爷豪气道:“如今侯府俱是我说了算,我既然说了,就说到做到,当然了,我绝不会输!”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二叔。” “错了,这个世上,有一件事是绝对的。” “什么?” 顾时惜歪了歪脑袋,好奇谢二这草包的脑袋里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谁知却发现谢二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跟被粘胶粘住了似的,很快又垂眸下去,皱着眉头,硬邦邦说:“没什么。” 太明显了吧小朋友,你想说喜欢一个人是绝对的是吗? 小顾大人微笑,默默叹了口气,假装不懂。 他可懒得戳穿谢二的小心思,没必要啊,两人当亲戚利大于弊,更何况他还有个前途无量的男朋友正在为他考取状元功名,傻子都知道选状元啊。 小顾大人心里只有生意,回房间后,美滋滋的,连泡脚都在期待五日后谢二碾压学政的棋子,大获全胜,然后自己的小男友状元归来,参加他举办的诗会,他一场活动下来,赚得盆满钵满,次年被上头派下来考察的官员评为上上,随后去长安述职,留在长安,平步青云,从此做高贵的长安官——俸禄多一倍就不说了,每年各地官员的孝敬也要多得多呢。 美滋滋的小顾大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他让慕容先生陪谢二下棋的时候,谢二这货居然连续三盘都输给了慕容丰!!! 什么意思啊?所以昨晚上郑教谕所说的并不是大话,郑教谕的确是轻敌了,谢二也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围棋少年? 眼瞅着小亲戚面目呆滞,谢二爷坐在棋盘旁边,嘴硬道:“刚才我轻敌了,你再给我一盘,我定杀慕容先生个片甲不留!” 慕容府丞面露微笑:“好。” 顾媻皱眉扶额:“你先等等,昨晚上你明明很厉害啊。” 谢二面红耳赤,他哪里知道为什么,反正他的确没怎么下过棋,经常看人下棋倒是真的,还特别喜欢在别人下棋的时候到处叭叭叭,害的祖父经常找人把他嘴巴捂住,大骂他要做到‘下棋不语真君子’。 谢二往事不堪回首…… 顾时惜却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灵光一现,昨日谢二说什么来着? 好像说‘我从小就喜欢看祖父下棋’。 这货不会是那种只会在旁边指点江山,自己下就臭棋篓子的那种人吧? 小顾大人头疼。! 第 127 章 喂饭 实验是验证真理的唯一途径。 顾媻当真让谢二站在旁边看自己下棋,期间让谢二随意指点,果不其然这货立马又恢复了昨夜的雄风,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这种设定,当真让慕容府丞都刮目相看。 慕容先生下到后面,额头已然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最终在思考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颓然笑着,对着谢侯爷拱手道:“甘拜下风。” 谢二立即也行礼说道:“承让承让。” 两人针对方才的棋局很是热烈的讨论了一番,复盘到兴致高昂处,两人一同看向顾时惜,想看看小顾大人有什么看法,谁知道顾媻竟是半晌没说话,顿了顿,被谢二拿手在眼前晃了晃,才回神,恨不得去咬谢二一口,叹息道:“厉害是厉害,可总不能下棋的时候也这样吧?谁能接受和一个人这样下棋的?” 慕容丰摇着扇子,风度翩翩,逼格今年仿佛是又上了一层楼,笑道:“怎么不可?下盲棋便可让人代为落子。” “盲棋?”顾媻一听便知道是什么,以前影视动画里面也不少出现类似这种供主角装逼的比赛,可盲棋需要棋手记忆力超群,这对学百家姓都记不住的谢二来说,是不是太难了?换成孟三倒是有些出路。 谢尘见小亲戚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全无被冒犯的愤怒,只觉着小亲戚这表情分外可爱,他真恨不能去捏捏顾时惜的脸蛋,可偏偏又不能够,于是他只能讲究捏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淡然说道:“要不我们现在试试?说不定我能行呢?” 顾媻摇头:“那这样我们太被动了,胜率实在不高,欸……不对,那位学政大人可会盲棋?!” 慕容丰与学政那边的关系还不错,与学政孙致远也有十几年交往经验,虽然不至于说是知己,但的确了解,属于同僚中比较好相处但难伺候的那一类,每回见面慕容丰都要忍受这位孙学政夸夸其谈自己新进写的文章,要么是什么诗句又一定会流芳千古啦,要么就是自己又发现了什么神童,人家非要拜他为师什么的。 显摆个没玩。 慕容府丞这辈子都将低调刻在脑门上,自然最见不得高调的孙学政。 因为见不惯,被叫去下棋的时候,慕容丰也没有手下留情,招招必杀,就为了搓搓其的威风,谁想最后竟是打成平手,平手就平手吧,结果孙学政到处说自己是手下留情了,留了余地,说什么都是同僚,且慕容先生在当地声名远播,不好让其难堪,所以才让步了等等。 气得慕容丰多年不曾表情炸裂的冷淡清高之人,第二天就因为上火,嘴角冒了个超大的火疖子,一个多月才消。 这些事情,几乎是慕容丰的耻辱,他是谁都没说,可如今一听顾大人要会会那位孙学政,他私底下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慕容丰觉得,这天底下,或许没有谁能让孙学政吃瘪了,除了神气的小顾大人。 顾大人真就天生有种令人敬佩的魅力,瞧瞧下面几个县的县令,还有之前对顾大人嗤之以鼻的郑教谕,哪一个不是 最开始小看顾大人,最后又心服口服? 当然了,他自己,自然也算其中之一。 且说实话,慕容丰也觉得孙学政这次做事过分了,哪怕状元诗集这个活动并非顾大人提议,但到底是他们扬州府下面的教谕提出来的,且起头还是顾大人起的,怎么能到后面直接把顾大人给踢出去一样,随便打发一成的利就算了? 太瞧不起人了。 真以为孟家三公子是谁的话都听的? 还是说孙学政觉得自己跟孟刺史关系好,所以之后随便跟孟刺史开个口,人家状元郎就言听计从? 呵,太天真了,也不打听打听孟三公子是为了谁日日夜夜拼命考试的,旁人或许不知,他慕容丰长期在府台走动,他可清楚极了。 若是顾时惜顾大人说不让孟三公子加入这个诗集活动,这项活动准备得再好也得流产! 不过慕容丰又沉思了一会儿,忽地跟顾大人道:“大人,假若孙学政当真和您谈不拢,你能卡住孟三公子不参加这个活动,却不能卡住其他人啊……他们或许能请来探花榜眼助阵……” “这个不必担心。”顾媻微笑着,说,“状元都不去,榜眼和探花怎么可能会去?” “这个肯定不好说,若是以利诱之,或者他们有什么关系,总能叫来,届时状元不去,反倒显得他这个人清高傲慢,与孟三公子的名声不好。” 这就涉及到将军与反将一军的手段了。 看谁先卡住谁的咽喉,顾媻看过孟玉给他写的关于今年参考比较有能力的那些学子,性格都比较沉稳,且隐隐和孟玉有些竞争的攀比,他相信只要孟玉在他们考试圈子里说一声纯纯圈钱的活动罢了,估计没一个人赶去沾染上一身的铜臭味。 不过这一步不能乱走,稍不容易就要把孙学政彻底得罪,顾媻当官向来奉行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个方针路线,不到万不得已,真不会去掀了学政部的饭碗。 他最理想的状态是,谢二碾压下过孙学政,然后孙学政为了面子,找机会单独找他谈和,他说清楚手里有什么牌,最后大不了谁都捞不到好处,学政不是个死脑筋,愿意妥协,然后最少,他七,学政三。 这样便皆大欢喜了。 “慕容先生不必在意这些,只需要帮忙想想如何让侯爷顺利进行下棋便是,他得站在旁边,我来帮他落子……”顾媻捏着自己尖尖的下巴,忽地眸子一亮,看向谢二的双手,“这样吧,你假装双手被烫伤,不能动如何?!” “烫伤?” “没错没错!”小顾大人终于舒了口气,他刚才想得太过复杂了,什么盲棋,那简直不是人能做的,且那样自己这边的胜算也小得多,他的确现在只能看谢二能不能行,却不一定当真要给自己也提高难度啊。 不过顾媻又眯了眯眼睛,心想,要想赢,谢二的棋艺的确很重要,但场外气势也要做好,说不定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谢尘只看见小亲戚那模样跟小狐狸似的,不晓得是想到了什么笑得格 外动人,眸色明亮。 “怎么了?”谢二立即也笑。 顾媻对面前坐着的慕容丰和旁边站着的谢二招了招手,跟做贼似的,小声对两人说:“都道孙学政棋艺高超,虽然不是我不小心二叔,但我们这边再给他一些压力,更能保证我们顺利胜出,一会儿慕容先生你出门,就开始唉声叹气,只要有人问起,就摇头,死活不说,后面再不经意透露是下棋输给了从来没有学过棋艺的侯爷,如何?” “这样既能让学政生出几分轻蔑的心思,又让人保持警惕。后面几天,我会再找一些官员过来下棋,不拘是谁,二叔你应该能获胜,连续几天,我都派人宣传你天才围棋手的称号,再找些人放话出去,说你是扬州第一棋手,这样,孙学政一定气得半死,届时见了面,我提出赌棋一盘,他绝不会拒绝,但因为早就心神大乱,发挥可能会失准。” 说道这里,顾媻就看面前两人俱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小顾有些不好意思,他这种场外制造舆论压力的手段,有点儿下流了?小顾脸红。 谁知道慕容府丞却是对着他一拱手,说道:“下官是佩服之至!此乃上上之策,定保侯爷大胜!且那老孙定然会和侯爷进行赌棋。大人每一步都算到了,简直犹如战场所向披靡之将军,下官仅仅只是坐在这里,便好似看了一场大戏,酣畅淋漓。” “慕容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小顾大人揶揄。 慕容府丞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此话差矣,真心赞叹,怎能说是拍马屁?” 话音一落,就听谢二也再旁边附和:“就是!如此攻心上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套进去!” 慕容府丞淡笑,说:“侯爷这话才是马屁。” 顾时惜哈哈大笑,歪头看谢二。 谢尘很好脾气地也跟着笑,说:“我可不得好好拍拍你的马屁?如今吃住都在你府上,不给你伺候好,你不得赶我回家去?” “那倒不至于,我是小辈,二叔你是长辈,长辈想来小辈这里住一辈子那都使得。”漂亮话小顾大人又是张口就来,全然不管听的人心中如何澎湃,是不是当了真。 此后几天,顾媻当真按照他的计划,找了不少爱棋的官员来给谢二当垫脚石。 谢二的双手也老早就被包扎起来,还做戏做得很全面,两人专门跑去厨房,装模作样的假装弄倒了热水,然后谢二大叫,又找来相熟的大夫,给谢二认认真真包扎了一遍。 下棋的时候,顾时惜秉承着一副对侯爷的尊重,决不让下人帮忙落子——他发现谢二这人有些古怪,假如让别人帮他落子,就心不在焉,不怎么认真,非得他坐在棋盘上不可。 于是,为了等到正式与学政大人见面赌棋的时候,也由顾时惜亲自帮忙落子,这些天顾媻可忙死了,忙着立一个心疼侯爷事必躬亲的晚辈形象。 在家里也在立人设,吃饭都由他亲自喂。 谢二这些天别提多享受了,只不过不大敢表现出来,装得冷静极了。 顾媻却心里暗暗想,他付出这么大,谢二若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就别怪他不念叔侄之情了!! 第 128 章 学政 正式与学政部建交那天,顾媻特地捯饬了一下,换了一身很清雅的淡烟色长褂,外层也是一层浅色的沙,大魏最近流行这样穿,当官的基本都人手一套,据慕容先生说,纱织有种飘渺欲仙之感,读书人都追求这种出尘,所以畅销。 为了融入众人,顾媻没少下功夫,还在出门前对谢二好好嘱咐了多句,一是让谢二不可以用手做任何事情,以免穿帮;二是下棋的时候,不要多说任何一个字,营造高深莫测的高人神秘感。 由于扬州的学政大人在扬州混了几十年,说不定对谢二很是了解,所以这些天他们找人在外面大肆宣传的天才围棋手的形象不一定能吓到对方,所以谢尘必须要在和那位孙学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震慑到对方,他们此去,打的就是心理战! 两人准备坐马车前去。 慕容丰留守在府台内,帮顾时惜处理公务。 车上,谢二撩开马车窗户上深蓝色的帘子,幽深入雨夜的眸子落在外面慕容丰的身上,回头后,问他的小亲戚,说:“你如今对他很信任啊。” 顾媻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笑着说:“慕容先生此人很是正派,他欣赏那种能够有能力破局之人,有没有功名倒是其次,所以我才能入他的眼。” “顾时惜,你若是后年被评为上上,去了长安,想做什么官?”年轻痞气的侯爷此刻声音有些轻,他知道自己之前不管说了多少要随顾时惜一同入长安的话,这些都不一定能够成真,他如今是侯爷,轻易不能随便挪动位置,否则就凭他手里有兵这一项,就可能被人参奏一本有以谋反,到时候有口说不清…… 从前混世魔王一般的谢二爷,如今不得不去思考很多现实的问题,他在想,怎么样才能跟着一同入长安呢?可真是难办,若是匈奴打到长安去就好了,他就有理由入了。 然而这么随意一想,又回头看了一眼扬州热闹的街道,看窗外游人如织、叫卖如云、望来商队车马接连如游鱼连绵,街口巷道间,孩童们爬上巨大的杨柳哈哈笑着放风筝,再远一些,是天边醉人的晚霞。 谢二忽而心有所感一般,目光缓缓挪到对面闭目养神的小亲戚身上,见其面粉如霞,肤若凝脂,身材窈窕纤弱可怜,觉着……那些匈奴还是莫要入长安才是,如此盛世繁华,才是顾时惜想要做官的世道,倘若到处战火连绵,小亲戚指不定躲哪儿避难去,才不会坐在这里,拉着他要去找人合作分钱。 谢二不傻,只是很多事情他不怎么在乎,所以从来也不去细想。 可如今由不得他不去细想了,替他打算的那位老人前些日子入了土,他如愿坐上了自己从小就又怕又渴望的位置,可以后呢? 以后……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于是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顾时惜,顾时惜想做什么,他便跟着做,好叫自己不至于废掉。只不过这点,他自己并没发现。 再来,顾时惜他多柔软脆弱的人啊,身边也没个谁护着,就想要在官场大展身手,他不多护着点 儿怎么能行? 好歹是他们谢家出去的,代表他谢二的颜面。 谢尘选择性忽略顾时惜如今还有孟家这个靠山,自觉还是顾时惜唯一的底气,真正的底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总而言之,他得护着顾时惜。 护着他的小亲戚,便是如今谢二爷最真心的目标。 最后的最后,作为孟玉的兄弟,谢二讲义气,也得好好照顾顾时惜,谢二如是想着,想了许久自己如今对顾时惜鞍前马后的理由,总算是安心多了,只是忽地意识到自己看顾时惜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便立马也学着顾时惜的样子闭上眼假寐。 假寐的顾媻悄悄撩开眼帘,瞄向对面的少年,发现这人跟屁股有针似的,根本坐不稳,一会儿扣这儿,一会儿扣那儿,忍不住嘴角都翘了翘,心道:估计有多动症吧。 抵达学政府前,顾媻在路边儿看见有卖红糖醪糟圆子的小娘子,立即叫停了马车,对谢二道:“晚宴估计又要喝不少酒,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免得第二天难受。” 虽说古代的酒度数都不高,但架不住喝得多,更何况他过去找人家学政部谈生意,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肯定每人都要敬酒,一圈下来,他很吃亏,再怎么千杯不醉,还是得保养保养胃。 谢二从前也见祖父出门喝酒前喜欢啃两个白馍馍,说什么去了后哪有时间吃饭啊,光喝酒去了,搞得每次回来饿得慌,所以不如去前先吃一些东西。 谢尘还在出神,小顾大人就已经跳下马车,寻那位小娘子买了三碗红糖醪糟圆子,自己的多放红糖、马车车夫与谢二的就正常。 车夫十分恭敬地给谢二端来,谢二接过后,对这种甜食真的很没胃口,但抬眸看小亲戚吃得那叫一个香,鼻尖便仿佛也被碗里的香气捕获,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感觉从食道到喉咙里都布满甜意。 他端碗两口喝光,圆子随便嚼了嚼,便把碗亲自送回去,随后看顾时惜已然是府台大人了,却还和小老百姓似的,能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和气极了的,还能跟农户聊天,说天气最近很好,说河边的柳树今年格外的茂盛,又说起时政,说北面的匈奴,说扬州还好有武恭候府在,武恭候府向来保扬州平安,附近贼匪无一人敢冒犯,就老侯爷训练的那匹兵,肯定连匈奴都能杀个片甲不留! 小顾大人乐呵呵地震惊着,说:“这么厉害!” 扬州百姓有些还不认识顾大人,以为是外地来旅游的,一听这话,个个儿都夸起武恭候来,还有人说起如今新任的武恭候,是当年逗猫遛狗的二世祖谢尘,说谢尘开窍晚,去年才突然开窍,如今已然成为能顾独当一面,还领军剿贼的少年侯爷! “哇!”小顾大人听着,扭头对蹲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小谢同学挑了挑眉。 那些百姓也瞧见了谢尘,立即给顾时惜指认改邪归正的好侯爷。 顾时惜心里别提多美了,他当初做的戏可太成功了吧!满足感直接遍布全身,以至于他吃完红糖醪糟圆子羹,回去与谢二回合,都觉得 谢二是他最棒的作品,特别有出息,以后说不定也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的小谢同学也不知道自己的小亲戚在那桌子上听了什么话,好像是很高兴,笑容满面的就冲着自己来了,像是一阵暖风,夹杂着无法描述的花香。 “笑什么?”上车的时候,谢二情不自禁的也笑着问。 顾时惜坐在车上,模样绝美无双,晚霞透过窗边,斜入一线金红的光,正好打在少年眼睛上,把那卷长的睫毛都烫成金色,瞳孔似琉璃通透干净:“我在笑你如今名声可比我好得多,都在说侯府在你手里肯定会更加装大,连北面的匈奴,咱们扬州都不必怕,有二叔你顶着呢。” 谢二被夸得浑身舒坦,却又面色发红,不大好意思,嘴上则得意洋洋:“还好还好,不过如今私营里,都听我的,匈奴倘若敢来,我绝对让他们有去无回!” “可低调些吧,我听慕容先生说,朝廷正愁让谁去打匈奴呢,咱们在扬州好好的,可别卷入到那些前线去了。”不是顾时惜不想报效大魏,为人民做贡献,实在是……怕死,没办法,更何况谢二也还是个孩子,少年呢,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多可惜啊…… ——他也少个真心靠山。 谢二回头看了一眼扬州,他祖父守护了一辈子的扬州,点了点头,说:“若是打到这边,我再上,到时候你在扬州吗?” “肯定在啊,若真是要乱起来,你这边估计比长安安全。” 不过更多的话顾媻没说,若匈奴真的能打到扬州来,说明扬州也撑不了多久,困兽之斗罢了。 要想保护自己的家乡,当然是要去最前线厮杀,让他们寸步难行。 可这个人,他不想要谢二去,老侯爷当年还有第三条要求没说,估计,就是想要他护着谢二,顾时惜心想,不让谢二去危险的前线,应当算是保护了。 不多时,两人总算是到了学政处,老远就看见门口占了一堆高矮胖瘦都有的文化人。 “嚯!好家伙,慕容丰不是说他们一个塞一个的清高?怎么都在大门处就等着了?”谢二惊讶。 顾媻目光也投向窗外,只见果然乌压压一片都是人,尤其是郑教谕,一看见他的马车来了,立即冲到最前面,满面红光,眼睛好像灯泡一般亮晶晶的,腰板也挺得不是一般的直,立即对身后的众位同僚大声道:“来了来了!顾大人来了!” “顾大人!” “顾大人来了?!” “快去同学政大人说一下顾大人来了!” 顾媻听见这些话,明白学政没在门口迎接的队伍里,不过这很正常啊,人家学政正三品,比扬州刺史孟大人的品级都要高,可不得牛逼一些? 若是那位孙学政也在这群激动的官员中迎接自己,顾媻才要吓死呢。 不过这些人为什么跟看见肉的苍蝇似的呢?太积极了未免。 小顾大人心中暗藏疑惑,表面却是笑眯眯地下了车,一个个地跟着郑教谕认识打招呼。 郑教谕 则略略有些心虚,他不小心跟学政里所有同僚都说了顾大人跟禹王之间的秘密关系,还让他们保密,说只跟他们一人讲了。 好家伙,结果一个个的都快要把他给挤没影儿了!没想到哇没想到,全是假清高,说起巴结禹王,一个个都上赶着! 依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受欢迎的小顾大人也不纠结了,享受这一刻,他努力走到这一步,享受一下奉承尊敬,应该哒。 顾媻笑眯眯地被簇拥着,跟谢二一块儿入了正堂,在正堂里,终于是瞧见了今日的大BOSS,孙学政。 只见学政大人身边还有两三个老者,俱是冷面淡漠的长相,孙学政则更是一脸的寡淡平静,一双凤眼尤其的看淡生死,正在和人对弈。 众人热热闹闹的簇拥他进来,就是鞋底子的声音也能震死个人了,偏偏对弈的孙学政权当没听见一般,一直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做沉思状。 郑教谕作为两边的关系人,出来在顾时惜面前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说:“不好意思啊,学政大人下棋思索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你等他这颗子落下,一定起来见礼。” 顾媻微笑:“无碍无碍,我家侯爷亦是爱棋之人,不若一块儿看看学政大人下棋吧,不碍事。”BOSS的下马威很到位嘛,一会儿有你哭的。 爱下棋是吧,喜欢借下棋的名义冷落他是吧? 没关系,以后让你看见棋就想起被谢二支配的恐惧! 顾时惜给谢二使了个颜色。 谢尘立即笑着上前,准备到他指点江山了,来前还在想怎么提起下棋这个话头呢,没想到人家是真棋痴,棋痴下棋被指指点点,岂不是自己都要怒斥一声‘你觉得自己很能吗?我来会会你!’ 哇,若真这样发展,顾媻觉得那可真是佛祖保佑,事成之后他也得上山烧几柱香,要最大最贵的!! 第 129 章 输赢 孙学政老早就听说了顾时惜这个人,很有名,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说其人不学无术,空有一副狐媚子的长相,笼络住了一些王孙贵族,今日余光一瞥,好家伙,当真如此! 学政大人本名孙鸿,字致远,人称白鹤居士,生性高洁淡雅,最爱吟诗作画下棋,最爱的季节是秋天,最爱的食物是陈记馒头,最爱的小调是水调歌头,最喜欢的诗人是江上解,家住学政府后街对门是卖成衣的,年俸禄约一百五十两,其中米一百二十斛,家中只有一个老爹,没有老娘,无兄弟姐妹,有心者诚见。 以上是学政孙大人在扬州最顶级的媒婆处留下的个人讯息。 今年刚刚四十岁的孙学政年前参加了一次媒婆组织的相亲活动,又黄了,人家二婚带俩娃的女子都瞧不上他,孙学政也搞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因此最近火气大得很。 刚巧居然碰到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纨绔子弟自称扬州第一棋手,呵呵,孙学政心想,若是不好好整治整治一下这个谢二的威风,天下人莫不是都要以为扬州只有一个侯府了? 孙学政打定主意要会会这个谢尘,当然,主要目的,也是想要让顾时惜这个小辈知道,他的虚张声势之计毫无用处,二十六计他看的比顾时惜可多多了,今日既然是来商议状元诗集录活动的事情,定然要谈到分成问题。 孙学政私以为能给顾时惜一点儿L好处,已然是自己大方了,若是曾经的余大人,他一文钱都不会给。 说到底,赚的是万千学子的钱,学子都归他们学政管,顾时惜一个府台,手伸到他们这边来,没给他剁了都是看在去世老侯爷和孟家的脸面上了。 再来,这个事情组织起来,得靠他们学政部的出面宣传,顾时惜一个府台能怎么宣传?当然是到学堂去,学堂是他们的地盘,因此还不是用他们的地盘向他们的学子宣传这项活动? 从始至终孙学政都认为顾时惜算是空手套白狼,但出了个主意可不够,更何况这个请状元坐台让万千学子竞争诗集页面的活动据说是郑教谕想出来的,只是由顾时惜先提出来了罢了,归根究底,竟是与顾时惜半点儿L关系都没有啊。 当然了,孙学政明白顾时惜和孟家二公子的关系是何等的亲密,两人时常砥足而眠什么的,在他们这些文化人里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L,孙学政觉得,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他就不信这样扬名立万顺便赚钱的事情,孟大人会不让孟二公子参加! 状元啊!二年才一个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今年的孟玉已然是拿了小二元了,只要状元也落入他手,便是百年一个的二元及第,那噱头才叫可怕!可以想见到时候报名来参加状元诗友录的学子得有多多! 孙学政其实组织过不少类似的活动,比如创建希望工程,给二泰县的县令捐款修建学堂,截至去年过年为止,已然修建了十二座学堂,收学生在大几百号,乃整个扬州最多之县。此项目学政抽五成作为学政处大人们的辛苦费。 再比如,每 二年科考前,不参加监考和阅卷的学政处大人们都会写一些新的感悟考试感想之类的书,然后放在展馆里,学子们每日限定进去人数,门票一次五十两。 再再比如,每年组织的大大小小的春日宴,会宴请每个县最优秀的学子前来和学政处的大人们赏花品茶,期间交谈时学子可以学到不少的知识,若有眼缘,说不得还能被大人们看重,挑做学生,这名额也是能卖钱的。 如此诸多,数不胜数的活动,造就了学政部丰如雪花般充盈的库房。 且学政部是不需要向上缴纳税款的,这些钱基本用于开活动,开讲座,出差考察学生,然后给学政部的大人们分发福利。 这也是为什么顾媻所见到的学政处的大人竟是个个儿L都衣品很好,看料子就极为不凡、低调奢华的原因。 “不对不对,不该走这里。” 孙学政意欲冷冷顾大人和年轻的谢侯,殊不知谢侯他娘的还和从前一样,依旧是个混账二世祖,一上来就站在他和好友的棋盘旁边开始指指点点,不对不对,这里比较好!你信我孙伯父。??[” 孙学政和老侯爷算是有些交情,但不深不浅,属于同在一个地方为官,所以认识,碰到面会打招呼的那种。 孙学政和老侯爷下棋的时候不多——其实是输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去了,尤记得那回仿佛也是年幼的谢尘在旁边唧唧歪歪指指点点,最后害得他大败。 孙学政有点儿L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讨厌谢二爷了,原来是毫无君子之风的纨绔子弟,哎,可惜了,老侯爷如此有风度雅量的英雄式人物,怎么就后代一代比一代差了? 孙学政眸色冷淡地抬了抬,看向旁边站着的谢侯,微笑道:“谢侯这是棋瘾犯了?” 谢二双手都被纱布包着掉在胸前,本是很滑稽的模样,却因为笑容无比桀骜不驯,他什么模样都叫人记不住,只记得住那双锋利不服输的眸子。 “还好吧,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了窍了,外面的人就到处说我比伯父您的棋艺都要高超了,我还挺不好意思的,让他们别说别说,非要说,没办法。今日好不容易碰到正主,不如今日就让晚辈和伯父来一局,正巧我好友顾时惜在,他能帮我下棋,我手前几日烫伤了……”生怕孙学政不信,谢二还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想要凑人家眼前去让人家检查。 孙学政还以为谢二要打他,这大高个儿L,哪怕智力比不上老侯爷,站在这里也够唬人了,孙学政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连忙挽尊一般咳了咳,说:“行了,不必看,既然谢侯爷想要和我来一局,那便来吧,只是现在时间不早了,诸位还没有用膳,不如用完饭后……” “不必,我快得很,”谢二微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弧。 顾时惜在旁边几乎要笑出声来,谢二这草包每次关键时刻,还真是挺够用的,就这嚣张的架势,孙学政这么清高自傲的人,怎么可能不入局? “哈,快得很?好,那便下快棋如何?举棋立马便落,也不耽误诸位用膳。”爱赌 的孙学政气性上来了,也笑着说。 谢二毕恭毕敬地道:那感情好?[(,一直很想试试快棋呢,其他人都不敢和我下,只有伯父有这个实力,谢尘失礼了,请!” 顾时惜在旁边没说什么话,全城乖乖跟着谢二,但是依旧能发现孙学政和谢二说话的时候看了自己好几眼,大约是在观察他的表情,来判断谢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实力。 以目前孙学政的态度来讲,已然是对谢二轻蔑到了极点。 好极了,要的就是这效果。 学政处的众位官员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有些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是劝道:“哎,说来吃饭,怎么就下起棋来了?” “孙大人,老大人晓得了,要生气的。”这是知道顾时惜等人恐怕有备而来的官员,在担心这盘棋是赌棋。 谁知道劝的人多了,竟是让孙学政恼羞成怒,忽地厉声笑道:“怎么了?你们也觉得我下不过谢侯?还没开始呢,我都没急,你们急什么?” 众人顿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很快棋局正式开始,顾媻有幸与扬州最富盛名的棋手、整个扬州最大的学子们最渴望见面的学政大人对坐着,两人开始抓棋子分先后手。 孙学政眸色冷淡,动作很是沉稳,由他来抓子,谢尘猜单双。 一把棋子被孙学政抓在手心,问:“其实抓子都大可不必,我身为前辈,让一让是应该的,不如就让谢侯先手吧。” 说这话的时候,孙学政是盯着顾时惜说的。 顾媻笑着,说:“那感情好,学政大人果然有名士之风啊!”先手比较有优势,哪怕是一点点,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还不谢谢孙大人,我们先呢。” 孙学政嘴角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毫不客气之人! “谢孙伯父!”谢二也笑。 “呵呵,不客气,开始吧。”孙学政很快又把表情恢复如常,他深吸了口气,进入极度注意力集中的状态。 顾媻见状,心中隐隐有种担忧,他目前为止当真还看不太出来孙学政过分轻敌的讯息,那么只能寄希望于谢二当真是个天才围棋少年了! “第一手,天元。” 顾媻拿子的手顿了顿,落在天元处,心中却很是有些奇怪,他们先手的话,应该落在四个角处优势最大,更容易抢占空角,落在天元,那么跟后手下棋没什么区别! 就在顾媻心中略有疑惑的时候,顾媻目光看见对面的孙学政竟是也眸色有一瞬的迟疑,好像没料到第一手是这里,让他猜不透。 猜不透好啊,顾时惜接下来的所有落子再没有一点儿L停顿,且跟孙学政下得越来越快,顾媻都感觉谢二是没有思考就落子的时候,偏偏却又能够将孙学政的棋子堵得死死的,硬是呈现出超大的优势地盘! 下的孙学政道后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偏偏不容他细细思考,对面铿锵有力的报点便撞入耳中,随后便是‘啪’的一声落子,逼得孙学政 后面几乎丢盔弃甲,颜面尽失! 他必须找一个地方反败为胜! 有没有?! 到底有没有?! 别太快了,他还没找到! 不,不该下这里,他下错了! 孙学政每一步都将自己逼入更加绝望的境地,最后在他几乎要开口认输的时候,却听见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顾时惜撒娇一样抬头对谢侯道:“欸,我突然肚子有些疼,二叔,我想暂停一下,不知可否借用一下茅房?” 孙学政浑身都为之一怔,反应慢了半拍:“当然。” “孙大人一同去吧,我看这棋像是快要下完了,诸位也先去入座,我们去去就来。” 孙学政听见顾时惜邀请自己一块儿L入厕,心知肯定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左不过是想要以这次棋局的事情,让自己让出一部分状元活动的利润。 孙学政面色变了变,总觉得这件事太过显而易见了,自己若是跟顾时惜去了厕所,回来反败为胜,之后又让利出去,诸位同僚就是只狗都猜得到他是做了交换才赢的! 他的一世英名,他的棋坛美誉,岂能在此毁于一旦? 下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孙学政哪怕再想知道如何反败为胜,却也觉得既然顾时惜要去上厕所,这段时间自己坐在这里好好思考一下,难道就想不出来?! 于是他冷言道:“不必了,本官不想如厕。” 顾媻橄榄枝都抛出去了,起身的动作微微僵住,几乎是瞬间就猜到孙学政打算乘着自己去厕所的时候好好思考,倘若真让这人思考出来破局的方法,他们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且这么好的维护自己名声的机会,孙学政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自己邀请他如厕作弊太明显了? 是的,没错了,应该是这样,孙学政是这群人的老大,要面子的。 可无法私底下跟人达成协议,他们赢了也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孙学政记恨他们,这得不偿失啊! 所以,现在是让谢二输还是赢? 让谢二输,那自己准备了这么久要孙学政妥协的筹码久没了。 让谢二赢,一定会被记恨,后面谈分成更艰难。 顾媻脑子飞快运转,忽地,他也笑着坐下来,说:“那好吧,既然学政大人都不想去,我也觉得还是下棋比较重要,继续吧雨霄。” ‘雨霄’是谢尘的字,来前他们约定,只要喊谢二的字,就表示要故意输给孙学政。 谢二虽然不明白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变了方案,但没关系,只要是小亲戚想要的,他都不需要问原由,照做便是。 于是此后二手,谢二竟是说错了一个棋子的落处,说错后,立即表现出后悔极了的模样,想要悔棋,周围官员俱是笑道‘落子无悔’,随后便是孙学政逮到机会反败为胜! 一切都很美满,孙学政保住了自己棋坛的美名,众位学政的官员也扬眉吐气一般高兴极了,虽然好像中间是因为谢二落错了一个字,但错了便是错了,怪不得任何人。 只有孙学政分外深意的看了一眼顾时惜,站起来笑道:“行了,走吧,入座入座,大家都饿了吧,顾大人,您定然也是饿了,快来,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多喝两杯!” 顾时惜也笑,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他算是赌对了,他赌孙学政还是在乎输赢的,只不过需要更委婉的赢,赌孙学政是个正人君子,承了他的情,就要给他好处。 刚才真是太险了,输赢一瞬间,顾媻感觉经此一役,好像摸索到点儿L和官员们的相处之道来——得会给人做脸。!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30 章 媒婆(三合一) 学政部的晚宴比他堂堂府台的晚宴还要高档得多。 只见学政大人说入座,众人立即便换了个院子,在一处超大的假山水桌前坐下。 这桌子中间是十分精美的假山假水,不高,每个人坐下后刚好可以看见对面人的上半张脸。 假山水上面的山是从遥远嵩山上运回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摆放似乎也讲究得很,需要高低错落有致,营造出每一处位置观赏桌面美景都是不同景色的样子。 围绕着假山下面,是挖出来的一道水沟。 由于整张桌子都是由巨石打造出来的,巨石的凹槽常年经过水流冲刷,竟是光滑无比,入座时,顾媻一眼就看见桌面水槽里面摇摇晃晃顺着水流飘动的菜肴。 所有的菜都是装在一艘木制船型容器里,摆放精致独特,偶尔还会有装满鲜花的小船穿插其中,给人无比赏心悦目之感。 有一说一,这是顾媻来到古代后,参加的最为奢侈的晚宴,光是入座的首员便是三品,也是目前为止他碰到的最大的官了。 ——周世子不算。 “顾老弟,来来,坐我旁边来,所为来既是客,我们虽然同朝为官,同在扬州,却是没有几l个机会坐下来好好喝一杯,真是很不应该,今日定要一醉方休才是啊!”孙学政落座后,立即又跟年轻的谢侯打招呼道,“谢侯您也自便,您既然叫我一声伯父,来这里便像是来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啊。” 谢一双手还绑着纱布,坐下后眼巴巴看了一眼面前的餐具,又看了一眼挨着自己坐的小亲戚,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之前为了让他手受伤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不会穿帮,小亲戚可鞍前马后给他喂饭了,可今日他们在外面用膳,也不知道小亲戚还会不会那么喂他。 说实话,之前喂饭,都有顾夫人在旁边,要不然就是有顾小弟顾复在旁边,谢尘什么都不敢想,甚至不大敢去和顾时惜的眼睛对视,只慌不择路瞄着人家的手,好似盯着人家的手就很下饭了。 今日小亲戚若是不喂他,谢侯觉得也能理解,毕竟自己也不是真的受伤了,且这会儿又不是家里,小亲戚也好歹是个大官,要脸面的,给他喂饭算怎么个事儿是吧? 谢侯一面给自己打预防针,一面捉摸着等会儿要不要自己先行离席回家去,免得在这里让别人小厮给自己喂饭也很不雅观,到时候丢小亲戚的脸。 谁知道就在谢尘捉摸着要开口说走人的时候,就听小亲戚先一步开口说:“谢侯他受伤了,今日他也只是仰慕孙学政已久,专程来一睹孙学政棋艺的,如今见识过了,正准备回去呢,在这里他也不大方便。一叔,你敬孙学政一杯再走吧?” 小亲戚目光盈盈看来,谢一心里就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被抛弃感,好像自己是那被利用完了就甩的甘蔗渣滓,实在是可怜极了。 可能怎么办?的确啊,他留在这里也没啥用,难不成真的让小亲戚当着众位大人的面给自己喂饭 ? 谢一爷再度安慰自己,照做着站起来,对着孙学政微微行礼,随后身边的顾时惜也站起来,举杯送到他唇边,小亲戚的手真是白啊,白得像是初生的笋尖,指尖却又粉红一片,酒送来时有些急促,又因为酒杯过于的小了,一不小心小心其的手指便碰在他唇上…… 谢一爷这辈子没感受过这种好似被点击的感受,从唇瓣及至后脑勺,好像都被五雷轰过似的,一时间麻痹起来,除了烫,感觉不到其他。 顾时惜对此没什么感觉,不小心碰到而已,还好没沾到谢一的口水。 顾时惜微微举杯,谢一张唇,酒入衷肠,竟是彻彻底底烧起无名之火来,叫谢一这会儿想多留都不敢,匆匆与其他官员行礼,转身便飞快离去。 谢一一走,郑教谕屁颠屁颠换到顾媻右手边来坐下,按照关系,他的确应该坐在这里,所以也没人说什么。 顾时惜更是热情和郑教谕还有孙学政攀谈起来,一次回头看看离开的谢一的动作都没有。 一般情况下,独身来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和人谈合作,但凡是个人,都会有些紧张胆怯,但顾时惜却习惯了,原来整个时代都和他没关系的,但相处了这么久,他看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有种亲切的老祖宗之感,更何况孙学政真是很好说话啊! 席间,孙学政跟顾媻介绍了一下今年科考的有趣的事情。 因为今年扬州院试由孙学政担任阅卷考官,还是主考官,所以还说起了一件顾媻都快要忘了的事情。 “犹记得当初孟三公子参加院试的时候,好像还差点儿进不去来着,顾老弟可还有印象?”孙学政依旧很云淡风轻地淡笑着说。 顾媻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的确是,真是惊险重重啊,考试途中,有个萧学正突然搜身,着重搜查孟三公子,好似笃定了孟三公子会舞弊一般,当时之情况,孙大人若是看了,肯定也要气愤之至!这对整个孟家,可都是奇耻大辱,孟大人更是气得几l日不曾吃下饭,还好一切都圆满着,阿玉也顺利去了长安,哎……欸,说起来,那位萧学正也不知道在不在场?” 说完,顾媻就环视了一周。 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衫的四五十岁老者突然卑躬屈膝地笑眯眯地站起来,对着顾时惜一鞠躬说道:“在下萧学正,是孙大人的副官,见过顾大人,之前多有得罪,还望顾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顾媻也笑,他真以为整个学政里面的官员都跟慕容先生所说清高的不得了呢,结果还是很识时务的啊。 可原谅真是不好说,顾媻没资格替孟玉原谅别人,他只笑着道:“可别可别,萧大人可没有对不住我顾时惜的地方,咱们是无冤无仇,日后只能说可以在孟三公子之间为你们做个说客,快快起来罢。” 孙学政眸子在顾时惜与自己的属下萧学正之间转了转,忽地哈哈笑着,道:“好好,行了,老萧你也坐下吧,咱们说些高兴的事情,以前的,今日莫再提了,在过不了多久孟三公子可是要做状 元的,你到时候直接登门道歉,相比孟大人一家素来仁义,绝不会为难你,你也是有你的难处嘛,大家都是扬州官员,乃一家人,互相帮助互相关爱才是常理的,你放心。” 顾媻垂眸,心想好赖话都被这个孙大人说完了,那意思就是说假如到时候孟三不答应原谅就是孟三的不对了? 凭什么? 顾媻心里不爽。 “是啊是啊,而且顾大人和孟三公子好着呢,如今咱们又要合作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为难老萧你的,你就放心吧。”有其他官员笑着说。 众人都是劝老萧不要担心,孟大人和孟三公子不会计较。 只有郑教谕小心翼翼看着顾时惜的脸色,竟是从那张漂亮到魅惑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喜,也正式因此感觉微妙,所以小声说道:“萧学正原本的确前途无量,因为十年前孟家舞弊案,竟是从长安被贬至扬州县下的小小教谕,没疯癫已然是他心胸宽阔了,他是无妄之灾,对孟家心存芥蒂,不过如今没有了……” “哦?如今怎么没了?”顾时惜侧耳问。 郑教谕挤眉弄眼的笑道:“顾大人明知故问,从前是禹王斥责孟家,禹王要打压孟家,如今今非昔比,孟家又有您这样的人才为其奔走,咱们整个提督府自然也为顾大人您为风向,紧随您的步伐,萧大人自然也希望能因为孟家的清白,重新获得重用啊。” 顾媻感觉自己有点儿听不懂郑教谕在说什么,但这货在拍自己马屁倒是很明显。 “禹王本身便没打算打压孟家,你瞧着吧,下回科考,当年被污蔑的孟家族人也要参加科考了,届时一切都将真相大白。”顾媻只说。 “真的!”郑教谕一副吃惊的模样,“他怎么能……他不是……哦!”郑教谕反应极快,对着顾时惜拱手说,“厉害厉害,当年的确没有禁止他永不能再考,厉害啊!” “那老萧可真是走窄了,他若是去年别为难孟家,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顾媻也跟着去看了一眼那位萧学正,只看萧学正这货果然一脸心事重重,不过一看见顾时惜在看自己,立马又满脸堆着笑,眼里满是期盼。 顾媻:?干啥啊,感觉自己像是香饽饽似的,哪怕自己跟孟家关系好,也不至于劝学政的人都对自己恭敬至此吧? 顾媻心里奇怪,但不容他细细琢磨,自己的碗里就被孙学政夹了不知道多少食物。 他低头看盘子,摆的都是些肉菜,顾媻连忙拦住,可不敢让孙大人一直给自己夹菜,一来身份不合适,一来自己若是不想吃的或者不好吃的,也不能剩下,那太为难自己了。 索性就也拼命服饰起身边的孙大人来,一口一个大人,态度之恭敬,眼神之崇拜,无一不让久处官场受人追捧的孙学政感受到别样的真诚。 好像顾时惜跟外面那些只奔着自己身份而来的妖艳贱货很不一样,也不因为其和禹王的私密关系,对待自己谦逊至此,这样一个小辈,方才还给自己留了那么大的一个面子,孙学政不多给顾 时惜一点儿好处,自己都要不忍心了。 因此酒后喝茶时,孙学政只留了自己的下属老萧和顾时惜的下属郑教谕,四人坐在茶室里聊今日之主题——如何进行状元诗友集活动资金分成。 自古以来谈钱都是最伤感情的。 尤其是朋友之间,亲戚之间,比陌生人还要难办。 顾媻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新闻,好像是两个亲兄弟,为了挣家里留下来的宅基地,竟是闹到后面弟弟持刀砍哥哥,两个人的媳妇儿,其中一个还被吓流产,最后老人两个人都不养,事情闹得非常大。 还有一个身边的故事,是顾媻的大学室友,一个叫做老D的大学室友和他玩得非常好的哥们,三人合伙做生意,开游泳馆,三人算是共同创业,三个人都是老板,但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谁打扫卫生,谁代课,谁去宣传,谁干的活多,都起了不少矛盾。 起初因为大家都是兄弟,还没好意思谈怎么分成,就是合伙做,谁出钱多谁拿的多,谁出钱少谁就拿的少,且因为是兄弟,有些人干活干的多,也不好意思拒绝,觉得都是兄弟,最后这些不好意思叠加在一起,就会变成大问题。 顾媻偶尔还看见他们几l个在寝室互相大骂吵架,有人说你怎么不去拖地,有人说你怎么不中午守在店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亏,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最后的结局就是散伙。 所以在这里跟孙大人谈生意的时候,顾媻嘴上一口一个‘孙大哥’,孙学政一口一个‘老弟’,其实心里都明白,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两人都老油条似的,没怎么考虑感情。 “这么着,做大哥的,先同老弟细说一下这次办理活动,咱们学政处要出多少人力物力,且学子们,也自然都是看在学政作保的面子上才相信,不然你看外面随便一个人喊着要做状元诗友集,人家学子愿不愿意来?相不相信?”孙学政淡淡道,一脸实诚。 顾媻也不甘示弱,苦笑着道:可说实话,不是我这个人吹虚对孟三公子的了解,孟三公子是铁定能拿下状元的,可孟玉他并不是个爱出风头之人,且你也明白,他们家之前除了那档子事儿,所谓过犹不及,烈火烹油,孟大人若是知道,也不会愿意让孟玉在当了状元之后,还让他大出风头,做什么诗友集,你说这让他的同窗们怎么想?定然觉得他沽名钓誉,是个爱出风头之人,这等名声对一个初入官场之人来讲,多么重要,相比萧大人最明白啊!?_[(” 顾媻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老萧一直在,应该是老萧和孙大人有某种关系,所以孙大人有意帮助老萧,让其和自己关系好些才让老萧也在这里。 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小顾暂时好奇着。 “我……我的确知道名声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多重要,可……”老萧看了一眼孙学政,在看见孙学政微微垂眸表示他可以说话的时候,才继续说,“可顾大人,你说的,下官不大认同。” “哦?萧大人请讲。”顾媻端起茶来润了润喉。 “正是因为孟 家以前曾遭受过那样的诽谤,所以当孟三公子成为状元之后才更要大肆举办一场活动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孟家的冤屈啊!”萧大人说。 顾媻摇了摇头:“哦?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禹王判错了?” 萧大人一梗,垂眸说:“方才我说错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两件事不搭嘎。应该是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活动,让全天下的人都只知道如今的孟家状元,不记得当年的事情才是,他们需要这场活动,而不是我们非孟家不可,所以孟家假若不大愿意来参加,我们其实请探花来也不错,自古以来探花名气便要比状元在民间高上一些许,届时诗集恐怕卖得更好些呢。” 顾媻当即笑着道:“哦?难道咱们这次活动,是靠卖书来赚钱的?” “欸,老弟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些,什么赚钱不赚钱,俗气,这不是生意,而是能让万千学子都有机会名流千古的大善事,怎么能叫赚钱?是做善事。”孙学政强调。 顾媻看出孙学政的确有些虚伪爱名,且至今没有因为刚才自己下棋的时候让谢一对他放一马,而在这个分成上面做出让步, ——可恶。 顾媻感觉自己的礼貌形象好像行不通,他已经给足了孙大人面子,孙大人都不松口说要改一改分成,那么自己不妨稍微强硬一些看看对方什么态度。 顾媻略略思考,随后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说道:“那好,既然按照孙大人所说,这件事情全部都是你们学政府出力,宣传也是你们来,且你们也能说动孟大人,说不动还有探花做备选,那我这个府台好像在中间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嘛,我那一成算啦,不要了,什么事儿都帮不了,抽一成的利润实在说不过去,就这样,我还有事儿,下官先行告退了。” “欸!顾大人!”郑教谕连忙站起来,有些无措,他真是不太明白的看向孙大人,说,“孙大人,你忘了昨日我跟你说的?顾大人代表那位……”郑教谕指了指上面。 顾媻满头雾水,但没有轻举妄动。 谁知道下一秒就听见孙学政冷哼一声,笑道:“就算顾大人是禹王的人又如何呢?禹王见了我,也对我毕恭毕敬,本官乃万千学子之恩师,扬州素来又是文人宝地,不是我不愿意去长安,而是厌弃长安那边的风气,如今就算是禹王站在这里,本官也不好答应与顾大人五五开的事儿,本官有原则,总不能拨整个学政之利来让给他人,这样还怎么做学政之首?倘若本官对禹王低头,万千学子又如何看待本官?一个和他人并无两样的惧怕权贵之辈?” 破案了!!! 顾媻自己也没想到,怎么自己莫名其妙成了禹王的人。 难怪今天在大门口那么多人出来迎接自己,原来不是迎接他顾时惜,而是他背后突然冒出来的禹王。 顾媻没有解释,没必要,静观其变比较好。 而且顾媻感觉自己刚才对孙学政的人设判断有轻微的误差。 这人并非完全是虚伪的,起码有一点哪怕虚伪也足够令人敬佩, 那便是不畏权贵。 这人好似当真对禹王很是嗤之以鼻,当然了,全天下的读书人,起码一大半都对禹王感官不好,不然朝廷里面也不会隔三岔五出现老臣撞墙要禹王交权了。 本朝的朝廷权力分布,顾媻感觉有些类似三国时期曹操挟天子令诸侯的样子。 但问题在于这里没有诸侯,禹王当摄政王几l乎是只手遮天,没有人能够与其抗衡,只有一些思想很古板的读书人心里念着君君臣臣那些伦理纲常,偏偏禹王还很欣赏这些人,觉得他们……可能是觉得他们忠诚吧,所以没有对他们动过手。 当然,也可能是怕天下悠悠之口把他骂得更狠,所以不敢动读书人。 是人都晓得,天底下最锋利的刀其实是读书人手下的笔,他们的刀不是划在皮肤上和肉里,而是落在历史的长河中,是要千千万万代把人凌迟的。 顾媻感觉自己有些理解为什么自己现在莫名其妙和禹王绑定了,孙大人都不退步。 “不过……顾老弟,凡事都是有余地的,你先坐下,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这次的事情,我们五五分成,绝没一话。” 顾媻迟疑了一下,好脾气的坐下:“哦?大人请讲。” 孙学政目光满是欣赏的看着顾时惜,顿了顿,还是指了指身边的萧学正:“还是这位老萧的事情,他之前在考场,得罪了孟三公子,羞辱了人家,的确该打,但真是情有可原,所为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若托顾老弟帮忙,只要得了孟三公子的原谅,我保证这次事件五五分,本官绝无戏言。” 顾媻之前酒席上,已然说了愿意为这位老萧和孟玉做说客,结果现在却要他担保孟玉一定原谅萧大人…… 这真是不好说,任谁被这么侮辱一番到浑身脱个精光,也恨不得要将其挫骨扬灰的。 这个事情不好办,顾媻感觉自己撒娇都不管用,且以他对孟玉的了解,孟玉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心胸宽阔,想反心思很深,让他原谅一个羞辱过自己的人,难度大不说,说不定自己只要开了这个口,孟玉就会对他也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不过这个倒是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关他什么事? 小顾淡漠地想。 就是可惜,假如自己开了口,孟玉和自己提分手,自己半点儿状元的光环都没有享受到,那太可惜了。 而且……人家对他其实真的蛮好的,他真不大好开口。 小顾沉思。 眼看顾时惜好像在为难,但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那便好商量:“这样吧,咱们先这么定下来,且活动起码要到五六月份才开始,得等殿试结束呢,这期间咱们先把活动做起来,等活动开始那天,顾大人给本官一个答复就好,若是孟三公子不追究了,孟三公子肯定能来,咱们五五分,孟三公子追究,但还是来了,九一分,孟三公子追究且不来,但今日我与顾大人很有缘,咱们还是九一分,如何?” 顾媻听了,笑道:“此事小弟还是回去想想……” “不急 ,时间多的是,先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 顾媻出门的时候,郑教谕是跟着他一块儿出门的。 穿过回廊,顾媻心里还在想着事情,一旁的郑教谕看顾大人满面心事,忍不住跳出来恨不得替顾时惜操心一般,问:“大人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顾媻摇了摇头,他看向郑教谕,心想自己跟禹王之间有关系肯定是这货大肆宣传的,只有这人有机会。 不过郑教谕真是和其他的文化人不太一样,是非常明显的表示要跟着自己,一直为他说话,和其他清高自视甚高的读书人很不一样。 ——小顾喜欢这种聪明人。 “正是啊,不过倒不是想如何说服孟玉,而是在想到底孙大人和那位萧大人是什么关系,竟是能让孙大人松口与我五五开。”顾媻心里在想这两人是基友情,可刚才接触下来,那两个中年大叔完全没有任何亲密行为。 “哦,这件事我知道。”郑教谕迫不及待的连忙说,“孙大人今年可就四十了,咱们比他年纪小的,都快要抱孙子了,他却至今未婚,最近几l年他父亲催得紧,说是临死之前希望能看见孙子出世,这不,孙大人到处托媒人找关系,相亲了十几l个了,至今一个没成,只有萧大人的姐姐有些戏,这不得表示表示?” “老萧这个人,郁郁不得志十年多,他们全家就这么个老儿子,上头四五个姐姐,每个姐姐都心疼老萧得很呐,成天把家里的东西往弟弟家里搬,因为老萧被贬,全家出动找关系,这才把人弄到扬州这边做个学正。” “原来是伏弟魔之弟,难怪。”顾媻摸了摸下巴。 郑教谕‘啊’了一声,没有听太清楚,但是没关系,他不在意,他感觉顾大人好似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于是细致说道:“其实老萧那位寡居的姐姐在我看来对咱们孙大人恐怕没什么好感,但为了弟弟的前程,说嫁也是愿意的。” “孙大人嘛,眼光高,以前是不在意,不愿意,觉着教书育人、名扬天下最重要,现在眼光依旧高,长得得闭月羞花,最好还没有孩子,有才学,能跟他日日吟诗作对最好还比他小,最后能够侍奉公公,愿意随他一辈子呆在扬州,不劝他去长安的那种女子。”郑教谕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孙大人的要求过于苛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女子呢?有模样对上,才情也高的,那性格绝不是温顺之人,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顾媻却笑:“原来如此,那这事儿好办了,说来说去,原来是想要媳妇儿。”他来做这个媒人岂不是更好? 要为了这件事去得罪未来前途无可限量的孟玉,顾媻觉得舍不得。 他只能为老萧做个说客,提一嘴,道歉的事情,还得老萧自己去做。 至于状元诗友集的活动,五五开已经不行了,三七势在必得,他母亲的牌友里记得就有不少和离、寡居的小娘子,年轻漂亮才情高,有孩子没孩子,性格如何,顾媻觉得这倒是其次,只要让孙大人看对眼了,谁还管有没有孩子性格怎么样呢? 爱情嘛,顾媻自己不怎么相信,但他如今看自己父母恩爱至此,倒是愿意相信别人肯定有爱情的。 “大人想做这个媒?”郑教谕亦步亦趋,好奇道,“是哪家的娘子?这么符合的?” 小顾大人微笑:“保密。” 两人并排除了学政的大门,郑教谕要乘坐轿子回家去,他的轿子就在门口,顾媻则原本打算用学政的轿子回去——以为谢一应当坐他们来时的马车回家了。 结果就在大门口的马车前沿处看见了早就应该回家了的谢一! 只见年轻的谢侯坐在马车前面马夫坐的位置上,单腿踩在上面,另一条长腿垂着,双手抱臂仰头看星星,双手上的纱布已然拆掉了,身边摆着一盘子酱牛肉和一壶酒,还有一只打包好了的叫花鸡没拆。 “一叔?”顾媻上前去。 仰头看星星的少年侯爷立即将目光看向来人,眸子里不知道是还残留着星子的影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亮极了:“太慢了,我看半个时辰前就出来了一批人了,你怎么这么慢?” “我要谈事情嘛。”顾媻被谢一拉着手往车上去。 两人还跟坐轿子离开的郑教谕打了个招呼告别。 郑教谕看着谢侯那对谁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人,如此细心妥帖的对待顾大人,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几l分赏心悦目的暖意流淌在他们中间。 而顾媻上了车怀里就被塞了一只叫花鸡,还包着荷叶呢。 “干嘛?”顾媻抱着叫花鸡一脸茫然。 谢一‘啧’了一声,说:“你自己说的啊,席上肯定光喝酒不能吃饱,我给你买了只叫花鸡,这可是扬州最有名的酒楼做出来的,你可别说不好吃啊。” “我可不挑。”小顾大人其实不饿,他就是想尝尝味道,于是一边说一遍拆开荷叶。 “你还不挑?你最是挑剔了。”谢侯在旁边唧唧歪歪。 顾媻扯了条腿塞住谢一的嘴巴:“行了,我今天在外面听了大半天的废话,你别说话,咱们安静安静。” “……”谢一咬了口肉,默默闭嘴了。 若是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在场,看见谢一跟孙子似的听顾时惜的话,估计一个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严大少爷不知道要编排多少顺口溜来讽刺谢一,还好他们都不在,不然…… 不然他们那样揶揄自己,谢一心想他怕要藏不住那不能说的秘密。 年轻的侯爷这辈子没受过这等委屈,他素来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去抢。 可现在…… 谢侯呆呆坐在马车上,吃着小亲戚给的鸡腿,既恨自己窝窝囊囊又觉着如此下去才正常,总不能对不住孟玉…… 谢一的心事基本写在脸上,顾媻只瞄了一眼就没打算问这人在想什么,而是说:“我打算给孙大人找个媳妇儿。” “啊?”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谢一爷懵然抬头,“咋啦?他咋突然要找媳妇儿了?当年我记得我祖父 还想给他介绍呢,他义正言辞说女人只会耽误他功成名就。” 顾媻笑道:“人都是会变的嘛,他对别人说是老父亲希望死前看见孙子,所以他才想要成亲,可他都坚持了这么多年,之前他父亲没有以死相逼过吗?肯定也有,但他都顶住压力不成亲,如今不过是突然想了。” 谢一点点头,的确人是会变的,从前他看见那些男人凑一起亲亲我我就觉得恶心至极,如今…… 顾媻又简单说了一下今天在席上遇到的事情,和谢一吐槽说:“你说孟玉若是听见我劝他不要恨那位萧大人,他会不会生气?” 谢一:“他生什么气?他怎么敢?” “嗯?” 谢一爷咳嗽了一声,说:“不过就是脱个衣服,人家有这个权力让他脱,毕竟人家是监考官,人家没错,孟玉错就错在当时没本事让自己不脱,若是我,我既然当时脱了,我谁也不怪,就怪自己没本事。” 其实谢一还想说,若是他,绝对会原谅那个什么萧大人,毕竟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只要为了小亲戚好,没什么不能做的。 谢一豁达极了,偏偏不能代替别人豁达,因此只能道一句:他怎么敢生顾时惜的气? 两人一路上分食了大半只叫花鸡,到了府台,已然是午夜时分,顾媻便打算第一天再去找母亲问问有没有小娘子愿意跟孙大人相亲的。 晚上睡觉前,顾媻还在心里给孙大人准备好了一份简历。 学着现代媒婆的精神,励志要将孙大人推广出去! 绝不是骗婚什么的,孙大人可不是什么杀人犯,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人家是正经的三品大员,若是没要求那才奇怪,且孙大人这样模样不丑,至今处男,家里关系简单的,应该算得上是优质股了。 就是不知道孙大人私底下有没有什么怪癖…… 唔,这个后续可以再了解了解,且也不是撮合上了,立马就能让他们结婚,他们自己也得互相再接触接触才会考虑成亲的啊。 顾媻目标明确,主要是给人介绍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至于成不成……只要他俩还好着,活动结束后,管他们成没成,那都和他没关系的。 第一日顾媻立即就去找自己母亲去。 届时顾母正在教巧儿绣花。 巧儿表姐一看见顾时惜来,就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之前自己跟江秀才的事情在表弟面前坦白了,于是害羞地一直没能抬头看人,只垂着眸行了行礼。 顾母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笑,却很快又微微颦眉:“怎么没看见侯爷?侯爷最近也不知道住得习不习惯,你别成天忙着不着家,把人家丢那儿不闻不问的,人家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可不能让人受冷落。”顾母永远感念在侯府后排房住时,谢尘总来照顾他们家的那段日子。 顾媻对顾母格外心疼谢一已经习惯了,点了点头立即直奔主题,大概说了一下,就听母亲眼睛一亮,道:“你说的,可不大把都是?扬州城内最不缺的就是有才情的娘子了, 模样俊俏的更是不缺,我觉得关键在于孙大人看对眼不,这事儿不是条件符合就能成的,不如这样,我请我的姐妹们来家里打牌,你请孙大人来府上下棋,都在后花园里,隔着一个小湖,两边不近不远,都能看清楚,到时候我问问姐妹们哪个愿意,你再问问孙大人看上哪位了,咱们再帮忙撮合见面,这事儿快得很。” 如今顾母很爱做这种媒人,府上都指了几l次丫头和管事的婚事了,好似这样就能过过当婆婆的瘾,谁叫自家儿子没这么打算呢。 ▂可爱叽的作品《穿成寒门贵子》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顾媻一听立即点头,便着手去让慕容丰给孙大人下帖子,来府上和谢一下棋——这个由头非常合适,外人一听,以为只是谢一不服输,想要赢回来,不会有人知道是孙大人相亲,哪怕一个没成,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不过顾媻在想,人家孙大人找的媒婆肯定是顶级的媒婆,人家媒婆挑的女子,估计也是完完全全按照孙大人的要求去找的,就这样还一个成不了,说明什么? 说明其实孙大人自己也不清楚他心中满意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且母亲的牌友们没有跟孙大人相过亲,说明牌友们条件不在孙大人的框架里。 那怎么样才能让孙大人跳出框架和母亲的牌友看对眼呢? 或许得制造巧合,要搞氛围感,媒婆搞相亲,古代是让两人见个面,聊两句,没有什么深入交流的,但他们这回不一样,打牌和下棋的两边不近不远,要呆上一下午呢……而且都有事儿做,都恨生机勃勃……肯定比媒婆安排的见面强。 不如再让母亲提前问问牌友们有没有有意的,他能帮忙制造一见钟情的氛围感? 母亲的牌友顾媻相信肯定是好人,好人耍点儿可爱的小心眼算什么?为了幸福嘛,不寒掺。 媒婆小顾摸了摸下巴,就这么定了!! 第 131 章 做诗(三合一) 四月初,长安的会试正在紧锣密鼓进行之中,扬州却进入了舒适温暖的季候,路上行人都慢了下来,好似随随便便一停,便是迷人的春色,随处一看,就能瞧见成双成对的燕子与鸳鸯。 孙学政这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好好打了一下太极拳,又专程去成衣店挑了两身合适的新衣裳,顺便还去相熟的剃头匠那里修剪了一下胡须,这才回家坐等下午时分。 好不容易挨到了过午,孙学政吃饭也不怎么用心,在老父亲好几次冷声咳嗽中,立马端碗吃饭,几分钟搞定后便撂下碗筷,同父亲说:“我出门去同顾府台下棋。” 老父亲高寿六十多,由于早年从事农务,看上去比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头老太太还要苍老,坐在凳子上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又矮又小,听闻老儿子要出门,又是冷哼一声,说道:“苦命的我啊……若是其他老头子,这会儿孙子都能生重孙了,我如今竟是连个毛都瞧不见,等下去了,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呜呜呜……” 老爷子饭碗一放,又开始哭天抹泪。 孙学政浑身都是一僵,叹了口气说:“儿子这不是已经找了媒婆了?” “你找了媒婆又有什么用,我叫你找娘子!”老爷子一面痛哭流涕一面骂人骂得吐沫星子直飞,“老子要是当年晓得你小子是这么个混账王八羔子,当年就该把你丢了,省的老子现在连孙子的毛都瞧不见,哎呦……” 以前孙学政其实对这些话是免疫状态,以前的老父亲对他追求事业也持支持状态,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母亲去世后……大约就是因为母亲去世了吧,老父亲便一反常态,时常骂他去找媳妇儿。 孙学政自诩是个孝子,身为万千学子的榜样,怎么可能忤逆父亲?再者,他看着父亲每日孤苦伶仃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摇椅,那么发着呆,孙学政心中也并非不痛的啊! 他甚至父亲着急让他寻个伴,是怕自己走了以后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也没有人说个话什么的,孙学政心中难过,他老了以后,的确日益感觉孤独……或许他的确应该找个夫人。 “知道了,儿子这不就出去给您物色儿媳妇了?”孙学政无奈道。 那老爷子一听这话,精神瞬间来了,眸色几乎都要放出激光来,对着孙学政笑道:“哦?又是哪家的娘子?多大了?成过婚没有?有没有子嗣?” 依老爷子心中所想,成过婚没有,有没有子嗣其实不是重要考察因素,这些相反还能证明这个女子能生养,是个好女子。 主要是自家儿子格外的膈应人,挑剔个没完,自己长什么狗样子自己难道不清楚?还非要人家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照他这么挑剔下去,老爷子觉得自己入土了估计都等不到见孙子给自己烧纸。 “还不知道,就是去府台下下棋,顾府台你知道的,就前些日子扬州很是有名的少年府台,断案如神,不少其他县里的冤案错案,简直是翻山越岭、被打板子也要来这里让顾大 人断案。” 老爷子一听就想起来了,连忙点点头说:“欸!我知道了!说书的前些日子还老爱讲顾大人断案的故事,就那轰动扬州的夫妻殒命案好像就是他判的,你去的话,帮我要他一副字,到时候我也好在我那些老朋友面前显摆显摆。” “要字干什么啊?”多丢人,他堂堂三品学政,不说整个大魏吧,九成的大魏学子,十成的扬州学生,都以他为尊,恨不得拿他的字去临摹,去裱起来当坐传家宝,他却去找一个据说科考十年都没能过秀才的小小少年要字?说出去不得掉价啊?人家同僚们知道了,该怎么笑他? “你去要就行了,你不给我孙子,连副字都要不来,我生养你到底有什么用?老子现在不如就去见你老娘,还省的被你气死!”老爷子说这说着,就举起手里的碗,作势要砸死这个不孝子。 孙大人一看老爹是真想要,得,去求字就求吧,私底下悄悄的求字,不叫别人知道不就行了? 孙大人领命而去,上了轿子,提溜着一副文房四宝做礼,前往今日的相亲地点——顾府。 府台距离侯府不愿,绕过那半壁城池的巨大侯府,就能抵达闹中取静的府台。 只不过路过侯府的时候,孙大人不经意的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往日威风极了,仆从如云的侯府,虽然好像只是人少了不少,却给人感觉像是落败了一般,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是落了尘,不如往日鲜明威武。 孙大人叹了口气,老侯爷下葬的时候,刚巧他不在扬州,只托人送了自己的随礼,如今回来,老侯爷已然不在,说起来也是奇怪,从前老侯爷虽然四处征战,也不在侯府,但就是给人感觉侯府人员众多,花团锦簇之感。 如今老侯爷依旧不住在侯府,侯府却萧条了。 也对,侯府如今正经的主子没几人了,净是些老弱妇孺,谢侯也不住在侯府,似乎跟着顾时惜住——也不知道顾时惜和谢侯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正不正经。 据探子郑教谕所说,顾时惜和孟三公子正好着,两人之前同吃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谢侯跟顾时惜同吃同住,同理可得,这两人也正好着? 哎,不懂,年轻人的世界孙大人是真跟不上咯,不过小顾这人可以,很是聪明,聪明人办事儿总是让人更加舒服的。 所以孙大人今日当真是怀着十成的期待前去下棋, 之前顾时惜给他下的帖子里亲口说了,有三个娘子时常和顾母一块儿打牌,都是和离或寡居的美貌娘子,出生清白世家,心里都有意要再寻第一春。 且顾时惜帖子里对美貌一字加黑加粗还画了横线,搞得孙大人心里老鹿撞了又撞,差点儿没死在心里。 可说实话,孙大人见过不少貌美女子,连那些十七八未婚漂亮的小娘子都相亲过,奈何真是一眼看出其皮囊之下空空如也,两三句交谈后,便更是无甚兴趣。 孙学政心中也甚是苦闷,这世上好似当真绝不会有他心中完美的妻子。 想到这里,孙学政心中老鹿 累了,也不撞了,对等会儿去相亲的那种期待也瞬间消散,眸子里都是平常。 “老爷,到了。”外面的轿夫主动撩开帘子落轿。 孙学政提着文房四宝从轿子里出来,拍了拍自己崭新没有一丝褶皱的红绸新衣,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准备进去。 可就在顾府门口的守卫上前行礼,叫小厮前来给他带路的时候,身后又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飞奔跑来一亮鲜红顶的轿子,轿子里有女子声音如铃,飞快的下了轿子,便巧笑嫣然睁着一双大眼睛,对着他行了行礼,随后大大方方先一步进了府,人主人家都没瞧见,就对着里面喊:“大姐!我来啦!不是说三缺一?” 孙学政被那一笑怔得浑身定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的,血液全往脸上涌去,忍不住在听见女子大喊‘三缺一’的时候,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继续进去。 而那三缺一的女子进了右边的穿堂,去往后院小湖的打牌场所时,忍不住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孙学政,真是堂堂正正一身官气,哪怕模样长得一般,那身官气却把人衬得英俊无比! 顾媻老早就在旁边候着了,看见一袭淡黄色裙装的晴儿阿姨,笑道:“晴姨觉得不错?” 晴姨模样年轻时候也是一顶一的美人,只是如今年纪大了有些皱纹,她四十了,又生了两个孩子,好在都留在夫家,所以如今有空还能出来玩,能够有时间捯饬自己。 晴姨笑起来嗔怪地指了指小顾:“大人的事儿,你小孩子家家的,问什么问?” 小顾大人双手揣在袖子里,乐呵呵地说:“是晴姨您说以前随着夫家去参加什么夫人的晚宴,见过一面孙大人,觉得孙大人文采飞扬,想要接触接触,我才去帮你打听孙大人喜欢什么颜色的,晴姨你现在倒怪我多管闲事了?那好,我不管了,我下棋去。” “欸!”晴姨连忙又拉住少年,笑道,“好媻儿,姨和离好些年了,因着家中老父亲的得罪过戴大人,前夫害怕受牵连同我和离,如今好了,戴大人不在扬州了,好不容易有个如此好的男子要寻媳妇,你可得帮帮姨……” 晴姨,如她所说,家境其实很一般,只是出生清白,原本家中算是小康,嫁给了父亲的学生,后来父亲得罪了戴大人,又不肯低头,被戴大人从总督府削去官职,永不录用,她丈夫立马跟他们家划清界限,为了要孩子,便答应和离。 后来几年晴姨随母亲去老家暂住,再后来听说戴大人落马离开了扬州,这才举家又搬回来。 至于是怎么变成顾媻母亲的牌友的,顾媻也是听母亲所说,说是这位晴姨主动自荐的。 她们是在金店碰到的,顾母说她那天只是想要去店里看看有没有合适小妹的金锁,除了手上要戴,脚上也要,脖子上的长命锁更是不可或缺。 扬州金店大部分都是由官员亲戚家控股,纯正的商人开金店只会得不偿失,顾母去的金店便是侯府家旗下的华锦斋。 顾母出门大部分时候都和寻常人士一般,身后跟两个丫头就出门了, 顶多还有两三个侍卫在周围远处跟着。 因此进入金店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销售过来招待顾母?[(,人家都紧着大张旗鼓来的达官贵人去了,只有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和顾母看对了眼,两人一块儿挑起给小乃娃娃的首饰——此人就是晴姨。 晴姨很会选款式,甚至可以说是精通聊天话术,对顾母掏心掏肺,一场攀谈下来,顾母就已经邀请据说很喜欢打牌的晴姨有空去家里玩了。 晴姨果然第一天就登门,随后只要是顾母喊,必来,不下三个月就混成了顾母最喜爱的牌搭子。 顾母虽然不怎么在乎交友门第,但是因为怕影响儿子工作,所以交友方面还是会让慕容丰稍微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继续交往,慕容府丞答复当然是肯定的,只不过也在很久之前就对顾时惜提出了一个看法,人家就是本着攀关系来的,估计是知道顾家跟戴大人也有过节,所以来看看能不能被接纳。 顾媻对这种聪明人的攀关系没有任何看法,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尤其他自从跟晴姨说了孙大人想要相亲这个事情,晴姨更是不掩饰自己想要拿下人家然后改善自己家在扬州的地位的想法,对顾媻绝不隐瞒——这不是聪明人是什么? 相比孙大人会喜欢这样聪明的女子,且说实话,晴姨家庭在扬州的境遇其实不算多么糟糕,也就是父亲被贬,没有工作而已,可实际上晴姨家中祖上全是经商的,积攒下来的家业、田产、房子,数不胜数,哪怕是全家都不干活,每天睁眼就开始花钱,人家一家子八辈子也花不完——不买奢侈品的情况下。 晴姨的想法,顾媻也是能理解的,自己父亲最看好的学生,亲自捧上去,做了总督府的侍郎,从六品,未来说不定能够熬到主簿等位置,结果在他们家落难的时候,落进下石直接撇清关系,这放顾媻身上,他也要找机会好好打这人的脸! 晴姨奔着孙大人的权势而去,孙大人若是喜欢晴姨的相貌性格,那这两人天作之合,晴姨绝对愿意配合孙大人做一个完美妻子,孙大人也能罩着晴姨家,好好让晴姨父亲也重回总督府办事,两全其美,肯定也能幸福啊。 顾媻被晴姨拉着又说了不少话,离开后在转角就碰到不知道等了自己多久的谢一。 只见谢一草包今日也好生捯饬了一番,一看见他就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晴姨这个人心机太深了,感情自然是应当纯粹毫无外物影响,她却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接近你们家,然后如今又处心积虑打听孙学政的喜好,为的就是成为孙夫人,这难道就是孙大人想要的?” “不然呢?”顾媻觉得爱情本身就不是纯粹的,哪怕是一见钟情,肯定也是见色起意啊,一个人,可以因为勇敢善良漂亮被喜欢,怎么就不能因为有钱有权被喜欢了?感情上,原因是什么难道还要分个高低贵贱? 顾媻反正觉得,只要两边都同意就好,更何况孙大人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晴姨是什么人?人家两个说不得交流几次就能把对方看个一清一楚,以为跟你一样是个草包?至今都不知道 当初他也是处心积虑才进得了侯府的? 小顾叹了口气,揶揄一般笑眯眯地看着谢一,说:那假如,假如你知道我是怎么处心积虑接触一叔您的,您会生气吗? ?想看可爱叽写的《穿成寒门贵子》第 131 章 做诗(三合一)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谢一看着面前模样惹人怜爱的顾时惜,哪里可能会生气,他当即皱眉表示:“他人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你孤苦无依,从老大远来投奔侯府,我若是不收留你们,你们怎么办?且本来就是亲戚,说什么处心积虑,这不合适。” 谢尘哪怕觉得就算是顾时惜处心积虑才接近自己的,但那情有可原啊,顾时惜必须那么做,不然怎么才能在扬州立足呢?怎么可能爬到这个位置?他的小亲戚,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地方一展抱负,那才叫可怜,稍微耍点儿小聪明怎么了?很正常啊。 谢一爷摇头:“不对,我的意思其实是,晴姨这样一个有心计的,倘若日后……我说句不好听的,假如孙大人也遭遇难处,如此喜爱权势的晴姨也离开了孙大人,孙大人如何是好?或者孙大人的确是个蠢笨的,被感情蒙蔽双眼,死活发现不了晴姨是故意伪装起来嫁给他的,婚后原形毕露,孙大人恨上咱们怎么办?” “打住。”小顾大人无奈地看向谢一,发现谢一当真心思细腻,“你学习要是想你这会儿这么认真,说不定今年的状元是你不是孟玉了。” ——又是孟玉。 谢尘如今很不喜欢听见哥们孟玉的名字,哪怕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 “其实一叔你想得太多了,我们只是媒人,又不是他们爹妈,他们两个四十岁的人了,难道还不清楚世间男男女女情情爱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不就是那么回事儿?不管他们前期有没有伪装,你能保证孙大人前期也不伪装?我就不信他们第一次见面,互有好感,就敢在对方面前真诚的做自己,想放屁就放屁。” 谢一感觉小亲戚说话真是幽默,担忧都变成微笑。 顾媻也乐了,随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一叔的肩膀,声音温柔道:“所以啊,喜欢就是喜欢,不管喜欢对方的什么,那都是喜欢,只要愿意取悦对方,这个人本质又不是坏人,那咱们稍微牵个线就行了,介绍他们认识就得了,其他的,是他们自己选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最好让他们多谈一段时间,成不成,先让孟玉把状元拿下,活动办了,钱也到位,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结不结婚我倒不怎么关心。” 说完,顾媻眨了眨眼,看向一叔:“一叔,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功利了?”少年眸色有一丝不确定的慌乱,像是一只躲在洞穴里不知风雪何时过去的小白兔。 “当然不!”谢尘都不知道小亲戚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当然不会觉得顾时惜功利啊,这怎么能叫功利?这叫聪明,聪明才不会受到伤害。 谢一甚至眼瞧着顾时惜越爬越高,满心都是骄傲,恨不得日后看顾时惜君临天下,想必那时候,百姓生活恐怕比禹王当政更美好。 只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谢尘还不敢说出口来。 没 多会儿,顾媻就跟谢一一块儿去左边的穿堂见到了刚好走进来的孙大人。 孙大人面上还有些微红,老了老了,竟是沉不住气,很想开口就问问顾时惜刚才进去的女子是何人,但硬是憋住了没吭声,决定还要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好看的不一定适合自己——孙大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 顾媻看孙学政这么沉得住气,也没多话,说:“来得可巧,一叔给我的大红袍刚刚泡好,这会儿正好可以入口,咱们不如先喝茶,聊聊天,随后再下棋吧,下棋的地方就在湖边的石桌子上,只不过我母亲今日赶巧也约了姐妹们来打牌,不过大人放心,隔得远,那边说话估计传不到咱们这边来。” 孙大人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些可惜,也不知道那位女子声音是如何好听啊…… 孙大人猛地一愣,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瞬间又因为这点儿想法让红晕爬上了老脸。 他咳嗽了一声:“无碍,走吧,我还没和顾老弟下过棋呢,听说也很有造诣啊。” “哪里哪里,都是外面瞎捧着,我只盼望着能跟孙大人多学习学习,孙大人乃万千学子之标杆,能来指点时惜的棋艺,简直是时惜祖上八代给的福气,还望大人一会儿莫要让时惜输的太惨,哈哈。” 俏皮话总是很惹人喜欢的,话一落,众人就哈哈笑着,一同去了后院。 路上,孙大人老远就看见湖对面女眷们已经开始打牌了,顾母穿着枣红色的长裙,身边坐着个皮肤还有些黑黄的乡下丫头抱着个奶娃娃。 另外三人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方才从身边跑过的身着明黄色长裙的女子,天啊,云鬓生香,肤白貌美,眼波流转,简直犹如画中仙子,也不知年方几岁,可有婚配,有没有订婚,有没有小孩,只要不是不识字不讲理的泼辣性子,哪怕不懂诗书经文什么的,也不要紧,只要开开心心,每天打打牌也不错。 孙大人心中默默想着,喝了口茶静心。 另外两个,原本他是想要再看看,却发现看了一圈后,硬是不记得另外两个女子长什么模样,就只盯着人家明黄色的女子瞧,好几次好像还被人发现了,惹得人家面色绯红,被打趣了一样,用团扇遮了遮半张脸,羞答答的。 救命! 孙大人感觉自己要死了。 “孙大人,该你了,怎么了?半天不下,莫不是时惜刚才下的地方不大对劲?”顾媻笑眯眯地看着孙大人,一双迷人如星的眸中满是了然。 孙大人还想端着自己的架子,好歹是堂堂三品大员,因为一个小小女子就脸下棋都不专心,岂不是说出去让人笑话? “没什么,只是突然在想别的事情。”孙大人一边说,一边又吃了顾时惜几颗子。 顾媻笑道:“哦?什么事儿?不妨说出来让我和谢侯为您分忧啊。” “无碍,就是……”孙大人想了好几个话题,第一,说一下最近状元诗友集的宣传这件事,可说这件事很敏感,毕竟顾时惜现在还想多拿些分成。 第一,说一下最近朝廷的大事儿,也就是朝廷想要派镇南王府的镇南王女婿出征匈奴。 可这件事儿好像也很敏感。 当官的,就得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孙大人可是知道侯府和镇南王府早年有旧的事情,镇南王与禹王从前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如今死对头似的,禹王做了摄政王,打压镇南王,顺便压着侯府,这都是常理,可是派亲兄弟的女婿出去征战,说实话,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不就是想要镇南王府再不能起? 如今镇南王府衰败得只有一个女婿撑得起来,镇南王常卧病榻之上,出门应酬都靠自己的女婿,就连儿子都因为早年断了之胳膊,从此在不愿意出门,若是再废了女婿,整个王府别说和禹王抗争了,能不能还护着下一代都成问题。 孙大人不想参与朝廷之间的党争,他只想让天下读书人都好好学习圣人之道,他自诩只是一个教书匠,所以也绝不战队。这是孙大人的生存之法。 可现在两样都不能说,到底说什么话题比较好呢? 孙大人脑袋都是混沌的,直到忽然听见谢侯说:“欸,晴姨是不是穿明黄色衣服的那位啊?时惜。” 孙大人耳朵都瞬间竖起来。 “是啊,怎么了?”顾媻好奇一样。 谢一笑道:“我常住在你们这里,偶尔回侯府还听说府上人说我那个三爷爷想要续弦,媒人介绍的人当中,就好像有晴姨,好像晴姨之前是和离,因为牵头丈夫太没责任感,家里一出事就要和离,生怕受牵连,啧啧,也是个可怜人。” 顾媻赞赏一般看着谢一,心里真是没想到谢一还懂这一招:引入竞争者。 “哦?你三爷爷看了晴姨的画像觉得可以?” “何止是可以,恨不得立马就下聘去,只不过人家媒婆说了,晴姨是个温吞孝顺的性子,不爱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说侯府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亲戚太多了,人家胆子小害怕,恐怕不大好点头,且人家爹爹曾经是总督府的左侍郎,虽然因为得罪了戴大人,被削了官,但好歹是正经的官宦之家,家里也不是什么要靠侯府才能维持生计的,所以人家也有要求,就是要找个负责任的,还得不介意他们家得罪过戴大人……” 谢一说完,也悄悄看了一眼孙大人,只见孙大人眉头紧拧。 谢一看了一眼顾媻,顾媻立马也看向孙大人,笑着问道:“孙大人怎么了?” 孙学政立马松开紧皱的眉头,好半天,到底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你晴姨……是个可怜女子。” 顾媻微微笑了笑,心想,可怜是爱情的第一要素,你喜欢人家,不管人家干什么,都会心疼呢。 ——这事儿恐怕成了一半了。 “是啊,可怜人,晴姨也是刚回扬州,还托我母亲做媒人,说是只要一个正直的男子,那便是极好的。” 孙学政又挺了挺自己的后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实在是忍不住,在又落了一颗子后,装作不经意一样说:“那你母亲 给她介绍了?” “那倒没有,我母亲认识的人少,自然又托到我头上了,我也不怎么了解这些,所以至今也没个下文,欸,今日真是赶巧了,我约大人您来下棋,母亲约晴姨他们打牌,这赶巧凑在一起,倒像是相亲似的,就是可惜了,倘若晴姨也以为今日是我安排的,入了心,怎么办?” 国人讲究含蓄,即便顾媻对两边都说清楚了今日是相亲,却也不能直接说开,不然被人拿出去说嘴,实在是很不好听,古代相亲见面太多次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什么怎么办?”孙大人好奇。 顾媻苦恼一样说:“孙大人官居三品,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萌生退意,这门当户对……” 孙学政立马强调:“所为门当户对,是为了前程,如今本官已然做到了扬州学府之首,我哪里需要什么门当户对?” “哦。”顾媻微笑,“既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且孙大人最是有责任感,也不怕什么戴大人,不然也不会同我顾时惜走这么近了,哎呀,我输了。”顾媻看时间差不多,直接认输,随后说,“我看我母亲他们也打得差不多了,不如孙大人随我去见过母亲,一会儿就留在府上用晚膳吧?” 孙学政心中七上八下,紧张的要死要活,很明白接下来恐怕要给他和那位叫做晴姨的女子单独相处一会儿,他咽了咽口水,忽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就这么轻飘飘的跟着顾时惜去给老夫人见礼。 ——这是礼仪,借着礼仪,顺便近距离看看晴姨。 顾时惜自觉安排地很是妥当。 果不其然孙大人过去见礼后,就被顾母招呼着留下来用膳,然后又着重介绍了一下对面的晴姨,说:“只是不知道孙大人放不方便,这位是我妹子,时常陪我打牌,今日她同我约好要在府上尝尝我家厨子拿手的那道红烧狮子头,所以要同我们一起,孙大人您……” “不碍事不碍事,方便方便。”未婚男女,互相有意思,再加上本身大魏就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就是同桌吃个饭罢了,当然没啥。 有事儿的是孙大人心中的老鹿,这会儿正在框框撞大墙,搞得孙大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突发疾病,不过没关系,只要没有突然晕倒,那便还能坚持! 晴姨不好意思极了地挽着顾母的手,手里的团扇转啊转,眼睛就是不大敢去看孙大人。 两个四十岁的人了,竟是让顾媻都感觉出几分甜蜜,可这种甜蜜怎么就没有在他和孟玉之间出现呢? 顾媻心里有些感慨…… 用膳之前,顾媻借故拉着谢一躲出去了一会儿,顺带着让女仆和小厮都站远了一些,顾母则说要去一下茅房也溜了。 瞬间,开阔的花厅饭桌旁边就剩下孙大人和美貌的晴姨,两人互相都没开口,等了半天,还是晴姨笑着打破沉默,说:“大人和顾大人很要好吗?” 孙大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看方才小顾大人好像输了棋给大人您,您真厉害。” “还好……不过顾 时惜的确是想要我教他。”孙学政忍住了跟人家科普自己是扬州第一棋手这件事。 然而倒这里,两人好像就没话题了,又沉默,都瞧着自己的脚尖。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顾媻和谢一躲在远处观察,看两人都不吱声,无语道:“孙大人不行啊,哪有冷落佳人的?” 谢一点点头:“孙大人在同僚面前还挺能说的。” “何止是能说啊,简直能舌战群儒,且他地位又高,说什么废话估计都没人反驳,哈哈,这下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看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喝喜酒了。”顾媻笑着,“走,我们回去吧,免得他们尴尬。” “别,你看!”谢一忽然蜡烛顾时惜的手,说,“你看他们在干嘛?” 顾媻抬头再看,原来是孙大人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弄了自己一身,晴姨立马把自己的手帕借给了孙大人,让孙大人擦擦。 哎呦喂。 顾媻笑眯眯地也狠狠捏了捏谢一的手,笑道:“你看孙学政,脸都要笑烂了哈哈。” 笑完,顾媻松开和谢一拉着的手,好似对刚才不小心牵着毫不在意一样,快步下了桥,准备进去缓和气氛,回头顺便和谢一说:“你还愣着干嘛?跟我一块儿去。” 手心还残留着小亲戚体温的谢侯心中满是惆怅,他感觉自己笑不出来,看见孙学政和晴姨之间的粉红泡泡,甚至更感觉自己凄凉。 可顾时惜一喊他,谢一爷立马还是条件反射似的应道:“哎!来了!” 之后吃饭,各回各家,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晴姨这回吃饭格外的秀气,感觉没吃多少就饱了。 孙大人更是也不敢喝太多酒,怕喝太多,唐突了佳人。 送别两人后,又隔了七日,顾媻在家里酒收到了来自孙府的厚礼——媒人礼,来送礼的还是孙大人本人! “是这样,我昨日下了聘,婚事定在六月初,估计和活动前后脚举办,虽然说有些快,但家中催的急,所以……还请顾大人届时一定要到场,晴儿说顾大人是我们的大媒人,到时候一定要坐上宾的位置才好。”孙大人还说,“晴儿还说了,顾大人好似总因为不是科考入仕,所以总让人瞧不上,其实这很正常,但晴儿说看你跟看自家子侄一样,心疼得很,我便想着,不若老弟你做我的关门弟子,以后便算是一家子了,说出去旁人只要晓得你是我的弟子,便无人敢说你半句。” 顾媻都震惊了,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给孙大人磕头:“学生拜谢老师!” 要知道,孙大人并非只有虚名,是实打实的科考出来的,当年也是状元,且师从一个很有名的大儒,大儒名字叫什么顾媻忘了,可他知道想要当孙大人学生的学子,能从他们门口一直排到巴黎圣母院门口去。 这等好事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 只要当了孙学政的学生,以后就算是戴家的那位阁老想要整自己,也不能师出无名或者随随便便了,孙学政肯定是知道自己跟戴阁老有龃龉,但为了爱情,竟是愿意淌这条浑水! 天啊,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顾时惜感动之余,半夜深有启发,难得翻出孟玉写给自己的一沓子信笺,里面大多数都夹杂着情诗。 有时候是引用前人的,有时候是自己写的,当然,孟玉文采斐然,自己写的时候居多,这人觉得什么东西都得自己亲自做才有心意。 最新的一首诗取名《思顾乡》,好像怕他看不懂一样,还在旁边备注了一句: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故乡。 顾媻看了,鸡皮疙瘩先冒出来一层,再看正诗,笑得别提多漂亮了,他干脆躺在床上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翻身起来,撸起袖子,终于也打算亲自给孟玉写一首情诗! 如下: 《赠阿玉》 冬日别来三五月,晚雪过后思无边。 只盼盛夏早早来,情郎阿玉眨眼见。 顾媻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深觉写得跟狗屎差不多,但他尽力了,这可是他亲自写的呢! 他连夜让小厮送信去,只盼望阿玉收到了自己的信,动力更加充足,一定要当上状元! 殊不知睡不着的谢一爷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好看见顾时惜大半夜还写信给孟玉,还一脸笑意。 谢一爷站在花园的另一头静静看了一会儿,厕所也不想上了,回房左思右想,怀疑顾时惜估计就是喜欢孟玉的才华,就喜欢人家会做诗吧?他也会啊! 年轻的谢侯立即也磨墨,提笔便挥毫……挥了一个字——麒。 话说麒麟的麟字怎么写来着? 谢侯陷入了沉思。! 第 132 章 干爹 老师的婚礼来得比孟玉做状元还要早,仿佛是殿试那几天,孙大人的婚礼便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顾媻作为媒人,一大早就跟谢二还有家母、在寺庙里学习的父亲一块儿去参加这场盛世婚礼。 几人坐在一辆马车上,巧儿也穿戴漂亮,抱着小妹出去见世面,期间总也不敢抬头看顾媻,顾媻没怎么关注巧儿,倒是顾母心疼巧儿,拍了拍巧儿的手,说:“你母亲如今不管你,姑母怎么说也不能不管,出来见见世面,多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少年郎,到时候姑母为你准备份丰厚的嫁妆,好叫你也享享福。” 巧儿垂眸不敢应,却也不敢不应,只轻轻点了点脑袋,文静极了。 顾父没怎么听见家里人说话,一直是呆滞的状态,等快要下车了,才紧张兮兮的问顾媻:“媻哥儿,你当真拜了孙大人为师?你没唬我?” “我唬你做什么?父亲你还当我能骗得了你吗?父亲如今学富五车,我做儿子的,不过也就靠着这些关系才能在官场摸爬滚打,为父亲铺路,我怎么敢?不信问母亲去。” 顾父还是不敢置信:“那孙大人可是连叶空大师都赞不绝口的当代大儒!师从举世闻名的五原大师,五原大师乃几百年的大族,屹立不倒,只不过前朝战乱,死伤无数,只剩下五原大师了,如此厉害的人物,原本五年前便闭关不再收徒,怎么……怎么……” 顾父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自己这个漂亮的儿子,心中激荡着他自己无法描述的自豪,反观他自己,还在埋头苦读…… 顾父叹了口气,文邹邹拽文道:“父不如儿啊……” “父亲何出此言,我乃父亲之种,浑身上下乃至思想都是继承了父亲的智慧,没有父亲,无以至今日,儿子还等着父亲考上科举,好让咱们顾家也扬眉吐气!”顾媻满脸真诚,“虽然如今儿子拜入了孙大人门下,旁人轻易不敢再瞧不起我,但说到底,还是得靠咱们自己才能让顾家跻身上流。” 顾父彷徨的眸子瞬间又坚定了起来,点了点头说:“媻儿说的对,是这样没错。” 父子两个又聊了一会儿顾父在华安寺近期的学习情况,不多时便到了二大道的巷子口,马车猛地一停,怎么也进不去,还差点儿让没坐稳的顾媻一头栽到对面的巧儿身上去,好在谢二手疾眼快,直接一把捏住顾媻的后脖子,把人拎小鸡崽子似的拽回来。 顾媻‘哎呀’一声,疼得眼眶绯红,他真是不知道谢二哪儿来的牛劲儿,不过还是温温柔柔说了句:“多谢。” 谢尘余光看见顾时惜那后颈上被自己不小心掐出的紫红色深深的印记,脑袋一片乱码,既懊恼又有些心猿意马,手掌阵阵发热,好像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一样,半天没反应。 “前面怎么回事儿啊?”顾媻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动作文雅撩开窗帘,对着外头的侍卫问。 马车周围跟着四个骑马的守卫,这几个是雷打不动专门保护顾媻人身安全的,顾媻自从上回在侯府 感觉自己特别脆弱易嘎后,便安排了不少人手⑽_[(,或明面跟着,或暗地保护,总而言之就是怕死的很。 外面的侍卫大多数都是有家有室的三十来岁精壮男子,顾媻对这类人总是格外的放心,觉得有家庭的人都比较沉稳,且有经验。 “回大人,前面好像是堵住了,孙大人门口我看着已然水泄不通,孟家的马车和侯府老太太的马车还有太后娘家严家的马车堵在一起,后面一连串都过不去,不如大人就在此下车,我们把马车找地方停下,要回去的时候在开过来?”侍卫总领是个络腮胡子的白面男子,对顾大人忠心耿耿,满眼都是崇拜。 顾媻则想了想,又看好像距离的确不远,所以便说:“好。” 他一个字而已,家里没有人不听,就连谢二都立马第一个下车,好顺手去牵顾时惜下来。 王巧儿目光呆滞地瞄在表弟和那位年轻侯爷牵着的手上,愣了愣,无法不想多一些,虽然很快就松开……虽然她的江举人也总是和同窗们酒到酣处十指相扣,但表弟这样漂亮的人物,和谁在一起,王巧儿都觉得叫人看着蛮害羞的。 顾家一行除了小弟顾复不在,所有人都陆续从边边上,挨着墙根往孙府去。 只见还没走进,就听见门口闹将起来,众位围成一团,吆喝着快些准备好,还说新郎新娘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这会儿大门堵着,多不吉利。 顾媻笑着看家丁管家门求爷爷告奶奶的,让诸位大爷官人们都后退一步,实在不好意思什么什么的。 但谁知道大家的马车堵在中间,后面也紧跟着有马车进来,竟是想退都退不了。 如此下去,人家孙大人迎亲队伍都回来了,估计都没有清理完这边堵着的车。 “怎么了?”谢尘目光永远都落在顾时惜的身上,看少年今日也穿着吉利的水红色长袍,整个人鲜嫩得像是仙子一般,语气便无法不温柔起来,看人站定不动,便也顺着顾时惜的目光看向堵车的中心,大概了解顾时惜又要多管闲事了。 但谢尘发现,每次顾时惜多管闲事,总会得到丰厚的回报,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 好人顾时惜其实只是无聊罢了,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只是顺手帮个忙,好让孙大人对他的印象更好。 所以他很干脆地戳了戳身边谢二的手臂,说:“二叔,这事儿我看只能你出面才能劝他们都后退一步,一个个的,跟我们一样下来走路不就行了?非要把马车停在大门口才行吗?” “我去?” “当然是你去,二叔你现在应当是全场地位最高的人了,你不去组织一下纪律,谁敢让侯府的马车往后挪挪?”顾媻仰了仰下巴,看向最是高调奢华的马车,里面坐着的不会是侯府的别人的,应当是沉寂了几个月,首次出门的老太太老祖宗和她那位胖乎乎的大孙子。 自从老侯爷死了以后,老祖宗的亲儿子也被判秋后处决,距离处决只有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顾媻冷眼旁观,还以为老祖宗会为自己的儿子 到处奔走什么的,结果人家只是躲了几个月的风言风语,如今又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其实这样也好,何必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毁了自己的人生呢? 老祖宗之前跟顾媻掏心窝子说过一些话,说什么她选择了更轻松快活的日子,那么希望老祖宗永远更关注自己,她对她儿子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没必要把最后一段人生都搭进去。 顾媻心里想什么,谢尘是不知道的,他在顾媻让他去指挥交通的下一秒,立刻便动身过去,瞧了瞧侯府的马车,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当真就把老祖宗和谢傲都给请了下来。 那谢傲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人也谦逊,面对已然成为侯爷的弟弟,满目的怯弱还有……愧疚。 只不过谢二没什么要跟大哥进行感情交流的意思,又眸色淡淡大手一挥,指着让孟家的马车往后退,他声音洪亮如钟,且身上自带着战场上厮杀而来的肃杀之气,冷面之时,当真让人不敢直视。 当初和谢二一块儿在扬州混的严大公子向来是爱和谢二对着干的,但今日老远看见谢二那人如战神似的站在中间,他竟是也不敢跳出去说些什么,叹了口气,避其锋芒地也下了车,随后挥了挥手,让家丁们赶紧把马车弄出去,好给孙大人的迎亲队伍腾地方。 “说到底,还是这巷子太窄了的缘故,前任余大人随意买卖地皮,道路规划乱七八糟,原本孙大人门前就是并列停下三辆马车都使得,如今……两架并列都难啊。” 忽地,耳边有人在说话,顾媻都不需要回头看都知道是谁,他先笑着:“是吗?我倒是觉得余大人做的不错,如今扬州人口众多,不是主路,缩减一些道路用来建房子这很是正常,只不过道路规划有些问题,比如这里变成单行道便不会拥挤了……”顾媻说完,这才回头对着人笑眯眯行礼,“萧大人,你说是吗?” “单行道?有些意思,顾大人果然聪明绝顶,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促成一段下官几年都没促成的姻缘了。”萧大人对着顾时惜微微鞠躬行礼,叹息着,又叹息着,双目开始含泪,“我家姐姐至今还念着孙大人的好……” “打住,且别说起你家姐,我打听过了,孙大人是正人君子,你说他和你家姐有婚约,他怎么还隔三岔五相亲去?不就是远远见过一面,但你们家里提出的要求未免太过苛刻,孙大人这边考虑再三,决定重新相亲,这不是人之常情?”顾媻冷声道,“你再说什么姐姐和孙大人有什么关系的话,小心宣扬出去,那便是孙大人对你家不满了,于我而言,倒是没什么大碍的。” 萧学正一愣,随后立即笑呵呵地收起眼泪,变脸跟玩儿似的,立即又亲密地跟顾大人道:“你瞧我这人,就是太过耿直愚笨,顾大人,还望您可怜可怜我,左右也替我说说话,若是孟家非要计较我科考时针对孟三公子的事情,那我恐怕连扬州都呆不下去了……顾大人……我给你跪下了吧!” 