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法官南希北庆》 第一章 狂囚张三(上) 熙宁元年。 登州府狱。 常年不见日月的牢房,潮湿、阴冷,且处处充满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一道道由木棍制成的木门将本就不大的牢房,硬生生给隔出二十多间房。 房间内就只有一张用砖头砌成的床,砖床上堆着一种名为“床垫”的枯草,且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一米六个子的人伸直腿,床旁放着一个破烂的小木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故也不知道这木桶到底是洗漱用的,还是撒尿用的。 光住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酷刑。 对于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 但凡事都有例外。 不是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应该住在这里的人。 听得当啷几声响。 牢门打开来,只见两个狱卒入得门来,饶是他们这些经常来这里的人,一进门不免都捂住嘴鼻,用愤怒、鄙夷的目光扫视着里面的每一个囚犯,仿佛是在责怪他们,为什么你们这么不爱干净,亦或者想,你们竟然能够在这里住这么久。 而牢房中的囚犯对此是毫无动静,只有那么零星几个,轻轻瞟了一眼,然后继续昏睡,而不像电视里面演得那样,牢门一开,就有一众囚犯大呼冤枉。 可见他们的觉悟相当高,或者说已经绝望,不会对此有任何期待。 两个狱卒强忍着恶心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前,但见里面坐着一人,因他背靠墙壁,垂首而坐,且蓬头罩面,故看不清其容貌,但其穿着却异于他人,上着圆领灰衣,下着束脚长裤,脚上倒是如他人一样,踏着一双草鞋,且有着许多新鲜的血痂点缀。 与其他人一样,此人对于这两个狱卒到来,也是毫无反应。 只听其中一个狱卒喊道:“张三。” 那犯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虽然脸上有些脏,但仍不掩其俊秀的容貌,瞧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 “你可以出去了。” 边说着,狱卒打开牢门来。 唤作张三的青年脸上并无任何惊喜之色,他只是闭目吐出一口浊气来,缓缓起身来到门外,又稍稍伸展了下双臂,但见其比那两个狱卒皆高出大半头来,突然他一挑剑眉,冲着那两个狱卒质问道:“就这?” 那两个狱卒被问的是一脸蒙圈,不由得相视一眼,其中一个略带疑惑:“不然呢?” 另一个狱卒可是没有那么好说话,见此囚神色嚣张,当即训斥道:“你还想咋地?” 张三突然呵呵一笑:“二位差哥莫要误会,我只是想说多谢知州还我清白,也多谢二位这些天来的照顾。” “这还差不多。” 两个狱卒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张三突然又问道:“对了,二位差哥,那府衙的大门该往哪边走?” “你问这个作甚?”一个狱卒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张三语气真挚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知道知州他老人家公务繁忙,自不便亲自接受我的感谢,故此我想去大门那边行上一礼,以表心意。” 两个狱卒听罢,也觉得合情合理,怎么说也确实是他们知州帮助这张三洗清冤屈的,于是便将府衙大门的方向告知张三。 出得狱门,此时虽已是秋初之时,但悬在空中的太阳,仍如那酷暑烈日,猛烈的阳光令张三一时睁不开眼来,只觉眼前一片光晕,险些都昏倒过去。 那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搀着他,然后强行将他带到府狱的大门前,伸手就将张三推出门外,便将大门合上。 只要不是在这里晕倒,那就跟他们没有关系。 说人话,就是死远一点。 本就晕眩的张三,被这么一推,差点跌倒,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站稳身子,躬身喘得好几口气,才缓缓直起身来,只见他猛地抬起来头,方才那和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悲愤。 他不顾刺眼的阳光,怒睁双目,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就连这太阳也要折磨我,真是欺人太甚。” 原来他不叫张三,真名唤作张斐,同时他也不是这北宋人,而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一个实习律师。 还记得那日下午,他下乡办公,在返回的途中,不幸遇到山洪,他连车带人一块被卷走,在车中搏命半响,虽从车中逃出来,但仍抵不过那汹涌洪流,他渐觉身子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可是等到他再浮出水面时,他竟然偎依在一名少女的怀中。 那女子救他上岸,便匆匆离去。 恍惚间,他瞧那女子是古装打扮,只觉非常好奇,但也没有细想。 大半天过后,他才从溺水中恢复过来,从身上摸索了一番,发现身上空无一物,手机什么的,全都遗留在车里,就连那双新买的球鞋都不见了,正打算找人借个电话,突然面前出现几个古代衙差打扮的汉子将给他擒住。 张斐人都傻了,这些人是哪来的疯子,他拼命的反抗,还放出狠话,让他们赶紧回家等法院的传票,结果就被揍得酸水都给吐了出来,还被五花大绑起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说的话,他也听不太懂,路上所遇之人,纷纷是避而远之,且这些路人也全都是古装打扮。 而当他看到那古代的城门时,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 然而,更魔幻的还在后面,他似乎卷入一场命案。 但是由于语言有所差异,导致双方交流起来,是异常困难,他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在他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前,就被扔入了大牢。 还是在牢中与其他犯人交流时,这才渐渐学会这里的话,也终于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穿越到北宋熙宁年间。 而那日救他上来的女子,名叫阿云,乃是登州蓬莱县人,一年前母亲去世,其族叔便将她许配给隔壁村一个名叫韦阿大的农夫。 此人据说是奇丑无比,且远近闻名,而阿云据说又生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同样也是远近闻名的美女。 阿云自然是不愿意,但这可是封建社会,婚姻大事可容不得女子做主,多半女子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再丑的人看多了也就不丑,再帅的人,天天看,也就那样。 刚烈一点的女子,也就是自寻短见。 但这位阿云可不一般,她当日趁着夜色,带刀潜入隔壁村,刺杀正在田边守夜的韦阿大,可她到底是一名弱女子,挥了十余刀,结果无一命中要害,只是砍断韦阿大一根手指。 但由于害怕,且又见韦阿大满身是血,阿云自以为杀死了韦阿大,便匆匆离去,而在回家的路上,刚好遇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溺水的张斐,故将张斐救下。 恰好有一个经过的柴夫看到阿云与张斐搂抱在一起,故此官府在追寻阿云杀人动机的时候,就怀疑阿云与张斐通奸,二人合谋谋杀韦阿大。 更要命的是,当时张斐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无法解释,直接就被关押起来。 这一关可就是三月之久啊。 面对这无妄之灾,张斐是一度绝望。 在封建时代下狱,十有八九都出不来,不过他在懂得一些这里的语言之后,便立刻做出解释,期间由于他还不懂“斐”字的读音,故自报张三。 好在这知州也不糊涂,如今那阿云已经认罪伏法,又经过再三调查,终于断定阿云交代都是事实,而张斐并非是她得奸夫。 至于张斐胡编的那一套来历说明,由于宋朝商业繁荣,来往商人颇多,并且隐匿户籍之事,比比皆是,官府倒是没有怎么仔细去调查,因为可是一个非常繁琐的工作。 关键这跟此案没有丝毫关系。 故今日将张斐给了放出来。 可是,对于张斐而言,这忍一时越想越亏啊! 退一步是越想越气啊! 满腔的怒火和憋屈,仿佛要炸开他的胸膛,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地方。 出得府狱,他便绕道来到官府大门前,望着庄重的府衙大门,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直奔大门而去。 可毕竟这里一州府衙,而不是小县城的县衙,门口时刻有着衙差站岗,突然见一个蓬头乌面的男子冲了过来,立刻上前将其拦住。 其中一名衙差厉声喝止道:“站住!此乃官府重地,不得擅入。” 张斐脸上戾气一敛,但又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来告状的。” 说着,他便掏出一封在牢中就已经写好的血书递上。 他以前是专门研究过古代司法,也翻阅了大量书籍,大部分的繁体字,他还是会写的。 “告状?” 守卫二人显得有些诧异,但见那又是一封血书,也不敢怠慢,其中一人便让张斐在此稍等,另一人立刻转身入得大门。 过得半响,但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出得门来。 此人名叫刘海,乃是府中慕客,专门负责审查、传递状纸。 “何人告状?” “是我。” 张斐立刻答道。 刘海定睛一瞧,只觉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怀着好奇,他接过状纸先看落款,顿时恍然大悟,抬头望着张斐道:“是你?” 张斐颔首微笑道:“是我。” 刘海眉头一沉,又看向状纸,片刻之后,面露骇然之色,当即就命门口衙差先将张斐拿下,自己则是急匆匆往里面跑去。 门前的衙差,虽然已经将张斐擒住,但心里也很好奇,他们在府衙做事多年,这情况可还是头一回见到。 人家是来告状的,为何要将他拿下? 难道又是一桩惊天大案? 其中一个衙差终于按奈不住好奇,向张斐问道:“小哥,你这告得是何人,又是为何事?” 张斐回答道:“我状告之人名叫许遵。” 许遵? 挺耳熟的呀! 忽然间,其中一个衙差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指着张斐道:“大胆刁民,竟敢状告我们知州。” 原来这许遵不是别人,正是登州知州。 第二章 狂囚张三(下) 由于这古代的制度并不是那么完善,导致这官府其实是非常个性化的,官府的形象,以及官府内部人员的办事风格和效率,多半都是取决于这官府的老大。 而从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官府的主人,绝对是一名勤政严明的官员。 不然的话,就张斐那形象,那态度,可能都等不到他掏出那状纸,就会被驱赶走了,更别说那衙差还是第一时间就找来那刘海,接收状纸。 要知道如今的官府,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为皇帝服务的,对百姓更多是统治,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登州知州许遵一向公正严明,清廉刚直,且非常勤政,他本已在大理寺任职,是属京官来的,前年才被派遣到登州出任知州事。 因为唐朝乱于地方节度使,故此北宋非常在意对地方的统治。 什么知州、知县,都是意为“暂时主管”,再过一年,就得回京赴任,这么安排,地方上就没法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等于就是变向加强中央集权。 刚刚批完释放张三公文的许遵,并未给自己放一个小假,此时他正坐在桌前,认真审阅阿云案件的供词。 而站在他身边的主簿徐元,却是满脸担忧之色。 就案情来看,此案不过是非常简单的谋杀案件,那阿云从行凶到伏法认罪,还不到一日,故此蓬莱县的县尉很快就结案了。 但是到如今却拖了好几个月。 原来是因为此案涉及人命,且判得是恶逆之罪,属十恶之四,一般是指谋杀至亲之人,谋杀亲夫自然是在其列。 按律得处以斩刑,蓬莱县并没有最终判决权,因为根据大宋法制,这是要交给大理寺、刑部、审刑院一一复审之后,才会给出最终的判决。 大理寺、刑部一看此案,也没有任何疑点,直接就批准了。 可是等到此案判决落到许遵手里时,许遵却认为这判决不公。 因为一年前,阿云的母亲去世了,也就是说阿云还在守孝期间,那么依大宋律法,守孝期间,是不得成婚。 许遵便以此为由,向大理寺、刑部提出抗辩。 第一次大理寺没有理会,继续维持原判。 虽说有此律法,但在民间自有礼法在,在民间,守丧期间,只是说不举办婚礼,但是许婚、纳征(下聘),都是可以的。 根据律法而言,只要男方已经纳征,二人就属于夫妻关系。 许遵再度提出抗辩,他这回连大理寺、刑部一块批判,我们身为官员,应该遵从律法,而不应该遵从民间那不成文的规定,律法明明就是这么规定的,你们身为执法人员,却要知法犯法。 这回大理寺、刑部终于放弃恶逆之罪,判阿云谋杀已伤之罪,按律绞刑。 可是许遵只是批示释放张斐的公文,但并没有通过大理寺的最终判决,他显然对此还是有疑虑的。 一直跟着他的主簿徐元都觉得许遵有些过分,于是规劝道:“如今大理寺已经退得一步,知州何不见好就收。”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道:“大理寺的此番判决虽未再提及十恶之罪,但仍然判阿云谋杀已伤,以绞刑论处,这还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徐元觉得好笑,道:“可此罪名毫无问题,阿云有谋杀之心,只是未成,当属谋杀已伤。” 许遵笑问道:“当初我与你论十恶之罪时,你是如何说得?” 徐元沉吟少许,道:“下官当时是说,虽律法不允守丧期间婚嫁,但民间亦有礼制可循,只是不举办婚礼,但是不反对许婚、纳征,韦家已经纳征,二人应属夫妻关系,故阿云谋杀韦阿大,属谋杀亲夫,乃十恶之罪。” 许遵道:“是呀!当时你说不可能免除十恶之罪,可如今大理寺却未再提及十恶之罪,这不是大理寺的忍让,而是大理寺也知道此判决无法令人信服,故才改判谋杀已伤。这话说回来,如果当时我不上诉,这岂不是成了一桩冤案。” 徐元一阵无语,这十恶之罪和谋杀已伤,横竖都是死,区别就在于谋杀亲夫,要判斩刑,而谋杀已伤,判的是绞刑。 区别很大吗? 很冤吗? 他估计大理寺方面肯定也是懒得跟许遵扯皮,毕竟这厮是惯犯,故此才退得一步。 许遵瞧了眼徐元,见他还是不服,于是语重心长道:“你要切记一点,律法可置人于死地,亦可让人活命。然而,这人命一旦没了,就再也无可挽回,故此我们审案,一定要想方设法给予犯人活命的机会,如此才能够尽量避免冤假错案。” 徐元无奈地瞧了眼上司,显然,他并不接受许遵的想法。 正当这时,那专门递送状纸的慕客刘海突然出现门前。 “启禀知州,方才有人闯衙门告状。” 