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平阳府》 第一章 十八年军爷守兵营 救妇人仗义… 城南卫在平阳城东南十几里,由一个正千户统领。 这一年,是王进福这个四十来岁老军爷在城南卫兵营的第十八年。 他秉性忠厚,腰粗体壮,方脸方嘴,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因对职守烂熟于心,被百户长提拔为小旗已有十多年,与十来个军士同住一个窝棚。 王进福的职守是带着他的弟兄巡视城南卫禁墙外周边和水道,兵营西边五里是宏伟的尧庙,旺盛的泉水终年汩汩流出,从这里引出一条支流入兵营供应日常。 每天,王进福挎着刀,腰里别着小旗儿,带着几个军士沿城南卫的禁墙走一回。 遇见跑来墙根下玩耍或从营门往里窥探的毛头小孩儿,就高声呵斥“呔,哪里来的野毬子,立马给爷滚蛋”。 看着一群毛孩子哄然逃走,王进福与几个弟兄嘿嘿乐着,觉得很有趣儿。然后再沿着水道悠哉游哉地走个来回。 兵营东、西、南种些小麦、蔬菜,北面开辟为校场。三百马军,一千几百步军,忙时种粮,闲时操练。 马、步军操练时马蹄哒哒,喊声阵阵,常会引来周围闲杂百姓、小孩儿的围观。 吃军粮、操练、巡视,这便是王进福的全部,他就像兵营门外的大柳树,粗壮、结实,又被平原上的阳光整日照耀着有些无聊。 王进福听爹讲,祖上隐约是自雁门关外南迁至平阳府。洪武大移民时,官老爷监督祖上兄弟几人摔锅为据,锅成四半却兄弟五人,由此留下了王进福太爷爷一脉在平阳守护祖坟。 兵荒马乱的时代,到了百姓头上就是时运不济,家道衰败。王进福爹本是军户,解甲后没得着田地,每月领几钱解甲银填肚子,王进福小时爹娘差点带着他要了饭,连祖坟也弄没了。 边关吃紧的年代,东面的鞑靼时不时就攻到居庸关下,大同边关面对的瓦剌也没闲着,大仗几年一回,小仗年年不断;王进福体格健壮,又无田地可种,顺理成章地吃上了军粮。 刚入行伍时,王进福跟着大队人马在太岳之南的霍州和之北忻州折腾,夜里睡觉都想着瓦剌人穿白皮袄、挥弯刀的模样,想象着如何与这些野蛮人搏杀,慌得心怦怦直跳,却是差着好几百里没再往北走。 爹没时王进福的队伍还没回平阳,娘央人囫囵埋了。王进福回平阳探家,大悲恸一回,生出解甲赡养老母的念头,却是没有办到,他是在册的正当精壮年纪的军户,上面不准。 于是便琢磨着离兵营近些的村庄里租个小房子让娘住了,这个想法酝酿了一年也没做到。 却有一日,捕快找到兵营告知,“你们这里王进福的老娘殁了,邻人偶然发现的,不知已咽气了多少时日;衙门已堪验过,自己回去发丧吧。” 王进福出了兵营便嚎啕大哭;看见娘住的小院儿一步一跪地磕头进门,却总归是天地间就剩自己赤条条一人了。 掩埋了娘,房子本来就是别人的,几只碗盆带回兵营和弟兄们共用,这个军户更当得实实在在。 还没自哀伤中缓过神来,大同那边又和瓦剌打上了。 这回王进福随队伍调到了雁门关外的朔州。他小时听爹讲祖上便在这里,果然与这里的人和物有些莫名的亲切感。 这回仍没见到瓦剌人长啥模样,却是一驻便小三年,待随队伍返回平阳,爹娘的坟地已经让人给平了种上了庄稼,人家有官家的地册。 王进福连爹娘的尸骨也起不出来,只好请木匠做了牌位放包袱里藏着,过年时摆出来祭拜一回。 再往后的十几年,天下太平,即使边关吃紧,这里却一切照旧。 兵营屯兵,一扎十几年不动窝,上面的统领、千户都换了几个,而王进福却在此住得面皮变老、胡须成绺儿。 三里之外坦荡的沃野是大户人家的,也得了尧庙泉水的浇灌,可谓年年丰饶。有长、短工常年耕种,这些家奴虽衣着破烂,却很是护主,遇有逃荒要饭的从田埂经过必要大声叫骂着“哪里来的野狗,离爷家田远远的,踩了爷的田埂打断你狗日的腿。” 倒是王进福遇上这些逃荒的会和气地问从哪里来,若是夏天就告诉他们尧庙的北墙外凉爽,若是冬天就指给他们教场北村庄边上,那里的田埂下可以避风寒,也无人驱赶。 兵营的地自己种不过来,就租给周边的大户。百户们私下嚼舌头,几任千户在城里都置办了豪宅大院,家眷们都住在城里,仆人、丫鬟一应俱全。 王进福给自己手下的兄弟说:“人家千户的祖上都立过大军功、朝廷册封过的,田地、房子都是朝廷按律给的。等我们解甲,朝廷自也会赏我等些衣食”,其实,想想自己的爹,王进福也不知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一日前半晌,太阳升至三竿,仲春时节乍暖还寒。一辆马车顺着土路停到城南卫西门外,放下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就走了。 