顾媻连忙把人扶起,心想这人有些过于偏激,先稳住比较好,于是车轱辘话说来就来:“ 哎呀,你放心,不管怎么说咱们同朝为官,和气为重,孟玉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到时候他回来了,我们开个晚宴,你来后,给你机会当面和他赔个不是,想必也就过去了……” “说到底也不是你的错啊,你放心,孟家都知道的,你也是受牵连,有怨气很正常。” 小顾大人一套又一套的说着,硬是同萧学正勾肩搭背的往府里去了。 而还在维持交通秩序的谢二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小亲戚当真是和什么人都能感情好地像是兄弟,心中好似有所感悟一般,扭头见了从前的死对头严大公子,也没脾气了,竟是同人友好的点了点头。 严大公子今日依旧穿金带银,在家中无所事事,在扬州城逗猫遛狗胡作非为,心中看见一身正气的谢侯,心中虽然努力告诉自己,自家不比谢二差,却依旧感觉出自己与对方如今的天壤之别。 这种差别不是身份地位上的,而是好似谢尘的人生突然开阔地犹如大江大河奔腾而去,而自己还在扬州这样一个小地方,日日同豪门公子们攀比…… ——挺没意思…… “你怎么跟个小厮似的,站这里指挥马车来了?”严大公子心中怯懦,嘴上犯贱。 谢二一听这话嘴角一抽,当即也骂道:“滚你妈的蛋,管好你自己,老子做什么要你瞎操心?”骂完,谢侯心中不住的叹息,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像小亲戚那样,和谁都和和气气了。 严大公子呵呵笑了笑,跑进孙府。 谢二则感觉真的好像挺掉面子的,自己好像真的跟小厮一样,自己凭什么给姓孙的指挥马车摆放呢?他又不是多好的人…… 爱面子的谢二爷心里憋屈得要命,可偏偏没有擅离职守,看马车都清了出去,留了足够花轿进来的位置,才进去找他的顾时惜去。 他沉着脸,因为觉得没面子,看谁都想狠狠骂一顿,可当看见顾时惜端着小点心朝自己过来,谢二立马气儿就漏了,眨了眨眼,接过小亲戚送来的核桃酥,一口吃掉。 “快快!新娘子好像来了!我们去看!”顾时惜可爱看热闹了,“对了,孙大人若是知道是你帮忙清理了门口的马车,一会儿肯定要来单独谢谢你我,我都要沾你的光了,二叔,你真好。” 啊,是吗?还好吧。 谢二爷脸蛋一红,干咳了一声:“还好。” 顾媻了然地看着少年眸子羞答答垂下去,感觉要是所有人都像谢二这么好忽悠就好了,那他目标就是做太上皇了——当皇帝多累啊,还要上班,太上皇比较有性价比,也不知道皇帝认不认干爹。! 第 133 章 状元 扬州城举行婚礼好似有些奇特的习俗,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大魏都这样,反正顾媻在自己原来的家乡就没见过走一路撒一路花生瓜子饴糖的队伍。 顾媻还没走近,就听见外面敲锣打鼓,众人欢声笑语,大喊着:“背新娘子咯!可不能让新娘子脚落了地!” 此时临近中午,太阳正暖洋洋落在两人身上,只见胸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孙大人面上的红好似比太阳都要灼人,却又抿唇不语,笑着去撩开轿子的帘子。 顾媻哈哈笑着在旁边抓了一把瓜子,胳膊肘捅了捅谢二,说:“怎么没怎么瞧见晴姨的家里人?” 谢尘左右看了看,说:“要我去问问?” “不用算了,估计是在路上耽搁了……”顾媻心想着,结婚这种大事儿,娘家亲戚虽然在自家也要摆酒席请吃饭,女儿送嫁出去后,却是还应当有个兄弟在旁边照应,比方说这会儿,就应该是女方的兄弟来扶女方出来,交给新郎的。 这点儿礼数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家都没怎么注意,可新娘晴姨却在下了轿子后余光从红盖头下方看了一眼,趴上新郎背上的时候,怎么都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拜堂完毕,被送去休息的婚房里,她立马就掀开盖头,询问自己的陪嫁丫头:“我堂兄呢?” 陪嫁丫头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支支吾吾垂着脑袋。 “你快说啊!”晴姨是结了两次婚的人,她自己没有兄弟,所以结婚的时候是由大伯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堂兄弟来送她出门。 晴姨自觉能够和孙大人在一起,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也不能失了礼数,结果却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气急之下,她眸子一转,好似猜到了什么一样,声音都冷下来,说道:“是不是付文禄做了什么?” 付文禄,晴姨前夫,原本一介书生,要钱没钱要什么没什么,当年作为她父亲的学生,也不知道是废了多大的功夫,装得人模狗样,诓骗了父亲和她,竟是让她和父亲都以为付文禄是个栋梁之材、值得托付,于是将她嫁给了付家。 起初夫家对她极好,只是一有什么事儿就喜欢让她回娘家借、拿、用。 晴姨性格软绵,很多事儿不愿意张口,哪怕觉得付文禄好似把自己家当钱庄了,也忍了下来,心里还为人找了理由,说人家家中的确没多少钱粮,又是刚刚入朝为官,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用钱的时候,自己家里帮衬着,这没什么,挺正常的,都是一家子,不分你我啊。 谁知道变故发生的那么快那么残酷,父亲只不过写了一首诗私底下发泄愤怒,抨击戴通判任人唯亲这件事,谁知道不知怎么就流了出去,这下可坏了事儿,立马就被戴通判联合手下人将父亲架空,随后随便寻了个理由就说父亲收受贿赂,还差点儿下了大狱。 若不是母亲东奔西走为父亲求情,父亲怕是至今还在牢里蹲着。 也正是这个时候,付文禄一家子便开始挑她的刺,后来甚至找了个什么远房表妹住在家中,日日夜 夜的和付文禄红袖添香,做出一副小可怜的模样,一旦她生气,全家都来指责她,说她不该那么小气,人家只是亲戚,兄妹之间玩闹,又不是找什么小老婆,即便是找了小老婆了,难道还不许了? 晴姨当天就被逼着回家,跟父母一顿哭诉后,没多久就和离,孩子也没能要回来,说是如果要孩子,便只能是休妻,理由便是她善妒和不贤,甚至辱骂婆婆等等莫须有的罪名。 晴姨恨透了曾经那个骗了自己二十年的付文禄,如今再婚,礼数又差在这里,竟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孙大人计较,又觉得孙大人不会计较,便这么忐忑的吃着糕点,等待夜晚。 这边晴姨还在难过,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孩子今日有没有被他们放出来去娘家吃酒席,那边顾媻坐在上宾的位置,收了孙老爷好大的礼金红包,乐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连忙揣进口袋里,立即又说了不少吉祥话,什么让孙大人他们早生贵子啊,孙大人子孙满堂啊,孙老爷长命百岁,要不了多久就四世同堂。 孙老爷今年六十多,其实不老,一听见自己还有机会四世同堂,高兴的框框爆金币,弄得顾媻后面都不好意思的,自己说喝多了,拉着谢二到院子里走走。 谁知道人没能走成,被今日的新郎官,同时也是他老师的孙大人给拽住,拉到了一边去,说:“我方才去见你晴姨,她好似有些难过,刚才得知她堂兄没能过来,是半道上去揍那个付文禄了。” “哦?”付文禄是谁顾媻也知道,自从晴姨确定要跟孙大人结婚后,顾媻就把晴姨身边的关系网都梳理了一遍,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你瞧,这事儿不就找上门来了? “事情说来话长……”孙大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刚刚去看娇妻,发现晴儿目光委屈,双眸含泪,当时孙大人就怒了,转身就找人的陪嫁丫头问是怎么回事,可这事儿涉及到妻子的前夫,他身份地位都管不到人家,再大的品级,这两边部门完全搭不上,也就没办法。 可顾时惜搭的上啊,顾时惜相好的父亲是扬州刺史,下属的一个小小侍郎,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 “老师和我还客气什么?说来话长,那就慢慢讲,学生不管如何,定然帮老师处理妥当!”小顾大人微微弯腰,端的是一个超级好学生的模样。 孙大人看着眼前模样不太靠谱,但实际上格外靠谱的漂亮学生,心中不知第多少次感慨自己眼光独到。 虽然他收了顾时惜为徒,好似在站队,但顾时惜同他讲了这其中的乌龙误会,孙大人便更是没有任何意见了。 眼前的顾时惜,竟是完完全全靠着自己打拼上来的奇人!如此奇人,自己能做他的老师,为他保驾护航,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了,目前当务之急,还是他的晴儿。 提起晴儿的眼泪,孙大人眼睛里也酸涩极了,含着两泡水,气愤道:“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本来是晴儿的一双儿女该去亲家那边吃饭,结果那付文禄也不知道跟一双儿女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让他们以为晴儿 再也不认他们了,所以今天半道上竟是想要冲撞队伍,好在晴儿的堂兄发现了不对,立马去制止,这才没有误了吉时。” 我明白了,老师想要把那两个孩子要回来亲自抚养?顾媻看孙大人的眼神都更加真心了,按理说古代人对血脉看得还是很重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谁管啊,可孙大人看在晴姨的份儿上,竟是想要帮忙养育,这得是多大的情感才能让古人不管世俗之眼光,放下自古以来的规矩,要帮妻子去抢孩子。 ⑶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孙大人叹了口气:“是,可这事儿不好办,所以我想托你去私底下找孟大人,看看孟大人能不能施压,让付文禄主动放弃,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当然了,主动放弃自己孩子的男人面子就不怎么好看了,人人都要骂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是个混账,可付文禄被人骂与否,在孙大人看来无关痛痒。 顾媻点了点头,心想这是小事儿,立马就应了下来。 等顾媻送孙大人回去陪客人们继续喝喜酒后,回来就跟谢二大肆夸奖了一番孙大人,一边夸一边叹息:“这样的好男子,真是少见,和我父亲差不多了。” 谢二在旁边不怎么捧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里,略微有些阴阳怪气地笑道:“你以前还说孙大人为人虚伪。” “你懂个什么?虚伪是指他会作官,是夸赞。”小顾佯怒。 谢二爷连忙哄人说:“啊是是,是夸赞,所以我的顾大人,咱们接下来真要去找孟大人帮忙?” 小顾大人眸子转了转,摇头说:“既然你喊我一声大人,今日便再教你一招官场生存之道。” “哦?愿闻其详。”谢尘喜欢看小亲戚这么装模作样的仿佛自己老师一样和自己说话,很有意思。 “那便是轻易不要去用上位者的人情,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要去求别人,不然等真正需要的时候,说不定就不管用了。”顾媻说着从无数宫斗电视剧中看来的人生经验,也装模作样的背着手一副教育谢尘的模样,说道。 小顾也觉着这样好玩,说完,还拍了拍谢二的肩膀:“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谢二爷唯唯诺诺眨了眨眼,就差跪下来喊一声‘喳’了。 顾媻哈哈大笑,觉得草包真是可爱,可人家是大男孩子了,还喜欢自己,捏脸的事情便没有做,只是转身出门准备先去晴姨娘家看看什么情况。 他身为扬州本地的父母官,刚好也管百姓离婚和离财产分割还有子嗣谁来抚养这件事儿,只不过大部分时候,要脸面的人家都不会把事情闹大闹到衙门上去,可既然付文禄这人不要脸,估计也不会介意上法庭,由小顾包青天来判决吧? 两人先后出了孙府,谁料孟家的小厮就满城的跑,大喊着:“中了中了!老爷!三公子中了!” 顾媻连忙先将人拦下来,说:“中的什么?!” “状元!金榜题名!皇帝亲口封的状元!” 说完,小厮立马又跑进去找孟大人去了。 谢二看着孟家小厮那么个没出息的样子,嘴角撇了撇,可他再看小亲戚,却是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回头看他的时候,别提笑得多开心了。 “这么开心?又不是你中了状元。”谢二嘴欠道。 小顾大人笑道:“的确不是,但状元诗友集这个活动,我现在要七成都不过分了,三元及第,这可是百年来头一个啊!这可都是钱!” 谢侯一时间有些不大懂他的小亲戚,他以为小亲戚高兴是为了孟玉,结果却是因为钱…… 不过……不过喜欢钱的小亲戚蛮真实的,特别真实,真实又可爱。 谢二爷如是舔着。! 第 134 章 理智 七日后是晴姨回门的日子,按理说这天会由孙大人陪同回去吃一顿便饭,当然是娘家亲戚越多越好,再来,晴姨的两个孩子也应该在才对,可孙大人领着晴姨回去后,却发现那两个孩子根本不在,付家还传话来说,说两个孩子都被送去乡下念书了。 孙大人近期都在筹备状元回来后的欢迎仪式还有状元诗友集的场地、收费、人头登记、等等,一听这话,当即下午就去找了顾时惜,满脸的不解,他倒要问问顾时惜是怎么办事儿的,好好的两个孩子,他想要回来,人家竟是都送走了,他竟是都不知道。 孙学政找上门来的时候,小顾大人正在准备下午的堂审,下午的案子是很简单的杀人案,邻里纠纷,过失杀人,但由于凶手是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小男孩,顾媻是准备法外开恩的,毕竟死的不是什么好人。 “欸?老师怎么来了?” 不等外面的小厮通报,顾媻净手的时候,一抬眸就看见满脸愠色快步进来的孙学政。 学政大然双手背在身后,对着顾媻便指了指,可难听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后,便苦笑道:“你猜猜你晴姨的两个孩子现在何处?” 顾媻一听这话,那真是什么都知道了,原本还微微皱着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笑道:“当然知道,在扬州下面的三泰县,三泰县县令陈听是本官的学生,已然帮忙找人看着了,只要找到机会,就能将孩子们送回来。” 说是孩子们,可实际上晴姨的大女儿已经十七,比顾媻都要大一岁,小儿子的确还小,才十岁。 只不过付家把这两个孩子压得太狠了,自从和离以后,新媳妇过了门,没什么文化的付老太太便对前儿媳妇留下来的两个孩子视为吃白饭的,门也不让出,饭也不给吃饱,所以新媳妇有样学样,苛待那两个孩子。 所为上行下效,上头的人都不重视,下面的人当然更不把这两个孩子当人看,一旦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去,别说能不能吃饱饭了,说不定两个原本小姐公子的命,都要被奴役了。 而顾媻这么老神在在,便是在等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付家养不了孩子,因为目前吃不饱饭这种事儿还是说不清楚的,得身上有伤,或者附近的邻居作证孩子们受到虐待,才好操作。 顾媻大概讲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并且很是谦逊地跟孙大人道:“老师你也不必太过操心,回去告诉晴姨,也不要忧思过重,在我看来,那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恐怕……你们要回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孙大人这辈子还没有子嗣,闻言略略吃惊,眸色一转,问道:“此话怎讲?” 小顾大人叹了口气,刚好下人端了茉莉花茶上来,顾媻喝了一口,才说:“我托人打听过,大的那个姑娘,该找人家了,原本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该找了,结果拖到现在,一来的确是因为晴姨家里的问题,所以没人敢上门,可为什么晴姨都和离了,付文禄他们家里还没能给大女儿找婆家呢?” “……”孙大人 皱眉,“为何?” “当然是因为不愿意啊,晴姨的女儿模样十分精致,堪称绝色,付文禄一家原本是想要将大女儿送去戴大人家中做三姨奶奶,但那姑娘死活不愿意,硬是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破了相,这事儿就作罢,也没人敢逼她了。”这事儿算是人家的私密了,轻易根本没人知道,顾媻原本找慕容丰打听都打听不来,还是他家谢二草包打听到的。 估计晴姨都不晓得。 那姑娘本名元儿,因为出生在元月里,故有此名,也叫顾媻总想起红楼中的元春来,都是好时候生出来的孩子,都漂亮貌美,都被家里裹挟着,好在总有一个破釜沉舟,活了下来。 小顾大人也叹息,说:“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付元儿脸上的疤估计淡了不少,擦点儿粉旁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也不要太操心,只不过因为破相了,相看人家都不好相,就耽搁了。” “那你说小的不大好是……”孙大人问。 “那小的,名叫付沾陌,因为晴姨离开的时候,刚刚懂事儿,这几年晴姨不在身边,耳边不知道听了多少晴姨的坏话,心里对晴姨恐怕有恨,哪怕带回去了,也怕是养不熟……”顾媻这些话还算婉转了,那小兔崽子不知道多恨晴姨,似乎连目前所处什么境地都怪在晴姨的头上,张口闭口也全是骂人的脏话,和谢二的脏都不是一个级别,是低级的那种脏。 要顾媻来说,这种祸害最好别要,就把付元儿给领回去,好好找个好人家,或者不愿意成亲,就养在家里当大姑奶奶,也无妨。 大魏如此开明,不成婚的姑娘也不怎么受人诟病,给付元儿找点儿生意做做,总之是找点儿事儿做就行,让以后她能养活自己,不靠任何人吃饭,想必付元儿的安全感会高很多。 顾媻以己度人,觉得付元儿大约是不会想嫁人。 顾媻话已至此,孙大人也不是个蠢人,听三分,其他的七分早便意会了,只是孙大人如今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的妻子,妻子想要带两个孩子回家,他总不好驳了,便摇了摇头,淡淡说:“算了,好与不好,难不成还能欺负到我头上来?他若对他母亲不敬,我有的是法子治,且你光说那小儿子多不好,我回去怎么好说?什么事儿都得让晴儿自己看见,才能自己做出决断,我一个续弦,哪里敢说话?” 顾媻哈哈笑了笑,心想老师真是幽默,说自己是续弦。 两人又喝了口茶,孙大人环视四周,总感觉今日的府台空荡荡的,难免想了想,忽地恍然大悟一般笑着问说:“怎么没瞧见谢侯?平日你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日只你一个人在书房,我都觉得不习惯了。” 顾媻却是没这个感觉,甚至还觉得身边清净多了,谢二在,总要搞怪,不是他看书的时候,谢二在打呼噜,要不然就是自己批阅公文,谢二在旁边玩蛐蛐,搞得他弟弟顾复跟着一块儿玩;不过自己想吃什么,谢二跑得最快,立马拔腿就能去帮忙买这点儿不错。 “他去买陈记馒头了。”小顾大人心里馋得慌,因 为前两天他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奶黄包,他都不知道奶黄包怎么做,只知道可能需要用到牛奶鸡蛋,谢二便说‘这还不好办?交给陈记馒头的老板,让他自己琢磨去’, 这话一出,今天陈记馒头的老板就传来好消息,说好像做出来了,问东家谢侯要不要品尝,他们直接派人到府上去做。 谢二觉得那样太麻烦了,说让他们做好,自己骑马去拿,一来一回,送到顾时惜的嘴巴里时,刚好能够入口。 “陈记馒头?”孙大人哈哈笑了笑,心想回去的时候自己也得给家里的亲亲晴儿也买一些,从前孙大人只觉得排队都要排死了,喜欢找下人去买,可今日他自己来的,没带下人,又想表示表示心意,那么自己去排队也不是什么问题。 “对了,孟三公子最近发来消息,说是参加完琼林宴,隔天就能启程回扬州,因为所带赏赐太多,他需得跟着仪仗队一起,所以可能要七天才能抵达,我们的状元诗友集活动便开在第十天,时惜你以为如何?” “当然好哇。老师做主就成,学生没有组织这个的经验,到时候过去参加,看看咱们大魏学子的风范,沾沾才气就是了。” “哈哈贫嘴。”孙大人越看这个学生越喜欢,左右又没有别的事情,准备离开了,可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想了想,还是跟顾时惜道,“有件事,时惜,为师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顾媻什么都想知道!他觉得当官,当的就是一个信息流,只要自己什么消息都知道,那么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老师但说无妨。” 孙大人抿了抿唇,忽地凑近,小声说:“最近孟家和长安的刘家走得很近,两家互通有无,很有些要做亲家的感觉,琼林宴上,皇帝若是赐婚,那孟家从此平步青云,别说被戴家压着了,反过来,孟家从此要跟戴家分庭抗礼了。” “哦……那这是好事儿啊。”小顾平静。 孙大人看顾时惜当真毫无伤心之色,一时间有些差异,但眨眼就看顾时惜又露出一丝忧郁,孙大人立马安慰说:“别想太多,联姻这件事本身便是盲婚哑嫁,没什么感情可言,据说刘阁老的千金之前和家中侍卫很是要好,两人青梅竹马,只可惜,门不当户不对,现那位侍卫已然被刘阁老婚配了。” 顾媻叹了口气。 孙大人拍了拍顾时惜的肩膀,没有多说,只希望顾时惜早日振作,临走前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你还年轻,先注重事业,立业后再考虑其他,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在等着你,你看我,晴儿可不是就被我碰到了?咱们大局为重,等孟玉回来,你不要同他闹太僵了,诗友集这个活动要紧,钱都收了。” 啊是是是,知道你幸福了孙大人。 小顾心中暗笑孙大人逮着机会就要炫耀自己老婆,表面还是一脸愁容,好不容易送走了孙大人,登时那些装出来的愁容都消失无踪。 不是顾媻爱演,实在是自己若是半点儿伤感也没有,别人会觉得他这个人过于冷漠,日后恐怕对他会有芥蒂 。虽然他本身的确一点儿伤感的感觉都没有,可人设还是要维持滴。 小顾大人继续批阅公文?_[(,心里则想着,的确不宜同孟玉闹掰,起码得等活动圆满结束,自己再和这人分手,期间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是为上上策。 他可不想去沾孟家了,人家铁定要往上爬,自己何必耽误?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孟大人到时候看他拦着,指不定要对他下手段。 自己主动退让,说不定还能得一笔补偿,不要补偿,也能让孟大人欠自己一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可怎么和孟玉分手呢? 自己完全装作无辜受害者,以孟玉的性格,说不定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直接当众拒婚,那这太难看了点,就算是拒婚,也不能是因为他,不然刘阁老也要恨上他了,刘阁老的女儿更是脸面无光,他以后还怎么去长安混? 哎,说起来,刘阁老也真是狠心,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女儿心上人的婚礼都办了,这么狠心的人,此事若是不成,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怕是别说去长安了,在扬州都完蛋。 顾媻只希望孟玉做到答应自己的事情,不要到处跟别人说他们之间的事儿。 那么自己先做错事儿,然后和孟玉两人分别都负责任百分之五十怎么样?孟玉要结婚,自己……自己……他该做错什么呢? 小顾大人心中还在想着做什么能让孟玉放弃自己,别来沾边,就在这个时候,谢二爷突然推门而入,怀里还揣着奶黄包,笑容灿烂地朝自己走来:“快趁热尝尝,老子他妈的差点儿没被马摔死,就为了你这口吃的,路上人太多了,你们那个劳什子诗友集的活动,让扬州外头人多了起码两倍!” 小顾根本没听谢二在说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十分简单又粗暴的点子。 他满眼星星地看着谢二,心想,对了,他只要移情别恋上了谢二不就好了?谢二是孟玉兄弟,两人再怎么说也不会反目成仇,两人都会息事宁人,自己更是完美隐身,再来,谢二如今地位非凡,作为另一半,也体贴入微,好似当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小顾大人理智地微笑。! 第 135 章 背锅 选择另一半,顾媻一项比较谨慎,最初觉得孟玉不错,属实有些仓促,竟是没有考虑到这人的家庭家族问题。 在古代,两者的结合的确不止是两个人的问题,好比说孙大人和晴姨,这两人看似是一见钟情,女方高嫁,但其实也不算是特别门不当户不对,首先他们的需求就非常相合,且孙大人并非完美无缺,这人光是四十岁还没成婚,就说明性格上恐怕有些地方会和常人所想的不同,婚后磨合也就需要加倍的努力。 再来,晴姨即便四十了,依旧貌美如花,放开要求的话,不少年轻的王孙贵族也是愿意娶人回家。 最后,两人双商都在线上,这点真是顶级的合适了。 小顾夜里洗脚的时候,都在想自己上一段恋爱谈的到底是为什么失败,除了对方家庭环境复杂,自己之前居然不放在心上,还和人约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觉得有些可笑。 何必为难人家一个传统家庭的顶梁柱呢?好在他们之间,好似都不算正式在一起吧,之前都是预支的呢……小顾一边擦脚一边抿了抿唇,小厮把盆子端出去后,他往床上一躺,便又懒得去想那些太复杂的问题,事已至此,总不能等孟玉和家里闹翻,或者被赐婚宁死不从吧?这太害人害己了。 小顾想的很开,甚至只是叹息了两声,没有半点儿难过,在他看来,爱情好像不管最初多么要好,以后都会走向消亡,所以享受当下,便是他的人生信条。 第二日,距离孟玉回来还有五天,顾媻处理完公务,让谢二去三泰县亲自带晴姨的一双儿女回来——证据链充足了,可以把人带回来开始判决抚养权归属——自己则准备去一趟孟家。 临行前,谢尘不大放心,他总感觉顾时惜像是特地只开自己一样,因此骑着马并不着急去三泰县,他把事情交给了府衙里的李捕头,自己则跟在顾时惜的轿子后面,如影随形…… 忽地,顾时惜的轿子在半道停下,谢尘牵着马隐在人群里,还以为顾时惜眼尖发现了自己,结果小亲戚却是看见路边有个跛脚的男人带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在要饭,两人都穿着被洗得发白的衣裳,也不知道要前往哪里去。 只见轿子里的主人伸出一只手,掉了两块儿碎银子进那跛脚男人的碗里,那男人连忙拉着孩子给轿子里的顾时惜行礼道谢,小顾大人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放下帘子便继续前去孟府。 谢尘却若有所思,以为小亲戚是想起了从前的苦难时刻。 好似顾父就有些跛脚来着……小亲戚莫不是看见那男人和小孩,就像是看见他自己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小亲戚这么惨的吗? 谢二也叹息着,心中怜悯怜爱犹如火山爆发喷涌得到处都是,急急忙忙也掏出一把碎银子,随意丢进那男人的要饭碗里,便又追着小顾大人前行。 顾时惜好不容易到了孟府,却没有急着进去,他在轿子里休息了一会儿,脑海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和孟大人打的太极,表明的态度,最后便 是需要确定孟大人对自己得有所表示才行,精神损失费不给,日后自己出了什么事儿,孟家要帮忙就好。 他这一退,不仅免了孟大人和孟玉之间发生分歧争吵破坏父子感情,还让长安的刘阁老不必担心颜面扫地,甚至他还愿意做坏人,让孟玉别惦记自己这个朝三暮四的人,他牺牲如此的大,当然不能默默无闻,非得让孟大人心里清楚才行。 ?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顾时惜深吸了口气,脑子思路清晰后,正准备去应付孟大人这千年的狐狸,谁知道迎面竟是瞧见了多日不见的范元范大哥。 这位范大哥之前和孟家老大在一起,后来经过他的开导,两人分手,据说后来孟大哥三番四次去寻范元,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离谱的话,竟是被打了一顿,如今又在孟家碰到,还真是稀奇的很。 顾媻让孟家领他进去的小厮等等,对着范大哥喊:“范大哥!真是巧了,你怎么在这里?” 范元没想到竟是碰见了顾时惜,原本怒气满满的面容上,此刻竟是换成了欲言又止的怜惜,他微笑着,静了片刻,忽地抓住顾时惜的手,说:“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走吧,咱们去醉仙楼先喝一杯,真是太久没见了,时惜可有空?” 顾媻指了指孟府里面,刚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拽着往外头走。 范元笑容潇洒挑眉说:“怎么着?不是喊我一声大哥?大哥喊你喝酒都不来?” “好好,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不愿意?” “当然不!”顾时惜一向是喜欢交友的,更何况是范大哥,范大哥是个可怜人,天之骄子,如今日日治疗情伤,抑郁还不自知,自己既然插手了人家的事情,当然就要对人家负责到底。 “那便随我来。”范元拽着顾时惜就又出了孟府,顾时惜没有办法,只能让小厮匆匆去和孟大人说一声自己这边的情况,还道明天再过府拜访。 范元在旁边皱着眉头,冷冰冰说了一句:“这种地方,何必还来呢?他们也并未把我们当作真正的一家子……” “……”顾媻怀疑范元也知道孟玉和刘阁老千金的事情,这件事儿好似特别隐蔽,毕竟民间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可又似乎全世界都知道,真有意思。 “范大哥,你可走慢点,咱们不如就在附近随便找家店坐坐,喝茶算了,下午还有公事要办。”顾媻已经有些猜到范元来孟家做什么了,怕不是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来孟家为自己打抱不平的。 果不其然,两人找了个街边的茶楼坐下后,给了茶水钱,戏台子上说书先生刚开始说起当地的民间传奇故事,顾媻也听见范大哥欲言又止的本因:“时惜,日后别去他们孟家了,去了我都嫌脏,今日我去……你……你可知道孟三那小子在长安去了一趟刘阁老的家中做客,琼林宴上,禹王亲口说了一句,刘阁老的千金好似还未婚配,比孟三小一岁,也不知有没有荣幸做一次媒人什么的。这话说出来后,你猜孟三如何说的?” 顾媻其实不太想知道孟玉如何说,左右不过是委婉拒 绝,但实际上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呢? 禹王此人阴晴不定,光看这货儿子就知道心思深沉得不知道多可怕,你忤逆他,他可能会不高兴,但是不会杀你,你听他的话,他却有可能高兴还杀了你,就完全不讲道理,孟玉就算不答应,最后结局怕是也一样。 ⑩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顾媻比较好奇的是范大哥是如何知道琼林宴上,孟玉是如何说的。 怎么所有人都有长安关系网,连皇宫里发生的事情都知道,简直手眼通天既视感,自己就啥也不懂,什么都是别人说给他听的——好吧,能做到目前这样,小顾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差。 “孟玉说他已有爱慕之人,且私定终生。” 顾媻微微一愣,竟是有些紧张,他紧张怕孟玉说出自己的名字,禹王直接杀了自己,然后促成这桩婚事! “禹王好似知晓一样,笑道:你与顾府台知己相交,这在扬州还是一段佳话,可君子之交是君子之交,婚姻大事是婚姻大事,男子怎可不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顾媻听到这里,都要替孟玉捏一把汗了,但凡孟玉这个时候再反驳一句,禹王估计就要发飙:“然后呢?”顾媻捏着茶杯的手都紧了紧。 范大哥叹了口气说:“没有然后,此事他竟是半句直言拒绝都没有!当初他和时惜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海誓山盟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可能娶亲,信誓旦旦,结果呢?孟家人都一样。” “所以范大哥你去找孟大哥又吵了一架?” “我去找他?呵,我就不该去找他,他说既是上赐,怎能辞去?若是祸及家人,难道孟家百年大族就要为之付出惨痛代价吗?哈,说到底不过还是为了权势,他们孟家,为么权势,什么做不出来?” 顾媻没想到范大哥还是天真理想家那一派,自己似乎现实过了头,甚至想替孟玉说几句话,当然了,孟大哥结婚这件事,是错的,孟大哥可没有被逼到要连累家族呢。 小顾大人没有多说什么,陪范大哥喝了两盏茶,忽而眼睛尖,发现站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谢二,便笑着招呼那人也进来,审问说:“不是让你去三泰县了?” 谢尘做错了一样,扭扭捏捏在旁边说不出自己跟着顾时惜的原因,半晌说:“我可以先喝杯茶吗?渴死了,都快成人干了。” 范元大哥扑哧笑了笑,觉着谢二当真是说话有趣。 顾时惜挑眉:“不成,你不说为什么跟着我,便一整天都别想喝水,不然就回你的侯府去,别住我家。” 谢尘哪里敢说自己的心事,他紧闭嘴巴,心想渴死就渴死,那也是条对得住兄弟,对得住自己的一条好汉! 不过很快,他转念一想,有了主意,说:“我不是受托照顾你?我看你心事重重出门,不放心,帮孟三看着你。” “日后可不必替孟三照顾时惜了,孟三都要成亲了,是刘阁老家的千金。”范元没好气的说。 顾媻还没说话呢,就看谢二一脸天打五雷轰的震惊表情,随后又好似明白其中关节,可明白不代表原谅,竟是气得不行,面色极冷,说:“时惜,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帮你揍他。” “那真是不必,今日你们以为我去孟府是准备做什么?自然是早也知晓了这件事,所以打算主动退出,且孟玉此人脾气固执,若是让他知道我当真是因为此事与他分手,怕他不理智,所以准备找个人配合我演一出戏,就演我移情别恋的戏码,到时候他晓得我是真不爱他,怕是不会乱来了。”顾媻说着。 范元听了这番话,只感觉面前的少年当真是委屈极了,他的关注点在顾时惜竟是为了让孟家平步青云,愿意抹黑自己的人格,去做一场移情别恋的戏码。 而谢二爷却在听见这段话,且发现顾时惜一直凝望自己的时候,满脑袋浆糊,他怀疑自己可能被挑中要做那个做戏的人,可……可真的有这种大好事儿吗?!天上真会掉馅饼吗? 小顾大人坦荡不已,他原本打算顺其自然假戏真做的和谢尘在一块儿,可忽地又觉得如此对草包不大公平,总得让草包来选,问草包愿不愿意背锅,依照谢尘这段时间发乎情止乎礼的各种举止,说不定谢二会拒绝呢,他的确是一个非常讲义气…… 顾时惜心中赞叹还没有赞叹完毕,就听见谢二羞答答点了点头,又咳了一声,正色说:“此事本侯义不容辞!” ——管他奶奶真的假的。 谢侯生怕不选自己,如是想。!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36 章 探亲 范元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好像他之前那么生气,那么痛苦,甚至联想到自己的从前,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过于敏感,顾时惜从不像他,他也不像小顾,他们两个命运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不同的。 范元大约是三观受到了冲击,顾媻看这人半天没有说话,也不急着跟范元搭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谢尘,露出一副为难又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犹豫再三,眸子忽地一抬,和谢尘说明其中的利害。 “二叔,你这样帮我,有没有想过日后怎么面对孟玉?他同你儿时便穿一条裤子,离开扬州时还托你照顾我,如今我找你陪我演戏,岂不是害了你?”顾媻心里很清楚,其实整个扬州能够陪他演习的,只有谢尘了。 如今孟家风头正盛,孟玉更是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整个扬州同龄,不对,是上至六十岁,下至一岁的奶娃娃,都没有比孟玉更加出名的人物了。 不过谢尘可以跳出这个对比的循环,自成一列,仅仅只是侯府这个地位,在扬州便无人能出其右,且还是带有私兵的侯府,哪怕自成一国,都有实力,自然不是既不是皇亲国戚、又手里没有兵马的孟家世家能够比拟。 顾媻私心里觉着,怎么着,这两人都该是五五开。 果然他话说出口后,都不用谢尘自吹自擂,一旁的范大哥便感慨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别说,整个扬州,当真还找不出来比谢侯更合适的人物了。” 小谢同志脖子都仰得好像高了一些,顾媻瞧着,很有些孔雀要开屏的前奏。 “孟三这人,我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他的东西,莫说是一颗石子,一只笔,哪怕是一张纸都爱惜不已,且分门别类,自己的东西,谁都不许动,哪怕是最亲近的下人,稍微碰一下,他都能毫不留情面当众呵斥,要不然就是直接换掉。”范元回忆着说,“孟玉他对小顾你……应当比较放在心上,少年郎,最是奋不顾身之年纪,倘若知道你和别人好,指不定回来要找多少人整死对方,别看孟三文质彬彬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实际上和谢二差不离,所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一个德行,谁拿了他的,不把人打一顿抢回来,那都不是他们扬州二世祖了。” 谢二忽地感觉范大哥好像不是在夸自己,而是把自己跟孟三连在一块儿给骂了一顿。 脑子不大够用的谢侯宕机片刻,来了一句:“其实他没我厉害,不然我当老大?” 小顾大人一脸懵,进而笑着说:“怎么?逞凶斗狠是好事?你要和孟玉比一个高低?” 谢侯还不大敢和顾时惜正面对话,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马上就要成为顾时惜对象的紧张感,他感觉自己手也不知道怎么放了,脚也不晓得怎么走路,就连眼睛珠子都要乱颤,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奇遇,一定是祖父在天上保佑他——真够意思! “那倒没有,只是想说孟玉即便是举全家之力要做些什么,也没什么用。”谢侯淡淡说着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疯狂话语,“不过… …以他的性格,其实也不会做什么偏激的事情,我去好好和他说上一说,他惦记自己的功名利禄,惦记自己的家族,不可能豁出去的。” “的确。”范元轻轻笑了笑,跟顾时惜道,“我也想说,我说了那么多,可最重要的是,孟家人永远都是孟家人,他们骨子里流的是同一种血,最后肯定也会走向同一条路。”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假的,他们本质还是觉得必须成亲生子,你不知道顾时惜,前段日子孟老大来找我,和我说的是什么吧?”范元几乎都要冷笑出来了,可顾时惜看着,却觉得范元笑得可怜,“他居然说我和他一刀两断是因为我没有成亲,他觉得我去治病,是因为我想要孩子,我是那样想的?他竟觉着我是那样想的!” 范元说道这里,立刻又激动起来,他像是想要向谁求证什么似的,看向顾时惜和谢侯,问道:“你们也觉得我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不。”顾媻看着还陷入精神内耗的范大哥,真心觉着可惜,倘若范大哥早几年遇到的是自己……哦,不,不大好,自己估计也不是范大哥喜欢的类型,且自己这样的人……大抵是配不上这么真挚纯粹的爱情。 顾媻自觉心中永远是自己最重要,倘若有一个人会牵动自己的心神,让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对方,每分每秒都在揣测对方说话的含义,那么自己并不会感到幸福,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种感觉会让他感觉自己被剥夺了,失去了从前所有引以为傲的自由资本,变成一个随时随地会因为旁人而高兴或悲伤的附属。 失去自我——这是顾媻最害怕的事情。 他儿时看见的听见的,都是母亲疯狂唠叨痛哭诉说的过去,她会与父亲对骂,父亲说母亲除了在家里带孩子,做做饭,什么都不会,除了管着他,朝他要钱,还能不能说点儿别的。 母亲大骂父亲是窝囊废,说是瞎了眼才会跟他结婚,婚前她也是有朋友的,有一份工作,哪怕工资不高,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若不是跟他结婚,至于在家里呆着,都快要疯掉了。 最后两人便说起一个共同的话题,那便是:当初是你要小孩的,就是因为你非要,搞得现在一分钱存不住,都被你们花掉了! 那时小小的顾时惜,六岁,父母离婚,谁都不要他。 不要就不要吧,长大后能挣钱了,父母想找他,顾媻直接消失,主打一个分币不掏。 如今到了古代,小顾大人依旧认为,这个世界,钱最重要,健康都犹犹豫豫的被他排在并列第一的位置,爱情这个东西,真是……可能看命吧,有人命中有,有人命中无。 小顾愿意相信这世上肯定有至死不渝的感情,但若是放到自己身上,要害他心乱如麻搞不成事业,那他敬谢不敏。 范大哥眼泪说来就来,好不容易止住,才问顾时惜之后怎么办:“你不是还要办那劳什子的状元诗友集?若是你等孟玉回来,直接告诉他你要同他决断,他耍脾气不办了怎么办?” “这个应该不会, 他是答应了的,我宁愿退出此事分成,不耽误他们活动办理。”小顾说得大义凌然,俨然是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伟大形象,孰不住小顾大人心中伤心得快要哭了,那可都是钱啊! 若不是害怕被禹王整死,怕被孟家那个老狐狸使绊子,耽误他升迁,这起码几百万两的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眼馋呢? 这可都是他升迁的业绩! 可……命还是最重要的。 有钱没命花才是最惨的。 也对,世事两难全,咋能什么好事儿都被他占住呢?小顾自我安慰了一番,继续说:“的确,此事不宜久拖,拖来拖去恐生是非,一会儿我就去孟家找孟大人说一下自己和二叔的事情,再让孟大人从旁劝说一下,应当不会怎么样。” 顾时惜说做就做,对谢二仰了仰下巴,便要带谢尘一块儿回孟府去。 范元范大哥则不愿意再去了,他坐在这里继续喝茶,一会儿觉得小顾这人雷厉风行,真是羡慕不已,一会儿又觉得小顾可能没有真心喜欢过孟玉,不然怎么会一听说皇帝要赐婚,就要同孟家撇清关系? 说不定有回旋的余地呢? 范元总是在想‘说不定’,可最后他又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无奈心想:自己果然不如顾时惜,若顾时惜和自己一样,想着两人有感情,说不定有回旋的余地,死活赖着对方,孟三最终绝不可能抛弃家族和他私奔,所以人家还是会成婚,那顾时惜岂不是下一个自己? 他失笑,却又更加羡慕起顾时惜这样的人,他想他也要做这样洒脱的人,而不只是假装洒脱,一副什么都不在乎,哪怕看着对方生儿育女,还拿过去的海誓山盟欺骗自己。 这边范元打定主意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却又迷惘着不知去向,他一拍桌子,追着精神偶像小顾大人而去,打算再同顾时惜交心彻夜攀谈一番,从中取经。 另一边,顾时惜和谢尘的确前往孟府,可途中顾媻跟谢尘三令五申说道:“一会儿你一个字都不要说,我来说,得把我们如何为了大局考虑,主动退出演戏,和孟大人说清楚,不然咱们日后平白担个奸夫□□之名,还没有澄清的可能,那真是亏死了。” 顾媻根本没打算真的拿自己的名声陪葬,开玩笑,名声很值钱的。 他现在在扬州乃至周围几个州郡都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包青天,百姓们的救世菩萨,既然是菩萨,哪儿能有污点? 而顾时惜说什么,谢二爷却没怎么认真听,只听见‘奸夫□□’四个字,既刺激他耳朵,又让他感觉此话过重,舍不得地说:“你我怎是奸夫□□,这样,便说是我强迫与你好,你我做了对不住孟玉的事情,把事情都推我身上,他便不恨你,只恨我,你名声也就无碍了。” “那怎么可以?” “我觉着可以,反正我名声本就不大好,又不混文人圈子,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老子拳头够硬,没杀人放火,侯爵这个位置,谁还能夺了去不成?顾时惜,你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别为了别人全家 全族,耽误自己,你是我罩的,你不在意,我在意。” 顾媻微微一怔,第一次没有说些俏皮话揶揄草包,他轻轻道:“二叔,你真是好人。” 谢二脸面绯红:“我不是,只是……”只是对你好。 与此同时,从长安出发的状元衣锦还乡仪仗队停在了驿站,骑马走在最前的孟状元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奢侈无比四马并驱的马车,眸子冷淡极了。 进士第四,差一点便是探花的江洺冷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揶揄道:“不去请刘小姐下来活动活动?这一路上,哪怕是再豪华的马车,也能把人颠散架。” 孟玉知道江洺是厌恶他了,可他怎么能当面拒绝禹王的提议,领刘小姐顺路回扬州祖母家中暂住?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禹王有意撮合他和刘小姐的婚事,他说什么都没有用,除非他自宫或者不是状元……也不对,可能他哪怕是第三第四哪怕最后一名,因为他是孟家子弟,所以刘小姐嫁给谁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只要姓孟就行。 此事该怎么像时惜交代? 孟玉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能,可……可应当有回旋的余地吧!只要他能说动刘小姐发话说看上孟家其他子弟,那也是一条路,可恨孟家旁系虽然子弟众多,却是一个门当户对的都没有……他总之是不能拒绝的,他说一个不字,恐怕都会对整个孟家引来祸事,他至今如履薄冰,只希望时惜理解……他说道做到,决不辜负时惜,只是现下,希望时惜理解…… 孟玉闭眼,他还在想法子……应该有的……应该……! 第 137 章 假的(三合一) 孟玉早就表露出过自己心有所属的事情,不少人都晓得,刘小姐自然也是知道的。 刘小姐和侍卫青梅竹马,因着侍卫前几日成亲,还狠狠哭坏了眼睛的事情,长安也闹得无人不晓,所以刘小姐此次离开长安去祖母家暂住,一来有刘阁老想要让女儿和孟状元亲近亲近的意思,二来便是躲一躲流言蜚语。 刘阁老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成日只晓得喊程清哥哥程清哥哥,为了一个男人死去活来,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看看你大姐,你看看你姑母,看看咱们刘家所有女眷,皆是女中豪杰,儿女情长根本不放在眼里!” “如今你大姐是闽浙总督之妻,闽浙总督敬重你大姐,什么莺莺燕燕再喜欢,都越不过你大姐,你大姐说什么,闽浙总督便怎么做,人家两口子日子蒸蒸日上,再过不久,我看闽浙总督马上又要升迁了,你却连婆家都没有。” “在看你姑母,当年也是名动长安,多少英俊豪杰踩破了门槛,我才把你小姑嫁出去,人家挑男人,一看门第,二看样貌,三看学识,四看性情,千挑万选,如今你姑母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在苏州余氏,已然成了当家主母,余氏,百年大族,出过多少公卿阁老?你知不知道?” “如今禹王的意思很清楚,戴家越发壮大,隐隐自成一派,禹王有意要拉我们与孟家联合起来,与戴家打擂台,日后咱们刘家更上一层楼,不光是你的兄弟姐妹,你自己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欺负你,哪怕是当今太子妃见了你,都不配给你提鞋你懂不懂?” “刘家的子女,没哪个像你这般儿女情长的,咱们列祖列宗,花了三代人,知道废了多少心血,多少人,才走到这一步?爹爹早就和你说过,男人都一个样,不可能有始终如一的,你莫要把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你多想想自己,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你的,就比如这孟家主母的位置。” “孟玉此人前途无可限量,有心爱知己又如何?又不能生子嗣,咱们又不要他的心,哎,日后你就明白了,你有了钱,有了权,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太过分,哪怕养十几个面首,那孟家都不吱声的,明不明白?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刘小姐在马车里忽地睁开眼,耳边父亲的话好似还在回响,她眨了眨眼睛,身旁从小就跟着她的丫头连忙也醒过来,忙问道:“小姐要喝茶吗?” 刘小姐面容姣好,眉宇之间有六分英气,她摇了摇头,还有些红肿的眼里平淡地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小丫头紧张地有些无奈道:“小姐你别想了,程大哥已经结婚了,你当时都求他带你走了,他都不肯,说什么老爷对他有再造之恩,不能对不住老爷,可他就愿意对不住你……我反正觉得,孟公子挺好的,现在那些少爷公子们,哪个有比孟公子还要俊的?” “再说了,如今都流行南风,总比去青楼里头找那些姬子好吧?”小丫头比刘小姐小几岁,絮絮叨叨也在劝说。 也不知道刘小 姐听进去没有,就听见小姐忽地说:“把我准备的男装拿出来,总在马车里闷着,难受死了。” “哦哦,好。”小丫头连忙翻箱倒柜。 不多时,从马车下去了一个翩翩公子哥,虽身高不足一米七,却也让驿站不少姑娘频频侧目,脸红不止。 刘小姐爱做男装打扮,做什么都方便,从前也经常做男装和她的程清哥哥一块儿去酒楼喝酒,她腹有诗书,程清则没念过多少书,所以平日里大都是刘小姐在文人圈子备受瞩目,程清在旁边安静呆着,刘小姐出尽风头后回头看程清哥哥,就看见程清微笑看着自己,眼里满满都是崇拜。 这样一个自己做什么都崇拜自己的程清哥哥,再也不会有了吧。 刘小姐叹息着,主动走到正在驿站休息的孟三公子和江公子身边,很是自然的行礼过后,刘小姐坐下,一展折扇,帅得人简直炫目,刘小姐开口说:“实在无聊,还有几日到扬州?” 孟三公子很恪守礼仪,不敢怠慢,却也不愿意太亲近,怕惹人误会,所以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大约还要三日,到了后,刘小姐是直接去往祖母家?我先送你到祖母家中,再回孟家。” 刘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她就是因为太有主意了,所以才喜欢什么都听自己的程清:“不必,父亲说我是客人,到了后要先去拜见孟伯母,随后再回家去。” 江洺笑着看了一眼孟玉,眼里又飘过一抹讽刺,想看孟三怎么说。 孟玉只是微微皱眉,点了点头说:“也好,刘阁老说你祖母家中只剩下祖母一人,不问俗世,惯于清净,家中也全都是老奴,你既然要在扬州待上数月,便叫我母亲帮你找些年轻能干的下人送到你府上去,免得怠慢。” 刘小姐向来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什么也都有父兄帮她准备,所以听见这些,也觉得正常,点了点头,让店小二把店里所有招牌都上一遍,她要品尝。 等菜的同时,刘小姐忽地看向江洺,又在江洺和孟玉之间来回转了转眼睛,忽地好奇道:“江进士也认得扬州的顾府台?我看你总鄙视孟状元,好似在为顾府台打抱不平似的。” 刘阁老手眼通天不比戴阁老差,自然将孟状元身边哪怕是一只蚂蚁的前世今生都打听清楚了,也早就不管刘小姐愿不愿意听,就一股脑说给刘小姐听。 刘小姐总是漫不经心在忙别的事情,殊不知她记性极好,听过便记得,她甚至有些好奇那位传说中三封举荐信,一举从布衣到府台的少年,也不知道是长什么样子,肯定和常人不同。 刘小姐只是单纯的好奇,可孟玉却是警惕,不愿意多说,他答应过时惜不要乱说他们之间的事情和旁人知道,江洺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他笑着说:“顾大人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的确如今看孟三公子不爽的很。” 江洺坦荡,他说出来后反倒让人觉得他直率。 刘小姐一听这话,连忙问江洺:“又是再造之恩,那你一定是顾大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咯?假如你有一个心爱的女子,你 们门不当户不对,顾大人反对这门亲事,要你娶一个有益于你仕途之人,你该怎么选?” 江洺皱了皱眉,刘小姐以为江洺是为难了,谁知道却听见江进士淡淡说: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我心爱的女子就是顾大人的表姐,顾大人知道后,一早就给我说清楚了利害关系,不会干涉我任何行为,他的所有出发点都是为我好,而我的选择,也绝不会辜负他,更何况我也没有仕途,我来科考,只是为了更好的辅佐顾大人,等到了扬州,便能正大光明的作为府台侍郎为顾大人分忧解难了。▉_[(” “你一个进士去扬州做府台下面的小小侍郎?”这可是九品,甚至晋升通道极其困难,以江洺的成绩,直接去一个好一点儿的县城做一方父母都使得,起码还是个八品,且三年后就有升职空间。 刘小姐简直震惊。 江洺淡笑道:“人生在世,功名利禄于我而言都是过眼云烟,我江某上无父母,下无子女,亦无亲朋,最重要的,便是助顾大人平步青云,此乃我毕生之梦想。” 刘小姐闻言,几乎立即便又在顾府台的这个人身上贴了一个‘厉害’的标签,心想这样一个少年,大约当真值得状元喜欢,只可惜自己要夺人所爱了。 刘小姐叹息着,自我迷惘着,与此同时并不知道她还感觉有些对不住的小顾大人正在撤退战场,在孟家同孟大人哭泣着,以退为进,以她没有的洒脱,迅速逃离被权力裹挟的怪圈。 往日来孟家,顾媻都能见到不少在孟家暂住的孟家族人。 不得不说,孟玉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真是多,各路各房的亲戚更是来来往往数不胜数,尤其是自从孟家大哥回来后,孟家的热闹好似更上一层楼了。 此时正是下午四五点,小顾大人和谢尘坐在孟大人的书房桌前,三人面前都摆着一杯稍稍凉掉了的菊花茶,小顾正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孟大人更是感动得无以为继,直拍大腿,长吁短叹,最后站起来,背着手再度叹息着,回头对着顾时惜道: “时惜,咱们孟家,真是亏欠你太多,竟是让你和谢尘操心至此,我待我整个孟家,谢谢你!”孟大人双目含泪,站在顾时惜身边,便要对着顾时惜做一个深深的鞠躬。 顾媻可受不住,站起来就跟孟大人道:“可别!大人,您这样我可受不住,只是孟玉的性格,你我都了解,二叔也是了解的,我怕他做傻事,耽搁了自己的前程,也怕害了孟家,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日后他若是要恨,只管恨我,别找二叔的麻烦,还望孟大人在旁看着些……” 顾媻来了以后,就声泪并下的说了一下自己对孟家马上要与刘家联姻表达的赞同,然后哭着说了一下自己害怕孟玉做傻事悔婚等等,所以决定要跟谢二力挽狂澜假装在一起,来让孟玉放弃自己等等。 孟大人听过后,感动得不行,两方都好似达成了共识,孟大人也非常上道表示此事过后,绝对会在旁边规劝孟玉不要针对他们等等。 一场会谈,比顾媻想的要顺利就拿到了孟大人的保证和日后孟家族长 的感谢,也让孟大人稍微看着孟玉,让其好好把活动的事情办完,等出了孟家大门,顾媻和谢二分别上了轿子和马车,两人还在隔着轿子小声交谈刚才的事情。 谢二很是不解:“怎么刚才你不让我说话?你希望孟玉不要恨我,还让孟伯父劝劝孟玉,可我之前不是说了,要揽下一切过错,说是我勾引的你?” 顾媻都不知道怎么跟谢二解释说话的艺术,他不怎么说,难道像个小人一样,哭喊着求孟大人不要让孟玉讨厌自己? 孟大人估计巴不得的孟玉恨上他,这样婚事才不会有差错,所以他何必多说那么一句?还不如说让孟大人劝劝孟玉,让他顾念兄弟之情,不要为难谢尘,这样他的形象还高大些。 顾媻淡淡道:说不清楚,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方才你真是半句话没吭,为难你了。?” 这算是夸奖吗? 谢侯骑在马上,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弯腰凑在轿子旁边和顾时惜说话:“还好还好,你高兴就好。” “对了,怎么最近没听你说许大公子了?”许大公子,许虹当初跟着谢二一块儿出门剿匪,至今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回来,谢侯则因为家中事故提前回家了。 谢侯想了想说:“那小子好像上月自己回长安去了,我叔伯他们也在回扬州的路上,再过一月吧,估计就能回扬州了。” “那也好。”顾媻总觉得谢尘这个人没脑子,偌大的侯府总不能真的在谢尘手里落魄下去,有个好兄弟许虹帮忙,有叔伯还在,起码目前是无忧的。 而且顾媻心里有个计划,他现在搞活动敛财,增加扬州GDP的事情破产了,总得从其他方面找补,就好比说现代,要搞政绩,要么是大力招商,要么盖房子,要么就是做城市建设,总得有一项拿得出手才行。 古代官员搞政绩也无非这几项,但顾媻这个扬州与那些贫困州县不同,三泰县那种地方,陈听随随便便弄一些学堂,便算是重大功绩了,就连枣县的林梦山,当初拨乱反正搞了个案子,哪怕不是他主办的,但是发生在他们的县里,这也算是一件功绩,而顾时惜这里的扬州便难了。 经济发展前辈们已然开发到了极致,学堂私塾更是数不胜数,活动也办个不停歇,如今……好像就剩下一个基建了! 基建…… 顾媻忽地想起来之前参加老师孙学政婚礼的时候发生的一件小事,孙老师府邸门前的确窄得可怕,当初他说可以搞一个单行道的标志给大家看,可现在看来,弄标志不大现实,不如重新规划道路,让那些院子大得离谱的人都往内缩一些进去,把路给弄好…… 的确,好多地方的路每回都堵得不行,扬州人口众多,也没有个规划,怎么以前的府台大人就没有想过修路呢? 在要不然就是扩建,将扬州城外围扩出去,好叫挤在城外的集市也纳入扬州城内,也好让百姓们居住得更为顺心,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的人来发展经济,天啊,这不就是伟大的连锁效应?! 顾媻感觉有点儿明白为 什么当年开放后,都是先修路,只有硬件设施更上了其他地方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也只有把扬州城布局重新规划清楚了,那么GDP岂不是自动上去了? 虽然收效可能有些慢,但这个顾媻觉得好似也不是很重要了,他只要知道自己是一直往上爬,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那么今天的自己就不算是白活。 于是回到府台后,顾媻马不停蹄就要去找慕容丰去细聊自己的想法,留下还心猿意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顾时惜对象的谢侯在后面屁颠屁颠追着。 顾媻都找到慕容丰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得到慕容丰保守的点头后,才坐下来喝了口茶,扭头看见谢尘还在自己身边,不解的说:“二叔,你怎么在?” 谢二眼巴巴看着顾时惜,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扭扭捏捏了一会儿,‘哦’了一声,站起来说:“哦,你们要谈公事了?我不能听?” 顾媻:“没有,就是感觉……之前说这些的时候,你都嫌麻烦懒得听,老早就回去找我弟玩儿了,现在居然认真在听……”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根本没有认真,人在此处,心早飞了的谢二爷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一声,小声说:“还好还好,只是感觉扬州也是我侯府的地界,能让扬州变好,侯府义不容辞。”谢二在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道这话一出,原本还很保守的慕容府丞忽地眼前一亮,对顾时惜道:“大人,方才我不是很赞同的原因便在于,扬州巨富商贾豪族太多了,想要修建宽阔平坦的道路,想要扩建城池,这些说起来简单,可要实施,简直难上加难。” “就好像孙大人门口吧,那条路是出了名的难走,偏偏又连接着最主要的两道主路,平时马车过去,其他行人都要侧身才能勉强不被撞到,好比说小秦淮河畔的那一圈酒楼,数年来扩建了数次,每次都往河边扩,如今河道两边的路也都窄了不少,还有无数达官贵人们,他们可都是按照规制扩建的庭院,想要他们让出路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但……” 慕容府丞微微鞠躬,对着顾时惜和面前总是对顾大人言听计从的谢侯微微拱手,微笑着说:“但倘若是侯府带头缩出一条路,旁人便不好说什么了,这件事干脆全权交给谢侯去办,不管是人家心甘情愿还是被按头强迫,这都绝对办得成!” 有时候,权势当真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东西,当你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的身份地位,便让这件事的难度呈几何系数减小,这也是为什么钱生钱会那么的容易,有钱人为什么会更有钱。 顾媻此刻更是深刻理解到这个道理。 只不过假如他修路扩建搞得达官贵人还有有钱人们心生不满,顾媻便不大愿意了。 且的确,慕容丰说得对,这件事可以很简单,直接派出谢二就能解决了,但得罪人的事情,顾媻真是不想做,哪怕是有利于民呢?顾媻也不愿意牺牲自己成就大我,他不是多么高尚伟大的性格,他只是想要升官发财,何必得罪人呢? 顾时惜在这一刻陷入 了奇妙的思维僵化,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再想想。” 慕容丰也知道这件事有些出力不讨好,哪怕做成了,指不定哪个心生不满的人在日后使个绊子,倒让顾大人受苦。 当官的都这样,明哲保身,很正常。 慕容丰静静看着小顾大人,却不觉得顾时惜和其他人一样庸俗不堪,他听顾时惜说要再想想,便不知为何真的觉得顾时惜能够想出一件两全其美的法子——因为是顾时惜,他这辈子没服过任何人,除了这个少年郎。 吃晚饭的时候,谢尘又很自然的和顾家人一同吃饭,就连小卷卷猫都有属于自己的专属座位,谢二对此见怪不怪。 席上,谢二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自己要假装顾时惜的对象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假装,从什么时候开始假装啊?这件事要不要解释给顾家其他人听?还是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呢? 谢二甚至已经在想见到孟玉后自己该怎么说了,或许会被揍一顿,但没关系,谢尘私心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谢二在这边疯狂联想自己身为顾时惜伴侣的未来,小顾大人则心系扬州基建,总感觉自己不该只是想到让达官贵人们缩地退让,这种功绩,说出去好听,做的人心里铁定难受,且古代的地的确是人家的私有财产,自己给了钱人家也不一定会愿意卖的。 所以……怎么办? 要不干脆放弃修路,直接扩建城池,把城墙往外拓宽起码一公里? 这件事做起来倒是不会得罪人,就是不知道修城墙的钱哪里来…… 小顾大人看向谢二。 哦,钱有了,到时候回报给侯府一个碑志,直接把侯府捐赠数百万两修建城墙的事情刻在城墙壁上,百年之后也能有百姓看见,算是回报了吧?古代人的终极追求不就是流芳千古? 然而修建城墙也不知道要几年……顾媻虽然觉得不着急,可是后年就要评政绩了,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政绩一点儿闪光点都没有,有没有见效快的基建顺便一起搞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修路,但不能让众人缩建,那还是启用现代的路标等一切交通规矩,重新规划交通路线,再增设交警这一岗位。 主要干道的堵车问题……修天桥?! 对哦!他是现代人,怎么就忘记这个了?! 顾时惜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真是在古代待得太久了,都快要完全变成古代人了。 可谢尘看他的小亲戚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豁然开朗,最后又紧皱眉头,忽地自己的事情也不想了,等饭吃完,他才逮着机会问顾时惜在苦恼什么。 顾媻还是那句话:说不清楚……??[” “你我又不是明日就死了,怎么没时间说清楚?”谢尘心中有几分萧瑟,他很在意顾时惜觉得他笨,他的确不如孟玉聪明会读书,但总有些事情,谢尘觉得自己胜过孟玉千百倍。 换句话说,谢二爷只是想要也帮帮他的小亲戚,用他毕生所学。 可小亲戚总是自己 想,不和他说,他想帮也帮不到,除非他会读心,是啊,他会读心就好了,反正他如今没事儿干,不如问问许虹他当时加入的那个什么红莲教是不是真的能让人会读心? 谢二爷深深看着顾时惜,如今他眼里不止是顾时惜惊人的艳丽和让人心生怜爱的柔弱气质,而是望着顾时惜的眼,着迷于看这双眼里无数灵动的瞬间。 顾媻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对面如果是谢尘这样不需要他特地防备,不需要特地伪装自己灵魂来历的草包的话,好似说一说也无妨,正好可以让身为纯正古代人的谢二看看自己的想法,古代人接受程度如何。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就得连夜思考水泥的配方了。 ——救命,到底为什么里穿越的主角都知道水泥的配方,他只知道唐诗八百首? ——好像……需要沙子吧? ——还需要啥? 顾媻一边思考,一边简单和谢二说了一下自己想要让豪奢们缩地这件事,或者修建天桥在主干道供行人通过,但技术难度很高,需要非常牛逼的造桥师傅一步步试验着来,最后是扩建扬州城。 谢尘听完,每个都觉得不错,他看顾时惜的眼里满是赞赏,说:“顾时惜,你心系天下,所做所为,都是好事,百姓只有夸你,不会有恨你的,你放心做不就行了?有什么难处?” “哪有这么简单?哎……”顾媻道,“首先钱便是一个问题……”小顾大人一副为难的模样。 果然听见谢尘回答:“钱不是问题。” 小顾大人目色微颤:“哪能总靠你?” “怎么不能?从今日起我难道不是你的了?”谢二终于逮到机会提起他们要在一起的这个话题,可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好似有一丝颤抖,半点儿也不潇洒。 谢二在心中默念无数遍自己是假装和小亲戚在一起,自己的真实心意顾时惜半点儿也不知道,不要让人当真看不起自己,不要让时惜觉得他是个小人…… 全天下都可以觉得他就那样,没什么出息。 但他希望他的小亲戚还像以前那样,觉得他真诚善良,待人义气,大有可为。 毕竟全天下如今也只剩下顾时惜这样想他了…… 他说完这话,没敢看顾时惜,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正以一种很微妙的笑意看着他,分明是知晓他的情意,却不愿意戳穿,还在假装正经:“那也不好,咱们是假装的,不如这样,修城墙的事情,就当时我找你借的,到时候修好了,便在城墙上刻上你们侯府的名字,让后代千百年也记得你们武恭候的功绩,我则慢慢从府台的年利里扣还给你,等城墙修好,一定会迎来更多的收益,想必要不了几年就能还清。” 顾媻垂眸,他还没想过和谢尘假装情侣后该怎么收场,是将错就错,还是等孟玉成婚后,他们也自动解除这种虚假关系…… 顾媻也不知道,不过……他这样的人,好似不大适合谈恋爱,到时候又遇到类似的情况,比方说让自己在事业和感情里选一个, 他肯定是选择事业的,岂不是对不住谢二了? 和孟玉不一样,顾媻不大想和谢尘老死不相往来…… 谢二这草包,自己答应他爷爷要照顾他,帮助他,谢尘待他之真心,他无以为报,或许只有不和谢二在一起,才算报答。 顾时惜心想,等此事告一段落,得立刻恢复原状。 “我都说了不用还。”谢尘简直都要气笑了,“你是不是还同我客气?咱们如今难道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假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顾时惜笑。 谢尘无奈道快要咬牙切齿了:“我真是开眼了,送你钱还不要,旁人都抢着要。”什么假的真的,总提真假干什么? “哎,反正……反正我不想你吃亏二叔,我算计旁人我才不管他们吃不吃亏,但你不一样。”顾媻这是真心话,“你是我二叔。”哪怕是他算计谢尘开始的缘分,但谢尘帮他的这份心,顾媻真的感觉得记在心上。 谁料这段叔侄情深的话半点儿没提醒谢尘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在谢二的眼里,他们有个屁的叔侄关系,远到天边去的亲戚罢了。 这段话只让谢尘心中无比涟漪,感觉就是此刻把全身家当都送给顾时惜,也值得了。 两人不在一个精神层面,说了半天,竟是互相都很满意,只不过顾媻很快听见谢二说:“不过你说的天桥是什么意思?”怕再聊感情问题会听见顾时惜再次强调他们之间是假的,所以谢二赶紧转移话题。 “就是把类似咱们小秦淮河畔的那座小桥精简抬高,放在主路上,刚好让行人通过,这样下面再怎么跑马跑车走轿子,都不至于出现拥堵和撞到人的情况,你觉得如何?” 谢尘沉默了一会儿,皱眉说道:“这个感觉不大现实……” 顾媻以为谢尘说的是技术层面不大现实,谁料谢尘却根本不怀疑顾时惜能够做出这种天马行空的东西,只道:“这桥假如架在主路上,也不知道修多高,太高了,岂不是站在桥上便能把侯府还有四周的院子里看个精光?” 顾媻微微愣住。 “我是无所谓,就是觉着百姓恐怕暂时也接受不了,尤其是达官贵人们,他们女眷有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岂不是有被看的风险?怕是也要反对。” 顾媻沉思片刻,叹了口气,的确也发现自己想法之天真,在人流地点建筑密集的解放处修建人行天桥,放在哪里都能正好和酒楼二楼平齐,且距离还不远,人家在吃饭,旁边在走路,岂不是影响视野? 古人讲究一个风雅,修了以后,便当真毫无风雅了…… “不如还是让地,顾时惜你给我一份名单,我去谈,绝不会谈不妥,谈不妥的,砸钱也砸妥了,到时候在城门口给他们所有人修个纪念碑,上面把所有让地修路的人名字都刻上面,我想没有人会拒绝。”谢二简单道。 “真的?”真的不会有人不愿意吗,顾时惜还是觉得不好。 谢尘点头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先写名单,指不定 你要他们让路的人,都是我侯府的熟人呢?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顾媻感觉谢尘真是想当然得很,不愧是二世祖,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先看看名单上都有谁,假如都是他认识的人,那的确好办得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边顾时惜和谢尘开始忙于城市建设,府台贴出公告新招三十名诚实守信的十五到六十岁的男性准备开始培训他们作为交警的各项知识,顺便暂时启用公共交通标志,重新规划不少道路的单行道路线。 顺便,顾时惜把连夜整理出来的需要扩建的道路都标注在了慕容府丞贡献的城市舆图上,交给了谢尘,却不许谢尘独自去找人谈,他准备自己跟着去,怕谢尘威逼利诱人家。 另一边,扬州城外的亭长老远便看见红彤彤的状元仪仗队伍犹如一条长龙浩浩荡荡朝着扬州城门这边前来。 守卫之人立马飞奔上马回城捷报,一路上都在高喊:“状元衣锦还乡!孟家三郎大喜!孟家大喜!” 一时间万人空巷,皆是挤到城门口看状元,还有不少侍卫骑着马不停的汇报队伍走到哪里,这些人都会得到孟家孟大人的赏赐。 如此大事,扬州府台自然不可能不提前做好欢迎仪式,顾媻站在城头,老远看见仪仗队伍,竟是半点紧张也没有……他只是淡淡挥了挥手,下面的舞狮小团立马敲锣打鼓开启表演。 大约是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他甚至抽空和谢尘对好了口供,只等孟玉来找他的时候,他和谢尘一块儿跪在孟玉面前,求孟玉原谅就行了。 所以当真是半点儿紧张也无。 以孟玉的心思之细腻,顾媻觉得,恐怕孟玉比他还要早知道谢尘喜欢他这件事,所以只要跪下来一起认错,说做了对不起孟玉的事情,不怕孟玉不相信。 之后不管怎么打骂也无所谓,但顾媻觉得以孟玉之性情,恐怕事情也不会闹得很难看,顶多孟玉会写诗骂骂自己和谢尘…… 顾媻心里不怎么怕,却疑惑地看着仪仗队伍里多出来的豪华马车皱了皱眉,不晓得那马车里是谁……不应该有马车……像是女眷…… 顾媻忽地福至心灵,怀疑那马车里不会是刘家千金吧?! 哇塞,这都带回家了?还好自己跑得快。 小顾大人松了口气,这要是自己还跟孟玉扯不清楚,人家刘小姐不得脸面无光生气来着? 虽然现在当家主母都不大在意男人在外面搞基,但如果刘小姐喜欢上孟玉了呢?爱都是自私的,无一例外,喜欢上了,就没那么大度的。 不过听说刘小姐原本有喜欢的人来着,应该还在伤感期,不过谁能保证刘小姐现在有没有把孟玉当成所有物呢? 顾媻还是很庆幸自己抽离这么烂摊子得很及时,他只想简简单单升官发财,嗯,分了很正确。 小顾大人在这边静静看着仪仗队伍靠近,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孟玉一身红衣,犹如当年看见谢二一样,意气风发行在最前,忽地,孟玉抬头,好似有什么心灵 感应一般,直直看向城头美艳无双的少年府台。 孟状元心中一颤,正要笑着招手,却又心有戚戚想到自己居然身陷如此境遇,实在是对不住时惜,如此复杂心痛之际,孟玉却瞳孔猛震! ◇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只见年轻俊美的状元郎迎着初夏最为刺目的光,看着城头一身深绿色官服的少年府台和略高半个脑袋的谢侯并肩而立,少年府台腰间有一只手牢牢把着,像是长在那里,醒目至极。 他不愿意多想,可那只手不该在那儿! 朋友之间会有这样的举措吗? 会吗? 状元郎笑容都渐渐淡了,随着他领头进入城门,高大的城墙遮住他的视线,等他好不容易穿过城门回头再看城头,却只看见独自立于上面的谢尘背着光,凝望他…… 孟玉心中有极大的不好的预感,可怎么也不肯相信,他当初料定谢尘绝不是那等小人,才故意离开前还去找谢尘,让他帮他照顾时惜,怎么可能呢? 可越是安慰自己,孟玉越发恐慌,以至于到了孟家门口,被无数人簇拥着,让他进去拜谢父母,他耳边都是一片嗡鸣,只是本能微笑,进府拜谢父母。 拜过之后,状元郎起身便道要出去一趟,孟大人立即叫住自己这个最有出息的三子,拉到一旁耳语道:“我知道你要去见时惜,可实话告诉你,时惜已经……已然和谢侯好了,只是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正在殿考,不忍影响你,所以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你……” “父亲省省吧,谢尘与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是了解,他这辈子没别的优点,但他最是义薄云天。” “你不信?那你就去,还什么义薄云天,感情这种事儿亲兄弟都没商量,更何况人家两个早睡一块儿了,该做的都做了,要不了多久,人家还要办契弟礼,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刘小姐还在呢,你出去找别人?”孟大人生怕孟玉不信,所以添油加醋,平白加了个契弟礼、睡了的故事进去。 “笑话!我什么时候同意和刘家的婚事了?!” “好,就算是你不同意,那你和顾时惜也早没缘分了,人家俩个原本情投意合,只是互不知晓,后来朝夕相处,人家谢尘祖父父亲都去世了,无人管得了谢尘,你觉得,以谢二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他会管你是不是他兄弟?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会放手的。”孟大人原本打算按照计划来,把过错都推到谢尘身上,可转念觉得这样不切实际,因为顾时惜不是一个被人强迫就认命之人,于是故事改成了两情相悦。 谁知道这一改,竟是戳中了孟玉最害怕的点! “他不放手,难道我就要放?”孟三公子冷笑着,看着父亲的眼睛,总感觉这一切很不真实,“我要亲口听时惜说。” “那你便去,不过我警告你,谢二如今是侯爷,你不要冲撞他,冒犯皇亲国戚,罪该万死,不要连累孟家。” 孟三脚步一顿,没有应。! 第 138 章 修罗(三合一) 顾媻知道孟玉肯定会来找自己,可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 他还在参加状元欢迎仪式,欢迎全大魏考生来孟府门口打卡留恋,扭头就看见一脸冰霜的孟状元从府内出来,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向自己,那一瞬间顾媻都感觉这人像是要说出什么可怕的话,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孟玉的确不是个冲动的人,他仅仅只是看着自己,随后微笑着走过来。 顾媻身边还有自己的老师孙学政和几个学政处的侍郎,尤其是最近很不得意的萧学正一看见孟状元来了,更是用胳膊捅了捅顾时惜,示意顾时惜帮忙说好话。 小顾大人白眼差点儿没翻出来。 开玩笑,现在他要是帮忙说好话,那会起到反效果的萧大人,你当初为难孟玉的事情我怕是帮不上忙了,你自求多福吧。 小顾大人怜悯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萧学正,萧大人还没反应过来,如今炙手可热的孟三公子就走到了跟前:“哎呀!状元郎!状元郎别来无恙啊,我瞧着是精神百倍,三日后的诗会我还为状元郎寻来了珍贵的状元红,三日后为状元郎庆祝,请全场的学子喝到尽兴!” 萧学正所说的状元红是每年只有一百坛的苗家酒铺出品,这酒顾媻之前也听说过,预定都预定到了三年后,可以说是没有关系根本买不到。 看来萧学正这人还是有些手段和关系,这么下血本。 谁知道萧学正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状元孟玉好似根本暂时想不起来萧学正是谁,只是客套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过萧学正,随后便看向右手边的顾时惜,说道:“府台大人别来无恙?” 顾媻被这么阴阳怪气的喊了一声‘府台大人’正常人都该心虚,偏偏顾时惜没有,他很是如常地也对着孟玉微笑着,说了一句:“你也别来无恙啊,孟三公子,刘小姐呢?舟车劳顿,可还好?我府上新来了一位游医,据说深得华佗真传,如有需要,只需知会我一声,时惜必定将人亲自送到府上。” 顾时惜说得很客气。 孟玉简直犹如被反将一军般浑身难受,恨不得此刻就抓住顾时惜的手好好解释,可他刚开口想要邀请顾时惜去府内一叙,不远处就看见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袍,头戴紫金珍珠冠的谢侯由远及近,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小点心。 谢尘迈着长腿缓步走进,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孟玉身上,好似半点儿愧疚也是没有的,这倒让孟玉感觉分外的古怪,甚至怀疑起刚才的一切乃至父亲说的话都是自己的臆想,是他太害怕这件事发生,所以竟是幻想出了这么一出戏。 然而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孟玉自己又否认了。 只见谢二走到顾时惜身边后便停了下来,刚好插在他和时惜的中间,先对着顾时惜说:“喏,那边免费发的糕点,应当是孟府厨房里自己做的,吃着不错,我帮你拿了一些过来,孙老师也尝尝?” 孙学政只是顾时惜的老师,不过因为顾时惜和谢侯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所以也喊一声老师,孙学政也 没怎么在意。 可这些听在孟玉的耳朵里却是不知多讽刺,他是知道顾时惜拜了当朝大儒孙致远为师,顾时惜聪慧,能够有此机遇属是正常,谢二呢?明显是依靠顾时惜的关系捎带上的,而这种捎带关系,却让他十分清楚明白这段时间里,他的顾时惜的的确确和谢尘关系近得不可思议,否则怎么会拜同一个老师?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拜师是一及其私密个人的事情,好比说拜师后,哪怕老师的妻子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甚至不识字,那么也是师母。 谢二如今和跟着丈夫喊老师的小媳妇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不可理喻! 孟玉忽地打断两人的对话:“谢二,你没看见我吗?” 谢尘回头这才看向孟玉,只一瞬间,谢尘眼里有一丝来自良心的谴责,可这种良心又因为想起孟玉居然带刘小姐回扬州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侯笑容邪气极了,小孩子看大约会觉得这大哥哥不是什么好人:“当然看见了,老三,孟老三,恭喜恭喜,恭贺恭贺,听说你要成婚了?” 又是这事儿,孟玉不敢直接说‘不可能’,因为这是在打刘家的脸,可让他承认也绝不可能,于是他笑着道:“没影儿的事儿呢,我领刘小姐回来是因为刚好顺路,她是回扬州探亲的。” “是吗?探亲探到你们家来啦?”谢二笑着说话,眸子却冷冰冰的,他刚才老远就看见孟玉居然好似要来找茬似的来找他的小亲戚。 他的小亲戚,受苦至今,芳心错付,且是你们家对不住他亲戚的,凭什么是你来找茬?!他的小亲戚退步求保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想得分外周到,怕你冲动祸害全家,竟是把自己名声都破坏掉了,找他来演出轨的戏码。 你倒来找场子,来质问?且先把自家的事情处理干净,再来兴师问罪,那谢二心想自己还能顾念兄弟之情,给孟玉下跪道歉。 “你这是什么话?”状元郎虽然也在笑,可熟悉他的人晓得,这样笑着的孟三公子已然是动怒了。 “你说我是什么话,那便是什么话,堂堂状元郎难道听不懂人话?” “二叔。”顾时惜可不想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丑闻,大家都看着呢,于是他轻声呼唤了一声谢尘,手也轻轻拽了拽谢尘的衣角。 这不动还好,一亲昵的喊出声,孟玉几乎气笑了,他目光在面前顾时惜和谢尘中间来回游转了片刻,说:“谢二,不如借一步说话?” “别去。”顾媻很是客气地微笑着对孟玉说,“状元郎这会儿可不好逃跑,大家都等着同你说话呢。” 孟玉:“只是借一步,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了,时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小顾大人这会儿才做出一副隐隐亏了心的模样,面色微红,却依旧袒护谢尘,说:“你别找他,我同你回府说话吧。” “别介,要去一起算了,你们两个过去,我怎么放心?”谢二则颇具占有欲的将手很自然落在了顾时惜的腰上,可很快又挪开,好似是怕这会儿顾时惜穿着官服不大 方便,于是又放在了漂亮府台的肩膀上。 孟三公子狭长的眸子眯了眯,连假笑都彻底没了,他淡淡道:“也好,不然就在这里叙旧,反正我是什么都不在乎。” ——可别! 顾媻身为扬州府台,也就是市长大人,在这种全市人民都盯着的重大活动时刻,若是让状元郎和自己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自己的名声估计就是真的臭了。 他是准备以退为进,好让孟玉厌恶自己,别来招惹他,可不是真的打算拿自己的前程陪葬。 ——名声可不就是他的前程? 古代人多重名声啊,瞧他的孙老师,铁骨铮铮一枚不惧强权的世家大儒关门弟子,自己又非常争气,门生故旧遍布整个大魏,几乎等于是当代鲁迅,他可不能给他老师丢人,免得被逐出师门。 理想状态下,孟玉最好是看见不对劲,然后回家问孟大人,孟大人跟他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就气愤得同他一刀两断,哪怕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也比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他给个说法。 顾媻凝望孟玉两秒,选择了跟着去,他甚至悄悄趁着孟玉不注意的时候,和谢二耳语道:“别乱来。” 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只有顾时惜自己知道。 在商量演戏期间,顾媻还是觉得不能让自己完全被强取豪夺,这样孟玉会有种还能和自己有回旋余地的感觉,得演出那种朝夕相处,自己因为异地恋长期得不到关注而失望寂寞,而刚好谢尘压抑的感情被自己看见,两人情难自己,难分难舍,痛苦诀别,可最后在知道长安传来消息,说孟玉即将被赐婚后,陷入绝望的自己哭泣着终于是倒向了谢尘,必须得把这种复杂的感情纠葛演出来。 错误不能他们两个均摊,得让孟玉也摊一些,哪怕孟玉回来后说为什么不相信他,他们也可以有理由说是阴差阳错没缘分,等等。 总而言之,是命运捉弄人,不能全怪他们。 然而顾媻至今很怀疑谢尘能不能把这种‘命运捉弄’的感觉演到位,因此有那一句‘别乱来’。 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孟府前院,几人穿过雕花镂空的石头屏风,绕过花团锦簇的小花园,最后来到假山池塘旁边,这里有一池的粉色荷花,花苞娇嫩,正待开放,池塘边是扬州无处不在的柳树,柳条柔软几乎垂入水里,倒影美轮美奂。 这样好的风景,其实很适合和家里人一块儿,烤几张披萨,再搞点儿肉串,肉串最好只吃鸡脆骨和肥瘦相间的羊肉,如果有五花肉间隔着粗粗的葱段,再淋上酱汁那是最好不过了。 小顾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刚才的糕点属实吃的没味,他叹了口气,却又没心思去想晚上吃什么,他抬头,光是看见孟玉的背影,都觉得此事着实麻烦,以后可不能随便谈恋爱了,除非约定好,签订个契约:只要一方说分手,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纠缠追问,立即和平分手。 小顾大人没头没脑的想了会儿,忽地一声巨响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一抬眼便见谢尘居然先 一步给了孟玉一拳,好家伙?,等等,这是什么路数? 顾媻也不知道说什么,呆呆站在一旁。 “孟玉,这一拳是替时惜揍你的,就算是你辜负他,给他的交代,后面你想对我这么样,我决不还手,没错,就如你所说,我勾引了时惜,如今他是我的人了,心里亦是只有我,你好好做你的孟家三公子就行了,不要来打扰我们,好聚好散,日后说不定还是朋友。” 顾媻简直震惊,原本他打算教谢尘怎么和孟玉对峙,可谢尘拒绝了。 小谢同志好像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他道【当初我领你回家,你让我帮你说句话,我脑子里都是空白一片,如今你再让我记那么一大串的话,你也不怕我磕磕巴巴?】 也对,于是他们真空上场,赌的就是顾媻觉得谢尘这个人,是有些急智的。 “哈,你知不知道你再说什么?什么叫做好好做我的孟家三公子?谢尘,你对不起我!我当初是怎么和你说的?我让你帮我照顾他,不是让你照顾到床上去!” 顾媻在旁边:? 谢二满脸通红,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你血口喷人’,然而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谢尘就改了口,应下了这污蔑:“我与时惜,两情相悦,如何不能?哪怕最初是有我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但归根究底,他心里有我,就算之前没有,他克制,为了你压抑,但在听说你和刘家的千金要成婚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有任何可以约束他的人了,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管好你自己,孟三,我是对不住你,但我对得起顾时惜,我这辈子都对得起他,我全家死绝了,没人管得了我,你呢?你觉得你可以摆脱现在的一切?” 这话几乎比刚才给他一拳,还要让孟玉那引以为傲的自尊碎裂——他的确不能。 “我还是不信。”孟玉只能坚称,“时惜不会喜欢你这种,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孟状元深呼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思维开始运转,总算是感觉出许多不对,他心爱的顾时惜绝不是这种会变心之人,哪怕顾时惜同他说害怕殃及,大骂他是负心汉,要同他恩断义绝,孟玉都觉得正常。 假如是这种情况,那么他可以慢慢和顾时惜解释,两人慢慢的解决问题,总之他是不会变的,大不了……大不了他对外宣扬自己不行,总有法子,总有的。 可现在的情况似乎让他跟顾时惜连一点儿和好的可能都没有,问题从他对不起顾时惜,想要补偿,变成了顾时惜变心,不需要他补偿,重点突然转移,便让他的婚事没有了任何阻碍…… 这难道不古怪吗? 孟玉忽地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可能,以他顾时惜的聪明才智,不可能做出这种有损名声的事情还说出来给他知道。 如果他们的真的出轨了,最大可能是两人都瞒着他,然后由他回来说可能被皇上赐婚,然后顾时惜借由这个事件发作,闹分手,这才是正常路线。 现在这条路,谁获益最大? 谁能让顾时惜冒着名声被损的风 险也要和自己分开,自己结婚对谁最有利? ——父亲! 孟玉忽地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回来的时候,想了许多可能,甚至想过时惜如果不原谅他,自己又不能对不起家族,那么干脆故意去染一场重病,把婚事拖下去,拖个十几年,刘家的千金可等不了十几年吧? 这条路是孟玉能想到最好的路了,生病了的话,既不得罪禹王,也不用成亲,家族也不会被祸害,只是可能要晚上十年才能进入长安权力中心了…… 不过孟玉觉得,他们孟家,第一个十年都等得了,怎么就不能再等一个十年? 孟玉还是年轻,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从未想过假如这十年出现什么变故,他们孟家该怎么办,他只是希望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保住自己的爱情,也保住孟家。 可当他发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就是他的父亲的时候,孟玉一时间竟是感到绝望,顾时惜居然听父亲的话愿意与他决裂,甚至不惜假装出轨,也要撇清关系,说明父亲威逼利诱了,这就一切都说得通了,他的时惜,最是惜命了,父亲出面,时惜怎么可能不听? 顾媻并不知道孟玉这会儿猜得八-九不离十,虽然他们之间决裂并非是孟大人主动提出的,可顾媻正是因为害怕孟大人对他工作使绊子,害怕禹王杀他灭口,所以出此下策。 顾媻是打定主意要分开,孟玉感受到了,但只要顾媻没有真的爱上别人,哪怕谢尘是真心的,顾时惜也没有真的喜欢上谢尘就行。 孟玉心想,这样,他便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他什么都不听了,只是对着顾时惜那双总夺人心魄的眼睛,说话道:“时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用找谢尘演戏,我都明白了。” 顾媻微微眨了眨眼,心想: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可能你觉得爱情很重要,你也愿意付出一切,愿意用时间去耗,甚至你有家族撑腰,你什么都不怕,但我很害怕。 “我全都明白了,全部……时惜,你等我好消息……” “我不想等,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情况就是我喜欢上谢尘了,他也爱我,我不想等,以后我们若见了面,互相打个招呼就行了,我不想被上面关注,你不要乱来。” “那好,你说你喜欢他什么?”孟玉心中有数后,已然只心疼起顾时惜,但因为心中的那一根刺——他很早之前发现谢尘似乎对顾时惜有些不同的那根刺——他竟是听见自己问出这样的话,好似想要验证什么似的,语气温和,却暗藏杀机。 这还真是难不住顾媻,要他说谢尘的好,他其实瞬间就能想到许多。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道:“谢尘他心地善良,他是最初救我于水火的大恩人,没有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里同你们这样的天之骄子说话。” “谢尘武功盖世,能够百步穿杨,他甚至讲义气到再心动,都不会越雷池半步,他是真正值得敬佩的男人。” “他 有情有义,我无情无义,他哪怕算数古诗什么都不会,但我会,我可以半点儿拳脚都不懂,但他会,我们互补至此,谁难道会说一句不般配?” 顾媻已经没什么耐心和孟玉针对‘爱不爱’‘出轨与否’进行辩论了,他感觉孟玉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还是我行我素,会和自己纠缠不清。 那么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说完,顾媻拉着谢尘的领子,然后偏头轻轻吻在谢二的唇边。 那是一个分外轻的一个吻,带着几分独属于顾时惜的芬芳,像是清晨汇聚在荷叶中心的一滴露珠,那么柔软透亮,饱含荷的花香,被风轻轻触碰一下,就摇晃着滚落到池塘里,‘啪嗒’一声,轻地几不可闻,可又实实在在的落下了。 孟玉看见此状,忽地怀疑起自己的揣测来,好想自己想的所有一切都不对,的确就是顾时惜和谢尘两人朝夕相处,有了情愫,然后自己的事情成为了导火索,让两人突破自我约束在一起…… 可这一幕又像是赌气…… 无法分辨的孟三公子还陷入真相的漩涡里,最后天空当真下起了雨,瞬间开始下的,雨珠豆大一颗颗砸得满池塘劈里啪啦,同时也砸醒了漩涡中的孟玉。 他好似突然跳出逻辑思维里,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如今自己这等模样,时惜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愿意等他,那么自己还是应当先处理自己的事情,等浑身干干净净的,再去表白心意,重新赢回顾时惜的心,似乎也不急。 ——孟玉了解顾时惜,他喜欢聪明人,怎么可能会对谢尘这种头脑简单冲动的武夫动心? 于是孟三公子竟是从盛怒之状态,倏地恢复平静,他淡淡看着面前的两人,不再纠结这两人关系真假,说:“我不会和刘小姐成亲,我会想办法。” 顾媻皱着眉头,感觉估计不需要再交流什么了,孟玉的确是个很固执的人,只相信自己想象中的故事,不过无所谓,孟玉接下来怎么做,顾媻觉得都和他没有关系了:“随便,愿你如意,只刘小姐据说在长安已然名声都不大好了,你若是再悔婚,刘小姐刘阁老的脸面,或许需要有人付出血的代价去填补,阿玉,你好自为之,我和雨霄,还是希望你好。” 顾媻说完,拉着不知道呆滞了多久的谢二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了一眼,心想孟玉这边估计靠不住, 孟玉铁定还是要反抗,虽然反抗或许不会成功,但只要孟玉有反抗的行为,上面和所有知情者都会把原因归结与他的身上,然后找自己麻烦。 所以自己和谢尘在一起的事情或许得继续下去,一直持续到刘小姐和孟家的事情告一段落为止。 倒不是顾媻希望孟玉和刘小姐结婚,他只希望任何人都别耽误自己,别人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不想知道,跟他没关系了啊。 他是如此冷漠,一旦触及到自己利益就浑身刺都炸了,跟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出去的时候,竟是主动拉住了谢侯的手。 但又想起来自己没 有和谢尘商量,就假戏真做,也不知道谢二心里到底怎么想他。 顾媻起初想,谢尘能够答应陪自己演戏,有一半的原因是真的心爱自己,另一半估计是也希望孟玉不要做傻事丢了全族性命。 谢尘的的确确是个正人君子,自己刚才却害他进入了那样的道德险境。 顾时惜总觉得挺对不住谢尘的,这人是个二傻子,总说名声对他不重要,可顾媻记得,自己当初帮谢尘挽回名声后,谢二走出门去都潇洒多了,到哪儿都有人夸他是大孝子,还弄得谢二很不好意思,满目都是受宠若惊的快活。 “实在是有些对不住。”小顾大人忽地说。 “嗯?对不住什么?”谢侯面颊还绯红着,总觉得耳朵里还再嗡嗡作响,他还以为今天要被打一顿,这无所谓,他都做好准备了,谁知道是这样。 顾媻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说‘就刚才我亲你’这句话,于是干脆也摇了摇头说:“没事儿。” 谢二心中还在激荡着,半晌才回过神来问:“所以他信了没有?不过他怎么没打我?” “估计是不信。” “我们都那样了他都不信?还要怎么样啊?”谢二自己随口说的话,结果说完就后悔了,好像是在暗示小亲戚要多做些什么似的,他怎么说这种骚话啊?!忒不正经了! “谁知道……估计……要麻烦二叔多给我些时日,咱们日后要在外面当真维系这种关系,为难二叔了……”小顾大人这话是真心的,为难谢二了。 “一家子说这种话做什么?同我客气你觉得很舒服是不是?”谢二冷淡摆了摆手,说,“以后别同我说这种话,我听着难受。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知不知道?” “知道……”顾媻在心中感慨着,忽地心生怜悯。 他想,自己何必利用谢二的真心做假结婚的戏码呢? 他们亲也亲了,在什么地方都做一对出现,这和真的好似也没区别,干脆假的变真的算了,这样说不定还能彻底撇清和孟家的关系,让上面知道自己已经很识相退出了。 不不不,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小顾大人忽地轻轻蹙眉,怀疑刚才居然打算假戏真做的自己是被恶魔控制了思想,他刚摆脱一段麻烦的关系,可不能轻易再陷入到麻烦中去…… 不过说实在的,刚才谢二说的很对,谢二在乎的人基本都没了,母亲虽然还在,但是成日礼佛,什么都不管,所以整个侯府相当于就是谢二说了算,自己跟谢二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啊。 等等,还是不对,自己根本不清楚谢二愿不愿意,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是有些脸大,之前谢二完全没对自己表示过喜欢,至今也都是打着帮忙的口气来的,人家指不定心里真的觉得帮孟玉比帮他重要呢。 而且,身为朋友,比情人更舒服。小顾大人目前如是觉得。 顾时惜还是头一次这么想东想西,最后等今日状元宴结束,回府去时,顾媻才豁达地把这些情啊爱的抛之脑后,只问了 谢侯一个问题。 届时谢二正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媻绝想不到四个时辰过去了,谢侯还在想那个吻。 “二叔,你觉得刘小姐跟过来,是想通了,打算和孟三成亲了?” 谢二敏锐的发现小亲戚现在没有对孟三使用昵称了,虽然对自己依旧做二叔这样显老的称呼,但是这一发现真是十分痛快。 就孟玉那样说到无法做到的人,怎么最开始不去考虑这个成婚问题,就随意许诺? 怕不是总说这些话,害小亲戚当真相信他们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才被哄骗在一起的。 ——孟玉怎么是这种人?以前怎么看不出来? 谢二还当真没有审视过自己的这位好友,从前做兄弟,都是一起疯一起闹,在一起快活就够了,家里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纯是开心才在一块儿,也的确有‘物以类聚’的感觉。 如今大了,大家都一个个都得担事儿,都不可避免的在身份上做出了转变,他从谢二,变成了谢侯,孟三变成了孟家的状元,好像很多东西,便也变了。 谢二心中感慨,但却不后悔打孟玉那一拳,他甚至觉得打得还不够狠,他若是孟玉,才不会这样扭扭捏捏死拽着顾时惜不放,顾时惜害怕,那么他就放手,顾时惜想走,他送马送车,顾时惜想要和他撇清关系,他二话不说,立即对外放话和顾时惜从不认识,这有什么难的? 只要时惜想要,怎么就不能给?说到底,谢二觉得孟玉不如自己疼惜顾时惜。 