他是用“闯”来形容,可见他是很不爽那张三,因为闯衙门就已经是犯法了,可以给予杖刑惩罚,以示警戒。 但是许遵却认为,这都闯衙门告状了,那定不是小案,立刻问道:“可有状纸?” “有。但是.....!” 刘海稍显迟疑。 许遵立刻问道:“但是什么?” 刘海道:“但是...但是...!” 许遵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耐烦道:“你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不敢多言,赶紧将状纸呈上。 许遵接过来,看到一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感情这是来告我的呀,心中更是好奇,直接便看向那落款处,当即惊讶道:“是他?” 徐元见许遵神色怪异,好奇道:“是何人告状?” 许遵苦笑道:“就是那刚刚释放的张三。” “张三?” 徐元诧异道:“难道此案还有隐情?” 许遵笑道:“倒不是因为此案,不,与此案也有点关系。” 徐元听得不是很明白,又问道:“不知他状告何人?” 许遵哭笑不得道:“就是本官。” “......!” 这可真是稀罕,许遵都有些兴奋,这一辈子就没有被人告过。 期待感立刻拉满。 一刻钟后......。 张斐被押到公堂之上,没有期待的“威...武...”,也没有说衙差列队杵棍。 那许遵更是连官服都没有穿,只是身着常服坐在公堂之上,除此之外,还有主簿徐元,一个负责记录的刀笔吏,以及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差。 砰! “堂下何人?” 许遵一拍惊堂木,喝道。 虽没有穿官服,但气势不减分毫。 然而,张斐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许遵当即喝道:“大胆张三,竟敢诬蔑本官。” 张斐回答道:“登州百姓人人皆知,知州明察秋毫,清廉刚直,小民又怎敢诬蔑知州。” 这好话丑话都让你说了,那你到底想干嘛。许遵见张三这么怂,一时不太好发作,索性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本官是如何鱼肉百姓,若有半句虚言,本官是绝不轻饶。” 第三章 寻访 说来也真是可笑,张斐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三月有余,但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于他而言,仍旧非常陌生。 因为他到来这里才半天,就被衙差给捉住了,然后就一直住在牢里,不见天日。 刚刚出狱的他,并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不过这里的商业之繁荣倒是令他有些惊讶,什么酒肆、茶楼,随处可见,街道两边的商品,是满目琳琅。 这大多数封建王朝,都是采取集市制度,临街是不能随便做买卖的,但是宋朝就是特殊一点,买卖是随便做,而且还不宵禁。 这倒是给予张斐极大的方便,他先是就近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旅馆落脚。 洗了个澡,换上许遵赠与他的旧衣服,但由于其头发不长也不短,他也不知道如何打理,于是又花钱从店主那里找来一个巧手女婢来帮他处理。 “啧...看来那老头的眼力,全都用在审案上面了,至于这量体裁衣,可真是不敢恭维啊!” 张斐站在铜镜面前,使劲的拉了拉衣襟,但还是显得有些短,是颇为不满地摇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以前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镜中的自己,十分消瘦,脸颊泛青,双目凹陷,仿佛重疾在身一般。 一时间,只觉万分伤感。 忽然,张斐从镜中见那身后女婢正含羞偷偷打量着他,不禁一笑,转过身去,取出十文钱,递给那女婢,道:“赏你的。”https:/ 那女婢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斐。 许遵共借给他两贯钱,省着一点用,过上一个月,那还是不成问题的,毕竟这登州的消费跟汴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不过如他这种过法,只怕撑不了太久。 张斐见那女婢呆若木鸡,不禁问道:“嫌少么?” 那女婢小脑袋直摇。 张斐道:“那就拿着呗。” 那女婢这才从张斐手中接过铜钱来,又是弯腰点头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张斐嘶哑地笑道:“是我要谢谢你,是你帮我找回了一点点自信,这对于现在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说话时,他摸了下头上的头巾,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出得门去,留下一脸呆萌的女婢。 ..... 来到旅馆的大堂,张斐直接叫了四盘荤菜,四个大馒头,然后风卷残云般地将整个桌面都一扫而尽,这令一旁的酒保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想不到这个模样青秀的男子,干饭能力竟然比那些干苦力的大汉还要猛。 真是人不可貌相,胃不可斗量啊! “唔?” 一杯茶水落肚,张斐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赶忙一手捂嘴,强行咽了下去,只觉扁桃体以下全都是食物。 没有办法,他牢中成天都是吃一些清汤寡水,剩饭馊菜,肚子里面是空荡荡,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过得好一会儿,他才晃了过来。 正巧这时一个酒保过来收拾碗筷,他问道:“酒保,你可知道那韦家村该如何走?” “知道!”那酒保点点头,又道:“往西门出城,再行三十里左右,便到了韦家村。” “三十里?” 张斐望了眼门外,心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明日再去吧! 饭饱之后,他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这一睡可真是昏天暗地。 往日种种,今日种种,在梦中是来回闪现,被噩梦惊醒的他,却又犹如在梦中。 浑浑噩噩,也不知是醒是睡,更不知自己是在宋朝,还是在后世。 等到第二日起来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无法前往韦家村,只能吃过晚饭之后,再回去休息。 第三日他倒是早早起来,但是刚走到西门,还未出城,他就是气喘吁吁,仿佛一阵风都能够将他吹倒,如今可没有的士,上哪都是一双腿,无奈之下,只能返回旅店。 直到第七日,张斐才感觉身体恢复不少,而且他觉得此案不能再拖下去。 这日清晨,整理一番后,便出得旅馆,他在街边卖得几个大包子,灌上一壶茶水,便往韦家村行去。 行得大半日,张斐终于来到一个山坡上,只见他盘腿坐在山坡上,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想,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如此身体怎能打赢这一场官司。 休息了好一会儿,渐渐缓过来的张斐望着坡下那个拥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道:“这应该就是韦家村了。” 下得坡去,来到村前,正好遇见一个扛着出头走向田边的汉子,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才出门耕地。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即过,他赶紧上前,面带微笑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 他话未说完,那汉子便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张斐尴尬挠了下额头,心想,这宋朝的村庄都这么排外吗? 这出师不利,令他感到有些害怕,他不禁心想,贸然进去,会不会挨揍,在门前踌躇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往里面走去。 如今大多数人都在田里忙活,村里只闻犬吠鸡鸣之声,鲜有说话声。 “哎呀!” 张斐突然一拍脑门,我也真是糊涂,如今大家都在农耕,我在这里找什么。 他刚转身,准备去农田那边看看,忽闻一阵哭声。 而且是男人的哭声。 张斐稍稍皱眉,四处张望,突然,他目光锁定到一个小农院,他小心张望着走了过去,来院外往里面瞧了会,可是却瞧不见屋里的情况。 他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于是悄悄推开木栅门,来到屋门外,往里面一瞧,只见一个大汉躺在床上哭泣。 不得不说,此汉子长得可真是奇丑无比。 宽鼻阔嘴,如月球表面的脸庞,坑坑洼洼,下雨天估计就能够蓄水,地中海的发型就不说了,前额还长着一个紫色的大瘤子,宛如人形独角兽。 这人着实...嗯,太那个什么了。张斐突然看向这汉子的右手,见其小拇指上缠着白布,当即面色一喜,可正当这时,忽闻院外传来一声叱喝,“你这贼人好生大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行窃。” 张斐回头一看,来者正是方才在村外遇见的那个汉子,说话时,那人已经冲入院中。 此时,屋内的丑男也惊醒过来,立刻下得床来,操起锄头冲出屋外,鼓着凹目,瞪着张斐,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般,再加上他那尊容,着实恐怖。 “二位大哥莫要误会,我是来帮你们的。” 张斐一边往角落退去,一边慌张地挥舞双手。 那丑男似乎聋了一般,兀自鼓着眼,瞪着张斐,另一个汉子停下脚步来,下意识问道:“帮俺们的?” “是的!是的!” 张斐直点头道:“我叫张三,是受阿云所托,前来帮助你们的。” “阿云?” 那丑男闻此名字,狰狞的面目变得扭曲起来,又是痛苦,又是惧怕。 他身边那个汉子却是怒不可遏道:“那个恶毒的婆娘险些杀了俺大哥,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丑男不是别人,正是阿云一案的男主角韦阿大,另一个汉子则是其弟韦阿二。 张斐立刻道:“正是因为如此,她自知罪孽深重,才拜托我前来补偿你们。” “如何补偿?难道你能够将俺大哥的断指接回去么。”说着,那汉子眼中已是饱含热泪。 张斐摇摇头,充满歉意地说道:“抱歉。这我倒是做不到。” 说着,他又立刻道:“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整件案子中,唯有你大哥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阿云她是罪有应得,但是她纵使一死,也难以弥补他给你大哥造成的伤害,如今你大哥下田干活都成困难,未来又该怎么办?” 韦阿大闻言,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一片黑暗,一时间悲从心来,扔掉锄头,蹲下身去,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韦阿二见到大哥如此痛苦,也是情难自禁,他横袖抹去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又向张斐问道:“你是她什么人?为何要帮她?” 张斐迟疑了下,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韦阿二哼道:“那恶婆娘也会救人?”说着,他瞧了眼张斐的脸,又讽刺道:“她定是瞧你生得俊俏,才救得了你。” “过奖!”张斐微微一笑,又道:“但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讨论我的私事,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的。” 韦阿二审视张斐一番,问道:“你打算如何帮助俺们。” 张斐道:“我尽量让你大哥下半生无忧。”话说至此,他稍稍一顿,又道:“最好还能够娶得一个媳妇。” 哭声稍减,但韦阿大仍没有抬起头来。 韦阿二瞥了眼大哥,又向张斐问道:“当真?” 张斐点点头道:“但是首先,你们得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韦阿二质疑道:“那恶婆娘没有跟你说么。” 张斐道:“有些事她也不知晓,比如说,你们是如何与他们家谈成这门婚事的。” 第四章 告状专业户 韦阿二见张斐一副书生打扮,眉清目秀,面容和善,看上去真的没有恶意,关键他们兄弟两也没有什么可图的,于是稍稍放下戒心,请张斐去到屋里坐下。 那韦阿大似乎没有缓过来,也可能是有些怕生,并没有随着进屋,而是坐在院子里面,但眼神时不时就往屋里瞟去。 “十亩田地?” 张斐疑惑道:“你说他们家只需要你家的十亩田地,便愿意将阿云许配给你大哥?” 韦阿二点头道:“是的。” 张斐皱眉道:“我听闻阿云可是附近有名的美女,如果只要十亩田地的话,我相信附近很多人都会愿意,甚至愿意拿出更多的田地。” 韦阿二道:“张三哥,你有所不知,俺家的那十亩田地,刚好将他们家的田地隔成两半,而且还占着水渠源头,如果他们家能够得到俺家这十亩田地,便能新开一条水渠,可灌溉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所以他们家很早就想花钱买下俺家的这十亩田地,不过那十亩田可是俺家祖传下来的,俺们兄弟一直都没有答应,直到...直到他们家提出这门婚事,俺们才答应下来,可是哪里想得到,竟引得这场大祸。” “原来如此。” 张斐若有所思,又问道:“他们家就没有说些别的吗?比如说,阿云是否愿意嫁给你大哥。” 韦阿二想了想,道:“这倒是没说,婚姻大事,不都是要遵从父母之命么,阿云父母皆已经去世,这叔父为大,他说的话,当然能够作数。” 张斐皱了下眉头,道:“那他们有没有形容过阿云的为人,以及对于这场婚事的看法?” 韦阿二又想了想,道:“他族叔方大田倒是说了他们家阿云生得俊俏,温柔贤淑,心地善良,至于阿云对这场婚事的看法,真是没说。” 张斐听得眼中一亮,道:“当真?他族叔真的说过这些话。” 韦阿二直点头道:“他们的确说过这些话,其实就算不说,俺们也是知晓的,不然的话,俺们兄弟也是不可能答应的。” 张斐笑问道:“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韦阿二当即摇头。 都已经持凶杀人了,哪来得心地善良。 “这就对了!” 张斐笑着点点头。 韦阿二见张斐光问一些这无关紧要的问题,于是好奇道:“你问这些作甚,还有,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张斐微微张嘴,突然道:“你能不能先将你大哥叫进来,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行!” 韦阿二好不容易才将韦阿大叫入屋中。 张斐打量了下韦阿大道:“你的伤似乎都好了?” 韦阿二道:“俺哥命大,除手指外,其余的都是轻伤。” 张斐道:“是吗?能不能让我瞧瞧。” “啊?” 韦阿大紧紧捂住衣服。 张斐笑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韦阿二道:“哥,你就脱了衣服让张三哥瞧瞧。” 那韦阿大扭捏了一番,缓缓脱下衣服来,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似得。 张斐一阵头疼,搞得什么似得。 一番检查过后,张斐先是让韦阿大穿上衣服,旋即又道:“你们能不能带我去看看那十亩田地。” ...... 韦阿二领着张斐出得村庄,沿着小路往西边行去,而那韦阿大只是默默的跟着他们后面,一直低着头,仿佛羞于见人一般。 张斐瞧在眼里,神色有些动容,暗道,其实他们两个皆是苦命人啊! 行得半响,张斐跟着韦阿二来到一个小山丘上。 韦阿二指着远处的田野道:“你看,那里便是俺家的田地,两边的就都是他们方家村的田地。” 张斐顺着他的手指瞧去,从来没有耕地的他,一眼也看明白了,两边的田地,全凭中间那条蜿蜒的小河灌溉,可巧的是,这条小河是刚刚从韦家田地穿过,完美的避开了方家的两块田地。 如果方家得到这韦家的田地,不但可以将他们家两块田地连成一片,而且还可以直接从中间开一条水渠,惠及他们家所有的田地。 张斐突然问道:“他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道:“你是问他们方家,还是问那恶婆娘家。” 张斐愣了下,道:“阿云家也有田地吗?” 韦阿二立刻道:“他们家如今还有差不多二十亩田地。” 说着,又指着更远处,“你瞧,那棵柳树后面的田地就都是那恶婆娘家的。” 张斐眺目远望,过得一会儿,道:“我听闻阿云的父母皆已经去世,如果她嫁到你们家,那她的田地怎么办?” 韦阿二道:“那自然是归他们方家,他们可不会好心将那二十亩田地当做嫁妆送给俺们家。” 原来是一石二鸟之计。张斐又问道:“那他们方家一共有多少亩田地?” 韦阿二沉吟少许,道:“他们方家一共三兄弟,如今拥有这附近五百亩田地。” 张斐惊讶道:“那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啊!” 韦阿二撇了下嘴,道:“其实在我们爷爷那一辈,他们家跟我们家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些年他们家是四处嫁女儿,从别的农夫手里换的不少田地,之后又陆陆续续买得一些土地。” 看来还是个惯犯。张斐点点头,思索半响之后,他突然道:“五十亩田地。” 韦阿二楞了楞,问道:“什么五十亩田地?”https:/ 张斐道:“补偿你们五十亩田地,你们觉得如何?” 韦阿二人都傻了了。 “五...五十亩?” “嗯。” 张斐点点头,道:“如果你嫌少的话,我还能够帮你争取更多的赔偿,但不一定能够得到比这还要多。” 韦阿二直摇头道:“不少了,不少了,你...你真的能够帮俺们争取到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吗?” 五十亩田地,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农夫,那是不可想象的,那是可以多养活几口人啊! 张斐点了下头。 忽闻后面传来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浑家呢?” 张斐回头一看,只见韦阿大脑袋一缩,当即哈哈笑道:“你都有五十亩田地,还怕找不到浑家吗?”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张斐一直与韦氏兄弟保持联系,且暗中调查与此案有关的一些人等。 同时,他也在加紧恢复自己的身体,其实之前他的身体情况,是根本无法支撑他打下一场完整的官司,没有落下重病,就已经是万幸。 这日,傍晚时分,刘海来到衙门前,伸展了下双臂,朝着左右衙差问道:“今日可有人告状?” 那两个衙差摇摇头。 刘海轻轻松得一口气,无惊无险又是一日,旋即又叮嘱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话音未落就听得有人喊道:“刘幕客,刘慕客。” 刘海听得声音有些耳熟,寻声望去,见得来人,当即惊呼道:“张三?” 来人正是张斐。 张斐快步来到门前,喘着气道:“刘慕客,你们还没有放衙吧?” 刘海纳闷道:“你又来作甚?” 张斐呵呵道:“来这还能作甚,当然是来告状的呀。” 说着,便将状纸递上。 刘海瞅着张斐手中的状纸,嘴角一个劲的抽搐,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张斐只怕已经灰飞烟灭了。 第五章 珥笔之人 我们到底放出一个怎样的怪物啊! 刘海在官府做事,已有二十余年,通常罪犯出狱,那都是尽可能地远离官府,真是有多远,就离多远,内心是充满着恐惧,哪像这厮,隔两三天就来一趟,上市集可也没有这么勤快呀! “告状?又告状?” 终于忍不住的刘海,是冲着张斐恶狠狠地咆哮道:“你当这官府是你家开的呀?成天就跑来告状,我说你是不是活腻呢。” 张斐放下遮挡唾沫的袍袖,是心平气和道:“还请刘慕客多多见谅,其实小民哪里想来打扰刘慕客,只不过此地是唯一能够为百姓伸冤的地方,小民...小民实在是找不到他处,总...总不能让小民上京告御状吧!” “你...!” 刘海怒睁双目,死死盯着张斐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越级告状可是官府最不能容忍得呀! 更别说告御状。 “不不不!” 张斐连连摇头道:“小民只是说说,小民哪里敢啊!” 刘海喘着粗气,过得半响,他突然一把夺过状纸来,双目一瞪,嚷嚷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难不成你还想今日开堂。” “啊?哦哦哦!” 张斐拱手道:“小民告退,小民告退。” 他一看天色也不早了,而且这回他是正儿八经来告状,今天怎么也不可能开审,于是就离开了。 刘海是非常不愿意搭理张三,但是他也知道老大的脾性,这要隐瞒的话,饭碗肯定丢了,于是他硬着披头来到后堂,“启禀知州,方才那张三又来告状了。” 徐元听到“张三”,就气不打一处来,郁闷道:“当初真不应该将那厮放出来。” 他是坚决反对引用免所因之罪来帮阿云减免死刑,他认为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但许遵却一意孤行,已经以此理驳回大理寺的判决。 这罪魁祸首就是张三啊! 许遵微微瞧了眼徐元,倒也没有责怪他,又向刘海问道:“他又来告谁的状?” 张三道:“这回他是受韦家兄弟托付,状告那方大田伤人。” 许遵错愕道:“伤人?方大田何时伤人呢?” 刘海道:“说得还是阿云谋杀一案。” 徐元立刻道:“关于此案,我们已经查得非常清楚,方大田并未指使阿云,方家上下对此都是毫不知情。” 许遵轻咳一声道:“先将状纸呈上。” “是。” 刘海立刻将状纸呈上。 许遵看罢,问道:“他人在何处?” 刘海讪讪道:“回禀知州,属下见天色不早了,于是让他回去等候消息。” 许遵本想立刻召见张斐,可见属下都不爽那小子,怎么也得顾忌一下下属的情绪,于是道:“这小子也真是不安生,先放着吧。” ...... 不过许遵也只是稍稍顾忌一下,在审视过状纸后,便在第二日决定,三日之后开堂审理此案,且允许张斐过堂为韦阿大辩护。 让人上堂为犯人辩护,这在宋朝虽说不是很常见,但也不是说很稀罕,还真不是许遵专门为张斐开后门。 由于宋朝不抑制土地兼并,同时又不重农抑商,这民间经济交流比任何朝代都要繁荣,这也直接导致纠纷增多。 而百姓又没有律法知识,肯定是需要专业人士帮助,“讼师”是应需而生。 史书上有着明确记载的,“讼学”这个专业就是诞生于这北宋时期。 不过如今这种人不叫讼师,而是被唤作“珥笔之人”,这么叫是因为这些人喜欢将笔插在帽子上,亦或者唤作“佣笔之人”或者“茶食人”。 “珥笔之人”与“佣笔之人”有着些许不同,虽然二人都写状纸的,但是“珥笔之人”还可以过堂进行一定的辩护,“佣笔之人”就只是帮人写状纸。 “茶食人”有别与前两者,茶食人只写状纸,但他们必须要保证状纸的真实性,否则的话,要承担一定法律责任的。 当然,这话又说回来,是否允许珥笔之人过堂辩护,还是完全取决于老爷们,这不是必走的流程。 至于说开堂审理,这也是许遵个人的一个习惯,因为他希望能够借此,让百姓懂得更多律法知识。 ...... 明日便是开堂之日,受到传召的韦阿大兄弟两今日入城来,张斐将其兄弟接到自己的旅舍将就一晚。 他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张三老弟,俺...俺现在已经没事了,犯不着包...包成这样。” 韦阿大瞧了眼正在帮自己包扎的弟弟,自己的右手都快包扎成了一个粽子,觉得这太夸张了,于是向张斐言道。 张斐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明日你在堂中活蹦乱跳,生龙活虎,那谁还会同情你?此番包扎,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受了多少苦,你索要赔偿,那是理所当然的,故此,这是很有必要的。” 韦阿二觉得张斐说得很有道理,于是道:“大哥,你就听张三哥的,他不会害咱们的。” 韦阿大木讷地点点头,但是脸上还是充满着忐忑。 张斐笑道:“你别害怕,你是此案唯一的受害人,你的一切要求,那都是理所当然,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明日一切都交给我。” 韦阿大点点头道:“俺...俺知道了,俺不害怕。” 话虽如此,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斐对此也很无奈,毕竟他们这些小民,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跟官府打交道,难免会感到害怕。 翌日一早,张斐早早便与韦氏兄弟出得房门。 此时正有不少人在楼下吃早点,而当他们三人下得楼来时,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诧异地望着张斐。 原来入乡随俗的张斐,专门买了一顶帽子,然后将一支短笔插在帽子上,说实在的,他还真的是非常喜欢这个造型,很对其胃口。 英俊之中,带着一丝丝潇洒和不羁。 简直是酷毙了。 而在登州,这种珥笔之人可不是很多见,这旅舍的客人们,猛然发现,原来我们这里还住着一个珥笔之人,难免感到有些惊讶。 张斐只是冲着大家微微一笑,然后便带着韦氏兄弟离开了,他昨夜就让店主早点将早餐送到他房间去,他们是吃过再下来的。 他走之后,旅舍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之声,大家这才讨论起来韦阿大一案来。 关于此案,已经漏出风声来,大家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原来阿云一案在发生时,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市民们都知道此案。 而之前已经证明,阿云谋杀韦阿大,完全是自己的行为,与方家兄弟,毫无关系,如今却传出韦阿大状告方家兄弟伤人,这令大家感到非常好奇。 难道此案还另有冤情? ..... 行得一盏茶功夫,张斐与韦氏兄弟来到府衙门前,此时门前已经站着些许市民,等着看热闹。 忽见一中年人冲上前,指着韦阿大就是一顿怒喷。 “韦阿大,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俺好心将侄女许配于你,你却恩将仇报,诬告俺,你不得好死。” 此人正是被告人,方大田。 韦阿大吓得赶紧缩在弟弟身后。 他本就老实,又因样貌丑陋,所以非常自卑。 张斐走上前来,微笑道:“三贯钱如何?” 方大田一愣,道:“什么三贯钱?” 张斐笑道:“这可是府衙重地,在此发泼,可是要受罚的,不过你可以花三贯钱请我帮你申诉,可免于皮肉之苦。” 方大田偏头看了眼府衙大门,眼中闪过一抹害怕,但是嘴上仍旧不饶人道:“哦!就是你怂恿韦阿大诬告俺。” 张斐道:“如果待会知州判我们胜诉,那么你这个‘诬告’,可就是暗指知州办事不公,可构成诽谤官员之罪,如果你要请我帮你辩护的话,那可就得收你三十贯,毕竟你诽谤的可是知州啊!” “你...!” 方大田到底也是一介平民,他心里也害怕这官府,当即就被张斐唬住了。 这时,其身后上来一人,此人名叫方大根乃是方大田的弟弟,他拉住方大田,道:“二哥,莫要与其争论,俺相信待会官人自会还俺们一个公道的。” 言罢,他便将方大田拉走了。 过得一会儿,陆陆续续又不少附近的市民来到这里,毕竟古代娱乐比较匮乏,而开堂审案的情况又不是非常常见,不少好奇之人赶来观看。 又过得约一盏茶功夫,府衙大门这才缓缓打开来。 只见刘海与两个衙差从大门里面走出来,他目光一扫,直接锁定张斐,先是狠狠瞪了其一眼,然后再朗声传召方大田、韦阿大、张斐三人。 入得府门,先引其三人来到西廊,递上状纸,经吏检视过后,少时,听得传召,便出廊入院。 由于是开堂审理,这审案的地方,并不是安排在堂内,而是安排在大堂门前的院内。 相比起第一次那般随意,这一次可就要庄重的多啊! 两边各八名衙差手持黑红相间的水火棍一边杵地,一边吟唱:“威...武...”。 同时两边各竖起一面木牌。 回避!肃静! 此乃堂威。 府衙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韦阿大当即吓得双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张斐赶忙一手拉住他,笑吟吟道:“别怕,这是用来吓唬坏人的,我们可是好人。” 说着,他瞟了眼旁边的方大田,见其虽不至于直接瘫倒,但双腿也在发颤,不禁暗笑,对方连个辩护律师都没有,我这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 在这威严之声中,许遵身着官服自东廊而入,方才张斐与韦阿大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心道,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 第六章 又免所因之罪 砰! “堂下何人?” 威武之后...许遵一拍惊堂木,威严十足地问道。 三人纷纷作揖,自报家门。 在宋朝普通的案件上堂,是不需要跪审的,但是一些涉及到十恶之罪的罪犯,那就必须跪审,如果阿云在此,那她可就没有站着的权力。 许遵又问道:“尔等有何冤屈?” 张斐拱手言道:“回禀知州,由于我的当事人,呃,由于韦阿大,在几月前曾招人谋杀,险些丧命,至今兀自惊魂未定,语词不详,故其委托小民替他申诉。” 许遵稍稍点头道:“关于韦阿大遭受谋杀一案,本官十分清楚,也非常同情韦阿大的遭遇,故许你代其申诉。另外...本官体谅韦阿大有伤在身,特许其坐审,免其劳累。” 立刻便有一个衙役搬着一把椅子上前来。 对于韦阿大,许遵内心是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因为他希望帮助阿云免除死刑,故此给予韦阿大极好的待遇。 韦阿大一个憨厚人,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坐审,故此面对老爷的赏赐,是诚惶诚恐,刚想拒绝,又被张斐给瞪了回去,哽咽地呼得几声“多谢知州”,便坐在椅子上,但也是如坐针毡啊! 说真的,就还不如站着。 许遵又问道:“不知韦阿大有何冤屈要申诉?” 张斐立刻道:“回禀知州,小民代韦阿大状告方大田对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巨大的伤害。” 