谢二爷心中不能理解孟玉,一如顾时惜此刻也不能理解谢二怎么可以这么迟钝,自己问了半天话,都没回他,好一会儿才‘哦’一声,好似老旧的洗衣机总算开始工作了:“啊……这个……不知道,我又不是刘小姐。” 真是好一段废话。 小顾大人感觉今日自己真是不适合思考,竟是和谢尘讨论朝政——没错,婚姻大事也是朝政的变种。 “哈……也对,你又不是刘小姐。”顾媻心中感慨,这话竟是也没错。 谢二察觉到顾时惜在笑自己,偏偏半点儿面子也懒得要,还挺高兴,也乐呵呵地,问顾时惜:“一会儿晚上想吃些什么?” 他们席上基本没吃东西,光喝酒去了,什么行酒令,飞花令,顾媻躲都躲不及,一个劲儿的被罚酒,谢二更是为了表现和顾时惜一对儿,两人是一块儿被罚了个底儿掉。 回程的时候,两人都没骑马,醉酒后骑马是扬州新进禁止的,由小顾大人特地颁布,因为他看卷宗的时候发现每年都有因为醉酒从马上坠落下来摔死的倒霉蛋,这些人家底还挺不错的,有的两口子就这个一个衰仔,人没了,市民幸福指数都不高了,搬家都是有的。 这怎么能行?有钱人都一个都不能让他们离开扬州! 小顾大人深谋远虑,通过制定交通法,顺便又规定了不少有利于百姓的好事儿,最近名声更不错了,走在大街上都有小朋友送小花 给他戴头上。 顾时惜头顶着小花,还挺美的?_[(,笑眯眯地回谢二:“回家让你送我的厨子做清淡的蔬菜吃点儿,懒得喝酒,不如吃皮蛋瘦肉粥如何?” 古代皮蛋非常纯正,是黄色的,和顾时惜从前在城市买到的黑色的皮蛋不一样,味道都没有那么的刺激,上面甚至没开多少碱花,拨开壳子后便是粮食的清香,蛋黄更是流心的,什么佐料都不必伴,空口拿着当零食,顾媻都觉得使得。 说来有些没良心,顾媻甚至觉得古代的猪肉都不是一般的香,肥肉不肥,糯叽叽的,就是米还不如现代的好,可惜他又没学过嫁接技术,种田是种不了了,只能在古代靠断案和广交朋友维系如今美好的生活。 “好。”谢二没有反对,他一向都是‘好好好’。 “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江洺?”谢二忽地问。 顾媻笑道:“衣锦还乡,在家里估计去见心上人了。” “嚯!”谢二还不知道江洺也有心上人,“他之前不是和严大屁……” “你别瞎说,江洺不是我们这样的,他喜欢女子,跟严大公子纯属工作。”且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交易,估计就是暧昧暧昧,没有什么身体接触。 顾媻其实怀疑严大公子也不是真的喜欢男人,都是跟风狗罢了。 “那他喜欢的……” “巧儿表姐,我想着,他们估计好事也要近了……就是有些麻烦……” “你巧儿表姐的家里人麻烦?” “嗯,哎,不管这些,江洺的确是我想要的副手,但若是他成亲了,他自然以家庭为重,说不定立马就被巧儿表姐的一大家子给困住,我早警告过他,他还是一意孤行,我是救不了他,只好放弃他了。” 顾媻说得很冷淡,他自觉自己这些话恐怕在古代人听来都挺现实的,可转眼就听见谢二说:“那真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们别管,你副手日后爷来做,给你做一辈子的副手,等慕容丰荣养退位,便请我做你的府丞如何?” 顾媻感觉谢二好像不管自己说什么,都能站在自己这边:“那恐怕不行……”小顾揶揄着,“你得是个秀才才行,有功名在身才能做府丞,这是规定。” “什么劳什子规定,早晚有一天给他改了。”谢二骂骂咧咧。 小顾大人连忙道:“可别,让文化人担任某些职位,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既然几百年来都没有出过错,说明有一定的道理,你想,若是整个朝廷都是你我这样的文盲,那还得了?”顾媻心想,若都是自己这样的人,那他得累死,成天勾心斗角,爽不到一点。 若都是谢二这样爽直的人,脑袋不转弯的,讲义气的,那这大魏要不了两天就得灭亡。 老话说得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谢二至今还没有变成穷光蛋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的朋友们也都富可敌国,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结果谢侯认真的看着顾时惜,说道:“此话差矣,时惜,若全朝堂都是你我这样的人,就 没有勾心斗角了,你掌权,我掌兵,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没有分歧,国富兵强,且你也不是文盲,你只是不擅长做诗罢了,你明明聪慧过人,腹内自由乾坤,总妄自菲薄做什么?” “我这不是妄自菲薄。”顾时惜难得被夸得如此舒服,他微笑着看向身旁一直陪着他的谢二,“我这是谦虚,我当然知道我聪明,还用二叔你说?”小顾大人挑眉。 谢二一愣,只觉得眼前之人美不胜收,哪管四处张灯结彩灯火璀璨,如今天上天下,只有眼前人的双眸是最亮之处:“哈哈,好,我瞎操心了。”少年侯爷红着面颊,垂眸不敢多看。 晚上到了家里,顾父也刚好从山上下来,抱着在欢迎状元的现场抢到的各个名气极大的才子、诗人,喜滋滋地和儿子打招呼:“媻哥儿回来了?” 顾媻点了点头,顺嘴问:“最近功课学业如何?” 顾父连忙拘谨起来,活像霜打了的茄子,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说:“先生说我最近还是不错的,有进步,策论写的很好,比之间有长进了。” “嗯,那不要骄傲,有空多去我老师府上走动走动,他时常出题,让他多教教你,对你考试也有好处。” 顾父连忙又点头。 顾媻说完,拉着谢二去小厨房找心爱的厨子,谢二心中觉得好笑,感觉这对父子真是有趣。 随后两人就守在门口等皮蛋瘦肉粥做好,期间还下了一盘五子棋——没办法,顾时惜不想过度用脑。 吃粥的时候,顾媻碗里被谢二拨来好几块儿超大的皮蛋,就像是小孩子把心爱的玩具都给喜欢的人玩似的,总之,喜欢就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对方。 顾媻睫毛微微颤了颤,假装没注意…… 隔日,状元诗友集前一天,扬州达官贵人们内部爆发了一条消息,说是长安来的刘小姐昨日在祖母家失踪了! 顾媻是从师母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师母晴姨来找母亲打牌,小声告诉他这个旁人都不晓得的消息,说现在刘家祖宅里面全部人都急疯了,偏偏就是找不到!!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39 章 保佑 “这还得了?刘阁老当朝一品,据说三个女儿,如今这个便是最小最疼爱的,这若是丢在咱们扬州的地界,岂不是算在我头上?”顾媻背着手在衙门里走来走去,都无心判案。 好不容易公事告一段落,解手的时候,便叫来自己的大型秘密武器——李捕头。 “李老,这件事儿你需得仔细查看,刘家的小姐丢了!莫是什么不长眼的人把人绑架了去,你若是能找到,带回来那是最好的,倘若找不到,有些线索也行,不然旁人阴阳怪气说咱们扬州治安不行,岂不是打我们全体府台中人的脸?” 李捕头身后跟着自己的小徒弟和霍运,小徒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傻白甜,因为和顾时惜差不多大,总对顾时惜的身份没有改变,此刻便好似朋友一样也感慨着说:“就是就是!咱们扬州自从顾大人上了台,不知整合了多少人力,专门管治安,兄弟们日夜三班倒,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因为一个人失踪了,害的大人明年的评优下不来?!” 几个人在厕所外面谈事情,顾媻正觉得这小徒弟未免说话太直白了,谢二刚好从厕所里出来,一边洒脱的系腰带,一边冷声道:“我和李捕头一块儿去,他从外头查,我直接去刘阁老他老母家里看看到底咋回事儿,有问题也好及时发现。” “欸?你能去?”顾媻倒是原本就没想到谢二还有这本事。 谢侯锋利的眉头一挑,笑得格外邪痞:“不然呢?整个扬州城,就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还有,你给我的舆图上的好几家,我都谈好了,都愿意往内退个一米,我和他们说好了,只要愿意退,他们修缮的钱都侯府来出。” “那二叔你可下血本了……”顾媻心里叹息着,总感觉有些亏。 谢侯却道:“还好,如今咱们一体的,与你有好处的事情,花再多的钱都不冤。” 小顾大人腼腆笑了笑,没有多说,只让李捕头先去组织兄弟们四处巡逻,不要声张的慢慢查,随后才一副无奈的表情看着谢二,说:“不要总说些太刻意的话,大家都晓得咱们好了,你说的太多,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由于两人打算在刘小姐婚事告一段落前都持续这种虚假的关系,以便让所有人都明白顾时惜和孟家没有关系,所以两人人前很是亲密。 “怎么会?我看严大屁和他那些文人知己都这么说话,每日不说几句牙都要酸倒的话,好似都活不了了。”谢侯笑着。 “那咱们也别和他们一样啊,就寻常一点便是。”顾媻觉得,就谢二这张口闭口都是情话的样子若是被孟玉瞧见,更要觉得他们是假的了。 “好好好,寻常一些。”谢侯点点头,把自己的腰带系了个死结,眉头皱了皱,但懒得管,随意又擦了擦黑色的靴子,问小亲戚,“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刘阁老的祖宅去?刘老太太是咱们侯府那位老祖宗的手帕交,两人从前在长安好似就认识,后来刘老太太回这边养老,隔三岔五还要找咱们府里的老太太去做客吃茶,咱们过去,就以小辈探望的名头过去便是。 ” 我去好吗???[” “如何不好?刘老太太为人慈祥,时惜你去了,她怕还安心些,你可是父母官。” 顾媻微笑着点点头:“也对,那我提些东西。” 两人是午后坐马车去刘府的。 刘府距离小秦淮河很近,在那一趟春楼的对岸,有一户门前有着巨大石狮子的五进大宅院,便是刘宅了。 门口可见四五位门房坐在一起打牌唠嗑,看见路过的人稍微靠近了一些大门,门房们便凶神恶煞地看过去,好叫路人们别不自量力冲撞了刘家。 顾时惜和谢侯到门口的时候,那几个门房倒是起来得飞快。 他们好似天生就有看人下菜的超能力,一看顾时惜的马车,就知道是贵人来了,几人牌立马一丢,便全部迎上来给顾时惜行礼。 谢侯先下马车,随后伸手去接漂亮的小顾,门房们眼观鼻鼻观心,不管恐不恐同,都不敢有半点儿怠慢,为首的门房更是谄媚极了,微微弓着身子和侯爷说道:“谢侯可好久没来了,您家老祖宗如今可好?咱们奶奶可惦记着呢,说好久没和老姐妹打牌玩,来来,侯爷快请进,顾大人请进!” 顾媻从没来过,这门房却对自己好似很熟,牛逼,这就是做门房的自我修养吧,得把整个扬州所有达官贵人和重要亲戚人物的面记熟,不然怎么在这等豪奢之家混下去? 顾媻提着一些新鲜的长安特产带过来,多亏了江洺去长安赶考都惦记自己,不然自己还真不知道送什么,人家刘老太太肯定是大风大浪什么都见过,送再贵的东西都不足为奇,还不如送些令人怀念的东西,比如长安的糕点。 两人跟着门房进了一门,随后还小厮和丫头带路,有小丫头传报去时,鞋子都跑丢了一只,顾媻看着,轻轻一笑。 谢二看时惜笑了,立即也顺着目光看去,却找不到觉得有趣的点,只觉得刘家大约当真是发生了大事儿,不然怎么府内气氛如此严肃,家丁乱七八糟,丫鬟更是东奔西走,连招待客人的礼仪都忘了。 等被引去会大堂坐下,丫鬟们上了干果茶点,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才拄着一只枯木枝形状的拐杖缓慢走出来。 有四个大丫头贴身扶着,还有两个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玉如意和芭蕉扇,排场别提有多大了。 顾媻感觉皇后娘娘估计排场都跟这差不多,谁家正常人走到哪儿后面还有人捧着法器的? “刘老太太安康,顾时惜见过刘老太太。”小顾大人不等谢二介绍自己,便先一步站起来行礼。 刘老太太很胖,一屁股坐在上座后,手里拿着的帕子还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听见顾时惜说话才抬起眼来,笑着说:“顾大人无须多礼,你是谢侯正儿八经的亲戚,那便跟谢侯一块儿,叫我一声奶奶便是。” “奶奶。”小顾嘴巴很甜。 “哎,好好。”刘老太太答应后,咳嗽了两声,又叹息着,问谢二,“可是知道我家三妹子的事情才来的?这事儿我让他们偷偷的找,没成想 还是闹了出去,这满屋子,就我老婆子一个人主事儿,连下面的人都糊弄起我来。”刘老太太又伤心的擦起眼泪。 顾时惜没有说话,他看向谢二,希望谢二问些有用的,他虽然刚才喊了刘老太太一声‘奶奶’,但到底是不方便说话——他可是孟玉之前在长安委婉拒绝联姻的原因。虽然刘老太太可能消息没那么灵通,暂时还不知道。 谢尘接收到小亲戚的眼神,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连忙便冷声道:“怎么会?!谁敢欺负您?我和时惜不都是您小辈,你直说哪个不好,我让人给你换新的,保管对奶奶您忠心耿耿!” 顾媻嘴角一抽,还是自己开口询问吧:“不知道刘小姐是不是真的丢了,我一听说这件事,便让谢侯马不停蹄带着过来,怕是扬州治安问题,导致刘小姐走丢,心中无比忐忑……” “不不,是在闺房里丢的,只是一晚上而已,我甚至还派人把她房门都锁起来了,谁知道第二天让身边的丫头找她来陪我吃饭,结果人影儿都瞧不见一个……”老太太唉声叹气,扶额痛哭,“我这是造了什么捏,这若是当真再也找不到了,我们如何与孟家交代?” 顾媻闻言心中一动,他看向谢二,小声含糊说:“是不是孟玉弄的?” 谢尘摇摇头:“不可能,他帮刘小姐离家出走?若是被发现,他不要命了?” 顾媻想了想,问老太太:“不知能否去案发现场看看?”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于现代,小顾大人立马又补充了一句,“就是刘小姐的闺房……只是为了寻找小姐,若是不方便……” “人都丢了,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大人请跟我来。”刘老太太站起身,忽地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眸中都迸发出一股亮光来看着顾时惜说道,“欸,你不正是传说中断案如神的顾大人吗?哦弥陀佛,这下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了!” 顾媻其实很想说‘不一定,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断案还可以,并不是搜救犬’。 ——此乃名气太大的唯一一点坏处,那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一定行,但凡有一次出差错,他断案如神的人设估计就要瞬间倒塌。 这和做好人坏人一个道理。 坏人只要干一次好事,或者死前放下屠刀,救了人,那么他便是回头是岸成佛成仙,众人歌颂。 而好人哪怕只是做了一件坏事,那么之后不管怎么弥补,都是坏人,别人都不会相信他。 此乃人性。 顾媻还在感慨自己名气太大,有些苦恼日后怎么办,就听见谢二毫无顾忌的说:“那是,奶奶你放心,咱们小顾大人旁的就不说了,这断案绝对没有出过差错,你这案子,虽说只是找人,但也包在我们身上,可别伤心了!” 顾媻脚步一顿,走在后面悄悄踩住谢二的脚后跟——叫你还吹! 谢侯的短靴差点儿没掉了,回头却很是关心地看了一眼小亲戚,问:“你没事儿吧?” “?” “哦,我还以为我差点儿把你 绊倒了,你才踩我鞋子,没事儿,你没事儿就行,时惜,你走我前头,来。” 顾时惜被谢二一只手拉着手腕就走到前面去,忽然感觉自己刚才那小小的报复都索然无趣起来。 ?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这边的小动作前面的老太太是全然不知的,好不容易到了刘小姐的闺房,推开门,便让顾时惜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媻硬着头皮进去,左右观察,从屏风到圆形的窗户,从布满纱帘和珠翠挂坠的拱门到床边昂贵的架子床,无一处奇怪的地方:“确定昨夜是将刘小姐单独关在这个房间里,四处都有人把守,绝对出不来?” 刘老太太点头:“定是出不来的,我连她的丫鬟都不让靠近……” “那发现人不见了后呢?有没有封锁现场?四周再派人把手?” “当然,一直有人在这里寻找,都找遍了。” 顾媻摸了摸下巴,好得很,密室逃脱?确定出不去,那么其实根本没出去? 可没出去能藏在哪儿呢?到处都被找过了…… 顾媻忽地灵光一现,抬起头看向高约四到五米的人字天花板,只见巨粗的横梁架子上果然藏着一个一身漆黑男装打扮的姑娘! 所有人都顺着顾时惜的目光看去,倒把刘小姐看得蛮尴尬,哈哈笑了笑,喊了声:“祖母,我闹着玩儿的。” 刘老太太气得半死,指着梁上的刘小姐就骂道:“那你还不给我下来!给我小心点!哎呦……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刘小姐被仆从们搭架子去救下来后,先是去抱着祖母好好撒了会儿娇,随后才走到顾时惜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感慨着和祖母说了句:“祖母你瞧,我就说了我不嫁,人家孟玉喜欢的顾大人这样好看,我哪里比得上?不嫁不嫁!” “啊?”刘老太太吓了一跳。 顾媻连忙解释:“非也,小姐严重了,我与孟玉只是泛泛之交,与谢侯才是知己,还望小姐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我前日在孟家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了,虽然有些复杂,但我听得明白。如今你跟孟玉虽然一刀两断了,可孟玉并不想断,他心里只有你,我刘娉要嫁,也要嫁一个心中只有我的,不然为何要嫁?” “人家孟公子哪里不好了?” “祖母觉得好,祖母嫁不就得了?” “你!你成何体统!你父亲真是把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刘小姐也晓得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偃旗息鼓,却依旧嘴硬道:“祖母只晓得逼我,父亲也只晓得逼我。” “不逼你,你难道还要跟那个侍卫不成?他都成婚了!” “我晓得!是父亲逼他的!” “那倒是你错怪你父亲了,是他自愿的,没有逼。”刘老太太声音很轻,“他心中对你有念头,便已然是大错,他难不成还要耽误你一辈子?” “你那个侍卫若是有些骨气,和你父亲反抗一二,你父亲都不会瞧不起他,可只是给他介绍了个女子,他立马二话不说 救成亲了,你觉得你在他心里有几分的重量?” “就算没有,就算没有吧……”刘小姐眼泪已经都流干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好像干脆顺着家里人给的路走下去就行了,好像的确是一条好路,又不是真的让她跟孟玉百年好合,日后没有利益关系,和离便是,她依旧可以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可……刘小姐对孟三公子当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根本不愿意被人碰半点儿。 于是刘小姐沉默着,忽地又看向一旁的顾时惜,她问:“顾大人,人人都道你聪明绝顶,来时的路上,我也听了许多你的传说,若是你是我,你觉得我该不该嫁呢?” 顾媻立即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与自己,他也想了想,说:“我是你,我大约会留在长安,嫁给禹王之子,孟家我看不上。” 这话可真是超乎刘小姐的想象,刘小姐一愣:“为何?” “很简单,禹王之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若成了世子妃,日后便是王妃,再往后……说不定还有更高的位置给我,为何不愿意呢?” “为何要愿意呢?难道只是为了更高的位置?” “是啊,因为是我,我想要更高的位置,刘小姐不是,所以刘小姐问我,问任何人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如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刘小姐想起一件小事,她记得大姐姐出嫁前一天,连夜去看了自己的嫁妆,特别高兴,数钱数到手抽筋,说日后定要在大魏各地都开属于自己的钱庄,说话时,大姐兴奋极了,抱住她便开心地转圈,像是飞舞的蝴蝶,要振翅飞往天空去。 刘小姐沉思着,顾媻不欲多打搅,连忙拽着谢侯跑了,免得刘小姐在说些什么可怕的话让刘老太太对他观感都变差。 顾时惜拉着谢二跑掉,谢二在后面跟着,目光落在小亲戚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玉白的手上,心情是无比的舒畅,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光芒万丈的爱人私奔一般,方才小亲戚说的话,直接让难缠的刘小姐哑口无言了啊! 是他的顾时惜这样厉害! 他恨不得嚷嚷的全世界都知晓。 倘若有人问谢二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谢二大约会不假思索的回答:已经得到了,假的也算得到了,感恩祖父的保佑。! 第 140 章 使臣 并不打算和那位刘小姐过多接触的小顾大人到底是陷入了这场奇妙的婚约泥潭。 自那日和刘小姐房梁顶上一见后,几乎是到哪儿都能碰到这位活泼爱跑的刘小姐。 今日依旧碰到了。 刘小姐做一身男装打扮,没有去参加为期三日的状元诗友集活动,而是跑来他的衙门,搬了个凳子,旁观他判案。 休息的间隙,顾媻让侍卫去给这位刘小姐准备了茶点,自己则无奈地走过去,先是和这位小姐行礼,随后才问道:“不知小姐坐在这里有没有不适,不如去府上?我家中还有一妹子,母亲和孙学政的娘子感情很好,都在打牌,不知道刘小姐感不感兴趣?” 刘小姐刘娉看着漂亮的小顾大人,摇了摇脑袋,十分潇洒坐在大堂前头,和不少围观的老百姓凑在一起,笑道:“大人无需顾虑我,我只是随便看看。” 顾媻目色掠过刘小姐抱着的纸笔,笑容都忍不住淡了几分:“你这叫随便看看?下官真是害怕刘小姐把顾某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然后回去再三查找有没有错处,好给顾某按个罪名,害怕地都要夜里做噩梦了。” 刘小姐哈哈笑着,干脆把自己的纸拿给顾时惜看,觉得顾时惜说话又夸张又好玩:“喏,你自己看看,我什么都没写,就是大概记录一下我觉得有趣的事情,回去好讲给我的那些姐妹们听。” 顾媻假装不看,实际上眼睛很快就把内容扫了一遍,果然上面是没有奇怪的内容,只有几句话:顾大人身材高挑纤细,喜爱绿色,身边谢侯寸步不离,判案的时候,威风凛凛,六月二十,上午,第一案,顾大人称之为碎尸狂魔案,实际上是偷狗人吃狗肉被主人抓住送官。 顾媻不大理解刘小姐记录这些做什么,但是既然无伤大雅,他也就不会斤斤计较,偏偏案子断完了,刘小姐也不大想走,犹豫了一会儿L,似乎又不知道怎么和顾时惜说话,在大门口踯躅半天,正要转身离去,谁知道身后却传来顾时惜的喊话:“刘小姐留步。” 刘小姐回头,抱着她叠得乱七八糟的纸,有些呆。 顾媻和谢二一块儿L走近,叹息着对着刘小姐微笑了一下,随后说:“既来都来了,不如过府一叙?今儿L中午我们府上吃红烧猪蹄和云南米线,刚请回来一个南边儿L的厨子,正好试试他手艺,刘小姐可否赏脸?” 刘小姐当然没有拒绝,不过一边领着自己的丫头进去,一边强调了一句:“不过在外头喊我刘公子比较好,我穿着男装呢。” “好好,刘公子。”顾媻真是怕了这人了,这位小姐可以说是怠慢不得的大人物,冷淡了,怕刘小姐觉得自己对孟玉余情未了,索性热情些,既然刘小姐上门来看他,干脆就让刘小姐好好看个够,不必管刘小姐到底是为什么看他,总而言之,他得坦坦荡荡才行。 等待吃午饭的时候,顾母传话说今日不在,出门去了孙家做客。 顾父更是还在山上学习。 顾复小弟在学堂过午,也 不回来,小妹则跟着顾母也不在家,于是偌大的府台内部,竟是只有他们三个主子吃饭,能容纳七八人坐下的圆桌,瞬间变得格外宽敞。 顾媻立即提议换成小方桌,谢二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被刘小姐看在眼里,忽地笑了笑说:顾大人您怎么说什么,谢侯都只会点头的? ∨想看可爱叽的《穿成寒门贵子》吗?请记住[]的域名[( 其实刘小姐想说的是,越观察越觉得顾时惜和自己好像,前几日顾时惜在他家中说了那么一番话,其实当真说进了刘娉的心里,可恨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金钱?她拥有太多,所以对金钱没有感觉。 男人?自从程清哥哥和一个小官之女成亲了,她便觉得世上没有男人值得她再用心。 权力?她一个小小女子,要权力做什么?她只喜欢和姐妹们在长安隔三岔五的聚会,喜欢打听旁人的八卦,喜欢和姐妹们说东家说西家,吃吃茶点,一整日就消磨了过去。 她没有目标,可却突然想起来姐妹们托她打听传说中的天才小顾大人是什么模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性格脾气、喜欢食甜还是咸等等,这让刘小姐突然恢复了精气神,提笔就出门搜集顾大人的花边八卦了。 几日下来,越是观察,刘小姐越是觉得顾时惜这个人特别有趣,好比说他家中养有小马一家,每天居然还不骑人家,专门牵着小母马一家出门散步。 且这小母马瞧着眼熟,和禹王世子爷的那汗血宝马仿佛食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除了额头上没有月亮。 顾大人还喜欢每天天不亮就拉着谢侯去排队买陈记馒头,或许以前经常插队,但发现她在旁边看着后,便老老实实咳嗽一声,拽着谢侯在后面排队。 顾大人走到哪儿L都很喜欢给小乞丐散碎的银子。 顾大人喜欢小秦淮河边的小船,其中有一条是谢侯的,两层豪华大船,但顾大人不去坐,只坐那小船,一个人躺在船上悠悠的晒太阳,晒完便伸个懒腰,像是懒洋洋的小猫,哦,像极了顾大人家中卷毛的小猫。 好似很无聊,又充实极了的日常,是刘小姐这辈子都摸不到的生活,她坐在顾家的饭桌子上,叹了口气,却也没有自怨自艾,她目光看向总是对顾时惜分外照顾的谢二,几乎要看见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程清哥哥,刘小姐又叹了口气,恋爱脑仿佛又要长出来了,却又在下一秒压了下去,她想,或许她没什么好抗拒的,大家都这么过,父亲说的对,和孟家成亲是她身为刘家女的责任,父亲养育她多年,自己也并非跳火坑,反正她和孟状元心里都有别人,婚后不在一起过不就得了? 刚想到这里,饭菜一件件被丫鬟们端了上来,刘小姐就看顾大人眼睛都亮了,对着她介绍说:“这一道叫糖醋虾仁,是我专门让厨子研发出来的菜,特别绝,下饭不得来个两碗大米饭,那都对不起这道菜。” “还有这一道,清炒木耳,里面什么都没放,只放了一些蒜蓉,非常香,这道是今儿L的主菜,红烧猪蹄,说是猪蹄,其实有一部分猪腿,这猪也是有讲 究,每日吃的麦糠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可以说是天然无污染,肉质紧实,杀猪的那天二叔和我还专门去吃了杀猪菜,里面的猪血都被我们拿回来煮火锅了,刘公子如果有空,晚上一会儿L吃火锅如何?”顾时惜要想和谁好,那简直可以说是没有难度。 果不其然就听刘小姐小孩儿L似的贪玩儿L,连忙点头,说道:我来扬州许久,人生地不熟,竟是只认识谢侯和顾大人您,日后若是总叨扰,莫嫌我烦就是,顾大人你是不晓得,长安多少女子心仪您呢,我写的都是你喜欢什么,好回去给我那些姐妹们汇报,就等着你什么时候去长安,他们好投其所好来着哈哈。” “那真是愧对小姐姐妹们错爱了,我顾时惜生平只爱做官,第二爱二叔,旁的,倒是没有想过,你那些小道消息,哪怕拿回去了,大约也用不上,我若是要去长安,也得两年后进长安述职,还早呢。” “哪里早了?”刘小姐忽地眨了眨眼睛说道,“我听父亲说,边关战事吃紧,先头派出去的安将军没能守住,又后退了一座城,如今匈奴距离咱们长安,只差一个青州,一旦他们突破青州那天然险峻的城关,怕是就要一鼓作气直入长安,生擒皇帝了。”刘小姐啥消息都比谢二灵通,其父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和夫人讨论一天发生了什么,同桌的刘小姐自然也就什么都听得见。 “什么?!”顾媻总觉得战事离自己还远得很,没想到竟是这么快就要打到长安去了? 且青州距离他们扬州也不远啊,别吧大哥,他还没有做到最高官职,现在还没享受到什么,大魏就要没了? “是啊,我父亲也很操心这件事,所以提出若是能够与匈奴谈判便好了,派谁去这件事,朝廷讨论了许久,提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禹王之子周世子,另一个便是顾大人您呢。” “什么?!”顾时惜简直震惊。 刘小姐看见谢侯轻轻捏住顾大人的手,随后问她:“这话怎讲?一般使臣不是都让朝廷重臣去?” “这个不知道,好像是戴阁老提议的,说顾大人您名气大,能说会道,在扬州深得民心,迟早都要来长安做官,值此危难之际,启用顾大人,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个鬼!戴阁老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顾时惜还在满脑子震惊,饭都不香了,外面小厮竟是跑来也有急事要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顾时惜深呼吸着,暂时不让自己方寸大乱。 来禀报的小厮是他派去状元诗友集上面帮忙维持秩序的小厮,他虽然不去了,却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怕活动出现什么事情,他身为当地父母官,当然得盯着点。 “大人!不好了!”那小厮大喘着气,满脸都是震惊,“会上走水了!孙大人的老父亲被困其中,状元郎冲入里面,至今没出来!” 顾媻立即站起来,脑袋都是大的,他抬头看向活动方向,果然隐隐瞧见黑乎乎的烟雾隆隆上升:“走!去看看!带上所有的交警,到了他们疏通人员救火的时候了! ” 顾媻就知道未雨绸缪是对的,上回大火让顾时惜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自从搞了个交警出来,便顺便也做了一下防火的训练,让交警们兼职火警,不然招这么多人干嘛? “时惜,不如我去看看,那边危险,你在这里等我回话。”谢二看顾时惜紧张地眉头就没有松过,一把拉住顾时惜。 小顾大人哪有心情这会儿L还和谢二你侬我侬?他正色回道:“开玩笑,我一个府台,走水现场不在,难道想要人参我一本?”这与名声可是大大的坏处。 可好像他正是因为太出名了,居然被提议去做使臣,这名声……好似不要也罢? 然而顾时惜无论心中如何想,他还是先一步冲了出去,紧随其后的谢二更是没空招待刘小姐,让刘小姐在此等候,他们一会儿L回来。 而刘小姐竟是也不怕,她像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心爱顾大人,连孟玉那样倨傲的状元都愿意为了顾时惜说一句‘心有所属’,只看顾大人心系百姓这模样,谁能不心动呢? 刘小姐追着也骑马出去,一路上看见无数百姓喊道:“大人来了!” “快让路!顾大人要过去!” “失火了!别挡顾大人的路!” 而顾大人声音嘹亮,喊道:“父老乡亲注意安全,青壮年随我救火!” 一句话而已,竟是有着泼天的能力,眨眼就能看见还在睡觉的百姓,还在游玩的旅人,届时人人端着盆子,人人救火而去…… 这一幕后来被刘小姐写在回给姐妹的信中,说:似神仙下凡一般,百姓无不信服。! 第 141 章 义妹 火灾现场不是一般的乱,刘小姐在长安的时候也曾经历过一次走水,那是在手帕交王小姐的府邸,人家父亲是当朝二品,两袖清风,虽然住着偌大的宅院,但是坚决不过铺张浪费的生活,所以走水的时候,竟是连救火的人都凑不齐,还是京兆尹看见了这边大火,才堪堪将人救下。 那次救火对刘小姐来讲可以说是印象深刻,大火无情,顷刻间连绵数米腾空而去,眨眼就烧到了屋顶,随后无数装饰顺着火苗落下,最后竟是将房梁都烧掉,重重落在地上,砸出乱溅的火花。 她与王小姐抱着远远看着,王小姐还在呼喊自己母亲留下的嫁妆还在里头,这可如何是好?说完还非要冲进去。 若非她抱住王小姐不让乱动,王小姐当真是要冲进去,可那火犹如十八层地狱之门般,进去了,谁知道还出不出得来呢? 就是这样恐怖的大火,听说状元郎孟玉竟是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刘小姐震惊之余,倒是没有对孟状元生出什么特别情绪,反倒全程目光聚焦在有条不紊指挥人员救援的顾大人身上。 只见面前火光滔天,周围灰布麻衣的百姓、穿着官服衙役服饰的侍卫俱是犹如长龙接力往其中倒水。 水很难扑灭势大的火焰,好似刚一扑出去,就蒸腾化为白烟消失不见。 刘小姐甚至都不敢再站得更近些,大火灼热到像是要烧焦她的皮肤,顾大人这样娇弱柔软的少年,怎么就毅然决然站的那么近?背脊挺得那么直,最后甚至还加入了接力水桶的队伍里? 从下午到晚上太阳刚刚下山,总共两个时辰,火才逐渐被众人灭掉,与此同时孟家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寻找消失的孟家状元郎。 孟大人更是哭天喊地,顾媻瞧了,只有一声叹息,这么大的火,足足四个小时都没有出来,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吸入那么多一氧化碳还能活下来的,那是超人。 不过顾媻虽然和孟玉掰了,却没有和孟大人掰掉,立马冲到最前,连忙拉住孟大人说道:“孟伯父你别急!这里面烧得到处都像是要塌了,你身子金贵,多少人指望着你,我让下面的人进去,他们有经验,受过训练,一定把孟玉好好找出来,一定没事儿的,您别急!” 孟大人全家也在救火的队伍里,全程坐立不安,一声不吭,火灭了,才松了一口气,但那心中强撑着的一口气也瞬间随着叹息被孟大人吐了出去,浑身冷汗瞬间冒出来,腿也软了,脑袋里什么圣贤什么朝廷,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他的三子。 孟三是孟大人心中最最疼爱的孩子,或许是因为从小便聪慧得与众不同,也可能是每每带出去,被周围人夸赞导致的虚荣,亦可能是孟家的未来全系于孟玉的身上,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孟大人心爱孟玉,这些年来付出的感情却是真得不能再真。 此刻孟大人略显苍老的面上流着两行清泪,都不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问责,只要大家进去寻找他的三子:“找到后,重重有赏!” 顾媻跟着接了一句:“我记得这处有处中庭里面有干涸的枯井,说不定在那里面藏着,若是在里面,那么孟玉和孙大人的父亲绝对都没事儿,孟大人您也别着急,肯定没事儿!” 孟大人握着顾媻的手,微微颤抖着,只是叹息,好半天被扶着找了个地方坐下,就看见断壁残垣里出来一群人抬着两个衣着灰扑扑的人出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快请大夫!状元郎腿断了,跳井的时候断了!?[(” 孟大人立即冲上去喊‘三郎’,顾媻则站在外围,远远的和被人抬出来的孟玉对视了一眼:孟玉真是个好人,哎,可惜了……希望他腿伤能好吧。 如是想着,顾媻也没有走过去,他在孟玉期盼的目光下转身去招孙老太爷说话去了,孙老爷虽然六十多岁,看着身子骨爷不大好,谁知道跳下井后竟是完好无损,据孙老爷感慨,是孟玉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住了他,若是没有状元郎,他这把老骨头可真是出不来了。 孙学政涕泗横流连忙便拍着自家老父亲的手说:“好好好,改日定然登门道谢!”周围围观者大多数都是来参加诗友集活动的有钱学子,好在没有人受伤,孙学政这事儿办砸了,看父亲没事儿,立马拉着顾时惜就往旁边商量说,“这诗友集的事儿还做不做了?咱们钱收了,办到最后一天,虽说大家诗性都发得差不多,可这场大火属实不是什么好的收官,时惜你看?” 好像所有人都喜欢问顾时惜‘你怎么看’。 顾媻爷乐得为老师分忧——要是能主动分他一些钱就更好了——他想了想,说:“的确,大家都是为了高兴来的,总不能让奔着老师和状元郎名头来的学子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吧?这样,这里的场地是用不了了,不如直接去我府台处,我家厨子如今刚好有十个,让他们半个时辰做出丰盛宴席,估计不够,那么主菜他们做,其他的便让外头的馆子送来,酒便让谢侯拿,他府上好酒多的是。” “这样……是不是太叨扰你们家……” “哪里的话,我府台府台,便是整个扬州城的百姓想来都来得,更何况我府上后排房空置的房子众多,学子们吃喝累了,住下都使得,让下人把里面收拾出来,能睡即可。”顾媻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为老师分忧,是时惜的福气,可万万不要推脱。” “对了,学政处如今烧成这样,指不定赚来的活动费,八成都要投入其中……老师这……为难否?若是为难,我想着,让我来发动侍卫衙役前来帮忙,兴许能减轻一二费用……” 顾时惜皱眉提出解决方案,一派真心模样,孙学政见了,哪有不感动的,直摇头说:“这些重建的事情你不用管,现在先领着他们去你府上吧……” 孙学政说完,就听见毫无损伤的孙老爷也活蹦乱跳嚷嚷着也要跟着去吃散伙饭。 顾媻笑呵呵地招呼孙老爷一块儿走,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招呼着上了马车的上马车,上轿子的上轿子,顾媻才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回头找谢二:美酒供应商何在? 小顾大人 随便望了望,最后一眼便在一堆坐在地上休息的衙役中发现了同样汗流浃背的谢二。 “你也救火了?”顾时惜略微惊讶。 谢侯挑了挑眉,和身边的衙役兄弟勾肩搭背,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说:“不然呢?你都在救火,我他妈在外面傻站着?” “怎么说话老他妈他妈的?都说了要文雅,你都是侯爷了,别总骂人带‘妈’字。”小顾大人无奈说了谢侯一顿,随后便撒娇一样又说,“我邀请他们去我府上继续完成活动,缺酒……” “好,我回去让虎子拿过来,一百坛够不够?” “不知道,多多益善吧,喝不完再给你送回去。”小顾大人说着,帮谢二擦了擦面上被弄脏的乌黑,他是随意的小动作,很是亲昵,究其原因,大约是占了谢二的便宜,下意识要对谢二好些。 谁知道谢侯却是几乎要溺死在这几日无数的小动作里,总觉得顾时惜对自己好似也有那么点儿意思,偏偏又不敢问,只能午夜梦回的时候起来照镜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和流畅漂亮的肌肉,觉得顾时惜看上自己应当也正常…… 谢二分不清真真假假,也不问真真假假,捏着时惜的手,情不自禁亲了亲,说:“你等我,我亲自回去拿,再多拿一百坛,分给在场所有救火的衙役百姓,你去招待那些读书人,我来招待这些兄弟,叫他们都上我侯府后头吃酒去。” 顾媻垂眸看了一眼被亲的手,介于刘小姐还在旁边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他没说什么,也没有抽回手,关注点全在谢二说的要犒劳所有百姓。 他眼里明亮得像是在看一个本质不坏的小孩,发现对方果然如他所想是个心地善良、笨却不俗的人,所以欣赏极了,笑道:“那感情好,我先替我衙门里的弟兄们谢谢二叔。” “客气。”谢侯摆了摆手,两三下便骑马离开,离开前对着救了火的兄弟们大喊,“弟兄们,府台大人有令,在场所有参与救火的兄弟,全都来侯府后街吃席,我买单!” “侯爷威武!” “威武个蛋,给我谢谢顾大人便是。”谢二哈哈大笑,说罢,看向顾时惜,好像在邀宠似的想看顾时惜给自己个奖励。 小顾大人笑着对谢二挑了挑眉,才不要夸奖这货,刚才给这货擦了擦脸,就亲手了,再夸下去,不得无法无天了? 小顾大人权当看不见,扭头和读书人一块儿离开,期间问刘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府台再用些餐,毕竟中午那顿大家都没吃好。 刘小姐满目的崇拜看着顾大人,不好意思极了,却说:“那恭敬不如从命,顾大人,百姓真信服你,就是咱们京兆尹大人都没有这么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 小顾大人谦虚:“哪里,都是乡亲们抬举我了。” 刘小姐摇头:“绝不是抬举,定然是顾大人您真心爱名,回去后我定然要多给姐妹们说说来扬州后的见闻,我家兄是编写史书的,写人物传时,不把大人您写进去,我定然要他好看!” 小顾大人笑了笑,心想这大可 不必,他顾时惜?,穿越来的,哪怕现在没资格入史书里,日后也定然会入,不然他来这一趟做什么?玩儿呢? 小顾大人笑着没说话,刘小姐心中扑通扑通跳着,总觉得如此之人,才是天下所有好女子的如意郎君的模样,可惜了,这样的人心有所属,喜欢一个咋咋呼呼但待他极好的侯爷。 虽然不大般配,所为猴子哪儿能配凤凰呢?可架不住顾大人喜欢……刘小姐叹息了一声,心想只要顾大人高兴便好。 刘小姐这晚度过了在扬州最快乐的一夜,完全忘记自己钦定的未婚夫好似还在治疗摔伤,快快乐乐的和顾大人的母亲还有许多文人才子击鼓传花对诗,饭菜也绝味,空气中甚至都飘着早桂的香气,酒酣之后,所有人还去游船,最后才派了代表,去探望状元郎。 顾时惜则亲自送刘阁老的小女儿刘娉回府去。 顾时惜在外面骑马,刘小姐在轿子里开心得好似都要忘记了前情郎带来的情商,忽地,外面的顾大人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好听得刘小姐几十年后都记得。 离别前,刘小姐依依不舍,顾时惜暂时看不太懂刘小姐的眼神,但是毛骨悚然,连忙笑着说:“刘小姐真性情,时惜也甚至喜爱,总觉得像是妹子一般,如若不嫌弃,家中父母也同意,不若拜为兄妹,日后若喜欢我府上的吃食,直接来。” 刘小姐眼睛都瞪大了,连忙点头。 “还是回府商量一下,看祖母怎么说吧?”顾媻微笑。 刘小姐不好意思极了,但还是点头。 隔天,顾媻就收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刘家祖母做主,愿意收顾媻为义孙,且和长安的刘大人通过气儿了,日后两家便是一家人。 另一个消息便很耐人寻味了,孟家传出消息,说孟状元摔伤的腿部影响到了那方面,虽然请了无数的大夫去看,竟是无一人说能治好,日后怕是有损子嗣……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小姐在顾时惜府上做客,抱着小卷猫爱不释手,时不时提笔给长安的姐妹们写传奇人物顾时惜的故事,据说她写的,基本在长安圈子里传了个遍,现如今长安别说姑娘小姐的,就是儒生公子都钦慕顾媻得很。 而刘小姐听了这个噩耗,立马又抽了张纸,飞快把这个消息写下来,快马传给自家在长安的父亲,然后回头轻松多了的对着顾时惜道:“孟状元真乃狠人也,为了不同我成亲,居然自毁根基,哥哥,我觉得你和孟状元在一起也挺好的,他现在成亲怕是困难了,日后前途无可限量,谢侯虽然身份尊贵,但日后你若是去了长安,他一个在这边,莺莺燕燕又那么多……” 刘小姐比顾时惜的母亲操心道。 小顾大人喝茶都呛到了,无奈看向刘小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说:“谢侯挺好的。” “好吧,哥你喜欢最重要。”刘小姐叹了口气,微笑着嘟囔,“谢侯若是移情别恋,长安多得是俊俏小生,到时候我帮你介绍。” “……谢谢。” “哪里,妹子应该做的。” 刚好过来,听见这段谈话的谢侯呆滞片刻,假装没听见,不然还能咋地?和刘小姐发火吗?刘小姐如今是时惜的妹妹,时惜说刘小姐的父亲对他有大用,可不能凶她,那只能当作没听见了…… 窝囊吗? 还好吧,谢侯觉得自己身为时惜的另一半,为了时惜的官途做出牺牲和让步都是应该的,时惜那么艰难才能进一步,他退一退很难吗?这是他应该做的啊。! 第 142 章 圣旨 按理说孟家三公子刚刚得了状元郎就逢此大难,顾时惜再怎么和人掰掉,也理应去看看,毕竟他身份是扬州府台,岂有不去看望为扬州挣了脸面回来的孟状元? 孙学政正巧也要去谢过孟状元,于是两人便先下了拜帖,随后一同前往。 ?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顾时惜从家中带了母亲亲手纳的鞋底子,又自己买了一些水果,最后从江洺那里又得了一副很是清雅的山水画,这才准备妥当,坐着轿子登门拜访。 他的轿子和孙学政的轿子在主街的街口相遇,都等了一会儿,等指挥交通的交警放行,两座轿子才并列前行,顾媻撩开轿子的窗帘,对着老师笑道:“老师带了什么?我家中实在没什么好拿的,所以把母亲给孟玉纳的鞋垫都带上了。” 孙学政是晓得顾时惜与孟玉之间此前有些关系,虽然说现在没了,但长辈之间感情或许还在,没瞧见失火那天孟大人待顾时惜还是极好的? 所以送鞋垫在孙学政看来其实很不错了:“你那很不错了,亲近的人家,不需要送太重的礼,倒是我这边需得备上重礼,不然如何谢得过孟状元对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啊。” 顾媻淡笑着称‘是’,心中却很是嘀咕,在他看来孟玉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舍身为人的人,他做任何事情,没有好处是不干的,没有把握更不会干,不然也不会每次都是充当军事的角色在谢二身边运筹帷幄,而冲锋陷阵的事情都由谢二来干了。 或许大约真的如刘小姐所言,孟玉为了摆脱这桩推不掉的婚事,竟是做了一场大戏,借由这场大火来制造自己不能生育的借口…… 大概率不能生应该也是假的,腿摔断了不大可能引起那方面出问题,所以是孟玉和不少大夫都达成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协议,好让大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么丢脸的事情居然传的沸沸扬扬,恨不得街边的小乞丐都晓得。 再换个角度想想,孟大人估计气得不得了,孟大人是绝不知道孟玉这一手操作的,也绝不会同意,孟玉瞒着孟大人做了这些事情,孟大人估计想要挽回都极难,毕竟那方面受伤了,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再怎么辟谣,别人都智慧觉得你撒谎,是想要欲盖弥彰,只会越解释越没有人相信。 小顾大人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今日去,不要再牵连到什么了,孟大人可千万别把孟玉如此作为的原因归结到他的身上,他就谢天谢地。 轿子摇摇晃晃,顾媻闭目养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忽地落下,外面的轿夫声音温和,对着顾时惜道:“大人,总督府到了。” “好。”小顾大人轻轻应了一声,外面就有轿夫立马很懂眼力见的撩开轿子的门帘,顾媻被阳光忽地泄入其中刺到了眼睛,他眯了眯,调整了一下自己‘探望上司之子’的身份应该有的表情,这才含着几分笑和几分感同身受的悲痛,与孙学政一同入了总督府。 孙学政唉声叹气,和一脸悲痛叹息的小顾说:“都是为了我老父亲,若不是为了我老父,孟状元何至于此啊!” “孟状元是个好人……”不然呢?顾媻总不能说‘老师你别信他,他都是装的’。 他刚才所想都是猜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伤到了那方面。 虽然如果是真的伤到了那方面,正常人都会想着掩盖…… 顾媻跟着叹息,但多余的话是再没说过,只听见孙学政嘟囔着说:“如此下来,孟状元和刘家的婚事恐怕就要耽搁了,刘家刘阁老,虽说对这桩婚事非常看好,但也是疼爱女儿之人,绝不可能让女儿嫁给这么一个没有后代的家里,到时候女儿一辈子没个依靠,守活寡?” 这话说得很小声。 顾媻也只好跟着点了点头,殊不知下一秒就又听见孙学政道:“因为我父亲,坏了人家这么好的一桩婚事,为师我是在无以为报,恰逢家中你晴姨的那个女儿,你知道的,她坏了容貌,在家中幽居多年,时常只看看书念念诗,心中对孟状元早已有些神往,我今日来……便是心存与孟家做秦晋之好……时惜你觉得如何?” 顾媻皱了皱眉,忍不住道:“老师你就没想过孟玉根本不想成婚?他不想,即便他父亲答应了,晴姨的女儿难道就要忍受那守活寡的痛楚?” “是啊,原本我也不愿让晴儿那闺女为了全我们孙家的恩去嫁入孟家,可……你那姐姐平日都是闷葫芦,自从搬回来和我们一块儿住了后,更是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用饭我们能见着,其余时候你晴姨想和你那姐姐说句话都没机会。” “这回,是你那姐姐好不容易开了口,委婉说着有这个心思,为师岂是那卖女儿之人?我们孙家不比他孟家差,他们孟家虽是世家大族,但为师乃天下学子之师,孰轻孰重?” 顾媻毫无一点儿拍马屁的心虚,他真诚地坚定地说:“当然是老师您!” “此话说来有些过于狂妄,但你说的谁能说有错呢?”孙学政说道这里,又轻声告诉了顾媻一个小细节,“且我回去后询问过父亲一些细节,发现原来孟状元其实是有机会背着我那老父亲一同冲出火海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犹豫了那么一会儿,那房上的梁便塌了下来,他们也就出不去了,只能转头去跳井。” 顾媻垂眸,眸色微微深了深。 “哎,不管如何,我总是得替你那姐姐问上一问,悄悄试探一下,如果不行,我回去也好向你晴姨交代,你晴姨如今有了身子,受不得半点儿委屈,我是一句话都不敢说重了,此事办不好,你可得陪我回去说道说道,不然你晴姨哭起来,我是心疼不已,哪里受得了?” 顾媻闻言又笑了笑,点点头:“好。” 师徒二人说话的时候,周围带路的小厮距离他们很远,他们说话声音又小,因此应当没有人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顾媻沉静了一会儿,总算被引致孟府的会客厅,在那书房旁边的小茶室,有着昂贵梨花木全套家具的地方坐下,才听见有孟大人的贴身小厮过来回话:“禀二位大人,孟大人还在三公子处,三公子刚才换药扯着筋骨,正难受呢,恐 怕要稍等一会儿大人才能忙完过来。”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让孟大人不必担心,我们在此等候便是,无碍。”孙学政立马站起来回话。 顾媻自然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也跟着站起来对着孟大人的小厮微微行礼。 ——宰相门前七品官。 没办法,大官身边的体面的小厮管事都得客气着,这就是人情世故。 待那小厮走了,有侍女连忙上了茶水点心,顾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老师:“老师,最近事忙,竟是都忘了你带回去的一双儿女,当姐姐的我是不担心,可那个儿子……如今如何了?” 一提起这货,孙学政脸上的笑容都冷了几分,小声说:“要不了多久,我便要把他送去乡下,送到乡下庄子上好好磨磨他的脾气,免得日后给你晴姨闯出大祸。” “哦?”顾媻早有预料是这样的结果,但偏偏八卦之心腾然起飞,一脸正色关心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之前顾媻就和孙老师说过,晴姨的儿子因为离开晴姨的时候年纪尚小,跟着晴姨的前夫付文禄一家子过,那一家子能教小孩什么关于妈妈的好话?不说一堆恶心的污蔑那都不可能。 就好比很多时候大山里的孩子询问父亲和奶奶,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大部分得到的答案都是:你妈妈嫌家里穷,不要你了,找有钱人过去了。 实际上呢?那些女子有几个是自愿嫁进大山里的?谁都没法儿说个准话。 顾媻此话一出,果然就看孙老师一脸便秘得更厉害的表情,说道:“付文禄一家子蠢货,虽然早知道他们教不出什么好孩子,谁知道竟是教出一个谎话连篇、不孝父母、偷东西的小人!” 孙学政气愤得要命,心想顾时惜不算外人,这些说给顾时惜听也没事儿,便继续道:“他到的第一天还知道装一装,晓得庄子上的日子不好过,还喊晴儿母亲,母亲长母亲短的,哄着晴儿,弄得晴儿伤心得不得了,说对不住他,当年没能带他们姐弟一块儿离开。” “谁知道过两天,那付沾陌就原形毕露,在孙家对着下人颐指气使,当着我和晴儿的面倒是能装,对着别人就脏话连篇,说什么晴儿对不住他,日后不多多补偿,要打死晴儿,还说我假道学,说我规矩大,就是瞧不起他,专门用来对付他的,偷了晴儿的首饰卖钱去赌,输光了回来还偷酒喝,让他念书,便说我苛待他,他那小子,会装极了,晓得晴儿心疼他,硬是只在我面前露马脚,一到晴儿面前就委屈开始哭。” 孙学政气得吹胡子瞪眼。 顾媻却笑了笑,心想来古代这么久,这下算是看见了真是版本的极品,但这事儿好办,晴姨又不是当真是个睁眼瞎:“这事儿老师你别管了,改日我让我母亲去一趟,保管晴姨都要再不管小儿子,送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养好了再挪回家念书,养不好就一辈子待在乡下,还少惹出事端。” “哦?顾夫人对付这种事儿,很有经验?” “非也,只是晴姨最听我母亲的话。”开玩笑,顾母可以说是晴姨的再造父母都不为过,是亲手抬举晴姨,又给晴姨找了这么好的丈夫,晴姨岂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 两人还在说些家常,不一会儿就看见有一串脚步声交叠走近。 顾媻连忙和老师抬头看去,却看见孟大人正笑着和一个飞骑将军笑着说话,飞骑将军身后跟着几个不长胡子面色白净的中年男子,仿佛是阉人,其中一人双手捧着圣旨,总体看上去气势不凡。 “总算是找着您了,顾大人,快来接旨吧。”只见捧着圣旨的阉人笑眯眯地走到最前,先和带路的飞骑将军、孟大人点了点头,才看向顾时惜。 顾媻这辈子没有接旨过,好在很快就看见孟大人还有身边的老师都跪下来行礼,他照葫芦画瓢跪趴在地上,才听那阉人语气悠然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速召扬州府尹顾媻顾大人即刻入京,钦此。” 顾媻瞳孔微怔。 ——来了,肯定是要让他当使臣!!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43 章 银子 “顾大人,还等着什么呢?还不快快接旨?” 那阉人看顾大人趴在地上半天没动,笑着,和对旁人的冷漠态度都明显有些不同,孙学政悄悄看在眼里,心里稍微有数,于是笑着也回头对顾时惜说:“快快,还不谢恩?” 顾媻满脑子的浆糊,根本不会谢恩,但他照着电视上那些胡乱再叩首了一下,这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得多。 谁知道他跪着叩首后,那阉人便笑着连忙来扶说:“哎呀,顾大人,快快起来,喏,接旨吧。” 顾媻接过那阉人送来的圣旨,双手捧着,竟是没办法从口袋里掏银子出来打赏。 好在孙学政身为他的老师,很自然拉过了那阉人,客客气气送上了一个荷包。 那阉人笑眯眯地垂眸掂量了一下,才说:“真是的,这么客气,我师傅和顾大人还有些渊源呢,临行前,师傅千叮万嘱,要多照顾照顾顾大人,奈何咱家一个阉人,哪里照顾得了?这你们收回去,不能要,不然师傅倒说我是自家人为难自家人……” 孙学政可不知道顾时惜什么时候和阉人有交情,他看向小顾。 顾时惜则瞬间就想起来了一个老太监,那位住在枣县,卷入了一家杀人命案的苗公公,苗公公回长安前,还专门来他这里做客了的! 小顾大人眼睛一亮,瞬间恢复之前长袖善舞的状态,站起来后便对着那阉人行礼道:“原来是苗公公的徒弟,哎呀,这可真是,的确自家人,那还客气什么?这个你收着,快快,和我回府,不招待一下这位哥哥,我可要被苗公公骂不懂事儿了!” “哈哈,顾大人真是客气了,我们这些,都是伺候人的,今晚歇一晚,明日就要回去复命,怎敢叨扰大人?” “欸,不叨扰不叨扰,苗公公的徒弟,你们便是直接住在我府上便是,第二日我亲自派车送你们回去。”小顾大人一边说,一边拉着那阉人就要往外走。 转身的时候对着孟大人还行礼说道:“实在对不住,改日再来看孟三公子,今日有要事在身,明日公公可就要回去了……” 那孟大人虽然对顾时惜极为欣赏,但实际上也的确不想让顾时惜和自家的三子再见面,孟大人如今对顾时惜的观感进入了微妙的境地,他既觉得是个未来不可限量的人物,又觉得仿佛是个祸害,没想到竟是三子的情结,再看顾时惜的模样,的确妖艳绝色,便心里嘀咕,如此美丽之人,果然与旁人到底还是不同,绝不能让三子再和顾时惜有瓜葛。 若是顾时惜知道孟大人心里怎么想,那真是要狠狠给孟大人竖两个大拇哥,的确,坚持你的到底吧顾大人,他反正是没心思谈情说爱了,他都性命攸关了大哥! 和老师也告别后,顾媻与那位明显品级比其他人高的阉人一人坐了一顶轿子回府。 一路上,两人并排,那阉人简直对顾时惜的扬州管理制度充满赞誉,全程都在边看便说,说什么:“这标志什么意思?哦,原来是要等左转,有意思,若是 禹王看了,不知道要多喜欢!” “扬州指挥的衙役真是多啊,扬州果然不亏是大魏重省之中心,比旁的府地都要阔绰不少。” 顾媻可不敢顺着说,一股脑地吐苦水诉委屈:“哪里啊,实在是扬州出了几起的火灾,不好好规范一下,怕是与百姓不利,我深深记得苗公公的教诲,要以民为重,自然不敢怠慢,那是勒着裤腰带都要把扬州的道路扩宽,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找侯爷筹款,这才把一百多号的衙役给养起来,不然顾某哪里还能坐在这里,同公公聊天啊……” 说实话,苗公公跟顾时惜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摸摸小手,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顾时惜的脸,说些当年的威风,根本没有给顾时惜任何的教诲,但捧人嘛,就是这样的。 那阉人嫌少碰到顾时惜这样能把苗公公哄得舒舒服服的,也嫌少碰到顾时惜这样和自己说话也悦耳极了,让他心里舒坦,哥哥长哥哥短的喊,好似自己当真也成了真正的男人,可阉人嘴上还是比较清楚自己是什么人,阉人嘛。 这阉人本名叫什么,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三岁进宫,当天就切了命根,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三十个年头,好不容易做到了苗公公的干儿子这个身份,在阉人里,位份较高,走出门,三品以下的官员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可他很明白,这些虚荣都是假的,最重要的,自然还是钱。 越多越好。 这位顾大人这么巴结自己,无非就是想要知道朝廷中的第一手消息,他可以说,顺便吃顿好的,但不给钱,他可半句话都不会说。 阉人笑眯眯地:“哎呀,顾大人真是太谦虚了,谁人不知顾大人的威名?这几年,又是收复了几个县令的心,又是开展状元诗友集的活动,哪样不是轰轰烈烈的?”轰轰烈烈的赚钱了? “是啊,都轰轰烈烈的办砸了,如今三泰县户部一直对不上账,百姓都不事生产,说为什么取消那么多的学堂,百姓嘛,不理解咱们,咱们只能花钱平事,还有那前年遭了灾的夹水县,夹水县现在我府还欠他十万两银子,说是重修泥石流灾区钱不够,哎……从前顾某只是区区小老百姓,自然什么都找官老爷,如今自己当了父母官,才知道真是操心如爹娘,百姓如爱子,怎么做,都感觉不够,对不起他们……” 小顾大人说到情动之处,竟是伤心的还流下两滴泪来,唬得阉人一愣一愣,心里嘀咕这扬州……偌大的扬州……传说的销金窟竟是真的没钱了? 好像是的,那状元诗友集的活动好似也不全是顾大人办的,据说是孙学政办的,所以这顾大人是个清如水廉如镜的大穷鬼咯? 阉人渐渐有些态度冷淡,不大想住在顾府去,他想,他干脆去住在孟大人的府上,指不定还有不少油水可捞…… 可刚这么想着,就听见顾大人话锋一转:“不过招待公公,本官义不容辞,公公请放心,您只要到了我府上,便什么都不必想,一会儿,我再找侯爷陪我一起同公公喝几杯,如何?” 顾媻实在是没办法,他说了一堆,就是不想掏 钱,想试探试探这个阉人到底能不能看在苗公公的面子上?_[(,即便不收钱也能给自己说说现在朝堂上的形势和自己去了长安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谁知道刚说自己没钱,透露了那么一点点的风头,这货就不高兴了,给他甩脸色。 可恶,他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尚且没怎么享受到,如今就又要给个公公分去一些,顾时惜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痛。 他一个小小的扬州府台,每年工资也就刚刚好够自己养十个厨子,养府里的下人一二十个而已,现在家里的摆件儿都还是余大人留下来的那些石头呢,要不然改日再看看那些石头里有没有品相好的,打开看看能不能赚大钱? 心痛的小顾大人又开始琢磨赌石的路子了,反观那阉人,听见说不管如何都会好好招待他,便立马又笑眯眯起来,和顾时惜亲近极了。 晚饭是在花厅吃的,顾媻没叫来谢二作陪,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谢二今日出了趟门,去迎接他祖父的私兵队伍回来,那些叔伯们之前在谢二回来的时候,还留在闽南那边作战,后来又整军回到扬州外面驻军地,也走了三个月。 如今的谢尘身为侯爷,自然得学着他祖父的样子要犒劳有功者,所以今日谢二也在营地大肆宴请,估计得明日才能回来。 那阉人其实也并不在乎作陪的有谁,钱给到位就行。 顾媻心痛但依旧很上道的在酒过中旬让江洺把他自己私房的银子拿出来,看不够,还找江洺凑了几两,好不容易摆成了托盘里的银字塔模样端上来,那阉人笑容顿时大得要命,还客气道:“哎呀!顾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咱们一家人……哎呀!” “公公别客气,顾某实在是还有些问题不大懂,要请教公公呢……” 话题说道这里,其实才进入今日的主题:“不知,为何非要派我去呢?我一来不是长安官员,从未做过使臣,二来刚刚做官一年多,实在是经验有限……” “欸,顾大人这可真是妄自菲薄了。”那阉人看着摆在面前小山一样的银子,心都醉了,那是什么话都愿意说了,“这是禹王看得起顾大人啊,有意要重用顾大人,您如今一来和侯府关系如此之好,二来又有个孙学政天下学子的老师做老师,朝堂上,文人无一人敢说你不好,顾大人您啊,哪怕人不在长安,长安也全是顾大人的仰慕者呢。” 公公放下银子,看向小顾大人,又说道:“顾大人,此去,其实不必做出什么成绩,只要您能平安回来,把匈奴的意思带到了,便是一功,升官发财,早晚的事儿啊。” 顾时惜好像有些明白了,让他出使谈判,要么是他们这边出个公主和亲,要么那边不同意和亲,要什么什么其他东西,他只是去谈,作为一个中间人,不一定非要做出什么伟大的功绩,只要活着就可,因为满朝文武竟是没有一个敢自告奋勇过去的,匈奴杀红了眼,一城一城的人没了,现在谁敢去,谁就是英雄。 而他虽然被戴阁老摆了一道,被推荐了上去,但是由于他名声在外,竟是还不能找借口拒绝,不然人设就毁了。 这件事儿,他非去不可,只要能回来,想要什么官威,那禹王都能给。 原来如此。 花钱的心也不那么痛了呢。 可是生命真的有危险啊! 怕死的小顾大人有些忐忑,而那阉人看出顾时惜的犹豫,忽地说:“放心,两国谈判不斩来使,自古以来的规矩。” 顾媻心想:规矩个蛋,匈奴人若是有规矩懂礼貌,劝都得饿死在贫瘠落后的草原上。 “朝廷也会派高手保护你的,驻守边城的孔连福将军也会保护您的,再不然,顾大人不是和谢侯关系好?让他的私兵前去保护你不就更保险一些?” 话说到这里,顾媻眸色忽地一凌,看向阉人。 ——为什么非要喊谢侯的人保护自己? ——什么意思? ——谢侯不受禹王待见,因为谢家之前支持的是另一个王,如今喊谢侯保护自己,是想要从中做什么手脚?还是利用他干脆一举消灭谢家的私兵? 顾媻绝不做连累他人的事情,更何况谢二那草包,从未真正上过战场,都是在大魏内部捉捉贼,剿剿匪,去了死了怎么办?他当初答应了谢老侯爷保护谢二,顾媻绝不愿意食言。 再来,他从不给真心对他好的人找麻烦,他一个人可以,他向来都是独身来往,从前可以,以后自然也行。 “不必,我想我相信朝廷,相信孔连福将军。”顾大人如是道。! 第 144 章 出发(三合一) “你要去长安?” 谢侯从扬州城外醉醺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正在收拾行囊的顾时惜坐在红漆的大椅子上,双腿交叠着,雪白细长的手也叠在一起,满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母难得来了他们这边的院子,带着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弟和还在被人抱着的小妹,正满眼泪水的给顾时惜收拾贴身衣物,看见谢侯来了,擦了擦眼泪,很是亲近地喊了一声‘谢侯回来了’。 谢侯坐在顾时惜身边的位置,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小小高高的茶几,上头被摆了两盏茶,俱是香气扑鼻的茉莉,谢侯垂眸看顾时惜的手端起茶杯,缓慢捏着茶盖子撇了撇上头的茉莉,随后才一边吹一边喝茶。 如此娴静淡雅,倒显得他真像个大老粗了。 谢侯便很是无法控制的也稍微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又复述着问道:“怎么不说话?我方才听外头的小厮说,你要去长安了,一个人去?你爹娘呢?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就看见漂亮的小亲戚笑着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又去长安是好事,是机会。” “机会?” “正是,此去长安授命出使匈奴,估计要花费半年的时间,等回来,母亲,咱们一块儿恐怕要在长安再相见了,届时咱们全家指不定都要搬去长安去。”小顾大人微笑着。 谢二略略皱了皱眉:“怎么当真确定是你了?” “既来之则安之,且既然是要出使,肯定不是和亲就是割地求和,两样总有一样能让匈奴那边的人满意,只要他们满意了,我自然安全无虞。” “说得轻巧!那边到底是在打仗,你没见过战场,不知道那边到底有多刀剑无眼,顾时惜,你未免说得太轻巧了!”谢二有些不悦,他素来是无条件支持小亲戚的一切决定,因为顾时惜的确比他聪明,他信顾时惜,总比自己琢磨好,更何况他心中有他,哪舍得拒绝。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顾时惜这人竟是要去边城和茹毛饮血的匈奴人谈判,鬼知道匈奴人会不会说汉话,再来,匈奴人如今的首领单于似乎是个叫做努尔哈赤的人,这人有些传奇,竟是杀父弑兄的狠角色,不然如何统一了草原,把所有部落都整合到一起去? “你不要去,直接称病,说去不了,他们难不成还能绑着你过去?”谢侯心中急躁,“升官发财的机会多了去了,未必非要出使才有机会,时惜,你在扬州做的好好的,何必去钻戴阁老那边给的笼子?这岂不是正中下怀?更何况这件事儿本身便应当和你毫无关系,分明就是孟家连累的你!你要替孟家去钻这个笼子去?” 谢二原本总觉得自己喜欢上顾时惜很对不住孟三,但时惜和孟玉分开真真是他做过最好的推波助澜,哪怕孟玉要他谢罪,他二话不说给孟玉磕成千上万个头,也值得,只求孟家那一窝子麻烦,少来沾惹他的小亲戚,原本便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舍得他困难重重? 虽然 谢二觉得自己打着为顾时惜好的念头,去帮顾时惜摆脱孟玉,很有些道貌岸然,但他真心是如此想的,就好像现在,他真心希望顾时惜别去,命还在的话,那么什么都能重头再来,命都没了,你有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 这些道理谢侯心里明白,可要他说个清楚明白,他便又嘴笨,根本说不清楚,只能愤怒地强烈表示反对:“我不同意!” “可我圣旨都接到了,这事儿,还当真只能我去,去了后,官位随我选。”顾时惜其实心里很明白,禹王圣旨都下来了,自己去不去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自己必须去,不然人家定然要给自己找点儿麻烦,自己何必跟大腿闹别扭?最好的法子就是顺其自然,然后从中寻找生机。 至于禹王隐晦的表示想要自己带上谢侯这件事,顾媻打算捂死在自己这里,就假装听不懂就行了。 一个二世祖,就让他做一辈子的逍遥候爷二世祖便是,人家祖父也总惦记着要让谢二把握住扬州即可,那等自己安全回来,说不定还能帮谢二把扬州给拿下呢。 ——权当报答谢二当年傻乎乎领自己进门的那份情。 当然了,顾时惜也没打算当真独身前往,他打算把李捕头和他的两个徒弟带上,据李捕头说,他的小徒弟虽然是个笨蛋,但武艺高强,另一个他硬塞过去的霍运虽然武力值很好,但经常掉链子,一般情况指望不上,但霍运脑子的确好使,经常在追捕犯人的途中,找到关键性的线索,很有前途。 他只要贴身带上这三位,那么生命安全暂时便有保障,到了长安后,出使团里肯定也有一支军队保护他,到时候他再准备个替身来坐在马车里上路,自己骑马在外面,或者在后面的马车坐着,这样就算是有双重保险了。 小顾大人思虑周到,但这都仅限于上路,到了边城后怎么办,如何与匈奴人沟通,这都得到了地方后咨询当地的驻守将军,如果可以,最好学习一下匈奴的语言,只希望长安有这方面的教学书,或者老师,他能带着一起上路。 不对,出使团里应该就有会匈奴语的翻译,自己一路上跟着学不就行了? 顾媻想到这里,回神过来,就发现谢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双目幽幽地仰望自己,原本神色有些怅然和担忧,发现自己回神过来,立即就又凶神恶煞,说道:“别去知道不知道?你不愿意装病,我可以帮你,直接把你绑起来,然后对外宣布你病得走不动路,装个一年半载,哪怕被贬,也总比死了好。” “那匈奴全都是些成日吃不饱穿不暖的野人,他们看见有吃有喝的,拼命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答应和亲?哦,一个女人就抵得上成千上万的匈奴的吃喝了?放他娘的屁,更何况当今圣上并无女儿,旁边的皇亲国戚更是适龄的郡主一个都没有,有也连夜成婚,你觉得他们傻?还等着女儿去和亲?” “所以?”顾媻微笑着,忽地对谢二有些刮目相看,这货居然分析得和他想的差不多,和亲可能不大行,没条件,所以应该是给地给牛马给食物和金银珠 宝。 这种求和最是划不来,大魏肯定要出一次大血,奈何谁让匈奴都快要打到家门口了呢? 顾媻淡淡想,所以这次出使,说不定车队里面就装载了满满当当的财宝……那可真是考验干部。 ——还好他是个比较清的清官。 小顾大人感慨。 毕竟他再爱钱,也取之有道,只拿属于自己的啊。 “所以……”谢二继续分析,“所以这次恐怕就是割地、送金银珠宝,然后再开两国中间的贸易集市……” “是啊,我想匈奴人恐怕也是不愿意一直作战打仗的,只要打仗就会有牺牲流血,能轻松获得物质,谁愿意去死?这次谈判我只需要表达禹王的意思,相当于一个传话的,对面应当是绝对会同意的,我也不会有事。”顾时惜笑着,打断还想开口的谢二,说道,“我知道二叔你疼我,可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那我陪你。” “开什么玩笑?是你出使还是我出使?扬州还要不要人管了?我的扬州,你的扬州,我走了以后,不管朝廷是重新派一个人来临时管理扬州还是直接让慕容先生代理管理,你都得在扬州帮忙坐镇,二叔,你就是扬州的主心骨,我常常听百姓说不怕匈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谢尘还蹲着,他仰望顾时惜,原本只是想看顾时惜在想什么,如今却怎么也挪不开那看着顾时惜红唇的视线,他疯狂懊恼自己怎么像个登徒子,简直可恶,又心中无限心动起来,语句都迟钝,觉得小亲戚应该发现不了,于是贪婪继续看着……凝望着……渴求着…… “当然是因为……”顾媻垂眸发现了谢尘其实没认真听,他微微挑眉,干脆有些无语的捏了一把谢二的耳朵,说话的声音都一字一顿,加重了几分,“当然是因为老百姓觉得你就像是老侯爷那样,能够用你的私兵保护他们,他们信任你,你自然不能在关键时刻离开。” 谢二被捏了一把耳朵,那被捏的地方瞬间就像是着了火一样,一溜烟的窜上了他的后脑,又从后脑烧下去,一路沿着他的脊柱,将浑身无数血脉筋络都融化…… 谢二羞窘极了,被发现偷看小亲戚了,可他又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解释,不知道怎么替自己分说,更不记得顾时惜说了什么,心里只惦记着耳朵被捏了这一项内容,晕晕乎乎许久,坐回自己位置上,还在发愣,及至他去睡了一觉,酒醒了,还在怀疑被小亲戚狠狠揪了揪耳朵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倒不是他喜欢被揪,就是这种亲昵的感觉,他觉得有些像祖母当年对祖父一样,祖父牛性上来的时候,祖母大吼一声,扭着祖父的耳朵就把人给弄回了家,别提多有趣了,那也是谢尘童年为数不多觉得家里有人情味的事情。 谢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再准备去找顾时惜的时候,却发现顾时惜竟是走得飞快,连告别都没有,书房不见人,前堂不见人,就连顾时惜最喜欢的后花园小亭子也不见其在里面吃点心晒太阳。 问顾母他去哪儿了,顾母叹了口气说 :“去接刘家小姐了,说是一起去长安。” 谢二连忙转身就要去追,气势汹汹。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顾母连忙叫住这个她既感恩又当成自家子侄心疼的侯爷,说道:“哎呀,二爷,要不别去了,他们肯定现在已经上路了,你睡觉去的时候,时惜就差不多收拾好了,都出门半个时辰了。” “伯母怎么不拦住他?他这是深入虎穴!”谢二说完,忽然感觉自己声音有些大,怕伯母被自己吓着,连忙又小声说,“我的意思是,伯母怎么就不担心呢?他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是说他从未去过远方?他能来扬州都是辛辛苦苦,费劲力气……” “其实还好,当初来扬州,时惜碰到了一个好心人,他们有马车,带着无数的粮食瓜果,一路上根本没受多少罪,时惜向来运气好,总能遇到像二爷这样愿意帮扶的贵人,所以咱们相信他就是,他总能逢凶化吉的。”顾母虽然心中也有些忧虑,但相信儿子这个念头更加强大。 谁知道顾母说话说漏了嘴,硬是把顾时惜辛辛苦苦营造的可怜孤苦人设给弄没了。 谢二也是满脑子的困惑,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记得小亲戚可怜得要命,和他说过是跋山涉水走了三个月才走到扬州,全家饿得要命,只剩下皮包骨头,若是没有他收留,早就死光了…… 谁知道…… 哈哈…… 谢尘却是觉得高兴,既高兴,又觉得撒谎的顾时惜也有几分俏皮可爱,既然知道扮可怜来招他,那么他的小亲戚的确不是他能操心得起的…… 他的小顾大人决定的事情,也的确不是他能改变的。 但告个别总行吧? 谢二还是追了出去,他骑马先去刘家,问过了门房,说是刘小姐刚刚离开,马车队伍朝着南门出去了,直奔长安而去。 他立马又一夹马肚子,奔向南门。 在绕过无数游客,闯了不少衙役举出来的红色牌子,越过好几个摆摊到路中间的板车,跨过他的千山万水后,总算在城门口看见了不远处走上官道的一列马车。 那列马车摇摇晃晃,总共有两个巨大的车厢式马车,三架装载得满满当当的货车,周围还有四十多个家丁,外加三名身穿衙役服饰的带刀衙役。 “顾时惜!!!”谢侯在城门口便高声呼喊,手上的鞭子不停,狠狠摔在马屁股上,他的马便再度加速,冲向前方。 与此同时,顾媻正在研究自己带的盘缠够不够,银票银两还有老师给的赞助、江洺给的赞助,自己身上似乎目前有一万两的存款,很够用了,到了长安也不需要住店,可以住在刘小姐的府上去,毕竟是刘阁老义子嘛,亲近亲近很应该。 就是到了刘阁老府上后,总不能空手,还好他早有准备,从家里带了一堆余大人留下来的奇石,据刘小姐说,刘阁老也喜欢玩石头,那么自己送这些,岂止是聪明,那简直就是投其所好的绝世大聪明。 ——感恩余大人。 还在盘算自己长安行的小顾大人也不知道怎么的 ,忽地好像幻听一样,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他起先没有注意,后来外头骑马的李捕头敲了敲他的窗户,顾媻打开木头窗户,就听李捕头低声说:“大人,好像是谢侯追上来了。” 顾时惜一愣,随后探出脑袋往外面看,果然就看见一个一身红衣,一如当年第一次见面那样,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只不过两年过去,那纨绔少年,长大了不少,并不能轻易再看见谢侯身上通过纨绔而拼命掩盖的孤独,只能看见谢尘蓬勃壮大的朝气,好似盘在扬州的一只巨蛟,大有一飞冲天之化龙之势。 顾时惜眨了眨眼,对着李捕头说:“停车。” 李捕头立马大喊:“停车!” 话音刚落,从前面便开始慢慢停下,犹如一节多足的长虫,前面停下来许久,后面才反应过来。 顾媻就这么等着,等到那谢二奔至眼前,快速下马,然后质问自己什么话,谁知道谢尘这草包,到了跟前,带来一身灼人的热气后,却一面喘息一面只是单纯看着他,说了一句:“顾时惜,你怎能不告而别,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要做什么,我还真能拦着不让你做?” 小顾大人做出一副委委屈屈可怜模样,说道:“你是我二叔,二叔的话,时惜怎敢不听?奈何事已至此,只能偷偷……” “以后别偷偷了……你同我告个别,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还有……我会时常给你写信,你也要回我,让我知道你安好才是。”年轻俊美的扬州武恭候看着漂亮的小亲戚,心中千言万语,活像是要生离死别,但又总觉得自己依依不舍的样子很不吉利,便又做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训话道,“听见了没有?你若是出了事,超过一个月没能给我写信来,我领着我的部下,直接去端了匈奴那老巢去!” “千万别!”三国演义顾媻看了很多遍,其中印象很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打仗打的就是钱和人,谢二这边钱不够支撑几万大军千里迢迢去往匈奴的地界,还能有精力打仗,且谢二人不够多,轻举妄动只会被禹王抓到把柄,得不偿失。 “那你就记得给我写信,哪怕一个字也好。” “我知道了。”小顾大人看着谢二的眼睛,将这人看得格外的透彻,他几乎能感觉到少年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可少年硬是憋住了,什么都没说。 两人看着彼此笑了笑,到底还是顾时惜先开口,说:“那我先走了,二叔,你等我回来,帮我照看我家里,还有我老师家里,江洺也帮我照看,他是我小弟。” “我知道知道,别总操心旁人,关心关心自己。”谢侯淡淡不高兴,他心中落寞,不知道为什么小亲戚不让他照顾好自己……或许是因为他在小亲戚眼里不需要照顾,本身就强大厉害了?应该是这样。 “还有,你也照顾好自己,我不能替你祖父看着你,这段时间,二叔你不要又和以前的狐朋狗友成日逗猫遛狗,也看看书吧。” 谢二太阳穴一跳,他最恨看书,果然,时惜喜欢孟玉就是喜欢人家会读几句酸诗,学就 学,等时惜回来⊕⊕[,给时惜看看他学的如何,吓他一跳! 谢侯心中定下了自己日后的每日课程,一边和满面微笑的时惜道别。 只是等车队再度启程后没多久,顾时惜就又听见窗外传来敲击的声音。 他打开一看,这回竟是谢二又追了上了。 顾媻都来不及喊停车,谢二这草包就有些欲言又止地问他了一句话:“时惜,我们那个……那个关系还要不要继续?还要继续假装吗?” “这个很重要吗?”顾媻都无奈了,本来就是假装在一起,不刻意去强调,别人都不会去问,顾媻只需要摆脱孟家的事情,其他时候是不是个gay的身份都无所谓,如今他要离开扬州,又马上要去边城,还被委以重任,他和谁在一起,跟孟玉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其实…… 孟玉更是也退了婚,据说是刘家出面先反悔的,孟玉的计谋算是得逞了。 “当然重要,若是有人拆开了我们的信,发现我们没有卿卿我我,那岂不是暴露了?”谢二小声说。 顾媻好笑,想说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可又觉得孟玉始终不相信自己和谢二的事情,不如让谢二无意间拿给孟玉看,这也算能帮他了。 但……好似孟玉看不看信也都不重要,孟玉既然做到了没成亲,势必是不管如何都想要恢复从前的赌约,可惜了,顾媻现在当真觉得恋爱纯给自己找事儿做,不乐意再找伴儿,便点点头和谢二说:“那还是继续,只不过辛苦二叔了。” “恩?辛苦我什么?” 顾媻:“二叔从前不是放话说什么看见两个男的凑一起卿卿我我就鸡皮疙瘩掉一地?委屈二叔与我这般了,我会尽快换人。” “换人?!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这样了?你可别污蔑我!” 顾媻笑道:“好吧,反正委屈二叔了。” “不委屈,别忘了写信。” 这话说完,马车越来越快,谢二没有再追了,就看见他的小顾大人探头出来和他笑着告别。 好似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笑得格外开心。 谢侯当是时总觉得好像心里头有什么痒痒的,就要破土而出,后来顾时惜告诉他,这叫长脑子。 总而言之,谢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顾时惜是不是知道自己真心心悦他? 不然为什么会这样……这样逗他呢? 时惜知道了?! 被落在后面的谢侯牵着他的马,站在原地许久,等他的小厮虎子追上来问他怎么跑这么快的时候,谢侯才回神,满面通红的开始琢磨一件事:他是不是应该正经告白一番? 这应该不算挖兄弟墙角…… 不对,他都已经担上了挖墙脚的罪名了,如今已经不需要再看道德方面的问题了。 且时惜居然知道……他知道的话,还那样和自己说话,和自己那样的亲近,是不是……是不是鼓励自己更进一步,弄假成真? 哎呀。 谢侯爷实在是不好意思想 下去了,心里噗通噗通的,再想下去,他怕自己要追着那马车,一路追去长安,好好和顾时惜说道说道了。 算了……等时惜回来吧…… 等他回来…… 或者在信上就挑破! 不不不,谢侯爷生平第一次这样畏首畏尾,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大好,便很想知道孟玉当年是怎么和时惜在一起的……他回忆了一番,发现孟玉好像跟时惜在一起,也是因为一个玩笑话,没什么正式的告白,一点儿也不郑重。 他不能比孟玉差,那么信上说清楚是不可能的,还是得等时惜回来…… 少年侯爷叹了口气,又喜滋滋极了,跟追来的虎子说道:“哎,走吧,回了。” 虎子问:“侯爷,您咋这么高兴?听下人们说,你很反对顾大人出去的啊……”虎子其实是顾母派过来的,害怕谢二和自家宝贝顾媻发生什么冲突,好从中拉架。 谁知道虎子过来,只看见一个傻乎乎笑着的侯爷和马车队伍的屁股。 “你懂个……”蛋字还没出口,谢侯就自己给吞了回去,他想起来时惜不喜欢他乱骂人。 “你不懂,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便做他的后盾便是,我还能反对他不成?”谢侯挑眉,说完又感觉浑身兴奋得有使不完的劲儿,“走,不回去的,去营地操练起来!” “二爷,之前您还说将军兄弟们刚刚回来,得让他们爽三日,今天才第二天,就要操练起来,营里怕是有意见……” 谢侯深吸了一口气,说:“那我自己去练练骑射,这段时间真是许久没碰了,都他妈的手都要废了。”糟糕,又骂人了,谢侯闭嘴,可嘴角是止不住的扬起。 这边谢侯主仆二人去往了侯府私营里和一众将士们开始喝酒比武,好不快活,另一边,还在路上马车里的小顾大人对自己无意间造成的误会全然不知,闭目养神了一上午,正午的时候便很疼惜自己的连忙下车活动那坐僵硬的身体,又把自己宝贝厨子请出来,点了几个菜,和刘小姐在一颗大树下对坐等开饭。 刘小姐最近纸笔不离手,有些爱上写字的感觉,尤其是记录偶像顾大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刘小姐充满了动力,总感觉能从中得到启示和学到一些东西。 好比说现在,刚刚正午,顾大人也没说趁着白天多行一段路程,晚上再吃顿好的,顾大人不,顾大人说停就停,把家中最喜欢的厨子都带上,就为了一路上吃喝点儿好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顾大人注重养生,觉得任何事情都不能大过吃饭,这真是没错,人不吃饭就得死,吃饭当然最大! 刘小姐深受启迪,又开始记录等吃饭的时候,顾大人玩的牌。 她看顾大人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叠比手掌略小的纸张后,就开始串花一般打乱,最后递给她,说:“来,随便抽一张,给你变个魔术。” “魔术?那是什么?” 顾媻心道,当然是能够活跃气氛的一种小玩意儿,他老早就让手下的下人帮忙 做出来了现代的扑克牌,只不过纸张不够滑,但将就能玩。 “就跟变戏法差不多,你先随便抽一张出来,记住他是什么样子,然后再放到最上面。”顾媻打算试试自己的手法退步没有,作为一个合格的金牌导游,长途汽车上如何消解无聊呢? 当然不是疯狂不间断的给客户们进行广告洗脑,他的客户们可都是有钱人,报的更是高端团,不可能进行狂轰乱炸的广告,那么他便必须犹如带孩子的老师一样,是不是准备一些小活动让老年富婆、富翁们进行游戏。 这魔术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其他的还有:击鼓传花、成语接龙、歌唱接龙、故事会。 顾媻个人比较喜欢故事会这个栏目,就是专门让表现欲强烈的老头老太太对自己人生进行一些总结,人老了以后大部分都比较孤单,喜欢讲故事,他又擅长引导,很快就会有无数充满年代感的故事充满车厢,再加上大家年纪差不多,说起过去,一个带动一个,气氛便活跃极了。 说起来还是蛮怀念的,只不过要顾媻选的话,他还是觉得来古代后比较舒服,起码赚钱真没有那么辛苦了,他甚至地位都跳到了现代无法企及的高度,他还能一直一直的往上爬,没有人可以阻挡! “这样吗?”刘小姐随便抽了一张牌出来,看了一下,上面写着2,画着红色的心,她记住后放回整副牌最上面。 “恩。”顾媻顺手把牌打乱,然后甚至把牌抵给刘小姐,让刘小姐再随便洗一洗,最后笑着道,“你信不信我能找出你刚才抽到的牌?” 刘小姐还没摇头,就看见顾时惜翻开第一张,那正是她抽到的那一张! 眼瞅着刘小姐满脸的不敢置信,小顾大人满意极了,决定要是出使的旅途中,随行的官员们若是不大熟悉,就靠这些小玩意儿亲近亲近,毕竟他不会做诗,没办法像文人一样喝酒写文,然后互相欣赏什么的…… 他的确会唐诗三百首,但很多时候很难找到对应此情此景的诗句,还有很多诗句一看就不是他能写出来的,都带着鲜明的个人历程,他但凡拿出来照抄,文人们一听就能知道他是抄的、要么就说他杜撰的,左右风险都极大。 玩儿完魔术,饭还没好,顾媻就又拉上李捕头,教两人玩斗地主。 李捕头玩儿了两把,反应不过来,眼睛也看累了,就叫小徒弟代替自己打。 李捕头的小徒弟名叫丁强,人称小丁。 小丁年轻,岁数小,才十六岁,比顾时惜都要小一岁,但的的确确的武力值超高,虽然长得虎头虎脑一脸不高兴。 小丁打牌,输了两枚铜板就满头大汗,不乐意继续,可又不好叫师傅来打,就把目光射向了自己的小师弟——没毛病,自己先霍运一步成为李捕头的徒弟,霍运哪怕二十多岁,年纪比自己大,但依旧得叫自己师哥。 “师弟,你来。”小丁如坐针毡,生怕被顾大人叫住多打几局,连忙拽住霍运就用铁钳似的双臂把人给按在扑了毯子的草地上。 霍运一身漂亮修 身的肌肉,但真是拗不过牛似的小丁,被硬按坐下后,看了一眼顾时惜,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顾媻双腿盘坐,一手捏牌,一手撑着脸蛋,看霍运这么装逼就烦,不过……上回应该真的只是意外吧,这人是李捕头亲自认证了的有武功在身上,所以带上这货关键时刻替自己挡刀,出使的路上当自己的替身,也是毫无怨言。 装逼就装逼吧,忍忍就行了。 一边打牌,霍运竟是好像有些欲言又止,顾媻看了,说:“有话就说。” 霍运是知道顾时惜的聪明才智的,也知道顾时惜想要让自己跟着,就是给自己报恩的机会,可此去匈奴之地,凶多吉少,他只能保顾时惜一次,不能次次以命相抵吧? 于是霍运也劝说道:自古以来,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所谓审时度势,所谓以退为进,顾大人怎么这么聪明的人还不知道这个道理?⑦_[(” 又是来劝他不要去的,顾媻听了,倒不觉得腻了,只是笑:“没办法,所以叫上霍大哥了。” “我即便在,我也只有一条命,保得住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呢?”霍运最是见不得那些官僚主义,尤其是要进长安,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些微妙的波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那些仇恨,假如见到了禹王,会不会找机会一击毙命,这都不好说,可这样做了,会给顾时惜惹麻烦,这点是霍运不愿看到的——他的的确确欠顾时惜一条命。 “无碍,霍大哥只需要护我一次,随后去留随意,毕竟老侯爷也不在了,我想是没有人能够管的住你,你经历过生死,又报了恩,此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生,我愿提前祝霍大哥获得自由。”顾媻漂亮话说得好听,主要是想要先稳住这货,怕这货撂挑子不干,毕竟保护他一次的保护,说来很笼统,怎么保护呢?用身体挡刀也是保护,帮他杀出重围也是保护,还是挺有风险的。 顾媻觉得霍运这个人应该也蛮惜命,他怕这人说欠自己一条命的话会反悔。 谁知道霍运其实并非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只是跟着顾时惜在扬州过了一年多他从未想过的安生日子……和周围无数善良的人们产生了或多或少的羁绊,怕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回,觉得可惜。 是啊,多可惜啊…… 以后死了他这样的恶人,怕是得下地狱,到时候可见不到李捕头。 李捕头这样为民除害了一辈子的老人,死后定然立马就投胎去了好人家,他则在十八层地狱里慢慢煎熬着,不知何时是个头呢。 “承大人吉言。”霍运心想,他的确不愿出尔反尔,但也绝对不愿真的把命给顾时惜,干脆找机会保护顾时惜一次就够了,没必要为了顾时惜这样一个外人当真豁出命去。 他还想继续跟着李捕头学习抓人技术,挺喜欢和师哥小丁一块儿去飘香院门口,看小丁对着里面的阿香姑娘发呆。 他想回扬州来。 又一次赢了后,顾媻刚刚好赢了二十个铜板,看小丁还委屈巴拉站在旁边心疼自己输的两块铜 板,顾时惜哈哈笑着,把铜板都给了小丁,看小丁的眼神也都充满赞赏。 连霍运都知道他们这一路凶险,小丁和李捕头还愿意跟着自己一起出发,这说明他们心中也都下了极大的决心。 放心吧兄弟们,他一定努力稳住局面,最坏最坏的结果,一定不会到来!他一定可以带着兄弟们一块儿回来!大家一起发财! “开饭了。”一旁烧火做饭忙活了许久的杨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叫众人可以吃饭了。 顾媻立即丢下扑克去看席面。 只见一张小方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道菜,杨师傅还在谦虚地道歉说:场地有限,食材有限,大人先尝尝,若是有什么不足的,尽管吩咐,到了下个驿站,小的立马改进。⑵” 顾媻看着眼前的糖醋排骨、醋溜小白菜、羊肉炖萝卜、清炒四季豆、黄鳝人参汤、糯米鸭、东坡豆腐等等还有数十样小菜,心想哪怕是断头饭都值得了…… 而杨师傅看着他们百姓心中敬爱的小顾大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时,也才憨憨笑了笑,开始去帮其他厨子做侍卫、家丁的伙食。 没办法,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杨师傅也觉得,只要顾大人用得上自己,那么自己背着锅铲就跟上上路,绝不二话! 这可是顾大人啊,多少人羡慕他能给顾大人做饭,还宠爱经久不衰?想必百年之后,史官们纪录顾大人传奇一生的时候,多少也能写一下他,写他给顾大人做了一辈子的饭,他的子子孙孙,也将继承他的衣钵,永远照顾顾家子孙。 ——可惜了,后来的顾大人没子孙,义子倒是只有一位。!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45 章 联想(三合一) 抵达长安的时候,是五日后。 正值盛夏,满长安仿佛都沉浸入夏日炎炎的热闹氛围中去。 还未抵达长安的时候,一路上就能看见不少拉着西瓜和各色新鲜水果去城内贩卖的小农,农户们汗流浃背,连件坎肩都懒得穿,只在脖子处搭了一条灰扑扑的布用来擦汗,一路走一路吆喝。 长安城和顾媻现代看见的长安大体一致,也是分为皇城和外城两部分,远处看过去,呈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长方形里框着另一个长方形,规规矩矩,造型绝没有特立独行之所。 他们是从鸿门进入,由于鸿门直通达官贵人聚集地,所以此处的守卫极多,审查也极为严格,但态度分外的好。 顾媻老远就看见‘鸿门’二字挂在城头上,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位周姓世子爷仿佛还给他写过一首诗,具体内容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但好像是说,假若有一天他来了长安,周世子一定会来鸿门欢迎他。 如今顾媻迎着艳阳往里看去,毛都没看见。 顾媻笑了笑,摇摇头,继续捧着刚才买的西瓜慢慢吃着,心里毫不意外,毕竟人家可是禹王之子,是大忙人,又门客三千,哪里还记得自己这么一个小小府台呢? 小顾大人总自称自己是小小府台,实际上他在扬州简直可以说是只手遮天,他说的话,他吩咐下去的事情,就没有任何一个出现举步维艰的困境,所以心底其实对自己的五品没有太多概念。 可当他们这一列马车快要抵达鸿门大门口时,前面排队进去的马车都进去了,即将轮到他们的时候,忽然从旁边斜着插入一列队伍,俱是人高马大的身着黑色薄甲的年轻郎君,他们护送一辆马车进入长安,手持令牌,插队都插得毫无征兆,甚至为首的黑甲郎君只是瞄了一眼顾时惜这边马车上面挂着的穗子和用了几匹马,就知道坐在里面的人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因此连‘让一让’都没有跟顾时惜他们说,而是强势占据了顾媻他们前面的空位,对着守卫们低声分府了一句‘让开’,那些守门人一看令牌,当即全部放行,别提多快了。 随着那一堆人飞快领着马车进城去,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全部洒在顾媻他们这群人身上,顾媻连忙把卷开的马车帘子给放下遮了遮,咳嗽了几声,心里颇不是滋味。 不过也没什么,小顾导游深呼吸了一口,心想这可是皇城脚下,随便掉块儿牌匾下来都砸死十个皇亲国戚,自己这外省来的五品,估计连长安的八品都不如,哎,夹起尾巴算了。 这回总算是轮到顾时惜他们进城了。 顾媻很是谦虚亲自下了马车去把自己的扬州府台令递给守门的官兵看。 那为首的肩膀上绑着蓝色绑带的官兵仔细辨认了一下,点点头,但是对顾时惜没什么笑脸,只是寻常对身后的兄弟们说道:“奉旨进京,放行!” 小顾大人立马很上道地拱了拱手,顺便又塞给面前守门官员一个小荷包,然后才好奇一般,询问说: “这位大爷,下官有些好奇,方才进去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官爷不动声色把荷包放进自己的衣襟里,脸上带了笑,耐心都瞬间多了不少,很是温和地说:“哦,那是公主府的人,大人是外地来的,估计初次进京,很多事儿还不晓得,这么,你若是有认识的人,进去后他们也会和大人您说的,这长安京中,第一不能惹的,便是禹王殿下府内人,第二便是公主府的……” “公主府?”顾媻还想再问。 官爷却摆了摆手,言尽于此,说:“你进去自己就晓得了,下一位!” 顾媻没办法,只能先上了马车,等跟着刘小姐的马车抵达寸土寸金地段,门口巨大两个石狮子,门房七八个,门口挤满了递拜帖想要求见刘阁老的宅邸门前,顾媻才惊觉这门面似乎比谢侯家也只小那么一点,这还是在长安! 顾媻在土包子进城一样看路边比扬州有过之无不及的繁华,旁人也一样正在看他,无数挤在刘府门口等待召见的文人、书生、外地官员俱是扭头看着顾媻的马车队伍一溜烟进了刘府的巷子里。 有人议论:“可是刘府小姐回来了?” “欸?是小姐吗?怎么好像还有别人?” “是不是顾大人来了长安?” “哎呀!应当是顾大人!若是有缘一见,那真是三生有幸!” “顾大人!顾大人!” 聚集在门前的文人、官员们顿时都挤去巷子口对着马车挥手,连带着路人一听见顾大人的名讳,也跟着围了过来,不多时这一片便水泄不通,哪怕不明所以的人也凑过来,到处问‘怎么了’,生怕凑不上这个热闹。 顾媻意外极了,探头出去,露出个友好的微笑,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据刘小姐说他在长安很出名,原来是真的。小顾心里蛮高兴的。 随着马车继续前行,抵达一出院子门口的时候,外面有早已等候多时的刘府管家携诸多府内下人等着拆卸马车上的物件,同时要引荐顾媻去前厅与刘阁老见面。 顾媻甫一下车,就能看见白发苍苍的刘管家拄着拐杖,穿的简直就像一户人家的富翁老爷似的,笑呵呵地,一看见他就凑上来行礼:“见过顾大人,顾大人快快进来,老爷正等着您呢!” 若不是刘管家先说话,顾媻都要以为这人就是刘阁老了,他不动声色点点头,对着刘管家也打赏了银子后,这才碰到舟车劳顿后面色不好的刘小姐下车来。 刘小姐被自己的婢女扶着,面色苍白,但一听顾时惜要去见自己的父亲,她便是再苦再累都要跟着去,她道:“顾大人您一会儿见了我父亲,若是我父亲说话难听了些,还望您多担待,我父亲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我婚事的事情没了,他很有些不悦,我怕他……”怕他记在你的头上。 毕竟谁都知道那孟玉有个心上人是顾时惜,如今婚事没了,哪怕是孟玉身体原因才变成这样,但就连刘小姐都知道这件事儿明显是有猫腻的,刘阁老岂会不知? “我知道。”顾媻嘴上说着知道, 实际上倒是对刘阁老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毫不担心,刘阁老既然认了自己做干儿子,估计老早就对和孟家的婚事不抱希望,决定另寻他路。 顾媻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一下,嘱咐自己领来的兄弟们先去住处歇息,该吃吃该喝喝,想出去玩的看看长安的也随意,随后转身才跟着刘小姐还有领路的刘管家一路往前院去。 刘管家年纪看上去有七八十了,走路却毫不慢,拐杖仿佛只是一种装饰,顾媻看这刘管家上阶梯都不用拐杖来着——挺有意思。 他们从后院一路穿过假山假水,绕过不知道多少个庭院和月亮门,总算是抵达了前院的小廊时,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竟是有对话传出。 只听一个格外有质感的声音在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对话,其中熟悉的那位正在哭哭啼啼:“阁老救救下官啊……下官属实是半点儿办法都没有,不然怎么可能求到您老的头上?这出使这件事,原本不是下官来准备的,可突然又落到了下官的手里,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让下官凑出那么多金银珠宝?还不如把下官卖了算了呜呜呜……” 顾媻嘴角一抽,他知道自己在哪儿听过这嚎啕大哭了,这不是当年卷走了他和谢二凑来的几百万两银子,毛都没给他剩下就去长安做官的余大人,余老狗吗? 当初就会哭丧式当官,原来到了长安,还是老一个套路,所谓一招鲜吃遍天,是这个意思吧? 顾媻嘴角勾了勾,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刘小姐先一步小跑进去,大喊着:“爹爹!我回来啦!顾哥哥也在呢!顾哥哥你进来啊!” 顾媻不动声色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初出茅庐式的单纯又坚定的眼神走入刘阁老的视野,他没有抬眸去看人,而是走到了跟前,看见了人家的鞋子,才行了个大礼,一个磕头磕下去,然后说:“义子顾时惜,拜见义父。”管人家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哦,顾媻觉得先把关系拉近点儿比较有利于自己发挥。 话音刚落,就有一双很是修长的手——连指甲都修建得体、带着好几个宝石戒指——来扶他起来:“哎呀,时惜,好孩子,何必行此大礼?你我虽然从未见过,但一早就通过你三妹妹的书信,得知你的为人品行,是个好的,日后可不许这样生疏,和你三妹一样,随意一些便是。” 刘小姐的确随意,她也当真仿佛是在家中被宠习惯了,和家人在一起没有太多的礼数,不用父亲喊她坐下,就自己找了个椅子落了座,一边吃起茶来一边看像一旁满脸泪花子的官员,这人她不认识。 顾媻一脸感动起来,缓缓抬头,这才看见传闻中的刘阁老竟是年轻极了,据说都五十多岁了,结果看上去好似才四十出头,一脸正气,剑眉星目,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分外有种故事感,好像是桃花眼,又像是凤眼,总之十分俊美。 而不等顾媻仔细看看刘阁老的面相,来让自己对这人有个初步的认知,一声‘哎呀’便打断了他的观察,和刘阁老客客气气行礼的手也下一秒就被余大人抓住,只见余大人几乎像是飞奔过来, 对着他便惊喜道:“竟是顾时惜!哎呀呀!许久不见!你都长高了了一些,不过模样没怎么变,依旧是那貌比潘安的模样,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你的上任大人啊?” 余老狗这货肯定是个巨贪,顾媻发现这人比在扬州的时候又胖了不少,从前还算看得过去,现在已经有向球型生物发展的趋势。 顾媻一副惊讶的表情,也露出怀念和惊喜还有一点点他乡见故人的感动,和余大人抱在一处,说:“哎呀呀余大人!真是余大人!您可……也一点儿没变!” “哟,二位认识?”刘阁老一身深蓝色长袍站在一旁,他穿着家居服,所以长发也散着,只用了一根木簪子略略将上半部分给盘了起来,还有一部分随意的垂在身后,笑容很是温和,又因为其人身材高挑颀长,因此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好感。 顾媻不敢当真给刘阁老这样一个才五十多岁就当上阁老的人当真贴上一个‘善良温和’的标签,反倒越发有些警惕。 “正是啊!当初在扬州,若是没有小顾,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说起来,本官还得给小顾道一声‘谢谢’才是。” 顾媻和余大人两人寒暄起来,刘阁老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拍着顾时惜的肩膀就说‘好好好’,说完,又道:“既是如此巧,不若一会儿给时惜的欢迎宴,余大人也参加吧?本来也只是家宴,但既然余大人和时惜有这份渊源,合该再好好喝上一杯,毕竟日后还要同朝为官,再亲近亲近,不是坏事啊。” “哈哈哈恭敬不如从命。”球型余大人含着泪点头。 一时间,前厅其乐融融,等开席的期间,顾媻和余大人随便聊着共同认识的人的家常,也和刘阁老聊孟家的‘惨事’,最后三人才聊起这次顾媻进长安的任务事件——出使匈奴。 果然如刘小姐所说,刘阁老谈论正事的时候,基本也不避着刘小姐,刘小姐就在旁边随便听着,但绝不会插嘴。 刘阁老坐在主位上,叹息了一下语重心长说道:“此事若非戴阁老一意孤行,大抵是落不到时惜你的头上的,此事非同小可,原本决定了许多人,一部分不是病了,就是家中有老母去世要守孝,再不然就是吓得疯狂找关系逃掉,他们那些人巴不得找一个没权没事没地位但有名声的你来替他们办事儿,你啊,还真来了。” 顾媻看刘阁老眼里有些揶揄,他试探着笑着说:“当然要来,能为朝廷分忧解难,时惜万死不辞。” “欸,当真是个好孩子。”刘阁老点点头,一副很是欣赏顾时惜的模样,“但也不是当真是个死结,出使而已,只需要把公主送到,把带去求和的金银珠宝粮食和一些农具都送过去,就能回来,放心,义父定然护着你。” 刘小姐听见这话,笑眯眯地松了口气,先行退下了。 顾媻看刘小姐走了,再看刘阁老,就发现刘阁老也在盯着刘小姐,等刘小姐彻底离开视线范围内,才转而又微笑着说:“只不过现下户部钱财不够,虽然从皇室旁系过继了一个庶出的小 姐来做公主,但但光是一个公主[,怎么可能让匈奴停战,侍郎大人,你刚才说户部的钱不够,你同戴阁老说了没有?” “说了啊,可戴阁老说,此事不着急,先去和谈着,谈好了,钱自然能送到……可我怎么都觉得,不妥……禹王殿下可说了,这钱要随着队伍一同装箱出发,可现在根本拿不出三千万两,下官也不好真去哭穷到禹王殿下那里,那不是找死吗?”余大人说起了伤心事,好像又要掉眼泪了。 顾媻没有吭声,就听着余老狗和刘阁老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 “若是能开皇帝的私库就好了,陛下贤明,若是知道咱们库房这么困难,为了天下苍生计,也应该会先掏出来,毕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若余大人去和陛下商量商量?”刘阁老一副很操心的模样,提出了一个意见。 余大人双目还裹着眼泪,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陛下的私库……谁敢动啊,禹王第一个不饶他,如今陛下病重,这等小事儿,怎么可能捅到陛下那里去,阁老再替余某想想办法吧,只要昏了过去,余某今生今世,就是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哎呀,快别说这个。”刘阁老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沉思片刻,好像又得了一计,说,“不若让文武百官每人凑一凑?明年的年俸暂且不发了,挪一挪,估计是够的……” 余大人为难地表示:“就是挪一挪……也不大够,每年官员发年俸都等着先拿到各个省份收上来的税款才能发的下去,年年国库都是没有余钱的,阁老没有当过户部的家,不知道咱们户部日日都焦头烂额,恨不得把自己的肉都撕下来贴补进去……呜呜呜……” “竟是苦难至此……那戴大人所说的……估计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只能是先去谈,谈妥了,咱们把公主与嫁妆还有承诺送给匈奴的那些银子,都一块儿送过去,如何?” 最后一个‘如何’,是对着顾时惜说的。 顾媻心中‘MMP’,面上却憨厚老实一脸善良可欺,乐呵呵点点头,说:“义父觉得好,那时惜便觉得好,能为朝廷分忧解难,告诉匈奴,晚一些送到钱财又有何难?不碍事,时惜一定稳住匈奴单于,为诸位大人留足时间凑款。” 留个蛋! 小顾大人不知不觉,骂起人来很有谢二爷的风范,他气得要命,偏偏这会儿再人家府上,只能憋着,心里却翻江倒海,要知道身为使臣,最好的就是把一部分东西先带过去,让匈奴看见他们的诚意,然后签订和平条约,再把剩下的东西给匈奴,这场交易也就完成了。 可现在倒好,意思是让他人过去,单凭着他自己这张嘴,先把人家嗜血的单于稳住,然后让人家什么诚意都看不到,签订和平条约,自己再回来?或许是把自己压在那边,等到答应的银子送到了,自己才能回来? 真是够儿戏的,都一口一个的没钱,怪不得不打仗,打仗花的钱更多是吧?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可不得和亲。 顾媻悄悄深吸了口气,平复心里操蛋的心情,还是一脸仰慕地看着刘阁老, 心中对刘阁老的印象多了一点:狡猾。 这货认自己当义子,绝对不是真的欣赏自己,而是想要让自己放松警惕。 想想看,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官员,居然得到了当朝一品刘阁老的青睐,那不得飘了?不得感激涕零,不得刘阁老说什么,自己都信,还觉得人家是真的为自己着想,他们可是义子义父的关系。 实际上大约也就是让刘阁老更好跟他商量,让他顶住压力,当个光杆司令…… 来长安之前,顾媻还觉得自己在长安有人,刘阁老应当算自己人,结果果然这个世界,除了自己,谁都别信才是真理。 不管刘阁老是不是真的心机如此之深,觉得他是个傻蛋,当了人家义子就什么都听,但让他一个千里迢迢去求和的使臣,什么都不带就过去求和,这明显不是正经求和的路数。 顾媻垂眸,眸子转了转,他想,可不能光自己这么倒霉,得拉人下水一起去匈奴求和才行,不然恐怕两手空空刚过去谈判,大言不惭就要人家停止侵略,但是又不给人家过冬的粮食作物等等,人家不翻脸才怪。 拉谁下水呢? 顾媻心里暂时没数,但不着急,总有机会,他还有时间。 很快就有管事的上来说席面都准备好了,顾媻跟着刘阁老等人一块儿站起来,却没有急着入座,说要解手。 刘阁老连忙让管事的带顾媻去,顾媻跟着走出了前厅才稍微能松松自己都要笑僵硬了的脸颊,入了花园里单独的茅房,进去后发现里面居然跟现代差不多,还有洗手、照镜子、换衣服等功能区,每个区域还有婢女伺候。 顾媻啧啧摇了摇头,让婢女们都出去后,才小声嘀咕:“以后我也得这么设计厕所,但是婢女就算了,谁被人看着还拉的出来啊。” 正解手呢,外面不知怎么的有脚步声靠近,顾媻还以为是那些婢女又进来了,吓得小顾大人差点儿没弄到手上,紧张兮兮的,正要大喊别进来,就听见熟悉的笑声由远及近:“小顾真乃正人君子也,连刘大人府上出了名的美婢伺候如厕,都不享受享受,你不去匈奴那里,谁去啊哈哈。” 顾媻敏锐听出余老狗话中有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余大人,余大人胖乎乎地走路都有些大喘气了,但是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候风华正茂的帅气。 “余大人过奖了。”顾媻微笑。 余大人‘欸’了一声,也找了个位置开始解手,目光不如之前对着刘阁老时那么谄媚,也不如在外面时,对着顾时惜那样充满热情,反而带着一丝冷静,好像卸下了所有的皮囊,此时此刻他是自己。 “老侯爷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我?”余大人忽地问。 顾媻摇了摇头,静观其变:“没有,但是很放心不下二爷,说了很多话,都是让我照顾二爷。” “老侯爷一辈子都在为了扬州为了侯府操心,早年儿子为了这个爵位残了,晚年又因为这个爵位,自己死了,这说明什么呢?顾时惜。” 顾媻心想,大概说明有好东 西一定要藏起来,千万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但是顾媻嘴上却说:“说明坏人太多了,老侯爷为了侯府殚精竭虑,坏人却坐享其成,坏人太多太多了……” “坏人啊……”余大人轻笑了小,一张月饼脸上露出淡淡的讽刺笑容,“这世上哪有什么好的坏的,只有立场不同呢,顾大人。” “哦?愿闻其详。” “这里哪是讲课的地方,顾大人如果对本官人性思考感兴趣的话,不若明日去长安最有名的酒楼,我这几日都在那里听曲。” 顾媻心中一凌,明白这是一个邀约,可不知道余大人到底对自己是好是坏……算了不管了,去了不就知道了? 两人一块儿上完,结伴出去,出去的一瞬间,顾媻发现身边余大人的表情立马又变成了那种让人轻视的谄媚傻笑,好像看见谁官比自己高一阶,都能点头哈腰给人拍马屁去。 顾媻心中佩服,这种人设的确让人心生轻蔑,所以不会特别警惕。 有意思,若不是他的人设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是清如水廉如镜智勇双全超级无敌前途无可限量未来封侯拜相的种子选手,他也走这个路线,估计就不会被推荐去和谈了。 然而顾媻觉得,还是自己这条路好一些,余大人的路数,装得太久,很容易就真的卸不下来了,哪怕永远能靠着溜须拍马装蒜往上爬,那能爬到内阁去吗?终究也不过是内阁下面摇旗呐喊的,独当一面不得。 自己这条路,风险有,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名气越大,他日后的前程越广阔! 顾媻绝不后悔自己走的这条路。 之后吃家宴,晚上歇息,其实没什么意思,顾媻几乎没说什么话,刘阁老说什么,他都一腔热血的赞同,完美表演一个孝子形象。 只是夜里饿了,顾媻没办法借用人家刘府的厨房给自己开个小灶,他的厨子杨大厨带是带上了,没成想在长安竟是没有用武之地。 小顾大人叹息,只等着什么时候自己在长安落了脚,大约就不必这么拘束,寄人篱下了。 第二日,顾媻准备赴约去,他只打算带着李捕头出门,低调又可靠。 李捕头长相便是很融入大众的那一类,再加上李捕头年纪大了,旁人看他领着个老人,估计也不会觉得他是什么有钱人,毕竟他的模样着实惹眼,于是又稍微穿得低调了些,还装模作样拿了把扇子,就出门了。 顾媻是从侧门出去的,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追来好几个刘府的小厮,尤其有个体面的管事,很是健谈,长着一双招风耳,一眼瞧着,便显得机灵。 那招风耳的小管事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和顾时惜道:“大人,老爷分府过了,大人初来乍到,想出门逛逛怕不长眼的冲撞了大人,所以让小的们跟着,旁人看见刘府下人的制服,就晓得大人您是咱们刘府罩着的,不会轻易惹您了。” 这小厮一口气说了一堆,竟是不等顾媻回话,就立马回头扯着嗓子对后面没跟上的下人喊:“轿子呢 ?还没来?” 顾媻看着这小管事,笑着说:“倒不必用轿子,只想随便走走,也不想排场太大,不如这样,就你一个跟着我,顺便帮我介绍介绍长安有那些出了名的点心,我好托人给家母送去。” 那小管事招风耳都轻轻动了动,不大敢一直盯着顾大人的微笑,垂眸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全凭大人吩咐。” 顾媻眉头轻轻挑了挑,感觉要摆脱这个小尾巴好像还挺简单的。 “那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想逛东市还是西街?对了,东市这几日还有大象表演,西街都是卖些文玩的,里头还有个琉璃厂,所以附近大都是琉璃厂的店子,专门卖些晶莹剔透的摆件,瞧着也可稀奇漂亮。”小管事推荐道。 顾媻慢悠悠摇着扇子走在大街上,长安街道比他的扬州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走的这条似乎是主路之一,遥遥可以见不远处的皇城大门,左边是其他官员的府邸和百姓摆摊的巷子,右边是通往琉璃厂的主干道,往后则是去往南街,每一处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小顾大人像是有些犹豫,随后随意开口问道:“先找个酒楼看看长安的酒楼都什么样子吧,我到了长安,品一品当地的佳肴,也不枉来长安一趟。” 小管事依旧不大敢直视顾大人,只眸子凝望顾大人那捏着扇子的雪白的手指头,连连点头,心想去酒楼应该没什么,老爷只让他跟着顾大人,顾大人去哪里都要回去汇报,又没有限制顾大人的去处。 因此小管事很是热情,连忙道:“那大人随我来,咱们长安要说最有名的酒楼,当属登月阁了!说是不少大诗人做出来的千古绝句,都是在那酒楼里出来的,顶楼还藏有不少名师大诗人的字迹,保存百年之久,源远流长,前几年,登月阁还有当朝摄政王禹王陛下的亲笔题字,那牌匾上的字迹,人人看了,都得说一句‘好’!” 顾媻轻笑:“这么厉害?那可要去看看。” 小管事露出几分自己是本地人的自豪来,继续讲解:“就说那要和亲的嘉和公主吧,那嘉和公主也最爱去登月阁了,还说日后若是到了匈奴,怕是吃不到那么好的酒,如今正重金收购东家酿酒的配方,说要一块儿带去匈奴呢。” 顾媻刚好对这个公主很感兴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士居然和自己一样这么爱国。 且昨日他在城门口碰到的那群黑甲侍卫到底是这个嘉和公主的,还是正儿八经皇帝亲姐姐的那个公主的? 顾媻可知道一个小八卦,忘记是谁和他透露的了,说的是他老师孙学政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和当今傀儡皇帝的亲姐姐,也就是长公主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只不过有缘无份,两人没能成。 也不知道这个长公主现在势力如何,在朝中有没有什么权力,哪怕有钱都行,知不知道自己是她白月光的亲亲徒弟…… 小顾大人没头没脑的想着,回过神来,发现那小管事居然还在介绍长安的那座登月阁有多牛逼。 那小管事走在前面带路,顾媻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慢慢的慢慢的,扭头就往左边的小巷子里走去,轻松隐入人群里,路边看见有卖成衣店的,还专门跑进去给自己和李捕头都换了一身衣裳,把李捕头打扮成老爷模样,自己则穿着短打衣裳,带着一个小眼罩,佝偻着背,跟在李捕头身后,找人问了路,坐轿子前往登月阁。 有一说一,长安的确富贵,顾媻走在轿子外面,被踩了不下十次,十次都有人赔钱了事,一趟下来,净赚三两,可恶,这该死的大城市,果然机会多!长安他真的住定了! 等总算抵达登月阁后,顾媻抬头,就见这长安的酒楼建筑和他们扬州依水建的大有不同,由于扬州多阴雨,所以很多建筑每年都要刷漆才能保证表面光鲜亮丽,但长安似乎不用,长安的豪奢建筑甚至多以方方正正的石头为主,辅以木材。 不像扬州最豪奢的侯府,也都只是地面铺满了大理石而已。 跟着李捕头进了登月阁,里面竟是更加让他震惊,这楼镂空三层之高,里面戏台子搭得特别大,上面正咿咿呀呀不知道唱着什么,下面百姓喝酒的喝酒,大谈国事、宴请宾客的则在雅间,且这里好似也只是登月阁的一部分,后面连着好些走廊穿堂,不知道究竟有多大。 顾媻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地有只手把自己一拽,便往楼上去。 顾媻没有惊叫,他光是看这雄浑的背影就猜出这货是谁了:“余大公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余大人胖成那个德行,儿子也胖情有可原。 余大公子当年在扬州和谢二也好极了,好哥们孟玉来长安的时候,他们还常一块儿吃饭喝酒,招待了数月,如今顾时惜来,余大公子岂能不尽地主之谊?顺便还能让父亲与顾时惜好好聊聊如今长安这堆烂事儿,倘若有人问起,还有个幌子可以说:兄弟聚会。 “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孟玉那小子见了我,竟是问我是哪个,我真是恨不得给他两脚。”余小狗笑道。 他拉着顾时惜上了四楼,七拐八拐入了一间雅间,门外站着不少喝得醉醺醺的文人雅士,小二更是忙得飞起,根本没人有空关注这雅间进了谁,所以余小狗还有空对着飞奔上菜的小儿吼道:“都什么时辰了?咋还不上菜?再不来爷一脚废了你!” 那小二爷是糟了无妄之灾,可怜兮兮缩了缩脑袋,依旧捧着笑脸说:“得嘞,爷您再等等,小的马上就去催!” 说完,端着别的包厢的佳肴先跑一步,顾媻看着这一幕,真是觉得不愧是当年和谢二一块儿叱诧风云的公子哥,来了长安后,功力不减当年啊。 好不容易跟着这位二世祖入了包厢,就见坐在起码七十平包厢里,桌前捏着自己扳指,随着楼下隐隐约约戏曲声摇头晃脑的余大人。 曾经的扬州府台,如今的大魏户部侍郎,啧啧,这可是个油水颇多的位置,乃二品,掌管天下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财政收支的二把手。 顶头上司的官职应当是户部尚书。 要知道,户部尚书乃从一品,和阁老们只差一级。 传说中的和珅和大人,在清朝担任的最大官职便是户部尚书,清朝对户部尚书一职定位则是正一品。 余大人关系很到位嘛,在扬州历练了六年,一回长安,就从五品到二品,这可是一个质的飞跃,也不知道余大人有那方面的关系……今日叫自己来,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 顾媻怀着种种疑问,先行礼:“余大人,时惜来了。” 余大人好似根本没听见他儿子在外面嚣张跋扈的声音,也没听见开门的声音,硬是要装逼做出一副‘哦,你来啦’的惊讶,才站起来也回礼说道:“原来是时惜来了,坐吧,今日没有外人,咱们叙叙旧,顺便作为当年你帮了本官一把的回报,本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媻脑袋飞速运转,感激涕流道:“时惜当年所作所为,觉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偶得欣赏,且余大人也为下官写了荐书一份,此大恩大德,时惜无以为报……”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我就告诉你一句,你去出使的事情,并非戴阁老一人定下来的,戴家虽然满朝文武,半数乃他们家的,但若是刘阁老没有点头,这事儿便通过不了内阁。” 顾媻当即脑袋里好似有闪光闪过,他‘靠’了一声,以极度恐怖的联想,说道:“戴家和刘阁老他们私底下合作了?禹王不是想要打压戴家?所以希望刘阁老和孟家联手?” “皇帝快死了?所以禹王不愿意打仗,他不能亲征,得守着这个时间点,好稳住自己摄政王的位置,再加上戴家和刘家结盟,禹王是不是现在有些被架空了?” 余大人当即叹为观止,鼓掌道:“人人都道顾大人神机妙算、绝无错案,如今我倒要说顾大人是天生的当官料子,敏锐远胜我啊……”! 第 146 章 法子(捉虫) 余大人,本名余恢,字鸿广,有前程恢弘远大之意。 余大人,台州人士,三岁启蒙,六岁拜入名师名下,十二岁第一次科考,失利,十六岁考中秀才,十九岁进士,等到二十七岁才通过种种关系,担任了扬州下面枣县县令,在县令一职坐了五年,又一年考察期后,直升扬州府台,六年后,直入长安。 若说余老狗这辈子官运如同他的名字这般顺遂,那却过于简化他途中经历的种种险境,但相比较更多的淹没在茫茫人海中的学子秀才们来讲,余老狗又是绝对的幸运者——他有一个好岳父,乃当朝内阁大学士宋阁老。 这层关系大多数人都不晓得,因为宋阁老这个闺女乃和离后跟着前妻过活的姑娘,前妻又辗转去了外地,不大愿意和别人说自己前段婚姻之事,直说是长安人士,后来再婚,便把姑娘留在了娘家,最后被他经媒人介绍,娶走了大自己六岁的老姑娘宋洁,两人又去往扬州长居,便更是无人知道余大人的岳家是谁了。 每每有人问起,余大人也只说是‘寻常农家’,毕竟夫人十几年不曾回一趟娘家,也没什么书信来往,活像是个累赘被丢给了他便不管了,谁知道他这一路,原本无形的贵人之手,竟是在到了长安后终于显现,余大人也是去年才晓得自己的岳父竟是当朝一品宋阁老,难怪他升迁之路也是自娶了夫人才开始顺畅。 这条关系宋阁老那边没有捅破,余大人这边便也聪明的捂着,直到前些日子,圣上病重,竟是到了卧床不起,神志不清的情况,宋阁老这才托人给他送了一封信,让他做一件事——拉拢此次出使匈奴的使臣。 这可不正是顾时惜吗?! 拉拢此人,余大人明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因为顾时惜如今成了个必死的棋子,一旦出使,戴家定然让他有去无回,当然,是在谈判成功的情况下,有去无回,如果谈判不成功,那更是能光明正大的找顾时惜麻烦,来一报当初戴通判被贬之仇。 孟家如今虽然有禹王撑腰,但到底才刚刚起步,他们孟家沉寂太多年了,哪里对抗的了戴家与刘家的联手? 根据余老狗分析,如今这两股势力,禹王一派是希望谈判成功的,这样皇帝死的时候,禹王能够腾出手来,用自己手底下的兵马稳住朝堂上动荡的人心;另一股便是戴家与刘家,戴家原本便是因为支持禹王才坐镇大魏朝这么多年,发展了无数的势力分支,如今满朝文武半数都是戴家的门人亲友,皇帝一死,边关再告急的话,兵力必须全部前往前线支援,那么他们在后方就能一举牵制禹王,将权力重新送回幼帝的手中,美名其曰清君侧,乃是保皇派,实际上呢? 余老狗觉得这些人其实最虚伪了,明明和禹王一样,分明就是眼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自己成为摄政的那一方,想要自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大臣,想要取禹王而代之,结果却打着保皇派的名头,甚至不惜促成边关失守…… 没错,余大人一直觉得,匈奴能这么快竟是大到青州外面 ,绝对是有猫腻的。 哪怕最初守城的封疆大吏桂无极真的不敌匈奴的偷袭,那么桂无极死后,顶上去的孔连福绝不是那么昏庸无能,这孔连福如今在长安官员心中的形象十分之差,都说他之前只是个兵油子,一个再低等不过的小兵,所以对兵书兵法一窍不通,只知道守着城门不开。 但余大人通过岳丈了解到,那孔连福分明是有才干的,他能守城数月,能够在兵马不足、粮草不足的时候守了大半年,朝廷才派安将军安如福去接手,结果一接手,便连连战败……到底谁才是昏庸无能之辈? 指不定那安如福将军是受了什么人的委托,专门把边关的战事变得如此之紧急,故意逼禹王不得不出手去平定,甚至是亲自出征,结果谁能想得到,人家依旧稳得住,打算采取和谈的方式,连公主都从皇室偏远的一脉给找了一个过来,好吃好喝要什么给什么,还把自己的黑甲卫都给了这位公主,哄着这位公主,让其以为当这和亲公主是多快活的事情。 至于出使之人,原本最理想之人,其实是老侯爷。 扬州的武恭候老侯爷早年和匈奴人打过交道,甚至成为过朋友,还懂匈奴话,这样就省去了翻译在当中起到的作用,能够更加高效有利的为大魏朝办事儿。 虽然谢老侯爷早年与禹王并不对付,支持的也不是禹王,所以这些年疲于应付一些小的战事,不是这边剿匪,就是那边收复一撮举起呐喊清君侧的文人书生,但老侯爷高义啊,老侯爷对大魏朝忠心耿耿,值此国家危难之际,只要用得到老侯爷的地方,以余大人的判断,老侯爷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甚至更不可能可笑的装病了。 最后谁能想得到呢,这样关键的时刻,侯府当中竟是出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毒杀案,亲侄子杀害了老侯爷,这中间有谁给那谢家大房的撑腰,又不得而知了,虽然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但林林总总,均是黑暗透顶了的,余大人不得不掰碎了说给顾时惜听,好让顾时惜对如今局势有个了解,也好做好自我安保工作。 余大人和他岳丈想要的,不过是□□。 他们只希望边关不要再生祸事,希望不管谁日后当政,都不要让天年苍生买单,仅此而已。 余大人说完,就看面前正襟危坐的小顾大人满眼含着泪水,听罢突然站起来,说什么都要给他磕一个。 “欸!使不得使不得!顾大人,你我如今,已然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们互通有无,实乃常事,都是大魏朝的官员,同僚之间,何须行如此大礼?真真使不得啊。” 小顾大人硬是磕了一个,被扶起来的时候,眼泪滚落下去,一脸深受感动,满目甚至燃着火焰,好像被余大人和其岳丈那为天下苍生计的心所触动,他声音铿锵有力道:“余大人,不,您必须得受我这番礼,时惜原本诚惶诚恐,既是被选上了,便也抱着可能会死在那边的想法,上路去,谁能想得到,居然能得到余大人的怜爱,得知如此之多的内幕,让时惜做足准备,时惜倘若不能成事,便自裁在匈奴之地,玩不肯回来!” “哎呀!顾大人言重了!你这样的人才,我岳丈很是欣赏,只等你办好了差事回来,定然也给你提到长安,咱们好一同为了大魏家国江山之稳定,一齐努力啊。” 顾媻一副没想过居然还能来长安的模样,更是感激涕淋了,他抱着余大人宽厚如熊的身板又低声哭泣了一块儿,随后擦干眼泪,说:“此事只公主先去,陪嫁的金银珠宝也不知道何时才送到,倘若他们从中作梗,一年半载都不送到,我与公主便是有愚弄单于的罪名,说不得是真回不来,我只能保证稳住匈奴那边半年,半年后……”小顾大人很是为难。 “所以,我这不是给你送法子来了?”余大人拉着漂亮的小顾大人坐下,忽地指了指楼下,说道,“今日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楼下听曲的人当中,有一群特别年轻的文人秀才公们坐在最前面的一桌?” 顾媻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谁能注意这个啊?但是先点头再说。 “那当中有一个头戴金玉红缨冠的雷公麻子脸公子爷,正是当朝戴阁老最最疼爱的长孙,戴庙。” 说道这里,余大人表情很是微妙,似乎是有些想笑:“戴家个个儿都是狠人,但是谁能知道,戴阁老如此老谋深算的性格,竟是有个天真的嫡长孙,成日大骂禹王是奸臣,日日和同窗们商议着如何与禹王对抗,好将天下还给皇帝,说如今君不君,臣不臣的,是亡国之相,甚至利用戴阁老的关系,做了小太子的老师……” 余大人终于是忍不住,轻笑道:“大概是戴阁老他们教育的太好了,当真是除了这样的好笋,想必日后若是晓得自己亲爷爷也成了禹王那样,挟天子令诸侯之人,怕是都能大义灭亲……” 顾媻眉头一跳,心里瞬间明白余大人想要自己干什么了。 他昨日还在想着,得拉一个人下水陪自己去一趟边关,起码得拉一个人质保证自己的安全,也保证公主的嫁妆按时送到,这真是拉屎就有人递纸。 “下官明白了。”顾媻站起来,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他可不信余大人和其岳父是什么好人,但是人家现在伸手帮忙了,的确又对他有好处,那么目前,他们就是友军。 暂时做一颗有用的棋子,比自己单刀匹马舒服太多。 小顾大人微笑问道:“那下官先行告退,明日就要面圣了,给时惜的时间不多了,今夜时惜想着,或许能让那位戴庙公子主动提出与我同去呢。” “哈哈,好,果然是顾时惜,没看错你,去吧。”余大人哈哈笑着。 顾媻弯着腰后退至门口才转身开门离开,出去后,立马直起腰杆,揉了揉自己的腰,心想还是官大好,到了长安老卑躬屈膝的行礼,感觉腰间盘都腰突出了,日后他也得做阁老,说不定见皇帝,都不需要下跪呢!! 第 147 章 唱戏 楼下正唱道一句‘别来重逢泪两行’这一句,旦角垂面颓然坐在地上,姿态优雅,一旁戴着枷锁的情郎被官服扣押着,大喊一声‘莲妹’,随后被压了下去,留下旦角继续唱起自己和情郎的这段故事。 大抵是这台戏过于儿女情长了,也可能是那坐在最前面的戴庙戴公子单纯的不喜欢这出戏,于是抓了一把瓜子,和身边的好友说起悄悄话来,两人耳语着,不时忽地笑起来,又很快继续窃窃私语,直到旁边那桌老者吃茶结束走了,小二刚把桌子上的瓜子皮收拾干净,便能看见一个身着短打,戴着眼罩的貌美少年郎坐在旁边,声音更是别样动听,很是柔软说:“来一壶好茶。” 小二得了那少年郎丢来的一锭碎银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要烂掉,连忙点头哈腰着说:“哎哎!好!公子您稍等,马上来!”说罢立即转身去找后厨上茶。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巧了,少年郎刚好瞧见旁边桌一个雷公麻子脸的十八九岁青年公子哥捏着扇子在看自己。 两人视线对上了一瞬,俱是都客客气气行礼点头,很有文人气派。 那戴庙公子心中首先便对少年郎多了几分好感,觉得这样貌美的少年,定然家学渊源,学富五车,来长安或许是来投奔亲戚,也可能是刚好游学至此,本心浪漫理想的戴庙公子心中无限遐想,充满感慨欣赏。 忽地,戴庙发现旁边那桌的少年郎身边又来了个老者,那老者看上去眉目格外深邃凌厉,瞧着装扮,像是个老爷的身份,但站在少年郎身边却又很是恭敬,低声好似在说:大人,打听过了,这次出使恐怕只能单枪匹马,并无财宝嫁妆紧随其后,余大人说国库空虚的很,只让我们拖。 戴庙也不知道是不是坐的太近了,还是那老人耳朵不好使,所以说话的声音格外的大,把握不好分寸,可这事儿简直就像是抓住了他的心脏一样,耳朵瞬间能长对方桌子上去,恨不能抓耳挠腮去问那少年是不是顾大人。 可不等戴庙行动,便又听那少年郎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那老者坐下,然后深呼吸着,静静淌下一行清泪……另一只戴着眼罩的眼睛则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伤……没有瞧见泪痕。 “欸?看什么呢?”身边的好友黄成忽地撞了撞戴公子。 戴公子回过神来,连忙又激动地和黄公子耳语道:“你快看我们旁边坐着的那位,应当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探案奇才顾时惜顾大人!刘阁老家的小妹前段时间老写传记似的信回来,刚好送到我姐手里,我也看了,真乃奇人也,聪慧过人这自不必说,在扬州城救火之时更是冲在最前,要说当今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像顾时惜这样,一呼百应,我想就是我祖父从前在蜀地,也是做不到的。” 黄公子乃言官后人,之前他祖父在朝堂上对着禹王破口大骂,然后以头抢地死了,他们全家却因此被禹王夸赞是忠义之家,黄公子只觉得虚伪至极,于是成日跟戴庙两人聚在一起大吐苦水,一起哀民生之多艰,叹百姓之多难,恨不能自 己手刃导致这一切纲常伦理错乱的禹王,然后自己跟着自裁以谢天下。 两人刚才便是在讨论用什么兵器比较趁手,可以悄无声息地带进皇宫,然后趁着禹王在皇帝后宫乱来的时候,他们找好时机冲进去,一刀毙命。 只不过关于找谁来参与他们这个计划,他们产生了分歧。 戴庙觉得最好是直接就找后宫巡逻守卫,他能偷了自己祖父的令牌,让守卫放他进去。 但黄公子觉得直接偷好像显得他们才是坏人一样,应该光明正大的去借,或者直接跟守卫说明自己的来意,然后大家一起为民除害。 不过现在两人什么天马行空的刺杀行动都忘了,黄公子更是在听见隔壁就是顾时惜的时候,露出了一脸震惊的表情,他狠狠抓住戴庙的手臂,激动地不能自已:“天啊!不需要你说,我懂得!顾大人乃天下英豪之首,这个称号还是我提议的呢。” 是吧!都道顾大人年纪轻轻,容貌无双,但更加无双的却是他的为人与做官,不过我刚才隐约听说顾大人出使匈奴竟是没有任何后勤保障,那禹王承诺的公主和亲,嫁妆和额外要送出去的金银珠宝全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顾大人现在还敢不敢去……?_[(”戴庙叹息。 这件事戴庙其实也很关注,他恨禹王竟是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死活不放自己手里的大批兵马出去支援,居然选择和亲这样丧权辱国的事情,但是若当真能够和谈完成,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自古以来打仗死的都是百姓的儿子。 让谁去谈和,起初祖父觉得让周世子去最好,能够让匈奴人感受到他们大魏的诚心,但世子爷以病重为由推掉了。 此后许许多多的官员竟是上行下效,只要问他们要不要去出使,便一个个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服,要不然就是需要守孝。 戴庙气得恨不能抓住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狠狠质问他们,你们当年是为了什么而读书?难道只是为了享受做官的好处而不娶为百姓谋福利吗? 若不是他至今在朝廷没有一官半职,祖父一早也不许他参与朝廷诸事,此事他必自告奋勇,好让那些大人们知道羞愧! 戴庙心中崇拜顾大人,又疑惑顾大人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愿不愿意去…… 犹豫再三,他忽然站起来,便往旁边走去。 与此同时,顾媻正在用袖子擦眼泪,顺便余光瞄向一旁,看见那位头戴金玉红缨冠的戴公子果然上钩走了过来时,心中对这位戴公子的印象也更加深刻准确。 ——正如余大人所说的,这位戴家真是一群凶神恶煞的狼崽子当中出了一只善良的蕉太狼。 好人啊,理想主义的好人啊,我也不会害你,我带你完成梦想。 小顾淡淡想。 他放下擦泪的手,好像这才看见戴公子一样,愣了一下,很是不好意思地好奇地看着戴公子,拱了拱手,说道:“请问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戴公子暂且不想表露身份,他像是为了求证顾时惜是不是真的为国为民的侠 肝义胆,所以也行礼,后道:“鄙人只是迷途一书生,方才不小心听见大人和这位老先生的对话,不禁想要过来一问,请问是扬州府台顾大人吗?” 顾时惜微笑着,拉着戴公子坐下,免得挡住后面的观众看戏,这会儿戏台子上正演到旦角身披数把长枪上阵杀敌,想要博得功名然后求放自己的情郎,锣鼓喧天,劈里啪啦一顿敲打吹唱,很是热闹。 ?可爱叽的作品《穿成寒门贵子》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顾媻点点头,心想这位戴公子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他来说还是件好事,免得自己忽悠人帮忙随自己一同去出使,戴公子还要以为自己是看在他的家世,而不是看在戴公子本人的能力上, 一般这种被家里惯得天真的愤-青最讨厌别人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厌恶权力,讨厌特权,心怀天下,甚至有种使命感,觉得某件事儿非自己不可,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自己关注的这些不平事也是天大的事情,必须由自己终结! 顾媻在大学期间就发现了很多这种稍微被煽动就一窝蜂开始为民除害的正义大学生,比如说,发现隔壁学校欺负自己学校的学生,直接约架骂战打起来。 再比如说国外搞歧视,他室友带头冲锋翻出去,在国外网站下面狂发表情包,然后还给他们直播战况,搞得整个男寝都热血沸腾,又感动又痛快。 不过说实话,顾媻至今觉得,世界需要这种热血冲动的正义。 虽然这在大人们眼里,是不成熟,不计后果,没有眼界的事情。 顾媻现在看戴庙,便像是看一个冲动的大学生:“正是,不知这位兄台找顾某是有事?” “无事,就是闲来我和兄弟也爱谈论家国大事,方才不小心听见顾大人出使竟是白手出去,也不知道几时嫁妆等物才能送过去,大人您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这样您还要去吗?我看你方才……”戴公子没说完,他想说顾大人刚才流泪了,但总觉得有些失礼。 顾媻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被一旁的李捕头打断。 李捕头一副笨拙又真心的语气,说道:“是啊,还是别去了!我看此去真是有去无回,若是咱们谈妥了,一年半载的嫁妆都送不过来,这不是愚弄人家?那单于岂是能容忍?” “大人,算我求你,咱们回吧,你一路上还犯了眼疾,家中只有您一个顶梁柱,您若是死了,你要你母亲父亲,还有那刚刚一岁的妹妹如何活啊?”李捕头哭不出来,所以便只是以袖胡乱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那余大人不是说了?说这财政的事儿,都得戴阁老说了才算,他不放钱,干脆绑了戴阁老的嫡孙……” “李捕头!”顾媻连忙厉声道,“本官岂是那种为求自保祸害他人之恶人?” 李捕头依旧小声说:“只求朝廷想办法而已,又不是真的绑架,余大人都说了如今戴阁老和刘阁老是一伙的,他们便代表了满朝文武半数,他们只要和禹王齐心想要筹钱,钱还能筹不到?” “好了,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我第一个便辞了你!”小顾大人摆了摆手,已经像是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样子,转身便要走。 按照顾媻的计划,他和李捕头这么一唱一和的,愤青怎么着也要追上来告诉他,他就是戴阁老的嫡孙,他愿意帮他巴拉巴拉,结果顾媻都‘气势汹汹’走出了酒楼,后面也没有人追来…… 顾媻心里咯噔一下,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正在怀疑是不是哪一步不对劲,被发现了,结果下一秒自己的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他扭头一看,真是谢天谢地,戴庙你真是个好人! 只见戴公子气喘吁吁追了上来,满目绯红,说:“顾大人,承蒙不弃,小的愿追随大人一同出使!” “你?” 戴公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说:“实不相瞒,我……有法子让朝廷半年之内凑齐钱款,只要大人带我一起出使。” “哦?为何?”顾媻眸子微微一动,他岂是很明白,这个戴公子怕暴露身份自己拒绝,因为自己的人设实在是太正直高大了。 “大人允诺,出使当天,小的一定告知大人,就当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受战乱之苦,还望大人一定答应!” “……好,看在你如此诚心,我怎忍拒绝。”小顾大人也拍了拍戴公子的肩膀,感恩戴公子什么都为他着想,真的,如此好人,他一定带他回长安。 ——日后对付戴阁老有更大的用处嘿嘿。! 第 148 章 戴家 这边厢别过了顾大人后,戴家赫赫有名的怼父能手戴庙便又同黄兄告别,骑马便回府上去。 刚落下来,便在门口碰见了坐轿子回来的戴父和戴阁老。 戴家三代同堂,戴阁老乃戴家第二支主脉,曾经是戴家嫡次子,只不过如今嫡支的不显赫,戴阁老便成了最威风最有能力的戴家人,连族长见了他,都要同他点头哈腰,询问族中事宜该如何处置。 一看见大孙子,戴阁老原本在朝中惹来的一肚子火气都散了不少,对着戴庙微笑着,喊道:“又到哪里喝酒去了?来,陪爷爷一块儿再喝几杯,今日实在是也算得上是个好天气。” 戴父唯唯诺诺走在后面,其只是一个编修,专门编写什么史记,还有修改前人留下来的史书,把对禹王不好的东西都删掉,修修剪剪的,留给后面一个伟光正的形象。 说起来,这个位置也不算是戴父自己得来的,是戴阁老给儿子安排的。 按理说,戴家能人居多,若是想要满朝文武都遍布自己人,那么更加亲近的儿子当然应该去到更加重要的位置上去才是,可谁能想得到,戴父简直就是个蠢笨如猪的东西! 戴阁老看见戴父就烦,好在孙子聪慧激灵,他把全部心血都投注到了大孙子身上,交给了他世上所有最美好的品质,可没成想好过头了,竟是连自己老爹替禹王粉饰形象都骂,于是便叫戴阁老又爱又恨。 爱的是这样的孩子,真的是毫无坏心的,他只是太正直了,正直并不是一件坏事啊。 恨的是的的确确又太偏执,所以眼里容不得一点儿的沙子,他们更是不敢在戴庙面前说那些脏的臭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就好好享受父辈打下来的天下,享受父辈的权力便好,所以也别入仕了,就这么养着吧。 戴阁老是典型的严父,可对待孙子,便极尽宠爱,小时候恨不得就干脆让大孙子长在自己的腿上,这会儿也是,总觉得大孙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其实戴庙前几年都成婚了,只是还没有孩子。 戴庙对待父亲横眉冷对,对待祖父,则比较复杂,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祖父,真心不敢相信顾大人嘴里那个把着国库钱财不松手,竟然不希望边关战事停歇的人是自己最敬畏的祖父。 祖父当年虽然随着禹王办事,起了业,但这些年来,祖父都同禹王虚与委蛇,因为从前谁也不知道禹王居然能够整整把持朝政一十年,连皇帝长大了,都不把兵权交回,还死死拽在自己手里。 戴庙相信祖父的话,自然也看见祖父如今和禹王隐隐对立的局面,可现在呢? 戴庙真的很想问问祖父,为什么不给钱? 戴庙知道,顾时惜之前和他们戴家一个族叔有龃龉,好像是查出那个族叔在扬州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便应当是死刑!他们帮那个族叔把事情按下来,便已经是罪过了,如今难道还要为了那件事去对付顾大人,故意不放嫁妆? 戴庙无法接受自己的家人竟是如此歹毒,跟着父亲和祖父 走入大堂后,到底是忍不住℡,坐下后,双目微微湿润,又干脆跪下来问祖父:“祖父!九儿有话想说!” 戴庙在整个族中刚好是他这一辈的老九,所以旁人喊他九爷的也有。 “哦?怎么了?你快快起来,地上凉。”戴阁老生的一脸慈眉善目,活像是庙里的老道,又像是神话故事中炼丹的神仙,长须直到胸前,苹果肌很是发达,笑起来便是一副福气满满的模样,眼睛都眯着。 戴庙不肯起来,他就跪着问道:“回祖父,今日我在外头听见一个事儿,听说朝廷现在处处没钱,但是这么没钱了,还要和亲,还要割地赔偿,这些金银珠宝从哪里来呢?你们让顾大人去出使,不会是为了给那个当通判杀了人的族叔报仇吧?!” “你大胆!谁跟你说的这些话?!老子去撕了他的嘴!”戴父跳起来就骂。 戴阁老倒是烦戴父跟猴子似的沉不住气,都四十的人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戴阁老皱着眉看了一眼戴父。 戴父立马跟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又坐了回去,不敢言语。 戴阁老这才看向大孙子,觉得大孙子还是个孩子,在外头不知道听了什么人的风言风语,回来立马跟他们询问,说明什么事儿都不瞒着自己,是个好孩子啊。 “你啊,定是又从你那些狐朋狗友口中听说了什么,我们同那顾时惜,哪有什么旧日恩怨,即便是他把你族叔拉下马了,对我们来说也并非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顶多面上不大好看罢了,不至于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做手脚,让谈判的事情都黄掉啊。”戴阁老缓慢且有理有据地说着。 戴庙一听这话,立马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说:“我就知道,一定是有人污蔑咱们家,那祖父,咱们大魏给公主准备的陪嫁什么时候装车?我听说明日那位顾大人就要面圣了,七日后带着公主和嫁妆一同前行还是?” “哪有这么快?使臣有使臣的使命,让他先行,谈妥当了,公主和嫁妆才过去,免得那边什么都要了,却依旧打我们,那咱们到哪儿说理去?”戴阁老幽幽道。 戴庙皱着眉,摇头道:“这……恐怕不妥……且我看那叫做努尔哈赤的单于不像是个出尔反尔之人,他既能统一草原,定然有着过人之处,并非两面三刀,不然他日后兄弟们谁能服他?” 戴阁老依旧淡淡:“但是咱们的确是有备无患,若是那位顾大人谈不妥,咱们的东西岂不是白白带过去了?只能说让他先领一小部分带过去,让努尔哈赤看见咱们大魏的诚意,假若他们同意,且签下了和平书,咱们再让公主风风光光的嫁过去,这样岂不是更加好?” 戴庙叹了口气:“也行……” 疑惑问完了,戴庙心里舒服多了,自顾自告辞,去找自己媳妇儿去,喊媳妇儿过来一块儿陪祖父吃饭喝酒。 可等人刚走,戴阁老便冷着脸来,举起杯子便往老儿子身上砸去,骂道:“还不快去查,如今这等关口,外面竟是流传这种言论,还要 不要命了?!” “到底是谁说给九儿听的呢?”戴阁老沉思了一会儿,又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如今咱们家和刘家虽然联合起来了,禹王跟咱们也还没有撕破脸,咱们还打着要匡扶皇室的名头,名声至关重要,不然咱们拿什么和禹王对立?他手里有兵,咱们手里都是些文人大臣,哪怕有几个将军和咱们交好,也是因为咱们要匡扶皇室……” “这些谣言,这会儿说咱们阻碍使臣平匈奴之祸,以后岂不是要说咱们打到与王后把持朝政也会像禹王那样不松手?” “到底是谁放出去了?”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还不快去查?难不成要我亲自去查?”戴阁老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戴父,真是要气得吐血,又拔起鞋子砸过去。 戴父立马屁滚尿流的走了,一边走一边还担心地喊:“父亲您别生气,您消消气,不然又晕过去了……” “老子还要你来教?!”戴阁老把另一只鞋子也丢了过去。 只不过不管戴家如何查,都没能知晓今日那坐在酒楼最前儿,和戴庙聊天的一个衣着光鲜靓丽的老爷是谁,他们拼命打听最近长安有没有什么七八十岁的有钱老者住在附近的客栈,带着眼罩的小厮模样打扮的人直接被他们忽略了,结果自然是找错了方向。 与此同时戴庙依旧满心期待跟着顾大人一同前往匈奴,他既不是官身,但若能为了天下太平做出贡献,那也是他人生中值得说道的事情了,因此戴庙准备到时候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另一边,顾媻自和戴庙别过,准备回刘府的时候,和李捕头还是找了个地方,两人又换了一身衣裳,顺便买了一堆吃的玩儿的,天色晚了才被刘府的小管事给找到。 这小管事找到他们的时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见面便问:“顾大人!你们到哪儿去了啊?我、我真是快要找死你们了!” 小顾大人特地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吃馄饨,这都不被找到的话,他真是准备直接回刘府了。 不过还是被找到好一些。 他计算着,这位小管事是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他们失联了几个时辰的。 “当然是长安太大了,我们也找你许久嘞,还说想要小管事你带带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被坑了没有,买了好些东西,一会儿你帮我看看?” 小管事略略狐疑地看这顾大人,但顾大人模样实在是清纯漂亮,一双眼睛,好似会说话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样子。 于是管事又歇下了心思,倒是恳求起顾媻来:“顾大人,小的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还请大人回去后,别和旁人说咱们分开了几个时辰,若是刘阁老知道了,非得办我不可,说我没……没招待好贵客。”没监视好贵客…… “那是自然,小管事你无需多言,咱们一见如故,我怎么可能不帮你呢?”小顾大人开心着又叫了一碗馄饨,“来,你也坐下,方才找我们定然是饿了,快快吃吧。” 那小管事心中一暖,总觉得顾大人对自己如此之真心,又是这样善良之人,自己居然还监视顾大人,实在是不是君子作为,可他不敢说……只能默默吃下馄饨,充满愧疚…… 顾媻光看这小管事眼神,都知道现在小管事心理进行到什么抗争的地步,人家想什么他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不过他不在意,他甚至不需要小管事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传信,没必要嘛。 因此回去的路上顾媻就不怎么跟小管事闲聊,他闭目养神着,到了刘府就去见刘阁老。 这刘阁老目前还伪装着对自己好呢,自己当然得也顺其自然去装装样子,顺便问问面圣需要注意的事项。 见皇帝啊…… 不是说病重吗? 所以明天到底见不见得到呢? 小顾隐隐期待,他想,自己一定是一十一世纪第一个见到古代皇帝的人,多神奇啊,皇帝长什么样子呢?顾媻是真期待着。! 第 149 章 面圣 要面圣了,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一夜没怎么睡的顾时惜第二天天不亮就被外面的小厮叫醒,随后立马有刘府的丫头仆人如云一般打水、准备早点、准备洁面用的帕子和干净新鲜的柳枝——顾媻不爱用马毛做的牙刷,那东西总爱和他的牙龈过不去,每回唰都能弄出一嘴的血来。 他身边的李捕头和霍运、小丁,都因为是他贴身带来的‘高手’,所以被他安排住在他卧房外面的小榻和隔壁的房间。 众人听见他这边有动静,每人都立即起身过来看着,顾媻则打着哈欠对李捕头笑了笑,说:“你们继续睡就是的,我今日上朝,你们都不用跟着,在这边等着我,不要过度紧张。” 李捕头不大放心,看着刘府的下人把沾了盐的柳枝条递给顾大人,依旧还在想着昨日发生的事情,可李捕头对朝堂的事情哪怕再担心也是没能力改变,只能看着为国为民的顾大人,希望顾大人这次也能逢凶化吉,不然…… 李捕头真的不知道下一个这样好的府台,自己还能不能遇到了。 顾媻看似轻松的在漱口,但若是谢二在场定然会注意到小顾大人不断整理自己玉佩穗子的手。 这玉佩已然换成谢二的了,之前的顾媻打包还给了孟玉。 如今他手里把玩着的玉佩通体翠绿,侧面飘着一条深绿的银河绕着整块儿玉牌一周,谢二说这种玉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圆满’。 说着,就不由分说丢给了他,让他挂上。 古代人,诚如谢二这样大大咧咧的二世祖,在送礼的时候,也含蓄至此,顾媻接着人家的好意,没有抗拒,也还了个项链,是块儿玉牌坠子,上面没什么飘彩的昂贵绿色,但顾媻喜欢玉牌上雕的观音,觉得很有神性,好似下一秒就能睁眼,便也给了谢二,说‘日后咱们说起来,还交换过定情信物,也算是很成功的伪装了呢’。 此话出了口,小顾大人还记得谢二当时红到爆炸的脸,真是很有意思,也不知道谢二如今在扬州都做些什么,别去招惹孟玉给他添乱,他感觉就谢天谢地了。 一切整理妥当,刘阁老已然在外面等他了。 所谓客随主便,无论如何也没有让主人家等他一个客人的。 顾媻连忙又照了照镜子,看了看自己今日的打扮,只见一身深绿色官服犹如最昂贵的玉化成的布制作而成,垂摆处的褶皱都像是花瓣的弧度,腰间垂着的玉佩是与官服融为一体般和谐的点缀,红色的穗子则醒目如火,仿佛一池春水中火红的锦鲤,鱼跃而去。 顾媻看镜中的自己,忽而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从前的自己瘦骨嶙峋,在老家的时候,只有一头黑发看得过去,如今人长高了一些,面容也张开了不少,不如两年前精致女气。 这么说罢,两年前谁人瞧见他,都能怀疑他是女扮男装,如今大伙看他,得迟疑一下,隐约瞧得出一些难得的英气。 ——也更像上辈子的他了。 顾 媻上辈子死时是个社畜,这辈子却官居五品,做什么身边都一堆人伺候,想想真是不亏。 “大人?”外面有小丫头着急催了,快误了上朝的时辰了。 顾媻连忙扭头,扩胸昂首朝外走去,满面都是叫人不敢多瞧两眼的美丽:“来了。” 不多时,顾媻在大厅与刘阁老汇合,两人立即一块儿又走到外面去坐轿子前去皇城。 此时天色微微发亮,天边已然出现一丝红,顾媻撩开帘子往外看去,鼻尖都是长安别样鲜冷的空气,没有扬州湿度大,略略干燥…… “大人,您可再歇息一会儿,此去得半个时辰呢。”轿夫很是体贴的说着。 顾媻在里面‘恩’了一声,捏着临走时从小厮手里接过来的大饼,啃了一口,但没有水喝——昨日从刘阁老处得知,上朝的时候是不能随便上厕所的,所以早上大部分官员都饿着上朝,上完了才回去喝水吃饭。 顾媻不吃早饭胃不舒服,就吩咐给他拿个东西顶顶,饼子包子都行。 谁知道一打开,好家伙,传统肉夹馍,里面是青椒、肥瘦相间的卤猪肉、还有一颗剁碎了的卤鸡蛋,这一个,比顾媻脸都大,这吃完不得犯困啊? 但是闻着是真香,或许是刘府自己做的呢。 小顾盯着烤饼金灿灿冒油的酥皮看了许久,最后到底是忍不住一口咬下去,瞬间卤汁和着软烂的猪肉和青椒一股脑进入了他的嘴里! 口感之丰富顾媻都要不会形容了,他连啃了三口下去,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件事:这位厨子能挖则挖,不能就让杨师傅跟着学学,回家做给母亲和小弟吃,他们肯定也喜欢。 这边厢顾媻忍着只吃了一小半就克制着把肉夹馍又重新包裹起来,在浓浓的卤香味中思考一会儿面圣了该说些什么,可恨想着想着,就想到等下了朝自己怎么解决剩下的半个肉夹馍。 哎呀呀,乱他道心,小顾大人叹了口气,却也没法子,他这两辈子,也就剩下享受美食这一个爱好了。 轿子抵达皇城大门口的时候,顾媻就陆续开始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多了起来。 他探索一般撩起深灰色的窗帘布,便透过一角瞄见外面无数顶五颜六色的轿子头顶着各色宝石珠子鱼贯而入皇城中去。 皇城的守卫皆是身着软甲的军士,手握长枪,比他扬州府台外面的衙役穿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身后是逐渐开始热闹起来的长安城,红毛鬼都能见到不少,大魏朝海运看来是真挺发达。 身前是巍峨壮观的皇宫,层层叠叠的中式建筑超出百姓房屋数十米之高,等上了不知道多少阶楼梯,外面便能听见太监喊‘诸位大人请落脚’,于是一个个的轿子就像是现代轿车一样排队停在酒店门口,等车里面的大人物下车了,车立马开走,不停留一秒。 顾媻跟在这群大人的里面,他打量别人,同时也感受得到无数的眼睛看向他,打量他,好的,不好的,具有。 顾媻淡淡笑着,依旧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看吧, 都好好看看,他绝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当然,也有不少穿着文人官服的大人对着他拱拱手,顾媻不认识,但猜想这些恐怕都是老师的弟子同门师兄弟什么的,于是也很友好回礼。 刘阁老一直站在他身边,偶尔给他介绍路过的大人都是什么人,顺便说:“禹王好像还没有到,咱们不急着进去参见陛下,得等禹王到了,这早朝才开始。” 顾媻点点头,料到是如此。 “那咱们先去哪儿?”顾媻问。 刘阁老刚想说附近有专供大臣们休息的偏殿,谁知道忽地无数大臣忽地回头,随后立马犹如鸟兽般分站两旁,鞠躬拱手行礼。 顾媻被刘阁老拽着往旁边一战,动作反应比脑子更快的学着所有人一块儿行礼,眼睛才看见下面台阶正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暗红色拼黑色庄严官服的中年男子一步步快步上来。 此人眉毛斜飞入鬓,像是两把开了锋的剑,直插云霄。 其头发花白,面上却无甚皱纹,肤色略黑,腰间佩剑,身后无数簇拥着,莫不是微微弯着腰,便衬得这男子浑然像是一米八一般,谁知道走到跟前了,顾媻才模糊感觉,此人绝对才一米七,顶天了一米七,脱了鞋子一米六八。 ——这就是禹王。 不需要任何人解释,这排场说明了一切。 就在顾媻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米六八的禹王忽地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倒是格外的低沉好听,周世子大约遗传到了这一点:“顾时惜顾大人?来来,不要拘谨,今日你是咱们大魏的功臣,一同入殿吧。” 顾媻脑袋都瞬间一炸,电光火石间想着所有人的人物关系,猜测禹王对自己示好是真好还是虚假,是觉得自己身为使臣有用,还是想拉拢自己成为对抗刘阁老和戴阁老的棋子?自己在中间能起什么作用? 种种疑惑犹如一张大网,瞬间把顾时惜向来清晰的脑子变得混沌,但他永远从容着,他孤身在外,保持表面的冷静永远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起码可以让外人摸不准他的底细。 顾媻于是微笑着,是瞬间行礼着说道:“禹王殿下言过了,时惜还未劝说匈奴签下和平协议,还不算是功臣。” “欸,你已然答应出使,只这一声‘答应’,大魏便千百年来都将铭记你!”禹王微笑着,一双凤眼和周世子如出一辙,手却如同钳子一般捏住了顾媻的手腕,说,“来,一起。” 顾媻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顺着便笑着跟着走了。 心中倾向于禹王是要拿自己做棋子,来对抗刘阁老他们这个合体,无所谓,自己身为棋子,就暂时要有棋子的自觉,从中浑水摸鱼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要紧的,要今日必要让刘阁老的崽子也跟着自己去出使,最好把禹王的崽子周世子也弄来,这样看谁还敢拖欠给匈奴承诺的金银珠宝,他这条出使的队伍,肯定别提多安全了…… 小顾大人微笑。! 第 150 章 孝道 大约这世上,能像他这样,五品便被当朝超一品的摄政王手拉手一同上朝的,再无第二人。 顾媻一步步走向听政殿,这长安宫的听政殿的牌匾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泰安殿’,和顾媻印象中的长乐宫不大一样,这里处处都装饰着一些象征吉祥的穗子,每根红漆大柱子都崭新无比,好像是今年刚刚落成一般,定然有专人打扫。 此刻天上已然亮堂起来,四处鸟叫悦耳,蝉鸣聒噪,偶尔有白色的小菜蝶翩翩飞过,落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侍卫头顶上,侍卫岿然不动,双目藏在银色的头盔之中,隐于黑暗之地。 朝阳此刻还没有驱赶深夜凉爽气息的力量,只斜斜把所有大臣们的影子挨个儿烙印在大理石铸成的阶梯上。 顾媻于传闻中的禹王一步步并肩行在最前,影子便在最上。 又由于他的身高竟是比禹王都要高一些,两人即便都带着长冠,顾媻依旧是最上面的那一位。 他在最前。 少年眸子因着这份隐晦的殊荣震荡着,在无人知晓的心海里无比澎拜,他几乎感觉自己便是这个王朝最大的那个官,他做到了他想要做到的那个位置,偏偏等上了泰安殿最后一节台阶后,禹王松开了他的手,顾媻哪里还敢同禹王这种级别的领导站在一块儿,连忙微微弯着腰,后退了一步,对着禹王道:“承蒙王爷厚爱,王爷先请。”他做出一个让禹王先走进去的姿势。 “哪里的话,我瞧着你,便跟瞧着自家子侄一般,时惜,同叔伯还要这般客气的?本王可听禾誉说了,他与你投缘,早年就见过,还曾想邀你一块儿来长安做他的门客,谁能想,不来也是极好,自己在外头,这不,创出这么一番天地来。” 一边说着,似乎也不需要听见顾媻的回话,拍了拍顾媻的肩膀,说:“好好干,这大魏,终于还是你们这群年轻人的,我们这把老骨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退了……哈哈哈……” 周围禹王的簇拥者们卑躬屈膝,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奉承着‘哪里’‘王爷您还年轻’‘虽要年轻人,禹王您这样的股肱之臣,如何能退’等等。 顾媻听得耳朵都要酸掉了,心想能当领导的人还当真是挺不容易的,每天活在这样的追捧声里,普通人怕是要不了几天连自己姓什么都是不知道的,保持本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真是挺难的。 他若是做了领导,自己能保证永远分得清楚谁是阿谀奉承,谁是忠言逆耳吗? 应该吧,毕竟他打小就没相信过任何人,也没什么朋友,顾媻私以为自己日后必然忠奸分明,一眼便分——反正奸臣肯定是要捞钱的,谁想从他手里捞钱,他可要翻脸的!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禹王进了泰安殿后,无数大臣也就追随着进去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顾媻被刘阁老拍了拍肩膀,立马回神,也跟着进去。 进去的途中,一边跨过泰安殿的门槛,一边用余光扫着左右的文武大臣,发现熟面孔真是少得可怜,还有些 工位上空着,也不知道是某些聪明蛋们察觉到如今朝堂局面不稳,所以两边队伍都不站,直接旷工;还是说这些空位是被禹王砍了,还没来得及填补的倒霉蛋? 因为匈奴的问题,还有最近愈演愈烈的太子顾命大臣任命的问题,朝堂上很是有些剑拔弩张。 据狼人刘阁老告诉顾媻的,最近朝堂上有很多老臣提出陛下去了以后,该由戴阁老担任顾命大臣,皇室宗亲都应该避险,以免有人想要篡位。 提出这个建议的老臣已经被砍了。 狼人刘阁老还告诉顾媻,说戴阁老并无此意,只不过被汹汹民意架在火上,搞得原本戴阁老和禹王是一家子的,现在都生分了。 顾媻信他个鬼,戴阁老还不愿意当顾命大臣?顾媻看这戴大人在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屁股都要笑烂了。 哎,都是千年的狐狸,每个人都在演戏罢了,一面维持表面的和平,一面又私底下什么都来,乱得很。 顾媻冷眼旁观着,对这些暂时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是棋子,谁最后获胜,他一个让匈奴签下和平协议的功臣,任谁都不会在十年内对他进行捕杀。 只不过顾媻被宣召着进去站在第一排后,余光就发现禹王根本没有和他们这些大臣一样站在下面的工位上,而是在殿上龙椅的旁边安了一个更加大更加华丽的椅子,坐在上头垂眸看着群臣,皇帝则看不见人影…… ——奇怪,不是说面圣? ——还是说,皇帝现在病的连上朝来一趟都困难,所以什么都由禹王代劳呢? 顾媻心里想着,余光忽地看见个熟人,正是当初作为巡察使去扬州原本打算给戴家撑腰的那个许大人。 许大人的崽子许虹跟着谢二在外面跑了大半年,两人虽然都嘴贱,谁也不服谁,但许虹对谢二已然是真心佩服,真当兄弟师傅看,只是不知道如今在长安干什么工作,对他有用没。 顾媻看着自己这点儿可怜的人脉,悄悄叹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还是觉得扬州好,跟自己老巢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熟悉的太监声音忽地高声呼喊:“上朝。” 顾媻立马耳朵都动了动,但因为礼节问题,不敢抬头去看,心中却是有几分激动。 这声音他也还记得,不正是色得没边儿的苗公公吗? 苗公公混得不错,之前还真是小觑了,人家的的确确是个体面的大太监,连喊‘上朝’这种话都能喊得了,还喊出了中气十足的味道,这真是叫人佩服。 好的,人脉又加一了。 只不过皇帝在哪儿? 顾时惜实在好奇。 “好,既然陛下已然到了,咱们便不废话,今日上朝唯有一件大事,便是任命扬州府台顾时惜顾大人担任出使匈奴的使臣,将代替咱们大魏朝,向匈奴求和,和亲后,再献上三千万两白银,十箱珊瑚珠宝,各类农务书籍三百余册,各色种子牛羊牲畜共计十万头,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诸位大臣,就此事还有何意见,今儿便提吧,若 是没有,便直接授予顾时惜圣旨和使臣玉牌,七日后上路。”禹王淡淡说道。 此话一出,众位大臣鸦雀无声,摆明了没有一个有意见,看似真是和谐极了,实际上两大阵营真是各有各的打算。 禹王一派希望他去办好这差事,戴阁老一派希望自己去了办砸这差事。 总之都想要他去,好啊,去就去,但是…… 禀禹王,下官有话要说。?[(”少年府台忽然有些怯弱地举起了手来。 后面站着的不少大臣抿唇笑了笑,皆是眸中有些轻蔑之色。 哪怕如今在年轻人一辈中,顾时惜的名声盛极,自身又有孙学政作为后盾,可身居高位的长安官员们倨傲着,依旧骨子里瞧不起一个毫无家底家世的草根一样,随便就能踩死的少年郎。 只有几个侍郎没有笑,都紧张皱眉看了看顾时惜的背影,他们是孙学政的学生,受托要关照顾时惜一二,奈何顾时惜在这种关头,并没有直接跪下接手圣旨,领了令牌下去就是,偏偏居然说什么‘有话要说’。 ——这里能是你这样的任说话的地方吗? ——小地方来的,果然不懂规矩。 ——大约是还没领教过禹王阴晴不定的暴戾凶狠,还真当拉着他的手就是什么邻家叔伯了。 众人心中各异,却又都纷纷竖起耳朵想要听听这少年郎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名堂出来。 只听禹王一声‘说’,少年郎便语气足够让人觉得天真的说这让人悚然而立的话:“启禀禹王,时惜深知能够为大魏朝分忧解难是时惜的福气,万死不悔,然而时惜身份终究是不够高,怕时惜出发了后,对面单于小的大魏只派了区区一个五品官员过去和谈,哪怕时惜在民间声誉再高,那匈奴那边也不知道啊,说不定也不买账,毕竟时惜出来晚,资历浅,比不得禹王殿下声名远播威名赫赫,更比不上戴阁老和刘阁老,是人尽皆知的大儒一品,时惜就这么光杆司令一般的去了,没人指挥,没人带路,时惜唯恐行将踏错,下官在此斗胆恳请禹王多派一人作为时惜的精神领袖和指导,哪怕只是坐镇旁边,也能让匈奴哪怕士气汹汹,也不敢小觑咱们!” 顿时文武百官冷汗便下来了,犹如差生生怕被点名一般,将脑袋垂得更狠了些。 与此相对的,禹王只能看见顾时惜仰着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目光灼灼迎面看着自己,然后说出一句禹王自己都一愣的话。 “论今朝,还有谁文治武功天下第一的?”这是马屁。 “论威名,还有谁当年领军匡扶皇室,坐镇大魏二十余载的?”依旧是马屁。 “当今,唯有禹王殿下您才能光是坐在那里,定然便能把那什么努尔哈赤吓得屁滚尿流,还敢和咱们谈什么条件?咱们不过是不愿意生灵涂炭,才选择和亲之路,不然以禹王殿下之势力,他们敢如此嚣张?!不过是看殿下仁善罢了!”这是狂妄与无知愚昧的马屁。 顾媻根据无数关于禹王的片段,拼凑出一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暴君形象,但有一点,顾媻察觉到,只要是真心为大魏着想,说什么,禹王都不会真的砍头。 且他为什么要邀请禹王一块儿去呢? 某位一字胡的伟人先生写过这样一句话: 【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周世子不是自称病重,不愿意去吗?没关系,为了孝道,今日过后,让他自己主动请缨就是了。! 第 151 章 阳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台上更是传来禹王哈哈大笑的声音。 禹王拍着扶手,好像当真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言论,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说道:“顾爱卿,你所说的,本王何尝不知呢?只不过如今多事之秋,陛下病重,本王身为辅政大臣,饶是再想要狠狠打击匈奴,也腾不出手来,所以才选择和亲之路。” “不过顾爱卿说的也不无道理,本王的确也是害怕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暂时忍让一二,等朝中事情一切都定下来了,他们匈奴若是再敢犯我朝,那便不是和亲了,爱卿你懂了吗?” 顾媻摇头:“若禹王不能去,那时惜去了,唯恐镇压不住,还请禹王殿下赠予时惜一些可以代表禹王您的物件,和着您身边的爱将,再者写一封亲笔信送去,那下官便也有一二底气,哪怕他们不答应,看见禹王您的字迹,见字如面,定然也能被威慑住,不敢怠慢下官。” 少年好似当真是这样认为的,说得情真意切,义愤填膺,最后竟是跪下,深深行了个大礼,惹来朝中不少人物隐晦的怯怯私语:“实在是过于胆大了。” “这顾府台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拍马屁么?” “可不就是,不过顾媻这人好似最开始就是禹王的人,由禹王亲自任命的府台呢。” “对啊,大概是有什么关系。” 而孙学政的学生们则老神在在,他们老早就知道顾时惜和禹王有点儿关系了,这秘密还是扬州传来的,其他大人消息真是不灵通啊。 众人闹哄哄,禹王见状,摆了摆手,顿时又安静下来,唯有三个阁老中的宋阁老,也就是余大人那位秘密的岳父瞄了顾媻一眼,好像瞬间便明白顾时惜想要干什么了。 他心领神会着,却因为中立,无法出面说话,于是回头悄悄给了自己女婿一个眼神,余大人立马便站出来附和顾时惜道:“禀殿下,顾大人说的并无道理啊,现如今,谁不知道正是又殿下您在,咱们大魏才能继续这二十余年的繁华,若没有殿下您,大魏老早就落入了阉人手中,至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殿下不若就派个身边最能代表您的人,随顾大人一同去,顾大人能说会道,禹王代表的人只需要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必说,便能叫顾大人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你们倒是不愧都是从扬州出来的。”禹王点了点这二人,叹了口气,感慨说,“本王其实也想过,原本派本王长子周禾誉去最为合适,顾爱卿则从旁协助。谁知道前段时间,世子感染了风寒,严重道竟是口不能言,也不能下地,哎……” 顾媻叹了口气,说:“也对,世子爷金枝玉叶,哪怕再想为殿下分忧,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子,殿下可只有他这么一个,若是出了什么万一,下官也真担待不起,哪怕世子爷带病也要去,下官也不敢赞同。” 这会儿余大人依旧不明白顾时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隐隐总觉得应当继续附和,便打断道:“顾大 人,你是初来乍到,不知道也正常,殿下有二子……” 禹王也笑,道:“哎,有了,便要本王二子去,做个代表,这样顾爱卿觉得可好?” “啊?这……下官惶恐,不知二公子今年几岁了?” 禹王笑着说:“不小了,十四了,只是还未娶亲,出去历练历练也是不错。” 顾媻还是惶恐,禹王却眯了眯眼睛,说:“不必多言,爱卿你只管做你的使臣,出去后,你便是最大的,他若有什么异议,直接一脚踹过去便是,他只当是个吉祥物,让他随你们一同前去见见世面,也看看那位努尔哈赤长什么样子。” 顾媻目的达成,他鞠躬谢恩,站起来时,隐约看见禹王眼里有些戏谑的兴味,他心中一惊,生怕自己这招对周世子使的激将被发现,但禹王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问他:“可还有什么不妥和要求,一概说出来,毕竟咱们大魏朝上上下下,都依仗着爱卿呢。” “不敢!”顾媻这回是真有些诚惶诚恐,不过计划都进行到这里了,不继续那他就不是顾时惜了,于是只听少年郎又眨了眨眼睛,提到,“不过的确还有一件小事。” 不少朝臣简直对顾时惜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刘阁老都看了一眼顾时惜,好像跟关心一般,对着顾媻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说要适可而止。 顾媻一脸没看懂的表情,继续说:“是一件小事,我与刘阁老之三女结为了义兄妹,三妹托我说也想要去看看远处,此去应当并不凶险,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三妹也说她想要记录下大魏这第一次和亲之场面,为魏史添加一些细枝末节,还望殿下恩准。” 刘阁老当即浑身一震,连忙道:“禀陛下,小女乃是一女子,何德何能能参加这样的出使队伍,她不过是贪玩,并不能写什么东西出来……” “也是……”顾媻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忙改口,“刘阁老说得是……” 谁知道禹王却笑着说:“爱卿莫要惊慌啊,我倒觉得刘阁老家的三小姐想法很好,不过既然是女子,出行的确不便,但刘阁老之字刘善不是正在编纂史书?让他去正合适呢,爱卿您觉得呢?” 刘阁老真是顿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毕竟禹王刚才都派了自己十四岁的小儿子去出使,还说出让顾时惜担任首领这种话,自己那个三十岁的大儿子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十四岁的黄毛小子? 他哪有拒绝的理由呢?现在说病了?不行…… 刘阁老犹豫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禹王的笑容都更大了几分,对着顾媻笑道:“看来刘阁老是不愿意为大魏出一份力了,别人家的子女都是牲口,随意出去便是,他的都是宝贝,旁人轻易连指挥都不行的。” 刘阁老满脸冷汗瞬间从那略有些皱纹的皮肤渗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便说:“殿下这是什么话,真是折杀老臣了,老臣方才只是在想,若是叫老儿子去,这是修书的工作岂不是要耽误了,且这事儿明明是小女想要去,既然顾大人都说并无危险,我身为父亲,自然也是没 有意见,愿意让小女前去。” 顾媻眸色微微一动,他并不想要刘小姐去,他是想要刘阁老出个人,但这个人若是刘小姐,说明刘阁老关键时刻是能舍弃掉刘小姐的,他要那个刘善。 “没关系,刘阁老既然没有意见,那么我回去同刘小姐说说,让她把这个大好机会让给刘公子不就好了?刘公子既然是写史修书的,更应该渴望这次出行啊!” 刘阁老一口老血差点儿没喷出来,什么狗屁的大好机会,给你你要? 满朝文武此事都安静着,生怕被顾时惜这个点将的给一眼瞧上,那么就要跟着出使去了。 之前禹王开口问有谁愿意去,文武大臣是一个人都没有开口,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即便有几个心怀天下苍生的想要去,但禹王都没有点头,不是觉得这些想去的大臣能力不够,就是觉得他们年纪太大,怕死在外头,日后朝上连个骂他的好人都没有。 如今倒好,顾媻这小子一来,就把朝廷上的水搅得乱七八糟,禹王看着下面一堆缩着头的乌龟王八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连送出去个儿子给顾媻都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儿子嘛,死就死了,总会再有的。 禹王甚至并不在乎是哪个儿子出去,他只要自己留在朝中,把持兵权,盯着皇帝,让他不许留下只言片语,这样皇帝死后,自己便依旧能够抱着才三岁的小太子继续辅佐……继续大权在握! 之后早朝就在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的静默里下了。 刘阁老因为还对顾时惜装着好人,没对顾时惜摆什么臭脸,但是走得飞快,去和全程没有开口说话的戴阁老汇合。 两人走在出宫的小道上,身后跟着他们两人的拥趸者…… 戴阁老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笑:“这顾媻,有些意思,应当是知道朝中无钱,所以想要拉上一些人垫背,禹王何等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老刘,你是倒了霉了,日后咱们不送钱过去,你那儿子……哎,看你舍不舍得了。” 刘阁老急得满头大汗:“戴阁老说得如此轻松,感情没有点到你家中……” “我家中门人故旧、学生子侄,随便顾媻点去,只要他弄不到我家戴庙,谁人去本官何足畏惧?” 刘阁老还是叹息:“还是你想得周到,只让戴庙做了个太子老师,还是个不记名的,和陪玩差不多,不算朝廷官员,自然指派不到。” “所以说,刘阁老,这回就看你舍得哪个了。咱们成大事者,牺牲是必要的,你儿子也多,女儿也多,少一两个又如何?只要这和亲这件事……”戴阁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幽幽道,“禹王定然要出兵讨伐,无兵可用,他只能自己上,他只要离开长安,咱们便能拿出早早让陛下写好的圣旨,咱们两人便是辅政大臣,小太子如今才三岁,等他能亲政,那也是十年之后……十年之后,你我不做个亚父当当?” 戴阁老说得云淡风轻,拍了拍刘阁老的肩膀就走了。 刘阁老叹息着,看着戴阁老走远了,才冷冷骂了一句:“感情不是自己的儿子孙子,自然什么都舍得。” 与此同时,禹王府内装病的周世子在最短的时间里得知了朝廷中这场早朝上的每一句话,光是听见顾时惜说什么禹王只有一个儿子,自然宝贝着要留在长安,额头上的青筋便是一跳。 在得知二弟要去后,更是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绝不能让二弟去。 去了后,若是死了,那便没什么,若是活着回来,哪怕和亲之事没成,那也算是大功一件,起码人家去了。 周禾誉太清楚顾时惜想要做什么了,他的这位漂亮好友实在聪明,打定主意要拉一些人下水,且周禾誉也清楚顾时惜绝不会死在匈奴的那片土地上,所以他的二弟绝对能活着回来——荣誉加身的回来。 ——这简直就是针对他的阳谋。 “父王回来了没有?”周世子忽地问身边的下人。 下人:“还未,似乎留在宫中照看陛下了。” “好,进宫,就说我病好了,去匈奴和谈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弟弟去?身为兄长身先士卒才是应当的。” 下人惊愕:“世子……可……” “闭嘴,更衣。”世子爷冷淡斜眼过去。 下人顿时噤声,不敢说话。! 第 152 章 出发 顾媻自从上朝了一次后,便没有被再召见,皇帝也没有见到,后来从对自己皮笑肉不笑的刘阁老口中得知,皇帝其实一直就躺在巨大的屏风后面,因为现如今皇帝几乎不能起身,几百斤的重量,动一下骨头都受不了,走哪儿都是有下人抬着的。 顾媻当时心想,这位可怜的,从小就被控制的皇帝大约并非是真的身体不好,而是吃得太多太好了,才会造成身体负担过重,也就是所谓的肥胖病。 可惜这些话太医们大约不敢说,他这样的小角色又怎么能影响呢?他还是继续补充出使所需要的各项物资比较好。 由于从长安出发前往现如今匈奴占据的城市,八百里加急只需要一天一夜,但如果顾媻他们这些人带着车队带着女眷甚至还有部队走路,那么起码三个月。 期间还不能确定碰到冬天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毕竟现在已然是九月了,三个月下来便到了冬天,去年冬天第一场雪便来的早,也不知今年是什么情况。 顾媻坐在刘府喝茶,手里捏着出行所需的账目册子,目光却幽幽流淌去了不知名的远方,他忽地叹了口气,放下册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怅然什么,似乎……好像是因为今年的生日大约是只能自己一个人过了…… 这可真是奇怪,从前顾媻是不在意这个的,可来了古代后,接连几年都有人惦记自己,忽然又要恢复从前那样的日子,倒叫人不习惯了…… 人可真是习惯动物。 顾媻自嘲着,身边贴身跟着的老李捕头看出他的几分惆怅,连忙问说:“大人,这单子可有什么不妥?” 顾媻摇了摇头,他思绪回笼,算计着还有三日才启程,到时候满朝文武哪怕是禹王估计都要为自己送行,那场面颇大,自己甚至还能带上一小部分的见面礼去送给匈奴的单于,这些押送东西的军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调,自己能不能使唤的动。 最后便是自己忽悠来的几个人,一个是刘家的刘善,板上钉钉要去了,现在装病都没有用。 另一个便是戴庙,戴庙这厮实在是像个没长大没受过社会捶打的小孩,天真得可以,但感谢戴庙的一腔热血,自己找机会得多给这人洗洗脑,让他成为自己关键的后手,有必要的话,戴庙若是能站在自己这边,那自己可真是太成功了。 ——毕竟戴阁老可是想要自己死在匈奴边境的。 最后一位,便是世子爷了。 这位周世子,对他要说惦记,还真没多惦记,所谓贵人事忙在周世子这边真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可要说不记得自己了…… 顾媻看着摆满院子的各色价值千金的菊花,又搞不太懂周世子这会儿L居然不想宰了自己,而是送花来。 古代菊花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花,反而因为其高洁淡雅的姿态,很受文人们追捧,同兰花的价值差不多,但却有更多的品种和花色,前几日上朝的时候,顾媻就看见殿内摆了几盆淡绿色的菊花,很是漂亮。 不过不管周世子对自己使计让他去,有什么想法吧,反正只要出了门,他便是最大的!谁能牛得过他? 顾媻手指在面前的石桌子上点了点,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来,说:没什么事儿L,你准备的很好,越往北面去,越是寒冷,咱们过冬的衣物最是要紧,另外一路上使的银子暂时还没发,咱们就先不要采购太多食物,等发了,到下一个城再购买就是的,不着急。 ?可爱叽的作品《穿成寒门贵子》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这事儿L顾媻的确不着急,比他急的人大有人在,他一个跑腿的,可不能操了领导的心,除非领导这个位置给他坐。 李捕头听了后立马点头,又领着单子下去看行礼装箱如何。 顾媻则另又叫来霍运和李捕头的爱徒小丁一块儿L出门逛街,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他联系不上戴庙,也不方面,人家戴庙也还披着马甲说自己只是平凡书生,所以得给人接近自己的机会,然后让戴庙提前进入自己的队伍里去。 出门的时候,刘小姐还想跟着,偏偏刘阁老现如今看她看得严,好像知道不能放任刘小姐再跟着他乱来,于是拽着刘小姐就回了夫人那边,说要相看人家了,得再束些性子。 刘小姐去不了,刘公子刘善倒是被刘阁老推着前来陪同,美名其曰年轻人谈的到一起去,让刘善当顾媻的导游,实际上依旧是监视他罢了,顾媻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顾媻便又故技重施,干脆领着刘善这个呆瓜似的中年男人一块儿L买成衣,领着小丁和霍运溜走,三人又一块儿L坐在上回他和戴庙谈话过的酒楼最前面听曲看戏,三人这回做三才子打扮,各个儿L穿得书香气颇浓,每人还都配了一把扇子,专门用来遮脸。 可惜的是顾媻如是各种逃脱刘善的监视,三天里也没有碰到戴庙一回,却转眼到了他出发的那天。 九月十号,辰时一刻,乃是钦天监算出的好时候。 钦天监天官穿着一身白色,双手持剑,站在禹王身边,被禹王授意后,也不知道念了什么词,对着天上说了半天,然后把剑双手捧给禹王,顾媻领着自己的队伍站在长安皇城内宽阔的前院空地上,两边都是身穿金色或黑色铠甲的精装将士和守卫,整齐划一,密密麻麻。 只见禹王一步步捧着一把长剑走到自己面前,顾媻连忙跪下,随后就听禹王拔出宝剑,宝剑‘噌’的一声发出长啸,足以证明此剑多么锋利,几乎能够划破空气。 顾媻脖子一凉,心里咯噔着,吓了个半死,却又理智明白禹王绝不可能砍了自己,因此也便能直挺挺的跪在原地,旁人看去,便都纷纷只觉得顾媻临危不惧,乃真有些东西的人物。 就连禹王也这么想。 禹王其实一直不曾觉得顾时惜是多好的人才,不过恰好收到了三封举荐信,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便封了个府台而已。 禹王也从不觉得顾时惜能够当真谈好这场和亲谈判,可谁知道顾时惜到了长安后,先后竟是从满朝文武手中,挑出了两个很能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关键人物陪同他一齐北去!这便非凡人所能做到的 了! 寻常人,光是见了他,便说话哆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而顾时惜,第一次上朝,居然就布置了个惊天大网来给诸位,连同他这个禹王也一齐给算了进去,怎么能让人不喜爱呢? 如此之能臣,若是能为他所用,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禹王爱才,犹如他爱权力,爱这至高无上触手可及的皇权,因此此刻所说的话,一半也是肺腑之言。 禹王仰头举剑,对着满朝文武与所有的将领和出使队伍道:“今我大魏,出使匈奴,特派使者顾媻领军前行,大魏之列祖列宗,皇天后土,皆要保佑大魏之出使队伍,平安抵达,顺利和谈,为百姓之安居乐业,天下之太平显现风调雨顺前路平坦,来,顾爱卿,此剑赠你,日后军中若有什么事情,你自可独断,本王授你生杀大全,无论何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顾媻心中都颤动着,双手去接,好似在接化作实物的权力,如此令人心情痛快。 当剑沉甸甸落入他手里的时候,顾媻被禹王拉了起来,转身又被禹王送上了马车,他适时流下两行泪,说道:“臣定不负殿下之命!” “吉时已到,”钦天监的天官看时间到了,立刻喊道,“启程!” 瞬间,队伍的旗帜和幡都举了起来,李捕头作为他任命的使团总领,连禹王给他的军队都由李捕头管理,此刻跟着马车浩浩荡荡随着顾媻那最前面的马车一路驶出皇城,从安德门出发。 文武百官在后面,跟着禹王一同鞠躬送行,刘阁老痛哭流涕,戴阁老冷眼瞧着,轻声敷衍着安慰道:“可以了,别让外人瞧见,到时候参你一本,说你不乐意让儿L子去,我瞧着刘善也怪机灵的,放心吧。多想想以后。” 刘阁老抿着唇,没有说话,集会结束后,刘阁老回家正打算睡一觉,好安抚安抚自己因为长子刘善可能要被自己牺牲的痛苦,却没成想刚躺下就被小厮吵醒。 小厮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连礼数都要丢了,进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失礼,连忙跪下叩头说道:“出大事儿L了!老爷!戴家人传信来说,戴阁老的爱孙戴庙昨儿L一早就偷偷混进了出使的队伍里,只留下了一封信,说是……说是仰慕顾大人之为人,愿意同顾大人一同创造奇迹,保护百姓,此刻已然跟着出使队伍离开长安了!” 刘阁老一时间也愣了愣,真是想不到顾时惜这么大的本事,眼皮子地下也能勾搭上戴庙。 不过刘阁老却是依旧皮笑肉不笑,说:“你回去告诉戴阁老,就说让他别伤心了,让别人瞧见,免得参他一本,告他一个不愿意为国家效力的本子,学学本官,该狠心时就得狠心,多想想以后吧。” 那小厮‘哦’了一声,却没走,好一会儿L才说:“不过这会儿L戴阁老已经晕倒了,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另一边,出使队伍的第一梯队,护送世子爷马车的步兵当中,有两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往前面顾媻的马车瞧去。 他们两人并不认识,但是都老往顾媻的马车看,两人又觉得对方挺面善的,便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戴庙,仰慕顾大人,所以想出几分薄力,还想着什么时候告诉顾大人一声我也来了,却没什么机会……”戴庙一身正气,看着面前模样格外俊美痞气的少年郎,总觉得对方也不像是个小兵,反而浑身充斥着贵不可言的气质。 果然对面皱着眉头,依旧目不转睛看着前面的马车,回头自我介绍说:“我是时惜挚友,不放心,前来护送的。” “哦!是谢侯吧?顾大人的情史,刘家小姐写得也比较详细,我都看过了。”戴庙久仰一般伸手跟谢侯握手。 谢侯回握后,继续探头探脑看着前头的马车,说:“你说周世子进去坐这么久了,干什么呢?” 戴庙摇头,身为一个已婚新婚且完全直男的男性,戴庙脑子里完全想象不出两个男人在一个马车里能干什么:“大约是探讨和谈事宜吧。” 谢侯嘴角扯了扯,心中憋屈得要命,他想着自己才是顾时惜的爱人才对,哪怕是假的,可顾时惜不是暗示自己要告白了吗?所以他们哪怕是假的,也和真的差不多了吧?所以他们最好是在谈公事。! 第 153 章 铁矿 得让谢二失望了,摇摇晃晃却又相对来说内里平稳的马车车厢内,周世子和顾媻两人手拉着手,正在互诉衷肠。 起初周世子进来的时候,顾媻虽然下意识摆起了一副惊讶又惊喜的表情,实际上老早久知道这货会来,肚子里装了无数的应对之策,只待周世子先表明来意,顾媻才好接招。 若是周世子前来诘问自己,顾媻便说自己并非有意,只要他死不承认自己是故意让周世子跟着一起去,那么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若是周世子绕过他这一回,谈起这些年的事情,叙旧很么的,那么就陪着叙旧,什么都叙上一叙,全程捧着周世子就得了,这人高高在上那么多年,心思缜密又好大喜功,爱好名声,爱好收门客,捧着总是没错的。 若是周世子什么都不说,单单问他和亲该如何谈,那么顾媻便也有一二三点来和周世子好好说道说道,也刚好可以营造自己爱国爱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形象。 可谁知道周世子来了后,一看见他,便淡笑着挑了挑眉,开口是一句:“这几年,时惜你颇有些风流快活啊。” ——竟是来聊私生活的。 顾媻的马车很大,用材也讲究,每处甚至还有这机关,稍微动一动,就能变成一张床,又扣扣某处,就能支起一张小桌子,到处甚至还有一些卡扣,打开后里面装着酒水瓜果还有茶,各种零食,被褥,也不知道怎么塞的,妥帖极了。 由于马车是如此的大,周世子迈着长腿坐进来后,两人也宽松得很,顾媻摆了茶水出来,又拿出一碟子干果,周禾誉浅笑着看着,什么都没动,而是捏着顾媻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说道:“怎么不说话呢?时惜,我还当你我当年有些情谊,如今再见,却好似生分多了……也不知道送你的花你喜不喜欢……” 顾媻任由自己的下巴被捏着,反正也不疼,他也不在乎什么男人尊严什么的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同着这位其实一点儿都不熟的世子爷虚与委蛇起来。 “自然是喜欢的,时惜还从未见过那么多颜色的菊花。”顾媻眸色如湖,秋水涟漪不止,又像是午后静谧的森林小潭,犹如镜子,倒映着面前人如玉的脸庞。 周禾誉如今已然十八,却依然还未娶亲,说来道去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母亲早早去了,没人张罗,另一个便是他的父亲,如今的禹王挑来挑去都没有看上眼的,且又是多事之秋,这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然而这件事儿落在周禾誉的嘴里,却是这样说的:“喜欢就好,不枉我等你这两年,婚事也一推再推的,时惜你倒好,自个儿在扬州,也不知传了几个世家子弟做兄弟了。” 顾媻感觉到周禾誉的手指一点点摸上了自己的唇瓣,心中真是毫无半点儿旖旎,满脑子都在想着这货洗手了没有,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抗生素,他命可宝贵了大哥。 顾媻做害羞的模样,悄悄推了推周世子的手,挪开后坐到一旁去,欲拒还迎地解释说:“都是别人瞎传的,我如今只想着 和亲和谈这些事情,哪有心情做那些风花雪月的玩笑?” “哦?可我看着,和谈一事八成能成,还有何好担心的呢?”周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仪态庄重典雅。 顾媻心里好笑,顺着周世子的立场说道:“的确,如今资金解决了,朝里上上下下都得往一处使劲儿准备和亲所需的嫁妆,可万一拿两位阁老心一狠,儿子孙子都不要了,世子爷,你我该当如何呢?” 少年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向来如滴水入河的清脆悦耳之声有几分颤颤,睫毛也像是周禾誉总也忘不掉的蝴蝶振翅翩翩,惹得周禾誉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面前越发优秀美丽的顾大人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过顾大人对他大约是一点儿真心也没有的——周世子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如此虚与委蛇着暧昧着,倒是挺有意思,周世子微笑。 “你我当然是不会有事的。”周世子伸手拉住顾时惜的手,这手和当年一样软若无骨,总得有人去捧着,捏着,握着,好似才算完整,他放在手心,又觉得像是捏着一团云,飘渺得很,“且说那位努尔哈赤单于,听说他也并非是个不讲道理之人,会些简单的汉语,很爱和读书人说话,他母亲据说还是个汉人,不过这个消息不知准确与否……” “哦?”顾媻立即问道,“世子爷对那边有些了解?” “略略了解过一些,既然要和谈,自然要将对面人物的来历生平喜恶都了解清楚,这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世子又捻了一颗果仁送到顾媻唇边去。 顾媻毫不迟疑张唇吃掉后,很是亲昵地顺着这无比暧昧的氛围又挪回了周世子身边去,也捻了一颗果仁送到周世子唇边,两人好得简直好像亲密无间般要同生共死了,顾媻才催促着又问:“那禾誉你多同我说说,我虽然是任命了这出使的使臣,总归什么都还得仰仗你,没有你,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话简直就是哄小孩玩儿的。 偏偏周世子心里明白,却也听得很舒服,他喜爱这样的聪明人,被聪明人哄,也比被蠢人哄着舒服。 “我从父亲身边的大臣那里得知,这次见面会谈的地点定在距离青州边城城外三十公里的一处小县,名叫博县,博县原本便很富裕,县内因为距离铁矿很近,所以之前还有不少重兵把守,结果如今都被匈奴占去。” 顾媻心下咯噔,在古代打仗,打的就是资源,倘若让匈奴得了铁矿,又得了自己这边送去的无数钱财,人家何必还忍气吞声缩在草原?直接撕毁条约南下,一举创建个清王朝算了。 顾媻忽地感觉这事儿不是那么好办的。 得看这件事儿谈好了后,匈奴的发展情况。 “我父王是希望和谈顺利进行的,但是有一点,他们需要归还占去的大部分面积,我们同意重新开通匈奴和大魏之间的交流市场,作为一个共同繁荣地区,此处可通婚,最后便是此后公主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孩,作为单于,依旧得娶大魏的公主为妻,如此几代下来……”周世子没有说完。 顾媻却是依旧紧皱眉头,说道:“这条件摆明了过于偏向我们,他们不会同意的。”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点,当人家匈奴单于是傻逼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他们什么好事儿都占了,又要地,又要人家世世代代的单于娶自己的公主,日后几代下来,单于都成了大魏的了,人家怎么可能不注重血统保护呢?条件过于苛刻,顾媻摇头说:“太难了,我们直说的话,显得我们太没有诚意了。” “所以才需要时惜你来说,你向来有着三寸不烂之舌,在朝堂上,死的也说成活的了,本来只你一人来的出使队伍,如今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不该来的人,这就是你的本事,可别让我父王失望啊……”周世子拍了拍顾媻的肩膀,轻轻笑着,“不过也不必太过惊慌,商量着来,且先让他们停战,其他的再说。” 顾媻笑着应了,两人便又说起其他的话题,到了晚点儿,顾媻要睡午觉了,还想着周世子不会连睡午觉也要跟自己凑一堆儿吧,周世子却先一步回去了。 也对,身骄肉贵的世子爷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别人分一半的地盘去?恐怕自个儿睡一个马车都还嫌不够松软舒服呢。 好不容易等世子爷走了,顾媻才有时间复盘刚才从世子爷那儿得到的一些讯息,整理总结后,得出一个结论:周禾誉父子都是混账东西,当领导的果然都不是好人!只晓得提出要求,也不管这要求离不离谱,光要求下面人办好,办个蛋! 光是说那铁矿,周世子过来和他说话,估计就是为了和他透露铁矿的事情,要他首要任务就是把铁矿要回来。 再然后就是预定人家后代老婆的问题,搞得好像是他们入侵人家,把人家打得屁滚尿流似的,还摆着谱,真可怕啊,这能谈和,顾媻把自己姓倒过来写。 所以他解决了嫁妆问题,没有被匈奴杀了的后患后,问题又出现了,得把铁矿带回去,不然回去也是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顾媻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在心里骂了周氏父子八百遍,忽地感觉要不自己支持刘阁老和戴阁老两人上位算了,扳倒禹王后,自己也算是有功,但坑了戴家和刘家,把人家子孙坑出来这件事,也不知道两位会不会计较,来个秋后算账。 顾媻忽地感觉自己走进了死胡同,两边都靠不住,不是魔鬼上司就是得罪过的上司,干脆……干脆跳过这两个选项,另找一条呢? 顾媻眸子突然亮了亮,他坐起来,想起来一个人来——戴庙。 这人据说不是当过太子的老师?又是坚定的皇权拥护者,他若是让戴庙清楚自己家里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联合戴庙让其做内鬼,自己则先假装投靠戴阁老,等收拾完禹王后,再牵制住戴家和刘家,自己做大? 他也算是有资本的,他文有孙老师坐镇,武有二叔扛着,自己再把匈奴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哪怕要不回铁矿,也能先安抚住,坐等大魏的执掌者更改,随后打着和亲的名头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这法子好啊!既摆脱了不合理的领导要求,直接将其拉下马,又保卫了大魏,还留有后手,顺便自己做大。 顾媻立即要求停车,他得多出去溜达溜达,看看哪个自称小小书生的戴庙有没有混进来,自己这段时间得多和其混在一起,搞好关系。 谁料车自停下休整的时候,顾媻溜达到后面有意无意地把每个小兵的脸都看一遍的时候,突然就看见个熟悉的脸庞,这货还躲了躲,以为他没看见…… 顾媻气得要命,却不好和其相认,作为侯爷,擅离属地,怎么说都是一个罪过。 于是顾媻故意走过去,一脚狠狠踩在谢二的靴子上,还不道歉,谢二闷声忍住了,嘴角却勾了勾,小声略带欢喜的说:“被发现了?时惜是我。” 顾媻:“闭嘴。”! 第 154 章 筹划 谢二被骂了一句,还颇美,心里总觉得时惜对自己有些不同,瞧顾时惜对旁人,那是要多温柔体贴就有多温柔体贴,对自己那就原形毕露,要多颐指气使有多颐指气使,这不正说明对自己是不同的吗? 还好他追了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这回过后要多久才能见面呢。 这边谢侯美滋滋昂首挺胸继续跟着所有步兵走到一旁歇息,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反正当初跟着老将军们出去剿匪的时候,连满是狗屎的林子都睡过觉,这点儿尘土对谢侯来说便什么都不算了。 倒是那位把谢侯划入自己人队伍的戴家金孙戴庙心里有些膈应,可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便也大方一屁股坐在谢侯身边,好奇一般和谢侯聊天:“刚才顾大人和你说话了?他认出你来了?方便的话,帮我引荐一番吧,我实在是……有些走不大动了,若是有匹马也好。” 戴庙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处?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的婆婆妈妈大丫头小丫头片子,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个,成日叽叽喳喳围着他转,大了以后,又只在长安城里晃悠,虽然厌恶总被家中的小厮们看管着,去哪儿都要和家里人说一声,完全没有一点儿自由,可如今这自由未免太过火了,戴公子超想哭,他感觉自己脚估计都打了几个泡了。 谢侯一听这话便不耐烦,堂堂男子汉,怎么这才走了一上午就说受不了?当初他作为小兵在私营中历练的时候,每天莫说走路了,跑步,各项训练,从没有落下,脚上起泡流血忍忍就过去了,弄出茧子来就好了,没有一个兄弟喊苦喊累。 谢尘淡淡道:“你若是就这点儿觉悟,趁早回去得了。” 顾媻若是在这里,得气得七窍生烟,他好不容易忽悠来的人质,当祖宗供起来都不嫌多,这货居然让人走。 谁知道戴庙听了,竟是也觉得羞愧,点了点头说:“是我太贪图享乐了,从没做过什么锻炼,如今的确应当好好锻炼锻炼,免得到了匈奴的地方,他们不守信用,要把咱们都关起来,我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拖后腿……” “怎么说?匈奴那边还会这样?”谢二皱眉,他并不怎么关注朝廷的事情,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敢碰扬州,他才上心。 可如今他在这出使的队伍里,事关心上人,谢二下意识也多了几分心。 “咋不会?我听陛下说,匈奴这回恐怕不会愿意和亲,这事儿难办,一来匈奴已然打到了青州外头,据说现在虽然是驻守起来,不打算打了,但完全是因为兵马需要休息,且还需要清理后方,那匈奴单于还很懂几分医学,知道死了人后不能随随便便丢在外头,还找人埋起来,所以这么热的天气,他们匈奴里面也没有闹病。” “要知道,他们匈奴从前可不这样,是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没有的东西就去抢,没有的女人也抢,男人全杀光,来一座城,那座城便成了死城,其后便随着瘟疫蔓延,他们也得死伤无数,如今不同了……” 戴庙眸子看向长安的方向,好像又看 见在同他说这些朝堂局势问题的陛下。 陛下胖的连说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呼吸的地方好似都被什么堵住,哼哧哼哧的,不知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被憋死。 陛下就那么躺在那儿,深色的被子蒙在陛下庞大的身躯上,他扭头过来和他说话,眸子里满是麻木的平静,说:【世杰,我是不是要死了?】 【世杰,你说我死后,太子会如何呢?】 【大魏会好吗?禹王和阁老们,斗成这样,内忧外患,大魏,是不是要没了?】 世杰是戴庙的字。 戴庙眼眶中忽地蒙着一层水雾,只不过眨了眨眼,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扭头万分坚定地跟谢侯说:“反正不管如何,和亲之事若是不成,我便不回去了,死也死在边疆,也不枉……生在大魏一场。” 你脑子有病是不是??_[(”谢侯一脸鄙夷,“命是自己的,你死了你妻儿老小怎么办?” 