方大田闻言,可真是委屈的要死,正准备喊冤,那主簿徐元抢先言道:“关于此案,官府已经查明,阿云谋杀韦阿大,方大田事先是毫不知情。” 方大田是泪眼汪汪地望着徐元。 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张斐道:“不知情,可不代表没有关系。首先,方大田以婚骗财.....。” 他话未说完,方大田立刻喊冤道:“小民冤枉,小民当时是真心实意的想将小民的侄女许配给韦阿大,绝无欺骗之意,而且小民也早早将韦家的聘礼归还给他们。” 许遵点点头,又向张斐道:“关于方大田所言,本官之前就已经调查过,其并无诈骗之意。” 张斐向方大田问道:“之前你上门许亲之时,曾言你侄女善良俊俏,温柔贤淑,不知是否?” 方大田道:“不错,俺确实说过此类话,但俺并无说谎,你若不信,可去我村周边问问,我家阿云是不是如我所言。” 他似乎也不傻,马上又补充道:“俺也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持刀杀人,若是事先知晓,俺定会出手阻止。” 张斐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事实就是阿云的所作所为与温柔贤淑毫不相干。” 一旁的徐元突然道:“但是方大田也并未说谎,这谈不上以婚骗财。” 张斐拱手道:“敢问徐主簿,假如我家亲人重病在身,有一郎中上门告知他有药可解我亲顽疾,可是待病人服下之后,却因此丧命,这郎中是否得承担责任?” 徐元迟疑少许,点头道:“若确实是因药而亡,那郎中当然得负责。” 张斐又道:“可是那郎中说它这药曾治过许多人,是远近闻名,他也不是有心害人的,那他就能够因此脱罪吗?” 徐元道:“纵使如此,他也得负责。不过此二者不能一概而论,那是药,这是人,药需人授,而人可自主而行,如今阿云已经伏法认罪,也算是还了韦阿大一个公道。” “阿云是阿云,可不能代表方大田。再以方才卖药一事为例,如果说那郎中收取钱财之后,并没有将药卖给病人,这当然是一种欺骗。但同时,若是郎中的药没有起到作用,并且还令病人的病情加重,这同样也是一种欺骗。小民完全相信方大田是真心实意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但是......。” 张斐话锋一转,道:“当初是方大田主动上门,告知韦阿大,其侄女温柔贤淑,善良俊俏,诱使韦阿大用其家祖田来换取这门婚事,此非善事,已经牵扯到利益关系。可事实确实截然相反的,其侄女绝非善类,这直接导致韦阿大的身体和精神受到双重折磨,已经构成以婚骗财之罪。” 货不对板,也是一种欺骗。 徐元道:“如果说方大田与韦阿大之间的沟通真的有所误会,那官府也会酌情考量的,但你告得可是方大田伤人之罪。” 张斐道:“敢问徐主簿,如果方大田没有欺骗韦阿大,那么韦阿大还会否遭受到这般伤害?” 徐元摇摇头。 张斐道:“换而言之,韦阿大被砍伤,皆因方大田的欺骗所至,但由于此乃其无心之过,且他一直以来积极配合官府调查,适用于免所因之罪,也就是免其诈骗之罪,追究其伤人之罪。” 许遵眼中一亮,憋笑不语。 将此条律例应用于此,至少比用在阿云身上要合理得多啊! 说到这免所因之罪,徐元更是气愤不已,当即反驳道:“我方才只是说官府会酌情考量,可并未说就判定他已经犯下诈骗罪,毕竟方大田将侄女许配给韦阿大,也是行长辈所行之事,而且根据我所得知,许多父母、媒婆在做媒之时,都有言语夸张之嫌,若以此来论罪,只怕许多人都会来此告状。” 他也是经验丰富,他此时也明白,张斐告得虽是伤人之罪,但关键在于是否构成诈骗罪。 如果不构成诈骗罪,那么就无法引用免所因之罪,这伤人之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温柔贤淑,俊俏善良,即便不符合事实,是否能够构成诈骗罪,也是有待商榷的,关于这一点徐元可以引用大量的实例,来证明这无法构成诈骗罪。 因为大家做媒都这么说,这几乎可以列为一句口头禅,哪怕是后世的律法,也难以以此来做出判决。 张斐从容淡定道:“徐主簿此言差矣,诈骗之事,皆是人之常事,否则的话,也难以成功。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却没有出现这种事?这一切都因为方大田太过贪婪,太渴望得到韦家的田地,不顾阿云本人的感受,也未将阿云的心思如实告知韦阿大,从而导致出现此等惨案,他虽无害人之心,但他确有取财之意,其心也并非是要成人之美,乃利欲所至,用谎言去获取利益,这足以构成诈骗之罪。 除此之外,据我所知,阿云当时正在为母守孝,依照我朝律法,此时是不许婚嫁,而且此律法,事关乎人伦道德,故人人皆知,但方大田知法犯法,仍执意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就律法而言,这门婚事是不能算数的,以一门律法都无法承认的婚事,去索要对方十亩田地,这足以断定此乃诈骗行为。” 徐元听得眉头一皱,不免看向许遵。 许遵似乎料到他会看来,悄悄给予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此与我无瓜。 我还真是小觑此人了。徐元顿时显得很是沮丧。 如果仅凭那几句夸赞之语,便想让方大田受到惩罚,那他是绝不允许的。 但如果以守孝不能婚娶作为判罚基础,那他就有些犯难了。 倒还真不是说律法规定如此,因为民间自有民情在,在普通百姓家,只是说守孝期间,不得举办婚礼,而不是说不能纳征。 方大田所为,不能说是违背礼法。 可关键就在于,许遵已经用此法驳回大理寺的判决,大理寺那边也已经撤回恶逆之罪,不承认他们的夫妻关系,他若要较真得话,大理寺那边能放过他们吗? 这甚至会影响到许遵的仕途。 这真是太双标了。 徐元虽然不服,但他也只能点头道:“律法确实是这么规定的。” 他不敢再争辩下去了。 方大田顿时慌了,明眼人都知道徐元是偏向他的,这其实也是许遵有意为之,确保公平。 但是对于张斐而言,拿捏住徐元还不够,因为这是民情所在,他还得说服门口那些观看市民们接受这个说法。 张斐突然环目四顾,铿锵有力地说道:“毋庸置疑,韦阿大绝对是此案的最大受害者。” 最大受害者? 不是唯一么? 徐元一听这话就觉得怪怪的。 许遵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但也没有做声,任由张斐发挥。 又听张斐言道:“而且此案对韦阿大精神上造成的伤害,是远胜过其身体上受到的伤害。” 说到这里,他仰天叹了口气,道:“韦阿大因样貌丑陋,自小被玩伴排挤,长大之后,又遭人嫌弃,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却仍未婚娶。 但是这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此非他之罪,但他却遭受此中之苦,上天可真是不公啊。 原本韦阿大已经认定,自己将孤苦一生,是方大田给予了他希望,但也是方大田将其打入深渊。 一个女子宁可铤而走险,犯下杀人之罪,也不愿意下嫁给他,这对于他而言,又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话说至此,忽听悲鸣之声,只见那韦阿大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着。 此番景象,令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啊! 许多妇人甚至掩面抽泣。 饶是徐元不免垂目而叹。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伤人了。 张斐眼角闪烁着泪光,长叹一声,又道:“我并不知道当时方家是什么情况,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阿云事先曾反对过,而结果也告诉了我们答案,她当时的反对,并没有得到认同,相反,她必须得下嫁于韦阿大,这才造成此番人伦惨案。那么是谁逼迫阿云嫁于韦阿大,就是他方大田。” 张斐手指向方大田,又道:“而他仅仅是为了韦阿大家中的十亩田地,便在兄嫂丧事之时,强迫兄嫂之女不守孝德。此枉为人弟,枉为人叔,更枉为人,他绝对要为此负责,但鉴于他确实也并无伤人之心,故此小民在此恳请知州,判方大田以五十亩田地来补偿韦阿大所受到的伤害。” 方大田虽比韦阿大更擅言词,但在这公堂之上,他也犯怵,一直不太敢吭声,如今听得竟要赔偿五十亩田地,他急得当场大哭起来,“知州明鉴,小民冤枉啊!冤枉啊!小民只是一番好意,绝无害人之心。” 可面对他的哭喊,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冷眼相待。 太可恶了! 许遵问道:“是吗?那本官问你,为何你要在阿云守孝之时,将阿云许配给韦阿大?” 方大田狡辩道:“很多人都在守孝期间,许婚、纳征,只是未举办礼仪罢了,此非小民一人所为啊!” 许遵道:“但他们多半出自善意,或者说对晚辈的关爱和照顾,而非歹意,而非为一己私利。张三所言,没有错啊,你身为长辈,在兄嫂尸骨未寒之际,就逼迫亲侄女来为自己谋取利益,其动机十分可耻。” 言罢,许遵又向张斐问道:“你代韦阿大索要五十亩田地的补偿,可有说法?” 五十亩田地,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饶是他也没有想到,张斐会索要这么多的赔偿。 “有!” 张斐道:“对于韦阿大而言,他现在更多是需要赔偿,因为此番伤害,已经对他今后的生活,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若无赔偿,这无异于使他慢性死亡,故此他希望法律能够为其讨回公道,补偿其损失。” 说着,他立刻掏出一张纸来,道:“上面清楚的写明赔偿的明细,小民未有多要一文钱。” 许遵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刘海立刻下去接过那张纸,又给许遵呈上。 许遵拿着一看,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竟然能写得这么详细?可真是一个人才啊! 殊不知张斐以前在律所还就是干这活的,这其实也是他第一回上堂辩护。 看罢,他又递给徐元。 徐元一看,表情如出一辙,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详细的赔偿单。 医药费就不用多说。 然后断指对韦阿大造成的干活不便,甚至包括韦阿大未来的婚娶事宜。 以韦阿大目前得情况,他得拥有多少财产,他才机会再获得一门婚事。 如今婚嫁男方该给多少礼金,那都是有数据考察的,张斐只是乘以二,因为残疾也会导致礼金增多。 如今徐元也已经明白,为什么张斐要告方大田伤人,而非是诈骗。 其实方才他们一直在争辩方大田的行为是否构成诈骗罪,不是伤人罪,伤人罪只是引用免所因之罪。 原因就在这赔偿问题上。 如果只是诈骗,那么索赔金额绝对没有这么多,但要以伤人之罪来索要赔偿,那就可以写很多。 徐元是无话可说。 许遵见徐元也无异议,便当场判决,判方大田赔偿韦阿大五十亩良田,并且还当场怒责他违反孝道,令其回去反省。 同时他也采纳张斐的说法,方大田非有心伤人,实乃无心之过,故免于刑罚。 可向来爱财如命的方大田当场晕厥过去。 院外却是一片叫好声。 听到这里,门外的市民们无不痛恨这方大田,同时也非常同情韦阿大。 真是太可怜了。 “知州明察秋毫,小民代韦阿大多谢知州为吾等做主。” 张斐拱手一礼。 许遵别有深意地瞧了眼张斐,张斐也立刻以眼神表示感激。 许遵一笑,便起身离开了。 第七章 翻异别勘 这不仅是张斐在北宋的第一场官司,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官司。 他没有什么上庭经验,在实习岗位上他也是干一些跑腿的活,以及财物计算。 但是这反而给他来优势。 因为他还没有形成一种程序正义的固定思维。 而他在研读古代律法时,知道古代法制思想,追求的是结果正义,而不是程序正义。 什么结果正义? 简单来说,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故此在堂上,他花了更多的篇幅将方大田塑造成一个恶人,而在韦阿大这边,则是大打同情牌。 而不是从司法程序上找漏洞。 从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显然,他是非常成功的。 后世法官可以判一个人人唾骂的结果。 但是当今官员,尤其是那些正直的官员,可是不敢这么判。 因为他们更多是追求结果正义。 当然,一切也必须基于律法条例,只不过打官司的侧重点不一样。 “多谢张三哥,多谢张三哥!” “张三哥对俺们兄弟的大恩大德,俺们兄弟一定记在心中,将来张三哥若需帮助,俺们绝不二话。” ...... 出得府衙,韦家兄弟便是痛哭流涕的感谢张斐为他们讨回公道。 张斐却是一本正经地问道:“此话当真?” 韦氏兄弟先是一愣,那韦阿二突然拍着胸脯道:“张三哥尽管吩咐。” 张斐迟疑少许,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需要二位再帮我做一回证人,我还有一个官司要打。” 韦阿二道:“啥官司?” “就是关于阿云的官司。” 张斐道:“我与你们说过,阿云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必须要报答她。” 韦阿二不免看向大哥,这令他有些纠结,毕竟那女人也是仇人啊! 韦阿大愣得半响,默默地点了下头,答应了下来。 经过方才那场论辩,他倒也不是非常记恨阿云。 正当这时,那刘海突然走了过来,道:“张三,我们知州有事找你。” 张斐笑道:“真是巧了,我也有事要与知州谈。” 他又向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旅舍,待我回来,我们再详谈。” 言罢,他便与刘海返回官衙。 ..... “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张三,你可知本官这番找你来是为何事吗?” 许遵面无表情地问道。 张斐稍一沉吟,又瞄了眼许遵,摇摇头道:“小民不知。” 许遵哼道:“你难道忘记你还欠本官的钱吗?” 催债?哇...你这也忒抠门了吧!张斐哪里还有方才那般意气风发,讪讪道:“是,小民还欠知州两贯钱,但是...但是小民如今没有钱,还望知州放宽几日。” “没钱。” 许遵审视了张斐一番,道:“你为韦氏兄弟赢得五十亩田地,难道就没有索要报酬?” 张斐眨了眨眼:“什...什么?这做好事还能拿报酬吗?” 一旁的徐元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厮还在这装傻充愣,你方才算的那笔账,可真是令我都刮目相看,我审案多年,就没有见过这么详细的账目,你会不知道索要报酬?” 张斐道:“小民只是一心为韦氏兄弟寻求合理的赔偿,并未向他们索要分毫报酬。” 许遵问道:“当真?” 张斐道:“小民怎敢欺瞒知州,小民也不敢赖知州的账,若是有钱,岂敢不还。” 许遵审视他一番后,点点头道:“好吧!那本官就再宽限你几日。” “多谢知州。” 张斐拱手一礼,突然道:“正好,小民有一状纸要呈于知州。” 此话一出,徐元、刘海等人当即就傻眼。 你家是批发状纸的吧。 唯独许遵并不感到意外,但他皱着眉头,故作不满道:“你这状告得是没完没了了呀!” 张斐解释道:“倒不是新案,而是关于阿云谋杀一案。” 许遵哦了一声:“又是免所因之罪?” 张斐忙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基于方大田伤人一案,小民认为已经有足够理由重新审视阿云的动机,以及她是否真有害人之心,若无害人之心,自无谋杀之意。” 许遵暗自一喜。 徐元也明白过来,当即驳斥道:“就算阿云是被迫所为,她谋杀之罪也无可争辩。” 张斐立刻道:“可是小民认为阿云其实并未谋杀之心,她前去伤害韦阿大,实乃一番好意,只不过用错了方法,同时此案有出现的证人。” “新得证人?”徐元问道:“什么证人?” 此案涉及的人很少,怎么可能还有新得证人。 张斐回答道:“就是此案的受害者韦阿大。” “韦阿大?”徐元一惊,“你说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 “是的。” 徐元、许遵相视一眼。 如果韦阿大要为阿云作证,那他绝对是新证人。 但这有些离谱啊! 张斐道:“由于韦阿大将会提供新得证词,故此小民认为阿云最多只能判防卫过当之罪。” “防卫过当?” 徐元认为这张三已疯,之前提到的免所因之罪,还是有理可循的,只不过他是在钻律法的空子,但他估计大理寺、刑部那边是不可能答应的。 如今他却要做防卫过当辩护。 这怎么可能。 防卫到跑到别人家去杀人? 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面对徐元的不解,张斐却是一本正经道:“是的,阿云绝对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官府应该还其公道。” 许遵心中暗喜,嘴上却道:“你先将状纸呈上。” “是。” 徐元岂不知许遵在想什么,他甚至认为,这二人早有勾结,但是他不赞成许遵纠缠此案,可是韦阿大如果成为新的证人,那就有足够翻案的理由,突然,他灵机一动,道:“且慢!知州,此乃翻案,知州若要受理此案,也应避嫌,另择官员来审。” 许遵听得眉头一皱。 宋朝对于翻案有着明文规定,名为“翻异别勘”。 简单来说,如果罪犯要推翻口供,或者不服判决,且情节严重者,那么就必须换其它官员来审理此案。 此案人命关天,肯定属于情节严重。 虽然许遵也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但那属于司法部门内部的争执,但如果张斐上诉,那绝对属于“翻异别勘”。httpδ:/m.kuAisugg.nět 其实徐元这么说,还是为了保护许遵,因为许遵不过是京官挂职登州,过不了多久,就得回京城,犯不着为此案,而令自己的前途不明。 “换人审理?” 张斐心下一惊。 这古代判案,人才是关键,法只是其次,他为什么这么嚣张,那完全就是许遵纵容出来的结果。 换个人的话,估计还没有审,就先抓着他一顿板子。 动不动就告状,绝逼是刁民。 许遵瞄了眼张斐,点头道:“不错,根据我朝制度而言,你若要翻案,就必须换人来审,你还告吗?” 这眼神中还透着一丝挑衅。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不进行下去,如何能行。张斐笑道:“天日昭昭,小民无惧。不过小民有一个要求。” 许遵问道:“什么要求?” 张斐道:“就是如今日一样,公开审理。” 许遵沉吟半响,只道:“你先退下吧。” “小民告退。” 张斐退下之后,许遵又仔细审视了一番状纸,突然道:“刘海。” “知州有何吩咐?”刘海急忙忙站出来。 许遵道:“你去请曹提刑过府一趟。” 刘海是极其不愿地点点头,“是,下官这就去请。” 这登州府衙就已经是州府最高行政加司法部门,不可能再转交给县一级,故此也只能转交给刑狱司。 而且刑狱司职责也就是掌管各路刑狱,并且拥有督查、提审的权力。 在州府、县衙判决之后,刑狱司若觉得不妥,可以重新再审,要知道刑狱司可是直接对皇帝负责得。 恰好这东京路提刑官曹彦近日正在登州一代巡察。 过得半月,终于将曹彦给请来了,这一听要给阿云翻案,那桌上的美味佳肴顿时就不香了,筷子一放,不禁纳闷道:“许知州,此案证据确凿,且阿云也已经伏法认罪,还有何可辩的?” 许遵立刻将方大田伤人一案的判决交给曹彦,道:“此案乃前几日本官所判,还请曹提刑过目。” 待曹彦看过之后,许遵就问道:“不知曹提刑以为本官这番判决是否公允?” 曹彦稍稍点头道:“确实。守孝期间,不得婚娶,此有违孝道,也不是律法所允许的,方大田这么做,的确要受到惩罚,只不过这索赔的是否过多?” 许遵呵呵道:“不瞒曹提刑,其实本官也觉得这番索赔过多,但是...但是韦阿大的索赔理由,也令本官无从反驳啊!” 说罢,他便让刘海将那份极为新颖的索赔单交给曹彦。 曹彦看完之后,无话可说,扪心自问,他可是写不出这么有理有据的索赔单,他甚至连想都想不出,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许遵如实告知:“此乃一个名为张三的珥笔之人所写,而且也正是这个人要为阿云翻案。” “哦?” 曹彦又问道:“他是阿云的什么人?” 许遵笑道:“曹提刑莫不是忘了,阿云在行凶之后,曾救下一名溺水之人。” 曹彦猛然想起来,阿云一案自然是经过刑狱司之手,道:“我想起来了,阿云救得那人,好像就是叫做张三。” 许遵道:“张三为阿云翻案,多半是有报恩之心。” 曹彦稍稍点头道:“报恩之心,故值得勉励,但这法令如山,可不是报恩之理啊。” 许遵点点头道:“但是之前我们判决阿云一案时,似乎忽略了方大田等人在其中的责任,如今经此案审理之后,发现方大田他们对于此番惨案,是责无旁贷,张三认为此案足以令官府重新审视阿云是否有谋杀的动机。并且张三还说有一个新得证人,可以证明阿云绝无谋杀之心。” 曹彦问道:“什么证人。” 许遵道:“就是受害者韦阿大。” 这才是翻案的关键点。 曹彦皱眉道:“会不会是张三帮韦阿大索赔田地,从而令韦阿大改变供词,以此来报答阿云的救命之恩?” 许遵道:“曹提刑所言,倒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相信张三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 韦阿大是受害者,乃是此案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要为阿云做供,就已经构成翻案的理由。 曹彦突然瞧了眼许遵,道:“我听闻许知州不服大理寺对此案的判决?” 许遵避重就轻道:“大理寺那边忽略了一些细节,本官给予补充。” 曹彦又道:“如果由我判决之后,许知州又有不服,那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许遵可不是普通的知州,他是大理寺官员在此挂职,简单来说,就是朝廷见他干得不错,让他来此镀金,前途是不可限量,而刑狱司最终的判决,还是交由大理寺审查,许遵可是在朝中有人啊。 到时许遵又抗辩,曹彦觉得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 许遵稍稍迟疑了下,然后言道:“我之所以不服大理寺的判决,乃是因为大理寺的判罚有错漏,只要是秉公判决,我为何不服?” 曹彦点点头道:“好吧!我就接下此案。” 对于他而言,这桩案子没有任何疑点,即便不是十恶之罪,那也是谋杀之罪,不可能打成防卫过当,这都是许遵的同情心在作祟,他要纠缠,大家就都得陪着他,索性就给予他一个死心的理由。 第八章 生变 曹彦也没有耽搁,毕竟此案实在是过于简单,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准备的。 他是立刻对外公布,刑狱司将在三日之后提审此案。 张斐也是在第一时间得到通知,对此他还是有些担忧。 他之前之所以那么嚣张,完全是因为吃透了许遵。 哪怕是在后世,若是这律师和法官的道德观、价值观一致的话,那肯定也是事半功倍,更何况是如今这封建社会。 成功与否,多半取决于法官的判决,而非是律师的辩论。 如今不仅是法官换了,就连审理的衙门都换了,这对于张斐而言,当然是一个非常大的坏消息。 这绝对是一场硬仗。 好在对方也告知张斐,将开堂审理,并且是府衙审理,而不是在刑狱司的官衙。 这是因为此案的许多公文都在府衙,包括阿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而不是在刑狱司,如果要在刑狱司审问的话,那要大费周章,许多重要公文移交过去,是要走很多程序的。 这倒是令张斐又稍稍安心一些。 在他看来,府衙就是他的主场啊! 但是那韦氏兄弟如今却是如坐针毡,他们之前的感激之言,那只是感激之言,不曾想张斐一口就应承下来。 这......! “张三哥,俺们怎么帮你?” 韦阿二忐忑不安道:“不...不会让俺们说谎吧?” 韦阿大更是怕得不敢吭声,缩在一旁,侧耳听着。 他们兄弟这回是彻底懵了,他们可是受害者,竟然要为行凶者作证,这.....这确定不是在玩黑色幽默吗? 简直离谱啊! 张斐笑着安慰道:“当然不会,做假口供可是违法的,你们只需要如实道出当晚的情况便可,当初你是怎么说的,到时你们就怎么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是,放心,我是不会害你们的。” 韦阿二木讷地点点头。 正当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张三郎可在屋里。” 张三郎?张斐虽听出是店主的声音,但他有些纳闷,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叫他张三。 “在。” 张斐打开门来,见店主站在门前,便问道:“店主有事吗?” 那店主道:“是这样的,方才有人为你订下左厢房。” 这厢房可是套房来得。 张斐诧异道:“不知是谁人帮我订下的?” 那店主道:“那人倒是未报名号,他只是希望张三郎能够更好的养精蓄锐,明日能为阿云洗清冤屈。” “啊?” 张斐目瞪口呆地望着店主。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上前来,拱手一礼道:“敢问二位,这可是张三郎的住处?” 张斐忙道:“我就是。” 那小厮立刻双手呈上两套崭新的衣服,道:“这是我家少郎命我前来送于张三郎的。” 张斐问道:“你家少郎是谁?” 那小厮道:“我家少郎听闻张三郎要为阿云打抱不平,故赠此衣物,聊表支持。” 张斐再一次目瞪口呆。 他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这阿云到底是何许人物?奇了个怪,史书上没有记载这阿云有什么深厚背景。 那店主似乎看出张斐心中所疑,瞟了眼里面韦氏兄弟,然后拉着张斐低声道:“三郎你有所不知,其实很多人都为阿云打抱不平。” 张斐问道:“是吗?” 那店主道:“当然是的,阿云可是县里有名的美女,而韦阿大可也是有名的丑男,换谁也不会愿意嫁给韦阿大,这都是那方大田从中作梗,罚他五十亩田地可都是太少了。” 张斐恍然大悟。 颜值! 看来自古以来,都是颜值即正义啊! 原来此案闹出以后,很多人都是愤愤不平,因为阿云当地有名的美女,而韦阿大是当地有名的丑男,而且还是一个老光棍。 这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男人的内心是支持阿云的。 再加上之前方大田一案,令大家对于阿云的同情又多了许多。 不得不说,这对于张斐而言,可是有着极大的助力。 民心所向,真理所至。 “咳咳!” 张斐突然低声向那店主道:“店主,若再有热心人士,给予我支持,而我又凑巧不在的话,你就代我一一收下,我们必须要发扬这种正义之声。” 那店主愣了愣,旋即点头笑道:“省得!省得!”https:/ 张斐又问道:“厢房在哪?” 试问谁会拒绝住厢房,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的张斐,非常非常需要这种支持。 他也是来者不拒。 但令他奇怪的是,支持他的人不少,但从来没有人送个丫鬟给他,照顾一个男人得最基本需求,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着实令人有些失望啊! ..... 三日转眼便过去了,原本快要山穷水尽的张斐,在众多义士的帮助下,真是每天都吃香的喝辣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今日便是开审之日。 “想不到如此简单的案子,竟然闹得满城风雨,唉......!” 身着官服的曹彦,一边沿着廊道往公堂行去,一边向身边的许遵感慨道。 许遵今日只是穿着常服,显然表明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将主场让给曹彦,他也听出这曹彦是话里有话,暗示就是他在这里搞风搞雨,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就事论事,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这事也绝对搞不起来。 许遵叹了口气,道:“毕竟这人命关天,若仅凭你我一言,便剥夺一人性命,这是不是太过草率。当年太宗置刑狱司,不也是为了避免草菅人命吗。” “许知州言之有理啊!”曹彦尴尬地点点头。 许遵这话可真是太毒了,如果什么案件,我都能判决,那还要你刑狱司干什么,你提刑官干得不就是那些“多余”之事吗。 如果你否定这一点,那你刑狱司直接解散得了。 正当这时,院外响起一阵欢呼声,隐隐听得“张三郎”的名号。 曹彦皱了下眉头,道:“难怪那厮有恃无恐,原来他已经蛊惑民心。” 许遵立刻道:“曹提刑说得是,那厮好生嚣张,权当这府衙是他家开的,我是拿他没有办法,还望曹提刑待会能够杀杀他的威风。” 曹彦确实有意要给张三一个下马威,他想试探一下这许遵跟张三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到许遵这么说,那他倒也放下心来。 正当这时,徐元突然从后面快步追上前来,道:“启禀知州,方才东京来函,擢升知州为判大理寺事,且立刻回京上任。” 许遵惊讶道:“这是为何?” 徐元微微一瞥曹彦。 突然,又有一人上前来,在曹彦耳边嘀咕了一番。 曹彦闻言,神色一变,又向许遵道:“此案恐怕不容我审了。” 第九章 命运的交织 院外,市民们依旧是热情高涨,纷纷为张斐打气。 而且这一回前来观审的人,是远比上回要多得多,其中还不乏许多青年才俊,书生公子,这年轻人都是一腔热血,缺乏理性思维,他们更愿意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们一方面认为罪魁祸首就是那方大田,而另一方面,他们也非常同情阿云这个漂亮的姑娘,认为她是无辜的。 当然,这事情总有两面,也有不少人认为阿云是罪有应得,这些人多半为长者,相对比较保守,比价重视礼法。 只不过这些人相对而言,比较沉默,也不会特地跑来这里观审,导致看上去张斐的声势非常大。 然而,过得半天,这都已经过了时辰,府衙大门始终不开,大家不禁又开始嘀咕起来。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而张斐也非常担忧,刚换官员,就出问题,他心里能不害怕吗。 又过得一会儿,刘海突然出得门来,传召张斐入堂。 可等到张斐进去之后,府衙大门又给关上了。 这令在外守候的市民们大为不解,不是说公开审理吗? 怎么就让张三一个人进去了。 难不成官府要变卦? 还是说他们要逼迫张斐放弃诉讼? 种种猜测,如雨后的春笋都冒了出来。 看来古往今来,阴谋论始终是百姓所爱啊! “小民张三见过知州。” 来到大堂,只见里面就许遵和徐元,未见那提刑官曹彦,而且许、徐二人面色凝重,这使得张斐心里更是惴惴不安呀! 许遵问道:“张三,本官问你,你是否一定要为阿云鸣冤?” 对此,张斐是坚定地点点头道:“是的。” 许遵又道:“那你可敢前往汴梁为之申诉?” 张斐大惊失色,“上汴梁申诉?” 许遵问道:“你怕呢?” “不...