戴庙叹了口气,俨然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可他心中太明白如今是什么情况了,他的祖父的确和刘阁老联合起来,要篡权,禹王虽说把持朝政二十年,可这二十年来,也算是风平浪静,百姓衣食无忧,如今内斗起来,外面也不管,怎么都是他祖父的过错……权力就这么好吗? 虽然戴庙平日里也是骂禹王骂得最狠的那一批,可真到了要让禹王下台的时候,又生怕变故会惹来更多更可怕的麻烦,首先他看着这出使队伍连公主嫁妆都不想给,就觉得可怕,到时候匈奴真的一鼓作气打下来,大魏都没了,还争什么辅政大臣的位置啊? “这次出来,我已经同夫人说好了,说我若是死了,她不必等我,再嫁就是,且我还没有孩子……”戴庙很认真的说,“我相信顾大人也是如此想的,我能感觉得到,顾大人心中同我一样,是非大义皆在心中,此事若是不能成,顾大人定然也不会回去。” 谢侯这时候忽然聪明了,没有拆穿顾时惜的真面目,说顾时惜这辈子只是喜欢做官罢了,怕死的很,不然也不会走投无路来投奔自己了。 “他不回去我会把他扛回去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命还在一切皆有可能。” “可能……”戴庙惊讶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感慨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谢侯,传言果然不假,都说谢侯您大智若愚,难怪顾大人能看得上你。” “啊哈哈……还好,一般。”谢侯若是被夸文武双天下无双,那他只会觉得对方傻逼,在拍自己马屁,可若是说他不愧是顾时惜的男人,那你算夸对了,他的确是顾时惜的男人——预备役,马上告白,马上假戏真做的那种。 谢侯心里真是美,藏了十来天的郁闷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乐呵呵坐在地上仰头看太阳,结果下一秒就有个影子遮住了他的光,正要骂人,谁料竟是顾时惜。 谢侯面上又露着更灿烂的笑来。 顾媻一瞧谢二这皮厚的样子就手痒,奈何他可没空和谢二在这里唧唧歪歪。 顾媻看向一旁跟谢二坐 一块儿的戴庙,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来说道:“欸!是你!”终于找到了! 戴公子连忙站起来,头上的头盔都歪歪扭扭,被他扶正后不好意思的先行礼,随后道:“见过顾大人,顾大人安。” “快快请起,我还说没看见有人来主动参加出使队伍,原来公子您老早就进来了,也不早说,公子既是来助我的,便算是我的朋友,不是一般的步兵,快来,直接上我的马车,咱们日日相伴,砥足而眠,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如今,为了共同的理想,怎么能不算是知己呢?” 顾媻说话一套套的,直把戴庙说得热血沸腾满面通红,立马就和顾时惜伸过来的手紧紧相握,说道:“实在是……这实在是……顾大人,实话告诉您,我其实是戴阁老之孙,那日是不小心听见你谈话,实在好奇,所以多攀谈了几句,如今跟上来,也是的确同家中没有关系,是自己想要跟顾大人一起为大魏做些实事儿……我……” “原来是戴阁老之孙!也好!都是一样的,有兄台你在,想必朝廷哪怕是顾及着你在,也不敢拖欠公主的嫁妆,咱们谈判也就更有底气了。”小顾大人笑着,目色干干净净,令人心动,“兄台不会是故意把自己做人质,让朝中给钱吧?若真是这样,时惜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替天下百姓给兄台行礼!” 戴庙连忙扶起面前正要给他跪下的顾大人,眼泪又感动着不受控制的要往外流,他自己遮了遮面,说:“何必如此,咱们知己,不要这样。” “那就喝酒去!前路漫漫,前面去往驿站恐怕还要些时候,我们先上车,喝些蛋酒,品花赏草,等到了驿站,晚上我引荐周世子同你见面,还有刘公子,都是为了大魏才出来的有志之士,大家一定能喝个痛快!”当然了,这是场面话,一会儿就得笼络这位戴庙只和自己好。 “好好好!那这位……”谢侯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顾时惜打断。 顾媻:“这位小兵你滋着大牙笑什么笑?那边在发水了,自己领水喝去。戴兄你跟我这边来,咱们去马车上。” 戴庙一愣,又看了看谢侯,结果谢侯一点儿脾气没有,站起来还给顾时惜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就跑去领水去。 “这……谢侯脾气真好,传言当真是不能全信……”戴庙感慨着,“不过为何不叫谢侯一起?”刚说完,戴庙就‘哦’了一声,一副自己多嘴了的样子,摆了摆手不问了。 顾媻倒是很亲切的解释说:“他是偷偷跟来的,按理说侯爷都得在自己的封地带着,他还有军队呢,更不能乱跑,哎,还请戴兄帮我保密。” “这是自然。” “戴兄果然不愧是当世豪杰!爽快!” “哪里哪里……” “哎听说戴兄是太子的老师啊……小弟惭愧,是个外官,好不容易能够上朝,却是连天颜都不得一见……不像戴兄,和皇家如此之亲近。”顾媻八卦道,“也不知太子如今几岁啦?”三岁,他知道。 “三岁了,正是开蒙的时候,哎……可惜陛下怕是见不到太子长大的那一天了……” “哎,不过也不必如此难过,有戴兄这样的人从旁看着,想必陛下一定是放心的……”顾媻眸子眯了眯,将人捧得高高的。 戴庙立即又不好意思了,老实道:“我其实不算什么老师,就是跟着带太子念了几本书,太子还不识字,只是我在念。” “日后一直这么念下去,教育太子帝王之术,爱民之心,治国之道,戴兄责任重大,只要戴兄在,我便放心啊。” “这些我哪里会啊……欸?顾大人会?!是了,顾大人惊世之才,哪有什么不会的?此事了解之后,我定举荐顾大人去做太傅,比那些劳什子只晓得子曰的老夫子强一百倍!” “哎呀,说远了,我顾时惜还不够格呢……”什么帝王之术他也不会,且太傅这个位置也不够大,权力不够大,更何况太子即便登基后也没有实权,要做就做辅政大臣! 怎么?戴阁老、禹王他们都做得,他凭什么做不得? 只是得慢慢筹划,小顾大人拉着戴庙的手,一块儿上了马车——从今日开始筹划。! 第 155 章 主宰 同戴庙在一起吃吃喝喝了几日,顾媻就把拘谨的刘善也给拉上了。 刘善作为刘阁老这个狼人的大儿子,官居四品,虽然只比他高一点,却因为是长安的官,还是专门列些人物传记的史官,倒也处处受人尊重,性格上和戴庙有一些类似,但最大的不同在于,刘善不善表达,跟常倾听记录。 出使队伍抵达一处湖边暂时扎营休息时,顾媻提议让众位将士都吃些好的,干脆多歇息两天,后面再连赶七日的路直抵盐城,毕竟这条路中间要翻越一两座山,很是有些危险,还要经过一处据说闹匪的地方,不加紧赶路,磨磨蹭蹭,唯恐出事。 刘善听了,也只是皱皱眉,没什么言语,戴庙则总是举双手叫好,觉得顾媻说什么都有道理,不愧是顾时惜。 周世子嫌少出来和他们聚在一起,这货还在装病,一副带病上路,为国为民的形象时时刻刻都不丢,顾媻瞧着,都佩服这人的演绎精神,这人若是到了他那个时代去拍戏,怎么说也能拿个金像奖什么的。 当然了,顾媻自然没有忘记谢二还在队伍里,他曾悄悄把人找来劝退,让其回去,谁知道谢二当天答应得好好的,改日还在队伍里混吃混喝,顾媻好说歹说劝不走,只能当真不管了,直把这人当小兵看,看这位侯爷什么时候受不了。 因此这回在湖边驻扎,顾媻还专门把谢二调到他们附近执勤,好让谢侯看着他们吃吃喝喝谈天说地。 谁知道谢尘迈着正步走来站岗后,眼神都没有斜一下,好似当真把自己当小兵了,尽职尽责,顾媻坐在初秋的湖边赏湖边两岸密密麻麻的枫叶时,却依旧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一眼谢二,他无法理解谢尘这种自虐一般的追求到底对谢侯来说有什么好处,明明自己不需要这种陪伴,然而人家追来了,他却也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只是劝说…… 顾媻心想,他大概也是有些心软了,觉得谢尘这傻子太不容易,太惨太可怜了,所以不忍苛责。 临近傍晚时,营地才彻底打造完毕,有专门的侍卫迅速给几位大人们搭起帐篷,在风景好且背风的地方甚至升起了篝火,远处小厨房和大厨房的队伍更是早早将锅碗瓢盆全部收拾妥当,生火开始做饭了。 顾媻拉着戴庙坐在一块儿正聊着长安的油泼面和湖北的热干面哪一样当属面中之王,一旁的刘善双手诺诺揣在袖子里,很是有些拘谨,但听顾时惜如此健谈温和,戴庙又爽朗正义,总也忍不住也笑了笑,几乎想要加入这次谈话,但又顾及什么,总是没能开口。 顾媻不着急攻克刘善,他重点依旧放在戴庙身上,十分卖力又故作轻松的释放魅力,什么天南海北的美味佳肴,他说起做法来,那都是一套套的,比如炸鸡腿,如何保住里面的肉质鲜嫩多汁;比如肉夹馍改良版,如何腌制猪肉、牛肉、鸡排,如何制作番茄酱与奶香味十足的酸奶酱,最后夹上腌黄瓜是如何的美味;再比如炸过的面条可以保存很久,可以丰富将士们军旅途中的美食品种。 这最后一 条格外惹刘阁老的长子刘善注意,连忙心驰神往般问道:“这是什么面?炸过的那岂不是稍微一捏就碎了?如何好带呢?煮过后还能吃吗?味道真的很好?” 难得刘善开口了这么多个字,小顾心中有数,笑着说道:“这也是我琢磨着,还没有实践操作的东西,不过我这边带了自己的厨子杨师傅,今日便让杨师傅做来看看,咱们试试如何?” 出使队伍里从只有顾时惜一个倒霉蛋,变成现在领导个个儿非富即贵,厨房带的东西自然也呈几何倍数增加。 除了顾媻自己带的小厨房和供军队使用的大厨房,周世子还专门携带了一个小厨房,刘善则没有,却也带着一个随身的小厮,是个尖嘴猴腮眸子很是精明滴溜溜转的小子,这小厮之前顾媻就看他老凑刘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呢,估计是说他的坏话。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是被刘善不喜了,所以也就不能跟着刘善到处跑,一直是在刘善的马车旁边等着,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看着他们这边。 顾媻冷眼瞧着,总觉得好笑。 那小厮估计是刘阁老精挑细选才塞到儿子身边看着的,就怕刘善被欺负,要不然就是怕刘善被自己蛊惑……哎呀,蛊惑这个词不大好听,顾媻想,还是得用笼络二字。 刘阁老经历着自家闺女胳膊往外拐,成天写自己精彩事迹,吹得天花乱坠,帮他扬名后,生怕自己儿子也这么做,这说明一点,说明刘善性格和刘阁老不同,不是个老狐狸,反而是个老实人呢。 小顾就爱老实人! 老实人刘善一听顾大人要让小厨房的杨师傅现场制作油炸面条,再煮出来,兴趣更是高昂,立马便眼睛都亮晶晶地,哪怕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胡子都留了一把,依旧叫人跟着觉得有趣。 这种人顾媻其实见得也多,都是没怎么接触过社会黑暗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对谁都没有恶意,也没有特别多的心眼,只一门心思做好自己的工作,工作也是写写字什么的,用现代话来讲,刘善的眼神,便是大学生那种清澈又愚蠢的感觉。 可见刘阁老即便机关算尽,为人老狐狸似的演技爆棚,但是个疼爱子女的父亲,哪怕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没有要求刘善成就什么大事业,女儿众多,也不逼迫太狠,反倒是女儿们自己看得很清楚,都奔着高嫁去,成就了一番事业,坐着当家主母的位置,风风光光。 好父亲刘阁老现在肯定恨透了他吧,小顾心里闷闷笑了笑,再次感谢自己的机智和好运,居然当真把刘善给忽悠来了,看样子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这刘善这么关注将士们的吃喝问题,中间肯定有什么缘故,若是能清楚,顺着刘善的心思说,不难让刘善同意自己的好友申请,可为什么呢?刘善和将士们有什么关联? 顾媻精准找到了刘善的点,自己不懂,转头就找机会跑去问窝在马车里看书的周世子。 周世子侧卧在铺了八层精致棉垫子的马车上,手肘撑在一处隔板上,隔板便是小桌子,上面还摆着时令的水 果,那是顾媻自来了古代还没见过几回的新鲜葡萄,一串串饱满硕大,表面还蒙着一层糖霜,估计轻轻一咬果肉便能破皮而出,爆出甜酸味的汁水丰富味蕾。 顾媻没出息地馋了一秒,打定主意自己日后也得坐到这种想要什么水果就能吃到什么水果的位置,开口便和周世子套近乎,说了几句吉祥话。 周禾誉放下书,手边是撑起的车窗,那斜入的半方夕阳粉得灼人不已,刚刚好落在顾时惜鼻尖下头,照耀着顾时惜丰软无比的唇,让人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唇瓣张张合合的,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看着便好似是甜的。 周禾誉不动声色垂眸,没有问顾时惜刚才说什么,而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顾时惜上来陪自己坐坐。 顾媻刚才吩咐小厨房的杨师傅按照自己的说法炸面饼了,算着时间,起码得要弄个半个小时,这期间还要算进去做坏了的折损时间,因此半个小时应该是完全够他在这边打探消息的。 小顾笑眯眯地大方坐过去,一落座就被周世子的手很自然的搭在肩膀上,帮他整理了一下半束的长发。 顾媻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但只是一瞬,很快就又放松下来,他可不信周禾誉要对自己做什么,所以不管怎么亲近,周禾誉始终不会对他怎么样,这人可看重名声了,还要为了自己未来的世子妃着想,想娶名门贵女,自然不能搞婚前恋情。 周世子也的确被猜中了,他没想对顾时惜怎么样,就是每回见着顾时惜,都觉得这人真的该是自己的,如今看顾时惜在自己面前晃悠,也像是看着自己的什么小猫小狗一样心中很是怜爱。 没错,应该就是小猫小狗,周世子心想,既然是小猫小狗,那么多宠爱一些也没关系。 至于为什么总去看顾时惜的唇,那大约是自己太久没自己解决内火的问题,他总不至于是对着一个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只有皮囊和脑袋好的男人心动吧? 周世子自认自己应当是和父亲一样的人,且比他更加理智冷血,不然如何成为超越父亲的存在呢? 想到这里,周世子便又冷静几分,只不过手从放在顾时惜的肩膀上,下来后转而去握着顾时惜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看这手有几分剔透的漂亮,几分犹如海底的珍珠光洁雪白,又有几分轻盈,是双再完美不过的手了。 “殿下,你还没回答我呢,也不知那刘善刘大人怎么这么热心,对军中吃食这么在意,这会儿估计带着戴公子一块儿盯着杨师傅做面饼,一会儿做好了,我让人也给殿下您送一些来好吗?”小顾大人说话很是温柔。 周世子这会儿算是听明白顾时惜来找自己干什么了,来打听刘善来了。 说说也无妨。 周世子淡淡道:“刘善曾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子,后来没能成婚,原因便是那女子被父母指给了一个驻边的将领,那边同匈奴这边连着,现下估计也是遭了难,不知死活的,他心中惦记吧……多关注这些也无可厚非。” ——原来这么简单,那 刘善还是个情种。 顾媻明白了,立刻就要走,却被周世子捏着手,轻轻笑着说:“外面夜里凉,不若就在马车里吃饭看书?” 顾媻哪里肯,他坐马车坐得屁股都要疼死了,下去活动活动才健康。 小顾大人为难又睁着一双真诚的眼说:“我也想,可外面那两人总也不能冷落,下官同殿下关系好些,只好委屈殿下了,不过时惜做这些,都是为了殿下好的,殿下以后就知道了,时惜反正是觉得……不管是刘阁老还是什么戴阁老,亦或者是禹王,都老了……人一老便糊涂,不像殿下知道孰轻孰重,知道关心天下百姓,能够来出使,天下百姓肯定也都念着殿下的好呢。” 这话挑拨得极为巧妙,没说得太死,就说自己心向着周世子。 周禾誉轻笑着,好似腼腆又谦虚,实际眸子别提多冷清,看得格外明白顾时惜在怂恿挑拨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不过他与父亲的关心还用得着挑拨么? 相反,顾时惜能顺着他的心思说话,便很不错了,说明顾时惜怕他,挺好。 周世子敲了敲顾时惜的额头,心里浑然不觉是被取悦了,放人道:“那你出去吧。” “好,一会儿给您送面来,殿下您可千万要尝尝。” 周世子点头,直到顾媻都离开许久了,还忍不住翘着嘴角。 顾媻则下了车便也一身轻松,总感觉周世子这货自大到了一定境界,总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有意思,这种人最容易被利用还沾沾自喜自己是主宰呢。! 第 156 章 计谋 那边杨师傅尝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告终,有小兵跑来找顾时惜过去,说杨师傅实在是做不出来,顾媻便连忙又过去看到底怎么个事儿L。 小厨房的位置在一处巨石旁边,背风,刚好能够生活,此时柴火烧得正旺,黑色的大铁锅中猪油滚滚,冒着青烟,杨师傅和几个厨房的厨子都拘谨又可怜焦急的站在旁边,看见顾时惜来了,满脸的‘得救了’,杨师傅更是双手还沾着面粉,上前便先请罪说道: “顾大人,小的无能,竟是怎么也复刻不出大人所说的方便面,这东西做起来着实是不大方便,当真能够作为行军途中的干粮吗?” “如何不能呢?”顾媻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当然觉得什么都简单,他漂亮的眸子扫过面前的小厨房,视线从那冒着青烟的油到杨师傅和几个厨子现场拉出来的面,发现了问题。 这面条拉得太细了! 简直犹如发丝一般,顾媻点了点面板,好脾气道:“你试试弄粗一些,然后团成一个原型,放在铁质的漏勺中过油不要太长时间,看见微微变色就立马捞出,少量多次的来做,一定没有问题。” 这是思维惯性导致的小小插曲,杨师傅向来做面都只做极细的面条,因为这个,还被顾家老夫人夸过好几回,说他心灵手巧,堪称天下第一厨。 因此一听顾媻说要弄粗一些,他自己也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连忙跟顾大人道歉,随后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就又开始从和面到揉面最后拉面,一气呵成,当面条拉得像是表演艺术一样,在空中和杨师傅的手上晃悠了几圈后,顾媻就看见杨师傅又看向自己,得到他的点头后才立马将拉好的面条装在铁质的漏勺中,然后沉入滚滚油锅之中。 戴庙跟着自己的祖父戴阁老还有太子,吃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可这位杨师傅的厨艺当真是比御膳房里的太监们还要好,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时人有个自古以来普遍的认知,那就是下头没有了那玩意儿L的太监公公做出来的东西才更加细腻,也更加好吃,因为他们不男不女,就在这方面有着男性的力气,颠得动锅铲,也能有女性的细致,可以给萝卜或者是一颗白菜雕出花来。 戴庙就曾看见一个太监厨子在禹王大寿的时候专门在堂上表演了一出现场制作翡翠白玉汤的做法,那太监刀工了得,首先便是在案板上把白菜用小刀划来划去,最后又将整颗白菜都放入锅中煮,最后白菜整颗被捞起来,放在碟子里,可以亲眼看见白菜帮子在菜叶子落在盘子里的时候和绿色的青绿色的嫩叶子脱离了,菜心没了,整颗大白菜瞬间散开,宛若一朵价值千金的翡翠荷花一样,别有一番滋味。 可那会儿L和这会儿L的感觉很是不同。 戴庙感觉那时候,吃饭不叫吃饭,如鲠在喉,吃什么都没滋没味,不像现在。 现在他和他的偶像顾时惜站在一起,和许许多多为了大魏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有志之士在一起,哪怕是站在一起看人下厨,都觉得心旷神 怡,好似人间璀璨的所有光色,尽数都在这里了。 眼前是愈发暗下去,广阔的天空,天边云霞如新娘的嫁衣,红得喜气洋洋。 另一头月亮早早出来冒了头,领着一两颗星子以那绝对不容抗拒的力量慢慢占据天空,让天上呈现出一半蓝一半红的棋盘般的分界线,戴庙忽然觉得那月亮便像是顾时惜,自己和无数跟随顾时惜的有志之士,便是那无数的星星,不管怎么着,反正是视死如归。 戴庙被自己的想象感动到热泪盈眶,忽地又看向顾媻,弄得顾媻一脸蒙蔽,但又不好问,只能微笑。 另一头刘善还在专心致志看着杨师傅这一回炸面饼,当看见这一回面饼没有一进去没多久就散掉或者焦黑后,眸子都极亮,等面饼出来后,连忙又跟杨师傅一块儿L一起看向顾时惜,问道:“接下来呢?” 小顾大人美滋滋看着这还是略粗一些的方便面,心想估计也就只能这样,现代面粉和古代面粉或许有什么不大一样的地方,加了什么添加剂能够让面条更有韧性还不容易断,可古代真是没办法,能做到如此也算是成功的。 他说:这样就可以了,等凉了以后,有两种吃法,一种就是直接用水泡,还有一种是煮,就跟煮面条差不多,但是这种比面条方便携带得多不是吗?_[(” “到时候再做一些脱水蔬菜,以后冬天将士们说不得也能有营养补充。” “对了,牛肉干呢?杨师傅你带了没?还有我娘泡的酸菜,一块儿L找出来,等会儿L你再做几份面饼,我来煮。”小顾导游越说越是怀念泡面的滋味,从前吃到吐的东西,如今怀念起来,竟是感觉味道同国宴不相上下,非得寻找到那股味道不可——当然了,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小顾理解。 杨师傅总是能看见顾大人如此捧自己的场,不管自己做什么,顾大人都兴奋至极,好像是品尝到天下绝味的那种感觉,有如此懂他欣赏他的主家在此,就是让他做玉皇大帝,杨师傅都不去。 这边制作方便面弄得热火朝天,那边马车里的周世子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没读几页的书,终于是放下了书本,却又怎么也不肯下车去和那些人混在一块儿L。 不是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身份和那些人不同,相反,周世子很愿意和各界各色的有能力的人结交,他恨不得天下所有聪明人都成为他的谋士,只可惜他之前装病装得实在是太狠,对外放出去的话简直就是说自己也快死了的那种,哪有短短七日,不治之症就自己痊愈,还生龙活虎出去和臣下们吃面的? 可……顾时惜在做什么呢?什么方便面?闻所未闻,可香气飘过来,倒是很有些特别,也难怪时惜在那儿L忙活半天。 周世子目光几乎完全被那边几人夺走,但还分出了一丝余光落在一直站在顾时惜旁边的小兵身上。 说来也是有些特别,这小兵看上去分外不同,和其他将士兵丁有种割裂的脱颖而出,但身上又的的确确有些功夫,是当过兵的,皮肤也是当兵人麦色且粗糙的肤色。 正当周禾誉感觉那小兵忽地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不对,头盔之下藏在阴影之中的眸子有着别样的锐利时,顾时惜适时端着一碗面过来了。 少年比前两年长高长大了许多,却出脱得越发迷人不可方物,哪怕只是穿着最最噗通的青色常服,系着宽腰带,腰间头上什么配饰都没有,只有一根银色的簪子随意挽起长发,也让人光是看着便好像看着被神明遗落人间的爱子,连风都偏爱他,吹向他时,绝不会把他吹得如何狼狈,只让他飞舞的发丝规律有序地犹如图画印在他的面颊,营造出更加绝美的画面。 顾媻这边小跑着过来,带来一碗他自制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别提多香了,当马车车厢被下人打开,周世子便也闻了个透彻,那香气只扑面门,沁入心扉,酸味与牛肉的香气还有不知名汤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瞬间便让人唇齿生津,哪怕再注意形象的世子爷,这会儿L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世子爷,快,尝尝!这可是第一碗,第一碗必须给您弄来。”顾媻笑着,眉眼如画,“不过我提前试吃过,味道一绝,不够再和我说,我们那边还在做呢,不止这个,一会儿L还要陪刘公子喝点儿L酒,他今日别提多高兴了,我想着说不定能帮世子爷把刘公子劝来,像世子爷这样为国为民的官属实不多了,时惜一直觉得,世子爷门客三千还是太少,三万都少了,爷您且等着,时惜虽然愚笨,但实事求是的话还是会说的,刘善定也今日之后追随世子爷,同时惜一样。”说完就行礼告别。 顾时惜这话着实有些水平,一般人听来可能只觉得舒服,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周世子却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顾时惜说的这些话,首先便表态说自己就是他的兵,这会儿L要帮忙劝说其他人加入他的阵营,其次就是表示假如劝说成功,这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的确确值得被人托付理想,给他戴高帽子,最后又说门客三千太少,不就是说觉得这天下应当他拿? 说得好,这天下谁不想要? 周世子的处境十分尴尬,他十八了,按理说十四岁便该成婚,偏偏父亲给他拖到现在,总说是没有好的,可实际上周世子怀疑父亲是怕自己成家后,笼络妻子母家势力做大,到时候压不住自己。 周世子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比如今的皇帝还要可怜,皇帝做了多少年傀儡,自己也做了多少年的儿L子,且皇帝马上就要死了,要解脱了,自己却还不知道有多少年要熬…… 如今刘家和戴家的阁老联合起来要反父亲,周世子其实不觉得是坏事,他不着急又有些担心,于是以不变应万变,谁料中途出了差错,竟是出使来了,自己不在长安,倘若刘阁老和戴阁老失败了,自己父亲还是成了摄政王,那么自己便会永远做世子,不知要做多少年去…… 如果刘阁老和戴阁老成功了,禹王死了,自己却有功,他出使归来,谁人也没有理由动他,更何况他名声极好,和顾时惜不相上下,门客三千,满朝文武也有他的人…… 倒不如让禹王去死。 周世 子不知不觉顺着顾时惜的马屁想,一边吃着面,一口下去,眸子便微微睁大,随即便接连吃了好几口,又就了一口汤,浑身上下瞬间别提多暖和了,还微微发汗。 好不容易吃完,周世子扭头再看外面,顾时惜和刘善、戴庙三人坐在远处说说笑笑,周围没有让人伺候,依旧只有一个小兵站在后面看着,其他人都离得很远。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帮他笼络人心…… 顾媻忽地注意到周世子的目光,对着马车那边就招了招手,还笑眯眯含着刘善与戴庙一同招手。 那两人也不是犟种,虽然都不喜欢禹王,家里的立场也和禹王不一样,但这会儿L出门在外,面子总要给的。 但戴庙一边笑着招手,一边悄悄含糊着问顾时惜:“顾大人何必对他如此殷勤,禹王是个狼子野心的暴君,其子肖父……”定然也想称帝。 刘善耳朵都竖起来听。 小顾大人面上笑着,声音却很是委屈可怜,叹气说道:“说来惭愧,我观世子和禹王关系恶劣,正想着是不是能撺掇他们父子反目,这样禹王怎么说也算少了一员大将,世子的声望可不是盖的。” “哦?”刘善对这个很感兴趣,假如能够让禹王父子反目,自己父亲他们打倒禹王的概率就更大了。 戴庙却不是很高兴,他有些希望□□,生怕禹王发疯发动内战,又希望禹王死去,归还皇权给皇家…… 顾媻对这两人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义正言辞道:“所谓唇亡齿寒,禹王若势弱,世子定不会反他,可禹王若是又要做摄政王,世子可能就会想要自己做,免得再做人几十年儿L子,毕竟禹王看起来还能活很久很久……” “咱们若是齐心协力假意支持世子,谈和后功劳都给世子,他一定会飘,禹王一定势大,咱们便好推波助澜,让世子主动杀了禹王,还不会造成内斗,因为禹王府的人总不能杀世子,世子也能使唤动他们的。” “说起来也怪我,若不是我将你们二人带来,刘家与戴家说不定能够逼着禹王出兵战匈奴,乘机也能灭了禹王的部将和势力,只是这样,百姓便苦了,大魏也摇摇欲坠,都怪我,如此简单的事情,能够让刘戴二家取代禹王的大好事竟是耽搁了,刘阁老和戴阁老一定担心你们,不敢不给出使队伍钱财粮食,不敢压着公主嫁妆……” 和亲根本不会成功,但漂亮话顾媻说得很成功。 好像他真的很自责一样,但他都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啊。 这大帽子戴谁身上不得敬畏着? 果然他话音一落,就看戴庙最先又热泪盈眶,热血青年就是好忽悠啊。 戴庙:“我都知道的,顾大人,我是心甘情愿来的,说到底,他们争来争去,竟是没有一个人惦记天下百姓,只有顾大人您惦记……你说罢,要我们怎么装作支持世子,我们都做。” 刘善也激动,但他还记得父亲说顾时惜很会蛊惑人心来着,可哪有坏人如此真诚的? 刘善心中无比激荡,好像都要看见因为他们父亲和戴阁老逼禹王出兵失败,皇帝死了,禹王继续做摄政王的那天,世子反手背刺禹王,然后众人再拿孝道在舆论上压制世子,使其名不正言不顺做不了摄政王,最后位置还是落在了自己父亲和戴阁老的身上…… 这计谋可行啊!! 第 157 章 杀头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在顾媻坚持不懈的忽悠里,刘善给家中写了几封信,就连戴庙都能够与‘身体好转’的周世子谈天说地。 天气逐渐转凉,意外突然出现。 使团竟在去往青州的十八盘山上遭了难。 适逢大雨倾盆,十一月天寒地冻之际,顾媻的马车接连陷入泥地里,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且将将要倾倒,顾媻在马车内坐立不安,连忙干脆利落的发话暂时不管自己的马车,其他能动的继续前行,势必要在雨更大之前到达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东西等天晴了再回来弄。 他从马车中出来,霍运立即搀扶着他,另一只手则稳稳捏着一把油纸伞斜在他头顶上,雨点如豆,砸在油纸伞上也不知为何竟是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劈里啪啦说不出多吓人。 天上适时又劈开一道闪电,将整个天地间照亮一瞬,顾媻便也立即看见自己队伍的惨状,只见浩浩荡荡携带着各种财物的板车竟是也散落了一地的银子,箱子四落,小厨房的锅碗瓢盆倒是完好,全都被杨师傅带领厨房众人将贵重的东西背在了身上,每个人都站到山路一旁背风的地方暂时避雨。 ——轰隆隆。 方才闪电伴随的雷声也不知道晚了多少秒,这会儿才爆炸一样震天响。 顾媻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要炸了,却不能缩在马车里让旁人去指挥,他环顾一周,只见到处都是指望他的期盼的眼神,没办法,这就是当领导的,关键时刻,没办法,只能上。 “刘善呢?戴庙呢?还有周世子?李老,你先去让大家都推世子爷的车,最要紧的便是先把世子爷送出去。”顾媻生怕雨声太大,李捕头听不见。 李捕头穿着蓑衣,戴着帽子,长长的帽檐不停滑落水柱,像是喷泉一般没有停下的时候,闻言立马抱拳行礼道:“回大人,刘大人和戴公子已经被护送去了前面,世子爷不肯走,在和兄弟们一块儿推车……” 好家伙,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立人设。 顾媻头疼,这样的话他哪怕也想走都走不了,非得跟周世子一块儿去推车才行,不然就是他这个使团领导没眼力见了。 “好好好,世子爷果然心疼属下,爱民如子,他在哪儿?我也去。”小顾面无表情的说着漂亮话。 李捕头指了指后面:“有一辆马车倒下的时候,压着咱们的兄弟了,世子爷听说后,十分焦急,已经领着黑甲队过去了。” 黑甲队,之前顾媻首次进长安的时候就看见过一回,那次打听到消息,说是黑甲队是禹王赏给公主的人手,专门伺候公主,公主想要什么,都立马去办,属于公主的亲卫。 不过如今出使的时候又在世子这边看见,世子这边的黑甲队属于世子的亲卫,亦是谁人的话都可以不听,只听世子爷的。 也就是说这些人专门保证世子的安全,甚至是给世子爷撑腰的。 禹王嘴上说的好听,这个出使队伍里他是唯一的老大,可实际上呢?根本不是 这么回事儿,他拿着的禹王送的宝剑,也不可能杀得了世子……当然了,他也没想杀,费那劲儿做什么?他只想要升官发财,世子又没想杀了自己,挡路也没怎么挡,反倒是戴家和刘家挡得厉害。 所以说,若是这次能激化戴刘两家和禹王的冲突,让禹王提前动手杀了戴阁老和刘阁老,自己就放戴庙和刘善还有世子回去,这三人便能凑成一股势力,反过来又将死禹王。 等自己把匈奴这边安抚得差不多,朝中变故估计也差不多结束了,自己就回去坐收渔翁之利,周世子绝对坐不稳摄政王的位置,要么重用自己,要么自己被戴刘二人推上去,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顾媻这些天在周世子耳边也旁敲侧击过假若皇帝死后,太子登基,世子爷是不是能娶亲了。 周世子面上笑着说不急,实际上这货心里肯定乱的要命,谁家好人,父亲疼爱,众望所归的继承人至今没结婚呢?说到底,禹王根本就是还对周世子不满意,不愿意放权? 这父子俩的关系,几乎都不需要他挑拨,只需要说实话,就能看见周世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有意思了。 顾媻心里还在算着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和匈奴约定好的博县,一边任劳任怨又装起了世子拥护者,心甘情愿跑去车队后面,也不让霍运给自己打伞了,演戏般到处喊世子爷。 周世子正穿着羽纱做的雨衣,正红色的雨衣在夜色里依旧显眼无比,顾媻一眼看见,急忙追上去,帮着一起推车,顺便还心急如焚地生气一般对周世子道:“世子爷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快走吧,刚刚病才好了,如今再淋了雨,我回去如何向禹王殿下交代?” 周世子看着满脸焦急的顾时惜,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分不太清楚顾时惜到底对自己是拍马屁还是真心。 他冷了一秒,雨水落在他睫毛上,睫毛不堪重负,于是又顺着脸颊落到线条分明的下颚。 世子轻轻笑了笑,说:“众位兄弟皆在,我如何能走?你先去前面避雨,这边还有几辆车,决计是不能丢的,也不知道这山里有没有贼匪,若是明日再来取车,这些送给匈奴单于的钱财定然要丢了。” “钱财哪有禾誉你重要,你听话吧,算我求你。”顾时惜本身就一副弱不经风的软弱迷人模样,如今浑身湿哒哒的,更显得楚楚可怜,连骂人都带着几分娇嗔的味道,让人心软不已。 世子忽然觉得,此刻的顾时惜或许是有些真心的,对自己绝对有几分真心,不然不会这样…… 也对,自己当年虽然只是举手之劳,却结结实实照顾了他们全家抵达扬州。 是的,他虽然优柔寡断没能带顾时惜直接上长安来,但他期间还写了几封信以表相思,顾时惜虽然没怎么回话过,但想必也是觉得身份和他不对等,于是鲜少来往。 如今他们切切实实的在一处,顾时惜再怎么能装,如今事态如此之危险,山上还恐有泥石流随时悬在头上,顾时惜却依旧前来寻自己,还语气颇重,这不是心中有他是什么? 周 禾誉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知道了,你听话,你先走,我把这车推上去再说。” “怎么推得上去?这陷得太深了,马车太重了,哪里有着力点呢?”就在顾媻苦口婆心,真是恨不得给这货两巴掌,打晕直接带走的时候,有人的大手直接拨开了他,,冷声道:“一边儿看着。” 顾媻被厚厚的雨幕打得看不清是谁这么牛逼,竟是对自己说‘一边儿看着’,但声音却是只听一个字,他都明白,是谢二这草包。 “你也一边儿看着去,老李!二牛!你们一人一边!”穿着小兵盔甲的高壮谢二声音洪亮充满不容置喙的领袖气质,话毕,便能见周围围着的一群黑甲兵让了两个位置给谢二的人,随着谢二大喊‘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马车竟是猛地发出‘喀喀喀’的声响,最后一举脱出泥潭! 顾媻笑着,却没有去跟谢二说话,转身就去拽着周世子手,发现这人竟是手上都还戴着防水的羽织手套:“跟我走!” 周世子这回没有再说什么,他吩咐黑甲队继续帮忙抬陷在泥地里的马车,还想问问那位大力士究竟是谁,却转眼就没看见了。 “那位小兵倒是力气极大,好似是一直跟着你的?我看那人身高气魄都像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兵,是时惜你从扬州带来的?” 顾媻脑袋都一懵,飞快转动,随后笑着说:“没有,我从扬州就带了一个厨子和三个随从,你都见过的,那位壮士实在不认识。”顾媻说完,心中依旧忐忑,他怕周世子发现谢二跟着自己过来,直接就能治谢二擅离职守的罪。 他果然还是太心软了,早些天做什么由着谢尘留在队伍里乱晃?还让人一直跟着自己,想要让谢二看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以为这样就能馋死人家还是怎么的。 现在好了,谢二那货大出风头,肯定马上就要被发现。 今夜必须让谢二离开。 不然他如何对得起老侯爷? ——再者,若不是自己,谢二也不一定能跟来,谢尘这货天生混世魔王的命格,虽说早晚肯定都是要出事的,但顾媻希望即便是出事也不能是因为自己。 ——谢二待他极好,他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所以说,感情这事儿真是不能碰,怎么一个二个都给他惹麻烦来着? 顾媻这会儿越发的后悔之前自己的愚笨,他究竟是在想什么,居然没有强制遣返谢二,他是不是也觉得谢二陪着自己挺好的?有吗? 顾时惜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也不愿承认这段时间每天在伪装成小兵的谢二面前转悠特别开心,但有一点如今很清楚,必须得让谢二离开了。 顾媻送周世子抵达不远处的破庙暂时歇息后,转身就又冲入雨幕之中。 周世子没来得及抓住顾时惜的手,看人走远,喊道:“你去哪儿?回来!” 顾媻嫁妆听不出周世子语气里的严肃,一副为公事回去的模样,摆了摆手,说:“我去看装箱的礼物有没有损坏!” 顾媻一溜烟赶紧跑了,冒着雨到处在还在抢救马车的兵丁里张望,专门找那个儿高肩宽腿长的,一找一个准,他一眼看见,拉住还在抬车的谢二的胳膊,说道:“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雨太大的,谢尘根本听不清楚,但他还在生气呢,这些天顾时惜和周世子未免太暧昧了些,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方才也是,拉人走都是拽着手,男男授受不亲这个到底顾时惜难道不懂? “你过来!”顾媻干脆凑到谢二耳朵边去说话。 谢二也刚好弯腰去迁就顾时惜,谁知道人家的唇便亲在他耳朵上,哪怕顾时惜吼得他耳朵都要聋了,却叫他心里又美了,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一鼓作气把这辆车子抬出来,便屁颠屁颠跟在小顾大人屁股后面过去…… “你现在赶紧走,晚了来不及了。” 谢二原本嘴角还笑着,听罢便心里跟泄了什么东西出去一样,愣愣的,好半天才‘啊’了一声。 “啊个头啊,世子可能看你力气大,想要用你,再晚你可走不掉了,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情!是要杀头的!”! 第 158 章 丢人 如此的雨夜里,谢尘气喘吁吁,唇间吐出的白雾没有被密密的雨幕打伞,像是一团烟,虚无缥缈没有定数,缓缓散在冰冷的天地间。 俊美的武恭候笑了笑,说:“杀头?不会的,就算是他发现我了,看见我了,我不承认便是了,我还会闽南那边的口音,装作是闽南人不就好了?等这件事结束,回去的时候,再诈死,我先一步回扬州去,一切都很完美。” 这回轮到顾媻愣住了,他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谢二非要跟着一起去,平白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明明谢二在扬州坐镇才是最好的,毕竟他和孟玉闹成那样,也不知道孟玉现在什么情况,会不会揭发谢二不在扬州擅离职守。 可解释这么多似乎也无济于事,顾媻便命令一般说道:“我说,你现在回去,你走不走?”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谢二忽地心里堆积出几分难受,他笑容都像是强挤出来的,近乎恳求说道:“扬州一切事宜我都安排妥当了,这边周世子绝不会认出我来,日后他也不可能见我,我也不可能出扬州了,都走了一个多月,还有一半路程就能抵达博县,顾时惜,你现在让我走,不觉得晚了吗?” 顾媻摇头:“不觉得,我是为你好。” “那你别为了我好,我想跟着。” “为什么?你跟着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让我提心吊胆,只怕什么时候周世子发疯来调查你,如今我和刘善还有戴庙二人正在进行计划,没有人来照顾你……” 谢尘垂眸看着比自己略矮几分的顾时惜,忽地又笑道:“我没有让你分心照顾我。” “可我答应你祖父……” “那也没必要,我是自愿来的,哪怕死这儿也算我倒霉,和你没有关系。” “那我不需要你跟着呢?”顾媻好说歹说都不听,只能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谢二爷,我叫你一声二叔,叫你一声二爷,是我心里感念你,你知不知道我冒着多大的风险来找你,和你说这些话?你不要觉得我是真的担心你才让你走,我是担心我自己,我担心我被你牵连,你也不要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所以怀着一腔热情来保护我,我不需要你保护,你看看那边……那么多人,还有周世子带的人,每一个都是高手,我身边还有李捕头霍运等人,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刀尖捅我脖子上了,霍运都能推开我帮我挡下,我要他就够了,不需要你。” “你不要连累我。”顾媻声音很轻,没有直视谢尘。 说罢,顾媻也不管谢二听不听了,转身就要离开。 可下一秒就被谢尘抓住手腕,死死的抓住,顾时惜回头,就看满面雨水,睫毛都粘黏呈簇状的谢二愣愣看着他,向来一往无前充满疯狂热血的二世祖眸中暗淡着,晃动的光影像是被无数鱼尾搅浑的寒潭,涟漪四起,藏着名为错愕的惶恐。 他仿佛是不在状态,不明白怎么话赶话说到这里,这么严重。 “时惜,我没想连累你,我一会儿走的,你没有不高兴吧?我只是担 心你。”谢二爷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呢?大抵是从未有过,但他生怕自己不低头,昨儿还和自己悄悄眉来眼去,对自己颐指气使十分可爱的顾时惜,再也不理他了。 他想要自己走,那就走吧,或者悄悄跟在后面也好,干嘛惹人生气呢? 谢二脑子在这种时候又灵活极了,追着人道歉,浑然不觉得自己没面子,能屈能伸。 顾媻闻言回头看谢二,一时间心里也不知为何觉得空旷,竟是想起第一次见谢二的时候。 第一次见谢二的那天,他们全家住在扬州最好的酒店吃吃喝喝,他独自出门踩点,在傍晚的时候一群华服锦衣的少年公子骑着烈马纷纷奔来,为首之人便是谢二,张扬倨傲,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好像都是不屈的模样,可实际上接触过后才发现,谢二的不屈好像更多时候是对着外人的,对着自己人他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人留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谢二孤独,因为谢老侯爷走了以后,那侯府再没有人让谢二留恋,甚至害怕回去,所以一直跟着他。 或许谢二喜欢自己也并非是真的喜欢,只是刚刚好自己存在于他与老侯爷的羁绊里,属于谢尘少年与青年时期的共同参与者,是来自过去的影子,所以才让谢尘留恋。 顾媻分析一个人,总是分析得面面俱到。 他分析谢尘喜欢自己的脸是次要,把自己当成情感载体,属于还不想长大的那种类型。 他分析谢尘还想游戏人间,还不管不顾我行我素,就是说到底还没有接受老侯爷真的去世了这个真相。 可一个人怎么能永远不长大呢? 顾媻不能理解,无法苟同,甚至从心底有些讨厌这种逃避性格的人。 他自己从三岁就接受父母不爱他这个事实,后来很快接受两人离婚的事实,立即全副身心都扑到学习里,清楚明白自己以后都只能靠自己,所以每条路都走得分外慎重且一步一个脚印,从没有做过任何孩子气的事情。 他不会随随便便因为喜欢什么,就不顾大局,至自己于危险的境地,也不可能突然想要一个什么东西,就花光所有钱去买,他永远觉得钱不够用,除了吃饭,其他东西都不会买,他永远也不会觉得现在的生活足够好,也永远不觉得现在的地位足够高,不停地充满危机感,不停追求更高领域,获得更多保障,这就是顾媻的人生。 他若是像谢尘这样一味逃避乱来,老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儿了。 谢尘拥有的起点比他多太多了,有用的财富也是他无法想象的,这样的人,不该眼睛只看他,多看看未来,想想以后才是。 毕竟……顾媻自觉自己不是什么良人。 他不懂爱人,也懒怠费心思去讨好一个对仕途无用的人,如今谢尘好似就对他没多大作用了,不如叫醒对方,让他好好回去琢磨一下侯府以后的路。 以后的以后,若是谢尘把侯府发扬光大,他们能够同朝为官,也不枉当年谢二领他回家的恩情。 若是谢尘日后依旧 是个闲散的侯爷,就那么住在扬州,当一方霸主,逍遥自在,那也无所谓,毕竟是谢尘自己选的,不能怪他了,他尽力了——顾媻垂眸。 思及此,顾媻挣开谢尘捏着的手,微笑恬静淡漠,直叫面前的谢二看得心中突突一跳,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听顾媻道:“二叔,往后的路我是这么想的,我想做阁老。” “那就做!”谢尘笑着,“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呢?我自己联系好了,会让刘家和戴家不知不觉听我的摆布,一块儿支持周世子,陛下死了后,禹王依旧是摄政王,但周世子回去后便要与禹王反目成仇,这两人鹬蚌相争,刘阁老和戴阁老以为自己是渔翁,实际上只要他们把禹王父子拉下马,我回去后,我便是最有威望的朝中重臣,到时候我定做阁老,手下是无数孙老师的学生拥护我,武官中,又有老侯爷为我背书,当年很是看好我的余大人和他背后的宋阁老会扶持我,往后,便是我与宋阁老分庭抗礼了,这过程里,不大需要二叔。” 谢尘心中一慌,他好像现在才感觉出顾时惜并非是为了气自己走,而是在说真心话。 可真心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还是说有什么,但他的小亲戚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所以根本不在意。 “那匈奴呢?你们这边谈好了和亲,日后禹王若是没了,朝廷还和亲吗?若是不和了,我来打仗吧,这个我在行。” “……”顾媻感觉自己说来说去,谢尘都不懂自己什么意思,干脆更加直白地说,“我不管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说是为了我就好,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连累我,不要为了我,我也不需要,明白了吗?二叔,我只想好好做官,好好往上,其他的事情都不考虑,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谁你侬我侬,亲亲我我,都是假的,我只爱我自己。” 说完,这回顾媻真的走了,谢尘也没有拦。 谢二瞅着顾时惜头也没回的离开,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立马找了匹落单的马,朝着反方向离开。 ——先离开吧,顾时惜叫他走的,他得先走。 就这么飞驰返程,可也不知道离开了多少距离,谢尘慢慢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犹如深渊的远方,漆黑一片,又看了看自己的前方,依旧一团黑,只有雨落在他身上,格外真切。 可是真的要回去了吗? 回去做什么呢? 顾时惜叫他走他就走,他是什么狗吗? 谢二爷沉着面,忽地又掉转马头,没走两步,他又停下,近乡情怯般不敢动。 他在想,自己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若是有人看见顾时惜刚才那么说他,他别活了算了,直接抹脖子,要不就抹了那人的脖子。 他又想,顾时惜大约真的没有暗示自己对他表白,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可真贱得慌,居然还追到这里来。 不过,刚才时惜好像说,他只爱自己,那么意思就是说,时惜和周世子之间也是假的,周世子是被利用了还不知道,那么这么说来他这个死得明白的比周世子要强得多,时惜嘴上说着不爱他,可又给他说得清清楚楚,这……是不是说明,时惜对他还是不同的? 不对,应该还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又没有想多呢? 总是果断厌烦唧唧歪歪的谢二在雷雨夜里站在原地不知多久,忽地给了自己一耳光,好似下定决心不要犯贱丢人,往扬州回去,可半道上又骂骂咧咧转头追着使团前去! ——他奶奶的!老子偏要偷偷跟在后头,被骂了几句,拒绝了而已,算个蛋! ——只要顾时惜别死在边境,他怎么都行。! 第 159 章 火锅 冒雨回去的顾时惜赶在晚饭前抵达破庙里面。 有李捕头和霍运还有小丁立马拥上来,给他递帕子擦脸的,给他拿下蓑衣换上厚厚貂皮袄子的,还有小丁竟是干脆把火把都举过来,好叫他暖和暖和。 一旁担心顾时惜的刘善和戴庙二人一见顾媻回来了,俱是松了口气,两人从篝火旁边连忙也过来问道:“时惜,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方才看你好似是回来了,不知怎么又扭头走了,世子爷说你非要去看看那些送给匈奴单于的礼物坏了没有,可礼物哪有人命重要,总不会丢的,让人在旁边把手着就是了,你何至于亲自去呢?” 这话说得就很有不识人间疾苦的味道了。 顾媻看了一眼担心自己的刘善,心想这人真是典型的不把老百姓当人,不过这好像没办法,古代权贵自小就高人一等,习惯了把下人当牛马使,环境造就这样的性格,所以大多数时候,也只有从底层爬上去的人才会想着改变世界。 一直在高处的人只会想着改变自己的地位。 小顾大人露出个温柔的笑来,好像刚才在外面对谢二爷绝情不已的人不是他一般,反倒是轻松了许多,道:“哪里不至于我亲自去?我领着大家出来,礼物也是我带出来的,少一个字,我顾时惜都无颜回去见乡亲父老,天下人都看着我们呢,这事儿事关大魏的脸面,礼数可不能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戴庙看着顾时惜柔柔弱弱竟是心有沟壑,自惭形秽得很,恨不得自己现在蹦出去也跟着侍卫们推车。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周世子走过来,接过顾媻手里的帕子,帮忙细致地给顾媻擦了擦湿哒哒的发梢,声音很低:“的确,大魏威仪不容有失,你也不许有事,要我说,日后你还是不要乱跑,你走了,我看这出使的任务怕是也要出现问题了。” 这话里有话,顾媻听得清楚,是在说现在这个队伍,表面上是周世子地位最为崇高,实际上是顾媻说了算,所有人都听他的,且只听他的。 顾媻哪里敢自吹自擂还沾沾自喜自己的能力高得到认可,连忙谦虚示弱道:“怎会如此?我不过是组织大家在一块儿,实际上到了匈奴那边,还要仰仗世子爷为我助威,且世子爷不是精通匈奴语?这些时日世子爷教我,我也学不大会,真是只能靠世子爷您来和单于沟通了。” 这倒是不假,周禾誉眸子里氤氲的暗色渐渐舒展开,淡笑着:“你就是不用心,用心起来,他们那边的语言岂不是手到擒来?” “世子爷你真是太高看我了。”顾媻客气。 世子也晓得顾时惜是在同自己客气,但顾时惜模样实在漂亮,做戏起来完美无暇,好似当真是个糊涂只能仰仗自己过活的玻璃人。 既有如此之美貌,又实际上总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周禾誉真是感觉这样的顾时惜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订造的最合适的知己。 当然了,这样的顾时惜,大约聪明的以为也骗到了自己,周禾誉傲慢地想,他与 顾时惜这样互相攻心,也颇有意思,不过最后当然还是他技高一筹,瞧,方才他只是提了一句那位大力士小兵,就吓得顾时惜跑掉了,他敢说等过几个时辰他去找这个小兵,小兵决计是不见了。 那小兵估计是扬州的谢侯。 除了谢尘,不会有旁人有那番功夫气度。 周禾誉暂时不能明了谢侯跟着顾时惜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如今他是更加确信自己才是掌握全局的那一位,也逐渐觉得将计就计,利用顾时惜给他带来的助力,一举反了自己的父亲禹王,从此自己掌权算了! 他认为,自己有能力掌握一切,包括反了父亲后,顾时惜和刘、戴两家联合起来讨伐他都无济于事。 只要他能够手握太子,那位才三岁的太子,瞧着像是个脑子不大好的,腿脚也不利索,日复一日的放在身边,教育他尊重自己,几十年后说不得还要拜自己为亚父…… 那他岂不是千古第一的皇帝亚父?比父亲走得还要高还要远?! 这是在是个十分诱人的结局,没有任何一个陷入权力漩涡的人能够拒绝。 顾媻看周禾誉眸色又深下去,大约是在思考什么,便很懂事儿不去打搅,连忙寻找自己心爱的厨子杨师傅,看杨师傅还建在,立马松了口气,顺便吩咐下去以后杨师傅的马车得放在自己马车后头,不然他真是睡觉都睡不安生。 杨师傅得此知遇之恩,还这么受到关怀,感动得满眼泪花,当即便表示要给顾大人做一桌子美食,抚慰众人遭遇此等恶劣天气的心情。 跟随顾时惜一同出来的还有不少小官,例如专门登记和谈对话的文官、管理军队纪律的武官、采买的小官、负责带路的小官、会匈奴语的文官等等。 闻言俱是举双手叫好,众人这夜便干脆苦中作乐,先不去想还困在淤泥里的马车到底能不能救回来,这么大的雨,前面会不会封路,大家会不会遇到贼匪,送给匈奴单于的礼物会不会少东少西,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顾媻提出要吃锅子,最好是川香麻辣的。 杨师傅立马操刀开始准备下锅子的菜。 从抢救回来的大白菜、粉条、猪牛羊肉里面开始琢磨花样,将猪肉切成很薄很薄的片状,专用瘦肉戴着一点点肥肉的那部分,一片片和大白菜间隔夹起来放在清汤锅里煮,然后下各种新鲜的海鲜,从河虾到海鱼,这些虽然很多都因为遭难死掉了,但顾时惜觉得没事儿,杨师傅便心怀愧疚的也做成泥,裹着淀粉先炸过,再放进锅里面煮。 种种配菜全部备齐已然是小半炷香过去,顾媻这边的大官们坐成一圈,面前很快就摆上了一个腿上雕花的梨花木桌子。 ——这桌子是周世子的,周世子的马车最好最结实,也是最快脱出泥潭,基本没有遭受什么损失。 顾媻看着这桌子,心里别提多喜欢了,捉摸着这回事情成功了,就得奖励自己这么一整套的梨花家具,大约很贵,但他到时候若能成为阁老,这些家具大约都是朝廷发的宅子里送的。 “欸好了好了 !顾大人,你看是不是能吃了?” 大家都又冷又饿,看火锅噗通噗通开始冒泡了,刘善这位寡言少语的史官都开口询问了。 众位都是是指不沾阳春水的主,也就顾媻稍微有些生活常识,点了点头,笑着说:“可以了,大家吃吧,别客气,我看舆图要不了多久能到下一个小村,可以稍微再休整片刻,再继续前往青州,等到了青州就好了,青州可是大城,原来还是我曾祖父的治下,到时候前人之景今人看,哎,倒是别有几分意境。”顾大人不忘吹吹自己祖上也曾辉煌,好歹算是寒门,说出去比泥腿子好听。 “是啊!顾大人您祖上曾是青州牧,当年听说百姓们很是念他的好,在任四十年间收了不下六把万民伞,也不知可曾留着?到时候我去扬州,也好开开眼。”戴庙好奇道。 顾媻嘴角一抽,谦虚道:“哎,时过境迁,早也不知存在哪位叔叔伯伯处,大约是找不回来了。” 这话是放屁的,万民伞这个东西老早估计就被他败家的祖父拿去卖了,从青州牧到他爹这一代,也就三代而已,居然穷得房子都没有,可见赌多害人。 “哎,真是可惜了。”戴庙叹息着,碗里突然被顾时惜夹了一片白菜夹肉,戴庙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顾媻笑着,心道快吃吧你,多吃点儿,免得继续问他家里怎么落魄至此,他难不成真说自己祖父是个混账玩意儿,吃喝嫖赌样样都行所以败没了?那真是糟蹋他如今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圣人形象。 没错,圣人,顾媻自觉自己的人设过于完美,可没办法,演着演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变成现在这样,有点儿骑虎难下,可好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他说什么,别人都听,走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那里的官员一听他的大名,比见到周世子还要激动,整个儿一古代版超级巨星。 ——有点儿爽。 给自己也夹了一片白菜夹肉的小顾大人叹息着想,若是匈奴那边见到自己也跟见到巨星一样夹道欢迎就好了,那和谈还谈个鬼,自己说一个数,让他们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直接成为大魏的一个省就得了。 哇,那这样自己岂不是功盖千秋,这不得回去再赏赐他几百万两都说不过去啊。 小顾大人咬了一口白菜夹肉,好家伙!清汤味的都如此鲜美,海鲜的鲜和白菜的甜全部都爆了出来,一口下去清甜和酱油的咸裹在肉上面,口感之复杂简直无以言表! 顾媻瞬间手都暖和了,心也暖和着,他忽地,不知为何抬眸去环视一周,自己带来的人还有许许多多为了出使跟着自己出来的将士们也都满脸高兴,热腾腾的火锅气蒸腾而上,将整个破庙都营造出一种露营的样子。 他眯了眯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很后来的后来,顾媻才明白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吃到美食才有的,而是大家都跟他一块儿高兴一块儿感到快活,才出现。 这是属于顾时惜的蜕变瞬间,他自个儿没发现,就是觉得舒坦,顺便抽空思念了一下谢二那个草包。 那个可恶的草包,临走前也不知道有没有干粮,别饿死在半道上了。 小顾大人皱了皱眉,担忧地又夹了一筷子粉丝,然后和杨师傅说:“辣椒油呢?我的碗里得加点儿辣椒。” 就在顾媻他们这边还在吃火锅吃得热火朝天之际,有一匹快马冲出长安朝着他们这边前来,隔日便追上了顾时惜,交给顾时惜一封密函,乃是戴阁老送来的,上书只有几个字:陛下薨了。! 第 160 章 时机 长安城,戴府。 戴阁老躺在病床上,额头前还戴着白色的帕子,这帕子被打湿后专门放在额头上用来给戴阁老降温。 刘阁老进屋的时候,就看见老伙计当真是奄奄一息,好像下一秒就能撒手人寰,但刘阁老心里却是不信,嘴上则很配合着连忙担忧道:“阁老何至于此啊!陛下虽然没了,但咱们却得撑起来,不然岂不是叫禹王又强占了先机?” 戴阁老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被下人从床上扶起来,双眼还含着一泡眼泪,模样是说不出的虚弱,说道:“你我这样的老骨头还能抢占什么先机?不若就依戴庙所说的那样,咱们还是莫要出头了,让世子爷同禹王打擂台,你我一人分别修书一封,再找上所有大臣签字按上手印,劝世子爷回来主持大局,就说禹王□□,天下苦禹王久矣,连当今圣上都是被禹王吓死的,只要世子爷回来主持公道,身为太子之表兄,无论如何也能继任摄政王,且天下人都晓得世子爷谦逊有礼,爱才如命,绝不可能和禹王有任何相似之行径,只要咱们信送到了,世子爷必回!” 刘阁老皱了皱眉,这些天他也受到了自己儿子写回来的家书,也都再劝他支持世子爷。 诚然,这样他们两个人就退居幕后,还能让世子出面将禹王拉下马。 可之后呢?之后难道当真挺世子做摄政王吗? 那局面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呢? 刘阁老等了十几l年,已然没有可以前进的地方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要他联合戴阁老一块儿将禹王拉下马,那么他们两人就能作为辅政大臣,更进一步。 为此他都做好了要牺牲自己大儿子的准备,结果现在戴阁老告诉他算了? 非要绕这么一个圈子,让人家父子相残,最后他们再一起面对世子爷,怎么再把世子爷拉下马呢? 岂不是多此一举? 刘阁老犹豫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戴阁老,你还劝我莫要为了小情耽误大事儿,如今你敢说你不是为了你那孙子,竟是要听顾时惜的谗言了!” 戴阁老没吭声,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即便沧桑着,也有着足够的力量让人望而生畏。 戴阁老叹息了一声,也不装柔弱了,做起来淡淡道:“但顾时惜这法子的确好用,不必咱们出面,若是失败了,咱们也没有任何的坏处,那周禾誉世子沽名钓誉之辈罢了,除了成日攒名声,积累声望,实际上饭桶一个,他能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身边能人义士多罢了,找机会轻易便能铲除,比处理禹王可轻松得多。” “此话虽然不假,但实在是夜长梦多,你怎知道顾时惜没有投靠周禾誉?到时候他们两个联手,咱们想要更进一步怕是难上加难!” 戴阁老忽地冷笑道:“这你就猜错了,顾时惜这位府台,可绝不是甘于屈居人下之辈,周禾誉世子也不是善茬,这两人面和心不和罢了,绝不可能搅和道一起去。且顾时惜这个人,你看着,像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什么都 能抛弃的人,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无论是样貌还是头脑,都拿得出手,可他有一点是他的弱处。” “哦?什么?” 戴阁老一双看穿世人的浅色瞳孔看向窗外:“小顾大人手上干净着呢,他走到如今,手上没有害过一条人命,没有贪过一两银子,如此之清流,在朝廷这大海之中,哪里走得远呢?他独门独户一支,就算是状元郎死心塌地,武恭候痴迷成狂,世子也拜倒在他裙下,又如何?以色侍人,岂能长远?待他年老色衰之日,便是他跌落神坛之时。” 刘阁老一脸震撼,可很快又皱着眉头,发怵道:“你这般说来,倒叫我心里害怕,咱们多少岁数,人家顾时惜才十几l岁,咱们能等到他年老色衰的时候?别到时候咱们两个老的死了,他还矜贵着,虽说这世上就没什么爱能长久的,可你晓得不,我打听道个消息,说那扬州一世祖谢侯早前就追着顾时惜出使去了,这种说不定死在外头的差事,多少人躲都躲不及,更何况他这样的身份,被禹王抓住便是满门抄斩,他竟是追了过去!” “哦?”这下轮到戴阁老诧异了,“禹王可知?禹王早便想要铲除扬州武恭候的私兵了,大几l万的精兵,怕是现在整个大魏都找不出一万精兵。” “禹王知道又如何?禹王是主战的,他估计还想要利用武恭候的兵马去牵制匈奴,所以便装作不知。”刘阁老感慨着说,“所以说,就武恭候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咱们恐怕真得等武恭候什么时候不要顾时惜了,才能对其下手,可这得等什么时候去?” “所以我说合作,到时候让顾时惜入内阁,已然算是破格了,他该知足了。”戴阁老淡淡道。 “……希望他知足吧。”刘阁老也点点头,觉得让顾时惜入阁已经算是开天辟地的超级连跳升职了,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寒门能直接几l年之内入阁的。 两位阁老终于是达成了共识,便琢磨着要给顾时惜送信,可送信过去怕被世子爷截胡,便干脆只是给世子爷送百官劝回的信件,上面好些手印为了显示他们的真心,全部都用的真血,不过不是他们这些大官的血就是了。 等这些信送到出使团的时候,出使团还没有抵达青州,正在距离青州外一百里的小山坡上休整,打算明日直接抵达青州,然后同青州牧进行交接。 自那夜雷雨过后,军队行驶实在缓慢,且因为送给匈奴单于的礼物少了一些,不知道究竟是掉入深山老林里去了,还是被谁人私吞了,反正是少了三分之一的财宝。 顾媻愁得吃饭都不香了,直到世子爷发话说会帮他重新备齐礼物,才算是睡了个好觉。 收到长安八百里加急来信的时候,顾媻正虚弱地过着兔毛大氅蹲在马车上看刘善写给自己的匈奴语入门,他看了两个多月了,至今算是有些小成,只是没有实践过,不知道自己具体水平是多少。 刘善倒是夸他后面一个月进步神速,只要能够听懂,能够大致说出一些简单的词汇,日常沟通就不会有障碍,可顾媻总觉得只进行日常沟通还不够 ,他需要更加复杂细致的词汇来丰富自己的词库,不然有些人用匈奴语当面骂他,他都听不懂,那可太丢人了。 忽地,外面同样穿着厚厚棉衣的李捕头前来敲了敲顾时惜的窗户。 顾时惜推开马车的小木窗,冷风瞬间灌入其中,将马车里用热水烘出来的那点儿暖意一下子又吹走了。 顾媻打了个喷嚏,懵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一面心想着这个年代若是有暖宝宝就好了,一面一本正经询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一个月前,皇帝驾崩,此后周世子每天关注长安消息,带回来不少情报,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些顾媻觉得很无聊的消息。 从皇帝去世后百官哭丧,到禹王为此差点儿哭瞎了一双眼睛,说皇帝几l乎是他一手带大,带动舆论,结果百官不少不买账,又有几l个跳出来大骂禹王吓死了皇帝,故意把皇帝养那么胖,就是想要皇位之下无人可继的时候自己跳出来继承大统。 禹王气得半死,杀鸡儆猴了两个,其他的便没有再骂,接着便是停灵,祭祀下葬。 由于天气太冷,皇陵的入口处被冻住,有大聪明说用热水去化开,结果没成想入口的巨石太厚,浇热水的时候,上面还是热的,流下去就冰凉,瞬间就成了冰柱冻起来,使得石门更加难以打开。 禹王为此又发了场火,却没有大开杀戒,大约是觉得在这种关键时刻也得注意形象。 总而言之,皇帝的棺木停在皇陵附近的村子里停了将近一个月,前几l日才举行盛大的葬礼进行下葬仪式。 据说三岁的太子跛脚前来为皇帝哭灵,哭得声嘶力竭,最后竟是晕了过去,随即发起了高烧,至今还不知道好了没有。 这种紧要关头,皇室唯一的独苗太子若是死了,便只能从旁系找人上位,但因为整个皇室旁系被禹王杀的只剩下两只,一只是禹王这一脉,另一只便是镇南王府那一脉,镇南王府那一脉几l十年前被禹王赶出长安,禹王近水楼台…… 太子一死,大魏便要乱了,支持镇南王府的,支持禹王的,甚至可能还有要反的,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出来。 顾媻回忆自己无数历史知识,都能预见日后四分五裂的大魏,心中惴惴不安,很想书信一封回扬州,让父母多备些食物,好应对大灾之年。 ——一旦开始内斗打仗,内忧外患之下,他深处匈奴之地虽然危险,但他不担心自己会死,却担心自己的家人会受牵连。 ——若是谢一回了扬州,应当能保证父母的安全,他想到这里,又稍稍安心不少。 “回大人,是长安来信了!文武百官书信求世子爷回去主持大局,说禹王暴戾,太子病危,若是禹王执意登基,那么天下恐无太平,所以文武百官愿意支持有皇室血脉的世子回去主持大局,必要时刻,愿意举世子登基。”李捕头说得激动。 顾媻更是一愣,随即立马从马车里面钻出来! 来了。 时机到了。 让禹王父子自相残杀的时机! 他必须去推波助澜才行,禹王看上去还能活好几l十年,禹王儿子可不止两个,有后妈就有后爹,等这位禹王妃再剩下一个儿子,几l十年后,世子能做皇帝? 他但凡把这些话说进周禾誉心里去,哪怕只留下很浅淡的痕迹,日后也会成长为苍天巨树,由不得周世子不在乎! 而他呢? 顾媻他打定主意要再匈奴这边躲清净,一面拖延匈奴进攻,一面等长安局面稳定,只要禹王死了,世子与戴阁老等一人也对立起来,便是他回去之日。 主角都是最后才登场的呀。 小顾大人既紧张又充满期待这场关乎天下格局的戏,最后究竟怎么演。 最好的结局当然是太子别死,这样他的上升空间会更大,太子死了,新皇帝肯定不会是他,那当然是太子活着最好。!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61 章 青州 “禾誉!”漂亮的小顾大人迎着风雪前去世子爷的那辆马车,甫一上去,便能看见正和自己心腹老和尚坐在一起商量的世子爷拿着一封满是血指印的信眸色深深。 听见顾媻的声音,世子好像这才从梦中惊醒一样抬眸看他,露出个君子式的标准微笑,绝不露齿:“你来了?大概也听说了朝廷的事情了吧?” “正是!我来找您,正是因为这件事!” “哦?时惜有何高见?”世子爷将手中的信拿给顾媻看,顺势又对顾媻招了招手,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顾媻从善如流的依偎过去,柔柔软软靠在世子爷的肩膀上,拿着信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果然在上面找到了戴、刘甚至还有宋阁老的名字,给人一种众望所归的感觉,这不得拿捏世子? 正当那个顾媻要说话的时候,坐在旁边,一个光头老和尚忽地双手合十,双目如鹰,淡淡劝解:“世子爷,还是再观望观望较好,如今之局势,我们回去,定然会遭受禹王的猜忌,想要上位,难上加难。” 顾媻看过去,只看老和尚说话的时候竟是一直看着自己,他笑了笑,眉头轻轻挑起,开口却也没有劝周禾誉回去,而是顺着老和尚的话说:“的确,回去后,禹王生性多疑,哪怕禾誉你众望所归也属实不好冒着生命危险,不值当,就是……” 老和尚微微皱眉,就看少主世子爷很亲昵地一边捏着顾时惜的下巴,一边问:“哦?但说无妨。” 宛若最是妩媚纯真的妖精一般,小顾大人微微侧头用一双剔透的眸子望着周禾誉,满目真诚:“只是如今满朝文武都盼望着你回去,你不回去,他们怎么想呢?” 老和尚看见世子爷沉思了一会儿,当即有些不悦打断顾时惜道:“他们做臣子的如何想,我们何必在意呢?若是真的跟随我们,那么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会跟随,若是看我们不回去就倒戈的,那么这些人不要也罢。” “大师这话可错了,人心岂是如此非黑即白的?但凡成大事者,都明白人心是什么,他们易被煽动,易退缩,易转变,且谁看上去要赢了才会向着谁,哪一边看上去对自己更有利,就会追随谁,如此大好时机,所有人都向着禾誉的时候,你让禾誉等等,下一次这种好时候是什么时候呢?”顾媻声音并不严厉,却每一个问话都分外震耳欲聋,“大师,你能保证太子死后,禹王登基,咱们的世子爷一定就能上去吗?” “天底下只有做几十年皇帝的,没有当几十年太子的。”顾媻再接再厉道,“且如今朝堂之上,各种事宜,哪样不是禹王交给世子爷去办的?世子爷广交友,多门客,我敢说禹王有一半的好名声都是世子爷帮忙立起来的!” 周禾誉听到这里,哪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父亲的政治生涯里承担了多少功劳,这会儿也由不得他不去琢磨。 周禾誉想到当初替父亲守孝了三年,整整三年,自己在蜀地辛苦筹划名声,最后回去,人人也只说是禹王家教严明,并不说他如何纯善。 还有朝中不少大臣被父亲当庭斩首的,也是他去做的慰问,不是掏空心思去查人家家中有何需求,让那些人家里莫要闹,就是给无数的金银利诱。 他甚至给朝廷找了不知多少能人义士,虽然说这些人感念的还是自己,但说到底这朝廷还是父亲的朝廷,难道不是他帮忙给父亲找好官? 如此种种,若是当真要他做三四十年,那他都要五六十岁了,五六十岁才登基的皇帝,那是什么皇帝?! 他下面的子嗣恐怕都恨不得他早日暴毙,他还有几日好活? 眼瞅着世子爷眸色越发坚定,老和尚便忍不住开口逼问顾时惜:“顾大人为何如此希望世子爷回去?” 顾媻一脸老实:“当然是认为世子爷比禹王更加适合做这大魏实权之人!” 周禾誉听了这话,哪怕一直以来都清楚时惜对自己装模作样的成分较多,也听着舒服,他笑着摆了摆手,让老和尚不要一直针对顾时惜,便自己对顾时惜说:“那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回去?你聪慧过人,若是你在,本世子何愁不能稳坐?” 顾媻双目微微一红,有些不忍和伤心:“下官何尝不想,可禾誉,你说,和谈这件事,到底是交给刘善还是戴庙呢?他们两人,一个虽然聪明,但不善言辞,一个话多,却并不动谈判的艺术,如今大魏内有动荡,若是匈奴乘此机会南下,咱们大魏可就是真的没有了!我不能走,决不能走!” 顾媻说到这里,好像自觉对不住周世子一般,不敢看周世子,扭头就斜斜看着自己的脚尖,浑然一受伤小鹿般叫人不忍苛责。 随即老和尚就看见世子爷笑着点了点头,说:“时惜说的是,如今内部事情虽然很急,但匈奴之事也绝非能够轻易解决的,还非时惜不可了。” “世子!”老和尚还想劝。 世子爷却再度摆了摆手,说:“好了,时惜说得不错,只有做几十年皇帝的,没有做几十年太子的道理,如今既然众望所归,那么咱们便乘势而为,哪怕其中有人想要让我们父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这渔翁也要看看自己手中的剑利不利。” 顾媻略略心虚,这世子爷的确不蠢,但即便知道可能有人就等着他们父子相残,也愿意乘势回去夺得属于他的位置,这种魄力,非一般人能及,这种决定也非一般人能做得了。 随后顾媻下了车,就看见世子立马召集自己的黑甲队,取十个跟他走,剩下的一百多人留下来专门送给了顾时惜,让顾时惜随意调用,比普通兵士更加好用。 顾媻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儿,自己的小命保障又多了一层,真是谢谢你啊。 待分配完所有的补给和马车用度、人员分配,世子上了马,让老和尚都留下来后,便背着干粮,和众人告别,回长安去。 “此去四五天便可抵达长安,到了后我会让人送信过来,时惜,你要好好的,先拖住匈奴,待长安事毕,说不得也不需要和亲,我领兵来寻你,咱们一同踏平这草原,了结这困扰大魏几百年的祸患!”世子说罢,手中的 缰绳一扯,黑色的骏马长嘶一声,前腿高高抬起,随后飞驰出去。 顾媻和留下来的众人一同对着世子爷离开的方向招手,刘善和戴庙看了顾媻一眼,三人相视一笑,老和尚看了他们一眼,顾媻立马对着老和尚笑容满面,说道:“大师此次和谈,我们几个小辈,都是头一次出来做事,有什么不懂的,还要仰仗大师您了。” 仰仗是假,放在旁边当个摄像头表演给老和尚看自己几个人对世子爷有多支持是真。 世子故意留一个心腹下来,不就是做监视用的?那就大大方方让人看,反正目前顾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完,就看老和尚双手合十,对着他们三人微微鞠躬,随后就转身入了马车里去,顾媻在后面看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也不知道这老和尚是为了什么竟是入世到世子的府上做幕僚,若是能够知道原委,策反老和尚,自己决胜千里,让禹王被儿子拉下马,让世子和戴刘两家对立的计划,岂不是更加容易实施? 正想着呢,刘善已经抓着顾媻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反方向,说:“大人你看!那边是什么?” 正是深夜,刚送走了世子爷,他们这边还不打算动身,另一个方向就能看见无数光点摇摇晃晃且逐渐接近。 再近一些,顾媻才发现原来是无数骑着马举着火把的将士,看服饰盔甲,是大魏的兵,怎么…… “是使团顾大人的队伍吗?!”那群人马走近,为首之人动作飞快下来跪下行礼,“吾乃青州总兵都督姜午,奉安将军和孔连福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大人!” 顾媻等人愣了愣,他们距离青州可还有一百多公里啊,这他们这边马车众多,起码得走一整天才能到…… “姜都督怎么来这么快?” “你们路过前面村子的时候,就有士兵前来送信,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你们快到了,便前来迎接,青州内已然备好了酒水,正等着顾大人和刘大人、戴公子抵达后,好款待众位!”姜都督说着,露出个有些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只不过有一事,下官必须提前说明,不然怕大人们进了青州府内,看见会吓一大跳。” “哦?”顾媻太阳穴都是一跳,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姜都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城内和匈奴人已然和平共处,一个月前,青州牧亲自与匈奴单于见面,两人相见如故,定下一言,倘若匈奴要打,青州直接放行,匈奴直行通过,不损城中百姓一分一毫,倘若匈奴不打,青州愿意开放集市,共度冬日。” 众人傻眼,什么情况?!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62 章 裂了 第二日顾媻才让大部队一块儿L启程,路上和前来的姜都督聊天,说到那位青州牧大人为何与匈奴单于签订如此几乎自治的条约,且还不跟朝廷汇报的时候,姜都督笑得很是为难,抓了抓脑袋,叹息道:“这我也不知,青州牧大人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了,是自您曾祖父下去后,便上任的州牧,百姓无不爱戴,他说什么,城中百姓无有不依的,有时候……” 姜都督停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这样说话很不严谨,生怕给青州牧招来祸事,便忽地闭嘴。 小顾大人也骑在马上,他扛着冷风也徐徐从天上落下来的白雪,笑眯眯地继续和姜都督套关系:“有时候什么?姜都督说话说一半,叫我今晚如何睡得着?且不必担心旁的什么,咱们只做闲聊,本官也绝不是什么都要同上面汇报的。” 姜都督看上去很是憨厚老实,没什么心眼,但为官多年,哪怕再憨厚的老实人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于是姜都督还是笑着摇了摇头,道:“哎,下官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刚才竟是差点儿L污蔑起青州牧大人了,说实话,青州牧大人所作所为绝非是为了一己之私,真真是为了青州百姓所想,才会签订那样的条约,还望顾大人到了以后,莫要怪罪青州牧……” “哈,我怎么会怪罪呢?青州牧大人为国为民,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我一个小辈,前来学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都督莫要操心,且安心吧。”小顾大人一面说着,眸色一面眯了眯,顺便裹紧了自己的围巾,让整张漂亮的脸蛋只余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眸印着这万千雪花。 顾媻身体没有常年习武之人好,在外面跟姜都督骑马走了一会儿L就受不了,冷得牙齿都在打颤,骨头好像都开始疼了,立马就跟姜都督告罪,急急忙忙爬上马车,抱着暖手袋裹着厚厚的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摊子,缩成一团。 没一会儿L,戴庙和刘善两人结伴上来,两人一前一后都戴着暖和的烤红薯,分给顾媻一半后,三人便小声密会。 刘善不善言辞,所以基本只是‘嗯嗯啊啊’的附和。 只戴庙分外激动,张口便问顾时惜:“顾大人,你说青州牧不会想要自立为王吧?禹王若是知道他自作主张到居然签订那样的条约,岂不是打整个大魏的脸,好像那匈奴当真战无不胜,所以投靠了人家,这事儿L若是传回长安,不知道多少士大夫要羞红了脸,大骂青州牧有损大魏国仪、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微风的混账王八!” 顾媻哆哆嗦嗦的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烤出糖油的烤红薯,哪怕烫得几乎弄伤自己的皮肤也没有说放开,而是将被烫到的手指头放在唇里,用柔软的舌头消了舔了舔。 可这举动既自然又格外的惹人遐想……哪怕是戴庙这般的纯直男,也觉得面前的偶像实在是过分美貌,让人不忍苛责,大约是不管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人,都会让人觉得他不是故意的,应该原谅。 刘善:“正是。” “欸,咱们还不清楚 具体怎么回事儿L,说不定青州牧有自己的苦衷,也可能是匈奴都兵临城下了,青州牧不得已出此下策,但又因为害怕朝廷责罚,所以没有告诉朝廷呢。”顾媻这会儿L刚把烤红薯那皮给撕完,露出里面深橘色的果肉,蒸腾的雾气连带着香喷喷的烤红薯香味直扑顾媻的面门,小顾大人咽了咽口水,很不矜持的咬了一大口,可爱极了的包在嘴里,一边吃一边说,“且你们看那外面的姜都督,他为什么提前来找我们,你们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刘善依旧附和。 戴庙思考片刻,说道:“当然是为了提前告诉我们青州牧的所作所为,好让咱们提前有个准备,到了地方后不要吃惊,也不要告诉朝廷?” 顾媻笑着,嘴里甜滋滋的,吃完了才继续说:“只猜对了一半,他的确是为了提前告诉我们青州现如今城内的情况不同,让我们不要吃惊做好准备,但他却绝对不是来给青州牧打掩护的,他想要激起咱们对青州牧的不好印象,或许直接连夜写信回长安告诉禹王这件事,然后让禹王下令看怎么处置青州牧。” “啊?”刘善不解。 戴庙也不懂:“可他看上去并不想让咱们告诉朝廷,他若是与青州牧不和,都不需要来接咱们,等咱们到了青州城,随随便便就能看见匈奴人在旁边逛街喝酒,咱们一样要大吃一惊然后像朝廷汇报情况啊。” 顾媻摇了摇头:“不对,正常情况下,假如他们没有人前来接应我们,我们到了青州后发现到处都是匈奴人,虽然会吓一大跳,但是不会立刻就写信传回长安,因为我们会发现匈奴和青州人相处融洽,起码表面上来看大家其乐融融,不然青州牧老早就被百姓给拉下马,要不然就是被义士给杀了,还轮得到咱们声张正义?” “所以,那位姜都督提前来见我们,又提前将城内情况告诉我们,按照惯性,我们下意识就会觉得匈奴人凶神恶煞,在城中无恶不作,青州牧完全是贪生怕死之辈,才会做出这种事情,立即就对青州牧和他的政策反感了。” 戴庙忽地说:“可不管怎么说,匈奴人杀了咱们这么多的大魏将士,青州牧做出此等条约,便是践踏那些死去的百姓魂魄,大魏哪个有血性之人能答应?” 顾媻:“那咱们还去和亲呢,咱们岂不是也践踏那些死去的英魂了?” 小顾大人一针见血,说得戴庙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L才松了松肩膀,腰也弯下来,叹了口气说:“也是,咱们还是去劝和的呢,和青州牧所作的别无二致。” “非也,还是有一点不同。” “啊?”戴庙又不懂了。 “昨日姜都督说,青州牧答应的是,匈奴如果要打,会开城让青州牧直入长安,这件事儿L非同小可,也就是说,原本匈奴若是不同意和亲,咱们还能用青州作为据点进行退敌等各项事情,结果青州大开城门,直接放他们进去,这难道不是卖国?”顾媻淡淡说。 “这……那顾大人,你到底是支持青州牧还是反对?我都要搞不明白了。”戴 庙苦恼。 刘善也望着顾时惜,满眼睛都是求知欲。 顾媻摇头:“没必要支持还是反对,我们的工作只是谈和亲,其他事情没有必要管。” 说完,顾媻就看见戴庙皱眉,刚想要张口说些什么,顾媻立即想起来自己在戴庙心中的人设可是爱国爱民到愿意献出自己生命的天才来着,绝不能这么敷衍只为了上班而上班,于是立即打补丁道: “因为我们和谈一定会成功,青州牧放匈奴军队长驱直入这件事也绝对不可能发生,至于青州牧思想上的错误,我们不能越俎代庖处置他,只能事情结束后,我们把这件事带回长安,到时候让戴阁老或者刘阁老做决定,是罚还是赏……” 顾媻话音一落,果不其然就看见戴庙眉头松动,看自己的眼神已然充满崇拜。 小顾心道好险,又和戴庙、刘善两人吹了吹日后戴刘两位大人一举架空世子爷后,大魏该是如何如何的强盛,太子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康复,戴刘两位大人一定能够作为辅政大臣为国效力等等。 戴庙很是谦虚,说自家祖父老了,估计也不会当,这边事成之后一定回去劝祖父退位让贤,让顾媻做这个位置。 刘善听了都傻眼了,愣愣看着戴庙好一会儿L,没吭声。 顾媻笑呵呵得与戴庙互相拍马屁,拍着拍着,傍晚时分,遥遥便能看见青州延绵不绝的宽阔高大的城墙与那无比恢弘的巨大城门。 “青州到了!”刘善离开长安三个月了,舟车劳顿,再老实坐的住的人这会儿L也忍不住激动,指着那红漆巨大的城门回头和顾时惜道,“快看,好像青州牧等人都在城门口迎接呢!” 顾媻撩开马车的车窗,探头出去看,雪花瞬间乘着风落在顾大人半束的青丝上、羽睫上,那总格外剔透的瞳孔微微变化了颜色,从印着天空灰蒙蒙的模样,变成一片火红。 只见不远处城门口除却穿着深绿色官服的各路青州官员们外,还有一大半穿着火红深红枣红等各色红色棉衣的皮肤黝黑、深目鹰鼻、高颧骨之人。 ——是匈奴人! 啊,内蒙的同胞们,看着还怪亲切的嘞。 小顾导游带领富婆姐姐大爷们去内蒙古的次数也不少,马奶酒,夜晚篝火下的舞蹈,蒙古包,成群结队宛若天上星星的牛羊,夏日草地里铺天盖地的小花…… 这些竟都是顾时惜遥远记忆力的故事了。 可恨当初怎么就没想着学一学内蒙古语言啊…… 哦,不对,两种好像不太一样,顾媻想了想,感觉现在自己学的这种更难,像是现代内蒙语言的一种更土的方言。 思绪万千的小顾大人忽地被身边的戴庙唤回理智,只听戴庙惊呼道:“怎么匈奴单于不在?可恶至极,如此怠慢!” 刘善:“咱们打不过他们……他们傲慢实属正常。” “那也太欺人太盛!一群没有教化过的野蛮人!” 小顾咳嗽了一声,环顾所有等候他迎接他的人,当真是没有看见有帝王之气的少年郎,据说匈奴单于才十七岁,和他差不多大…… 总算抵达城门口后,顾媻还在用眼睛疯狂在那群官员里寻找单于,发现果真没来,但前来牵马的小厮却有不少是匈奴仆人,那些下人被那为首的匈奴老者一挥手,就立马和一群大魏的士兵们跑来牵马开车门。 ——可见匈奴和青州果真混合得很好了。 跑到顾媻这辆马车旁边的匈奴仆人瘦极了,大冷天也穿着很薄,在看见车门打开后,立即跪趴在地上,一旁还有匈奴仆人用蹩脚的汉语欢迎解释道:“大人好,请大人下车,我们的单于在城内恭候多时了。” 顾媻犹疑不定,看着跪在脚边充当脚蹬的匈奴人,怎么也踩不下去,干脆从另一边跳下去,谁知道天太冷,他脚踝骨头一扭,‘咔’一声……有什么好像裂了……! 第 163 章 单于 “哎呀!” “顾大人!” “顾大人受伤了!快派人来!” “什么?顾大人受伤了?有刺客吗?” “什么刺客?!” “将士们保护顾大人!” 顾媻只是一个崴脚罢了,整个人面朝下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周围密密麻麻围着一堆人,吵吵闹闹,汉语与匈奴语混在一起,搞得他头昏脑胀,好不容易有人让出一条道来,好叫大夫来看看,却又听见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天寒地冻的,哪能在这里整治,还不快快进城,到暖和点的地方再看?” 顾媻又模模糊糊被抬着上了马车,回到暖和的摆满了暖手袋的车内,他才稍微清醒一些,想着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喊的先让他上车,真是个好人啊。 好不容易抵达了青州城内城的总督府里,从正门进去,换轿子,又进去了几道门,从一道小门移步一座很是精致典雅的院子时,四处烛火都在灯笼里跳跃着照亮冬日人们呼出的白烟。 不多时顾媻就被好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给从轿子抬进了房子里,在正屋的厢房暖阁里坐在金丝楠木打造的架子床上,有三五个大夫轮番给顾媻看脚,每人都捏一下,随后低头交谈,一会儿又按一按,然后又继续低头交流,最终对着一旁着急忙慌的老者说道:“回禀州牧大人,顾大人这似乎是骨裂,有些严重,得先服药裹脚,然后半个月内不能用右脚走路,最好是躺上半个月,后面一百天可拄着拐杖走路,切亦不可用力,伤到的地方是脚后跟处,虽说踮脚也可走,但最好还是不要。” 顾媻目光看向一旁留着山羊胡的七八十岁的身着深绿色官服的老者,看这人矮瘦模样周正,身形佝偻,若不是穿着官服,随便换上一件常服,顾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勤劳致富的老农民。 “哎呀,顾大人啊,你看你看,这如何是好?你等刚刚抵达青州,那单于还在宴席上等着和大人您见面呢,我们这里……这若是怠慢了,岂不是不大好啊?”青州牧忽地着急道。 顾媻还没说话,一旁皱着眉头的戴庙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眉说道:“大人您这话可不对吧?什么叫做我们怠慢他们?顾大人是受伤了,又不是故意不去,且难道不是他怠慢咱们?咱们都到了青州,也没见那单于什么的过来也在大门口等着?” 青州一愣,看戴庙的眼神都跟看傻子差不多:“敢问这位大人是……” 戴庙不屑的行礼:“戴庙,并无官职,只是陪同顾大人来罢了。” “戴家的公子,我从前去长安述职还曾看过你,只不过那时候你只这么高。”青州牧笑呵呵地,声音很沙哑,比划了一下自己腰间的位置,“可惜你大约是记不得老夫了,那会儿你正和戴阁老比试围棋,输了三个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还帮你扳回一局了呢。” 戴庙再不客气,听见这段陈年旧事,晓得青州牧居然是自己家中来往的长辈,立马又很不好意思造次,在此行礼说道: “抱歉,大人,方才我实在是有些急,语气若是不好,还望大人见谅。” 青州牧本名郑北,年少时便成名,受举荐做官,第二年辞官重新科考,靠着当年科举考试殿试第三,成为探花,直接来青州做青州牧,由于郑北本身便是青州人,在当地家族庞大,便于管理,之前的皇帝和现在的禹王便都没想过动一动郑北的位置,再加上郑北管理妥当,年年青州都被评为大魏模范城市,所以至今人家这个年纪都退休的人,郑北却还在岗位上。 老郑大人心里苦哇,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使团,没想到来的都是些年轻小崽子,不过顾时惜名声很大,有几分本事,这就算了,可刚来第一天就崴了脚,断了腿,这岂不是凶兆? 老郑大人上个月专门请了红莲教的圣姑来做法,预测未来。 花费了三千两白银和数不清的猪牛羊祭祀,最终得出的结论也不好,说什么大魏必亡,说匈奴王努尔哈赤乃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一统天下,拯救混乱的大魏的,不然为什么努尔哈赤既是汉人又是匈奴人?且还能依靠这一身混血爬上了匈奴单于的位置? 按理来说,匈奴单于作为草原之主,一向都是纯血统的匈奴人担任,而努尔哈赤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小部落的王室之子,母亲甚至只是被匈奴抓过去的民间女子。 那女子也传奇的很,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遭到了侮辱,决计不愿意苟活,不是撞墙死了,就是疯了,还有一部分坚韧不拔,忍到被抛弃后,自己跑回边城,从此隐姓埋名的过活。 但那女子却不一样,努力学习了匈奴语,生下孩子后教会了孩子汉语,最后在努尔哈赤十三岁那年,看见儿子亲手杀了暴力无能的亲生父亲后,就自杀身亡,留下一首诗,可惜诗早不知道写的什么了。 努尔哈赤从一开始便只是那女子报复的一环,却没想到最终竟是成就如此伟业,能够统一草原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并且一路从边城打到青州城外。 老郑大人听了努尔哈赤的这些经历后,也惊魂不定,当天夜里就做梦,梦到努尔哈赤领着他的三千精兵长入青州城,就像屠杀边城那样,将他的父老乡亲都杀了个精光,最后只剩下他一个老头子独坐总督府,最后也上吊了。 老郑大人是流着泪醒来的,第二天便传信去了匈奴驻扎的军营里,说想要和谈,第三日找了精通匈奴语的红莲教圣姑做翻译——虽然匈奴单于也会说汉语,但老郑大人还是觉得需要一个翻译——两人签订了和平协议。 虽然这协议看起来只是针对青州百姓的安全,可老郑大人只能做到这样了,他力所能及的就是保护他治下的百姓,其他人……老郑大人没办法,只能靠使团大人了。 只不过老郑大人也很清楚自己让匈奴人在城中自由行走,看上去便好像是自己老早就投靠了匈奴一样,像是叛国了一般,不过老郑大人觉得顾大人应当能够理解自己,自己只需要稍微解释解释便能过去,重要的难道不是和亲谈判吗? 谁能想得到呢,接风宴还没去, 顾大人就摔了个脸着地。 传闻中顾大人精彩绝艳容貌冠绝天下,也不知道多少小娘子小秀才丢钦慕顾大人,这要是摔坏了,老郑大人都怕自己没法儿跟大魏那些狂热的娘子秀才们交待。 哦,最最要紧的,还得是在接风宴上等候多时的匈奴单于,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动不动便对着下人拔刀见血,老郑大人也只是见了那单于几回,便回回胆颤心惊,做梦都吓醒,哪里敢怠慢人家,便忍不住提议道:“顾大人,要不给您这儿上了药,咱们给你抬过去?” 眼瞅着戴庙又要不忿,顾媻连忙理解道:“如此甚好,我也是如此想的,老郑大人您不必在这里陪我,如今单于势大,无论如何都要让人家高兴了,才好提咱们的要求,且先把我们送给单于的见面礼都抬到庭后去,告诉单于一声,就说我实在是抱歉得很呢,马上就到,哪怕是爬也会爬过去。” “哎呀,如此甚好!”老郑大人连连鞠躬,又寒暄了两句,连忙去招待单于去了。 顾媻则跟刘善和戴庙坐在一块儿,几人都没说话,看着大夫给顾媻那几分钟就肿得跟猪脚一样的脚踝给涂上绿油油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药膏,然后缠上纱布,等弄完了大夫都走了,戴庙才忍不了的面红耳赤道:“顾大人未免对那位单于太客气了些,说到底,不过是一小小匈奴,早在前朝,不知道被先帝压着打到哪儿去了,龟缩草原动也不敢动一下,如今……如今……可真是窝囊!” 刘善心中也不好受,很多时候内部矛盾再激烈,一碰到外部矛盾便什么内部矛盾都不在乎了,开始一致对外了。 刘善原本也不大看好戴庙,觉得这人就是个棒槌,咋咋呼呼,成日口口声声只会喊口号无病呻吟,什么都不懂,且戴家和他们刘家虽然是合作起来,但父亲同他说,戴阁老是个老狐狸,怕是关键时刻会卸磨杀驴,他们戴家人都不是好东西。 如今刘善却看戴庙都顺眼几分,一同同仇敌忾起来:“没错,太窝囊了。”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有求于人,可别还心高气傲,摆着一副施舍的态度,你看看他们,看看刚才那路上,一路看见了多少匈奴人,他们早已渗透青州城了,别说要打仗,青州牧直接开城门放他们过,就是不开城门,他们也能过去了。”顾媻淡淡提醒着,生怕自己弄来的人质边城猪队友。 几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见到匈奴单于该说些什么,顺便让人进来抬顾媻去酒宴。 谁知道进来的还是几个匈奴人,说是匈奴人进城后没地方住,官服就各处都收留着一些,总不能让老百姓收留,至于匈奴当中品级高的,都暂住在酒楼里面,单于则单独有一处宅子,就在总督府背面,是一处王府旧址,十分阔气。 顾媻看着来抬架子的几个匈奴人,依稀好像又看见了刚才坐脚蹬的那个年轻的匈奴下人,他留意了一下,没有说话,上了竹子编制的椅子架子便摇摇晃晃朝前院过去。 越是靠近前院,前院大厅内丝竹管乐之声便越发清晰,刚被太近门,还没看清楚主位上坐着的一身狼毛民族服饰的披头散发大波浪单于长什么模样,就看见那单于因为小厮不小心夹菜滴了一滴油在单于手上,就被单于粗暴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那总督府的小厮直接被扇晕过去,嘴角缓缓留下血来…… 顾媻吓了一跳,眨了眨眼——这已经不算暴戾了,是神经病吧? ——奇怪,这么粗暴可怕的单于能一统草原? ——匈奴人喜欢的领导还真是特别。! 第 164 章 有诈 作为东道,老郑大人见顾时惜来了,立马便尴尬笑了笑,摆了摆手,便让下人把被打了的小厮给拖下去,随后从椅子后面出来,拉着顾媻的手拍了拍,跟坐在上首动也没动一下,只是微笑的单于说道:“尊贵的单于,大魏的使臣到了,正是之前我同您说过的大魏第一才子顾时惜。” 大才子啊。??[” 坐在上首的努尔哈赤露出个更大的微笑来,牙花子几乎都要看见了,顾媻眼睛尖,感觉这人的黄牙都能看个清楚,且怎么瞅着都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像是快三十岁了…… 草原的风和太阳这么灼人的吗?把人催化得这么老? 小顾大人心中无论有多少疑惑,这会儿都是不能暴露出来的,他也笑着连忙拱手,被放下后,单腿支撑自己,就给单于行礼:“哪里哪里,顾时惜见过单于,也不知道单于看见我们大魏送来的礼物没有,都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还望单于不要介意。” 含蓄,太含蓄了,顾媻自己都觉得这话虚伪极了,明明送来的东西不是拳头大的明珠就是从海里面天然产出的紫色珍珠一箱,再不然就是玛瑙雕刻出来的巨大珊瑚,这些每一样都价值连城,他就怕这个长相格外显老的黑皮单于看见那些东西不识货,当真以为是便宜货,于是又暗搓搓加了一句:“哎说来也是惭愧,路上碰见了大雨,车子都翻了,下官生怕送来的礼物被泥石流淹没,举全军之力护着这些,不然下官这颗脑袋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那单于还是笑,用顾媻听不懂的土话说了句不知道什么,便又转换成汉语,说道:“晓得了,大人请坐吧,真是等了不少时间,方才的十八坊美人舞剑再来一趟!可不能让顾大人错过了!” 顾媻看了一眼身边的老郑大人,这位州牧唯唯诺诺,连连赔笑,回头便一扬手喊:“再来一曲!” 顾媻被刘善和戴庙搀扶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由于腿不方便,现在还疼得不行,所以并不能跪坐或者盘腿坐下,只能把长腿支在外头,很不雅观,但属实是没有办法。 就在顾媻看着满桌子的美食毫无胃口,疼得根本没什么好心情时,原以为会是舞女们来舞剑的门口忽地进来好些身着匈奴服饰的漂亮男女。 大约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肤色健康,面颊团有两坨红晕,黑发如绸,有些编成小辫子散落在光洁裸.露的背上,有的扎成高高的马尾,又厚又黑。 女子胸前裹着一团兔毛的皮饰,男子只有下半身有衣物,是深棕色和深蓝色的撞色搭配,每人身上更是奢侈无比的挂着金灿灿的首饰,从头上的额饰到耳朵上带满的耳环,再到脖子上每人都是五六条十几条黄金的链子,再道裤子腰带也是纯金链子装饰…… 顾媻只看了一眼,就眼睛都花了,坐在他身边的戴庙看不下去,悄悄跟他嘟囔了一句:“不过都是从咱们这边抢的,居然还拿来炫耀跟咱们看。” 顾媻摇了摇头,让戴庙不要乱说话,交谈之际,一直在两边等候的丝竹管乐师傅们便 开始吹拉弹唱了,不过很快又停下,只留下胡琴女在手指如飞地拨弄琴弦,场上捏着白花花长剑的美人们转动飞舞,轻盈又绝妙,看得戴庙这样颇有成见的人都忍不住入了迷,唯有顾媻缩了缩脖子,总感觉这场戏在哪个电视剧里看过。 先用美人迷惑人的心智,随后再刺杀重要人物,顾媻自觉自己蛮重要的,于是便一直喝酒,不停的举杯遮挡自己的脖子。 这酒杯是个好东西,一看就是铜器,又厚又硬,那剑轻易还刺不穿呢。 小顾大人还在惜命的琢磨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脖子更安全,就见眼前忽地刀光一闪,一个人影举剑翻身刺来! 顾媻大叫的时间都没有,脑袋都是宕机的,眨眼的瞬间却看见那剑停在自己酒杯前面一厘米处的位置,剑鸣与破风的声音姗姗来迟,顾媻手都紧张地不停发抖,眼睫毛颤了颤,才定睛瞧清楚面前的舞男的模样。 这是个标致阴柔的青年人,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睛仿佛藏着不少古树,身段儿极好,瞧着动作轻盈柔软,实际上不知道需要多少肌肉来支撑他的这些舞步轻柔,就好像跳芭蕾舞那样,看着踮脚很是优雅,实际上大腿和小腿还有脚趾头都付出了无数的努力,尤其是脚趾头,反复磨烂后粗大极了,让人看着难过。 顾媻一瞬间想了许多,但最最庆幸的还要当属自己没死这一点了。 他后背冒着冷汗,表面却微笑着不动声色鼓掌:“好,赏。” 坐在上座的单于看了一眼顾时惜,发现顾时惜果真如传言中那样处变不惊,一时间也笑了笑,喝了杯酒,说:“不必赏,顾大人若是喜欢,直接送你了!” “啊?”顾媻看向单于。 单于却大手一挥,觉得这好像根本不算什么,且还笑了笑说:“都是男人,你们大魏人就是虚伪,想要又总是不说,还是咱们匈奴人直白,想什么便直接说,老弟,哥哥我是诚心接待你,可莫要不给哥哥面子。” 顾媻一个字未说,拒绝的话还没有秃噜出来,就被人堵了回去,顺便还被骂虚伪。 顾媻微笑:“的确想要,那便谢单于。” “哈哈哈哈,就得这样!喝!继续喝!”单于哈哈大笑,好像当真是喜欢这样的顾大人了。 顾媻却垂眸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唯唯诺诺坐到自己身边的狐狸脸青年,看这人浓妆艳抹的,身上明明冷的要死,还要给自己倒酒,又瞅了一眼戴庙和刘善身边也都凑了个匈奴美女,就自己这个是男的,一时间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自己和男人纠缠不清这个事儿难道单于都有所耳闻,所以专门给自己的男的? 一切都不得而知了,唯一知道的是,身边的青年是真的冷,顾媻一边吃菜,一边都能听见对方吸鼻涕的声音。 他并不善良,但也不坏,不会脱下自己的衣服去温暖别人,但他可以回头跟站在自己身后保护自己的霍运说:“再去那件大氅来。” 霍运臭着脸站在后头,一脸高手的氛围萦绕他全身,谁人看了都不敢唐突半分,闻言冷着脸皱着 眉头,蹲下来在顾媻耳边说:“怜香惜玉?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媻微笑附耳说道:“让你动弹一下怎么比登天都难,做个样子罢了,我难不成是个色魔不成,见个模样好的男人就走不动道?那你这样的我怎么就不动心呢?” 这话怼得霍运一愣,随即耳根都是一红,拔腿就去办事儿了。 顾媻可没管自己说的话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可不惯着这位大爷,当时冒充高手差点儿害他英年早逝的事情还没找这位爷算账呢。 再看身边只知道给自己倒酒的匈奴青年,顾媻无意识地看着这人的手,忽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 之后的酒宴便没什么好聊的,顾媻觉得古代酒宴大体就这么回事儿,没什么意思,还不如现代看一场电影来得舒服。 