小民不是害怕,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上汴梁申诉?”张斐疑惑道。 徐元忍不住开口道:“这都是托你的福,若非你当初说什么免所因之罪,事情又岂会闹到这般地步。” “嗯?” 许遵微微瞪了徐元一眼,又向一脸懵逼的张斐道:“为何你当初不以防卫过当为由,来为阿云申诉,而是以免所因之罪,你可别说你是刚刚才想到的。” 既然要去汴梁,那我与他就已经是统一战线,也不应有所隐瞒。张斐迟疑少许,如实道:“小民不敢欺瞒知州,小民确实一早就打算以防卫过当为阿云申诉,但当时小民刚刚出来,许多证据还未查明,只是猜测,不敢妄下结论。” 许遵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等查明之后,再来向本官申诉。” “呃...。” “还不从实招来。”许遵喝道。 张斐道:“不瞒知州,小民只是想试探一下知州对此案的态度,因为小民深知,如果得不到知州的支持,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事实就是如此,因为他对许遵的为人,完全是依据史书的判断,他必须要确认许遵的确如史书写得一样,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告得赢。 当然,在他被审问过程中,他已经对许遵的为人有些了解,故此他之前才敢那么做。 “另外...!” 张斐又道:“小民也认为若要为阿云申诉,首先得让韦阿大得到足够的赔偿,不管怎么样,韦阿大才是此案最大的受害者,也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我也需要他的帮助。” “你小子可真是心思缜密啊!” 许遵一方面很赞赏张斐的这种态度,但另一方面又恨得是牙痒痒,自己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算计的是明明白白。 张斐赶忙道:“小民知罪。” 许遵也明其理,自不会怪罪于他,只道:“本官也不瞒你,如今事情变得有些复杂,大理寺、刑部方面坚持维持原判,但也不少官员是支持本官的,这便是此番调本官回大理寺任职的原因。” 他说得比较隐晦,但其中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大理寺反对,又将他调回大理寺,显然支持他的人,希望能够回去主持此案,改变大理寺的原判。 张斐心里非常清楚,支持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而反对他的人,则是司马光。 为什么此案成为千古奇案,其实不在于这案子本身有多么复杂,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怎么去判,其实都行,但奇就奇在如此简单的一个案子竟然拉开了王安石变法的序幕,也成为北宋党争的导火索。 这已经从一场司法斗争,演变一场政治斗争。 虽然张斐没有料到东京会这么快调许遵回去,但他对此也是有所准备的,因为他事先就知情,只不过他设想的是,上面的博弈,还是许遵出面,他在后面出谋划策,毕竟他身份太过卑微,显然,这与他设想的有些差距,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道:“小民不怕论辩,就怕受到不公的待遇,毕竟小民只是一介百姓。” 许遵稍稍点头道:“那便行了,你回去准备一下,过两日就与我一块上京。” 张斐突然道:“但是在临行之前,我还想见一人。” 许遵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因为不需要。 ..... 虽然许遵一直在为阿云抗辩,但是在没有成功之前,阿云还是重犯,甚至可以说是死囚,不是关在普通的牢狱里面,而是单独关在一个小石屋内,手脚都被镣铐束缚着。 当厚重的牢门打开时,一道强光射入屋内,阿云下意识用手遮住强光,隐隐见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照入屋中。 过得片刻,她渐渐适应,那道身影也渐渐变得清晰,是一个模样俊秀的青年。 “不认识我啦。”青年冲她微笑道。 阿云一脸木讷地摇摇头。 青年蹲下身来,道:“你可记得数月前,你曾从河中救起一名溺水者。” “啊!” 阿云当即惊呼一声,“是你。” 来者正是张斐。 张斐笑着点点头道:“是我。” 阿云当时匆匆救下张斐之后,便离开了,再加上张斐当时是一股奇怪装扮,故此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阿云一脸关心地问道:“你也被关进来了么?我已经与他们解释过了,我与你并不认识,此事与你无关。” 说到后面,她语音中带有几分自责。 张斐笑道:“你放心,我的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我早已经自由,我此番过来,是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httpδ:/m.kuAisugg.nět 阿云松得一口气,遂摇头说道:“不瞒你说,我当时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救你,你无须报答我什么。” 张斐见她也如自己在狱中一样,骨瘦如柴,两颊泛青,唯有那双大眼睛,还是那般清澈明亮,楚楚动人。心中一叹,道:“也许你可能只是无意为之,但是对于我而言,其中意义却重于救命之恩。” 阿云错愕道:“重于救命之恩?” “嗯。” 张斐点点头,他为什么执着于为阿云申诉,那是因为他认为,上辈子是母亲给予了他生命,而这辈子却是阿云给予了他重生。 这种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救阿云出来。 阿云摇头道:“我不明白。” 张斐笑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阿云直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我的的确确想要犯下大罪,你不可能能够救我出去的,你还是快走吧,以免又将你牵扯进来。” 张斐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一个弱女子,是哪来的力气,将我一个男子给拖上岸来。” 阿云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张斐道:“这股力量也将会助我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阿云眼睑低垂,道:“我们不一样,你是无辜的,但我确实有罪。” 张斐道:“但你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说话时,他抬头张望着那潮湿的石壁,又道:“故此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就如同你当初救我一样。” 话说至此,他稍稍顿了一下,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要向你求证。” 阿云道:“什么问题?” 张斐道:“据我所知,你的族叔一直希望得到你家的田地,这应该不是他们第一次逼迫你嫁出去吧?” 阿云愣了下,道:“你问这个作甚。” 张斐道:“这你先别管,你一定要想清楚,他们之前有没有想将你嫁出去?” 阿云想了想,点头道:“有过几回。” 第十章 是家乡的味道! 其实汴梁方面并不知道,此案又出现新得状况,汴梁的公文,只是让许遵回大理寺上任,甚至都没有提到此案。 但意思是很明显,就是让许遵回去坚持自己的判决。 毕竟大理寺是最高法院,许遵回去,显然是对支持他的一派更为有利。 这已经是政治安排。 既然是政治斗争,那提刑官曹彦自不会傻到自己冲进去,故此在这临门一脚,他反悔了,其实他当时是可以审的,二者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选择放弃,完全也是出于政治考虑。 许遵也没有想到会闹到这一步,他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如今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而且他如今成为最高法院的法官,那就更不能妥协,他索性将此案所有人员一块带去汴梁审。 其实他也有一个小心思,就还是希望将问题回归于律法本身。 因为挑起政治斗争,亦非他所愿。 事不宜迟,毕竟这才多久,就出了这么多事,许遵不敢再拖下去,两日之后,他便急忙忙带着张斐等人启程,前往汴梁。 行得数日,一行人终于抵达汴梁。 对于张斐而言,是真的宛如进入到另一个国度,其繁荣程度,那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放眼望去,那街道上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河道上的船只亦是川流不息,两旁街铺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 登州虽然商业也比较繁荣,但不像汴梁一样,给人一种超级大都市的感觉。 要知道张斐可是见过世面的,而且他曾从晚清的一些影像中,也见识过晚清时代的街容,但他觉得这跟眼前的景象就没法比。 他甚至认为此景比晚清时代更接近现代化。 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汴梁的街景非常不规范,完全是对外敞开的,临街的不是一堵堵高墙,尽是一些店铺、棚子、衙门,更离谱的是,许多衙门的门面真是小得可怜,就跟茅厕一样,看上去非常寒颤,跟隔壁大酒楼的门面那就没法比。 可见汴京已经是商业、行政,交通,高度混合在一起,就没有那种封建社会的封闭感。 而宋朝之所以如此特别,其中一个非常非常关键原因,就是宋朝不抑制兼并,而不是说不抑制商业。 不抑制商业,其实也发展不到这种程度。 毕竟国家的经济基本盘,还是农业经济。 但不抑制兼并,那就有可能。 抑制兼并,主要是将百姓束缚在田里,当你不抑制兼并时,大量失去田地的百姓就只能来城里谋生,才会有这般繁荣。 这么多人要谋生,就不可能做到封闭式管理。 地方有限的,市民为了做买卖谋生,当然希望打破坊墙,这是需求所至,且商业肯定是追求开放的。 其实在北宋初年,统治者们还是希望能够继承汉唐的里坊制度,这到底便于管理,但是市民们不答应,要再搞里坊制度,就没有地方做买卖,故此他们希望将店铺临街开放,这样不但有更多地方可以谋生,也方便做买卖,经过一番斗争之后,最终北宋统治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直到徽宗时期,北宋政府才正式对这些临街店铺征收“侵街房廊钱”,虽然用的是“侵”,但收得却是税。 其实判断一个行业是否合法,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就是看国家是否对此征税,只要征税那就肯定合法,这比律法都要靠谱的多。 由于许遵本就是京官,故此在汴梁有自己的住处。 可是当张斐来到许遵的住处时,不免是大失所望,这跟他想象中的豪门大宅完全不一样,虽然很干净,而且面积也不小,有前后两院,有左右厢房,但显得比较破旧,关键是那大门,最多也只允许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过,可不是影视剧里面那种高门大宅。 张斐不禁感慨道:“恩公,你未免也太清廉了吧。” 在路上张斐经常与许遵经常讨论律法,他很多观点,不但深得许遵之心,而且还能够令许遵眼中一亮,二人关系也由此变得更为亲密,张斐都已经改称许遵为“恩公”。这当然是张斐主动为之,因为张斐心里非常清楚,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靠山,那就是许遵。kuAiδugg 许遵呵呵道:“这都还是租的。” “租的?” 张斐更是大吃一惊,又道:“这不对呀!据我所知,咱们大宋官员的俸禄可是非常高的。” 许遵苦笑道:“但是这汴京的房价更高啊!当然,以我的俸禄,若是存上个十年左右,也是能够买上一间这样的宅院,但是由于我们京官经常派遣到各地任职,故此买房并不划算,朝中大多数官员也都是在告老还乡后,再置房业。” 顿时,一种家乡的感觉是扑面而来,令张斐感到很是熟悉,也非常舒适,又道:“岂不是说,若不当官,更加买不起房。” 许遵不答这话,反而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你有考取功名之心?” 张斐一怔,道:“很有!但是考不上。” “没出息。” 许遵鄙视他一眼,道:“你都未考过,又怎知自己考不上。” 张斐沮丧道:“这还用考么,往前数一数那些进士,不就知道了么,那唐太宗不是说过,以人为镜,可知美丑,哦不,可明得失。” 也不怪他没志气,谁让他生在一个天才辈出的年代,往上数一数,苏轼、苏澈、苏洵、王安石、司马光、范仲淹、包拯......! 自古以来,论武将天团,汉唐或许还有得一论,不过在人数上,大唐或许更占优势,但若论文官天团,那毋庸置疑,宋朝肯定是第一。 在这个时代,文曲星是格外的璀璨明亮。 这就是为什么唐朝能够一路打到贝加尔湖,而宋朝能够一路打到长江以南。 张斐虽然在学校成绩优异,但也不是全国前一百名的那种超级天才,再加上如今的学问,跟他所学又不一样,而他又过了学习的年纪。 有极大的可能性,他就是穷尽一生,也不能考取功名。 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可是架不住许遵就是欣赏他,道:“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当这珥笔之民?” 张斐思索片刻,突然嘿嘿一笑道:“恩公,你可否保送我去当官?” 许遵不曾想这小子竟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当即瞪他一眼,充满鄙视地说道:“你要这般想,那还是别当官了。” 倒还别说,如果许遵真的有心,他还真能保送张斐去当官,因为北宋是有恩荫制度的,光凭科举,是不可能造成北宋冗官的现象。 毕竟天才也是有限的。 而北宋恩荫制度,已经变得是愈发泛滥,皇帝过个生日,都有可能给你一个恩荫名额,导致不但官员的儿子、亲戚都能够当官,甚至连自己的学生都可经举荐,去官府混一个小官当当。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然,真正位居高位的,都还是那些进士出身的天才。 在这个时期,没有学问,是真的混不上去的,因为天才太多了,最多只能说凭借军功混到高层去。 最有名的莫过于名将狄青和奸臣高俅。 可惜许遵一直都是洁身自好,他手中还有好几个恩荫名额,但他从来不用,他甚至都不想给他儿子名额,不过这也不需要他给,皇帝是直接赏他儿子官职,今年年初刚刚离京赴任。 “哈哈!” 忽闻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啊!” 张斐回头一看,但见一个四十岁左右,身着灰绿长衫的中年男子入得门来。 “谋远。” 许遵见得此人,不禁喜出望外,快步迎上,拱手一礼。 此人名叫刘肇,官至起居舍人,是许遵的同窗挚友。 刘肇拱手回得一礼,笑道:“恭喜仲途兄迁升判大理。” 判大理全名叫做判大理寺事,简单来说,就是大理寺长官,在元丰改制之后,才正式改名为大理寺卿。 “惭愧!惭愧!”许遵摇头叹道:“此番升迁,真是有惊无喜啊!” 刘肇抚须哈哈大笑起来。 许遵面露羞愧之色,连连言道:“走走走!我们上屋说去。” 说着,他便拉着刘肇往屋内行去。 张斐听他们话里有话,本也想跟过去,探探消息,不料却被徐元给拦了下来。 ...... “仲途兄这回可真是一鸣惊人啊!” 坐下之后,刘肇笑呵呵道。 “哎呦!” 许遵道:“旁人笑我也就罢了,你也笑我。我绝不是想出这风头,只不过......。” 刘肇道:“只不过你就爱与律法较劲。” 许遵叹道:“你说我这毛病什么时候改得了啊!” 刘肇笑意一敛,“你若问我,我倒觉得这毛病挺不错的。”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道:“只不过朝中最近暗流汹涌,此非你之过啊!” 许遵忙问道:“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情况?” 刘肇叹息一声:“当你再度驳回大理寺的判决之后,朝中便有御史弹劾你,干扰司法,同时他们要求将此案交予官家圣裁。 随后官家又将此案交由翰林院大学士王介甫和司马君实商议,他们二位对于判那民妇十恶之罪,倒是都不赞成! 但是对于自首减罪与否,二人却产生极大的争论。王介甫认为应该采纳你的建议,但是司马君实却认为谋杀已伤并无异议,且犯妇谋杀之心,充满着恶意,故不适用于自首减罪。 官家最终选择支持王介甫,于是给予圣裁,以自首减罪论处,但是其旨意还未出京,就被刑部、大理寺驳回,故官家又交予他们复议。 他们二人都得到不少大臣的支持,为此是争论不休,可谁也无法说服谁。” 许遵很不爽道:“但他们争得可不是法。” 刘肇摇摇头道:“他们争得恰恰是法,只不过是新旧法之争啊!你此番升迁归来,那便是王介甫暗中授意的,其目的便是希望你能够主持大理寺,使他赢得这场胜利。 故此仲途兄,你万不可大意,此番争斗,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只怕你的仕途断于此啊!” 许遵点点头道:“其实我也料到,此番归来,必有凶险,但我也绝不会充当他们的马前卒。” 刘肇道:“此案因你而起,我看你是很难置身事外。” “那倒未必。” “哦?不知仲途兄有何妙计?” “呵呵!” 许遵抚须一笑,道:“因为又有一人要为那犯妇申诉,若他能够申诉成功,我自不会卷入其中。” 刘肇一听,连连摆手道:“此乃徒劳之功,此案中的任何疑点,都被朝中大学士争论不下百遍,已是争无可争,就看官家最终会如何抉择。” 许遵道:“但是我对此人有信心。” 刘肇不禁问道:“此人是谁?我可识得?” “就是他。” 许遵往门外一指。 刘肇顺着他指得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青年正往屋内张望着,不禁疑惑道:“你说得是徐元身边的那后生?” “正是!” “你...你将此等利害之事,委托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刘肇质疑道。 许遵道:“此人不但精通律法,且非常善辩,不瞒你说,当初就是他向我提出阿云有自首情节,可免死刑。” “是吗?” 刘肇颇感好奇道:“那我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青年才俊。” 第十一章 擒贼先擒王 许遵立刻将张斐叫入屋内,又将刘肇介绍于他。 “小民张三见过刘舍人。” 张斐赶紧拱手一礼。 “无须多礼!” 刘肇摆摆手,旋即问道:“听闻你要帮那阿云翻案?” “是的。”张斐点点头。 刘肇道:“不知你打算如何帮阿云翻案?” 张斐显得有些迟疑,瞟了眼许遵。 刘肇问道:“不能说么?” 张斐道:“还请刘舍人见谅,因为在小民看来,打官司就是一场博弈,如果小民提前暴露自己的证人和证据,可能会令小民失败。” “官司?博弈?” 刘肇笑呵呵道:“你这说法倒是新奇,好吧,我就不多问了。” 他生性淡泊,此番前来,也只为通知好友一声,不为其它,对于政治斗争,更是毫无兴趣。又与许遵聊得好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之后,许遵又将张斐叫进屋来,面色凝重地向其问道:“你真有必胜的把握?” 张斐先是点了下头,旋即问道:“恩公,此案是不是还涉及到其它事情。” 许遵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张斐却道:“如果我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也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在堂上我可能说错话的,这也很关键。” 许遵觉得张斐说得也不无道理,而且这本也是公开之事,只不过他认为张三没有必要知晓,倒也没有隐瞒,将其中缘由告知张斐。 如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 最开始宋神宗将此案交予翰林院审议,还是局限于法制。 司马光和王安石争得也是法制。 只不过他们都是基于礼法去探讨法制的。 司马光为什么赞成大理寺、刑部的审议,就是因为他认为,虽然在法律上,阿云与韦阿大算不得夫妻,但是就民间礼法而言,他们两个就是夫妻。 不通晓律法的阿云,在行凶之前,肯定也是认为韦阿大已经是她丈夫。 夫为妻纲,阿云这般行凶,是充满恶意的,故不能减罪。 王安石与许遵的看法是一样,他认为阿云不是充满恶意的,而是逼于无奈,是值得宽恕的。 这宋朝大臣们,个个都是天才,由于他们都去过各地当知县、知州,导致他们都是超一流的法制专家。 他们开始用各种律法条例来捍卫自己的判断。 然而,朝中大臣对此此案也是看法不一,不少官员纷纷站队。 这人一多,性质就变了。 由于王安石也是刚刚回京不久,他是迫切的要变法,那么就需要招兵买马,他也看到此案对于他而言,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立刻将此案政治化。 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将许遵调回来掌管大理寺。 这绝对是属于政治事件。 当然,许遵并没有将此案政治化的缘由,告知张斐,他只是说明朝中各官员对于此案的专业看法。 但是张斐心里是一清二楚,他沉吟少许,问道:“到时会由谁来审理此案?” 许遵道:“关于这一点,目前还未决定,多半是由我来审,毕竟官家刚刚才让我掌管大理寺。” 张斐道:“可是我属翻案,不是要另择官员来审吗?” 规矩是这么定的,但是如今许遵也已经改换部门,他是有理由继续审理此案。 许遵好奇道:“难道你不希望我来审?” 张斐道:“如果不能直面说服对方,我认为审理之后,也难以出结果,而我们是弱势的一方,拖下去肯定会对我们不利,最好是能够一锤定音。那么如果由反对派官员来审,便可一劳永逸啊!” “你倒是挺自信的。”许遵笑了笑,又问道:“那你认为该由谁来审,最为合适。” 张斐毫不犹豫道:“司马大学士。” 许遵一愣,道:“此人可不好对付。” 张斐道:“但我们若想胜利,必须迈过这一道坎,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不能让他袖手旁观。” 此子真是有胆有谋啊!许遵不禁再度对张斐刮目相看,这可是汴京,不是登州,同时他也觉得这样很公平,他出一人,对方出一人,如果都是自己人,那别人也不会服气,于是点头道:“好!我尽量促成司马大学士来审理此案。” 正当这时,府中管家荣伯,来到门前,“老爷,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我知道了。” 许遵点点头,又向张斐道:“你先回屋好好休息一番,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是。” 可是张斐毕竟年轻,这对他而言,算什么舟车劳顿,纯属公款旅游,他在屋内坐得片刻,只觉无聊到极致,这手机没手机,电脑没电脑,于是就打算出门逛逛。 说实在的,那登州还真引不起他的逛街兴趣,但是这汴梁给他感觉完全不同,这里的风土人情,十分迷人。 出得房门,又从佣人口中得知后门在何处,便往后门行去。 可刚来到后门,忽见门从外面打开来,先是听得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如今天色还早,你带我回来作甚?” 一听就是喝醉酒的,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又听一女压低声道:“哎呦!倩儿姐,你小声一点呀,老爷回来了。”kuAiδugg “你少用爹爹吓唬我,爹爹如今可还在登州。” “是真的,老爷真的回来了。” 说话时,但见一个女婢搀着美貌少女入得门来,但见那少女两颊酡红,醉眼朦胧,倚在女婢身上,清纯之中透着一股子妩媚。 “啊!” 那女婢好不容易搀扶着少女迈过门槛,忽见一个陌生的大活人站在门前,顿时吓得惊叫一声。 可那少女却还在往前迈步,又被那女婢的惊叫吓得一跳,顿时一头就撞向张斐。 张斐下意识赶紧抱住那少女,心里纳闷,我都帅到这种地步了吗? 女婢见到对方又是一个陌生人,吓得大声呼喊道:“淫贼!有淫贼!” 张斐当即懵了! 脑袋里面也闪出一个词来---碰瓷。 那少女半眯着眼眸,抬目四顾,“淫贼!淫贼在哪?” 瞅着瞅着,忽然发现一张陌生的面孔就在眼前,当即吓醒过来,叱喝道:“你是何人?” “我是....!” 张斐正欲解释,那少女猛然发现自己还被他搂抱着,当即羞怒不已,便是挣扎起来,“你这淫贼快些放开我。” 张斐不但不放,反而双臂更加用力,紧紧抱着那少女,“不能放!不能放!放了可就说不清楚了。” 少女本就喝得晕乎晕乎的,根本无力挣脱。 那女婢见罢,便是冲上前来,一边小拳拳猛捶,一边呼喊救兵。 可任凭她的小拳拳如流星一般砸过来,张斐就是紧紧抱着,不肯放手。 “不得无礼。” 正当这时,只听得一声喝止。 张斐回头一看,但见许遵带着几个下人走了过来,他急忙道:“恩公,你来的正好,你快看,不是我有意占令千金便宜的。” 从方才的称呼来看,这少女肯定就是许遵的女儿。 许遵走过来,一看张斐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真是杀死张斐的心都有了,咬着牙道:“你还不放手。” 张斐道:“我说完就放手,恩公请看令千金小腿是在其身之后,这就充分说明,她主动扑倒过来,我只是好意接住她,不让她摔倒,可不是要占她便宜,更不是淫贼。至于令千金为什么会扑过来,相信许知州应该也闻到了一股酒味。” 一个词,专业。 可惜许遵如今没有心情听这些,他现在只是一个父亲,这么多人看着,你还在这里说这些屁话,鼓着双目,咬着牙道:“放手。” “放放放!” 张斐刚松开手来,少女身子一软,看似要跌倒,张斐赶紧又抱住她,低头一瞥,见那少女歪头闭目靠在他怀里,欲哭无泪地向许遵道:“令千金好像...好像睡着了。” 许遵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冲着那女婢咆哮道:“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将人扶到屋里去。” “是,老爷。” 那女婢赶紧上前来,恶狠狠瞪张斐一眼,然后从他怀中将少女搀扶过来。 “咝---!” 张斐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许遵突然见到张斐一张脸瞬间变成紫红色,问道:“你怎么了?” 张斐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嘴唇哆嗦着道:“被...被酒味熏得。哎呦......。”又是一声痛苦地声音,“这酒味真香。” 许遵余光往其脚下一瞥,又微微瞪那女婢一眼,那女婢赶紧将少女搀走,他又向张斐问道:“你怎在这里?” 张斐眼中含泪道:“我本来打算出门逛逛,看看是否有机会英雄救美,不曾想还没出去就出色的完成任务了,我...我还是回去休息吧。” 言罢,他便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 “真是伤脑筋啊!” 许遵闭目一叹,又嘱咐身边的荣伯吩咐道:“未来几日,不准那丫头出房门一步,否则,我拿你是问。” “小人遵命。” 第十二章 北宋双子星 “岂有此理,那淫贼胆敢轻薄于我,我许芷倩饶不了他。” 许芷倩虽然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但那张绝美的脸庞却显得更加绯红,就宛如天边的晚霞。 忽闻门外丫鬟的声音,“倩儿姐!” 许芷倩立刻道:“进来。” 只见那丫鬟侧身闪进屋来,旋即将门关上,小步来到许芷倩身前,气喘吁吁道:“倩儿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人名叫张三,乃是老爷从登州带来的。” 许芷倩纳闷道:“爹爹怎会结交这种无耻之徒,难道爹爹在登州学坏了,不行,我得去找爹爹问清楚。” 那丫鬟赶紧拦住许芷倩,“倩儿姐,老爷已经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你不得离开房门半步。而且,老爷现在也在气头上,倩儿姐你还是等两天再说吧。” 许芷倩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心虚,狠狠跺了下脚,“真是气死我了。” 而那边张斐也不遑多让。 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 下午闹得那么一出,令张斐实在是难以入眠。 听说这古代古人非常重视名节,摸摸手就能够私定终身,恩公不会因此赖上我吧?那可糟糕了,虽然那女人长得倒是挺美的,但我可不想娶一个醉婆娘回家。不行,明日我得再去解释解释,不能给他们许家任何机会。 翌日清晨。 张斐来到前院,一脸尴尬地向许遵道:“恩公,昨日之事,我真的是.....!” 不等他说完,许遵便道:“昨日之事,我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 瞧他这态度,似乎也没有说要赖上我。那就好!那就好!张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忧为喜道:“放心,我绝不会再提起。” 许遵瞪他一眼,又正色道:“待会我要进宫面圣,在此案结束之前,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屋里,哪里也不准去。” 张斐一愣,问道:“难道外面有危险吗?”心想,北宋都是君子,应该不会搞暗杀这种把戏吧。 许遵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不可再节外生枝。”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你小子惹是生非的手段,可也是不少啊!” 张斐讪讪点头道:“我知道了。” ..... 此时此刻,宋神宗赵顼已经被此案吵得是头昏脑涨,雄心壮志的他,可不愿意在这桩极其普通的案子上面,消耗过多的精力。 但不是说他想放弃,想认怂,他是渴望能够速战速决,一锤定音,这就是他为什么采纳王安石的建议,急着将许遵调回京城,主持大理寺的原因。 因为大理寺是北宋最高审判机构,在刑事案件上面,大理寺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前不久他们可是连宋神宗的圣裁都给予驳回了。 这其实令宋神宗很是不爽,也很没面子,是你们主动让我圣裁的,结果我t 宋神宗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最终还是采纳许遵的建议,让司马光主审此案。 