好在他是千杯不醉,在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装醉,让人把他抬回去后,顾媻到了自己的住处,拉住刘善悄悄一问,果然那位匈奴美人也跟着他回来了! 刘善人都是晕晕乎乎的,看顾媻刚才还晕死过去了,这会儿却眸色清明,不由得震撼佩服:“顾、顾大人……您实在是……实在是高!” “哎,你快回去歇着吧,明日叫上戴庙,我有要事相商,对了,那些匈奴美人可能也被送回到你们的住处,记住,千万别碰,我感觉不对劲,今日看见的匈奴单于不像是真的,可能是替身,没有帝王之气,完全没有,且他全程没有和我们聊和亲的事情,就是很不对劲,你去和戴庙说一下。”顾媻其实并非不放心,戴庙这个人这么仇视匈奴,应该不会做,可怕就怕人家趁着他们都醉了搞脏的。 刘善结结巴巴地答应了,跌跌撞撞回自己的住处睡觉去了。 顾媻则继续装醉,他猜一会儿来服侍自己洗脸刷牙脱衣服的,绝对不是自己领来的霍运或者小丁,而是那位匈奴青年。 他斜靠在架子床上,思索着那个奇怪的单于到底是想要搞美人计腐蚀自己还是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门忽地‘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他眉头一跳,控制自己不要太过清醒地看过去,他装成迷醉的模样,懒散望向门口,当真看见方才坐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倒酒的年轻匈奴美人端着水盆子进来。 这匈奴美人不会汉语的样子,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走过去,脱下顾媻给的大氅,伸手打湿帕子,又拧干,最后走到顾媻的床边来,一点点细致地给顾媻擦脸…… 一遍遍的……一点点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媻对这人笑,这人也笑,却绝没有半分的谄媚和舞男的氛围,反而很是清淡夹杂几分无法言语的幽怨…… 有意思。 顾媻赶紧装睡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人想要闹什么幺蛾子。 结果一夜过去,这人也只是老老实实扮演一个舞男的角色睡在他的脚踏上,第二天醒来,又跟小丫头似的伺候他更衣洗脸刷牙,活脱是要在顾媻这里生根发芽的样子。 顾媻暂且没有头绪,任由这人给他擦脸,却没想到刘善急冲冲的跑了进来,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喊道:“不好了!顾大人!糟了糟了!昨夜你嘱咐我的事情,真是不得了,我……哎,戴庙那边,跟着去的女子竟是被欺辱后抹脖子了!现在如何向单于交代?!那女子好像是单于认的妹子,这……” 顾媻悬在头上的问号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心的紧皱,来了,他就知道有诈,爆出来竟是让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走,去看看。”!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65 章 名句 青州地处偏北,远处的群山绿意浅淡,只有零星的松柏突兀支在山上,被厚厚的雪覆盖后,风吹过去,便遮遮掩掩露出自己那灰扑扑的沉重的绿意,仿佛是个老者坚定的站在那里,为人们放哨。 青州总督府处于青州中心地带,昨日顾媻虽然是受伤了,被抬进来的,但一路上也蛮有心情看街道上的风景。 他发现青州百姓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除了灯笼,还有一些红绸穗子,飘飘扬扬地瞧着蛮好看的。 青州的街道不如他的扬州发达漂亮,地面上虽然也有地方铺着石板,但大部分的地面还是泥土地,土地被人们踩得夯实极了,哪怕下暴雨,马蹄奔跑于其上,也不曾踩一脚的泥水,粘连拖带。 顾媻住的院子距离戴庙等人居住地只隔着一道墙,他甫一从房门里跳出来,小丁便被李老头踹了一脚,那小丁立马跑来搀扶顾媻,顾媻也不客气,手臂搭在小丁的肩膀上,就急急忙忙去往隔壁,到了后果然就看见满脸菜色的戴庙和尸体已然冰凉的匈奴女子,不等他说话,身后迅速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来人毫不意外。 “这这这!这……” 领着匈奴单于一块儿来的老郑大人满面苍白,狠狠拍着大腿,指着那傻眼了的戴庙,便急匆匆又和身边的单于解释:“这、这不关我们青州的事情,是使团……他们……他们……” 这疑似不是单于的匈奴男子淡淡站在一旁,摆了摆手,看了顾媻一眼,随后走过去捏了捏死去女子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探了探脖子上的脉搏,摇头又看着顾媻说道:“顾大人,你的人欺负了我的干妹妹,如今人死了,你们大魏如何赔偿?” 刘善被那双满是肃杀的眼睛看着,浑身都在颤抖,嘴里有一句话恨不得立刻吐出来砸这个不讲理的匈奴单于身上,但又畏于单于的气势,恐于殃及自身,硬是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个屁都打不出来。 顾媻心中冷笑,此刻已然完全明白,他们这一行人过来匈奴这边谈和亲估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没有一点儿成功的可能。 匈奴人之所以没有继续攻打大魏,也真的不是在等他们戴着金银珠宝来贿赂匈奴,他们只是为了戏耍他们,为了让他们处于道德的劣势,为了找一个借口更加正大光明的一举灭了大魏,所以才在这里等着他们。 顾媻想得很深,总觉得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大魏下一秒便要陷入战火之中,而自己别说青史留名了,不被后人骂是个蠢货那都谢天谢地。 他脑袋飞速运转,很清楚真相是什么恐怕对匈奴来说不重要,他们要什么才重要,所以他应该立即询问匈奴们想要什么?怎么做才能息事宁人? 不对。 顾媻心中惊骇,他绝不能这么做,他若是默认这件事真的是戴庙所作,那么匈奴在道德上就占据高地,到时候直接翻脸攻打大魏也是师出有名了。 能想出这么个阴损计谋的人,当真是有几分厉害,是又当又立,眼光长远,他知道大魏现在内忧外患 ,内部矛盾更加严重,所以打仗必输,那么匈奴进驻中原称帝后,总不能名不正言不顺的统治大魏的百姓吧?中原人讲究一个道理二字,所以他们需要美化自己进攻的形象,这样以后便于管理,也有利于树立威严。 所以匈奴人是打定主意要打进大魏的! 而他们这些大使,代表大魏而来的使臣纯纯就是匈奴眼里的棋子,用来栽赃做坏事的! 难怪昨夜给了他一个美男,又给了刘善和戴庙一人一个美女,这叫三管齐下,就看他们哪个把持不住,就算是把持住了,估计匈奴那边也早跟美女们交代了,需要做些什么伪装,然后自杀,把事情闹大。 只是眨眼的功夫,顾时惜瞬间理清楚了如今的两国形势,甚至清楚眼下自己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既然匈奴他们想要美名,幻想着日后一统中原有个好形象,他们需要一个好理由进攻大魏,那么就什么理由都不能给他们! 查案子是吧? 还原真相是吧? 顾媻是专业的! 顾媻立即先痛哭流涕丢开扶着自己的刘善和小丁,噗通一下子跪在地上跟匈奴道歉:“回单于,此事下官悲痛万分,只不过其中定有蹊跷,还希望单于容时惜好好查看查看,假如确定这件事是戴庙所作,是他欺负了您的妹妹,那么臣定给单于一个交代!” 那本来还浑身防冷气儿的单于愣了愣,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一旁,也不知道是在看谁,但很快又收了回来,好像是在刻意控制。 沉默了两秒,单于点了点头,却不依不饶地问说:“那假如是戴庙做的,那么你们大魏要怎么给我们匈奴一个交代呢?我们已经够给你们面子了,几十年前,你们大魏杀了我们多少匈奴人,把我们赶到最北边最贫瘠的地方去住,冻死饿死多少人,这也就不说了,如今我们不过是想要开个集市,你们也不许,那我们就只好靠武力开集市,不过是不希望我们的族人再冻死饿死罢了,所以你们说要和亲和谈,我们也都愿意看看你们怎么说,可恨眼下看来你们都不是真心的,是诚心看不起我们匈奴人,将我们的人当作猪牛一般任意欺辱!这……” “等等!单于此话说得太早了。”顾媻还跪着,满脸的泪水,但说话的声音却铿锵有力,不容忽视也绝对真诚,“不是准时惜先查案吗?” “查?如何查?”单于淡淡说,“证据确凿,我妹子的确死了,身下有被动过的痕迹,这位戴公子你不管怎么问都可能会说话,你又是和他一起的,包庇怎么办?不如由我的人来问问他做了没有,来人把戴公子带走询问……” “慢!”顾媻眸子盯着单于,“单于怕戴公子和我串通?这话真是污蔑时惜了,顾某在扬州是出了名的神断,绝不徇私舞弊,这样单于也不放心?莫不是单于自己想要严刑逼供……” 一旁的老郑大人越听冷汗越不停地往外冒,忍不住出口打住:“顾大人!你少说两句吧,你这可是对单于不敬……” “什么叫不敬?查不出真相,让单于的妹子 含冤而死,真凶抓不到逍遥法外,这才是真正的不敬!我相信单于绝对不会容许真凶逃脱,单于如此英明神武,发生这种事情不好好查个清楚,传出去,旁人定要说是单于别有用心,说不定是栽赃污蔑我们,好寻个理由继续攻打大魏,这多难听啊!咱们都是诚心合作的,可不能让坏人利用了!”小顾大人情真意切的说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有数了,就连老郑大人都眸色微微一变,明白这件事的严重,可…… 说实话,老郑大人其实觉得不管如何,自己治下的百姓没有受伤就好,其他人,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但……顾大人是个好人,乃是良臣,这样的人若是因为这件事死了,那老郑大人心里也过不去。 于是老郑大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单于,张口劝道:“单于,顾大人说得不无道理……这个……” 单于冷眼看过去,老郑大人顿时噤声,可下一秒单于就笑起来,双手去搀扶顾媻站起来,笑道:“有道理,的确有道理,此事绝不能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查,一定要好好的查,三天如何?” 顾媻看单于如此大方,心中担心还有诈,说道:“查案没有时间限制,一个月内如何?” “一个月?那我妹妹的尸体都臭了,七天。” “好,七天,就七天。” “好,来人,把妹子抬走。” “等等,你抬走我们怎么做检查?”顾媻皱眉。 单于不管这个,没有让手下停下,而是淡淡笑着,说道:“你们怎么查是你们的事情,我的妹子不能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吧,按照我们匈奴人的习俗,需要运回草原举行天葬。” “……”那刚才说一个月都臭了,感情根本不会停灵在这边。 “可尸体需要仵作检查。”顾媻又道。 “我的妹妹,生前多么冰清玉洁之人,怎么可能死了还要让她受那样的罪过?” “那单于你这是不愿意配合,我如何查呢?” “查这位戴公子不就好了?”单于脸色已经开始不好了,“顾大人,我已经很忍让了,不要让我的耐心用完,我们走,七天,七天后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我将带领我们草原所有的猛士,踏平你们大魏的领土。” 刘善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四散离开,只留下一些奴隶守在旁边,这些匈奴人并不会汉语,所以刘善立马对顾媻说:“怎么办?他们把尸体带走了咱们还查什么?” “糟了,大魏真的要完了,我爹他们居然还想着要做辅政大臣!”刘善抓狂,“世子爷那边他们竟是没有一个前来帮助我们,我们完蛋了。” “戴庙,你要不逃跑吧,我们绝对完蛋了,七日后我们说不定全部都被他们拿来祭旗。” “行了。”顾媻伸手拍了拍刘善的肩膀,看了一眼小丁,“把你师傅和你师弟霍运叫来,来活了。” 哭没用,着急也没用,行动最有用——小顾名句。! 第 166 章 诬赖 有时候,陷入困境,需要跳出困境,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此时的情况到底如何。 就好比现在,顾媻站在一旁,看着刘善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戴庙也惶惶不安,眼睛绯红地看着自己,老郑大人送完单于后回来,指着戴庙便问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戴庙衣衫还未穿着整齐,下半部分的确失踪了,辣眼睛极了。 顾媻没有吭声,静静听老郑大人开始他的审问:“你说你醉酒之后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 戴庙手还在抖,他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岁的男子,放在现代,还在上大学,成天还在和室友聊天打屁讨论游戏,哪里受得了一个死人躺在自己身边的? 古代的戴庙也是个从小被家里人惯着宠着的二世祖,虽然不像谢尘那样疯狂洒脱,但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有志青年,接触的人非富即贵就是有志气有抱负的年轻人,遇到的男女老少,也鲜少有坏人,他偷偷跑出来跟着自己来出使,刚到地方,好不容易放松一下,估计真的醉得不省人事晕过去了,不然怎么可能对一个匈奴女子兽性大发,还害得人家自杀? 现代很多案件的主人公狡辩的时候,总说自己是喝了酒,控制不住自己,实际上喝了酒并非真的没有理智,只是很多心情会被放大,且作案工具是绝对不可能有能力作案的。 反正顾媻是没见过哪些醉酒后的人能够喝醉了去打警察的,去打领导或者去强健男性的,他们可清楚哪些人能够得罪哪些不能了,倘若喝醉了就真的发疯了,控制不住自己,那么酒这个东西绝对会被禁掉的。 顾媻心中有数,就听戴庙呆呆惶恐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详细描述起来:“我、我真不记得了,就记得……一出大厅我就睡着了,眼睛一闭,啥也不知道。” 喝断片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可即便记不得,就戴庙这样的性格,也不会是个能对女子兽性大发的人。 顾媻调查过戴庙,这人有老婆,对老婆十分好,没有小妾没有任何其他暧昧女子,成日最大、对他来说比吃饭都重要的事情,便是和朋友们一块儿一边吃茶一边谈论国家大事顺便骂禹王狼子野心他们要永远站在皇帝这边等等。 老郑大人还在询问戴庙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另一边门口,顾媻带来的探案小组已然抵达,老李捕头这几日可是威风,领队几千人,尝试了一下做将军的快乐,这会儿气势和在扬州当一个小小捕头的时候已然很是不同,他走路虎虎生风,见到顾媻的时候领着两个徒弟便利索下跪行礼:“拜见顾大人!”声音听着洪亮得像是还能再活一百年。 顾媻一看李捕头来了,心里别提多舒坦,有老李在,这案子的勘察工作就可以完全放心交给老李,他双手扶起李捕头,说道:“行了,日后你我之间不必这么行礼。” “岂敢,属下岂敢。” “嗐,和我还客气,老李你先领人把整个院子封锁起来,昨夜伺候过戴庙的所有下人全部看管起来,单人一个屋子,不许他们交头接耳。”顾媻拍着李捕头的肩 膀,想了想继续道,“还有,派人去盯着单于他们送尸体回去的队伍,一路跟着,找机会今晚一起去验尸。” “验尸?!”老郑大人一听这话,老脸上的皱纹都瞬间惊得要展开了,连忙摆手制止,“顾大人使不得!这如何能……” “如何不能?到底是骚扰尸体的罪名大,还是让整个大魏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被灭的罪过大,老郑大人您不会分不清楚吧?”顾时惜看着面前的老郑大人,淡淡道。 老郑大人脖子都一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偷偷去查,不管怎么说,有损大魏风范,如今顾大人您便代表咱们整个大魏的脸面,总不好让匈奴人抓住错处,到处宣扬吧?” “哦?如何不好?我不怕名声臭,哪怕我日后成为忍忍喊打的过街老鼠,此事过后直接把本官贬到穷乡僻壤去做一个小小的县令,那么我也不后悔。此事我一力承担,老郑大人若是害怕被单于怪罪,就当作没有听到算了,倘若要告密……那也随便,我顾时惜总有别的办法,我就不信查不到。” 此话一出,戴庙等人几乎是瞬间眼泪夺眶而出,感动地站起来便抱着顾媻道:“大人!大人救我啊……我真的没有……我……我根本就……就没那个……每回都得吃药才能行,我昨晚上绝对没有啊……那肯定不是我,我更不可能喜欢一个匈奴女子!大人……” 刘善再害怕,听见顾媻这番话,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胸中好像突然被充入了无数能量,膨胀到要爆炸! 刘善自小便胆小,因为姐姐妹妹们都格外优秀,甚至比他一个男子都要会得多,大姐便曾说过若不是个女人,老早便高中状元,还用得着指望他。 刘善心想是啊,自己比不上大姐,自己怎么就不能和大姐换换呢。 后来父亲也看出他的窘迫和呆滞,一面安慰他,一面给他定下了未来每一步走到哪儿的路线,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的一生也就基本定型了,不会有任何一个偏差。 从去写史书,到和哪个女子成婚,再到自己婚后住处在哪儿,每个月要去丈母娘家几次,说什么话,每天吃饭吃多了吃少了或者在部门又什么时候没有眼力见了,都会被父亲说,他好似是一个人偶,并不需要灵魂存住,所以哪怕他其实并不喜欢写史书,哪怕他总觉得做官像是坐牢,哪怕他觉得妻子也并非自己想象那样能够与自己举案齐眉,刘善也没吭声,只是沉默。 父亲比较爱说话,总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刘家,而刘家的未来都压在他的身上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必须做到完美不能让任何人挑出错处。 他需要既不惹眼也不过于低调,需要保证刘家的脸面,又不能太出风头给父亲招来祸事。 他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在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做,而不是想要怎么做,没有一天不在考虑整个刘家如何如何,而不是考虑自己如何如何。 可今天,顾时惜说得做的,全是牺牲小我成就大魏的话,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父亲口中狡诈奸猾的无能之 辈?!分明是有勇有谋有家国情怀的爱国志士!顾时惜绝对不是虚伪的,他眼里有着谁都看得出来的泪光,那是真正不怕死,要为了大魏奉献自己的精神! 刘善立即道:“算我一个!时惜你要我做些什么吗?” 顾媻演到自己眼眶含泪便收住了,觉得若是哭出来戏太过了,古代人还是比较喜欢含蓄,太过外放会让人觉得不稳重,没有那种忍辱负重的精神。 于是顾媻深吸了口气,冷静道:“刘大人如此支持时惜,时惜心领了,实在不需要刘大人做什么,欸,不过刘大人不知还记不记得昨日跟您回去的女子,把她找出来,我要审问。” “啊,这个……她昨天是和我回来了,我让她出去,她就又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找,昨夜的舞女队伍呢?”刘善问老郑大人。 老郑大人被震慑地惭愧不已,这会儿已然不敢再劝,却心中又害怕受到牵连得罪匈奴,所以半天没有开口说话。 顾媻看了老郑大人一眼,说道:“没关系,我们自己去找,我昨夜跟着回来的那位舞男还在我的房内,我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随意出入,走,先审问他。” 说罢,众人跟着顾时惜一块儿转身就往隔壁院子去。 戴庙连忙穿上裤子,却不能跟着,得守在这个院子,因为他还没有洗清罪名,不能随意走动。 老郑大人看了一眼戴庙,拍了拍戴庙的肩膀,小声说:“说实话,不管单于是真诬赖还是假诬赖,咱们哪里斗得过?你们就是赢了,证明没有错,那又有什么用,得罪了匈奴,他们怎么可能还会答应和亲?恼羞成怒之下,若是杀光了咱们青州百姓可如何是好?” 说这话的时候,老郑大人是专门等着顾媻的人都走了才对戴庙说的,老郑大人眸中残着痛苦的泪光,祈求一般,对戴庙道:“算老夫求你,不要查了,认了吧,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百姓是无辜的,如今大魏如何打得过他们,大魏内斗如此之严重,禹王手握几十万精兵却迟迟不发,太子年幼,今年才三岁,等太子登基,不是禹王,便是其他一个什么王再把持朝政,百姓何时能有个安生的日子过?每个人上去后都拼命为自己谋利,不是增税就是加重徭役,如此下去,国将不国,民不聊生,大魏早完了,那单于是个说到做到之人,说不为难百姓,便绝不为难,咱们做官的,是百姓之父母,戴公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戴庙被说得有些迟疑,的确,大魏根本没有和匈奴一战的力量,可难道就要整个大魏拱手让给异邦人? 他们当真能对百姓如同自己的百姓一样吗?是要骨气还是要命呢? 戴庙还在犹豫,老郑大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扭头走了,离开前对着门口送早茶和阳春面的小厮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深深不忍地看了一眼那还呆呆坐在八角桌前双目无神的戴公子,彻底离开。!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67 章 变故 顾媻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还很担心昨夜跟着自己回来的那个模样标致的舞男也凭空消失了,好在他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舞男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晒太阳。 这人昨夜看得并不是很清楚,黑灯瞎火,烛光犹如星夜的池塘上的光影,错落打在对方面上,显得格外有几分的妖异,今日看,却是浓眉大眼有种古罗马帝国浴血勇士的雕塑感。 这人身高腿长,大冬天还穿着单层的大毛毛衣裳,冷静又淡漠地坐在那里,任凭众人看着他,他则好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愣了一秒才露出个笑来,连忙又站起来,佝偻着背部,走到顾媻跟前作势就要去亲吻顾媻的手背,表示尊重和臣服。 ——可真会装。 顾媻光是看这人坐在那里的一瞬间就明白这人绝不可能是真的舞男,哪有舞男手上有茧子,甚至周身气势如虹的? 但这人既然想要玩,那就陪着先不拆穿,他倒要看看这位仁兄有什么故事编造出来。 “这位小兄弟,敢问和你一块儿跟着我同伴回家的那两个女子,你可认识?”顾媻用简单的词汇,不算特别正确的语法说着匈奴人的语言,音调顾媻自觉还是不错的,他学习任何语言,首先便是将人家的音调学得七七八八,十分到位,这样有一种好处,就是能够唬一些什么都不懂的游客,让游客们觉得当年的他不愧是金牌导游,啥语言都会。 顾媻懒得进屋审问,自顾自的走过去,坐在刚才这个匈奴舞男坐过的位置,跟在他身后的刘善不等那匈奴舞男开口,便忍不住急促又重复问道:“快说话啊!” 顾媻很沉得住气,拍了拍刘善的肩膀说:“不必摧,他既然在我们这边,定然跑不了,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开口。” “哦?” “有一种刑罚,也不见血,但是必让人受不了,使人疯狂,莫说什么阴谋诡计瞬间脱口而出,就是家中有多少银子,心里想过什么话,再难以启齿的秘密,只要我问,他绝对不会藏着。”小顾大人笑道。 “哦?究竟是何?”刘善很配合。 顾媻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舞男,没有回头,淡淡说:“霍运,你来,找个麻绳来把这个人捆起来,但是衣服全部扒光送到房间里去,免得他冻死。” 站在顾媻身后的霍运嘴角一抽,他哪怕再佩服顾时惜,再觉得顾时惜这么说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又低头凑到这少年耳边冷冷嘲讽了一句:“顾大人,大白天的,你要干嘛?” “你说我要干嘛?我查案子啊大哥。”顾媻无语地看向霍运,若不是要留着这货贴身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他绝对让这货跟着李捕头出去办事儿,留在身边成天不是防贼似的盯着他,觉得他是大色魔,就是装逼伪装高手,看着就心悸。 小顾说完,霍运依旧将信将疑,就顾时惜这有前科的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在扬州就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人,去长安几天又莫名其妙和世子爷好上的人,感情怎么能不算随便呢? 霍运看顾时惜好似有些生气了,便见好就收,觉得自己提醒到位也算是对得住顾时惜的救命之恩,反正有危险的话,他大不了还一条命给顾时惜。 两人嘀嘀咕咕的这一幕落在那匈奴舞男的眼里,舞男眸子很浅,淡淡看了霍运一眼,又垂了下去。 顾媻饶有兴趣看着舞男这微小的动作,等霍运从不知道哪里当真弄来的麻绳,伙同好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一块儿把舞男当猪捆起来丢到客房的床上时,顾媻嘿嘿笑了笑,跟身边的刘善解释:“您可瞧好了,霍运,再给我拿羽毛来,一会儿我就用羽毛挠他脚丫子,你看他受得了还是受不了,等他崩溃,咱们不是想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刘善震惊:“顾大人高啊!” 顾媻眯了眯眼,一副反派模样盯着床上的匈奴舞男。 这货肯定不是舞男,跟着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要搞暗杀还是什么,昨天还很贤惠来给自己洗脸,装柔弱睡在自己脚沓上…… 这下一定要搞清楚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那个看起来不像单于的单于到底是不是单于,假如不是,真正的单于在哪里,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顾媻脑海里疑问已经开始排着队准备脱口而出,羽毛也拿到手了,顾媻看了看这货还穿着的靴子,略微迟疑,转手便把手里的羽毛担子又递给刘善,说:“这件事交给你来做,我负责问话,你负责挠他。” 刘善受宠若惊,连忙点头,一切为了大魏的事情,他绝不推脱! 小顾则舒坦多了,他走到一旁去,生怕这位匈奴舞男的脚丫子很臭,他养尊处优好几年了,哪里受得了这冲击?有现成的劳动力还是得用,什么都自己来,他混到这个地位难道只是为了好看? 霍运和另个小厮好不容易解开了舞男脚上那绑得死紧的绑带,脱下兔毛裹里的靴子,瞬间一股说不上来难闻还是好闻的脚丫子被闷久了的味道弥漫开。 顾媻登时屏住呼吸,暗暗感叹自己还好离得远,顺便给了刘善一个眼神,刘善便打鸡血般立即开始用羽毛刮舞男的脚底板。 顾媻清楚看见舞男表情从一开始的淡定从容,瞬间僵硬,随后从喉咙里憋出闷哼的声音,最后猛地开始挣扎! 顾媻嘴角勾了勾,问道:“说罢,你究竟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们有什么目的,你们匈奴是不是想要趁机诬赖咱们杀人,好直取长安?!” 话音刚落,屋内一片安静。 那舞男明显崩溃得犹如油锅里的活鱼,挣扎得乱七八糟,可惜霍运捆绑的手法不错,舞男挣脱不了,但也硬是憋住了,连笑都没有笑出声来,一个字都不肯透露,憋得浑身青筋爆出,面红耳赤,简直快要撅过去…… 顾媻感慨着夸赞道:“是条汉子,刘善,劳烦你多拿两根羽毛,挠快点。” 舞男眼睛都瞪大,好像是没想到那么柔弱漂亮仙子似的顾时惜竟是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就在顾媻还在笑着等这位舞男崩溃说秃噜嘴,另一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叫—— 是隔壁院子。 顾媻心中一惊,几乎是瞬间就看向霍运。 ⒎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穿成寒门贵子》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霍运也不需要顾时惜吩咐,立马起身朝着隔壁过去。 刘善也吓了一跳,手上的活也停了,顾媻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你别停,我感觉他听得懂咱们说汉语,你一直挠他就行了,也不要担心隔壁,咱们过去了,我怕有诈,一会儿这个也溜了。” 刘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继续挠人脚丫子,可很快霍运回来却带来一个沉重的消息:“戴公子没了。” “什么叫戴公子没了?”顾媻一愣。 刘善手上的活这下是彻底停下了,慌慌张张站起来就大喊着戴庙的名字往隔壁去。 顾媻连忙想要去追,却又看了一眼笑得快要死过去的舞男,看这人又恢复云淡风轻的那种眼神,脚步便停下,对着霍运说:“你去把老李找回来,让他验尸,还有,我说了隔壁要封锁,是怎么封锁的?人在你们眼皮子地下都能出事?往后我回去怎么和戴阁老交代?!” 顾媻气得脑子疼。 说完,就见霍运惭愧低头,出去找李捕头,至此,整个屋子只剩下脑袋疼的小顾大人和几个府内的小厮…… 可突然。 顾媻环视了一眼四周,皱眉,好像是发现自己人竟是没有一个在身边,刚感到有几许的不妙,他身后就罩上来一个影子,顾媻脖子一凉,随后剧痛,晕过去的前一秒,小顾大人后悔极了,他就知道还是得找人贴身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太少了,怎么用着用着就一个都没了,霍运真是不靠谱,让他走他真走,赶紧回来啊,他这边完蛋了! 他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顾媻顾媻发誓,自己做鬼也要缠着那个害死自己的混账东西! 小顾大人没了意识,隔断麻绳站起来的舞男则活动活动了自己的手腕,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小顾大人,忽地笑了笑,把人扛起来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从后门翻墙,绕过门口守着的侍卫,一溜烟消失了个没影。 等霍运返回来找顾时惜的时候,房间里除了断掉的麻绳和一地羽毛,顾时惜的头发都没见到一根,霍运立马冲出门找守卫问话,殊不知已然有个高挑身影追着匈奴人和顾时惜的踪迹去往了总督府背后的旧王府中,翻身上了房顶,把瓦片一掀,一双漆黑的眸子便落下锋利如刀的视线入那宽阔奢华的房内。 只见顾时惜被那匈奴人交给旧王府院里那个单于,单于恭恭敬敬接过来,让人把顾时惜放到房间里去关起来,然后连忙又叫下人送新鞋过来。 光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匈奴舞男显然并不是真的舞男,他自顾自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随后哈哈笑了笑,擦了擦眼泪,歪了歪头,用匈奴语和替身单于说着什么。 屋顶上的谢二听不懂,他皱着眉深呼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人不管是谁,他都不喜欢。! 第 168 章 阏氏 顾媻醒过来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一定是被那个假舞男给绑架了。 果然,他睁开眼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换了一身行头的舞男。 这人穿着大魏的服饰,一身的青绿色,腰间陪着一条红色的细腰带,正和假单于坐在一起烤火吃地瓜。 两人用匈奴语说着话,顾媻听不懂,只能斜斜透过床边的穗子看见那假单于笑容爽朗,不知道提到什么了,手舞足蹈的,但很快就忽地看向他,又用方言跟假舞男说了一句:醒了。 “醒了?要不要吃点儿?”假舞男手里用匕首插着一个圆鼓鼓的烤地瓜,地瓜的皮被烤得焦酥,里面黄灿灿的果肉爆开露出,从裂开的部分流出糖蜜来,瞧着别提多诱人了。 可顾媻眸子定定瞧着眼前身份成谜的人,忍不住便猜测起来,说道:“你才是努尔哈赤?”里都不敢这么写,这人傻逼吗?当单于的哪怕是想要整个替身让自己藏在后面,也不应该自降身份做一个舞男,且还来接近自己,自己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接近的呢? 小顾大人想不明白。 努尔哈赤勾唇笑了笑,很亲昵的坐在顾媻身边去,细致帮忙拨开地瓜的皮,露出里面一口下去肯定能甜到心里的地瓜,一边说道:“你说我是,那我可以是。” 一旁坐着的假单于哈哈大笑,依旧用顾媻听不懂的方言说话,而后又转用大魏的汉语道:“这的确是我们匈奴的王,尊贵的单于,顾大人,您该庆幸你和王后长得很像,不然也不会在这里。” “王后?”顾媻知道,匈奴人的王叫做单于,单于的老婆叫做阏氏(yanzhi都是一声),单于我母亲叫做王后,所以这人的意思是自己长得像他妈? ——真是谢谢啊,大儿子。 然而这并不能让顾媻高兴,要知道谁都晓得努尔哈赤这人成为一个变态凶残君王的前提是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是被自己的母亲亲自教养成那样的,努尔哈赤对母亲究竟是感谢多一些还是恨意多一点,这谁都说不好。 目前他的处境可能也和这个传奇女子挂钩,他要么是被努尔哈赤当成母亲替身,要求自己每晚抱着对方唱摇篮曲,要么就是被努尔哈赤当作复仇的替身,日后恐怕每天被打三遍。 小顾大人心中明镜儿似的,笑了笑,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笑道:“真是荣幸。” 那假单于挑了挑眉,没说话了,被努尔哈赤使了个眼色,便很懂事儿自己出门去,顺便还把门给带上。 下一秒顾媻就感觉递到自己唇边的地瓜烫到的唇瓣,他犹豫片刻,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张嘴吃了。 “乖。”努尔哈赤笑眯眯地摸了摸顾媻的脑袋。 顾媻睫毛颤了颤,心想这人大概是拿自己当狗了,不过也没什么,起码目前看来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一颗大地瓜下了肚,小顾大人整个人才活过来,他看努尔哈赤好像没有限制自己行动的意思,就试探着下了床,伸了个懒腰,然后问 :“我能不能洗脸刷牙?” 就这么坐在床边的年轻单于这会儿看上去很是斯文,笑着说:当然可以。 于是后面又盯着顾媻刷牙∷[(,看顾媻刷牙的时候怎么是竖着刷,和旁人不同,便问:“你刷牙怎么是竖着来的?” 小顾大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在跟朋友说话一般解释:“牙齿的纹理便是竖着的,刷牙当然也要竖着,这样才干净能变白。” 单于好奇地走过来,也给自己找了个小马鬃毛做成的牙刷,给自己又沾了点盐,就着顾媻手里的牙缸就喝了口水,然后吐出来开始学着顾媻的姿势刷牙。 顾媻心中有些嘀咕,却假装不在乎,甚至刷完牙后也没问努尔哈赤抓了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更不和人起冲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随便找了本书就开始看,主打一个让人捉摸不透。 而匈奴王也的确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漂亮的中原人,只觉得这人好像有什么后手,不然为什么什么都不怕,也不问,难道他就不好奇一会儿会发生什么吗? 此刻,青州城外已然集结了三千匈奴猛士,个个儿骑着膘肥膀大的骏马,齐整划一的列着队,只等城门的大门打开,便要越过这青州城直奔长安! 领头之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这段时日在青州城内假装是单于的那位仁兄。 此人正在气势高昂地发表出征言论,后面青州城内的大大小小官员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俱是忐忐忑忑站在城头互相交头接耳。 青州牧拄着拐杖,被自己的主簿扶着,缓缓登上城头,不少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友同僚们一齐回头看他,远边的天此刻已然完全的黑了,只余天上寥寥的星星和一颗朦胧的毛月亮和地上红彤彤的灯笼交相辉映。 “大人!大人您看这……” “老郑大人,您看这到底是……” “匈奴是不是要打进来了?” “您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休战?” 老郑大人一步步走向前,苍老的面容上是他自己都无法明白的彷徨,不过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家家门窗紧闭的百姓房屋,叹了口气,说:“不要太过担心,不过是想要借道罢了,咱们让他借就是。” 一旁的府台大人连忙说:“借道?说是借道,为何要让我们把城中所有兵丁都聚集起来?他想干什么?” “是啊,咱们都开城让道了,这可是叛国的罪名,日后不晓得多少笔夫子要骂我们个狗血淋头,如今他们还要怎样?咱们的兵丁都让他们卸甲归田了,如今又聚集起来,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莫不是想要让咱们的兵跟着一块儿去打自己的城?” “这话可说不得,谁敢啊?如今百姓们早有怨言,跟着他们匈奴反过来打自己人,是大魏人都不会干!” “那他们想做什么?” 老郑大人沉沉看着下面,又看了看聚集在城内的八千兵丁,又看了看西边几乎看不见的大魏军营营地,那里起码还有三万精兵和之 前死去的桂将军留下来的七万残兵败将,整整十万人,他们肯定知道这边的异动,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来,所以啊……难怪人家三千人能打破咱们十万人,连破几城…… 被聚集在城内的城中士兵很快被匈奴人指挥着站到了城外去,匈奴士兵则转而站回城中,纷纷爬上城头,把一众大人们惊了个鸦雀无声。 身为青州牧,老郑大人鼓足了勇气,颤巍巍走过去,站到‘单于’身边,露出个笑脸来询问道:“敢问单于,这是要做什么?” 单于撇了他一眼,没有吭声,眼里之轻蔑简直快要满溢出来。 老郑大人略略有些尴尬,却不敢拂袖而去,连忙又露出个更大的笑脸来,说:“敢问单于,怎么……” 话没说完,就见面前总是粗狂不已的单于突然退后,对这身后款款上来的一身青绿色男子毕恭毕敬的行礼,大喊着:“拜见单于。” 他右手负于胸口,姿态谦卑,随后便是无数匈奴战士们单膝跪下如此行礼,口中呼喊着‘单于’一字。 老郑大人吓了一跳,双目睁大看着眼前昨夜还在一脸谄媚对着顾时惜大人跳舞的舞男,一时间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看见这位万众瞩目浑身洋溢着肃杀之气的男子忽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老郑大人,下令吧。” “什么?”老郑大人还在疑惑。 努尔哈赤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颜色都因为年久而褪色的穗子,依旧是温声细语道:“你就说,放箭,就可以了。” “放箭?” 这话是疑问句,可是努尔哈赤却哈哈大笑起来,对着自己的兄弟士兵们道:“没听见老郑大人说什么吗?还不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青州城上三千匈奴将士立马拉弓上弦,对着城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无寸铁的青州护城兵丁们射下箭雨! 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老郑大人惶恐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喊:“住手!” 努尔哈赤裹了裹身上披着的灰色长袍,冷眼看着老郑大人,说:“你们的兵,肯定是不愿意跟随本王一同进攻大魏,那留着也没什么用,留着说不定会在我们进驻长安后给咱们来个包夹……” “不会的!” “没人能证明你们不会,我冒不起这个险。”努尔哈赤冷漠着,又看了看远处山头的大魏军营,只见那边连一匹马都没有派过来看看,又笑了笑,说,“大魏将士如此懦弱无能,十万人不敢来杀咱们三千人,你说,这大魏的气数是不是早该断了?” 老郑大人看向远方,那里的确是朝廷派来支援的军队,只不过他们也打不过,就在不远处驻扎了,至今也没瞅见还有什么动静…… 可…… 可即便大魏气数该断了,也不该如此杀人啊,都是手无寸铁的人……如此之狠心……如此的…… 老郑大人忽地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努尔哈赤瞧见,只觉无趣,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军营,和属下吩咐,但凡看见那边有人过来,就关闭城门,一切等他过来再说,他们现在占据城内优势地位,还有一城的人质,自然是不必怕,让城中的将士们休整一夜,明日等自己的大部队到了,接管青州,他们这三千铁骑便直下长安,取了那小太子和禹王的脑袋,谁敢反抗,就取谁的脑袋,旗号嘛,当然是打着大魏欺辱匈奴公主的名头。 至于他杀死的这八千号人,就说他们是帮凶,反正怎么说都行,真相是什么也无所谓,反正他认的干妹妹是真的死了,死在大魏使臣的房间里,有个理由就行。 努尔哈赤吩咐得差不多,便打算回去,他院子里还有个人等着他…… “对了,送一套阏氏的服饰到我院中。”努尔哈赤又说。 他真的从未想过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哪怕性别不同,却又真的极像,就是性子好似有些不同…… 他的母亲…… 当年被父亲抓回去的时候,大约就这么大吧。 巫师说人是有转世的,母亲死的时候,顾时惜好似已然出生了啊…… 努尔哈赤眸色暗淡了一瞬,可又很快眨眼间撇去阴霾,露出笑脸来,母亲死得太早了,没看见他打进中原,没享受到他如今拥有的一切,能看看假的安安静静坐那儿,吃吃饭,穿金戴银,就当个玩意儿养着,也不错。 努尔哈赤如是想。! 第 169 章 可爱 青州城内一片哀嚎哭泣之音,哪怕是被关在深院之中的顾时惜也听到了。 他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那个模样不错神经却好像有些问题的单于对他虽然不错,但始终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好像自己若是有一丁点儿表现得不好,就能掐死自己,自己若是不能早日脱身,迟早嗝屁。 可如何才能脱身呢? 顾媻寄希望于自己带来的三个高手,高手一,老李捕头。 此人擅长追踪,一定能够找到自己。 高手二,小丁,作为李捕头的亲传弟子,最最看好的徒弟,完美继承了老李捕头的所有追捕能力,也一定可以帮助老李更加迅速的找到他。 高手三,霍运…… 霍运这个……他看着挺唬人,一般时候也的确武功高强,可以以一敌十,偏偏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希望这回不要。 忽地,门口有人送来食物和换洗的衣物。 顾媻警惕坐在床边,就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匈奴女子毕恭毕敬低眉顺眼送来一托盘的食物——烤饼和不知道什么弄成的酱,两条腌黄瓜和一碟子牛奶制成的奶糕,闻着有些像是酸奶,但是比顾媻在现代吃过的所有酸奶都要更加香。 小顾大人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噜叫了两声,盯着那姑娘放下托盘,又把换洗衣服放在他身边,人彻底走了,才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饼子一口咬下。 说来一般情况,他应该警惕这些食物有没有毒,可不知为何,顾媻觉得不必担心,他想,努尔哈赤要想杀他,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用毒,就是可惜了……戴庙…… 戴公子这人是他带来的,他发誓要将人带回去,如今却食言了…… 小顾大人忽地感到几分难受,嘴里的烤饼明明香甜极了,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他喉咙发干发涩,几乎反胃,他有那么一瞬怀疑是自己做错了。 他若是不那么随性所欲拉上戴庙一起过来,这样一个根本没有在朝廷里呆过几天,不明白社会险恶的年轻人肯定就不会死在这边了。 可顾媻又强硬把嘴里的烤饼嚼烂了硬吞下去,他冷硬地想,并不是他强行拉戴庙过来的,是戴庙自己愿意,他自愿的,所以不能怪他。 小顾大人眸子颤了颤,周身气氛冰冷如霜,好像他若是不这么想,他整个人引以为傲的生存法则就要破碎,他就不是他了。 顾时惜继续吃饼,沾了点儿绿色的酱,这酱好似是用各种植物熬出来的,还加了牛羊肉糜进去,有种解腻的好味,他机械似的吃完,最后又坐了一会儿,竟是回味不起刚才究竟吃了个什么味道。 顾媻嗤笑一声,叹了口气,眸色却又逐渐不安黯淡下去,脑子里不停回放戴庙那天真公子哥围着自己说的那些充满崇拜的马屁。 这样一个好人,竟是真的没了。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他留下。 顾媻心里难受,他总觉得应该是有什么能留下来 的,他想去戴庙死的地方看看。 他忽地站起来,来回踱步,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圈,直到头顶上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碎片破裂的声音,他才猛地抬起头来,随即就看见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却又令他满眼绯红的熟人——谢尘。 “二叔?!”顾媻仰头看着刚刚把屋顶挖了一个小洞,小心翼翼踩着房梁,又一片片把瓦片放回去的身手矫捷的青年。 被叫做二叔的谢尘低头看了一眼将近三米的高度,毫不费力轻轻一跃而下,且毫发无损,站定后就被顾时惜忽地扑过来抱住,随后就看见顾时惜眼睛放光地看着他,对他说:“你来的正好!快带我出去!” 谢二愣了一秒,他还以为顾时惜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会感动到不能说话,随后软软留下眼泪,扭扭捏捏和自己道歉,自己再大发慈悲表示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现在就带他出去。 结果中间一切扭扭捏捏的感情戏好似根本不存在,也不需要,他的顾大人,他那总是正事排在第一位的小顾大人连眼眶红红也只红了一瞬,随后便是满目的惊喜。 “还愣着做什么?!一会儿单于回来了,咱们怎么出去?”顾媻着急,拍了拍谢二的肩膀。 谢尘这段时间隐姓埋名隐藏身形跟在队伍里,别提过得有多艰难了,他收到不少从扬州发回来的消息,说朝廷内部如今乱成一锅粥了,扬州牧孟大人到处找他,要用他的兵建立防御机制,他回信说一切听孟大人安排,便不怎么管,相信神威右将军应该能够胜任。 其次还有消息称,世子回去后,带领了十人杀入长安,举旗要大义灭亲,匡扶正义,如今戴阁老和刘阁老正组织人,抗议不上朝,长安附近的兵马总司更是分成两拨,长安现在战火不停,两父子打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可这些在谢尘看来,一切都实在是无趣至极,谁做皇帝,谁不做,对他来讲没有区别,他武恭候这个位置,不管谁做皇帝,都不可能将他给削了。 如今唯一让他有危机感的,便是这匈奴人了,大魏再怎么内斗,那都是大魏,假若匈奴人当真打入了中原,抢占了皇位,那么他的武恭候才是彻底没了。 谢尘这辈子,或许浑浑噩噩没什么本事,他自觉自己也不是个聪明人,但他总不能把祖父交给他的武恭候这个爵位给弄丢,他若是丢了,他他妈的下去怎么跟祖父交代?! 所以谢尘心里有数,他说:“不急,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匈奴人,就这么带你出去不现实,上头那么高,你也不会爬,上去了,我们两个说不定都得完蛋,这样,我藏在房间里,等匈奴单于进来,伺机刺杀他,只要他死了,我就不信匈奴还能打得了咱们。” 顾时惜闻言也冷静下来,思索片刻,虽然总觉得呆在这里多一秒都心里忐忑,但说实话,谢尘说的很对,他不能就这么走。 于是顾媻深吸了口气,松开抱着谢尘的手,眸子转了转,小声问:“现在外面怎么了?我怎么听见外面那么多人在哭?又哭又笑的,不过好像很快就没了……” 刚才大叫的声音很多,但是很远的样子,顾媻听不太清楚,此刻外面又安静不已,顾媻心里总觉得不好,却又猜不到。 “外面匈奴人正在圈杀青州的将士,他们确定要攻打大魏了,可他们若是直接这么进去,不相信青州的将士们会安静任由他们打进去,怕腹背受敌,所以将城内早已卸甲了的八千军士都骗了出去,用箭杀光了。”谢尘见惯了死人,却依旧在说道这里的时候面露不忍,“如今城外的尸体都堆成山了,血顺着城门流入城内,家家户户瞧见了,谁不恐惧?那都是他们今早儿还见了面,打了招呼,以为出去一会儿就能回来的朋友亲人。” 谢尘说完,忽地看见顾时惜眼神犹如最朦胧的月色那般晃了晃,便又忍不住伸手区遮住道:“你别想,方才我说得太夸张了,不过打仗就是这样,别想了。” “我知道了。”顾媻不敢想,真的不敢想,他才来青州几日,怎么瞬间就变成这种局面? 好家伙,感情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单于就等着自己过来,好坑自己哥们一条命,顺便把这整座城八千兵士的命也带上了。 他……顾媻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努尔哈赤一定还会回来,一会儿你藏哪儿?” 谢尘指了指头上:“房梁上。” “能行吗?” “当然可以,这里有一包石灰粉,你找准机会洒向努尔哈赤的眼睛,注意,自己一定要闭着,这东西会烧伤你眼睛,一不小心这辈子都会看不见。” 顾媻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下包裹着石灰粉的纸,皱了皱眉:“这怎么撒?感觉也不方便啊。” 谢侯这会儿忽地有些笑意,他感觉他的小亲戚不管怎么身居高位,或者不管对自己多么冷酷无情,不管被多少人崇拜敬仰甚至懂多少他不知道的知识,此刻也可爱极了。 他手把手教道:“这里有一个小角,你把这个东西藏在袖子里,准备撒的时候,手一搓开,这张纸瞬间就开了,你撒的时候对准他眼睛就行。” “我当然知道对准眼睛。”小顾大人拧了拧眉,觉得谢二在教小朋友似的,他难道不知道要撒眼睛的? 两人没能多聊几句,外面就好像有人听见了动静,敲了敲门问:“顾大人?你在说话吗?有什么吩咐?” 顾时惜连忙把谢尘往床上推,谢尘一个翻身上了床,顺手拉着被子把自己遮住,下一秒外面问话的匈奴丫头便推门而入,一双大眼睛狐疑地到处看了看,最后看着顾时惜说:“顾大人您刚才在说话吗?” 顾媻干咳了一声,说:“恩,我在背诗。” “背诗?你们大魏人就是有意思,诗有什么好背的,单于也喜欢,只可惜我们都读不大懂。对了,顾大人,单于让您换衣裳呢,您还没换吗?那是单于王后曾经穿过的款式,很漂亮呢,用的是最……” 话未说完,外面就有一道影子款款进入,接话道:“用的是刚出生半年的小鹿皮制作而成的,很是保暖。”话音落下,方才还在城头欣赏血流成河的努尔哈赤提着一盒小点心进了屋,看向桌子上被动过的食物,很是满意,说道,“顾大人,你把衣服换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出去猎熊。” 那丫头已经很识相退下了,门也被关上,顾媻紧张的要命,手里还捏着石灰粉,床上还躺着谢二,这种情况下,自己换衣服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手里捏着的石灰粉?一会儿又要怎么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那你出去。”小顾大人垂眸,声音冷淡。 单于笑着,没有答应的意思,甚至挑了挑眉干脆找了个椅子坐下,斜对着架子床,看着站在床前的顾时惜:“换。”! 第 170 章 异样 这边厢顾时惜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城外不远处的军队驻扎之地,领队的安如福安将军骑着马领着几个贴身的侍卫悄悄站在山头眺望青州城。 安如福是朝廷早几个月派来抵抗匈奴队伍的将军,来时气势汹汹,到了地方,被打得溃败不已,退守青州,没几个月,青州牧就出面和匈奴和谈,两者达成共识,竟是共处一室了。 安如福气急败坏,却又不好同朝廷说青州牧的坏话,因为他自己就没有保护好青州,竟是让青州牧自己出面保护百姓,说出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于是安如福只是将军队驻扎在距离青州几公里外的半山腰后面,既隐蔽又地势高,可以看见青州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能远远看见博县铁矿是否还在动工。 安如福今日例行出来观察敌情,结果竟是一眼瞅见青州城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大惊之下,属下连忙道:“安将军!匈奴反悔了!竟是杀了青州城内之人,咱们打吧!” 安如福只是皱眉,没有答应。 另一个属下看见城头守卫都换上了匈奴人,也紧张不已,同安如福说:“将军,我看匈奴人好似是想要彻底占据青州城,咱们假如不趁着他们只有几千人攻打他们,等他们后续的大部队到了,如何是好?!” 安如福被说得浑身烦躁,猛地一摔手中的望远镜,拉转马头,便怒斥:“够了,回营!” 将军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岂敢不从,只不过两名属下心中痛苦,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看那满地的血尸,好像看见的是自己的亲人一样,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看。 等回到营地,安如福将军立刻去找孔连福。 孔连福是当初驻边将军桂无极留下来的好兄弟,桂无极死后,孔连福接手桂无极留下来的几万兵马,连战连退,最后和他会和。 说实话,安如福嘴上虽然叫得好听,对孔连福说两人名字里都有一个福字,乃是缘分,实际上很是看不惯这个出生行伍,七老八十嗜酒如命,凭借能喝酒混上这个位置的孔将军。 叫他一声孔将军,安如福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嘴巴。 更何况孔老头这人的确没什么本事,和他一样连战连败,成日只晓得喝酒,和他商量肯定也商量不出什么来,但安如福还是来了。 他不是非要看孔老头能说出什么高见,而是希望孔老头说出自己想要的一句话,让他们全部再后撤,撤到青州城后面的小县去,反正任何决策都让孔老头去做,到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责任也都是这个孔老头担,和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安如福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他大致说了一下看见的情况,一脸苦相,问喝得酩酊大醉满面通红的孔老头:“孔将军……我的孔将军欸,匈奴又大开杀戒了,如今可如何是好?青州城已然被他们占据,怎么才能保我大魏?你说说话啊,如今也只有你才能拯救我们大魏了。” 军帐中堆积如山的各个郡县山川的舆图散落一地,角落里的武器架子上,大刀和 长枪已然很久没有擦拭了,羊毛毡子的行军床架子上铺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缝起来的被子,躺在里面的老者头发花白,单梳起一个发髻,被晃醒后浑浑噩噩还分不清楚今夕何夕的模样,愣了一会儿,才眸光微微定住看向安如福的大肚子,说:“你说什么?” 安如福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但为了日后一切罪过都推给这个老东西,还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撤军啊?”安如福期盼着,他是真不想打,打又打不过,打输了还要受禹王的批,当然,如今长安好似乱七八糟的,但安如福始终觉得禹王是绝对不可能倒下的。 孔老头摇了摇脑袋,坐起来,半天没有回安如福的话,依旧是看着安如福的肚子,忽地笑了笑说:“安将军,您这肚子可得减减了,好些人胖到这个时候,路都要走不动。” “我同你说军情,你同我说什么肚子啊!”安如福知道孔老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每次和人对话还是觉得心累。 就这样,让他和孔老头两个人在外面抵御匈奴,这不是开玩笑吗?孔老头是个草包啊! 安如福想要逃跑的决心越来越坚定,继续说:“你直接下令后撤吧,我帮你出去发话。” “欸,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撤了?青州这不是还没有丢吗?” “这叫没有丢?” “使团大人不是还在里面?” “可别提顾时惜了!”安如福当时听说朝廷要与匈奴和谈,别提多高兴了,只要和谈成功,他们也算是凯旋回去,不说论功行赏,起码他们打失败的那几场应该也不会有人要求提出来给他们好看。 可现在你看看,顾时惜刚来青州还没两天,欢迎宴刚结束,第二天城中就乱七八糟,第三天一大早外面就死了一堆人,现在顾时惜人也看不到,估计全部死完了,和亲算是彻底没戏了。 “我的探子告诉我,顾大人如今正在匈奴舍下做客,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如今匈奴的确有要攻打大魏的趋势,但至今情况好似还有回旋的余地,且看顾大人到时候怎么说。” “什么意思?不撤?他如何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难不成还懂如何打仗不成?!” “如何不懂?”孔老头此刻突然和之前表现出来的酒蒙子状态截然不同,好似两个人一般,语气冷淡充满不容置喙的低沉,“你难道不知,顾时惜当年就是从老侯爷的私营里出来的?出来后才因为被扬州牧看重,升为府台的?” “这……好像是……可……”安如福面上过不去,他怒道,“小小竖子,难道还有什么能够力挽狂澜之策?要我说,直接撤兵,也总比在这里等匈奴的大部队抵达好!” “不许撤。” “你是将军还是我是将军?你要死,我可不奉陪,我要领着我的人马后撤,你自个儿在这里呆着吧。”安如福计划没能成功,但怕死的心情占据上风,说完拂袖而去。 没过多久,外面的确就传来了军号声,让安如福的部下们 集结起来,转而绕道往青州城后面撤去。 孔老头看着满地的舆图,咳嗽了两声,披上外套走出营帐,他的副官立马迎上来行礼,说道:&ld;将军,方才探子回报,城内暂无异动,城外一百公里外匈奴大军即将赶到,时间约莫在入夜。&rd; ?想看可爱叽写的《穿成寒门贵子》第 170 章 异样吗?请记住.的域名[]?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 “入夜啊……”孔老头沉思了一会儿,“想办法联系城内的顾大人,问问他是如何看法。” “这……”副官也很迟疑。 孔老头这会儿却很耐心的解释说:“内忧外患之际,只有顾大人披荆斩棘力排众议愿意只身前来,他身边的所有人更是因为他愿意前来,追随他而来的,这样一个爱国爱民的好官,两年内从小小寒门做到正五品的位置,你以为他简单?当初在军营里,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同死去的桂无极将军时常听老将军写信提起此人,说过此人心中大有乾坤,兵法心中存,我不懂兵法,只会死守,如今会的人来了,当然要想办法听他的命令,咱们不能退,再退,就真的退到长安了,长安不保矣。” 孔老将军老眼泪目,一旁的副官听到这里,也满眼哀伤,连忙说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找人联系!” “只不过……顾大人好像是被囚禁起来的,我们的探子虽然离得近,总上前搭话,暴露后,咱们再怎么联系顾大人呢?” “先联系上再说,找机会救出来。” “是!” 有人计划着要救顾媻,顾媻这边床上也躲着一个要救他的,可现在情况是没人可以救得了他,他要么就当着这个变态恋母单于的面脱衣服暴露自己袖子里藏着的石灰粉,要么就是石灰粉不暴露,但床上的谢尘得一直躺着,不能刺杀单于。 这么好的机会…… 顾媻不敢冒险,他只能小心翼翼脱掉衣裳放在床边,企图自己走后让床上的谢二把石灰粉先拿走,不然被找到他就完蛋了。 顾媻已然脱掉了外衣,随后是白色的绸缎亵衣,他都丢在床上,却没成想只是这么一个很随意的动作都引来单于努尔哈赤的怀疑。 努尔哈赤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手中的糕点也顺势放在了铺着绣花鸳鸯的桌布上,微笑着问:“怎么丢床上?你们大魏人不是很讲究?脱掉的衣服都会挂在屏风上?”他好像很好奇,姿态很轻松地走来,没有一点防备。 顾媻当即汗毛都竖了起来,在那一瞬间犹豫到底是当机立断朝单于丢石灰粉,还是想办法让单于不要过来。 顾媻手心满是汗,可时间却由不得他慢慢思考,当单于走到他身后的那瞬间,顾媻不能确定自己动作能够飞快地准确的把石灰粉洒在单于眼睛里,于是他回身过去,忽地露出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来,伸手捏着努尔哈赤的下巴,说道:“你借口过来,不会是想对我做什么吧?” 他把自己当妈的替身,自己做出这番举动,肯定能恶心得努尔哈赤做梦都是噩梦,自然也不会去仔细看床上厚厚的被子里有没有多一个人了。 顾媻想的很美,可没成想努尔哈赤被捏着下巴却没有露出半点儿恶心的表情,他干脆单手搂住顾时惜柔软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好整以暇地垂眸看顾时惜,好一会儿,才说:“不要乱来,顾时惜,本王不吃这套。” 小顾大人微笑脸:“哦。” “不过你们大魏人腰都这么软的?” “大概吧……单于,要不你出去等我换好?” “为何?” 两人说话的时候,近得几乎能吻上。 “单于您说为何呢?”顾时惜眸子往下瞥了瞥,依旧微笑。 单于却脸色瞬间沉下去,好像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被吸引出异样,他顿时推开顾时惜,当真转身出去。! 第 171 章 饼子 眼睁睁看着单于真的出门了,顾媻这才连忙将石灰粉从脱掉的衣服里面找出来,看看有没有漏掉,然后一边穿衣裳,一边把被子撩开,对着里面躺着的谢尘指了指头顶的房梁,两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就这么无声做了告别。 顾媻的衣裳很难穿,太过厚重,匈奴人的衣裳甚至还有没有处理干净的动物味道,顾媻分不清楚是因为没怎么洗过才出现的味道还是衣服自带的,反正熏得他有些头昏脑胀。 他换上小羊皮的靴子,看着脚上甚至还有些跟的低高跟靴子,挑了挑眉,心想这个单于还当真是个恋母男,自己是真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那么不如就先跟着单于,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之后在做打算。 顾媻想到这里,把石灰粉还给谢尘,不然自己身上藏着这个东西始终是个炸药,稍不留神被发现了,不仅自己会受到威胁,谢尘能够联系自己这件事也会暴露。 谢尘看着床上留下来的石灰粉,没有问顾时惜为什么不留着,他向来不问,他永远下意识艰辛顾时惜有他自己的道理。 只不过谢尘目光满是不舍,他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个嗜血如命的单于为什么要带顾时惜去打猎。 如今这种时刻,这个匈奴王到底想干什么? 谢侯看着穿上阏氏服饰后格外让人眼前一亮,绝色的顾时惜,看这人如瀑的长发像是一条黑色的长河垂于腰间,看这人浓密的睫毛像是黑色的蝴蝶扑闪着,好似一场梦中景色。 顾时惜急急忙忙连腰带都没时间系,生怕外面的单于等急了又冲进来看见谢尘,于是对着谢尘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急急忙忙出了门。 谢尘看着顾时惜远去,房门啪合上,整个屋子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身爬上房梁,等有人来收拾里面桌子和床铺的时候,直接大摇大摆从正门闪身出去,又找到匈奴人的军备处,随便找了一件匈奴人的服饰穿着,又细致制作了络腮胡子贴在脸上,随后穿梭在正在休息的匈奴休息处,一面观察匈奴队伍的食物准备情况,一面看匈奴的马匹和武器情况。 他发现一个很小的细节,那就是匈奴人好似很不习惯中原的饮食习惯,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凑在一起烤肉吃,不爱吃那些精致地装成一小碟一小碟的餐盘,也不怎么吃各种炒菜。 原因肯定不是因为不好吃,谢尘淡淡想,大约是因为他们对大魏人还有戒心,或者很排斥,所以一般情况还是让自己的厨子制作食物,但是由于厨子有着自己的傲气,根本不学也懒得学中原人的饮食习惯,所以匈奴军营里还是一大锅乱炖和烤肉,和以前不同是,现在他们能够吃不少蔬菜水果,不会瞧着面黄发枯了。 谢二分析完毕,从怀里又偷摸出一包泻药,随心所欲趁着别人不注意,就在领饭的时候顺手把手里的泻药撒锅里,然后自己还用铁勺子搅了搅,出门蹲着吃饭,吃完还把碗给洗了,最后绕路出去,走在只有匈奴人的城中,又找地方换上大魏人的服装,出了城往城外大魏军 营驻守的地方前去。 谢二思前想后,感觉匈奴城中人手这么少,主要的单于还领着近卫出去打猎,这种好时候不把他一窝端了岂不是浪费如此好的时机?! 他不知道城外那大部队如今分成两拨,有一大半的人都被打破了胆子,别说城中只有三千人,就是只有是个匈奴人,大魏的士兵们也不敢举起他们的武器朝着对方扔过去。 等谢尘抵达距离青州城外十几公里的半山腰上的军营时,巨大的营地十去九空,绝大多数的士兵全部跟着安如福那小子逃跑了,还有不少逃兵躲进了山里,最后只剩下一万人生怕离开了军营会被饿死冻死才留下来的老弱病残。 谢尘见到祖父曾和自己提过的孔连福时,此人正在擦自己的长刀,那刀柄血迹斑斑沾满了擦不掉的血渍,刀刃泛光,森寒无比,倒影着谢侯格外轮廓清晰线条流畅的面庞。 “老孔叔,扬州谢尘见过老叔。”其实按照辈分来讲,谢尘得喊孔连福一声爷,可他爹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他几乎便像是祖父的孩子,被带着,到处喊人叔了。 孔老将军一看谢尘便露出个巨大的笑来,连忙站起来双手握着谢尘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起来,惊喜道:“方才副官说是你来了,我还不信,原来当真是老侯爷之孙!虽未见过,但这通体的气派,当真是和老侯爷一模一样,简直神了!” 谢二可不跟人客气,笑着说:“那是,不过老叔,你这儿怎么回事?怎么人都走光了?我看着像是只剩下一万人,还全是些老弱病残的。” 孔老将军说起这个,略微有些灰蒙蒙的眸子里都露出几分叹息:“没办法,怕死,之前被匈奴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的,现在让他们再去,没一个敢的,生下来的,我恐怕也是难以使唤的动,只有两三千人还能战,其他的都动不了。” “那感情好,两三千人也足够了,老子刚才从成里出来,刚给一个锅里下了泻药,不弄残百十来个那都对不住我从扬州带来的辛苦,趁着匈奴单于现在不在城内,城里只有三千人,现在立刻就发起攻击,说不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抢回青州城!” “那单于当真不在青州?!” “去打猎去了,我亲耳听见说要出去,只是不知道在哪儿打猎。说是要猎熊。” “猎熊那岂不是就在距离我们这个山头很近的那块儿?咱们但凡要有个动静,他们绝对能知道,不妥。”孔老将军皱着眉头,重新坐下,疯狂思索片刻,忽地一拍大腿说道,“不过这样岂不是能够先抓单于?!他们抓熊,咱们从山脚围攻上去!” “不行,顾时惜和匈奴单于在一起,我们虽然杀的上去,但匈奴单于那人阴险狡诈,绝对会用顾时惜威胁我们。”谢尘绝不能允许顾时惜遭受这种对待,他的想法里,他们首先攻下被匈奴侵占的青州,随后再想办法假装城中无事,等单于毫无防备带着顾时惜回城的时候,他们也能从城头对着下面万箭齐发! 不,不对,不能万箭齐发,只需要那么一瞬间的没有防备,他就能够 百发百中,一箭射穿努尔哈赤那人的脑袋!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依旧是如何在单于那边没有消息的情况下攻打青州,一举消灭城中所有匈奴。 随后他才能爬上城头对着匈奴单于射箭。 谢尘说了自己的想法,孔老将军再度深思,忽地他抬头看了看营长外面的天空,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开始下雨了…… 忽地,孔老将军走出营帐,淋着那细密的小雨看着天色,回头对着谢尘笑道:“有了,隔壁山上一到下雨的时候便容易发生泥石流,我们派一支小队兵分三路,把能下山的地方的树都悄悄挖松开,一旦雨下得足够大,我们这边便出发进城杀敌!至于匈奴的大部队,本来入夜能够抵达,现在开始下雨了却不一定,匈奴人中大多数人因为生活在极寒地带,每个人膝盖都受不了雨天,这会延缓他们的进军速度,只要在他们抵达城门口之前,咱们先占据青州城,甚至可以把他们先打个措手不及!” 总而言之,不管是匈奴的大部队先到还是单于他们先下山,对咱们来说,占据青州城都是最有利的!?” “好!老叔,现在便派人行动!我跟着去看看怎么挖树。” “欸,你不必去,这种事情你也不会,我副官老王曾经家中便是专门砍伐木头的,要说伪造树木是自己倒下的,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叫你知道。”孔老将军虽然是站在雨里,眸中却是燃起着无数抑不住的光,他道,“顾大人那边你也不需太过操心,那单于身边有一位匈奴人,乃是我曾经的好友,他会帮我护着顾大人的,只是其他的事情恐怕指望不上,他毕竟是匈奴人,没办法。” 这回当真是轮到谢二惊讶了,他没料到老孔将军连这种关系都有。 “好友?” “从前他被匈奴人驱逐,快要饿死的时候,我给了他一张饼子。”老孔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是寻常的善事,只不过过去这种故事不好拿出来讲,如今单单是对着谢二,又没有必要隐瞒。 老孔将军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只不过当时,那得是十几年前了,当时的匈奴还没有这么的恐怖猖獗,所以他就像是救一个小猫小狗那样救了那个匈奴人。 换成如今的他回到过去,老孔将军其实也不能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或许不会了…… 可…… 孔老将军心中空空的。 “救得好!不然我可真是要担心我家亲戚了,他手无缚鸡之力,怕是一个巴掌就能拍死他,没有孔老将军您这当年的善心,顾时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有这一项保障,我真是安心的多!” 孔老将军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第 172 章 巫师 旁人是如何如何的替他担心受怕,顾媻是完全不知道的,他穿一身厚厚的毛毛衣裳,在下午大约两点的时候跟努尔哈赤骑马出门,出城门前,他随便看了一眼城门口堆积如山的尸体,下一秒便吐了出来。 等他休整好再走,已然是半个小时后了。 顾媻真的不明白,其他人都是习惯了还是当真心里对这些没有感觉,是天生的冷血人种,不过有一点可以明白,这位单于看他吐还会给他水喝,是真拿他当替身来看,他说不定能够趁着此次机会逃脱也不一定。 等他逃脱后,必定要将这群毫无人性的混账东西全部赶出去! 怪他之前还总觉得是和同胞来和谈,谁知道古代这种时代,异邦人就是异邦人,他没把自己当同胞,自己倒先同情上人家了,这在心层面就略输一筹。 顾媻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回想刚才看见的一切,继续骑马跟众匈奴人一块儿出去。 之前看守自己的匈奴姑娘也在队伍当,她好像是那个假扮单于的络腮胡子的女儿,通过两人言谈举止,还有偶尔让顾媻听得懂的单词都证明了这一点。 至于为么这种关键时刻匈奴人还要成群结队上山猎熊,顾媻也从那个姑娘口得到了答案。 据说匈奴这边有个传统,每次大战之前,身为王的努尔哈赤都喜欢先去打猎,通过打猎的猎物的大小来确定这次战争获得的收益如何。 这也是他匈奴人种巫师给出的占卜方,且还有一点顾媻觉得很无语,匈奴人的巫师竟是也在猎熊的队伍里,这人匈奴语和汉语都很精通,堪称双语博士,人长得完完全全是个匈奴人的长相,说话却是地地道道的长安方言。 ——这说明这位巫师肯定和长安有些关系,近年大魏盛传的红莲教说不定就是这货传进去的,占卜方式,胡说八道神神叨叨的感觉,给顾媻相似的感觉。 一行十人,除了顾媻和单于还有之前假扮单于的络腮胡与小姑娘,剩下的就是巫师和四个匈奴勇士。 那四个勇士一个个胸肌都要冲破衣服了,这么冷的天气,他也没有多穿多少,只是裹毛茸茸的匈奴服饰,里面是空的,大约这样会比较暖和?顾媻分析。 “确定是这座山?”努尔哈赤下了马,一边问身边的巫师一边忽地抬头,天上竟是渐渐下起了雨来。 细细的雨落在他眉宇间,就像是一道无色的血柱趟过鼻锋的两边。 “是这座山,听青州城的人说都曾在这座山上看见虎和熊哩。”巫师有一个格外巨大的鹰钩鼻,很符合顾媻的刻板印象。 “可现在下起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会下大,要不然明日再来?”络腮胡皱了皱眉说。 匈奴巫师连忙道:“万万不可!此一旦开了头,岂有打道回府的道?” 匈奴巫师这段话竟是用汉语说的,顾媻听嘴角都勾了勾,心想这巫师竟是还会成语,有点儿思。 谁知道下一秒他神就跟巫师上了,巫师睛看他,没有任何退缩 甚至充满深,顾媻微微一愣,垂眸下去,心擂鼓一般不知道在紧张么,但又加确定这次就是自己逃脱的机会! ——这巫师有问题,好像跟自己一伙的,但不能轻举妄动,怕有诈。 “没错,巫师说了不能半途而废,且不过是小小的下雨,好熊也都冬眠了,好有利于捕捉,捕头鹿也不错,虎也行,越大越好,雨既不方便,自然也不方便他跑快,萨摩,跟来。” 萨摩?萨摩耶? 顾媻下一秒就看见络腮胡子的那个匈奴上前去跟努尔哈赤拴马然后寻找山洞放置带上山来的生火工具。 那四个匈奴勇士背后甚至还有人背食物,有四只处好的鸡肉,还有一些笋子,生了火后就全部放在锅里开始炖,盐则用得很小心谨慎,生怕弄掉了一点。 匈奴人的盐不知道是哪种盐,看上去杂质有些多,颜色偏黄,甚至还发潮结块,顾媻睁睁看一大坨不小心从纸包里滚进了锅,顿时一点儿也不饿了,只觉得口渴。 他扭头去看努尔哈赤,这人一身藏青色的狼毛缀领服饰,脖子上挂不少野兽的牙齿,腰间配很宽的皮带,还别一把长剑,背上背箭筒,里捏一把弓在调试看弓弦的弹性够不够他用。 忽地,努尔哈赤好似很是敏锐,目光瞬间移顾时惜,他沉沉地看顾媻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当真是母亲复活,就那么严肃的看自己,或许是在责备,责备自己杀了那么多她的族人…… 哈…… 努尔哈赤忽地露出个容,他走近顾时惜,伸捏顾时惜的下巴,刚想要说些么,却发现顾时惜也,他的时候便同母亲不像了,因为母亲从来不会。 努尔哈赤那段激进讽刺的话便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眸实实在在落下顾时惜格外迷人的脸庞,像是冬日纯净的雪染上落日的辉煌,是足够盛大的美,直击灵魂。 努尔哈赤忽地有些好奇,这位名声在外的顾时惜到底是因为么来到这里,难道真的是为了保家卫国? 如此细嫩的皮肤,无缚鸡之力的人,哈哈,竟是觉得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力挽狂澜? 他觉得匈奴人都是傻子吗?自己人不娶,要娶大魏人的公主? 努尔哈赤也是很了解大魏的,他甚至知道大魏准备给他的公主根本不是皇帝亲妹妹或者女儿,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亲戚,用他匈奴的人际关系来形容,就是毫无半点儿关系的人被赐了个封号。 大魏人一如此高傲,觉得他自己聪明,他匈奴人就是野蛮落后的蠢猪。 不过努尔哈赤也不生气,他觉得高兴,如今蠢猪占据高雅者的地盘,杀光他的男人,只留下女人和小孩,以后的以后,整个大魏都将如此,他不需要学习大魏的文化,都学习匈奴语言,以后大魏人也将不存在,原既是界的心,也是他匈奴人的心,全界都将是匈奴人的! 你也将永远处在如此境地,顾时惜,多年后,你看四处不再会大魏语言的原人,会不会痛心疾首,会不会后悔当时没有据力争 举国为之一战?会不会后悔来到这里,亲看见家国沦陷? 要是母亲亲看见就好了。 努尔哈赤心想?,那样他就能听见母亲大骂自己杂种或者贱人那么亲切的呼喊了。 真是可呢。 努尔哈赤的回忆忽然变成一把尖刀刺他自己,他想起自己幼时并不知道汉语的贱人和杂种是骂人的思,他听见母亲那么轻轻的喊自己,微喊自己,还觉得很高兴,以为是亲昵的名称,是自己的夸赞。 得知真相后,小时候那种听见呼喊就高兴的模样成了如今努尔哈赤感到恶心的源头。 他光是想想,就浑身都像是起了疹子似的,无法迅速抹掉,只能厌恶地松开捏顾时惜下巴的,态度反复:“不要耍花样,顾时惜,乖乖在这里等,猎完熊,就给你吃熊掌,如果是鹿就给你鹿茸,总之好的都给你。但你假如想要逃跑,整座城的人都会为你的愚蠢买单,明白吗?” 他留住顾时惜,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想要折磨方,还是因为方真的漂亮到让他不想丢掉。 就当作是想要折磨吧,折磨他的心,身体还是不要折磨了,这么嫩的,这么光滑洁白的脸庞,哪怕受损一点点,努尔哈赤都觉得可惜。 于是说完后,努尔哈赤按顾媻的脑袋点了点头才身边的四个勇士说了句话,之后顾媻就看见四个超级肌肉猛男分成两拨,其一个头发鸡窝似的和另一个身上臭烘烘的跟努尔哈赤开始整射箭装备,另外两个稍微看整洁一点的坐到了顾媻身边,思很明显是要贴身看守他。 不多时努尔哈赤就领两个猛士和那父女出去猎熊,巫师留在山洞里,看外面逐渐好像暗得像是黑夜的天空,努尔哈赤说小心一点。 他举油火把出去,顾媻就看巫师抖了抖,好像觉得有些冷,便用匈奴语吩咐那两个猛男出去多找点儿干柴,免得雨下大了火升不起来,大家冻死。 猛男出去了一个。 巫师忽地又说自己肚子有点不舒服,想要下山又害怕天黑摔倒,想要剩下的那个勇士下山给他拿药。 那猛士犹豫得很,可巫师在匈奴人当地位很高,他又不好拒绝,刚站起来乎就要下山去时,门外却传来细细簌簌的马蹄声,原来是努尔哈赤他一行人突然回来了! 顾媻看了一绝是有问题的巫师,巫师没有看他,反而迎过去忙问努尔哈赤怎么回。 努尔哈赤下了马,径直走到顾媻身边,捏顾媻的脖子就说:“山下发生了泥石流,现在全部被困山上,可雨并不大,哪里可能这么快就发生?怀疑是你的人做的,你在搞么鬼?” 顾媻被掐得呼吸不了,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被放开,也摇了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他有么后能做到这个地步,但……此刻这个逼他装定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有后,而不敢轻易待他,逼他害怕自己,然后放自己走…… 顾媻心思缜密,确定了方针后,刚想露出邪魅一,就听见一旁的巫师说:“应该和他无关,他的人除了一个叫霍运的逃跑了,其他人都被关起来了,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大可能,应当是巧合。” 顾媻偃旗息鼓,他感觉巫师打断自己的装逼应该有深,或许努尔哈赤是个神经病,一旦发现情不受控制,哪怕杀了自己也不放他走呢? 顾媻一阵后怕,安静不吭声了。! 第 173 章 忠孝 情况急转直下,从原本山洞里应当只剩下巫师和顾时惜,变成了所有人都回来,甚至之前出去拾柴的匈奴侍卫都抱着一堆柴火回来,顺便叽里呱啦不知道和面色阴沉的努尔哈赤说了什么,努尔哈赤便狐疑地看向顾时惜,最后又挪开。 这个时候顾媻无比的想念懂匈奴语的翻译刘善,此人虽然懦弱胆小古板,但硬气起来的时候也是有血性的主,当初他听说戴庙出事了,还是第一个冲到隔壁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努尔哈赤好像在等雨停。 顾媻坐在山洞最里面,在光源的边缘,他的身后是一面碎石堆成的山,将后面的路封得死死的,所以努尔哈赤似乎也不担心他突然逃跑。 坐在黑暗边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可以肆无忌惮的观察在场所有人的情况与微表情,好分析出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做。 首先便是努尔哈赤。 这个人最是让他看不透,此刻正好似很生气的坐在靠近鸡汤锅的旁边,一边随意用勺子去搅拌里面的鸡肉,防止糊底,一边用顾媻听不懂的最古老的方言与巫师对话。 那巫师神神叨叨,双手合十,可那明明是佛教的姿势,他用起来竟是毫不脸红。 巫师和努尔哈赤对话完毕,忽地从地上捡了十颗小石子,他在地上摆出一个圆,最后又拔下脑袋上插着的羽毛——真是长见识,这人随身携带法器。 将羽毛吹了口气,嘴里又念念叨叨说了一堆顾媻觉得全是鬼话的话,然后吧羽毛轻轻一丢,那羽毛顿时摇摇晃晃像是一艘轻飘飘的小船向下落去。 顾媻甚至可以看见其他人因为巫师的这一举动都屏住呼吸,好像这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重视极了。 当羽毛落在其中一颗石子上的时候,所有匈奴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那巫师捡起羽毛,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引得众人无不安心,只有顾时惜看着巫师那一通操作,甚至没有任何神迹可言的行为,感觉在这个时代当神棍还真是有前途啊…… 他敢肯定这个巫师肯定是又占卜了一遍,骗这些头脑简单的匈奴人说他们一定是天命所归什么什么的,让大家安心,也让大家被困在山上的这种焦躁迅速减少。 所以说到底,神棍行为其实就是上位者掌控下面愚昧之人心灵的一种武器,只不过更加无形且花费少,真是百利无一害。 可恨就可恨在这种宗教行为发展有时候不可控,被有心人稍加利用就会成为□□,当然,也不排除是匈奴人故意往中原传播□□…… 顾媻忽地心中有一个疑问,他不明白,假如这个巫师是对自己表示友好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向中原做出那种事情?假如他能放了自己,那么岂不是又背叛了他那么效忠的努尔哈赤? 这人矛盾复杂到顾媻都怀疑自己刚才领悟错了,是他太想被救,所以幻想这个巫师是来救自己的。 顾媻深深吸了口气,没多时,那边的鸡汤就熬好了。 有匈奴侍卫来分别盛汤 来让众人喝了好暖和暖和,顾媻这边也被一个侍卫端来了一大碗,里面甚至还有鸡腿和鸡翅这种好东西,顾媻看着那鸡腿,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他饿死了,早上吃的全吐了不说,这会儿真得吃点儿东西暖和暖和,不然这一晚上如果都不能下山,生火的柴也都烧完了的话,那他说不定会被冷死。 一代豪杰顾时惜,穿越而来,宰相没做到就算了,死还死的这么窝囊,顾媻可不干。 顾媻想到这里,大口喝了鸡汤,也不在乎形象,用手捏着鸡腿就吃肉,几口下去,身上就自发开始暖和了,甚至背心额头都开始发出细密的汗。 不远处坐着的努尔哈赤看着顾时惜这么没形象吃肉,一时又是一愣,只不过却紧接着便是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看了看山洞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心中既担心山下的情况,又觉得此处的静谧是无与伦比的安宁。 努尔哈赤鲜少又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他的一生,准确来说是他的上半辈子都忙于为了讨好母亲,完成母亲的心愿,去做一个傀儡,后来母亲死了,他依旧如此做着,他习惯性的称霸称王,一路上也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兄弟朋友,直到他学会了汉语,明白母亲似乎从来不曾把他当人看,入主中原的念头便越发的深。 努尔哈赤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忽地端着碗又坐到了顾媻身边去,把自己碗里的香菇和各种笋子都倒给顾媻。 顾时惜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努尔哈赤,不得不说这人模样真的犹如白马会所顶级鸭子一样,足够精致阴柔但又不失男子气概,可惜了,偏偏是个神经病…… “顾大人,你说,这场雨何时会停呢?”努尔哈赤忽地问。 顾媻一边接过对方送来的筷子,挑着香菇吃,一边懒散道:“看架势,得明日了。” “那你快些吃,晚点休息好了,一旦雨小一些,我们就下山去。” “下山?” “恩,我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出事了,不下去我怎么能安心呢?” “我也一起?”顾媻可不想这么危险的时候还下山,不是说都泥石流了吗?这个时候下山跟找死没有区别的啊大哥。 “当然,你不一起难道还留在山上?”努尔哈赤笑了笑,“会冻死的,我可舍不得。” 顾媻无语。 鸡汤热腾腾地上升着水蒸气,一去喝,便扑了顾媻满面,使得整张脸毛孔都舒展了,别提多舒服,假如不是处在这种境地,而是在他扬州的豪宅里,如此的大雨其实也很舒服。 上辈子顾媻曾在某音看过,说是国人骨子里就喜欢下雨,因为雨会唤醒人们远古时期的基因活性,下雨会让庄稼长得更好,也能忙里偷闲不用下地,是属于人类基因的快乐。 假如此刻他能够坐在扬州豪宅里,在他花厅里和母亲还有他那不成器的父亲还有弟弟妹妹们一块儿吃烧烤,那才是绝了……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在担心自己…… 哦,应该不会,他 们这边的情况大约是不会传到长安去,努尔哈赤这人为人可怖、心思缜密,把青州搞成如今这个样子后,可能会命令青州牧传话回长安说和亲谈判成功,然后和亲使团马上回去。 但和亲使团绝对不是完全都是来时的那一批人了,说不定里外都会换成匈奴人,打算打长安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青州城外不是还有两个将军吗?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现在青州是什么情况啊? 顾媻虽然没有见过那两个将军,但是之前他便分析过了,原本就在边关的孔老将军有些本事,后来被朝廷派出去支援的安如福估计是个酒囊饭袋,他现在是不是可以期盼着那边发现青州城内的情况,然后一举攻打进去,单于都在山上困着,所谓群龙无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 顾媻心里有些着急,偏偏又与外界无法联系,于是只能静观其变,他甚至想要拖延一些时间,所以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就希望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发展得更好。 努尔哈赤在旁边双手抱臂,对顾媻故意拖延时间的想法心知肚明,却也不催,好整以暇沉了沉眼皮,好像开始犯困了…… 洞口燃烧的火堆往里灌入着轻飘飘的烟雾,偶尔一阵阵吹来,有些呛人,顾媻之前还害怕会一氧化碳中毒,当然了,这也是他坐到最里面的原因之一。 顾媻吃着吃着,忽地发现肩膀上一重,他喝汤的动作瞬间停下,再抬眼,只见火堆旁边不知何时所有人全部都躺下了! 他妈的全部都一氧化碳中毒了吧?! 顾媻心里一惊,忍不住砰砰直跳,他在想自己现在逃跑,身边努尔哈赤猛地醒来的几率是多少。 他还在发愣,躺在地上的那个巫师就用袖子捂着鼻子忽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他,用纯正的长安口音跟顾媻道:“还愣着做什么?走吧,虽然说四处都泥石流,下山的路都封死了,但是总有能够下去的,再不济就往更深处跑!” “你……”顾媻目瞪口呆。 那巫师年纪很大了,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龟息功知道吗?我虽然坐的最近,但我呼吸的最少,所以我没事,那堆烟里我放了迷魂散,你没事儿也是因为你离得最远,至于单于……他刚才呼吸得最多,习武之人,呼吸一般都是常人的两二倍,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后来找你来了,你最好快点,我怕他很快就醒来。” “你……”怎么办?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切话都没能问出口,顾媻就被推着出了山洞。 巫师甚至还给了他一把匕首,说:“你如果回得去,见到孔老先生,就告诉他,乌图下辈子……一定是个中原人。” “你……” 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纠结了,顾媻被推入雨中,雨幕大得吓人,落在顾媻头脸上瞬间好似都能成冰一般,冻得顾时惜不得不哆嗦着,一步二回头往山下去。 离开前他看见山洞处火光摇曳…… 那巫师忠孝两难全,一定会死。 顾媻心中想到这里,突然心一横,脚步也一顿,提着一根巨大的木棒转身回去。!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74 章 废物 顾媻从前看历史故事,总觉得忠孝两难全这句话十分轻飘飘,像是浮于表面的故事,只是故意让人痛苦的故事,全然没有如今如此深刻的领会到。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任由雨水淋在自己头上,原本还没有好利索的脚现在也因为冷,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只思考关于这位巫师的一切,便心血澎拜,感觉自己必须得回去,不然就像是戴庙那样,他怕自己会后悔。 顾媻他从不会做让自己会后悔的事情。 那个巫师放了自己,显然是违背他们匈奴了,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巫师把所有人都弄晕来达到目的,可烟雾里有毒,这点只要努尔哈赤醒来就轻易能发现,随便调查一下就知道巫师有鬼。 即便这样死路一条,巫师竟是也不跟着他走,说明巫师心里其实还是想要报效匈奴的,不然也不会将红莲教那个玩意儿发展到大魏去,还发展得那么迅速。 巫师最后同他说,希望来生做大魏人,可能也是觉得匈奴太过残忍,可他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他需要为他的主公奉献他所有的智慧和力量,这是他身为匈奴人应该做的。 既然这么的难,这么的痛苦,那么长痛不如短痛,一举将匈奴打到服气,打到融入大魏,成为大魏的一部分,只要努尔哈赤低头愿意俯首称臣,一切都既往不咎,一切都回事最好的结局。 只要努尔哈赤低头。 可让这么一个恐怖,嗜血的人物低头大约很难,威逼利诱恐怕都不起作用,得先把人控制住,然后再慢慢攻破这个人的心理防线,最后一直等待山下谢二来救他,再让谢二把努尔哈赤等身边所有人都秘密带走。 不管努尔哈赤愿不愿意俯首称臣,只要把人看压住了,总有办法的。 顾媻脑海里闪过无数洗脑的方法,他不觉得这样做不好,只要能让战争停止,无论什么法子,只要管用,就是好办法。 于是等他回到山洞口,看见找了个地方爬下来,准备让毒烟侵蚀自己,也假装被毒倒,企图蒙混过关的巫师时,巫师也看见了顾媻,前者愣了一秒,张口就想要问‘怎么又回来了’,却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漂亮的中原大人一榔头砸在头上,不轻不重,却出血了,巫师脑袋瞬间清醒,却又因为急促的呼吸,短时间内吸入过量的迷魂烟,最终眼睛一翻,不敢置信地倒在地上,再没有声音。 “抱歉。”顾媻轻轻说了这句话,弄来水把还在燃烧的火给浇灭,让毒烟暂时停止满眼,随后拖着被木棒倒刺刺伤的手又去洞口同样晕倒的马匹旁边寻找何时的绳子。 他翻来翻去也只找到了两条长绳。 这两条长绳原本应当是努尔哈赤他们准备猎到熊或者其他猎物的时候用来捆起双手双脚给吊在木棍子上的,只有两条,可里面有八个人,他怎么捆? 擒贼先擒王,努尔哈赤必须捆起来,只捆这个人,然后自己坐在他身后,一直用匕首刺在努尔哈赤脖子边儿上,应该足够吧? 顾媻想了想,感觉不够,他对努尔哈赤的身手不大了解,所以总感觉绳子都不保险,恨不得招来锁链把人给锁起来才好。 可惜这个时代的锁链也不是那么好弄到的,官府的地牢里面才有…… 顾媻心脏噗通噗通跳着,一面无奈自己这种紧张时刻居然还在想白娘子传奇里面锁住许仙的那种刑具能不能用在努尔哈赤的身上,一面立马拿着绳子去把山洞最里面躺着的努尔哈赤翻了个身,然后用麻绳给人捆起来。 光背手困住双手这绝对不够,绳子也是有延展性的,假若努尔哈赤会缩骨功,那他岂不是嗝屁? 顾媻想到这里立马又把绳子给取下来,顿了片刻,立即把绳子从脖子开始绕圈,凭借记忆给人绑了个某圈知名捆.绑花样。 最后的结打的是越挣扎越收紧的结,另一条绳子直接从这货脚踝开始缠绕,一直往上把整个小腿都绕住了才算完。 顾媻做完这些,累得要命,身上甚至还出了一些冷汗,可不等他喘息休息一会儿,努尔哈赤竟是眼皮子忽地微微动了动,下了顾媻立马掏出巫师给自己的匕首,可很快顾媻又觉得这个匕首可疑,绝不能用。 巫师想的很周到,给他的匕首是中原的款式,在场所有人都不会使用,可他这么莫名其妙的冒出来岂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努尔哈赤在场的所有人中有人故意藏了这么一把匕首,来给他。 顾媻自己身上是被搜查了个干干净净的,还换了一套女士的裙子,努尔哈赤知道他身上什么都没有,那不得谁都怀疑,一旦努尔哈赤找到机会逃脱,在场不知道多少人都要遭殃。 当然了,顾时惜觉得自己这也不是圣母,只是有些人该死也不能是因为自己去死,他手上是真不想沾血,他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大官,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享受权力带来的快乐,而不是这样…… 他悄悄把匕首又藏回自己的袖子里,从努尔哈赤的腰上抽出那把长剑,随后架在对方脖子上,慢慢等人苏醒。 他此刻脑袋还有些空白,这种空白有些像是手机后台程序太多的卡顿,但他只需要把后台软件全部清理掉就能恢复一如既往的冷静。 当努尔哈赤眉头紧皱着,突然睁开眼睛,随后立刻意识到情况发生变化,自己被绑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顾时惜还拿着自己八斤重的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时,努尔哈赤忽地便笑出了声,说道:“有意思,有意思,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媻冷淡:“关你屁事。” “不让我死个明白吗?那我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信这个。” “怎么能不信呢?你们大魏人不是最怕什么牛鬼蛇神的?还编造了一个什么十八层地狱,说是业障多的人,死后就会去那里,受油锅的煎炸,要不就是被砍掉四肢,被割掉舌头哈哈……” 匈奴的王落入这样的境地,竟是还有心情和顾时惜说些有的没的。 顾时惜皱了皱眉,坚决不上当,他需要保存体力,等待谢尘来找他。 他很明白如今青州沦陷,青州外的军队或许也考不上,但谢二一定会来找自己,他不会让他一直处于这个境地。 他只需要等,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只要等,谢尘一定回来。 这种信念是来自对谢尘骨子里的认可,但顾时惜不会去探究这代表着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死,并为之努力就可以了,他不去打理努尔哈赤的话,却不代表等努尔哈赤的手下一个个醒来后,自己也能这么安静的享受孤独。 当努尔哈赤身边的四个侍卫还有那对父女都醒来,连带巫师都脑袋流着血起来的时候,顾媻已经将长剑死死抵在努尔哈赤的脖子上,画出了一道血线。 众人大惊,巫师更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可巫师不敢出头,便只是焦急地站在众人身后,听侍卫们发着狠话让顾时惜松手。 顾媻皱了皱眉,将手里的刀抵得更紧,瞬间努尔哈赤的脖子上就滚下一条血线。 “安静,先听我说。”顾媻耳朵都被吵麻了,忍不住大声说,“首先,你们派人去重新把火升起来,刚才的火堆不能用了,不然今晚怕是我们所有人都会冻死在这里。” “其次,你们也看见了,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的单于落入了我的手里,要事不想让他死的话,就乖乖听话,不要动什么歪脑筋。”直接杀死努尔哈赤不现实,顾媻也不想让这个人死,这人死了就意味着会有别人成为单于,所以当然是一直让人活着最有价值。 “最后,我有些饿了,一会儿再把鸡汤煮一下,给我送过来,放在我脚边就可以了,你们都离我远一些,往洞口靠,等你们休息得差不多了,就派一个人寻找下山的路,找到后不要回青州城,去往距离青州外几公里的大魏军营,找一个叫做孔连福的将军,让他过来。” 顾媻目前想到的这条计划都建立于自己拿来做人质的努尔哈赤还是活的。 所以他手这会儿有些抖,怕自己一不小心当真把人气管或者什么大动脉给割了,悄悄挪开了一些。 ——话说这剑真是该死的重!早知道会落入此种境地,他绝对从来到古代就每天举铁一小时。 顾媻只是悄悄地轻微挪开自己的剑,没成想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让努尔哈赤又开始发笑。 “你笑什么?”顾媻疑惑。 努尔哈赤笑声更大了,转而对自己的手下们用方言道:“他不敢杀我,你们直接捉住他!弄伤弄残都没关系,只要不死就行,动手。” 顾媻吓了一跳,他虽然听不懂,但是也感觉不妙,眼瞅着努尔哈赤的那几个手下越靠越近,他猜到努尔哈赤肯定说让他们动手不要怕了,好好好,猜到他不敢杀了他,那么他砍了努尔哈赤的右手总是敢的! 顾媻害怕得要命,但他手上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站起来就举着长剑刺在努尔哈赤的肩膀上,然后一拧…… “啊!!!” 顾媻脸上被溅着血花,他眸子发红湿润,害怕得快要疯掉,但他声音无比冷静,他知道现在他依旧是只能靠自己,他道:“有本事就再上前,下一次就是你的左手,你想成为废物?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还是笑,咬牙切齿的笑:“上!不要怕。”!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75 章 内斗 说时迟那时快,顾媻眨眼的功夫,那位冒充过单于的男人就率先冲过来,他好像是觉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所以一手飞快送来,便立即牵制住顾时惜的手腕! 顾媻手还捏着那刺入努尔哈赤肩膀的长剑,长剑是从努尔哈赤肩膀贯穿下去,从腋窝刺出来,血流如注,他手被捏住的瞬间,那匈奴人的手就好像要把他的手骨头都捏碎那样,顾媻都能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喀喀喀的声音! 肯定都骨折了! 但顾媻始终没有松手,硬是捏着那刺入努尔哈赤肩膀的长剑,将其按得更里面! 他听着努尔哈赤发出的闷哼,也看着更多的匈奴人趁着自己剑拔不出来,威胁不到努尔哈赤性命的时候朝自己扑来,顾媻眼睛都绝望地闭上,足够卷长的睫毛犹如风中柳叶柔软颤动,他不敢想自己之后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他想,他可能会死。 真是可惜,他来古代一趟连皇帝都没有见过,竟是就要这样死了? 他爸妈怎么办? 就他爹那死脑筋,又扶弟魔一样的性子,他走了后,家里谁撑得起来啊? 但孟玉其实是个好人,他应该不会不管,谢二也是,好歹咱们家也是他们家远方亲戚,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但总不能赏口饭吃的机会都不给的吧? 还有他那小豆芽弟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多,但弟弟是个好弟弟,什么话都听他的,总是看着自己,仰望自己,顾时惜真是有些……舍不得。 他在这个时代哪怕只有短短的两年,但他总觉得过的比上辈子轻松太多太多,快乐太多太多,他已经开始想念扬州的陈记馒头了,想念扬州的酥饼,想念长安的点心,想念他的小马,想念家里的卷卷猫,他出来多久了来着? 四个月了…… 今天是几号来着? 好像又快过年了。 