会议结束之后,王安石一把就拉住许遵,问道:“仲途意欲何为?” 我为你而战,你却要背刺我,王安石当然感到非常愤怒,而且他现在很焦虑,他准备了很久,此时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许遵笑道:“介甫勿恼,我这般做,也只是希望让他们哑口无言,若由我或者介甫来审,那不管到时审出什么结果来,只怕他们都会不服,如此纠缠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王安石神色缓和几分,但兀自不放心,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有必胜的把握。” 许遵迟疑少许,道:“如果输了的话,那我也会受到牵连。” 王安石只觉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 反观司马光那边可就要轻松许多。 “防卫过当?” 那审刑院详议官王师元甩着大袖,呵呵笑道:“此案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是防卫过当。” 可刑部郎中刘述却是面色凝重道:“我们也不可大意,许仲途的为人,我还是非常清楚的,虽然他好吹毛求疵,卖弄自己的学术,但他也绝不会无的放矢。” 许遵还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是个惯犯,在朝中非常有名,因为他不管在哪里为官,都喜欢挑刺,找各种理由为嫌犯开脱,大理寺、刑部的官员都恨他不死。 但许遵始终保持在律法的规范内,他从不运用权力去改变判决,或许去为谁开脱。 王师元道:“话说这许仲途为何铁了心要救犯妇,他们两个会不会有奸情?” “休得乱言,许仲途的为人,那是人尽皆知,自其妻过世之后,就再没有续弦,要说他与犯妇有奸情,我是决计不信。” 司马光是断然否定,虽然他观念与许遵不一样,但他也非常佩服许遵的为人,旋即又道:“此案来来回回已查数月之久,这来龙去脉,是一清二楚,之前许仲途只不过是利用移花接木、欲盖弥彰的小伎俩,其理由根本无法令人信服,除非他暗中使诈,完全推倒之前的供词,否则的话,此案不能是防卫过当。但如果他这么做,那他就是自断前程,也将会身败名裂。” 第十三章 精准打击 为什么许遵会接受张斐的建议,将此案交予司马光来审理,不仅仅是让对方服气,更多是因为许遵也了解司马光的为人。 君子也! 不会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其实目前大家还是信念之争,都还是在规则范围内争辩。 从法制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司马光在接下此案后,也是根据流程,将许遵请来,询问翻案的理由。 许遵也是如实将整个案子全都移交给司马光。 司马光了解过后,便道:“此不足以翻案啊。方大田一案的判决,我暂不评价,但是此案不足以为阿云翻案,因为此案恰恰证明方大田不但没有指使犯妇行凶,且还是反对犯妇这么做。” 许遵道:“我不这么看,此案至少可以证明阿云非心肠歹毒之人,她是被迫走到这一步的,对方基于此,提出对阿云杀人动机的质疑,我觉得很有道理。 另外,对方还请来韦阿大这位新得证人,韦阿大本就是此案的受害者,光凭这一点,足以构成翻案的理由。” 司马光闻言,眉头一皱,道:“韦阿大作为受害者,却要为凶手作证,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许遵道:“故此我才允许重审此案。” 司马光又快速审视了一番供词,问道:“这上面并未写明韦阿大新得供词。” 许遵道:“关于这一点,对方不肯提供。” 司马光道:“为何?” 许遵道:“对方认为他们是弱势的一方,若是过早提供证据,怕会对他的证人造成伤害。” “岂有此理。” 司马光道:“他凭什么这么认为?” 许遵自打做官以来,就不畏强权,直接道:“就凭他认为我们之前的判决不公。” 司马光瞟了眼许遵,抚须笑道:“罢了!罢了!公不公平,审过便知。” 许遵走后,王师元、齐恢、吕公著等朝中司法大佬便入得门来。 他们中有些是支持司马光的,但也有些是中立态度,比如说这开封府知府吕公著,就是中立态度,其实之前他还更偏向王安石的一些论据,认为阿云不是罪大恶极,不应该判她死刑,但是他对于许遵提出来的防卫过当,那又是非常反对的。 这太离谱了。 这些大佬看过之后,意见是非常一致,表示这些所谓的“证据”,根本就不足以构成重审的理由。 其中唯一可以构成重审理由的,也就是韦阿大这个新证人,他是受害者,当事人,他的供词是非常关键的,但问题是许遵又没有提供具体供词,这是不合规矩的。 司马光呵呵笑道:“若非如此,他们又岂会甘愿让我来审。” 众人是恍然大悟。 如果让王安石来审的话,一旦他们知道原来就这,他们肯定不会答应重审的呀。 这其实就是一笔交易。 吕公著道:“如果许仲途没有把握,他是决计不会要求重审的。” 司马光点点头,道:“就目前来看,这里面就藏着两招,其一,就是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韦阿大的供词,如果韦阿大翻供,阿云就有可能脱罪。” 这一点他们也都想到了,但是他们认为,如果许遵这么做,那无疑是自取灭亡,要比硬实力,许遵可是比不过他们的。 王师元问道:“其二又是什么?” 司马光道:“其二就是他们没有提供具体的证据,我猜测他们的证据,也并非是铁证,如果事先就告知我们,很可能会被我们一一击破,否则的话,他们根本无须隐藏,故此他们事先并不告知,而目的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不管他们出得是什么招,只要拿不出铁证来,就不可能为犯妇翻案。” 说到这里,他拿起方大田一案的卷宗,“不过这个张三,倒是令我感到有些诧异,许仲途竟然会将如此重要的案子,交给一个珥笔之民,足见此人有过人之处。” 司马光突然眉头一皱,看着卷宗,低声念道:“张三?” ...... 由于许遵提供的证据,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这只是一门交易,故此司马光他们也没啥可准备的。 而且许遵说法,引起保守派极大的愤怒。 自首减罪好歹也是钻法律空子。 这你们还不满意,还要打成防卫过当。 这就非常离谱。 朝中官员觉得这许遵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很多司法大佬们是迫切希望赶紧结束此案。 觉得这很丢人。 如果这都能够成功,那大宋百年法制将毁于一旦啊! 一些之前偏向王安石的官员,也渐渐站在司马光这一边,吕公著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人认为阿云罪不该死,但也绝不是防卫过当。 司马光也不想拖下去,他心里明白,对方就是搭建好一个擂台,孰是孰非,打过才知道。 他马上就以审刑院的名义,重审此案,这审刑院就专门为监督大理寺而设,只有审刑院可以复查大理寺的判决,并且司马光还邀请与此案有关的所有官员前来听审,包括王安石。 其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要一锤定音。 别到时又纠缠不清。 话说回来,这其中最郁闷的还就是王安石,他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他宁可选择权力博弈,因为这么做,事情的走向,完全就不在他的控制中。 但此案关乎他毕生的梦想。 他猜到了开始,虽然许遵不是他的人,但是他了解许遵的为人,许遵必然会抗争下去,因为这确确实实是律法中的一个漏洞,将他调来大理寺,他一定继续主张的自己意见。 但是他没有猜到许遵会用这种方式来抗辩。 翻个屁! 揪着疑点不放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你这是喧宾夺主啊! 搞清楚谁tm才是主角。 早知如此......! 这甚至导致一向信念人定胜天的王安石也只能在家祈祷,默念三遍,许遵必胜,许遵必胜,许遵必胜。 ...... 今日便是公审之日。 而此案几乎席卷了整个朝廷,朝中大佬们几乎都来听审,左边是以王安石为首的支持派,而右边全都是以司马光为首的反对派。 其实目前还只是理念之争,并没有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这从座位安排上来看,朝廷已经有些分裂的苗头。 那许遵本还想置身事外,可是一看,要想置身事外,只能坐门口,没有办法,只能坐在王安石那边,至少他们的法制思想还是非常像似。 但也由此可见,这场公审就已经是法制最后得倔强。 如果无法决出胜负,就只剩下权力之争。 司马光来到主审官的位子上,坐下之后,习惯性拿起惊堂木来,刚准备拍吸取,一看下面全是大佬,这能镇得住谁啊! 索性又放下来,比较温和地说道:“传张三。” “传张三。”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上得堂来,青衣青帽,颜色鲜艳,在这庄重的公堂之上,显得是尤为鲜艳,帽檐上还插着一只短笔,仿佛在跟人说,我是珥笔,我骄傲。 一看这装扮,一看这年纪。 右边的保守派是直摇头,这里可是审刑院,大宋最高法院,你还搞这胡里花哨的,一派刁民作风,成何体统,同时心里也比较开心,就这?又能成什么气候。 坐在他们对面的革新派,则是面如死灰。 这是上哪请来得奇葩啊! 王安石心里打鼓,低声向许遵问道:“如此场合,你怎让他穿得这般鲜艳。” 言下之意,你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人。 许遵瞧他一眼,你这德行还好意思说别人,真不知道王夫人是怎么忍过来的,嘴上却是苦笑道:“我之前也跟他说过,但他却说,他非常热爱这门行当,他引以为傲,此番装扮是表现他对这门行业的尊重。” 这是什么鬼理由。 王安石很是无语地瞧了眼许遵。 正当这时,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与一个中年人来到侧门,门口守卫见到这青年,猛地一惊,正欲行礼时,那青年却抬手制止住他们。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宋神宗,他身边的中年人则是起居舍人刘肇。 神宗偷偷往里面一看,一眼就看中那个青衣男子,实在是太现眼了,只觉此人装扮怪异,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于是便向身边的刘肇问道:“那人是谁?” 刘肇答道:“此人名叫张三,据说那阿云行凶之后,曾救下一名溺水之人,便是此人,就是他要为阿云翻案,目的也是报答阿云的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 宋神宗稍稍点头,又往里面看去,只见张三来到大堂中间,向司马光躬身一揖,“小民张三见过主审官。” 司马光问道:“张三可是你真名?” 张斐当即一愣,这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难不成你是算命的,知道这不是我本名? 司马光见他不语,又问道:“本官问你话,你为何不答?张三可是你真名?” “不...不是。”张斐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许遵顿时懵了。 什么情况? 但许遵很快就反应过来,暗暗自责,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这张斐明显就是一个读书人,多半不会取这种名字,就算父母给取的,之后也会改名的。 这名字真是太“狗子、柱子”了。 但这也不怪他,因为当初与张斐沟通非常困难,这名字都是问了很久才问出来的,他潜意识就认为问了这么久,就不可能问出一个假名字啊! 而张斐也不好再改口,故此就一直没说。 司马光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你连自己得真名都不敢告人,又凭什么在此为他人伸冤。” 张斐心里慌得要命,身份是他最大的软肋,赶紧解释道:“小民不是不敢告人,小民其实是说过的,但是由于小民初到登州,语言不同,报了名字,亦无人能懂,只听懂这小名,因为小民家中排行老三,曾经乡亲们也都是唤小民张三,小民觉得这很亲切,也就没有道出真名。” 司马光了瞧向许遵。 许遵脑筋也转得快,赶忙道:“确有其事,在之前的供词中已经说明这一点,若不是他当时言语不通,无法提供详细的供词,他也不会在牢中白白坐三个月的牢。但是本官也有疏忽,一直没有问其真名。” 司马光又向张斐问道:“那你真名叫做什么?” 张斐道:“小民真名唤作张斐,斐然的斐。” 司马光又问道:“可有字?” 你丫是神人来的吧。老是抓着我的软肋猛捶,能不能讲点武德,这是公堂,又不是相亲大会。张斐被问得有些头昏脑涨,该不该有字,是不是非得有字,他还真不知道,正当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偶像来,道:“小民字易安。” “张易安?” 司马光念了一遍,又问道:“你家住何处,为何会去到登州?” 我tm是珥笔之民,不是犯人,你有完没完啊!张斐道:“小民家住汉阳,一年前随父兄来登州做买卖,可不曾想半路遭受沉船之难,父兄皆不知所踪,小民只能上登州寻找父兄,可是寻找数月,仍不知父兄踪迹,一时想不开,便投河自尽,幸好被阿云姑娘救起。” 这一套说法就是他懂得当地语言后,所给出的解释,因为他本就是武汉人,对于武汉的历史,他还是有所了解的,故此他只敢报自己是汉阳人。 司马光道:“关于你的来历,都只是你一面之词,本官会详细调查的。” 张斐头疼得紧,虽然他不相信司马光会大费周折,去调查他的来历,但是司马光是真有这个能力,他还是有些慌,心道,这老头真是难对付,放着案子不谈,光冲着我发难,而且还tm是精准打击,这么下去,迟早会被他问出破绽来啊! 殊不知有一人比他更慌,就是坐在一旁的王安石,他见张斐汗都流出来了,正如他预料的一样,这年轻人心理素质太差,心里都已经开始寻思,如何去挽回这一切。 司马光也发现这个情况,于是问道:“你很热吗?” 张斐道:“小民一介平民,站在这里就觉得很紧张。” “是吗?” 司马光道:“可是本官听闻你在出狱之后,便三番两次闯衙告状,你不应该紧张啊!” 许遵面色凝重地瞧了眼司马光,心想,真不愧是司马君实,这么快就想到张三才是此案的关键所在。 他并没有提供这些资料,肯定就是司马光认真调查过张斐。 一个人紧张是能够说明一些问题的。 司马光这么一问,显然是挖了个坑,等着张斐往里面跳。 张斐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一个谎言是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但他也不是懦弱胆小之人,如实言道:“小民的确来告过几次状,但都有递上状纸,并未闯衙,而且当时小民也有些紧张,但在公理之下,小民亦不会退缩。” “好一个不会退缩。” 司马光哼了一声,指着张斐道:“如你这种珥笔之民,本官可是见得不少,你们这些人最擅于搬弄是非,蛊惑人心,然后从中渔利,在利欲熏心之下,常常铤而走险,而非是追求公理。” 张斐闻言,突然灵机一动,立刻道:“主审管所言极是,正是如此,但是小民不但不引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小民将来还要来告更多的状,赚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