年后便是他的生日,今年他生日也不知道谢尘那草包要送什么。 说起草包…… 谢尘若是没有来他真是一点儿盼头都没有,谢尘被他赶走后又回来,才让他盼头如此之巨大,顾媻都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时间在顾媻闭上眼睛后那一瞬间,放慢了数倍,好似当真一场劣质流水线电影的画面,拼命制作慢镜头,好体现出重要人物登场那一抹霸气侧漏。 是的,顾时惜突然有种预感,谢尘要来了。应该来了,别不来啊! “操你妈的匈奴!” 一声爆呵从不远处传来,随后便是破风而来的箭羽钉在耳旁血肉身上的声音。 顾媻瞬间睁眼,果然看见了谢二那呆子来了,而他身边两个抓着他的匈奴人,脑袋从太阳穴就被箭射穿,噗通倒在地上。 只见谢侯一身黑色骑装,手还在拉弓,看见倒地了两人,立马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他身后跟着的更是好几个高个子侍卫,其中有个眼熟极了的,竟然是据说逃跑了的霍运! “顾大人!”霍运瘦了一圈,虽然很厌 恶谢尘这个公子哥,但在军营里碰见的时候,他们两个也无法说出那种感觉,大约就是书上说的他乡遇故知吧。 因此霍运也是跟着谢尘从军营中出来上山寻找顾时惜。 谢尘射箭向来是箭无虚发,霍运倒是更擅长用剑,冲在前面便把门口好几个人全部灭口,在要杀到巫师的时候,顾媻大喊:“这个老头留下!” 霍运刀锋都是一颤,好在停住了,走过去便扒拉开死尸堆里的努尔哈赤和顾时惜,一把将顾时惜给提溜起来,眸子里都是不悦:“早便说了,随便找个借口躲了这场差事便是了,非要来,在扬州做官做得好好的,也就你愿意来这里出生入死,我看长安城里的人是半点儿都不关心这边的情况,谢侯说长安现在乱得很,没人管这边,说好的给大军的补给,给我们使团的财务嫁妆,也通通不见了,问就是没有。” 顾时惜没有说话,他和这种目光短浅的‘高手’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因此也只是很官方的拍了拍霍运的肩膀做出鼓励:“可以了,你能来便是大功一件,等我们回去,一定也给你找个小官做做。” “我才不做,有个屁的意思。”霍运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看得出来顾时惜根本不想听。 也对,他的话都是夹枪带棍的,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人喜欢。 因此他便闭嘴了,眼睁睁看着顾时惜走到谢侯身边,这两人相见很有些微妙,他发现谢侯比之前在老侯爷的私营里要更加成熟冷静,哪怕看见顾时惜也没有狗似的凑上去逗人家笑,此刻谢侯目光很深地看着顾时惜,顾时惜也任由被其看着,最后就听顾时惜对谢侯道:“太慢了,太慢了,差一点我就没了。” “抱歉,实在是雨下的太大了。” “你手受伤了?” “给我看看。” 顾时惜就说了那么一句话而已,谢侯瞬间破功,像个什么小媳妇儿似的唯唯诺诺看着顾时惜,哪怕谢侯比顾时惜高了一个头,也低垂着脑袋,晃眼望去,又像是一只巨大的被训斥的狗…… 霍运在旁边双手抱臂,忽地感觉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走出去,和跟随谢侯一块儿来的那些侍卫去把尸体给处理了。 大魏人习惯比匈奴好得多,杀了人管埋,不想匈奴,就丢那儿任由他发烂发臭,也就好在现在是冬天,所以青州城外的那些尸体不容易腐烂,不然肯定就像是之前的几个城池那样发生小规模的瘟疫,随后便是更多的人死亡。 那边霍运默默走了,顾时惜都没注意到,只是在自己手被谢尘捏着仔细看的时候,睫毛都惊颤着垂了垂,好像忽然感受到对方传来的炙热讯息,这叫顾时惜感慨又无奈,他想自己跟谢尘说得够清楚了,自己不想搞对象,可现在谢尘这么拼死拼活回来救他,要事要求自己以身相许,自己拒绝,是不是显得他这个人太过冷漠? 顾媻甚至想要把手都收回来,可他又担心自己的手当真出现问题,两相权衡之下,便任由谢尘左右捏捏,随后还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纱布与药膏瓶子,给顾媻上药 。 顾媻看着那绿色的药膏,很怀疑药膏能不能治疗骨头疼,但中医又的确很是神奇,相信总比放任骨头自愈得好。 这下顾媻看着自己手上上了药,心情好多了,也有时间去看向依旧被绑得严严实实坐在那儿的匈奴单于。 这人的肩膀上还插着剑,巫师在单于身边担心极了,似乎是苦恼怎么才能把单于身上的剑给拔出来,看着那流了一地的血,还有单于看向自己那有微末深意的眼神,巫师心中一凛,却眨眼就又看不见,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继续研究怎么救单于。 顾媻看着这一幕,心中忍不住叹息。 现在怎么办? 谢二好像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帮顾时惜把手给吊在脖子上后,便小声耳语说了一下外面的形势。 只几句话便让顾媻那双总是迷人的眸子都瞪大几分。 简介概括下来是这样的,谢尘领着驻扎在半山腰上的军队,也就是孔老将军的队伍半个时辰前已然攻打下驻扎在青州城内的匈奴军队,三千人全部被俘虏,其中一百号人拉肚子虚脱到需要看医生,大魏的将士还腾出一座棚子专门养着这些人,给他们看病。 谢二离开青州城过来找顾时惜的时候,不远处原本应当更晚时间才能抵达青州城外的匈奴大军不知为何竟是提前抵达了。 匈奴大军的队伍里,如今领队的是一个叫做扎西的军事,乃是努尔哈赤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整个匈奴大军中对努尔哈赤最衷心的部下,一旦努尔哈赤出事,扎西就会即位,且攻打大魏的方式恐怕会更加残暴,所以谢二的意思是:以和平为交换,把他们的单于还给他们。 顾媻既惊喜青州保住了,又感觉就这么放了努尔哈赤,这货也绝对不可能遵守约定真的不攻打大魏。 他如果是努尔哈赤也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如今大魏内部乱成一团,正是匈奴们南下的好时候,且现在青州城内毫无半点儿男丁,半山上的军队虽然攻打进入了青州城,但外面却没有留下军队形成犄角之势,一旦放虎归山…… 顾媻不敢想,他复杂地看着那坐在地上被五花大绑还坦然自若的匈奴单于,忽地有些明白这人为什么从一开始哪怕上了山到被绑都是这么的镇定,感情是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放他回去! ——不行。 顾媻脑子飞快转动,不能轻易放了,必须得有个万无一失的方法,让和谈后,匈奴必须遵守约定。 “干脆把他阉了再放回去,这样他没有后代,不管怎么折腾,都没用,他的部下也会起别的心思……”谢二继续悄悄在顾时惜耳旁小声道。 顾媻嘴角一抽,哭笑不得,但让他们内斗似乎是个方向,顾媻眉头一挑,想到了。! 第 176 章 天时 “不,先别动他,也别放他走,我有法子了。”顾时惜淡淡说着,眸中都是一闪而过的精光,“二爷,一会儿咱们先回去,把巫师和单于都搬回青州城内,能做到吗?” 谢二英挺的眉都是一挑:“真么叫做能做到吗,是肯定能做到。” “那就好。”顾媻立即摆手,让跟着谢二一块儿来的侍卫都动手,其中有个人看见单于肩膀上插着的剑,回头看了一下谢二。 谢二则看向顾时惜:“那剑?” “拔了吧,反正现在你们都在。”顾媻说完,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已经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假寐的努尔哈赤,小声凑到谢二的耳边说道,“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不是彻底坏了,还是得找大夫给他看一下。” “给他治好?” “那倒不必,让他拿不了重物就可以了。”顾媻说完,看见谢二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忍不住也挑眉问道,“怎么?觉得我有些残忍?”习武之人从此以后不能使用自己的武器,的确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就好像夺走歌唱家的喉咙,画家的手和运动员的脚。 谁知道谢二却回:“太善良了,他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大魏人的鲜血,哪怕是碎尸万段都不足为惜,残忍个蛋。” 顾时惜一脚踹谢二小腿:“骂我?” “哪儿敢啊,向来都是顾大人教训本侯,本侯什么时候敢骂您的?” “阴阳怪气。”小顾大人笑道。 他终于得救,哪怕现在冷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也心情好极了,不多时看见周围山洞都被处理干净,单于和巫师也都被带上了马背上,众人有的单人一匹,有的两人一匹出去,十分利落,轮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己上不了马了。 谢二走过来双手握住他的腰就往上送,嘴里还不忘好奇一般问了一句:“你脚不好,刚才是怎么骑过来的?” 小顾大人上了马后,垂眸看谢二,说:“还能怎么过来,努尔哈赤在后面钳制着我过来的,我自己骑不了。” 说完果然就见谢二嘴角扯了扯,小声评价了一句:“匈奴人就是色。” 话音一落,谢二也翻身上马,从身后捆着顾时惜,双手几l乎是将顾时惜拢在怀里那样拥抱着顾时惜,双手捏着缰绳,对着马儿喊道:“驾。” 顾时惜这会儿被马儿一颠就朝后倒去,整个人都小鸟依人一样落在谢二的胸膛上,略微有些硬,但这人没有盔甲,卷着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气息,笼罩着他。 顾时惜皱了皱眉,想要让谢尘别这样,他之前就说的很明白很清楚了,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但忽地,顾时惜又不想再说再强调了,毕竟谢尘也没有再告白,那么就这样吧……总有一天,谢尘累了,就不会继续这样了。 顾时惜是这样想的,也觉得这样的怀抱足够温暖,于是懒得动。 谢尘却深深以为自己这回英雄救美实在是恰到好处,看顾时惜这会儿这么依赖他,别不是现在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等此事过后,他一定要再找机会重新正式求爱,堂堂扬州的武恭候,当然得给顾大人一些体面。 谢尘还记得孟玉的哥哥跟范元大哥似乎是轰轰烈烈办了一场契弟礼的,他们干脆也办一场,民间风俗该有的都得有,不然可不算正式。 谢尘忽地又想起来祖父去世时,拉着他小亲戚的手以为是他媳妇儿,如今看来还真是没拉错,祖父你这回死能瞑目了。 谢侯心中澎湃着,恨不得好好找个地方大喝一场才能消解那种疯狂的痛快,他得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免得他这会儿实在不好过,总想着自己正抱着又软又香的顾时惜,想着自己的手正和顾时惜的相握,正在给人暖手,想着想着,一路的雨夹雪落在他们头上,让他们的发丝都纠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 他们的呼吸甚至都融合了,那是谢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自己会察觉并为之心动的细节。 他们下山的路走得很慢,尤其是到一条树木拦住前路的小路时,还得下马从上面绕过去。 一般若是真的泥石流,绝不能这样绕过去,因为土质十分松,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造成更大的塌方,他们全部人都被埋进去。 但这棵树是谢二的人砍的,砍树的人很有技巧,先挖苦,挖到最下面后,把所有的根须全部切断,最后只要稍微雨下得大一点,整棵树就会沾着土一块儿倒下来,且刚好拦住下山的路。 这会儿众人拉着马,扛着被打晕了的巫师和同样失血过多陷入半昏迷的努尔哈赤,绕过了那段看似危险的小路,才继续上马准备前往青州。 可惜等他们下了山,还没靠近青州城,就老远看见青州城外密密麻麻的匈奴铁骑已然兵临城下,黑压压一片的骑兵还在严正以待,似乎是正在给与青州威慑,想要攻城。 按照青州牧那老头的尿性,这会儿应该老早就开城欢迎匈奴老爷们进去了,可见现在青州城不再是青州牧说了算,应当是那位孔老将军说了算了。 “这下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 顾媻皱眉。 谢二也拧着眉头,想了想说:“只能绕路了,绕路的话又怕这人死了。”谢二回头指了一下失血过多的单于淡淡道,“干脆我背着他先找机会进去,然后再出来接你?” “你怎么上去?”顾媻担心道。 谢二指了指城墙西北角:“之前整座城被匈奴占据的时候,是不允许城中百姓随便出入,但是有些百姓就发现西北角有个洞可以通往一户废弃人家的锅灶里,那个洞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间土匪还是什么人打的,好在足够隐蔽,只有咱们大魏人知道,我先背着他进去,确定里面没有问题,你们再进去?” 顾媻看着青州城西北角,只能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巨大灌木还有很多高耸连山的松树,那里有个洞? 多大的洞? 城墙结构有没有受影响? 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顾媻汗毛都瞬间竖起来,摇了摇头,说:“你先带我过去,我想 看看。” 顾时惜说完,手都很是坚定的抓着谢二的手腕。 谢尘哪里守得住这种请求,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先趴我背上,你走不快,我们趁着夜先过去,身上任何反光的东西都得丢这儿。” 顾媻点点头,让霍运好好照顾单于,现在这里简单给努尔哈赤止血,两人就上路。 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穿过中间一大片空地前往青州城的西北角,得绕路从山上下去,从无数的灌木丛还有松树林里穿过去。 两人都紧张着,生怕在这里看见匈奴兵。 匈奴兵现在正在和青州城的孔老将军对峙,一个死守城门,一个要自己的单于,都没有轻易开打,但不妨碍匈奴找人绕着整座城寻找突破口。 要是和匈奴人狭路相逢,他们即便杀死了匈奴士兵,也势必会发出动静,那这边的洞岂不是就有暴露的风险? 顾媻一边暗骂到底是谁挖了这么个洞,一边又庆幸又这么个洞,不然他们可怎么进城?从青州城背面进去,那可得走上大半天的功夫,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努尔哈赤的伤势不等人。 心中无数纷繁情绪的时候,随着谢二脚步一顿,顾媻立马跳下谢二后背,单脚着力,当真是看见了一人高的巨大洞口! 顾媻人傻了,这么大的洞,上面已然裂了缝,四面的墙壁哪怕是用坚硬的巨石垒成的,也经不住长久的撞击。 倘若匈奴要攻城,不选择天梯爬上去,而是选择用巨木撞开…… 顾媻脑袋都在一阵阵的疼,天啊,这要是整个城墙轰然倒塌,别说守城了,外面几l十万的匈奴兵,城内皆是妇孺,孔老将军的兵如今也只剩一万,这还打个屁?! 顾媻只觉得脑袋疼到眼前发黑,可他是一秒逃跑的心思都没有,这种必死之局面,他跑了也就跑了,总比现在就死好得多,他们逃回扬州,从大本营开始重新击退匈奴也未必不成。 偏偏……偏偏他就是不愿。 顾时惜心中惦记着城内死去了丈夫儿子的那些女人老太太们,他想起自己出城时看见的满地尸体,看见的太多太多了,他一个走字都说不出口,于是他只拼命让自己想办法,要么就独匈奴不会撞城门,要么就想办法把这个洞给填上,找专业的修墙师傅从里面修补裂缝,只要称重够,怎么撞也就不会倒了。 水泥? 该死的水泥,怎么配比来着? 顾时惜之前只是大概说了一下需要的材料,就让手下的工匠们自己去配比制作水泥,至今也没见到做出来的,这下怎么可能让青州城的工匠们做出来? 且这么大的洞,水泥干也要干几l天,如今天寒地冻,天天下雨,如何干得了?! 等等…… 天寒地冻? 顾媻猛地抓住谢二。 “怎么了?” “我知道怎么堵住这个洞顺便加固整座城的城墙了!”顾时惜无比感谢自己上辈子热爱看电视剧。 当初他看新三国的时候,有那么一集,曹操一夜之间建立出一座碉堡,用的正是渭河里的泥沙和天时,当时天寒地冻,泥沙随筑随冻坚不可摧!! 第 177 章 期盼 顾媻被送入城中后,也来不及等待谢二出去将还在外面的众人转移过来,出了那废弃的院子,看见满城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还未清扫的血迹,便可见之前的攻城战有多激烈。 他瘸着腿走在大街上,因是夜晚,很快迷失了方向,不敢擅自行动,便又只好回去等着谢二来找他,再带他去见驻守于此的孔老将军。 等待实在是磨人的一件事,顾媻坐在没有任何生火措施的冰冷破败房子里,冻得鼻涕都流不下来,浑身血液都像是雪糕那样缓慢流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灶台里面又传来动静。 他还是警惕的,心中有那么一瞬间害怕从里面钻出来的是个匈奴兵丁,手里捏着的木棍都逐渐握紧,想着一旦情况有变就立马敲晕对方! 结果从里面率先出来的当真是个匈奴人! 吓得顾媻叫都叫不出声音,手里的木棍刚刚举起来,那匈奴人也吓了一跳大叫喊道:“顾大人!” 这声音熟悉极了,竟是匈奴族的巫师来着,顾媻这才卸了力,用另一只还健康的手去拉巫师出来。 等他们队伍一个个都到齐了,顾媻不愿所有人都离开,让跟着的侍卫们在这里守着,谢二和霍运两人押送努尔哈赤和巫师就行。 那巫师一脸憔悴,欲言又止。 顾媻看了一眼,拍了拍巫师的肩膀说:“如今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以为你帮了我的事情还能瞒得过去?从一开始努尔哈赤就知道是你背叛的他,他只是暂时不发作,你干脆就留在我们这边,我们待你同亲人一般,绝无二话!” 那巫师摇了摇头,说:“顾大人好意,克图心中明白,只是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不是叫做精忠报国?我如今既不精忠,也报不了国,这样的人,怕是你们大魏人也看不起,还不如放我回去,我哪怕是死了,也比苟且偷生的好。”可图巫师看着这座城黑压压的月下阴影,真是他们草原从未有过的美妙建筑,多好啊,可惜不属于他们。 克图巫师他想起小时候很多事情,想起父母亲教育他要为了匈奴抛头颅洒热血,想起他的亲朋好友全部都还在匈奴,为了后方他们自己的妇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奋斗,他却要转而投向大魏,那他如何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呢? 再说,如今的努尔哈赤单于对他有恩,他的孩子早年感染了天花,草原上不知道多少人都死于这种病症,还是努尔哈赤当时单枪匹马从边城抢来了十几个大夫,一个个逼着他们医治,不治就杀了他们父母兄弟。 于大魏人来说,这可能听着便要吓死了,但对克图而言,亦是救命之恩,哪里能不报答? 于是两年内,他多次伪装成中原人,把头发都剃光,戴上面纱和头巾,四处传扬奇怪的教法,让大魏百姓心中扭曲,稍有不顺就怨天尤人拿起屠刀,要么就自戕引神气入体。 他编了不少故事,头头是道,伙同不少大魏某些强盗和一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制造各种信徒顶礼膜拜的景象,就为了报答努尔哈赤单于的救 命之恩。 可这厢的救命之恩,和儿时大魏士兵孔连福的救命之恩是不相上下的,当如今的孔老将军在阵前一眼认出了他,然后派人私下联系他,要他看顾着顾时惜,必要时刻救顾时惜之姓名,之前他们的恩怨救一笔勾销。 克图当时直接愣住,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没有孔老将军就不会有他了,没有努尔哈赤单于,就不会有他的孩子了,人这一生大抵都是这样,他感谢孔老将军,从前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萍水相逢,定要和当年的救命之恩人大喝一壶,如今…… 如今却是如今这种局面,他的主子在大魏人的手里,整个匈奴人的心脏被敌人捏着,他却无能为力也没有资格叫嚣什么,于是痛苦蔓延…… 克图巫师依旧是对着顾时惜摇头,还是摇头,哪怕顾时惜什么都没有再说,满目的理解,他也是摇头,连见幼时的恩人一面都不敢——他也做了不少对不起恩人的事情啊。 顾媻生怕这位巫师精神状态出现问题,所以全程很是关注,直到几人终于抵达了青州城的中心,总督府门口,门口的士兵一看见谢侯便行礼,随后招呼人带路,又命人跑进去传报,顾媻这才松了口气,腿也疼的厉害,一步也走不动,扶着墙冷汗直冒。 谢尘目光永远是在小亲人身上的,抗在肩膀上的匈奴单于哪怕血流死了都无所谓,反正这混账东西本就该死。 所以一看见顾时惜身体柔柔软软往墙壁上依靠过去,满身满脸都是虚弱的气质,气喘吁吁,正是惹人怜爱的时候,谢二立即就把肩上扛着的努尔哈赤丢给霍运,霍运本来牵制着脑袋破了的巫师,这会儿也松了手,闷哼一声,接住那人高马大的努尔哈赤,随即转头,就见谢侯去一把将顾时惜给横抱起来。 实在是挺正常的,霍运看着,已经没有更多的波澜起伏,只是心底有那么一瞬的失落,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顾大人!谢候!”众人还在门口往内去,孔老将军竟是先一步快步出来迎接,众人站在铺满了雪子和水坑的青石板上,纷纷行礼,却又听孔老将军道,“老弟啊!你此去可担心死老夫了,要说你若是出了事,我如何下去跟老侯爷交代!” “这不是回来了?”谢侯还抱着顾时惜,生怕冷着他,说话的时候不忘继续往屋内走,把人放到炭火旁边,扭头就吩咐一旁的士兵去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来,顾时惜这身衣裳可以说是湿了干、干了又湿,这不感染风寒才怪。 整这么想着,顾时惜就打了个喷嚏,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说不出的难受,可他心里却惦记着城墙的事情,立马开口说了一下之前自己所想,且让孔老将军尽快派人去办,越快越好。 孔老将军也是知道有这么个洞的,只不过不知道居然有一人之高,那城墙真是不知道被破坏成什么样子了。 他立刻派人去办,顺便又找人把努尔哈赤单独关押起来,让人给他看病,最后才和一脸惭愧的巫师克图寒暄起来,如今两人都是老头子了,且还是如此之敌对的时刻,相见不如不见…… 可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抱在一起,什么话都一时又说不出口,只是叹息。 就在这个时候,孔老将军忽地回头问顾时惜:“对了,院中还有好些之前跟着顾大人您一块儿来的大人,其中有个叫做戴庙的公子身重剧毒,听说当时被灌了粪水,从假死状态吐了不少毒出来,可还是入了肺腑,如今已然起不来身子,成天都念叨顾大人您,我看着,怕是就那么一口气吊着,想要见顾大人啊。” 顾媻当即站起来,都顾不得脚上的剧痛:戴庙?!他没事?!他……快带我去!?_[(” 谢尘连忙扶住顾时惜,嘴里念叨:“别急,还不一定会死,总有机会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之前去找你的时候就看见他还活着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嘛。” “那以后别管我知不知道,你都先和我说啊!”小顾大人这话纯属无理取闹了,偏偏谢侯这会儿偃旗息鼓,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还很受用,连连点了头。 孔老将军看了个稀奇,却又没有多嘴,眼瞅着顾时惜要走了,忽地追上去,很是谦虚请教道:“等等顾大人,老夫还有一事要请教,如今这局面,你也看见了,咱们究竟是守还是退啊?” 顾媻头也不回:“守!” “如何守得住?” “守得住。”顾媻这回回头微笑了一下,那笑中有着仿佛被神明眷顾的笃定,“长安那群老头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我们只需要戴庙发一封急报回去,戴家的阁老定然倾举国之力支撑咱们。” “哦,还要加上刘善,我也给孟玉写一封,还要给刘阁老写一封。”顾时惜敢肯定这些人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什么内斗,一旦有外患的时候,只需要一个节点,就能让矛盾转移,他们大魏现在可不是内忧外患,而是外患解决内忧! 多少优秀的帝王都懂得这一手操作,如今不是大魏的亡国之战,而是新生! 他将在这次新生里,获得举国上下之瞩目,名正言顺登上他想要的位置! 那位置当然不是皇帝,做皇帝没意思,就得当二把手,有权利,还不操心。 他要做就做丞相,或者给他封个王侯就好。 小顾大人心中激荡着,战栗着,期盼着……! 第 178 章 离间 见到戴庙的时候,顾时惜浑身也伤痕累累,身上湿漉漉的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在看见暖阁内满屋药香的房间里那床上躺着骨瘦嶙峋的戴公子时,饶是顾时惜是怀着庆幸的心情而来,也瞬间低入谷底,感觉心脏被重重捏着似的,喘不上气。 “顾大人!”戴庙此刻状态还很好,他靠在床上,身后枕着绣工绝好的赤梅祥云图案,身上盖着的被子则是用家鸭的绒毛生生拔下来制作而成的绒被,这种东西一般都之有富贵人家才有,能在青州找到一套,都属实不已,可见此地青州牧生活也很不错。 “顾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您是不知道,我醒过来后发现你居然被捉走了,整个青州居然全部落入了匈奴人之手,刘善还被打了一顿,至今腿脚不便,青州牧老大人更是自缢在牢笼里,我……我心中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如今整个使团的任务都算是结束了,要打仗了……大人,又要打仗了……” 从前戴庙觉得,打仗那就打,反正不能灭了咱们大魏朝的威风,可现在不同,他自从了解到前线竟是如此之悲惨,了解到大魏朝国库之空虚,百姓之民不聊生,便再不想着打仗了。 他跟随顾大人来到这里,为的是保一方平安,为的是让天下都还姓魏,可如今一切犹如竹篮打水,到头来事与愿违。 戴庙喊着顾时惜的名字,一面喊一面眼眶滚下硕大的泪水来,这些泪是顾时惜不曾有的,顾媻光是看见都觉得沉甸甸,像是通过什么砸在他脑袋上,让他后背都为之一凉。 等戴庙抓住顾媻的手,凹陷下去的眼眶里都只剩下两颗硕大的眼珠,就那么看着顾时惜的时候,顾媻一时竟是有种好像被托孤的感觉,果然他的感觉总是正确的,下一秒就听见戴庙忽地对他道:“大人,陛下太苦了,太子太苦了,如今他们能够依赖的,也只有大人您了……大人,我想我怕是回不去了,如今这边也不知情况如何,孔老将军说要打,估计也是死战,只能守城,不能主动出击,大人您可有良策?” 顾媻沉默了一会儿L,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一腔热血,根本不需要他多勾引就跟着他跑来的戴庙,叹息道:“你我皆是凡人,良策总会有的,你先把身体养好……我还望着你写封信去交给长安的戴阁老,要他控制住长安的局面,以举国之力派兵遣将送来军饷粮草来支援前线,你才是最不能有事的!” “此事我已然办了,大人放心,信从我被救便写好了,此刻应当早已放在了祖父的案前,想必要不了几日就能有回信。”戴庙微笑了一下,却依旧抓着顾媻的手不放,说,“可大人你还没有答应我,一定要帮太子上位,他虽年纪小,但他才是皇室正统,天下人倘若谁都可以不遵守长幼有序,那么这个大魏朝才是真的完了,太子聪慧,只是从小不敢表现出来,倘若你见到他,而那时候我死了,大人你告诉他不要替我难过,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大魏百姓,为了国如此了结,是我的心愿。” 顾媻冷声道:“行了,你有这么多的话,不如自己回去跟太子殿下说。且如今世 子爷回去了,也不知道给太子办了登基大典没有?_[(,你不想知道吗?” “世子爷周禾誉他野心勃勃,比他父亲禹王更加可怖,我总觉得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甘于做一个摄政王,大人,你是天下文人之首孙学政的关门弟子,如今天下学子都以你为首,看你如何做呢,都盼望着你清君侧,平匈奴……” “等等,戴公子,你未免太高看我顾时惜了,我也只是一介小官,没有那么多的能耐,其他的不要说了,你既然已然写了信,我便去看看刘善,你好好修养。”说完顾媻站起来就扶着谢二要出门。 离开前躺在病床上的人还在喊他的名字,喊他‘顾大人,大魏都靠你了’‘顾大人,听说前朝大魏无人敢犯,是不是回不去了?’等等。 顾媻听得难受,回头皱眉道了一句:“你若是真这么放心不下,就别唧唧歪歪耗费力气,养好了我带你看你想看的世界,你亲自见证,到时候再伴太子左右,看着他拨乱反正,海晏河清。” 这回顾媻是真走了,除了房间,站在走廊上,小厮也找到了这边,端来了一托盘的衣物问顾时惜去哪儿L换。 顾媻没什么心思,他心中难受,他说实话对这个朝代归属感不是很强,可他心中也惦记着后面千千万万的活生生的百姓,总觉得那些人同他的父母弟妹一样,他感觉自己担子真的越来越重,甚至真的操心起来未来太子能不能担任一国之君。 可眼下的问题还一大堆呢,他脑袋疼…… 顾媻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话,一旁的谢二就搂着他跟小厮说:“东西放到旁边房间里你就出去。” 说完,谢二带着顾时惜先去换上干净的衣服,他亲自帮忙换的,期间心中也有几分旖旎和心猿意马,但他在看见顾时惜眸中深深的焦虑的时候,又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等给顾时惜腰间腰带系好,谢尘心中一边感慨他家小亲戚果然还是更加适合大魏的服饰,一边捏了捏顾时惜的脸蛋说道:“别想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定守得住?” “没想这个,这边守住,能守多久?我们这边的粮食能够我们守多少时间?我还要找他们二把手谈判,你现在立刻找人给城外匈奴二把手扎西,就说约在城门口见面,我有几句话要送给他。” “什么话?”谢二皱眉,他不太喜欢顾时惜冒险,不然他根本不会多余问这么一句。 几乎像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谢二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之前雨夜吵架离开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今日又全身心放在他身上,等他说话的青年充满成熟的味道,顾时惜总感觉在军营的谢尘和在侯府的简直像是两个人,这会儿L的谢尘眸中都藏着名为智慧的光。 “离间计,我到时候会要求归还他们单于可以,但是需要单于的亲近之人作为交换,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然后会疯狂攻城,我们孔老将军守城一流,一个月之内,援军能到,他们肯定妥协,援军不到,我们就在此出面谈判,说要求要单于亲人的一只手臂,单于的亲人只有扎西一 人,他必须砍?_[(,但不管是砍还是不砍,回来我们都可以告诉努尔哈赤,扎西是当着所有军士的面砍下手臂,全军将士都在痛哭,都在惋惜哈哈……”顾媻说道这里,眸中流露出一丝狡黠,“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需要一个月,就能让努尔哈赤心中生出一个怀疑的种子,继而让他们内斗去。” “我明白了,原本匈奴全军都只听努尔哈赤的,这一个月他们久攻不下,疲惫不已,又习惯性听命扎西,扎西又废了一条手臂,等努尔哈赤回去,还被猜忌,就他们匈奴那些人的暴躁脾气,绝对要不了多久,扎西就要受不了,领着一部分人和努尔哈赤分道扬镳。”谢二只要是军事都分析得很快,说道这里,眼睛都是一亮,“时惜,你不做军师都可惜了。” “我做什么都不差。”顾媻难得笑了笑。 谢二也笑,随后陪着顾媻一块儿L去看望了同样几天就消瘦得没有人形的刘善,刘善同样痛哭流涕依赖顾时惜得很,最后顾媻才去青州牧的坟前看了一眼。 说来嘘唏,顾媻虽然不赞成青州牧的想法,只为了眼前保护一城百姓,就放狼进城,结果狼杀了整座城的青壮年男性,但是顾媻也不觉得是青州牧活该,青州牧只是太心急太害怕太想要为他治下的百姓做些什么,哪怕担着千古骂名都认了,谁知道匈奴人竟是些不讲武德的? 顾媻给青州牧烧了纸,撒了酒,夜晚睡觉前还专门去和孔老将军详细说了一遍自己的离间计,结果一觉醒来,他是被硌醒的! 一睁眼,天还没亮,他自己从房间里变换到了马车上,谢二这个傻蛋竟是把他弄上了马车,连同刘善和戴庙一块儿L,要送他们先走! “谢尘!你干什么?!”小顾大人神色严肃。 谢二爷双臂撑在马车两边,跳下车,最后把马车的门从外面锁上,通过木窗户和他漂亮的小亲戚微笑:“这边太危险了,我送你们先回后方。”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留下!” “不,正是因为危险,你还要回去。” “你小看我?” “我从来不敢小看你,顾时惜,你永远比我聪明,比我厉害,是我心中永远抵达不到的那地步,可战场刀剑无眼,情况瞬息万变,哪怕是军师也有决胜千里之外的,你回长安指挥我也一样,不然我怕我要分心。对了,我还让神威将军领着我们侯府的私兵也正在赶过来,两个月能到,你回去为我筹粮饷就好,咱们一前一后,一文一武,保证什么都守得住。”谢尘第一次这么多话,且毫无商量的余地,虽是微笑,但没有半点儿L可以撒娇的地方。 说完,谢尘深深看着顾时惜,对马夫说:“送顾大人回长安。”! 第 179 章 八万 “送顾大人回城!” 只是这么一句话,顾媻就生出几l分好像再也要看不见谢尘的那种感觉。 他忽地慌乱了一瞬,那种宿命道别的感觉侵蚀他素来冰冷理智的心,他将脑袋都探出窗外,对着马车前面大喊:“停!” 车夫不是他带来的人,根本不听他的。 他没有办法,只能对着后面骑在马上的谢尘喊:“谢尘!谢尘!” 谢二爷没有追上来,只是摇了摇手上的马鞭子,好像在克制。 “谢二你给我过来!”顾时惜只能大喊。 背后是黑森森城墙和一片白茫茫雪水的年轻侯爷立即一愣,随即打马冲刺而来,像极了无数次他奔向顾时惜的那一刻,无条件相信漂亮顾时惜的那一刻,像他们的每一刻…… 等谢尘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也没让马车停下,只是随着马车一块儿前进,却十分体贴的弯腰同车内的小顾大人说话:“怎么了?” 谢侯的小亲戚如同当年第一次见面那样,柔弱漂亮到天上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美丽的人,偏偏这样的人心肠却也是天底下最最硬的,半句软化都不会说,除非有利可图…… “还说怎么了?你就这么送我回去,你们来回送信,耽误军情,我如何帮得上?” “你只要在后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顾时惜,你知道的,我心悦你,我只要想着你在我身后,我哪怕死这里,都不会退一步。” “你会不会说话?”顾时惜无奈。 “好,我答应你,一定活着。” “只要你好好的回来,别缺胳膊断腿,我答应你一件事。”顾时惜眸色清明,忽地说。 谢二心中猛跳,他不敢置信,愣了两秒,还在怀疑地说:“当真?!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当真。” “你莫是哄我的?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不会。”小顾大人微笑。 谢二忽地又冷静下来,他笑了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敲了敲顾时惜那光洁的额头,他说:“你不要为了让我保命激励我,就说出做不到的事情,你哪怕不激励我,我也会努力保护自己,我还想回去见你,你不要为难自己。” “啰啰嗦嗦,你就说你要不要?” “我要!”年轻的侯爷面上飞起一片不知是被冷风刮伤的红,还是来自血液的颜色,笑嘻嘻地别提多得瑟,忍不住玩笑道,“那我也可以预支吗?” 这里的‘预支’二字说出来,同马车的刘善已经摸不着头脑了。 在刘善的信息里,顾时惜这位天下第一大儒的关门弟子感情生活很是丰富,首先是和孟家的孟玉,分手后就跟了谢家的侯爷啊,难道他们之间分分合合?对了据说跟公里的公公也有些渊源,好像在被俘虏的时候,匈奴王努尔哈赤对顾时惜也有些不一般…… 刘善叹为观止的同时,有些好奇预支什么,却又总觉得接下来的画面或许不应该看, 于是扭过头去干脆躺下,在马车上十分勉强的打起呼噜来以证明自己的君子风范——不窥人之秘。 这边刘善思绪纷繁?_[(,顾时惜却没有那么多有的没的,他笑了笑,眉头不经意地挑起,说:“你不行。” “怎么孟三可以我不行?” “你得回来,我等你回来,谢尘,一定要回来。” 谢侯慢慢停下,对着他的小亲戚扬手,声音洪亮响彻天际:“好!” 很快马车就走远,像是一个小点,谢侯却没有转身离去,有副官匆匆上前来催促,说是匈奴那边同意见面谈判,他才忽地转身,眸中已然没有了半分儿女情长,变幻如风,眸色深深,沉声道:“知道了,回吧。” “对了,努尔哈赤现在死了没?” “没有,还活着,大夫说只是失血过多,且肩膀上的伤也没有伤到主要,还能治愈。” “这怎么行?”谢侯淡淡说,“让大夫下点儿毒,把他手给治废,让他本来能活七八十岁,如今只能活三四十岁。” 顿了顿,又说:“不好,这样吧,让他还是能活七八十岁,但是让他一直缠绵病榻,可以做到吗?” “这个……”副官一脸懵,“这个大夫恐怕不会做,他们是治病救人的,哪里敢害人?” “不敢?你直接去说,你看他们敢不敢,满城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恨透了他,每人上去咬一口,都能生吞了他,害人已然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 说罢,谢侯又说:“霍运跟着队伍走了?” “恩,跟着顾大人的马车走了。” 顾媻并不在意,只是很多时候发现陪在顾时惜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霍运,就未免关注一下,他真不觉得顾时惜会和霍运有什么,反倒是霍运心中对他的顾时惜有些爱慕之情。 这很正常,谁人不爱顾时惜呢? 谢侯心中还挺自豪,感觉全天下的人都喜欢自己的小亲戚,自己多与有荣焉,有还这么个爱慕顾时惜的人保护顾时惜,他心中也放心的多。 这边谢尘从后方入了城,没多久,匈奴兵便绕山而来,将所有的城门出口都堵住了。 顾媻这边并不知晓自己出来的时间多么惊险,他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就问外面护送自己的士兵什么时候能抵达长安。 他们这架马车的护送士兵是个年纪比较大的大叔,满脸故事感,有一只眼睛是瞎的,明显没有颜色。 回话说:“禀大人,少将军说了,得一气儿过了一百里才能歇一歇,得委屈大人们了,不然怕有追兵。” 顾媻也担心这个,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及至到了傍晚,他们一列队伍才稍作休息。 让顾媻感到亲切的是他带来的厨子队伍是整个儿也被打包随他回去的,杨师傅这几l日也饿瘦了不少,担惊受怕极了,一看见顾时惜,便痛哭流涕,说要给顾大人整顿好的,看见顾大人掉肉,比自己被匈奴人打了俩嘴巴都难受。 顾时惜这会儿看见杨师傅也跟看见亲人一样,别有一番感受,做饭的时候便一边跟杨师傅聊天,看杨师傅做,一边又拉着刘善说话。 众人聚在一处废弃农舍里,马车都放在院子里,虽然天上还下着小雪,可杨师傅带了大白菜和粉条,又有士兵不知道从哪儿搬来半只猪,杨师傅乐呵呵笑着处理猪肉,动作麻利,一会儿便让整个农舍飘着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气。 士兵们饶是再训练有素,也忍不住老往顾时惜这边看,顾媻很是和气,让大家不要拘谨:“既然是一起从前线回去的,便像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兄弟,兄弟之间无需客气,这些本身也是要给大家伙分的,这么冷的天气,不吃好些,怎么有力气更快回到长安?” 这话说完,也没谁敢过来。 顾媻叹了口气,他干脆站起来先挖了一大勺子菜浇在米饭上,端了一盆子出去给守在门口骨瘦如柴浑身疲惫的老兵,说:“和你兄弟一块儿吃。” 说完回来又挖了一大勺,如此来回分了十次,他们自己就留了一小些吃,其他全部都分出去了。 等终于看见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开怀大吃起来,顾媻才终于有胃口也捧着自己的碗和刘善就着汤随便泡饭吃,有没有菜对他来说好像也不重要了,他的五香嘴巴,原本最是讲究吃的他,这会儿竟是觉得这碗只有汤的饭也美味至极。 顾时惜只是有些抱歉的和刘善说:“刚才忘了给你留了,等回长安我请你吃大菜。” 刘善早已对顾时惜是心服口服,他才明白原来很多时候名声大并不代表都是假的,也明白父亲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顾时惜真的就是爱民如子,就是天下第一大好官,就是聪明绝顶,就是能从匈奴单于手中逃脱,甭管是用什么方法,反正他逃出来了,他给人们分饭,他待所有人一视同仁,他身上有伤,也从不抱怨这差事苦累,有他在,前线好似都众志成城了,有他在,谢侯那样的人才愿意拼死守在前面,有他在,大魏果然才是真的能绝处逢生吧?! 很多年后,后人翻看许多人写过的《顾相传》时,统一觉得还是与顾相同一时期的刘善所写最为详尽真实。 其为其他人物列传,最少只有一百多字,普遍在五百字,只顾时惜的传长达八万字之巨,可单成一书。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小事是《刘善传》里,写他最爱吃的一道菜,正是当年饥寒交迫逃命时,顾相专用大厨制作的一道大锅菜,他一根粉条没捞到,用的是那一股子肉汤拌饭,直到七老八十了,还爱这一口。! 第 180 章 割地 和匈奴二把手扎西见面之前,谢侯专门和孔老将军详细对了一下两人该说和不该说的话,谁唱白脸谁唱黑脸,还要防备在谈判的时候对方趁机偷袭等等,所以还专门调了不少年轻力壮的兵士在城头站着。 他们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毕竟匈奴人可不知道孔老将军这边的军队没多少人了,还以为他们人数众多有几十万,其实他们手里只剩下一万的兵丁,其他跑的跑,跟着安如福后撤的后撤,但正是因为对方不知道,他们才要舍得在防护上花人,甚至还把城中自愿的妇女都发放了兵丁服制带到城头上假装士兵。 反正天黑谁也看不清。 谢侯说完这些,孔老将军看谢侯的眼神都越发的亮,两人跟爷孙似的,相视一笑,最后起身便去见那匈奴二把手扎西。 “记住了,越硬气越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前提便是不清楚咱们到底有多少人。”孔老将军小声说着。 谢侯点点头,从容极了,他真是从小到大什么场面都不会怂,哦,除了被祖父训斥的时候…… 另一头,顾时惜他们还在赶路,按照计划是半个月内赶回长安。 虽然来的时候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但那时候队伍冗长,光是各种货运的马车都几十辆,顾媻光是想到那些好东西都便宜了本来就不打算和谈的努尔哈赤,就心如刀割,他记得里面还有一箱子的粉色珍珠,他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啊! 小顾大人叹了口气,坐在马车里就打算给谢二写信了。 他刚刚落了笔,第一句‘谢侯,见字如面’刚出来,便微微一怔,他发现自己的毛笔字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好看了,他其实并没怎么写过,却好像是这具身体从前联系的肌肉记忆如今完完全全适应了他的灵魂。 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顾时惜,只不过黄粱一梦,做了个关于现代的梦,哈。 顾时惜已然分不清了,但眨眼间便不关注这个,他继续写,写自己这几天想到的关于可以用在匈奴身上的招数,从狐假虎威,坚决不出城迎战,到后面浇筑了城墙,将整座城冻成堡垒后,要在一个月内从里面重新加固,不然天气暖和了,化水成冰的招数就不灵了。 小顾大人写到这里,笔触微微一顿,笔杆子的头轻轻压在他那柔软饱满的嫣红唇瓣上,思索几秒,才又继续写:你这几日,军中任何事情,如果可以都事无巨细的告诉我,我虽在路上,却心在你处,等你回信。 写完自己又看了看,自觉都有些暧昧,但顾时惜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有些意思,正正好提醒谢二他和自己还有一次见面之约。 他把信装在信封里后,叫来一个侍卫便让其回去传信,那侍卫摇了摇头说:“大人,我们被命令只需送您和刘大人他们回去,不允许乱跑,有送信的到了后可以将信交给他带回去。” 顾媻从不为难人,点点头就把信揣入自己怀里,随后又睡觉去。 之后几天顾媻日日都盼着有信送来,每日却都是 到睡前也没有消息,时间长了,顾媻既生气又觉得好像没有也是好事,倘若有信送来,说不定是他们处理不了的大事儿,那真是还不如没有。 又过了几日,距离长安还有两百里时,顾媻要求绕道先去扬州,他要接一个人同去长安,刘善问是谁,顾媻笑着说:“一位好友,科举出身,我当时出门的时候托他照顾家里,暂代我扬州府台的职务,叫江茗。” “哦!我晓得,去年孟玉做了状元,他进士第四,差一点便能入围做探花的!当时许多侯门贵妇也瞧上他做女婿,可他直说家中早有定亲,说话太直白,好似人家让他做女婿是高攀了一样,得罪了不少女眷呢。”刘善小道消息竟是跟顾媻认的妹妹刘娉一样多,只能说不愧是兄妹。 顾媻闻言笑了笑,心想这江兄真的是敢作敢当,毫不贪慕虚荣,心中只有道义,说要从此跟随他,就真的跟随自己,说心悦表姐,就当真谁都不娶,不管贫穷还是富贵都不变初心,这样的好男人,真是不多了…… 但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谢二来,他发现谢二也是个死脑筋。 不过从小都是个可爱的死脑经就是了。 然而说起可爱,还是小时候更可爱,如今几年过去,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催化剂,竟是长得人高马大,像是常年泡在健身房里的霸道总裁——不开口说话的话。 前往扬州去前,顾媻先让杨师傅一行人进城去叫江茗出来跟自己走,自己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站在城门外面,犹记得当年一大家子辛辛苦苦来到扬州,看见这大城市十里繁华的土包子模样,心中泛起点点涟漪,他想,这半年过去,妹妹是不是都会喊人了? 他又想着那个可怜的弟弟,念书不知道念出什么名堂没有。 还有那个自己不盯着时时刻刻画大饼打鸡血的父亲,最近有没有认真念书。 母亲是最心疼自己的了,小半年没有自己的消息,也不知道哭过没有…… 他想了太多,却始终没有进去,他对自己还是有些了解,他做事儿必须一蹴而就,中途不能半点儿打岔,不然就容易半途而废,他必须去长安盯着戴阁老他们一致对外,给前线筹备军饷,他还不能回家。 顾时惜也没有等太久,从城内就跑出一匹马来,上面的正是皮肤黑了不少,但也结实了不少的江茗,顾媻站在马车上对其招手,还没挥完就看见紧随其后出来的是他的家人们! 他们坐着马车出来,但没有靠近,也就下车后站在城门口对他招手。 顾媻能看见小妹竟是大了好多,浑身红彤彤的福娃似的,表姐甚至肚子都大了,在母亲身边也捏着手帕哭。 等江茗走近,顾媻还没开口,江茗就一边双目含泪一边先跟他告罪说:“大人,这半年你不在,家中出了不少事儿,还有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同巧儿成婚了,夫人作的主,巧儿的娘也没上来闹,现在各处都闹饥荒呢,出入都不方便,所以估计是还不知道,夫人说暂时不怕这个,我当时是想着,大人您不在,我如何能就这样 成婚……可夫人说再不抓紧时间,巧儿年纪就太大了,到处都有人说闲话……” “好了好了,我可没指责你,恭喜你。”顾媻拍了拍江茗的肩膀,此刻完全不觉得之前他考虑的那些家长里短,极品亲戚该怎么办有多重要,只觉得什么都没有家国大事重要。 他只要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剩下的,只要他感到为难的事情,交代下去,有的是人帮他处理,这也是最近顾媻领悟到的。 没办法,从土狗到如今的出使大臣,也就几年时间,还不太擅长使用自己的地位权力嘛。 小顾大人拉着江茗上车,和刘善一块儿又介绍了一下,顺便讲了一下如今他们回长安要做的事情,江茗负责给他打下手,毕竟他在长安能够信任的人不多,身份上有可能还会被人诟病,毕竟他的确不是正途出来做官的,哪怕有老师给他做担保,也保不齐那些读书人在背后阳奉阴违,有江茗这位在旁边盯着,和刘善一块儿帮他,顾媻心里安心的多。 这些话吩咐完,刘善心中无不触动。 他没想到自己竟是也被拉进了顾时惜的阵营里,还让他跟顾时惜最最信任的江茗一块儿共事,如此受重用,他不呕心沥血死而后已,如何对得起这份信任?! 刘善双目绯红,对着顾时惜一拱手道:“大人放心,到了长安后,我领您直奔皇城,面见当今圣上!” “圣上?太子至今没有登基,现如今禹王做了大牢,刘阁老和戴阁老两人辅政,周世子自命摄政王,将太子牢牢拘在后宫里,没有一个人见过,如今百官分为两拨,一部分主战,一部分主张割地求和……”江茗时刻关注朝廷动向,说道。 刘善一愣,说:“戴庙兄不是老早写了信回去,告诉他们边关事急,怎么他们还在争论不休?他们怎么对得起正在苦苦守城的老将军?!” “不急,到了长安再说。”顾媻表面淡然,实际上心中犹如要冲锋,做好了准备,他感觉自己此次回来,说不定要落罪,毕竟办事不利,哪怕不是他的过错,人家匈奴本来同意和亲又反悔,总要找个背锅的,自己不就是个最好的背锅人选? 好好好,只要他们敢让自己背锅,还在搞内斗,就别怪他不讲武德。 顾媻想到这里,外面又是一个白日过去,深夜抵达长安城门外的时候,顾媻亲自去看望养病的戴庙,想告诉他到家了,谁知道马车内只有一个哭泣的小兵和早已凉透了的戴庙。 “戴兄?”顾媻心里一怔。 那小兵连忙跪着行礼,说道:“大人饶命,是戴公子不让小人说,怕耽误行程,是刚走两个时辰,他知道自己要走了,还留下了两句话要我交给大人。” “说。” “戴公子说他夫人年轻,希望大人劝他夫人改嫁。” “好。”顾媻应了。 “戴公子还说,振兴大魏一事,以后他不能跟随了,一切都仰仗顾大人和诸位同袍,他先谢过。” “……”顾时惜眼泪唰地滚下来,声音微微不稳,“客气了,不谢。”!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1 章 恶人 顾媻无法忽视,他身边逐渐聚集起来的那股想要世界变好的力量。 这些人以他为首,都盼望着他能引领大家走向更好的时代,他再怕死,如今也不愿意后退半步,因此抵达长安后,他连刘府都没有去,直奔皇城。 月明星稀,正是刚刚过了年的时节,再要不了一个月便又要入春了,顾媻入城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此时的天空,心中有那么一瞬在想,谢二那傻蛋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刚这么想着,守着皇城门的侍卫们刚好放行,却不想自内出来一队骑马而来的皇家护卫,所有人竟是将长毛都对准了他们,随后一为首之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时惜等人,拉开升职便道:“罪臣顾媻,先帝命你前去前线与匈奴和亲,谁知竟是御下不严,让追随者奸污匈奴公主,以至匈奴反悔,你该当何罪?!” 顾媻没有说话,他料到了,却不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找周禾誉下旨来捉自己。 他心中在做排除法的时候,一旁的刘善上前一步挡在顾时惜的面前,怒目圆睁,朝着来人便开喷:“好你个罗锅,老子早就知道你包藏祸心居然在这种举国都盼望着顾大人的时候来污蔑咱们,你知不知道实情如何?知不知道追随顾大人前去的究竟是谁?你光说纵容属下奸污公主,那匈奴搞个一堆舞男舞女送到咱们房间里来,你说她是公主?” 刘善是写史的,虽然也是用笔杆子讨生活,但和他隔壁部门的御史大夫们还是有区别,可常年看着御史们到处喷人,他就是学也能学个三分像。 此刻眼前的罗锅显然踩到了刘善的逆鳞,他的好兄弟戴庙死的如此冤屈,怎么回来还要被污蔑当真奸污了别人?这不是给人扣屎盆子还要他们说扣得好?!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于是刘善哪怕激动得浑身颤抖,说话都有好几次打结,却还在喷:“你们这些人天天在皇城里吃香的喝辣的,问谁去谈判,一个都不吱声,都晓得这里面有诈,都害怕出了事儿要担责,现在好了,顾大人为民请命,为天下太平来回奔波,你就跳出来看不顺眼了,你他妈是匈奴的奸细吧?!” “你!”守卫长猛地满面通红,随后也破口大骂,“刘老大,你出去一趟学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得都是什么狗屁?还污蔑我?我也是照章办事,有本事同齐王说去。” “齐王?哪个齐王?” “当然是从前的周世子,如今的齐王殿下。”侍卫长说完,对着身后的同僚们一摆手,“全部抓起来送到内狱看押起来,明日早朝殿下与两位阁老要提审。” “你……”刘善还想说些什么,忽地被身后的顾大人拉了拉袖子。 顾媻也上前一步,说道:“罗大人是吗?好大的官威啊。” 刘善:“哦,他是我家父小舅子那边的亲戚,也就是我母亲弟弟的儿子,叫韩算,罗锅是他小时候的外号,他从小驼背,驼背用地方话来说叫罗锅。” “哦,还有这典故, 那韩大人,顾时惜有一不情之请,只要大人满足了我,别说押我坐大牢,我自己亲自走进去都使得。”顾时惜说。 那韩算名字也不知怎么取的,反正顾媻读起来蛮别扭,心中默默念了即便才反应过来竟是有些像是‘寒酸’。 ——有意思。 好,那顾大人请讲。”韩算也是长安城里官宦世家长出来的公子哥,从小混在这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当中,不说精通,但对人情世故一事很有些自己的见解,他奉行绝不得罪任何人来行走他的路,至今反正是没有翻过车。 毕竟韩算见过太多第一天还在牢里坐着的人,第二日就又被捞出来在朝堂上搅风搅雨,也见过不少当天还是状元,晚上就沦为阶下囚的傲慢学子。 世事无常,对人都存着三分敬意,他觉得这才是他的道。 “后面那辆马车里面是戴阁老的孙子戴庙,听说戴阁老最是疼爱这位孙子,我是拼死将他带回来,按理说他犯的罪过死不足惜,可我是不信他会奸污旁人,他深爱他的夫人,所以……” 后面的话基本不需要顾时惜说了,光是看见那韩算震惊的表情,他就明白了,那位告他渎职的仁兄肯定是对长安百官隐瞒了不少消息,例如被污蔑奸污匈奴公主的人是戴庙。 可这又引出了一个问题,那便是他虽然到了青州后没有来得及给朝廷写奏折,没来得及写各种情况,但驻守在青州的孔老将军与谢二应当写了不少,他们难道就没有提到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是说都被拦截了? 顾媻比较倾向于后者,应该是被告密者拦截了,谢尘他还是了解的,这人看着马虎大意,实际上他才最是心细如发。 好好好,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又有这等通天的本领可以拦截边关发往长安的信? 坐等明日便见分晓。 ——可按照一般情况,被陷害后,虽然第二天就能澄清,但当天夜里说不定就被灭口了,看看戴庙吧,戴庙不就是个例子? 顾媻心中一凌,正跟着侍卫们前去皇城内部的监狱,越走越觉得不安,他忽地叫住那位有些驼背的明显是靠关系才担任上这个职位的韩算,说:“韩大人,你说,明日虽然我应当可以澄清罪名,告诉大家边关究竟是何情况,可若是今晚上我就死了怎么办?到时候便没有人能够为边关将士们筹备粮食了,那位告发我的人,我想他应当是主张割地赔偿的,可咱们明明能够一战!” “我的好友,也是我二叔,那位谢尘你应当知道吧?他祖父曾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扬州武恭候,他如今刚刚调遣扬州所有私兵前去援助,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青州,他们守城如今已然一个月,粮草再不出发,怕是等到了,全部都饿死了,割地怎么可能满足的了努尔哈赤的心?” 顾大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击在韩算的后脑勺上,硬是让韩算忽地停下脚步,遣散了大部分的侍卫道旁边等着,随后才问顾时惜:“那依照顾大人的意思……咱们不去牢里了?” “去不去的,还不是得韩大人决 定?韩大人为人公正,为保护明日隐有要情呈上的犯人,亲自看管起来,或者直接送到齐王府上去,我想齐王都不会在意呢。”小顾大人微笑。 这话简直点醒了韩算,他也是后知后觉生怕顾时惜当真死在牢里,到时候岂不是就是他背锅。 于是韩算假装沉思片刻,低声询问:“若是送去齐王府上,齐王不高兴,或者不收怎么办呢?” “他怎么会不收呢?齐王能回来做齐王,都是我与刘善还有戴公子齐心协力劝回来的,哪怕没有情分,也是有几分薄面在,饶是我顾时惜做了天大的错事,想必如今的齐王也愿意收留我这么一晚而已。” 韩算顿时想起来之前长安上上下下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说顾时惜这个人手眼通天得很,在扬州就何不少青年才俊不清不楚,来了长安又跟齐王有几分暧昧,最后出去见了匈奴,还说何匈奴王彻夜不归好几天,再看顾时惜这人,着实模样漂亮到仅此一位,那些谣言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送! 韩算一拍大腿,对着顾时惜别提有多少笑脸了,亲自找了马车,护送顾时惜和他带回来的一行人都去了齐王处。 齐王如今几乎就住在皇宫内,说是要同小殿下同吃同住,免得让小殿下被下人们带坏了,养成和先帝一样懦弱无能的样子。 以上这句‘懦弱无能’是齐王的原话,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说的,小太子就坐在那偌大的龙椅上,低着脑袋,半句话都不敢说,只有那头上的金冠闪闪发光,盘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龙。 “对了,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位大人举发我渎职,说我纵容追随者乱来的?”小顾大人好像很沉得住气,直到快到齐王住处,才悠悠这么一问。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韩算回头一副很友好的样子跟顾媻道:“正是之前朝廷派出去的安如福将军,他前些日子回来后便连连告了顾大人还有远在边关的孔老将军、谢侯等人的状,说所有人都不听他的军令,害他连战连败,顾大人您去了后又惹怒了匈奴,导致大军不战而溃,他只领了十万败兵回来,剩余的跑的跑,还有些死了。” 顾媻眸子闪过暗光,嘴角微微一翘:原来是这老小子。恶人先告状,有意思。!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2 章 灭口 顾媻以为这位韩算是要将自己和刘善等一行人直接送到周禾誉的面前去,谁知道众人被移交给了满金宫的守卫,那韩算就一拍屁股走人了。 接收顾媻等人的是满金宫的门卫,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都不需要通报便将众人带到了一处院子里看收起来,院子里总共有六间房,倒是够他们睡觉,可这跟顾媻想象的剧情不太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周禾誉的为人是不管任何时候都公大于私的,那么就不难理解了。 周禾誉很喜欢他,这点顾媻感觉得到,可不论如何周禾誉都没有过分做些出格的事情,甚至坚决不会承认这一点,一旦有什么事情有利于自己的仕途,他立马就上,一旦有什么事情不利自己,他立马撇开。 准确分析开来,他们竟是相似得可怕。 周禾誉对他,或许很是欣赏,既想要用他做股肱之臣,又需要一个替罪羊来给全天下的百姓一个交待。 这个替罪羊是谁,是不是顾时惜,对周禾誉来说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分析好了这部分,顾媻上床睡觉的时候都安心的多,唯独和他同榻的刘善明显睡不着,刘善之前以为顾时惜跟周世子有一腿,来这边是能保命,结果来了后周世子、不对,应该喊齐王了,齐王竟是见都不见他们。 他们离开长安明明不久,也就小半年,结果朝廷关系瞬息万变,如今到底是哪个当政,谁说了算,他们都分不清楚,且一回来还被看押起来,被安如福将军给参了一本,明日朝堂之上,他们纵使舌灿莲花,也没有证据证明清白,没有人为他们担保可如何是好呢? 刘善此时其实有点儿回过味来,他能够被父亲派去跟顾时惜一块儿出使,很大程度上说明父亲放弃自己,因为他出去那么久,不说没有一封家书,哪怕他们被控制起来,又辗转上了回长安的路,哪怕行踪不稳定,也总有机会找到他们给他一封家书,但始终没有。 他们抵达长安之前,顾大人说谢侯已然派人书信一封给长安,说了他们要回来的事情,结果父亲也没有前来接他,好像当真已经不要他了。 活了二十来年的刘善自认在青州一行里已然看惯了人情冷暖,见惯了生离死别,可临了自己头上,却是格外的心寒心痛感觉自己前二十来年都像是个笑话,也活得像是谎言。 刘善没有跟顾时惜说话,顾时惜却只是瞄了刘善一眼,就将这人心中所想猜了个九成。 可怜啊,不过刚好可以为他所用。 据顾时惜对那位刘阁老的了解,他能教出那么多优秀的女儿还有那么天真烂漫的刘娉妹子,那么刘阁老并非是绝情绝义的那种大反派,应当是心中隐有愧疚不舍,对被自己牺牲的刘善也心存痛苦,只不过形势比人强,刘阁老不得不和他们划清界限。 可一旦他们罪名洗脱,刘阁老是不是立马就要上来和唯一的儿子和好呢? 毕竟是唯一的儿子。 刘阁老就算还能生,起 码现在还没有不是? “刘大人,明日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顾媻忽地跟刘善说道。 刘善‘恩?’了一声,声音隐有哭腔:“不知。” “那位安如福将军我大概有些了解,他去了前线后几l次战败便不敢再打,此前孔老将军守城的时候,明明还能坚守,他非要出去,所以连失几l城。” “后来我们青州城被控制,孔老将军连同侯爷一起来救咱们出去,他便不在其中,问了后才知道这货早就跑了,说是后撤,其实是回长安,一路上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他以为他回来,孔老将军也撑不住,肯定得大败,大败之后,匈奴长驱直入,直奔长城之外的惠州,紧接着便是长安,如此势如破竹,每人算他的账,朝廷中人肯定都还要急着用兵,要重用他都来不及,还要夸他回来得及时,让长安的兵力得到补充,还有时间布置。” 顾媻说道这里,讥笑道:“可惜他怎么都没有料到孔老将军再次守住了,怎么守住的可能他不知道,所以拼死拦截了送往长安的疾风信笺,看过之后,有些对他不利的都留下了,没写他的就放行。” “拦截上呈的信笺这事儿简单,对安如福这样在长安亲朋故旧塞满地的人来说,太小意思了,说不定上书房就有他的亲戚呢。” “还真有!”刘善说,“安如福的亲弟儿子便在内阁上书房内,并非什么大人物,不过是被阁老们带着学习的贡生,可他们的确也时常接触各地送上来的折子。” “这就对了,所以明日情况应该是这样,首先安如福出来哭诉自己不容易,然后指着我骂我破坏匈奴和大魏的和平,控诉我纵容属下奸污匈奴公主,这里的属下他坚决不会认是戴庙,而是我随便带过去的手下。” “然后他还会污蔑是我害死戴庙,因为戴庙看不下去我所作的一切,所以我干脆害死他。他甚至不会只有一面之词,还会请认作假证词,请人伪造假的边关来信,伪造孔老将军的笔迹,先把我弄死,然后死活不给边关送粮饷,只等孔老将军和侯爷耗尽了力气,死在那边,匈奴也累得半死攻进来,他才登场去捡漏,当然,他不一定捡漏成功就是。” 听完,刘善已然气得差点儿七窍流血,他一拍大腿,对着顾时惜说:“大人,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就坐等,什么都不做,他明天可是要冤枉咱们的,咱们什么都没准备,哪怕是孔老将军和侯爷的信物都没有带回来一个,齐王他们凭什么相信咱们?” “刘大人,你为官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官场到底是什么样吗?”顾媻淡淡笑了笑,说,“所谓官场,根本也不在乎黑白,在乎的只有利益,你为他们提供的利益最大,他们就靠近你,你若是什么都没有,他们又凭什么帮你?” “那……”刘善心中轰隆隆作响,激动道,“那我们有什么?” ——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啊,小笨蛋。 顾媻自然不可能说实话,他犹如万千传道士那般深深看着刘善,犹如神明看向正在向他寻求迷惘答案啊信徒 ,说:“我们有戴庙交付于我们绝对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刘善果然一怔,哪怕再彷徨,也点点头,坚定不移:“是了,我们答应戴兄,一定要匡扶正义。” “且我们明日不要跟着安如福的思路走,让他跟着我们走就是了。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在咱们才是真相,虚假者在真相面前,自然会不攻自破,明天你这样……” 顾媻一边说一边凑了过去,刘善也赶忙附耳过来。 另一边,皇城西边重兵把守的皇家监牢外面准备换班,可这一班队伍换班后却只留了两名侍卫站在外面,其余全部进去,且缓慢拔出手中的大刀,下了那阴冷潮湿的地牢后,忽地吹灭墙上的蜡烛,随后便一脚踹开故意没有锁牢的牢房大门,对着稻草里面便狂砍! 一顿劈里啪啦刀剑声后,有人喊停觉得不对劲,点燃蜡烛发现地牢里面是空的,原本按理说应该关在里面的顾时惜一伙人竟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为首之侍卫连忙上去,快步骑上马,出了皇城直奔城东安府,从后门进去后,在后院小书房找到了身着一袭昂贵黑色绸缎亵衣裤,肩上披着白毛领子披风的安如福将军。 还未行礼,安如福便快步走上前抓着侍卫的手问:“人死了没?” 侍卫摇了摇头:“人不在牢里。” “不在?!怎么可能不在?!”安如福吓得面如菜色,一拍脑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他说,早知道就在路上蹲守,把顾时惜一行人给解决了再回来。 他是中途意外截获孔老将军发往长安的信笺,偷看之后又放了回去,其他的信笺其实一封也没有收到,更多的消息也都是在长安后才从兄弟之子的口中得知。 他所知的信息很少,只知道顾时惜一行人回来是要军饷的,边城开始打仗了。 可那时他打着孔老将军让他先走,孔老将军断后的理由回来,人家在前线打仗,他自个儿领着十万人回来,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所以绝不能让顾时惜开口,最好是直接做掉,然后坐等边关失守,孔老将军死去。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是擅自回来的了! 孔老将军大字不识,奏折一个月来就发了三四封,大部分都是说顾时惜回去,说匈奴情况,说军情,就是没有提起他。 安如福很怀疑孔老将军是憋了个大的要整他,不然为什么对他一字不提?!难道还以为他在后方守着?不可能啊。 越是紧张害怕,安如福越觉得要先下手为强,因此先告状,后灭口,他计划得很好,谁知道顾时惜等人竟是好像神了,居然逃跑了! 难道有人帮他们? 安如福气得半死,在院子里狠狠砸了一套茶具,但他很快又不慌了,他想到自己和齐王也算是亲戚,和刘阁老、戴阁老也关系不错,甚至戴阁老儿子死了,他还撺掇了一嘴,让戴阁老现在恨死了带戴庙出使的顾时惜。 明天他倒不一定会输,哼。 这边安如福疯狂自我安慰,却是一秒没能睡着,一夜醒着,等外头打更的都开始敲三下了,他才行尸走肉一般坐起来,硬着头皮,上朝去。! 第 183 章 主导 “大人,大人!时辰到了,咱们该出去了。”刘善喊顾时惜的时候,自己差不多已经穿戴整齐,虽然昨夜没能洗漱,直接倒头就睡,可谁能想得到,第二天竟是还能有热水洗把脸,可见顾大人跟齐王的关系的确有点儿旁人不知的东西。 刘善心里好受多了,总觉得今日他们也算是有底气上朝去。 顾媻则昏昏沉沉起来,打了个喷嚏,愣了一会儿才叹息着慢吞吞从床上起来,一旁有婢女立马端来热水让他刷牙洗脸,顾媻动作斯文,弄完披上外衣便出门,被长安的冷空气一催,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走,上朝。”小顾大人看了看还昏暗的天空,有种高三上早自习的熟悉感。 这次上朝不同于之前,之前顾媻作为全大魏的希望,走到哪儿都被人欢迎,今天出门前他和刘善的手虽然没有被镣铐铐住,但也差不多了,前前后后十几个侍卫围着他们,就差用叉子被他们叉着走,生怕他们跑掉。 从齐王的宫殿前往上朝用的泰安殿不过百步,几乎就在隔壁,一路上十步一哨,乌布一岗,四处倒是都没有显现出大魏如今的颓势,反而依旧庄严肃穆,好像还是从前那个巨大的东方大国,四方朝贺称臣。 顾媻跟刘善独自一步步上了泰安殿的台阶,却还不能进去大门,只能跪在殿外等待传唤。 刘善头也不敢抬,耳朵竖起,生怕错过一丝关于他们的话题。 顾媻就没有那么拘谨了,他想着,这件事,事关重大,稍不注意自己恐怕就要重开,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所以他丝毫没有忐忑不安地跪趴在那里,只是跪着而已,背却笔直看向大殿内的所有人,同时也遥遥看向殿上龙椅上的太子,看向太子旁边,一袭黑底绣金服饰的周禾誉。 只见其头上居然也戴着龙头金冠,那精美的龙冠口衔宝珠,宝珠深红,却在四周巨大窗口斜入的朝阳中,闪闪发光,比太子头上那颗还要灿烂。 顾媻几乎要看不清周禾誉的脸了。 他目光掠过朝堂上大部分人的背影,发现和上次来,好像大换人了,好些人都不在了,不过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周禾誉他爹禹王的脑残支持者很多,禹王被压下去后,周禾誉大开杀戒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就是不清楚周禾誉当时究竟是怎么扳倒禹王的。 那场面恐怕十分精彩,顾媻可惜没能看见。 可越是精彩,也意味着周禾誉才是最难对付的人,顾媻有时候都摸不准周禾誉到底在想什么…… 对周禾誉来说,大魏当然是越强大越好啊,为什么任由朝中如此混乱,还在内耗? 难道就像是很多漂亮过竞选领导前和领导后差不多,都是上任后就变卦? 顾媻心中疑问众多,还在分析,就听里面周禾誉和几个朝臣讨论了一下今年收成和税收问题,关于税收依旧是比去年少了三成,问其缘由,有官员回答是有个州沦陷了,还有几个州受到波及,农作物受损,当然,最最重要 的便是铁矿了,大魏最大的铁矿还在匈奴的手上,自然去年收益各项都少。 小顾大人听了一堆有的没的,心想今天上朝主要事件应该还是他和那位安如福将军的事情,可周禾誉竟是沉着冷静地好像没有这件事一样,到底是想要冷一冷自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表示他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当真这件事并不是多么重要呢? 顾媻觉得应该是前者——周禾誉这货向来重视声誉面子,不会对他徇私,当然也不会当真杀了他,他想要他求他…… 没错了,顾媻突然感觉开了窍,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周禾誉就是想要自己示弱求他,因为当初周禾誉还在出使队伍里面的时候是被自己阳谋给骗过去的,心中有气,最后回来和禹王父子相残也是受到自己的推波助澜,自己始终都是在他上面一层指挥着他做事情,现在周禾誉身份不同,是想要借题发挥,让自己彻底臣服,为他所用! 是了,周禾誉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只是引而不发,就是等着自己落入绝境然后求他开恩,他留着自己也是知道只有自己能使唤的动很多人,且顾时惜细细算了一下自己背后站着的人,绝不少,起码自己的老师和谢二还有戴庙刘善等人都坚定拥护自己。 ……等等,周禾誉不会是觉得自己对他来说威胁太大了吧? 很有可能。 顾媻分析完毕,心中终于有数了,刚好这个时候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太监音高喊:“宣罪臣顾时惜顾大人、刘善刘大人觐见。” 顾媻睫毛微微一颤,一边跟身边的刘善对视一眼,一边已然做好了今日的人设准备。 示弱而已,捧人而已,为了生存和还在边关等候支援等待粮饷的谢尘,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时惜奉为真理。 两人一前一后得走入殿中,两边各站在自己位置上的官员们皆是望向他们,有一道视线格外灼人,顾媻余光看过去,发现竟是戴阁老。 他理解,但他并不陷入自责的漩涡,顾媻永远擅长向前看,什么事情发生后,都不要回头看,他还活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答应了戴庙要做到捧太子上位,要让大魏成为从前的大魏,所以他只向前看。 顾媻走到龙椅的阶下,便对着阶上的两人行礼:“拜见齐王,拜见太子。” 阶上龙椅座上的太子不过三岁,还小小一个,看上去已然有先帝那大肉丸子的风范,胖得脸上的肉都嘟了起来,看见传闻中的顾大人给自己行礼,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想要下来扶,却又用他那双大眼睛先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齐王,看齐王都没有动,自己便也不敢动,又诺诺坐回去。 略凉了顾时惜两息的功夫,齐王才露出一个温润地笑来连忙站起来下来扶顾时惜道:“爱卿快快平身,孤怎能受此大礼?” 顾媻心里腹诽这人虚伪,却也面上和人笑着双目飞快涌出泪花,说:“怎生不能,罪臣回来没成想竟是被人告了,时惜实在不知自己错在何 处,此次回来,亦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前线战士们而回,是来筹备粮草的,齐王殿下还望为时惜主持公道,时惜相信自己清清白白为了大魏,一言一行都是经得住考量的,殿下明鉴!” 说着,顾媻眼泪就唰地下来,同时又噗通一下跪下来,顺势狠狠磕头下去,连磕三下,直把额头都撞破才在此被扶起来。 ∨本作者可爱叽提醒您最全的《穿成寒门贵子》尽在[],域名[( 如此情真意切走投无路的示弱,想必是给足了周禾誉面子,果然这回被周禾誉拉起来,顾媻就发现周禾誉的眼神都更加满意,拍着他的肩膀就对他说:“当然了当然了,此事应当事有蹊跷,爱卿先平身,来人啊,赐座。待本王查清事情经过,确定爱卿你没有造成与匈奴和谈的失败,定会好好补偿。” 这边有太监已经去给顾媻搬椅子了,顾媻擦着眼泪,心里想起了余大人,感觉余大人真是自己的老师啊,这招一言不合就哭的招数,真是百试百灵,怪不得余大人仕途这么顺。 不等顾媻坐下,群臣中已然有人坐不住,跳出来便道:“齐王殿下,事情还未查明,赐座给有罪之人,这不妥吧?” 齐王这会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平淡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极力压制的傲慢依旧悄然爬上他的眼梢,他在微笑:“这有何不妥呢?顾大人曾有恩与本王,若不是他同戴阁老还有刘阁老极力劝说我回来大义灭亲,何来大魏如今的安稳?” 顾媻坐在齐王下面,心想当初自己和刘阁老戴阁老串通好了要先让你们父子自相残杀,再把你也拉下马,谁知道戴阁老和刘阁老中途反悔,居然当真顺势扶你上位,这和再找来一个禹王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大约……是戴庙的死讯传了回来,所以戴阁老不愿意和他合作,反而和齐王合作了。 其实如今谁掌控大魏的实权顾媻已经不太在意了,最最重要的就是给钱给粮食就好了,他只要这两样送给前线,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 所有人肯定都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难道都不怕匈奴打进来? 顾媻心里烦躁。 这个时候,安如福终于也跳出来,行礼说道:“禀齐王,这个顾时惜绝非忠良,若非他弄砸了和谈事宜,大魏何至于又要征战!如今还还得大忠臣之后武恭候带去私兵支援青州,青州决计守不住,他要害死多少将士才罢休?!臣主张,先将罪臣顾时惜斩首示众,然后即刻再与匈奴和谈,咱们只要割地出去,承诺百年之内绝不互犯,想必他们拿了那么多的土地,应当也该满足了。” “正是啊正是……” “还是割地好……” “哪里有钱打仗啊……” “要我说割地割哪儿呢?” “青州给了的话,岂不是距离长安太近了?” “迁都吧?” “迁都倒是不错。” 众臣纷纷议论。 顾媻听得皱眉,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余大人的身上,又落在余大人的隐藏岳父宋阁老的身上,发现这两人当真是狗得一比,一直还在坐观虎斗。 这怎么能行呢? 这种时候还想着等待时机?之前顾媻听余大人介绍宋阁老,说宋阁老是站在皇帝这边的,是希望一切归于正统的,可一直不作为,一直寻找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呢? 没有的,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有把这两位拉下水,才会让更多人云亦云的朝臣们看见他们这一党的势力,人们都是这样的,谁的声势浩大,就依靠谁,谁快要胜利了,就标榜自己也是谁的阵营。 可得罪人的事情顾媻是不做的,他看了一眼刘善。 刘善立马会意,站出来便跪下,大哭着一边吸引所有人注意,一边去抓住同样置身事外的刘阁老的衣摆,哭道:“父亲!儿子无罪啊!父亲!” 小顾搅混水法则一:话题的主导权得抢过来。 小顾大人嘴角微翘。! 第 184 章 篡改 刘阁老今日来上朝之前,曾坐在家中唉声叹息了许久,最终拿起自己的官帽,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小女在院子里遥遥朝自己看过来,刘阁老年纪大了,经不住与那样忧伤的眼神对视,扭头便走。 等到了轿子上,才忍不住也擦了擦眼泪,他在思念刘善,哪怕再懦弱无能没什么本事,那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一个男人若是连儿子都不要了,那他们家可就没有后了! 当然,外室所生的男孩不算自己家中的孩子,刘善可是名正言顺的长子,分量在刘阁老心中还是有所不同的。 他想着,想着从前对刘善点点滴滴的关心,想着自己对刘善付出的所有,想着这样一个倾注了他所有心血,虽然还是没什么出息的孩子,就这么要被顾时惜牵连到死去,刘阁老面色一沉,他不忍心。 这种不忍心在刘阁老看来,是自己对孩子的不舍,可若是让顾时惜知道,稍稍分析一下便明白其实这并不是对刘善多有感情,而是沉没成本过高导致的不舍。 然而光是这种不舍也很值得他们现在使用了。 只见刘善当真是很有些演戏的天分,昨夜被他稍微指点了一番,便演出了九分的真情流露和一分的克制,而不是单一的发疯质问。 想要获得刘阁老的站队帮忙,他们是不能随便将人推远的,不能一上来就给扣个大帽子,然后发疯了一样指责对方,没完没了,这样只会让人产生逆反心理,再愧疚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冷下面来彻底和他们决裂。 所以若是想要欲拒还迎的让本来就对刘善怀有愧疚的刘阁老心向着他们这边,就得从一开始就一击必中刘阁老的内心,一边哭诉一边展示茫然和纯善。 好在刘善本身就是纯善之人。 只见刘善抓着刘阁老痛哭流涕,只是一位的喊冤枉,喊父亲救救他,最后又引出一位重要人物:“父亲你不知道,戴兄死的好惨啊……” 顾媻目光立即看向站在刘阁老身边的戴阁老。 这位年过八十的老人瞬间看向刘善,目光彷徨随即充斥着难言的怒火,也不知道昨夜看见戴庙的尸首了没有,说起来也是挺可笑的,如今戴家任何人的悲伤在顾媻看来都是有限的,因为他们明显还是更爱自己,不然根本不可能容许戴庙真的跟他出去,明明就可以半路拦截住,或者干脆派更多的人护送他们,但戴阁老当时没有。 戴阁老大约是也觉得和谈比保护孙子重要,寄希望于渺茫的和亲之路,也不愿意费那么一点点心思和当时的禹王对抗,极力促成北伐。 所以说到底,这一切责任还要分一些给戴阁老——小顾大人从不内耗地如是想,反正他是坚决要做到答应戴庙的事情,他只要做到了,午夜梦回的时候,戴庙应当就不会找他谈心了。 “戴兄明明那日和我们只是少许喝了一些,我与顾大人都没太醉,只戴兄走路都走不稳。那匈奴王好生狡猾,自己装成舞男来迷惑顾大人不算,竟是还招来舞女来蛊惑我与戴兄!” “戴兄当时醉得能不能行,我难道不知道吗?他是倒头就睡的,绝对是倒头就睡的,怎可能去奸污一个女子?!那女子死得莫名其妙,绝对是栽赃陷害!父亲……我好害怕啊父亲……但是顾大人说必须查清真相,我们刚要查,却发现戴兄竟是被毒害!有人要来一个死无对证!” 戴阁老听到这里,手中的拐杖都被他捏得更紧。 顾媻再悄悄去看周禾誉的表情,发现这人自始自终都皱着眉头,好似很专注看着台阶下群臣,关爱众生,实际上余光一瞥而来,眸中了然不已,竟是完全明白此事是顾时惜一手主导! 顾媻心下一凌,有那么一瞬害怕周禾誉出言打断自己一手操控的表演,但他害怕的事情似乎不会发生。 刘善还在哭诉:“后来……再后来……父亲,我们就被抓了,那青州牧滥用职权,早前便放了匈奴进城,表面和匈奴单于签订和平协议,实际上胆小懦弱,只顾他城下百姓死活,不管其他,说是假如匈奴大军要借到青州,他就大开城门,只要匈奴人不伤青州百姓一根毫毛便是。” “谁能想得到,匈奴根本不是能与之谈判的,他们向来言而无信,怎么可能做到答应青州牧的那些话,他们当着青州牧的面将满城所有卸甲了的士兵们都聚集起来,再城门口全部用箭射杀了,那血,三天三夜也没有流尽,那尸体,堆成山,几乎要遮住太阳……” “父亲……爹爹……救救我,救救戴兄吧,戴兄到死都还念着边关的将士们,他们用命为我们争取回来的机会,我们若是不能带回去粮饷,又怎么救他们?!” “父亲……孩儿无能,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恐怕都是爹爹的拖累,但若是我与顾大人回来,是罪臣,要论罪当诛,我们绝无二话,但求父亲赶紧往青州派兵派粮,再玩可就要来不及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刘善自己都已然忘记自己到底是在复述昨夜顾大人教自己的话,还是真心,他干脆站起来,拔出旁边侍卫的长剑,对着自己的脖子就要抹! “善哥儿!”刘阁老大叫着再忍不住,扑上去就将剑刃握住,顿时间鲜血顺着森寒的剑刃滚落满手。 刘善登时不敢再动,双手一松,和刘阁老两人父子相拥,周围人莫不动容。 只有一位看这情况心中只觉不妙,他站在旁边焦急不已,不明白他正在说顾时惜几大罪呢,怎么突然就边城刘家父子两个表演父子情深来了。 他忍不住咳了咳,站出来摆出一副公正公允的态度对着齐王一鞠躬,说道:“齐王殿下,这出闹剧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要我说,这些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用来蛊惑人心的,我这里人证俱在,都是……” 话未说完,就听一直没有开口的戴阁老突然站出来,说道:“安将军好大的官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上来便质问齐王殿下?你居心何在?如今哪里还有心思探讨你的那些阴谋诡计,不过就是带着十万大军当了逃兵,回来后生怕被处置,所以污蔑后方的顾时惜与谢侯等人惹怒了匈奴你才回来,满朝文武谁 不知道你那些军队回来的时候,丢盔弃甲,哪里还有半点儿军人的样子!要我看,最最应当的是把你叉出去,你耽误军情,混淆视听,来人!拖下去!” 阁老你!?_[(” 安如福指着戴阁老便笑:“你儿子惹了祸,你这个老的生怕惹祸上身,所以张冠李戴,先一步血口喷人是不是?!” “你这个老不死的,还当你是什么威风大将军不成?” “你又是什么千年的王八?!戴老头我告诉你,这里你说了不算,得齐王说了才算!”安如福全家鼎立支持齐王上位,此刻有恃无恐地笑着,对着金殿上的齐王深深一鞠躬,“齐王殿下,还请您为老臣主持公道哇!”说罢也装模作样的哭起来。 齐王看着台下跟唱戏似的,众人纷纷粉墨登场,一个哭完另一个就开始嚎,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从前他是世子,人称周世子,同这些人一样站在下面,总是努力揣摩禹王的意思,来从中调和某些臣子的矛盾,或者根据禹王的意思站在谁的身后,帮谁说话,日日绞劲脑汁,夜夜还要复盘一遍,生怕说得不够周到,生怕哪里让父王不够满意。 如今他高坐庙堂,如阴霾一般的父亲就像是一条狗被他砍断了双腿困在牢狱之中,他踩着父亲的骨头上位,看似身边竟是追捧他的死忠,实际上做到这个位置后,齐王却感觉谁都不可信,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够让他稍微放下戒心的。 他虽然看下面那些臣子为了他的一句话争得头破血流,十分惬意,但也总还是有那么一丝的苦恼。 苦恼自己如今根基尚浅,手边除了从小追随他的副部,还有几个奶兄弟可用,门客中亦有不少寒门子弟可以掺入各部,然而世家中,谁亲近他,谁没有扶持过他,谁现在必须打压,谁又需要他提拔一手来与强势家族形成抗衡,这都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好像比北面的战事要重要得多……毕竟扬州的武恭候也是他的一大祸患。 顾时惜这样精彩绝艳之人,看似对谁都真心交往,实际上却和那位谢侯最有情谊,和其他人都虚与委蛇,这样的人怎能一直和个对他有二心的侯爷相好? 且就算匈奴能够打下青州,从青州前往长安的这一地势上还有一道天然险关可以包抄,哪怕打到长安脚下,他也不怕。 齐王心中有数,他甚至觉得那些匈奴假若能够打到自己脚下来还好呢,那时匈奴虽然征战连连大胜,士气大增,但经过数月乃至几年的征战下来,想要一举攻破长安,绝非易事。 长安防控、军队皆在他手,由他来指挥调度,甚至不需要将兵权放出去,岂不是美哉快哉? 此等种种原因综合,组成了如今齐王的一句:“此事的确还需再慢慢调查,众爱卿莫要再吵,相信众爱卿之间恐怕时有什么误会,不如这样,由本王派人前去边关调查,等调查清楚,再做是否攻打匈奴的决定。毕竟小小匈奴而已,本王只需御驾亲征,势必灰飞烟灭。” 善于画大饼的顾时惜一听这话便知道是个超级无敌大饼子。 他有些不敢置信得看向齐王,好像没料到齐王会哪一个方法都不选,选择拖,拖时间,置青州百姓将士于不顾……这于周禾誉从前最爱的名声好似有碍啊! 可很快顾时惜又了然地垂下眼眸,明白了一件事。 ——也对,谁考试都过了还看课本的?周禾誉从前爱惜名声,只是为了让禹王和全天下都觉得他是最好的接班人,如今都接班了,历史都由他随意篡改,自然什么都不顾了。 ——呵,这不反派吗。!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5 章 写信 一场原本是用来审判他们的早朝稀里糊涂结束了。 下朝前,顾媻被齐王单独留住,其他人顿时看他的眼神又开始不对劲,唯独刘善在被自己父亲拉着回府前对着顾时惜看了一眼,眸中的担心之色溢于言表。 顾媻冷静的站在距离齐王很近的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刘善,心中有些话想要交代,却又因为齐王正看着他,于是又咽了回去,只是对着刘善微微点了点头,几不可察。 随着百官的离去,偌大的听政殿忽地便更加空旷起来。 几乎四百平之多的前殿两边耸立着雕梁画栋的圆柱,金阶之上贴着不知几代工匠耗费全部心血制作的镂空莲花祥云金薄图案,齐王便是从这样的阶梯上下来,一步步地,充满自傲与沉稳的‘全世界尽在掌握’。 等齐王彻底走下来,和顾媻站在同一平面上,顾时惜依旧微微仰头才能看着齐王,可他不能,他很是理解懂行地连忙行礼,做出一副战战兢兢的受宠若惊:“齐王殿下。”他行礼。 齐王这会儿双手从背后伸出来一同扶住顾时惜,他看这人雪白的手,依旧是漂亮得犹如初见,又生出几分他与自己看中的人竟是都如此优秀的满足,他心中充满不知与和人诉说的喜悦,只能干脆拉着顾时惜说:“要不要上来也坐坐?” “我?”顾媻看了一眼自己被齐王拉着的手,一副自认卑微不敢逾越的柔弱表情,后退了两步说道,“下官岂敢。” “本王说你可以,你自然也可以敢。” 顾媻可不愿意真的上去,他哪怕不是彻底了解这位周禾誉,也知道这人小心眼之程度非一般人可比,自己若是真的这会儿信了周禾誉的话,当真上去,坐了齐王的位置乃至坐了皇帝的位置,以后但凡某一天自己不听这人的话,这人就要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有了不臣之心,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顾时惜觉得,若是当真要周禾誉当日后几十年的摄政王,那大魏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顾媻心中着急,他只要一想到谢二还在前线为了他……不,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拼杀,他就坐不住,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问问周禾誉脑袋里在想什么,若是他真的想要坐拥天下,就不应该这样任由匈奴打进来才对。 他认识的周禾誉不至于这么偏激短视啊。 然而不等顾媻组织好语言,就听见周禾誉忽地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几乎都能听见其喉咙里的共颤。 “时惜,才几月不见,便同我生疏了。” 周禾誉忽地又自称‘我’。 顾媻心里警惕,面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微笑来:“实在是,君臣有别。” “哦?我还不是君呢,时惜也觉得我是想要篡位吗?” “……时惜就是觉得,当年和如今不同,从前时惜只是一介白身,自然怎么和您说话,自己心中也不在意,可如今时惜是这大魏朝的使臣,身兼要职,禾誉您如今归为摄政王,管理臣下,对于时惜而言,现在的您便是我的君,这难 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句‘篡位’回答‘不觉得’和‘觉得’都不对。 于是顾媻只能打太极,说完便背后满是冷汗等待审判。 他等了半天,忐忑不已,最后等来周禾誉一声轻笑:“说得很对,我也只想做时惜你一个人的君,只可惜这偌大的大魏到底是不能撒手不管,今日你应当也瞧见了,人人自危,个个儿都有小心思,谁来管百姓呢?” “想当年禹王也算是有些本事,除了一些四处乱窜的贼寇,大魏四处歌舞升平,怎么我一接手,国库空得都要长毛了,兵丁的粮食都要供应不上,如何打仗?”周禾誉干脆坐在那金灿灿的台阶上,拉着顾时惜坐在身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满目哀伤,“所以今日我才驳了你的提议,找了个理由,想要再拖上一拖。” “只要让孔老将军和谢侯将匈奴的大部队主力都拖到没有精力,哪怕最后房他们冲进来,他们必须一鼓作气攻下长安,不然很容易被我们反打,只要我们能够请君入瓮,他们即便兵临长安城下,我们也能和谢侯等人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匈奴!” 顾媻听着这些话,真的一个字都不信,什么叫做里应外合?真的能够外合吗?孔老将军和谢二那边的私兵,想要他们守多久?死多少人再演出溃败的样子放匈奴们进来呢? 这都演不出来的,只能是真的发生才能引匈奴进来。 届时匈奴的确疲惫不堪又不得不一鼓作气,那时候周禾誉再御驾亲征,一举消灭匈奴,那这万世之功便是周禾誉的了,他一上任就来这么个大功绩,百年之后恐怕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他的不好来。 可…… 谢尘他们难道就要白死吗? 那些青州死去的百姓呢? 日后大魏岂不是当真要改姓了? 说实话,大魏跟着谁姓顾时惜真的不在乎,不,或许还是应该在乎,不是单单因为戴庙,而是为了日后……千千万万个日夜…… 假若篡位这么简单,只要是做到大官然后操控了皇帝就能够取而代之,那么所有人心中思维都会改变,会想着为什么我不可以。 那么便没有安稳的日子了。 所以这种事情最是不能发生,皇命天授,就该由太子继承,周禾誉想要抢功,这样不顾其他人死活的人,难道真的有资格篡位? 顾媻沉着心,有点儿明白周禾誉为什么单独拉自己来联络感情了,或许就是想要自己传信给前线,让他们继续坚守,骗谢二他们粮饷已然在路上,但最后直到谢二他们在城中因为弹尽粮绝饿死,都不会给他们……是这样吧…… 小顾大人心中一片凄凉,他想,假若所有的官都是这样的,他宁愿都不当这官了。 权力这个东西,太可怕了…… 他眼圈微微泛红,又被他生生压下了心中的酸涩,问道:“那里应外合之前呢?谢侯他们已然没多少粮饷了,总要送些粮食过去吧,冬日快要过去了,春天来了会好受得多,不需要生柴取暖,可到底还是要填饱肚 子的,只要粮食都可以。” “给,当然要给,但不是现在给,总需要筹措,我先派人去了解军情,对朝臣说是调查你的案子,主要是因为朝中的确很多大臣主张割地求和,我如今根基尚浅,不敢得罪,时惜还要多担待。” “好,那筹措需要几时才能好呢?” “你没有做过县令,不知道征收粮食多难,且现在又不是丰收的季节,恐怕……不好说……” 顾媻心中憋着一口气,几乎憋到尝到了一股子腥甜,他就不信去年国库一颗粮食都没有。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岂不是就撕破脸皮了,如今朝中恐怕除了自己没有人在乎谢二他们的死活,他看长安这些人,他们是不是都不知道青州有多惨……或者说只是在信上看见一句话而已,没有他直观时那么具有冲击力。 顾时惜生平头一次感到难过哽咽,但面上他只是微笑,永远的微笑……可恨的微笑:“也是,我没做过县令,我不知道,只能希望殿下早日筹措完备。” “但在此之前还要时惜你先安抚前线将士,孔老将军这人之前我听安如福的描述,恐怕是对我们大魏怨言极深,若是告诉他要等,他恐怕会自作主张,谢侯就更不必说了,禹王在的时候,他都天不怕地不怕,竟还偷偷跟着你出使,犯了无数的死罪,可念在他现在一心抗匈奴,这些都日后再算,他也是只听你的话,只有你写信告诉他们粮饷都在路上,他们才会更加用力的抵抗匈奴,消耗匈奴的战力。” 顾媻一听见竟是还要对谢二秋后算账,心中顿时又凉了一截:“好,我知道了。” “恩,留你下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些,对了,我已派人去准备将伯父伯母都接到长安来,此事过后便封时惜你为御史台大夫,或者大理寺卿,想要去什么地方尽可去,任你挑选。今日回去后便着手写信,晚膳前交给我,我来找人快马送去青州,然后你我共饮一杯如何?” 顾媻手指微微一曲,还是笑着点头,随后告退,他一路平静的除了皇城,在城门口就碰见了等候他多时的刘善还有自己的小弟江茗还有一些谢二给他的侍卫,侍卫当中霍运最是显眼,站在最前,看他平安出来,才又退到后面去。 “怎么样?” “说什么了?” “齐王想干什么?” 顾媻看了看皇城外长安市中心繁华热闹的景象,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从长安到扬州再捉住自己的父母带回来需要多少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用什么办法能做到两点,第一,保证亲人安全,第二,不写骗谢二的那封信。 可这两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上加难,除非齐王死了。 恩? 齐王为什么不能死呢? 小顾大人颤抖的手忽地安静了,他眸子转了转,回头看向皇城。 “齐王约我晚膳同饮。这是好事呢。”小顾大人笑了笑。! 第 186 章 杀心 一个来自未来的守法市民,做过最最糟糕的事情也就是靠甜言蜜语哄老人可怜他,多买些奢侈品自己好拿提成。 这样一个守法市民如何做得出杀人的事情呢? 顾媻一下午都在思考自己该怎么做到杀死齐王,用刀他怕自己从来也没有过经验,被反杀,用毒似乎是最可行的,但皇宫那种地方,据说吃饭之前多的是太监来试毒,自己哪有机会去下毒呢? 顾媻心中所想暂时不敢告诉任何人,他被带回刘府后,见了刘娉小妹便称头疼,自个儿在房间里闭目养神思考问题,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依旧毫无头绪,这样下去可不行,便思来想去,叫来了霍运。 霍运这个人从前便混迹三教九流之中,当过土匪,做过兵痞,再后来跟随李捕头一块儿锻炼了许久,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有着别样的深沉,尤其现在,被他叫来后看向他,第一句话便问:“顾时惜,你想做什么?”此话格外的警惕。 顾媻并不计较这人对自己的无礼,旁人直呼大名,他可要生气的,但霍运可以,对待什么样的人就要给与什么样的特殊待遇,这是顾时惜的御下之法。 “我在想着,晚上和齐王用膳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立刻死去,有没有什么七步绝命丹,或者断肠散,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没有接触途径,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顾时惜这会儿老实说。 霍运比顾时惜大几岁,他看着眼前今年才十八岁虚十九的顾时惜,总觉得还是看一个小孩子一样,但又绝不会轻视,他见识过顾时惜的本事,却又无法控制对这人无法消解的保护欲。 于是他顿了顿才垂眸问道:“你想杀了他?” “是,所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要说杀人,那办法数不胜数,可要说杀齐王,你知不知道那是在皇宫,他身边多的是武功高手,且说不定他自己就识得无数毒药,只需要闻到就能判你死罪,且你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你如何能一击必中?”霍运毫不留情面冷淡道。 “所以我来问你啊霍大哥。”小顾大人笑着。 霍运嘴上虽然毒,却始终站着,对顾时惜有着本能的尊重:“你问我,我只能劝你放弃杀死他,或者你让我去。” “你?”顾时惜眸子都眨了眨,他的确看过很多高手在电视里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可这些都跟霍运沾不上边吧? 这位高手顾媻算是见识了,真的最好不要抱希望比较好。 顾媻不想说得太直白打击人自信,所以他只是笑着干咳了两声说:“你是我秘密武器,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再用。” 霍运心脏为之停顿了一秒,他有那么一瞬间不明白顾时惜知不知道他总是这样对他说话,会让他感到困扰,但这种困扰仿佛也不够资格去打搅顾时惜的耳朵,只能他自己消化。 “现在难道不是非常时刻?” “还不算,这样吧,你先去帮我找一些毒药来,最毒的那种,找到就拿过来, 我时间不多了。”顾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然是快要落日了,再过不久齐王就要派人来找他,带他进宫吃饭顺便拿走他的信。 信他是准备好了的。 顾媻站起来,送霍运出去,随后走到书桌旁边看向上面空白的信纸,最后叠起来放在信封里,在信封上装模作样写下谢侯亲启四个字。 等待霍运来给自己毒药的这段时间里,顾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时间飞快就从他的手指尖流淌消失,在霍运拿来了三种毒药,全部都用小瓶子装起来的那种剧毒毒药时,顾媻抓紧时间研究了一遍,最后选择了一款白色粉末状的混凝散。 这毒药名字取得很特别,像是混凝土,当然顾媻不是因为名字才选的它,而是因为这毒药据霍运介绍是只需要一点点便能毒得人七窍流血,哪怕伤口沾染上,那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全身麻痹最后突然死去。 如此牛逼的毒药,顾媻没有带整瓶,他学着之前谢侯给他的石灰粉将毒药放在一个小纸包中,贴身放在了腰带里面,那纸包都没有将粉末封严实,而是他只需要将手指头插入腰封中,便能蘸取一指头。 他的计划是喝酒的时候自己找机会下药,先把手指头打湿然后将手指插入毒粉里,蘸取后立马又将手指放入自己的酒杯里,或者抹到筷子上,只要找机会喂给齐王就可以了。 这个机会…… 就是不知道今晚有没有,没有的话那筷子上沾了毒又喂不过去,自己总不能吃了吧,得假装弄掉换一双。 放在酒杯里就更不行了,假如没有机会让齐王喝下去,自己不喝酒,把酒杯弄撒或者掉地上是否过于刻意? 这都是顾媻需要考虑的事情,可又非做不可。 距离他父母被齐王弄来长安估计只有不到一两个时辰,等父母真的到了长安,自己下手就更不方便,他捏着自己的亲人,自己杀了齐王,自己父母能不能活也是个问题,于是当皇宫派人来请他的时候,顾媻怎么都不放心,怕自己这边不成,害得父母受牵连,竟是迟迟不敢踏出门去。 他头一次感觉手脚发软,浑身冰凉,却又没有生病,这种感受像是在天寒地冻的北方室外冻了一晚上,只剩下心脏跳动,其余地方都没有知觉了。 “顾大人……顾大人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儿杂家能帮忙的。”来人是当初给顾媻宣旨去长安的小公公,这位公公对着他很是亲热,甚至都来搀扶了。 顾媻站在门口,想要回去找地方把毒药藏起来都找不到地方,这会儿骑虎难下,后退不得,只能前进,于是心一横,努力催眠自己这回不要想着失败后会是什么情况,因为他不做这件事,他全家也跟死了没有区别,所以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他笑着对公公说:“哎,没事儿没事儿,怎么能劳烦公公呢?” “哎呦喂,顾大人还和杂家客气什么?杂家师父和顾大人交好,顾大人如今又深受齐王器重,今日早朝上,百官谁没看见?那么大的罪名,齐王都压下来,说要好 好调查,这不是看好顾大人是什么?快吧,快随杂家进宫去,听说齐王殿下今日是请了江南的御厨专门为顾大人做了一桌子好菜,顾大人喜欢吃,这事儿天下人都晓得,齐王殿下这也是有心了,别让齐王殿下等久了哇。” 哎呀,您说得是说得是呢。②”顾媻和这位小公公两人亲亲热热,几乎是要手挽着手的出门上马车。 等坐定,他撩开马车的窗帘,对着外头目送自己离开的刘善等人笑了笑,忽地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假如自己真的堵死了齐王,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被控制起来的嫌疑犯,齐王的头号副官会不会一剑杀了自己? 他目光蓦地看向霍运,霍运微微朝他点了点头,顾媻心中顿时有数,他放下窗帘,心想,假若一切顺利,自己也被没有被抓起来立刻杀死,那么控制整个朝廷的势力他已有八成把握。 首先就是让宋阁老出面,随后刘阁老绝对站自己这边,最后是戴阁老,他同不同意都已经不重要了,最后立刻让江茗和刘善组织人手将粮饷运往青州,最迟半个月,一定要送到! 顾媻缓缓闭上眼睛,他此刻好像才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开始流淌了,他的耳边偶尔传来戴庙呼喊他的声音,偶尔是母亲的,是孟玉的,是刘善的,也有谢尘的,谢老侯爷的…… 无数的人,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生命…… 他忽地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他手上还有之前手上被划破的痕迹,谢二包扎得很好,如今只能看见浅淡的痕迹了。 马车摇摇晃晃,托着年轻漂亮的顾大人前往他未知又必须去的地方,当马车停下,换轿子继续的时候,顾媻听太监说今日晚宴只有三个人,除了他和齐王,还有个就是三岁的太子。 顾媻心想这人叫上太子来做什么呢? 他捉摸不透,但太子在也好,他成功了的话,太子便会永远记得他是如何的英勇果敢救了他家大魏朝的命运,此后十年二十年永永远远,都会记得他,再给他刻碑立传,哈哈。 小顾大人轻笑。 还未下轿子似乎就听见了丝竹之音,等下了轿子,抬头便是恢弘壮观的东宫,今日竟是在东宫设宴,可见齐王在皇宫里当真和皇帝没有区别,太子的地盘都想来就来……真是嚣张。 “顾大人到!” 随着太监们的通报一声声传进去,里面的齐王携着太子竟是都走出来迎接,顾媻目光努力不去看那小小一团的太子,只目光放在齐王身上,一副兴奋受宠若惊的表情行礼道:“拜见齐王,拜见太子。” “快快请起!今日算是家宴,时惜,你莫要同我拘束。”齐王身着常服,果然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只不过手却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脑袋,声音温和道,“如今太子叫我一声亚父,我同你又是好友,太子便叫你叔也不为过。”虽温和,却又不容置喙。 顾媻眉头一跳,他哪儿敢啊? 却还没开口,那太子就已然睁着一双茫然懵懂的大眼睛喊出了口:“见过顾叔叔。” 小顾大人心中别扭,他看过不少历史上一手被重臣带大,后来又杀了重臣全家的故事。顾时惜只希望日后自己若是要教养这位小孩,还是得谨记君臣有别,给足对方尊重,不然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对未来皇帝破口大骂,那不得找死? 此念瞬息而过,殊不知很多时候,想做到和能做到是两件事。 很多年后的小顾大人的确做到了不对小皇帝破口大骂,但气得摔东西是常事,摔完又后怕,还给小皇帝道歉,谁知道小皇帝哇哇大哭,更觉得自己做了多罪不可恕的事情,不让顾大人道歉。 然而此乃后话了。! 第 187 章 吐血 “今日特别有几道菜,时惜你一定要好好尝尝。”齐王自从做了齐王,摆脱了周世子的名号后便好像忽然长高长大了一些,他后背都永远笔直着,盘腿坐在上位后,便对着右手边座位的顾时惜说,“最最有名的是一道龙须豆芽,也不知比起你府上的厨子如何,你可得帮我评鉴评鉴。” 顾时惜一面优雅坐下,目光在自己和齐王三步远的距离看了看,心中简直低落到谷底去,这么远的距离他如何能下毒给人喂过去? “那感情好,一听这名字,我便有些兴趣。”小顾大人笑着,暂时不去想太可怕的问题,他艰辛很多问题都是能够迎刃而解的,只不过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 “对了,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也在?”顾媻怀中还揣着空白的信封,这信他没写,自然是不能给齐王看,之所以不写也是因为他怕自己暗杀失败后,写的这封信也会被齐王发出去,甚至还会找人模仿自己的笔记…… 他的自己可太好模仿了,一般能够考上科举的秀才都能学个七七八八,更何况江茗也在长安,只需要稍加查看便能知道江茗模仿他自己有些年头,就连顾时惜自己看见了江茗的模仿都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写过的。 小顾大人率先找了个话题,决计不提信的事情。 果然他话一出口就听齐王略有些悠哉自傲地淡淡说:“太子年岁小,至亲也皆是不在,我身为其表兄,无论如何也得关照着,于是这段日子基本上是吃同桌,睡同寝,以免叫他人在太子耳边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挑拨外面兄弟之间的感情。” 顾媻心中无语,狗屁的表兄弟,不知道出了三代没有,好像没有,但也不至于这么亲近就是了。 “也是,正是多事之秋,合该多亲近亲近,对了,也不知太子喜欢什么,日后下官怕是也要在长安常驻,若是喜欢点心,下官便叫府上的厨子每日做好了新玩意儿都往宫里送两份,殿下一份,太子一份,可好?”小顾大人说起这个,眉目飞扬,眸中含光,任谁瞧了都挪不开视线,更何况是早几年便对顾时惜动心过的周禾誉。 周禾誉看顾时惜如此活色生香,好似同自己格外亲近,陪自己哄着太子闲话家常,这般温柔恬静,忍不住便一眼万年般瞧见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他们也是如此说着寻常的玩笑,他们会一块儿谈论正事,说起外头的风风雨雨,互相出着主意…… 夜里……他们手挽手回宫,或者他抱着顾时惜回宫,顾时惜大约是喜欢被抱的,他瞧着总是刚正不阿正经不已,实际上很是爱娇,之前一同出使的时候,顾时惜便总爱同他撒娇,时不时困顿着往他肩头依靠,他则搂着顾时惜的腰,一边看书,一边听顾时惜沉稳清浅的呼吸…… 想到这里,齐王眸色暗了暗,深觉如今整个大魏朝都是自己说了算,怎么就不能和顾时惜也同吃同睡呢? 他目前还未挑选王妃,可这个不急,得慢慢选一个有助于自己巩固地位的家族,不过顾时惜好像是不愿意相好成婚的,之前顾时惜的相好孟玉仿佛 便是因为此事闹掰,还弄得人尽皆知。 对了,顾时惜和谢侯好似也有几分关系…… 齐王隐隐有些不悦,他自多年前起便觉着顾媻这样的人才应当只会入自己的麾下,也应当只对他充满爱慕,可谁知短短几年功夫,就传了不下三四个相好,真真假假难辨,他仿佛也只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齐王垂眸。 各怀心思之际,每个桌子已然被太监宫女如流水一般上了十八道菜,将将好摆满了整张茶几,每张茶几的摆盘还颇有讲究,桌上甚至还有春梅与细长的翠竹作为装饰,各色蔬菜犹如玉器被雕刻成各种动物,栩栩如生。 顾时惜一面感慨,一边飞速旋转自己该如何接近齐王,齐王则按捺下那股子无名的怒意,率先举杯,怀着试探般的心情,说了句与君共勉的话,便劝众人一饮而尽。 太子喝的自然不是酒,是今年南方新进贡的橙子鲜榨的果汁,有些酸,但太子习惯不去提任何要求,他像是生怕跟不上齐王的步骤,看齐王一饮而尽,他便也一饮而尽,犹如一块儿木头,却还会痛苦。 太子是不敢擅自动筷子的,他总是看齐王吃什么自己才敢去吃什么,自然也将顾时惜和齐王那份别样的亲近看在眼里,他看着顾时惜一杯杯劝着哄着齐王喝下去,不多时两人好似都醉醺醺的,连跳舞弹奏的婢女都被退下,竟是由顾时惜亲自拿着琵琶弹奏了一曲不知名的曲子。 顾大人一派的风流倜傥,依靠在齐王的桌子旁边,随后往后不胜酒力的一倒便落入了齐王早便做好了准备接住他的臂弯里,见此状,太子忽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得退下。 当年禹王带着他与父王同席的时候,父王的嫔妃们便是对着禹王邀宠,不是这个献艺就是那个谈情,最后一个个都和顾时惜一般醉倒在禹王的怀里,结局便是他被父亲蒙住眼睛,要不然就是两人都先行退下,背后则是说不清的靡靡之音。 太子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可半天也没有得到齐王的指示,便如坐针毡继续坐那儿,也不敢吃饭,只是埋头,也不敢看。 顾时惜余光扫了一眼那小太子,感觉像是一只拔了毛的鹌鹑,说不清什么感觉,手中的弹奏却是不停。 一曲罢了,顾时惜如愿装醉依偎在了微醺的齐王怀里,他没骨头似的,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什么形象,倒是还在喊要喝酒,撒娇一样。 齐王搂着顾时惜,满面扑来的都是顾时惜身上自带的香气,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仿佛是冷梅的香气,又像是夏日的睡莲,更像是水仙,既诱惑,又高洁,怎能叫他放手? “酒……”小顾大人眯着眼睛,还在喊。 齐王轻轻笑着,捏了捏顾时惜的脸颊,捏着顾时惜的下巴便亲亲侧头吻在唇边,然而这口感绝妙,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刚要继续,却被顾时惜躲开,又听顾时惜小动物一样喊:“没有酒……” 齐王胸口火热,他前半身从没有心思放在这方面,自上了位,也是日日殚精竭虑思考如何保 住自己的为止,如何制衡手下的人,一朝怀中有了个堪称绝色的顾时惜,酒精都像是被加了浓度,醉上加醉,渴望今朝一醉不醒,不再管外头的事,就这么一晚! “好!上酒!” 话落,又被怀中漂亮的小顾大人依偎到了脖颈处,呼吸都直喷火焰似的,落在他的喉结上。 小顾大人喊:“你怎生还叫这么多人瞧?我不要……” 若是平常,齐王绝对不会让身边人全部退下,可今日他也不知怎么,当真是对顾时惜予取予求了,但理智尚存,只叫后面守着的侍卫和太监站到院子大堂外头去,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进来。 太子当即看了看齐王的眼色,也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外面,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好似也不能直接睡觉去,便跟着一众侍卫站在外面,抬头看天。 不多时有太监进去上酒,送完就出来,太子悄悄好奇一般,本能感觉今日有些许的不同,于是侧头余光看向敞着门的里面,只见顾大人背对着他,坐在了齐王的腿上,衣衫有些不整,却又还算规矩,正捏着一壶酒要给齐王倒。 可齐王却好似玩闹一般,偏不让顾时惜如愿,抖着腿,让顾时惜怎么也倒不进杯中,只能气哼哼的干脆将酒壶高举起来,仰头倒入那嫣红的唇中。 太子看得目不转睛,都忘记了自己绝不能偷看,被发现恐怕要被齐王训斥,说不定还要扣他宫中的份例,可他就是挪不开眼,下意识心脏都揪起,看见顾大人舔了舔手指头,魅惑至极笑眯眯低下头去,齐王宠溺一般笑着张唇接住顾时惜隔空落下来的酒…… 这画面极具冲击力,一下子将太子冲醒,不敢再看,但没几息的功夫,太子又听见里面有人喊他,是顾时惜:“太子殿下,你来一下。” 太子心脏莫名砰砰直跳,小跑着赶忙进去,走近后便蓦然瞪大眼睛,看着七窍流血的齐王躺在宽大的椅子上,死不瞑目,顾时惜嘴角有明显擦过血迹的样子。 顾时惜声音在颤抖,双目绯红,郑重又极具魄力地一字一句小声对太子笑说:“太子殿下,我是戴庙的朋友,他同我说你人虽小,却有大智慧,现在我要殿下帮我办一件事,办好了,我们都活,办不好,我死,你依旧是傀儡。” 小太子紧闭嘴巴,点了点头。 “第一,你出去后,假装传齐王的话,让外面守着的所有侍卫乃至太监婢女全部到宫外去守着,门口不许有人。” “第二,寻来纸笔,我要写信。” “第三,你若信我,若我不幸死了,你可以找刘善和江茗,他们是我的心腹,还有宋阁老,他是坚定的皇帝党,他会捧你上位,但你不可全信他。” 太子还有些懵,只是点头。 正要出去,却见顾时惜又吐出一口血来,被他擦去…… “愣着做什么?赶紧办,把门关上。”顾媻自己刚才不小心吞了一些进去,现在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眼睛都是一片模糊,他怒斥。 太子立即小跑出去,吩咐众人再退远一些,关上门的同时,便听见里面传来顾时惜那种哼哼的声音,叫外面守着的侍卫虽疑惑,却听见这声音便不敢疑惑,当真又退了出去。! 第 188 章 天亮 齐王的副手,一位名叫蒋科的武将跟随齐王多年,从不曾见过齐王如此乐不思蜀的模样,他跟其他几个弟兄被轰出去后,就看着小太子又跑来跑去不知道去了哪儿L,蒋科冷眼瞧着,并不在意。 太子则巴不得谁人都看不到他,他先悄悄从后面的小门将纸笔都送到顾大人的手上,看顾大人犹如一尊易碎的神佛般伸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手接过纸笔,便说:“江茗刘善他们来了没有?” “霍运是我的贴身护卫,他应当会先来,你替我去外面悄悄守着,看见他来了,引他从后面翻窗进来,不要惊动他人。”顾时惜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他也不知道这毒到底是什么毒,怎么就好像不小心漏了一滴进去,便这么大的作用。 他此刻浑身发冷,眼前也模模糊糊,不知道是泪还是毒药的作用,可偏偏竟是没有半点儿怕死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团太子,忽地笑了笑,伸手胆大包天捏了捏太子的脸蛋,说:“太子和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若是他今日当真交代到这里,能捏过未来皇帝的脸,到了下面还能和旁人吹吹牛逼呢。 顾时惜笑着,一边磨墨,一边对身边的太子说:“戴庙说你聪慧早熟,我看你的确是有些担当,方才看见死人竟是都没有大喊大叫,你若是大喊大叫,我怕是会被外面的人一剑刺死。” 太子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等他开口就又听面前的顾大人垂眸继续说:“日后你可一定要做个好皇帝,假如我死了,我这也算是救驾有功吧?给我爹赏个不起眼的小官就行了,让家里衣食无忧,其他的大官可不能让他当,他糊涂得很,心肠又软,心肠软的人是不能做官的,会害人害己。” “还有,谢侯,我若是死了,最好是瞒着他,等将匈奴击退再唤他回来,我会多写几封信,你和刘善看时机送出去,用以安抚,不然我怕他心神大乱,在前线吃亏。” “江茗这个人算数才能很好,之前他为了报答我所以没有选择做官,而是跟随我做了个幕僚,如今朝廷既是用人之际,便改好好用起来,明日早朝我若起不来,你和刘善还有宋阁老必须推自己人上户部位置,然后即刻着手筹备粮饷。” “假若我活着,明天倒是不必那么麻烦,你只需要坐在上面,摆出你作为皇帝的气派来就可以了,做皇帝其实不需要太聪明,不需要学很多知识,只要识人善用,便已然是个好皇帝了,太子……”顾媻写着写着,笔触一顿,看向一旁呆呆看着自己的三岁小朋友,忽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没办法,我感觉我一闭眼就要晕过去了,这一晕,也不知醒不醒得来。” 顾媻说完,脑袋重重磕在桌子上,手中的笔一下子摔出去,吓得太子脸色煞白,生怕里面的动静引来外面看守人的怀疑。 好在方才让看守的人都站在院子外面去了,这边的动静应当是没有听到。 然而此刻摆在太子面前的便是一具尸体和一具不知死没死的人,太子永远记得父亲在世时孤独的 模样,偶尔有些人想要和父亲商讨一些事情,第二日便死了,头颅被送了过来。 他总在想自己大约也应当安分守己,不可以乱来,父亲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教育他,禹王是比他父母更加对他好的存在,禹王落马后,身边老师们便都教育他听齐王的话,说齐王才是为他好,为了整个大魏好的人。 好不好的,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看得明白父亲死前痛苦的哀嚎和不甘,那种愧对祖宗的眼泪直直像是一颗蜡烛油落在他的心口,顿时烫出一个疤来。 他也看得明白眼前的大哥哥快要死了,他帮自己杀了齐王,自己要死了,却一点儿L也不害怕,反而叮嘱了他许多话,就像是他母亲那样放心不下。 可既然放心不下他,就别死啊,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他太孤单了。 太子还在呆呆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突然传来一些响动,太子吓了一跳,惊恐回头看,却见一身夜行衣的青年不知何时朝他这边跑来,看见顾时惜竟是也趴在桌子上,脸色煞白,当即便抱住顾时惜去探人中还有没有呼吸。 霍运今日自给了顾时惜那毒药后便心神不宁,一直到看见顾时惜真的出了事,才后悔自己当初果然是不应该给的,要暗杀齐王,总有办法,要一个从来没用过毒的人去下毒,他当时到底是为什么会答应?! 霍运心都凉了半截,顾时惜现在必须要找大夫医治才行,时间紧迫,不然真是回天乏术,可他背着顾时惜如何从窗户翻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从皇宫离开? 要知道霍运进宫都花了不少时间,是翻越宫墙后从房顶上混入花园,要避开各路巡逻的哨兵,还要避开每个宫门门口守着的夜班太监,他自己尚且困难,更何况背着顾时惜? 可哪还有时间让霍运犹豫的?他当即对着太子道:“太子殿下去宣太医,就说你不舒服,然后将人带过来。” “我叫不动他们……”小太子声音很低。 霍运急得满头大汗,他真是不明白,顾时惜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就稀里糊涂最后落成这样的下场,按理说顾时惜这样的人,合该是过的最好的,他既是聪明,就应当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现在顾时惜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不是为了自己,太傻了…… 怎么会有这样既傻又笨的人? 他还欠顾时惜一条命的,这可怎么还? 正当霍运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东宫别的门直接闯出去和正在往东宫这边聚集的刘善刘阁老等人会和的时候,门外突然出来了一些脚步声,脚步声骤然停下,却随即便是敲门的声音,齐王副官蒋科警惕地敲了敲门,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所以哪怕是冒着被主子骂一顿‘扫兴’的风险,也要来询问:“主子,没事儿L吧?我们站在院子外面,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之前您不是说不要离开您超过一门之隔?” 此话说完,蒋科又敲了敲门,结果里面安静的不像是齐王正在和妖精打架,安静到可怕。 蒋科当即心 中大喊‘不好’,干脆一脚踹开门,果不其然看见整个大厅里面哪里还有什么香艳旖旎的画面,只有齐王一个人躺在那儿L,七窍流血! “抓刺客!!!”蒋科当即大喊,追着大厅打开的后门便追了出去。 顾媻被霍运背在背上,单手还搂着个太子,别说跑步快了,走路都费劲,但他依旧是冲出了东宫的前厅,往后面躲去。 如今正面出去已然是不行了,整个东宫也被包围了起来,霍运找了个厨房的小库将顾时惜和太子放下后,拔起房间里摆放的各种菜刀便别在腰间,双手再各拿一把,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太子说:“你一会儿L把木箱子都推过来,把房门从里面堵死,谁来都不要开门,除刘阁老他们。” 这是存储各种蔬菜的地窖,地窖的门是用的铁门堵住,只能从外面反锁,太子和半死不活的顾时惜藏身其中,随着地窖的门被霍运关上,反锁,太子浑身为之一怔,总觉得为了自己死去那么多人,实在不值得…… 可他没有开口喊霍运回来,顾大人给的吩咐他还记得,他得活着给前线送信啊…… 虽然顾大人的信只写了一半,可这一半也应当管用吧,能够安抚谢侯吧? 太子一边淌着泪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L将附近的蔬菜一个个搬去地窖门口,箱子他实在推不动,就把东西全部拿出来,再推箱子,最后再把蔬菜装进去,这样地窖的门哪怕是被打开了,他们一时半会儿L也进不来,洞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了。 太子也不知道自己搬了多久,更不知道顾时惜还活着没,只听见外面刀刀见肉的声音,忽而便是一声厉声:“住手!” “刘阁老来得好生快,你说住手就住手?我们在抓刺客。” “抓刺客有这么抓的?都退下。”这句话是戴阁老说的,他一边说,一边缓缓道,“外面全是老夫的人,你们若是不退也行……” 如此僵持了几秒,或许更久,太子也不知道,随后便听见刘善的声音哭喊着,不少人都在喊,在叫,在呼唤:顾大人!顾时惜!顾大人?快叫太医! 太子坐在乱糟糟的蔬菜堆里,虚脱地靠在冰冷的顾时惜的身上,一点点看着地窖的门被打开,露出一道光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顾时惜的脸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太子发现顾时惜竟是睁开了眼睛,温柔地对他笑了笑,无声地夸奖他说:“太子殿下,你做得很好。” 但又只是眨眼的功夫,顾时惜就被外面的人拉上去,背着叫太医医治。 太子浑浑噩噩跟在后面,忽地看向天空,只见天光乍现,天亮了……他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一摸,竟是自己的泪……! 第 189 章 锦囊 随后发生了什么,太子已然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早朝的时候,老太监苗公公含着泪给他穿戴整齐,随后又给他带上太子的冠冕,最后也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用太子冠冕了,殿下……” 不等太子说话,外面就已然有人前来问是否准备妥当,前朝的众臣等候多时了。 “那就……上朝吧。”太子意外居然还有人问他能否开始,他下意识回答可以了,回头又紧张起来,询问苗公公,“顾大人呢?”他怕自己做不好,怕群臣群起而攻之,怕齐王党羽杀了他,也怕禹王的旧部从中浑水摸鱼。 谁知道苗公公笑着说:“顾大人已然在前面等着了,和宋阁老他们在商量事情,您前去就是。” 太子当即感觉脚步里都被注入了力量,却不知这是什么,来自哪里,只知道自己好似是不需要害怕了,他只要过去就是。 另一边,坐在等候室里喝药的顾时惜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依旧有股子腥甜,他顿了顿,混着中药给喝下去了,他余光落在身边刘善还有刘阁老、戴阁老乃至宋阁老的身上,很清楚自己是绝技不能暴露自己任何虚弱。 自他被救后,太医就急忙给他催吐,又找来解药给他,喝过之后其实好了很多,但毒药被吸收的部分还是造成了不小影响,他总觉得自己吞咽有些困难,喉咙犹如刀片,胃部也偶有抽痛,每回都叫他冷汗直冒,太医说因为毒药吃得少,又是被酒稀释过的,所以才捡回一条命,可实际上捡回来的命有几分完好又不好说,只道后续还需好好保养,不然…… 不然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这事只有顾媻和刘善晓得,前来给他医治的太医是他孙老师的狂热崇拜者,自然也对他毕恭毕敬,答应绝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顾媻信他。 可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结束匈奴那边的战事,他至今还没有收到关于前线的战报,这些天前线应该有发,他方才已经让戴阁老帮忙去取去了。 一碗药下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顾媻忍着,忍得满头大汗,当戴阁老坐在他旁边把前线战报拿给他看的时候,他却行为举止都尽量表现如常。 几封战报下来,顾媻哪怕身体难受,也忽地笑了笑,他指着战报上的消息对戴阁老说:“好消息,匈奴的确闹分裂,二把手扎西的确被努尔哈赤排挤,带走了小半兵力,齐王还说对前线消息不知情不知道,现在看来都是骗人的,他就是不想打。” 戴阁老沉沉坐在顾时惜身边,他此刻已然没有任何的脾气,就在昨夜,他看见顾时惜冒死杀死了齐王,最后半死不活护着太子到最后,就连顾时惜身边的一个随随便便的下人,都能为他站至生命的最后一秒都不倒下,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孙孙为什么要追着顾时惜走。 他甚至感觉若是孙子还在世,一定也是跟着顾时惜做这些事情,他一个老头子,权力已经没有再多的可能,地位也没有再高的了,他还追求什么呢? 他之前 所追求的,不就是为了给后代留下更加丰厚的福荫? 而如今孙子给他留下的,是希望天下太平的愿望,希望大魏铁骑踏破匈奴草原的愿望,他怎能不尽心尽力促成? 戴阁老绝不是信服顾时惜了,而是觉得自己老了…… 他真的老了…… 他想退了。 众臣还在各位阁老的商讨中当真商量起筹备军饷一事,竟是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夜东宫的异动,连问一句齐王何在都没有,这自然也不是齐王在朝堂上毫无根基,而是因为昨夜戴阁老连同刘阁老还有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宋阁老,三位阁老汇聚了所有人脉兵力,将长安兵马总兵策反,一夜之间将齐王主要力捧的副官全部拿下。 也因此今日来上朝的人比之昨天,少了三分之一。 还有些小虾米,戴阁老觉得没必要管,若是都抓起来,那他和刘阁老岂不是也要? 话说回来,众人还没商量出个什么对策来,外面就有太监传说太子殿下快到了,让大人们可以移步大殿。 从前的从前,禹王是群臣之首,所有人臣下看见禹王还要行跪拜之礼,禹王上朝的时候,众人还要分立两旁为其让道。 后来群臣之首是戴、刘二位阁老,齐王则是总和太子一起出来,齐王像是皇帝一样,就差没坐上龙椅了。 如今,戴、刘二位阁老对视了一眼,竟是都没有起身,刘善是个没心眼的,下意识扶着顾时惜先起来,顾媻被扶着前进了几步,快要走出等候室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他蓦然回首,却见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大人物们此刻竟是有人含着热泪,有人充满希翼的光,有人憧憬的跟着他的脚步,在后面随他走。 顾媻从没有哪一刻感觉到如此的身兼重任,也没有哪一刻像此时忘记一切,感觉这种无上的灵魂升华。 “顾大人,快请吧,陛下那边等着呢。”外头之前还需要顾时惜巴结的小太监,需要给钱诱惑人家给自己说好话的小太监这会儿都对他恭敬有加。 顾媻忽地回神,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好像实现了自己从来到这里就想要做官做大官的梦想。 于是他跨过门槛,不再纠结什么,领着身后的群臣径直往听政殿去。 一场早朝上的比昨日高效得多,顾媻得到了一张椅子,坐在下面第一排,首先由宋阁老站出来大肆说明齐王的种种罪行,又说他得以伏诛全是仰仗顾时惜,请太子殿下为顾时惜封赏。 刘阁老站出来也有话说,说太子殿下还小,总得有人先暂领国事。 宋阁老则举荐顾时惜。 一切都水到渠成一般,唱双簧一般,顺利极了,顾媻则不希望什么事情都自己出头,他很明白今天事情这么顺利,主要还是因为他胜利的缘故,支持他的人占多数,所以不管是有异心还是没异心的,这回都只会拼命融入他的这个组织,因此不会有人反对任他做宰相,暂领国事。 这次甚至连一个说他学历不够的人都没有,都说他实至名归。 顾时惜却站出来再三推辞,最后万不得已才说:“时惜年轻,太多不懂的事情,暂领如此之要职,如何能够服众?要时惜说,还请三位阁老再辛苦一下,辅政于殿下,下官从旁学习,什么时候学会了三位阁老的一身本事,时惜才敢一试。”开玩笑,自己真当了这丞相也没什么实权,实权还是在这几个人手里,在这几个人背后的世家手里,自己何必呢?不如卖个好。 小顾大人看得清楚分明,却把刘善感动得一塌糊涂,众臣干脆也顺着顾时惜的话说,竟是让戴、刘、宋三位阁老半推半就成了辅政大臣,七日后为三岁殿下举行登基大典,且即刻为前线准备军饷,军饷也解决得很迅速,直接将齐王家给抄了,三年的军饷就出来了。 三年,三千万两白银,这可还都只是现银,还有更多的古董花瓶各种附庸风雅的字画、花园地契人口等等,这可也都是钱! 顾媻下了朝便被太子相邀暂住东宫治病,顾媻本来不想,但他实在不能多走动,便应了,又喝了一道药后,感觉精神多了,便立刻提笔要给前线的谢二写信,他要告诉谢二好几个好消息。 一来,前线军饷的事情不必在担心了,二来他升官啦,以后可以罩着他,第三…… 第三,如果能杀了努尔哈赤,捧比较亲近他们的单于上位,他们也愿意花钱了事,如今大魏朝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查抄了好几个齐王党的大官,现在朝中钱多的花不完。 他笔触兴奋,每一笔都充满期待,期待谢二看见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却只字不提他自己的身体。 等他一连写了七八封信,先寄出去一封,其他都保存起来,按照编号准备按时发出去慰问谢二。 毕竟他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每天八封,一个月便是两百四十封,三个月便是七百二十封,哪怕每天寄过去一封,也能寄两年呢。 两年,两年后匈奴被清,太子五岁,刘善和江茗应当也能够独当一面,再加上谢二胜利归来,孟玉这等聪明绝顶的臣子也在,那这大魏起码还能再续命一百年。 顾媻心里没由来的畅快,笑了笑,转头又去给孟玉写信,他可得给人多写些好话,别让人因为他黑化了。 他面面俱到,殊不知就是他们杀齐王的这天,青州也出了大事! 原来扎西与努尔哈赤根本没有离心,他们是假意中了离间计,然后扎西领着小队人马直奔盐城,准备先打与青州相邻的小县,然后从后面绕道准备攻破已然是强弩之末的青州守军。 与此同时还断了青州与外界的粮道。 等顾时惜这边发现三日没有青州战报,派出去的先行送信人马更是杳无音讯,顾媻没有办法,劳戴阁老几人守长安,自己准备要再度去往前线,谁知道这回被拦着,都不叫他去,只刘善自告奋勇,带上几个武将,便要代替顾时惜去。 顾媻没办法,思前想后,写了三个锦囊给刘善,看情况打开。 第一种情况是顺利见到还活着的谢二。 第二种情况是不顺利见不到谢二。 第三种情况,青州覆灭。! 第 190 章 刀山 顾媻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明明任何事情在没有发生前,焦虑都是浪费时间,是徒劳无用的东西,偏偏他如今被困在长安哪里都去不了,也不知道前线如何,于是等待消息的这几天他都去找太子来打发时间。 美名其曰监督太子学业,实际就是观察古代顶级豪门的教育情况。 首先太子的一天是从凌晨五点开始的,据说夏天还会更早——顾媻觉得这对小孩子的身体发育很不友好,做了一下笔记,感觉是需要提出更改意见的点。 起床后小太子便被一堆奴仆围绕着,又是洗漱更衣又是上早点,然而这早点又十分的讲究,并不是什么热的食物,而是一些早就做好了的糕点,并不十分的甜,但酥脆极了,配合着一些米汤或者豆浆吃。 顾媻看了都觉得没胃口,那小太子却感觉十分丰盛,赶忙塞下肚子,在吃第二个的时候,还颇小心翼翼去看一旁教养嬷嬷的脸色,同时还要看身边大太监的脸色,若是这两人没有开口,那么他便能再吃一个,但凡其中有一个人摇了摇头,他便不能再动。 这个点顾媻是明白的,古代人讲究小儿少食,觉得小孩子吃多了容易生病,所以生病后的解决办法就是饿着他,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的确能够激发人体免疫系统更加强壮,但顾媻来自未来,他是接受不了这种对待,总觉得和虐待没有区别。 于是他又写下一点,八成饱就行,饿着不必。 后来太子便要去学堂听老师讲课。 之前太子的老师是齐王为小太子准备的一个老儒,那老儒曾是齐王的幕僚,专门为齐王出谋划策,这次如何捉住禹王自己上位整件事情,可以说都离不开老儒的精心策划,让老儒做太子的老师,也是为了更好的洗脑。 老儒的课程总共分为三部分,第一就是教导一些简单的字和读音,会不会他是不管,他只教;第二部分则是教导他棋艺与绘画等君子项目,至于更加有用的骑射则以太子年纪还小,就没有准备,估计也不打算准备。 明摆着是奔着养废太子的路去的。 顾媻了解过后,便提议让江茗和孟玉两人同时做太子的老师,不过他又听其他三位阁老选了更加老成持重的孙学政来上课,他就没有意见了,的确还是得的高位重的人来才对,不然堂堂太子也太没有逼格了。 可这样的话,太子和他之间岂不是又是师兄弟了? 小顾大人心里好笑的想着。 看太子读书的时间过得飞快,犹如催眠,孙老师在上面语调抑扬顿挫,他便在春日还抱着暖手炉靠在藤椅上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身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好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一摸都知道价值不菲,恐怕是未来的他打工三百年才能买到的纯手工毯子,上头还绣着银杏叶,每一片都栩栩如生,仔细再看,竟是反光的,像是用真正的金丝秀成。 顾媻爱不释手,心中正感慨自己有生之年也能盖这种好东西的时候,不知何时下课了的小太子跑来给他行礼,说: “顾相,用膳了,药也煎好了,大夫说得趁热喝。” 顾媻可受不住这礼,连忙站起来就拉住小太子的手,说:“以后不需要行礼。” 小太子被拉得很自然,就好像被什么大哥哥小叔叔牵着,亲近无比:“可我想……” “想也不行,你是最贵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再过几日就是真正的皇帝了,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给臣下行礼的。”小顾大人淡淡说着,忽而又问,“上午学的可好?” 小太子和与自己同生死过的漂亮顾相走在春日的檐廊下,日光温暖犹如一团巨大的被子笼罩下来,照在顾时惜同样乌黑的长发上,小太子感觉太阳格外的关照顾大人,将顾大人的黑发照得暖烘烘的,皮肤也照得透明一般,像是不该存世的神仙,遗世独立极了,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世俗的,是不贪恋权势,不爱慕虚荣,不喜欢钱财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顾时惜,才有今日的他啊——小太子再次感到崇拜。 而小顾大人心里一面惦记着刚才的毯子,不知道自己张口要会不会掉逼格,一边惦记着前线的事情,按理说如此心事重重,应当是吃不下饭的,可顾时惜实在是觉得自己只有三个月寿命这件事太亏了,所以这会儿看见什么都必须来一碗,不然他真是白来这世道一遭。 从蛋羹虾球、辣椒炒肉、虎皮青椒塞肉、糖醋鱼肉、荷花酿肉、羊羔骨髓塞牛肠、凉拌羊肚、炸蛙、鲜奶炖鸡、肉丝煲仔饭、鱼羊肉酱……数不胜数。 当然了,这些其实并非都这么通俗,每上一道菜,这些摆盘精美的食物也都有个响亮好听的名字,奈何顾时惜是懒得记这些,他一律用自己的话翻译,最后得出结论——有钱人还是吃得更好些,口味之复杂,层次之多,真是他生平未有尝过的。 然而真的什么都来一碗是不能的。 顾时惜胃如今坏了,只能什么都尝个味道,除了肉糜粥,什么都不能多吃,因此也就看着太子什么都吃了个饱饱,心里才流着泪感觉有趣,像是回到看吃播的年代,有点儿意思。 小顾大人用餐完毕就去巡视上书房,顺便去看望老师,查看今日自己有什么工作,临近夜里又处理了几桩公事,最后准备回自己府上喝药睡觉,却又有点儿放心不下一个五岁的小孩在皇宫独处,亲人又都死了个精光,哪怕还有一些王侯公主什么的,却也都不是真心爱太子的,未免出了什么意外,顾时惜便打发人回去自己在长安的府上,同父母亲说自己最近都不回家去,随后便安安心心在太子东宫旁边的外臣可宿的院子里陪护。 与此同时,已然出发了一整天的刘善精疲力竭赶到青州旁边的山上,居高临下而望,发现青州城内一片缟素,也不知道是谁死了,或者都死了,但城门依旧紧闭,他们接近不了,里面的人也出来不了。 也不知道如此僵持了有多久,能不能支撑到大军前来援助。 刘善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今接近不能便只好打开第二个锦囊,上面赫然写着:假若见不到谢尘,就四处散播我快要去世的消息,并回信让我配合。 单纯的刘大人此刻并不理解聪慧过人的顾大人如此用意是为何,难道说顾大人的死能够影响匈奴的兵力战力?还是说传言是真的,匈奴望努尔哈赤沉迷顾大人的美色不可自拔,将人掳去后准备立顾大人为王后,所以还给他穿了王后的服饰,谁知道婚礼还没开始,顾大人就逃出生天,一旦单于知道顾大人快死了,就能悲痛欲绝,无心战斗? ——很有道理啊! 刘善和周围的武将分析了一波,决定按照顾大人给的锦囊做。 殊不知他们想岔了,并非是对匈奴有什么大的影响,而是能唤醒零一人的求生意志,假若那人还活着,他定是要回去见顾时惜最后一面。 上刀山下火海都要见,且也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的兄弟,要带着兄弟一块儿走,他们哪怕受不住城,也绝对能突围出来与后面的大部队会合。 这是顾时惜对谢尘的了解,绝不出错。! 第 191 章 九死 决定要传播顾大人重病的消息了,可如何才能传播进去呢? 刘善是个文人,身边全是武者,自然依靠不了别人,只能自己动脑筋。 他想了一天,当看见城内偶尔有箭从□□出,捉鸟来吃时,总算是想出来一个办法,他去附近暂时还有人烟的地方,花重金捉鸟雀,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捉来活的鸟雀十三只。 没有办法,如今初春,鸟雀大都还没飞回来,能捉住这些已然不错,还有些翅膀受损的,那都没办法用。 他命人将纱布缠在鸟的腿上,牢牢绑起来,纱布里面则简短写下几l个字:顾相病重,速归。 随后找了个顺风的风口,放飞那些小鸟,哪怕只有一只飞入城中被他们打下去,那么消息便有可能传入城内,刘善如是希望着。 然而鸟儿是不受控制的,一经放飞,刷拉拉不知道逃跑了多少,眼瞅着竟是往敌营中飞去,而那些匈奴人的确弓射绝好,齐刷刷将天空上飞的鸟一个个给打落,没多久便一只也看不见了。 刘善气得半死,谁知这事儿到了半夜竟是有转机。 原来匈奴人拿到鸟身上的密信后,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立马便去请示单于努尔哈赤。 如今整个匈奴当中,会汉语的人少了,那位大名鼎鼎的巫师在月前死在青州城中,为此不少匈奴人震怒非常,完全不知道其实是努尔哈赤一剑结果了巫师,任由自己的族民们对大魏散发恶意。 努尔哈赤接到密信的时候,正在听从新任巫师的建议活动右手臂,他的右手在青州城内被摧毁了个彻底,此前先是被顾时惜用刀贯穿,后来被青州城内年轻的将军谢侯折磨到废掉,至今没有一点儿感觉,这两个月来,右手臂因为不能动弹,竟是开始萎缩,这让努尔哈赤忍不了。 “天上来的信?是传给城中的?”努尔哈赤一边让人帮他活动自己的右臂,一边用左手拿起那条细小的纱布打开,定睛一看,下一秒眸子便眯了眯,说,“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小兵说不清楚,只说突然出现很多鸟,看样子飞得很奇怪,且之前因为看见过青州城内捕鸟为食,他们为了不让城中出现更多的食物,每天也打鸟来着,没想到今天竟是有额外的收获。 努尔哈赤轻笑了笑,说:“干得好。”随即扬了扬手里的纱布,淡淡道,“大魏的那个顾时惜快死了,让他们速速归去,如此小事想方设法的竟是都要通知城内,你们觉得是为何?” 努尔哈赤身边的一个部将思考片刻,说道:“顾时惜同那位谢侯有旧,想要谢侯去见他最后一面?” “正是!”努尔哈赤轻蔑笑道,“大魏人不注重生,却看重死,人之将死,便容易出错,他们这么着急要召见谢尘,谢尘必定急中生错,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单于的意思是……” “是的,重新把这个纱布绑起来,丢进去就是的。”努尔哈赤笑道。 一旁的部将皱着眉头说:“可这样来岂不是让他们 怀疑消息是我们伪造的?” “无妨,谢尘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在顾时惜的事情上,总是不敢冒险,不然也不会当时那么快就将人送走,与我们封城的时间就早那么一点。”努尔哈赤说完,垂下眸子,心中莫名也有些波动,他捏着那纱布,好似在捏着一纸遗书,捏着当时母后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想家的诗句,又像是捏着之前短暂捏过的顾时惜的手…… 那人的手和母亲并不相同,光洁漂亮,好似从生下来就没有碰过一点儿脏活累活,就连指甲都像是用云彩做的,粉霞都被用作脂粉,铺在他的指尖面颊。 实在是如梦如幻般的人物,还那么聪慧…… 努尔哈赤心中可惜,但若他能先一步打入长安去,说不定也能见道顾时惜最后一面,或许他这边的巫师还能救顾时惜一命,那样的话,他要将顾时惜永远放在身边,困着他,看着他,或许……不只是看呢…… 努尔哈赤想起自己的手臂,竟是对顾时惜一点儿也恨不起来,反倒觉得那样坚强果断的顾时惜分外令人感兴趣,也不知道等困住顾时惜那一天的时候,顾时惜能不能同样忍辱负重寻找机会,再给自己一刀呢? 这边努尔哈赤心情颇好,继续锻炼自己的右手,另一边小兵已然遵从单于的指示将死鸟扔过高耸的城墙。 青州城的城墙同其他城池的不一样,竟是内外两层,两层紧紧靠在一起,刚好把灌木丛旁边的巨洞给补上。 这还是当初青州城内男女老少全城人们一起行动才修成的城墙,没有这内城墙,城门早便被撞倒,他们也早就死了。 此刻巡逻兵刚好轮到谢尘领着巡逻。 不是人手不够,而是众人伙食太少,如今每人都吃不饱饭,这种低迷气压之下,人人易怒,要想继续保持自己的威严和在军中的威信,谢侯必须同兄弟们同甘共苦,绝不能有半点特殊待遇,当然了,他自己也绝不想有,他这辈子最讲的就是义气。 那匈奴人丢来的鸟恰巧便砸到他们巡逻的不远处,众人大惊,谢尘却是轻轻一摆手,众人立马安静下来,他再淡淡对身边的副官看了一眼,副官立马会意前去将鸟儿拿起来,左右检查了一番,才打开纱布,看见里面的字后,皱了皱眉头才上交给谢侯。 如今的谢尘和两个月前送走顾时惜时比起,看上去都要老那么一两岁。 他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吃饱饭了,水倒是管够,却不能果腹,谢尘日日忧心援军和军饷,表面却不能表现出半分,他的私兵自然对他毫无怀疑,可孔老将军领着的兵却不是那样。 三天前军中还发生过一次哗变,不少兵丁几l乎都想要开城投降,但他假意收到飞鸽传信,对大军说还有一周援军必到,这才稳定军心。 谢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但他决不相信自己会输,他不相信顾时惜会不管他,他甚至笃定不久的将来援军必到,他需要做的就是守住。 可现在信上面写的是什么? 顾时惜要死了? 一旁的副官是谢 尘当初在军营里玩的好的兄弟,对这位少年将军和顾大人的故事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看谢侯脸色不对,连忙便小声说:“恐怕有诈,这信不像是援军传递的,倒像是敌军用来扰乱军心的。” 谢侯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定定又看了一遍字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直觉这信应该是原本就要送到他手上的,可不知为何落入了匈奴人的手中,匈奴人努尔哈赤看见信后,料定这个消息会让他方寸大乱,所以又给他送了过来…… 所以这个消息应当是真的…… 可…… 谢侯将信收起来,继续面无表情巡逻,等半炷香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便又展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两遍……无数遍,哪怕看穿了,也看不出是不是字谜,更看不出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其他讯息。 顾时惜是真的病重了? 可为什么呢? 出什么事了? 原以为前线刀光剑影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后面竟是也出事了。 难道孟玉那个废物根本保护不了顾时惜? 谢尘当初送顾时惜离开,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做好了自己战死在外头,然后自己的遗孀小顾大人就交给孟玉那小子照顾也不错。 没办法,除了孟玉他真是觉得谁对顾时惜都不会有自己好,孟玉好歹算是自己兄弟,知根知底,且为了顾时惜也算是得罪了阁老一家来着。 可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 年轻又久经沙场的侯爷疯狂想要知道,他甚至恨不得生出一双羽翼此刻就飞回去,他倒要看看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好好送回家去的顾时惜竟是要死了。 所以顾时惜现在正卧床不能起吗? 他病得连写字给他都不行,让人代劳? 他病得吃不下饭了? 身边人呢? 有没有人照顾他? 顾时惜本身便瘦弱,一点疼痛便含泪哭叫,受不了苦,死多疼啊,他不害怕吗? 谢尘心中杂念繁多,最终胸口那团火不上不下,硬是越烧越旺,硬生生逼着他猛地吐了口血出来才舒服得多。 年轻的侯爷忽地又笑了笑,暗暗道:“可能真是圈套。” 但又猛地站起来,踱步数回,最后伸手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迹,推开门便叫孔老将军与自己祖父的旧部神威右将军道:“有要事相商!” 神威右将军很老了,如今眼窝深陷,但依旧精神壮实,对着谢侯恭敬至极,见了面行了礼便问:“到底何事?” 孔老将军原本的将军肚如今都瘦脱了,关上门和谢侯抱拳行了礼,便说:“我已知晓字条之事,恐怕有诈啊。” “有没有诈已然不重要了,我们弹尽粮绝,再不出去,不是兵变就是饿死,必须出去!”谢侯眸色森然决绝,“我们如今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当援军就在近处,不然他们不可能送信进来逼我回去。” “了倘若真的有诈呢?” “那也要杀出去。” “假若顾大人根本没事呢?没有援军呢?我们出去白白送死!” “死也要出去,今夜把所有粮食都做成晚饭,然后告诉所有弟兄,援军就在后方,明日一早我们大开城门冲出去和援军汇合。”谢侯冷声道。 “你这是自寻死路!”孔老将军极不赞成,拍桌子道。 谢侯纹丝不动,目若寒潭:“那孔老将军守着,放我和兄弟们出去,兄弟们愿意跟我走的,同我走,不愿意的继续留下,我回去见顾时惜后,立即领粮食来援助。” “城门一开你必死。”如今别说开城门出去,就是想飞出去都不可能,四周全是匈奴人。 “死了,我也爬回去。” “你这是置兄弟们与不顾,置老侯爷对你的栽培于不顾!为了一个男人……” “孔老将军,此话差矣,我能有今日,是顾时惜一手促成,没有他便没有我,没有他在朝廷为我们运作,可想而知大魏那些官们恨不得我们死绝了,正好拖垮匈奴,好让长安那些守军捡漏立功。”谢尘声音很轻,“我们出去九死一生,留在此处才是必死。” “……”孔老将军忽地叹了口气,随即点点头,“好,那便听你的。”! 第 192 章 救命 上头下了命令,下面的将士们便立马照办,一听说今夜可以吃个饱,每人脸上都洋溢着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笑脸。 不多时城内就坑羊宰牛煮饭,别说是下蛋母鸡这么珍贵的物种,就是还没长成的小鸡崽子都被拔了毛炖了。 夜里,青州城内徐徐升起袅袅炊烟,蜿蜒犹如地上银河,叫外头乃至山上藏匿着的刘善等人都瞧了个清楚。 刘善捉摸着里面的人应该收到消息了,不然这么大阵仗做饭,希望谢侯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其实是援军就在后方,让他们准备夹击匈奴内侧军队。 应该是领悟到了,应该吧,不然援军到了也难以大胜,要知道援军是马不停蹄连续日夜行军了一个月,军队疲态不是一般可以比拟,若是大军压境的时候被匈奴察觉到,城内人还不开城攻击,让匈奴主力跑了的话,再想一鼓作气抓住狡猾的匈奴人可谓是难上加难。 刘善从前只是一个小小文官,向来是被关在文库中修书写史,没有自己的思想,他甚至好像从未抬头去看过天空,亦没有去放远目光看向未来。 可现在,他站在距离长安千里之遥的青州,他的脚下是大魏士兵们曾浴血奋战过的土地,他的头上是饥肠辘辘青州城守军们最后一顿晚餐的炊烟,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才真正开始流淌,他日后着笔这一场战役的时候,才会字字珠玑,绝无偏移。 很快一夜过去,刘善没有怎么睡着,天刚蒙蒙亮就有保护他的将士突然将他推醒,告诉他说好像有人上山来找他们了。 刘善立马跟着将士们伪装起来,等寻找他们的匈奴人都走过了,他竖着耳朵偷听了那巡逻匈奴人发牢骚的话,之后便带着随从急忙往回赶,希望能在半道上碰见援军。 随从十分疑惑,问道:“怎么了?” 刘善满面惊魂不定,上马便拉拽缰绳,低声慌张道:“不好,匈奴人果然也猜到援军到了,他们做足了准备,一夜之间竟是准备了上万只火箭,只等着援军抵达,便往城中射去!” 之前匈奴从不曾用过火箭,主要原因是他们的铁器很少,珍贵极了,只有贵族才用得起。 后来铁矿所在的博县被匈奴占领去,大半年的时间,竟是制造出了上万只箭头,箭头都这么多,更何况其他兵器? 这火箭一旦落入城中,城中阵型便会被打乱,城门哪怕开了,城中将士们也没有战斗能力,无法和援军一同包抄青州城背面的匈奴。 如此要事刘善怎么能发现了还不告诉援军?! 他还好会一些匈奴语,不然还真是要被这些匈奴人给骗了! 他们哪里是久攻不下,他们根本就是坐等援军抵达,然后再骗青州城内的守军出来,想要一举将所有人拿下! 刘善这边惊心动魄,要奔走见援军,城内的谢侯等人则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午时三刻,太阳最烈的时候大开城门,冲出去和匈奴搏杀。 为什么是午时三刻呢?谢侯从小学习的兵法都是这么教他的 ,打仗并不是胡搞瞎搞,他是将军,他说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很多兄弟的生死,所以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注意。 因为如今已然入了春,只有中午的时候太阳最大,他们大魏人穿着简便,匈奴人却从冬天打到现在,也没有脱掉大袄子的习惯,只不过将奥兹挂在腰间,还以为同他们草原一样,是太阳照得到的地方热,照不到的地方冷,所以很不习惯中原的气候,据观察,每日中午是匈奴人最疲乏的时候,每次巡逻,早晨和夜里是匈奴人谈笑声还有叫骂声最强,中午反之。 然而今日早晨围墙外面叫骂他们的声音小了,或者说很刻意急中了一段时间,随后立刻停下。 这很不对劲。 谢侯思来想去都觉得中间不对劲,后来一想,昨夜匈奴专程给他们送来了消息,由看他们吃光了所有粮食,肯定晓得今天他们要开城门,应当是也做足了准备,就是不知道做了什么准备。 虽然现在城墙上面还有许多人站岗,却依旧看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谢侯忧虑片刻,心中总感觉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只是抬头看着天,就这么看着看着,他突然想到昨天那只死鸟被送进来的时候好似是被绑在箭上。 那箭看起来有九成新,绝不是用了很多年又回收再用的款式。 也就是说匈奴有隐藏实力?! 对了,时惜当初说过,他来谈判最主要的就是要将博县的铁矿给收回去! 谢侯猛地站起来,脸色不好地立即大喊:“兄弟们立刻原地解散队形,找屋顶是琉璃瓦的屋子躲避!” 军令如山,哪怕下面的人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做,却还是立即退散。 与此同时午时三刻时刻逼近,再快要到的前一秒,无数冒着火光的箭雨齐刷刷落入青州城内,将城墙上还在站岗的士兵全部射杀,之后便是匈奴人冲锋的号角。 谁知道匈奴人刚爬上城头,原以为死伤惨重的守军竟是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大叫着:“援军即刻便到!兄弟们冲啊!” 从火光中。 断壁残垣之中。 无数浓烟之中,大魏的军士们像是吃了回魂丹般犹如神兵附体,跟着杀红了眼的谢侯一路砍将出去! 他们继续击退城墙上爬上来的匈奴人,清退完毕,简直像是从血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的谢侯持剑站在城门前,身后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只听他说‘开’,一个字刚刚落下,沉重的后侧城门便缓缓推开,从门缝中可以看见等候多时的匈奴们第二只军队还精神饱满等着他们…… 谢侯眸子略抬了抬,看向匈奴人的后方,竟是依旧没看见援军…… 但城门已开,没有退路。 “杀!!!”谢侯嘶吼着,第一个冲出去,一剑刺穿敌人的眼! 随后是千千万万个跟谢侯冲锋的战士,他们的将军尚且没有倒下,他们怎能倒下?!于是也大喊着大叫着,疯狂到感觉不到疼痛般,所过之处,流下一片血河。 等援军抵达的时候,已然是将要落日了。 这还是大军在得知匈奴居然有火箭上万只这等凶猛兵器时,加快了脚步才堪堪赶到。 “看到了!看到青州城了!”有小兵道。 “咦,糟了,来晚了!”有人看见城中大火,看见城门大开,看见城外尸横遍野,惊道。 可下一秒,援军众人就看见一行骑着马,缓缓朝他们这边行进而来的一只血染的队伍。 众人正要拔刀,疑似敌军,却在刘善看见为首之人时,连忙制止:“是谢侯!” 刘善惊喜着骑马上前迎接,却没成想不少军士们都浑浑噩噩累瘫了,基本是趴在马上,有的直接倒在地上歇息,和尸体躺在一处,只有谢侯一直牢牢牵着缰绳,一路向前,路过刘善和援军时,众人皆是一惊,竟是看见谢侯后背的盔甲早被砍破,无数刀伤破开血肉见骨头,血流如注。 然而谢侯好像感觉不到一样,愣了一会儿,才回头看见刘善,问他:“顾时惜真的病重?” 这人声音嘶哑,刘善一时不忍,他谨记着顾大人的话,顾大人是希望瞒着谢侯的,谢侯既然出来了,那么…… “并不,顾大人好着呢,他在等你,我是情急之下才出此险招。” “好,好得很。”谢侯另一只手提着的努尔哈赤的人头,这会儿赏赐一般丢给了刘善,随后泄了气一样倒下马去,晕过去的第一句话说,“他奶奶的,别让我死了,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第 193 章 见面 前线捷报穿来的那天正在下雨。 长安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得十分恰到好处,届时顾时惜正在东宫养病,他已然起不来床了,时常咳嗽,吃什么都吐,但精神却极好,他对来宫里探望自己的弟弟说:“太好了,我们胜了!那么多人便不算白死了。” 顾复如今七岁,已然有小大人的模样,生的和顾时惜有七成相似,却格外的英武,如今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大哥,你别想了,好好休息吧。” “我这不是正在休息么?”顾时惜呵呵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颊,兄弟两个都不是感情很外放的人,自见面后还没有说过什么寒暄,更没有拥抱一类的举动。 做弟弟的很恭敬对做哥哥的行礼,做哥哥的也很平常拉着弟弟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好像并没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一样,那么熟悉。 可时间久了,顾复总有几分克制不住,他时常看着哥哥发呆,随后便会被哥哥敲敲脑袋,问道:“又想哪家的小娘子呢?” 顾复连忙捂着脑袋,老老实实说:“可别乱说,我可没有。” “你真没有?”顾时惜笑道,“要不趁早先给你定个娃娃亲,就我如今的权势,满长安的皇亲国戚权臣家的小姑娘,就没有哪个求不到的,更何况我家复哥儿生的又好,又肯念书,听母亲说你前段时间在扬州课考还是第一呢,父亲都没你厉害,咱们家怕是要出一个读书人了呢。” 顾时惜说着,又去戳弟弟的脸蛋,顾复被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干脆摆烂,老老实实忍了忍,忽地说:“我不要这些,大哥若是想看我成亲,自己等到那一天不就好了?” “我这不是等不到了吗?”顾时惜还是微笑。 顾复简直不能理解大哥为何对这件事这么的坦然,他都不敢说娘亲在家中哭了多少回,父亲又是如何的吃不下饭,如今整个大魏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中,凭什么他们家里却乌云密布,犹如判了死刑的犯人一般,做等着凌迟? 顾复在扬州混得蛮好,除了他家背靠侯府以外,孟三大哥时常叫他去学习,教了他很多很多,也护着他们家,可谁知道自从那位安如福将军在朝廷里胡乱告了大哥以后,孟家便不许孟三大哥常常找他,教他功课了,整个扬州除了侯府和孙学政家还待他们如常,旁人看了他们都像是看瘟疫一般,避之不及。 顾复小小年纪,从穷困潦倒,到后来跟着大哥一路身份转变,再到后来再度沦为人人避讳的境地,最后到如今最盛状态,大起大落了几回,几乎有点儿看破人世间一切的感觉,他觉得这世上真是没有什么比人更重要了。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美味佳肴,都不及兄长当年给他烤的红薯,也不及他们全家在那小小的侯府后排房里挤在一块儿睡觉好。 那时候真好,大哥生龙活虎,到处乱跳,一会儿折腾谢二爷来找他们,一会儿折腾孟三大哥来找他们,吃喝不愁便是,全家最主要就是在一块儿。 如今大哥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却硬生生的分隔两地,冒着生死,最终果然要阴阳两隔。 这多不公平啊。 顾复深呼吸了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顾时惜见状,其实根本不需要问顾复在想什么都能猜到,他不愿意让小孩说出口,也不愿意在还剩下的日子里搞得大家都不开心,他安慰道:“行了,你哥还没死呢,说不定也死不了呢,太医都说了,倘若这回的药方有效果的话,说不定还是有救的,我感觉这回挺有效,如今都没吐血了。” 顾复眼泪唰地下来,但很快被他用袖子抹掉,小孩点点头,说:“恩,应当会好的,谢二哥哥也快回来了,谢二哥哥认识的江湖人士多,说不定知道如何解呢。” 顾媻笑着点头,实际上并不抱什么希望,他感觉自己中毒到这个地步,哪怕解毒了,身体器官也都损伤严重…… “是啊,等他回来。” 正说话呢,已然举办了登基大典的小皇帝就冒雨回来东宫探望顾时惜,悄然过了四岁生日的小皇帝今日领着一只卷毛猫来,说:“顾相,他不吃鱼。” 小卷毛猫是昨儿才从扬州被人送回来的,小卷猫不愧是当年经历过山火的威武小猫猫,为猫处变不惊,永远严肃着猫猫脸,被谁抱都不反抗,好似晓得是来见顾时惜一样,抵达长安后立即被顾时惜送给了小皇帝,也不闹腾,悠悠哉哉就开始巡视皇宫,一夜之间不晓得又宠幸了多少宫中后宫里前任皇帝妃子的小猫。 将小卷送给小皇帝是顾媻的突发奇想,他总觉得小皇帝为人太胆小,也许是从前被吓破了胆子,也不爱说话,那么养只宠物应该会比较快建立起来开朗的性格。 当然了,这宠物可不能是随随便便哪个宠物,得是他送的,等他死了,小皇帝长大了,看见小卷就能想起自己曾经为大魏做出的贡献,进而也就会对他的家人好得多。 假如他爹和他弟弟突然出息了,也都做官了,只要不杀人放火,估计都能稳步高升,这就是恩情的力量啊! “恩,可能小卷比较喜欢自己捕猎,你别把食物放在他面前,也别弄成熟的,弄个浅一点的池塘,他自己饿了就会去捞了。”顾时惜温柔笑着。 小皇帝圆滚滚的进来,瞅见相爷旁边坐着别人,一时间又不大敢大声说话,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顾媻:“进来吧,站在外面做什么?这是我弟弟,还在念书呢,你今日功课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这个小哥哥,他学习还好,骑射也不错,有空可以让顾复带你玩。” 小皇帝望着床上的顾时惜,心中一片孺慕之情,听话极了,点点头便也喊顾复‘哥哥’。 顾复哪里敢被皇帝这么叫,哪怕是个小孩儿也不敢,便站起来行礼。 顾媻看着弟弟这么上道,欣慰极了,就是得这样,既亲近又恭敬,小弟你日后不得飞黄腾达啊! 顾时惜抱着跳到自己床上的小卷玩了一会儿,顺便问了一下小皇帝今日吃了什么,昨夜睡得好不好,晚上要不要和他们家里一块儿用餐什么的,小皇帝一 一答了,晚上便跟着顾时惜去了顾府用膳。 顾府是之前禹王的府邸,被赏给了顾时惜用作相府,按理说有些超规格了,但满朝文武都没有什么人跳出来阻拦就是了。 晚上杨师傅做了不少好消化的东西,顾媻没怎么吃,他怕自己吃了又吐,便只是坐在席上充当个气氛组,回到东宫后才喝药喝饱的。 又一月过去,桃花都快谢的时候,大军姗姗回城,顾时惜不懂怎么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士,所以这些事情都交给刘阁老去办,顺便让小皇帝从旁学习,当然了,当中给与此次战役将军和谢侯赏赐也得是当众给,这样才能显现出皇帝对出征归来的将士们的重视。 顾时惜就不去城外等候了,他如今没力气起来,就躺在屋里睡觉。 这一睡不知怎么的,竟是每人叫他起来,他一觉睡到深夜去,醒来呼喊小太监扶自己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叫半天也没有人应,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谁知竟是看见个人影静静坐在自己床前,头上的盔甲似乎都没摘,整个影子看上去高大得不得了。 顾时惜人还昏昏的,却是先笑了起来,他喊:“谢二叔。” 这种未语先笑的感觉是为了什么,顾时惜暂且还懒得探索,但他是真高兴,高兴谢二还活着:“怎么不说话?”他撒娇一样。 谢二站起来,去把一旁的蜡烛燃起,霎那间顾时惜便见到瘦了不知多少的谢尘的侧脸。 等谢二把蜡烛端着拿到床前,两人这才又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顾时惜看谢二那双深邃的眼里含着绯红的泪意,一时笑了笑,说:“你回来的刚好,我还有机会还你一个愿望,说罢,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谢二声音沙哑,他身上的盔甲稍微一动就发出声响,上面陈旧又满布着铁与血的腥味,与蜡烛的味道融合,却是种让顾时惜感到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要你活着,你他妈的骗子,骗我了多少次了?之前说要死了,好,我回来找你,却又说没有事,所以我竟是跟着大军拖拖拉拉了一个月才回来……你这个……这个……”该死的骗子,后面五个字谢二没有说出口,他如今忌讳‘死’这个字了。 “明日起你别吃药了,太医院的那些药每用,越吃越差,霍运给你的毒药还有没有?我找人试药,江湖上专门有这类试药的能手,解药一定能找到。” “若是找不到呢?” “一定能。” “我说若是找不到呢?你就不要奖励了吗?”顾时惜忽地坐起来,他身子弱,起来的时候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猫,软乎乎地,又风情万种,说着,垂头吹灭一旁的蜡烛,笑吟吟道,“别让我欠着东西下去……” 说着,手便攀上了谢侯的肩膀,随即循着谢侯的唇去…… 却没能吻下去。 谢二伸手捂住了顾时惜的唇,简直要疯了一样恶狠狠站起来道:“你别总说什么死不死的!老子他娘的还非要你欠我,欠老子一辈子,你以为一个吻咱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 “我背后三十二刀,我替你守着大魏整整三个月,杀了不知凡几的匈奴人,一个人头一个吻的话,你欠我几千几万个,一刀一夜的话,你欠我三十二夜,你得活着,你放心,绝对有解药,他们做不出来就宰了他们,灭他们九族,杀他们全家,总有人做得出来。” 顾时惜大惊,他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上面啊! 顾时惜刚摇头,就听谢二又笑着说:“放心,是我做的,和你没关系,你舍不得,你是好人,我可不是,我本来便是混世魔王,被世人骂骂也不会掉块儿肉的,你且等着。”! 第 194 章 正文完 谢侯所说的,当真不是说说而已,他自回来后便着手广搜天下名医,不管是山里窝着的还是海里躲着的,全部将人抓到了长安,或以利诱之,总而言之是将所有人都弄到长安的‘会新馆’住下,成日让他们研究那毒药的解法。 顾媻闻言气得要命,找人将谢侯给叫来,谢尘刚进房门,就被顾媻砸过去一个枕头,古代的枕头可不是现代软趴趴的棉花做的,乃是有棱有角的木枕,顾媻喜欢在木枕上垫一圈棉垫子,所以工匠又专门制作了顾时惜喜欢的款式。 饶是这种款式也极具杀伤力,一下子就把谢二的脸蛋打出一块儿红来。 “你在弄什么东西?!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在传什么?说你功高盖主,残害百姓,说我的都有了!你让他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的趁早放他们走,不许威逼!”顾时惜名气极大,人人夸赞,几年来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怎么忍受得了谢二在这里胡搞瞎搞? 从前顾时惜最不爱惜名,觉得名不过是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如今他做到这个位置了,却又最舍不得,他想自己都快要嘎了,就别折腾了,他觉得自己是真不行了,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名声,到时候把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关系都给整没了,他家里人可还活着呢。 谁知道他骂完以后,从前最是听话的谢二非但没有立马胆战心惊听话整改,反而只是站在那儿任由顾时惜骂,等顾时惜气喘吁吁不吭声了,才走过去给顾时惜把被子盖好,一面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时惜那几乎没几两肉的手腕,一面问:“今日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如何?你到底听不听话?!” “我听,自然听的,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没有照办过,但这次不同。” “如何不同了?” “我不想要你死,且一切法子还没有试完,你就先放弃了,我还没有找你的事儿,你倒先骂起我来了。” 顾时惜气笑了,这还是谢二头一次顶撞自己,有点儿意思,从前这货可是草包得很,面对自己或者老侯爷,那是大屁不敢放……真是长大了。 “所以哪怕你要杀了我也好,还是要对我如何,都等你好起来,我随你处置。”谢尘轻轻说着,眼下一片青黑。 顾时惜看谢尘年纪轻轻竟是已然有了白发,心里某处也不知怎么,再说不出狠话来,他其实哪里会不怕死呢? 有这么一个人,死拽着一堆人要和死神抢人,顾时惜觉得真的很好了,比他上辈子强多了,他感觉:…… “我觉得……”小顾大人心中难过又高兴,他忽地笑着说,“我觉着,二叔,我这辈子真是没白认识你。” “我也是,我不会让你白认识我一场。”谢二故意逗顾时惜笑,说完两人又不提不高兴的事情了,说起了一些朝廷上的政事。 不少片刻的功夫顾时惜打了个哈欠,谢二便亲自服侍顾时惜睡觉,他说:“我陪你一会儿,你睡吧。” 小顾微微点头,他又有些发烧,实在是难受,一闭眼便不知 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可有人也这般不放心他,不时总去探他的鼻息,搞得顾时惜做梦都梦到有人想要偷自己的大鼻噶,真是奇了怪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瞅着顾时惜身体状况越发不好,盛夏的某日,一位名叫卿山居士的大夫终于配比出来一种解药,只是需要长期服用,每日都得喝,是慢性调理所用,顾时惜喝了第一个周期便呼吸都通常了,也能正经吃一顿饭下去还不吐出来,高兴的整个皇宫上下都跟过年似的,尤其是小皇帝,眼泪止不住的掉,顾时惜问他有这么高兴么? 小皇帝腼腆不已,又摇头又点头的,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偌大的皇城里,如今他独身一人,唯有顾大人对他亦父亦母般真心疼爱,问他吃饭没,问他冷暖,他真是无法想想顾大人走了后,他该怎么过。 家里人也都围着顾时惜哭哭啼啼,就连刘善都跑来大哭,说着太好了太好了之类的话。 顾时惜被众人簇拥着,却下意识将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门口靠着的谢尘。 他看谢尘像是卸下了今生最重的担子一样,目光如水地看着他。 顾时惜对其轻轻笑着,无声说了句‘谢谢’。 谢二挑了挑眉,转身就走。 顾媻皱眉,心想这货不会觉得‘谢谢’二字太轻了吧?那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殊不知谢侯除了房间便看了看他自己那颤抖不已的手,随后用手抹掉面上的热泪,出宫去找人奖赏那位卿山居士去,直接给几万两都不够!得封官!封大官! 又过了小半月,顾时惜自觉自己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便张罗着要恢复上朝去,众人皆是不同意,顾时惜一意孤行。 开玩笑,既然死不了了,那他顾相的位置不得牢牢把握住?自己如今空有这个名头,还没有正经作为一个宰相享受自己的荣耀呢,不得去上朝告诉满朝文武他顾时惜又回来了?让下面的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顾时惜又好了? 小顾大人小九九不可谓不多,家里人都劝他,唯独谢二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笑着说:“你们放他去便是,不去他倒要好不了了。” 小顾大人眯着眼睛看过去。 谢侯笑嘻嘻地又恢复成从前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儿将军的英武霸气都没了,嬉皮笑脸在旁边给顾时惜捧哏。 众人哪里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关系,哪怕是顾父顾母如今都没什么意见,也没提过任何要顾时惜成亲的话,就这么糊弄着,好似明白只要顾时惜活着,便是他们最好的愿望。 小顾病后第一次上朝的时间定在中元节后,那天一大早,顾媻就起来穿戴整齐,出门坐轿子的时候,还没上去,就碰到谢二的马车,谢二下了车,直接把顾时惜一个横抱给拐上了马车。 “你做什么?”小顾大人如今是全然没有反抗的意识。 谢侯笑道:“接你上朝。” “有这么接的?你这是抢。” “本侯只会这么一种法子,没办法。” “你还得意?” 没有。??[” 两人插科打诨说着家常,路过开到长安来的陈记馒头,两人又买了不少,一路边吃边上班,马车一路平稳,马车内弥漫着馒头的香气,撩开马车的窗户帘布,窗外是热热闹闹的长安早市,叫卖什么都有,还有知道这是侯府马车的人退在一旁行礼。 一切都朝气蓬勃,是顾时惜想象中最好的古代模样。 见他笑,谢二心中沉甸甸的很安心,一口便是一个大馒头,瞧得顾时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着让谢二斯文点。 大约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马车到了皇城外,两人换轿子进去,做到听政殿外头的长阶下时和不少朝臣一块儿下了轿子,大家伙都穿着红红绿绿的朝服,在天没亮的盛夏清晨里打招呼。 “顾大人来了!” “哎呦,是顾相!” “见过谢侯。” “如今可是谢将军了!” “刘阁老好啊。” “欸宋阁老面色不错啊,听说前几日嫁孙女了?” 一面说一面上阶梯往休息室去,有意思的是顾时惜忽地发现自己的前面空无一人,自己后面则是文武百官,他每走一步,后面的人才敢走一步。 胆敢和他平齐的也就那几个阁老了,可那几个阁老也暂避自己锋芒……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爽到爆炸!!! 好像整个天下都在他手,哪怕不在,他也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过他也清楚,能让几个阁老都暂避自己锋芒,无非是自己身旁有一个如今天下兵马总督的谢二,兵权尽在谢二手中,谁敢不怕的? 顾时惜略有深意看了一眼略落后自己一点的谢二。 谢侯却永远都看着自己那样,刚好又对视上了。 只见谢侯微笑,顾时惜便也小,然后目不斜视走上最后一个台阶,刚好这个时候太监在内传话说皇帝已到,可以直接上朝,顾时惜便对身后众臣道:“那诸位同僚,请。” 满朝文武顿时异口同声:“顾相先请。” 年轻漂亮的顾大人轻轻笑着,一副无奈的模样,实际双目炯炯有神,很干脆的也不再谦虚。 他第一个跨过听政殿的门槛,他的衣摆如云飘动,发丝被东方第一缕朝阳照射得金光灿灿,背影如松,径直走向他的辉煌。! 第 195 章 番外1 1. 顾时惜自做了相爷,该有的仪式感可谓是只多不少,逢年过节,长安内部的官员乃至外头远到闽南处的官员都会给他进贡,天南海北的,莫说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就是突然冒出来个好吃的食材,都得给他费劲巴拉运进来。 按理说应当是孝敬皇帝才有这个待遇,奈何皇帝今年十二岁,生的极为古板老成,最不爱吃喝玩乐那一套,什么西边儿的骏马,北边的羊肉,东边的泡馍,进贡到宫里后,也只会得少年皇帝一句:成何体统!能不能干点儿实事儿?! 为此各地官员被整治怕了,可又的确绞劲脑汁巴结上头,毕竟人人都送,都想在长安露脸,想着搞好关系,一旦长安的官位有什么空缺,那送礼的自然是第一个被想起来,自己不送岂不是白白落后旁人一步?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是哪个外官开了这个口子,发现给皇帝进贡不如直接送到相爷府上去,送给相爷,相爷还要喊陛下去玩儿的时候看看吃一吃,玩一玩儿,皇帝还要夸外官送的好,送的妙,这一下子可不得了,外官一股脑的都往相爷府明目张胆的送礼了。 顾相起初还很享受,毕竟自己豁出性命走到这一步,这都是该有的待遇啊,可他来者不拒了小半年后,发现各地开始送钱了,那可不得了,这性质不一样,便给退了不少东西,生怕日后史馆写自己仗着从龙之功收受贿赂,那他一世英名可完蛋了。 2. 每日早朝,顾相都得吃一个陈记馒头,路上吃,当零食,每天都要,不然总觉得缺点儿啥。 他吃这馒头也有些讲究,不能是别人给他送过来,非得自己去买,要吃那种刚从蒸笼里面拿出来的,不然就不高兴,说不是从前那味儿。 谢侯搞过两次打包,被小亲戚顾相吐槽不好吃后,嘴角一抽嘟囔了一句,说:“给你送嘴边还嫌弃,真是没人比你还难伺候。” 顾相坐在马车里轻笑着,被说了只是一挑眉,小声嘟囔的谢侯登时就又软下来,无奈道:“得,您是爷,走吧,咱们一块儿去买,非得让你吃上刚蒸好的。” 顾相依旧挑眉,他一个字都不必说,便让谢侯任劳任怨,又陪着跑一趟。 3. 顾时惜其实后来好几年没住在自己相府。 他府上后面有一个花园的墙壁刚好和谢侯在长安的将军府的花园子连着,谢侯一十八岁生日那天,提了个要求,想把两家变为一家,把那堵墙给打了。 顾媻没同意,说自己家里女眷那么多,将军府都是些守卫,还连着后花园,这不合体统。 谢侯立即表示自己把花园里的侍卫都挪开,日后若是两家通了,他就住花园这边的院子里来,绝不会乱跑。 顾相依旧没同意,谢侯当即脸色都不得好,吐出一个秘密:“我的爷爷欸,真是求您了,前儿老子翻墙过去找你,差点儿被你家管家给当贼给捉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歹一将军,说出去也是统领几万人了,这事儿若是再发生,给 我宣扬了出去,可怎么好立得住?怎么管下头的人? 两人说这话时?[(,顾时惜趴在红绸缎织成的被子里,露出落满红痕的后背,扭过头笑谢一说:“你从前说翻一辈子墙都乐意,如今反悔了?” “倒不是反悔……行行,就这么着吧。” “这么委屈?” “没有,这是绝没有的,是怕你心疼我不是?”谢侯勾唇。 顾时惜撑起身子,看着身旁的谢一,几乎要被这人越发厚的脸皮给震惊了,遥想当年第一回和谢一在一块儿干坏事儿,这人可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一晚上只干活,半点儿时间都不浪费,如今话可真是多了。 “想什么呢?”谢侯孤家寡人一个,每年过年回扬州的时候,其他房的长辈还有人跳出来要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他看对方老的不行,不计较,可听多了也烦,直接了当明说自己这辈子非顾时惜不要,谁再说一句,自己就把谁舌头割了,这才清净。 谢一见漂亮的小亲戚看着自己笑,眸子很是漂亮,一边问一遍亲对方的眼睛,很是有些爱不释手。 小顾大人轻哼着笑道:“在想你十年前好似没现在这样油嘴滑舌的。” “是么?”谢一不记得了,他如今日子过得太舒坦,没有战事,成日就跟个摆设一样站在顾时惜身后,确保谁都不会为难他的顾时惜就行了,其余的他真是一点儿都不记得。 哦,不,他永远记得顾时惜病好后,第一天上朝后,同他一块儿下朝,准备一路逛回府时,对他说的话。 小亲戚那年也不过十七八,同他走过市井,走过馄饨摊子,走过小桥流水,走过巨大的桃花树,两人俱是朝服,但一文一武,一绿一红,像极了官家嫁娶时的服饰,红男绿女。 那是小亲戚还很虚弱,说话也柔柔软软的,告诉他了一个秘密:其实当初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见你。 他问顾时惜‘此话怎讲’。 顾时惜回他:当初是故意接近谢一爷的,此事我想着,总瞒着你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告诉你。 谢一:告诉我后又怎样? 顾时惜:告诉你后……是想叫你知晓,我并非你想象中那种柔软无依的男子。 谢一:这我早就知道了,祖父老早便同我说,你心有沟壑,日后必定成大器,要我把握住你。 小顾大人登时哈哈笑着不说话了,那夜两人又约着见面,吃吃喝喝后,说起顾时惜还欠谢一一个愿望这件事,问究竟想要什么。 谢一没吭声。 顾时惜便将当初谢一骂他的那段话复述了一遍,说,想要二十一夜是吗? 谢一依旧红着脸没吭声。 4. 顾时惜一十八岁这年,弟弟顾复同老父亲同考上,顾复中进士,老父亲中秀才,顾媻大摆筵席,狠狠又夸了父亲一通,并劝父亲继续考。 宴席上,母亲和宋阁老家的大儿媳妇一见如故,两人立即又说起小辈婚事来,没多久就给顾复定了宋家的小姐,准备两年后成婚。 宴席后,看各地的送礼,顾时惜意外还收到了如今扬州牧孟玉的贺礼,夹杂着书信,信上依旧是情诗,顾媻念了一遍,总觉得孟玉如今写情诗越发牛逼,日后肯定会被后人评价为情诗大王,这样的人说不定还会进入语文课本,只不过情书的另一位主角自己,就不知道有没有资格上去啦。 顾时惜本着为后人造福的心思,保存了不少孟玉的诗集,后来不知怎么的被谢一这货发现了,谢一气了个半死,当即表示也要开始写诗,写个几千上百首,要顾时惜保存起来。 当天晚上就送来十首,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吃螃蟹》 又来时惜府上宴,螃蟹个个肥又圆。 他一个来我一个,我的剥好也给他。 顾时惜:……! 第 196 章 番外2 历史学家泰明这日接到上级通知,要去挖掘永乐帝墓穴的现场,说是发现了大批铁券,上面写的内容有些模糊了,有些倒是很清晰,很有考古价值,泰明立马结束回家养老的念头,带着自己的得意学生孟时行去。 这位孟时行其实很有来头,泰明二年前收了这位学生,为的就是看看孟时行家里的族谱和家里保存的关于他们先祖大魏第一读书人同时也是天下文人之首孟玉的手稿。 是的没错,孟时行是孟玉兄长那一只的子孙,但是由于大诗人一直没有娶亲生子,所以族人将其兄长的子嗣过继了一个过去,孟时行便是孟大诗人的第十七代孙。 孟时行今年刚一十六,读博刚一年,跟这位老师的主要原因便是从小读的历史课本都是这位老师写的,尤其是关于大魏三百年的那套历史读物,孟时行从小就觉得,觉得自己得研究这方面的历史,他总觉得人就应该了解自己的过去,才能明白未来该怎么走。 师生两人心中此刻都分外激动,又都克制的很好,以至于到了挖掘现场,两人的脚步才暴露他们的激动。 好不容易抵达挖掘现场,两人穿了鞋套戴了手套,急忙去了刚刚抢救挖掘出来的一小块儿墓穴上,结果就看见技术人员老刘对他们摆了摆手,说:“挖错了,不是永乐帝的墓,好像是永乐帝为顾相立的衣冠冢,所以历史上的顾相当真是烧了自己,撒到大海里了!” “他奶奶的,顾相难不成真的是穿越的?你们看这句话啊!这铁券上刻的都是什么啊?” 有人突然高呼,孟时行和他老师泰明立马蹿过去,也顾不得形象便研究起来。 只见铁券上刻的不是什么皇帝对那位功盖千秋的相爷生平的评价,只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网络用语,什么‘大家好,我是渣渣灰’‘考古的?’‘今年哪年啊老兄?’‘对暗号不?’‘请给我烧海贼王大结局谢谢。’ 众人见状,十分怀疑这个墓是现在哪个闲人专门弄来迷惑他们的,可这里的土质不管是年代还是铁券的成分都应该是大魏时期的,这又怎么解释? 泰明老教授激动地捏着手里的铁券,胸膛起起伏伏,最终颤抖着笑着叹息道:“不管如何,咱们总算是接触到了关于顾相这位传奇人物的一丝真相了!” “没错!”孟时行看着手边的所有东西,也有这种感觉,他研究大魏历史很久了,从各类史书上看见的关于大魏朝明相顾时惜的传记和野史完全是两个人一样。 正史里的顾相可以说是跟神一般神圣不可触犯,所说的所作的绝对正确,大魏朝几乎人人都崇拜顾相到了极致,就连当年才二岁的小皇帝都是被顾相一手捧着坐上了龙椅,为此小皇帝私底下还叫顾相亚父呢。 正史里还有许多描述皇帝与顾相类似父子情的故事。 比如,史官刘善写道永乐十年,帝听闻蜀地有祥瑞,特命当地官员建造寺庙供奉,还让当地官员将祥瑞送到长安去,送不到就要砍了当地官员,说他们造假,要杀人,结果被顾相劈头盖 脸一顿骂,说他自作主张,有祥瑞是好事,隔二岔五出来,有利于人心向上,巩固皇权,让百姓觉得大魏是天命所归的朝代,教育皇帝有时候并非所有事情都得有个黑白是非,模糊一点,糊涂一点才是好事。 帝痛苦跪下谢相爷教诲,顾相顿时便也给皇帝五体投地之跪拜,告诫皇帝天底下除了祖宗和上天可以跪,其他人乃怕是他都不值得皇帝跪。 又比如,永乐十五年,皇帝大婚,婚后对皇后感情一般,更热衷于处理朝政,和贴身照顾自己的宫女更加亲近,曾有意要纳宫女为妃,却又不敢,宫女再二催促,帝依旧犹豫,说于规矩不符,宫女没有能一来就做妃子的,按照身份,都只能从答应做起。 帝安慰宫女说要过几日问问相爷的意思,谁知道宫女其实是朝廷新贵派来离间皇帝与相爷关系的,一听见皇帝说连纳妾这事儿都要询问相爷意思,登时以为找到了空隙,便趁机埋怨道:“这大魏,竟不知还有人比陛下还要大的,连陛下要纳妾都要询问他的意思,旁人知道了,如何看陛下呢?” 帝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推开宫女,遣散出宫,回头便同相爷告状道:“此等女子不懂孤与亚父之情,留她无用!” 当然了,如此伟人自然也有很多野史写他,还有很多后来朝代为了污蔑前朝不行,故意丑化前朝皇帝的,可无论如何丑化皇帝,却都很一致没有修改任何对顾相的描写。 后世大汉朝不少明相便以顾相为原型,不拘出身地位录用了不少平民宰相,创造了大汉二百年的盛世! 不过野史之所以是野史,也是因为野史写着不少正史不写的故事,例如正史根本没有提过顾相的感情生活和私下经历喜好,野史真真假假写的比写皇帝的都多。 有写顾相容貌姝丽,是靠与禹王有一腿上位,最后又找机会联合其子扳倒禹王,又背叛齐王,最终成为一代名相的。 还有写顾相私生活混乱,一夜要七八个俊俏书生伺候,写的那叫一个香艳,泰明老教授很明确指出这本书完全就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后代书生意-淫写的,就是单纯的嫉妒。 不过根据大魏朝不少知名诗人写的诗句,每八首里有六首都是赞美崇拜顾相的来看,当年顾相在大魏朝的形象类似于现在顶流明星,求爱诗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其中大诗人孟玉,也就是孟时行的祖先生平所作情诗据不完全统计有二千多首,其中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写给顾相的。 根据泰明的研究,顾相和孟大诗人的确有那么一段故事,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断了,顾相开始和谢侯开始了,泰明反正觉得谢侯也的确比孟大诗人更适合顾相就是了,这两人在一起,整个大魏朝基本就动摇不了,谁来了都干不成坏事儿。 只是如今他看着这铁券,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假如……他是说假如,假如顾相当真是穿越人士,那就更牛逼了啊!现代人到了古代!是如何的牛逼才能干到相爷这一个职位?!而且还是短短的四年时间! 泰明立即回去就向上级反应了这个情况 ,但因为特殊性,不允许这个事情外泄,就只能他们历史组的教授自己讨论,顺便研究一下大将军谢侯的墓在哪儿。 按理说侯爷的墓都是有讲究的,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跟着顾相一块儿烧成灰的。 古代人对火化有偏见,觉得那是挫骨扬灰,死后都轮回不了。 不过也有学者认为,谢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人物,难道还管这些教条?他同顾相同年同月就差那么七天死的,还是上吊死的,死后肯定也是安排了下面人让自己跟着顾相一块儿洒在海里了。 学者们争论不休,唯有学生孟时行在研究了几天后看抖音又刷到了海外拍卖行拍卖的四百年前的大魏朝人物画卷,其中最昂贵的一幅今日正在拍卖,上面正是西洋画师丹尼周游大魏时,被思想开放的顾相接见,拉上全家和谢侯所画的全家福。 这也是当世唯一存世的顾相的画像,西洋画师画技超群,颜料鲜艳千年不败,画面上栩栩如生刻画着一个谪仙似的美貌男子,他身边坐着母亲父亲后面站着的是弟弟妹妹还有正中间手搭在顾相肩膀上的爱人谢侯。 顾相怀里抱着的是御猫,所有人都笑着,端庄稳重,只有顾相……在比‘耶’。 直播拍卖的弹幕上飞快闪过无数国人的震惊揣测。 “我真的怀疑顾相是穿越的!” “太漂亮了吧!真人不知道多好看!” “读书的时候老师最喜欢将顾相的故事了,天天说,崇拜得很!” “怎么回事啊?怎么是国外在拍卖?丹尼那小子画画后自个儿带走了?” “鬼知道怎么回事!有没有富豪买回来?外国人根本不懂这个画的价值!” “我靠拍卖超一个亿了!” “有钱真好,我也想收藏……” “欸,你们不觉得现在那个明星很像顾相?” “放狗屁吧,他长得哪里比得上顾相?顾相走哪儿都有一堆人追着赠诗献花,还都是文豪大官,你们那些明星比得上?” “啊迷人的老祖宗……” “拍下了!内部消息!说是顾家后代拍下了!” “狗屁,顾相没后代。” “哈哈哈现在说自己是顾相后代的,没有八十个也有四五十个,个个儿都说自己是,人家顾相都没子嗣的好吧!而且也没有过继的好吧!” “估计是皇室那一脉的,顾相弟弟后来不是有个女儿当皇后了?” “反正只要回到国内就好。”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全世界好似都认识这画上的美人相爷,知道他的故事,了解他的感情,甚至为他到底更喜欢哪一任男朋友都要在网上大吵一架。 恩,是顾时惜想要的样子。!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97 章 番外3 1. 又是一年冬,刚刚到了顾时惜的生日,谢侯从扬州回长安,便带了一株桃花苗要赠给顾时惜。 下午抵达长安的时候,谢侯连自家府邸的门都没有进便径直奔向宰相府,谁知道宰相府门前排了近十米的队伍,全是等着送礼的官员。 时值春节刚过,各地省亲的官员自然也都聚集长安,谢侯见状实在是懒得排队,直接从自己将军府的院子里翻墙去了宰相府,谁知道一落地就被顾府的小千金碰到。 今年十二的顾家千金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成了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人人都道还是个孩子,但只有谢尘晓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小千金可谓是深得顾时惜的影响,分明是什么都懂,但为了方便自己舒服,所以装作不懂。 这不,正在池子里钓鱼,看见从天而降好大一个将军也不害怕,反而笑眯眯地对着谢侯行礼,说:“二叔好。” 顾小妹和顾时惜只眼睛相似,笑起来都颇甜。 谢侯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冷淡,带着几分无奈:“你兄长不是说过这里不许随便来的?” 顾小妹撇了撇嘴,说:“可只大哥这里的鱼呆头呆脑的能钓上来,娘亲池子里的鱼好似都成了精,根本不上来。” “你哥知道了,肯定要说你了。” “才不会,我知道大哥为什么不叫我们来,是因为二叔有时候会翻墙过来找他,可大魏又没有男女大防,且二叔和我们家血浓于水,咱们亲如一家,何必还在乎这个?” “什么血浓于水?”谢二无语。 “那难道大哥不叫我们随便进来,是觉得二叔每次翻墙过来让人看见不好?他不想让二叔被人看见?”顾小妹忽地一脸无辜询问道。 谢二登时心里头一窒:“没有的事,还是怕你不安全,我那边全是男丁,保不齐有不长眼的翻墙看见你,怕要碍了你的眼。” “那倒不会,二叔尽可放心吧,您快去找我哥吧,我哥今日可高兴了,听说大诗人要来,特意还起了个大早,等了一上午,就想着邀请大诗人一块儿L用午膳呢。” “什么大诗人?”谢二突然警惕。 顾小妹依旧笑眯眯的:“啊,不是李情大诗人吗?谢二叔不认得?我家大哥最喜欢他了,简直恨不得引为知己。” 李情,商人出身,才华横溢却没有门路做官,如今能够让大魏宰相都欣赏他,可见是做官有望,两人如今的确正打得火热。 谢二晓得这个诗人,也一向很坚定的认为顾时惜心里绝不会喜欢任何人,除了自己,所以并不在乎,可当听见小妹特意提起这个人,还是心里不悦了那么一瞬,也不得不加快脚步,都不管顾小妹是不是还在这边钓鱼了。 顾小妹偏偏不放过谢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好奇一般询问谢二说:“昨儿L还听母亲提起二叔呢,说二叔好些日子没来府上吃饭了,父亲鼻子一哼,又一声叹息,我问父亲为什么好像既害怕二叔又尊敬二叔,又 不想要二叔来吃饭。” 谢二脚步一顿,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顾小妹还在说:我倒是很喜欢二叔,因为大哥喜欢,大哥时常睡不着觉,念着二叔,说二叔怎么还不回来,二叔,你到底和我大哥是什么关系呀?是结契的关系?还是知己关系?我不明白呢。??[” 这一段话可是厉害了,又让谢二高兴得找不着北,又让谢尘也纠结,他与顾时惜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要说是情人,好像又没有那么隐秘,因为全大魏上下都知道顾时惜和他的关系,只是都心照不宣罢了。 要说是结契关系,他也没有下聘,两人没有办过酒,所以根本不是。 顾时惜和他最开始是因为要他假扮对象,以解当年孟玉赐婚之事的麻烦,后来……后来他们就稀里糊涂的这么持续着这份关系,因为顾时惜欠他的,他嘴上是这么说,可实际上顾时惜根本不欠他,他所作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如今哪怕不办酒,也该向各自的父母正式介绍对方了吧? 不然虽然各自的家里长辈都不再催他们成亲,可外面那些不知道的人保不齐还打着要跟顾时惜成为亲家的心思来巴结。 毕竟本朝还没有出现过像他们两人这样,为了对方,连妻儿L都不要的。 世人思想至今还是知己是知己,不耽误娶妻生子,因为娶妻并非是给自己娶的,是为了整个家族的荣耀,生子也不是给自己生的,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延续。 他们两人若不是如此的权势滔天,不晓得外人要怎么说他们自私自利不顾全族的子嗣延绵。 谢二在顾小妹这里整了个心事重重,等告别了顾小妹前去找到了顾时惜的会客厅里,一见到成熟美丽的顾大人,登时心事全无,他透着窗呼喊正在和大诗人李情喝茶的爱人:“顾时惜。” 小顾大人立即站起来,的的确确目光都忽地亮如星辰,站起来走到窗边,几乎要忍不住先亲谢二脸颊一下,却碍于有客人在,便没有这般,而是灼灼看着谢二,转头和朋友介绍说:“李兄,快,这便是我和你说的谢侯,他也是极其爱才之人,最爱写诗了,你且有空教教他,好让他也名流千古呀。” 谢二这辈子最恨写诗,主要是孟玉那老小子至今还在不懈的给他的顾时惜写情诗,他不得已而为之,写了那么十几首垃圾。 但这些老实话却不能直说,谢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进屋后就被顾时惜拉着坐在旁边,两人亲密至极,连李情都看出来他们之间旁人插不进去。 谢二则看着李情那了然的眼神,忽地又不大在乎在顾时惜心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只要他们一直如此一直一直如此,直到他死活着时惜去世,那么他这辈子便算是痛快无忧了。! 第 198 章 番外4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被客户说要是能是他们的亲孙子就好了。 顾媻回家的时候顺手帮老板把公司办公室整理了一遍,确定所有工作都做到完美才满意离开,一路上还在想富婆阿姨的邀约: 【一个月一万实在是太少了,像小顾你这样的好孩子,不如和我家小何做个伴,他这孩子就是太独了,从小家里关心太少了,长大就不爱说话,也不爱和我们这些老人见面,可我们关心他啊……正好他现在正在招生活助理,小顾你要是去,起码一个月三万,做的好阿姨这里另有奖金怎么样?】 生活助理,说实话根本没有上升空间,奈何顾媻又很清楚自己这辈子估计都没有机会接触像何总那样优质的朋友——自己开公司,利用家里资源白手起家,创造了最新的视频算法,目前又开了网红孵化基地,据阿姨无意间透露,日流水基本千万。 千万啊…… 得买多少房子,得有多少吃的喝的他没见过的东西? 是不是能够买下所有豪车? 的确,打工还是不行,永远打工是不可能的,说到底还是得自己当老板,可自己当老板又要资源又要前期投入,钱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自己找投资,直接找富婆老头也不现实,没有人是傻子,光靠感情给他的投资,很可能第二天就被老头老太太的小辈要回去。 且自己现在除了旅游什么都不懂,要想到互联网公司去分一杯羹,那真是得学习学习。 好好好,学无止境吧。 顾媻很快答应了阿姨的邀约,决定从生活助理开始偷偷学习何总每天都在干什么,了解整个公司运营的步骤流程和接触何总的所有人脉。 在这个关系社会里,光是得到老头老太太们的喜爱怎么够呢?拉投资当然是要让人家全家都双手赞同的啊! 小顾说干就干,直接跳槽,当天下午就入职,只不过当他跟着总裁助理凯文一块儿坐上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顶楼直达电梯时,顾媻心脏还是激动的跳了跳。 凯文是个年过三十正壮年的精英男,乍一看见老太太介绍来的生活助理长成直接能出道的顶流模样,饶是见过无数美人的他也脑袋空白了许久,等快到顶楼了才急忙告诉生活助理一些关于何总的忌讳。 “有英文名没有?” 什么?”顾媻始终保持得体迷人的微笑,“我可以有。” “那好,最好下班前取一个,我要通知下面的人给你做个工作牌,以后都叫你的英文名字,公司有很多外籍网红,平常你如果太闲可能会被叫去和网红沟通,他们大部分都会简单的中文,但还是需要翻译才能准确理解我们的意思。” 顾媻点点头,心想这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呢,总裁的生活助理应当就负责总裁的一切事务,其他一概不管才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想着要让他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做别的事情,是想要把持着何总身边的亲密位置不肯放手? 小顾心中了然,但他并不像任何职场老油条一样暂 时忍气吞声只待以后翻身,也不假装新人一问三不知?[(,以天真打败阴谋,他只是笑着说:“这是应该的,肯定做到!”漂亮话他实在是太会说的,只不过到时候喊他做的时候,他做不做,就要看他的心情,随便找个理由,就说何总离不开他就是了,对他来讲实在简单。 之后是一些更加简单的忌讳。 凯文冷眼看了一眼顾媻,警惕于对方如此听话,但还是简短道:“何总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般是十二点到一点睡觉,五点准时起来,之后是健身,用早餐,处理简单的文件,上午八点开会,九点有会客,十点如果有空,他会亲自去孵化基地视察。” “对了,公司最红的网红都知道了吗?” 顾媻点头,他能来,当然是之前也做好了功课。 “好,一哥和何总是朋友,每周六聚会你记得要帮一哥准备好聚会场地,以前都是我和另外两个助理轮流处理这些琐事,以后就全权交给你了,还有何总家里人的生日,每个人礼物的偏好,何总和大哥关系不好,和奶奶关系更好……这些更多的,你抽空找王姐交接。”说完的那一瞬间,电梯刚好也到了第50层。 随着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顾媻跟着凯文踏入了一个全新的足够他踏上想要的生活的另一条康庄大道。 这一层很安静,四处装修都透露着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奢侈,顾媻跟着凯文一路往里去,径直抵达最深处,路过一个茶室后,旁边还有一个紧闭的房门,凯文也不介绍是做什么的,顾媻便只能走马观花般看一眼,便不再看。 凯文则一本正经敲了敲门,只敲三下,只可惜里面没有回应。 凯文一愣,看了看手表,皱着眉头走到靠近电梯口的前台处问说:“何总出去了?” 总裁办公室的前台小妹也是助理,只不过负责的工作比较外缘,一般是接听电话,然后和总秘对接,跟何总沟通的机会极少,所以平时根本也得不到凯文等这些人的重视,可谓是积怨已久,这会儿凯文居然也有栽到她手里的时候,小妹微微一笑,淡淡说:“何总去哪儿都和凯文哥您说的呀,今天怎么竟是不知道?” 凯文脸色一暗,但没有更多的举动,微笑道:“我又不是何总的蛔虫,自然不可能真的什么都知道,不过以后这位顾秘书大约是可以做到的,他就是何总奶奶推荐来的,以前没做过,何总本来也不大乐意,不过看在奶奶的份儿上……” 顾媻笑着说:“是啊,多亏了奶奶,以后还请小妹妹你多多关照,我是突然被塞进来的,实在是很多不懂。” 那小妹一看顾媻便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人,又长得好看极了,心里便喜欢,别说是脾气不好了,就是用鼻孔看人,小妹心想,就这模样,她看着也生气不起来啊。 三个员工心思各异着,忽地电梯叮的一声就见电梯忽地大开。 顾媻扭头刚想看过去,却被身边的凯文一把拉到后面,只有凯文一个人迎上去一副‘老子才是心腹’的模样上前和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老总说道:“何 总,这是今日的日程表还有奶奶送来的助理今天到岗,是否下午起就让他干活?” 被叫做何总的年轻总裁梳着背头,神色冷傲,比顾媻想象中要俊美不少,但也出乎意料的没那么装逼,反而哈哈笑了笑,有几分儒雅随和,说:“随便。” 跟何总一同上来的是哥穿着十分潮流的酷哥,室内还戴着墨镜,胸前金闪闪的装饰项链挂坠是一个纯金的英文K,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只不过身高很高,身材哪怕是穿着宽松的服饰也能看出其顶尖的比例和流畅的肌肉。 “好的,一哥您也来了?”凯文很客气地笑着打招呼。 那位如今当红的富豪圈太子爷网红一哥则点点头,平日大大咧咧对谁都哥们来哥们去,极爱请客话痨的一哥难得深沉起来。 可这么一深沉,便好似让凯文吃了个闭门羹,等何总和一哥都去了茶室喝茶,凯文还在强装镇定跟顾媻说:“行了,何总说你直接上岗,你去看看一哥需要什么不,一哥可不是假的太子爷人设,他家里只比何总更阔,可别让人瞧不起咱们何总,知道了?” 小顾登时笑得更甜了,他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更阔更有实力这不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日后投资老板吗? “知道了!” 另一边,何总也发现了发小的不对劲,平日里吵吵嚷嚷最是和下面人打得火热的人,今天跟被马蜂蛰了嘴,半天张不开口。 何总踹了发小一脚,说:“咋了?不是说又提了辆车,一会儿要拍提车视频?刚还说要炫富,这会儿又蔫儿了?” 谁知道发小摘下墨镜,一双深邃的眼里竟是藏着几分羞涩,道:“我靠,刚才那个是你秘书?我咋感觉是我媳妇儿呢?” “?你啥时候有媳妇了?” “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我上辈子的媳妇儿,好兄弟,给老子牵线成功,我给你公司投钱。” “一言为定。”何总淡淡说着,却不知以后的自己该是如何想要反悔……! 可爱叽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