这个女人衣着还算整洁,黑袄白裙、嫩绿的绣鞋、略施粉黛,臂弯挎着包裹,透着几丝风韵,不似劳苦人家的女人,她说要到兵营里找丈夫。 王进福这一日正替守门的弟兄值守,上前一问原来是要寻他的百户长。 忙作揖道:“夫人稍候,我这便报知百户去。” 咚咚咚跑进去报请,谁知百户不仅不见,还令王进福马上把这个女人赶走。 张百户大高个儿、窄脑门儿、高颧骨、环眼、尖下巴。祖上立过军功,到他这一辈已是人丁稀疏,田产零落,但还是被荫封为百户。 一边是百户的命令,一边是自称百户媳妇儿的孤弱女人,王进福跑了几个来回,百户长环眼瞪得凶凶地道:“这个贱人胡说,我早把她休了。” 百户态度决绝,女人却是不动分毫,见百户不出来,便宣称:“今日死也要死在这里。” 眼见日头西落,远处尧庙高大的榆树和柳树在暗红的天幕上印出疏或密黑细的枝条。 这女人一整天水米未进,从晌午的嚎哭变成了沉默的影子,跪在西门外一声不发。 王进福把守着门口,无令外人不得入的营规他不敢违,却又见不得这个女人死命要个结果的模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得求了其他百户过来劝解。 张百户被几个同为百户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终于将女人所做的邪恶事讲了出来。 原来张百户从平阳城里寻了个平常人家女儿为妻,不想幼儿尚在襁褓中妻就病亡了。 他本是军户,无法守家照看幼儿,于是又娶一落魄秀才之女,想的是帮他照顾亡妻遗下的幼儿。 不想过了两年,幼儿也亡去了。他认定是后妻故意使手段令他的幼儿夭折,悲痛怨怒之下,即使勉强回家,也决不与妻同房,这样越发地没办法怀上了。 二人渐行渐远,言语冲突无法相互忍让。 张百户一怒,声言要休了妻子,而妻子从小受了秀才爹熏陶,声言一女不嫁二夫,若被休定然自尽于夫家,断无回娘家的道理。 张百户一时没了主意,便跺脚吼道:“好,自此这家便归你了。” 回到兵营,从此就当没了家一样,一晃已经一年有余。现在妻子寻上门来找他要个明白,营门里外便僵在这儿了。 王进福还要劝那张百户,他那里已经举了鞭子,对王进福高声道:“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再多嘴打你鞭子。” 傍晚时分,百户、小旗们都将自己的军士轰回了窝棚,就剩王进福带着几个军士盯着。 眼见女人撑不住了,王进福送过去两个馒头和一碗热水,可这女人就如什么也不曾看见、听见一样,木头一样地跪着。 入夜,王进福跟手下兄弟说;“再这样下去,这女人怕是要熬不住倒了,要是坐下大病生死可就两说了。不管她是不是百户的女人,我们弟兄不能见死不救,官长要是责罚下来我们相互作个人证。” 王进福和他弟兄把百户长的女人搀进兵营的时候,人已经僵了,神志也不清了,其实就是抬进去的。 管不了许多,把这女人放到一群老少爷们的窝棚里,靠墙半躺着,让伙夫做了盆热汤面,几个人的棉袄给围上。 女人渐渐醒过来,又接着哭。王进福他们违了军令,不仅放陌生人进营,还把女人放到营房的火炕上,怎么说也脱不了罪。 嘱咐手下兄弟,人不解衣、不上炕,看护好女人,自己再去求见百户。 谁知张百户居然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再见人。 王进福门外直立高声劝说:“你夫妻名份尚在,怎得眼见她在营门外跪死心也不动一下。就是没有夫妻名份,也不应该如此无情。再者,手下一小旗兄弟私自容纳一个妇人夜宿军营,已是犯了重罪,百户长怎能不管不问?你若还不转意我豁出这颗人头去求见千户去了。” 说完王进福见百户还没动静,就真的去闯千户的堂了。 千户的大堂在兵营正中,正和一干人宴饮得正欢,王进福吵吵闹闹要往里闯,最后被两个卫兵押着跪到千户面前。 千户坐在一群副千户、百户中间已经醉眼朦胧,听完王进福陈情后指着王进福说:“你今日闯帐的二十军棍免了,令你等今晚整夜为那妇人值夜,不许进房歇息,待明日升帐,令那百户和那妇人来见,你也来见。” 当晚王进福和他十来个兄弟,除营门值守,还派两人给百户的女人把门,其余到其他小旗的窝棚里凑合一夜。 第二天,千户升帐,副千户、百户分列两边,那女人和王进福跪在堂上,王进福又把经过和众人陈述一回。 那女人歇息了一晚也有了些力气,直把和张百户的姻缘恩怨一股脑儿说了个干净。 女人说:“小女人家门虽然贫寒,可爹也是弘治二年秀才,自小被家父训导荣辱恩义,嫁于军中张百户,原就是抱定无论寒暖,尽一生服侍丈夫。他亡妻遗有襁褓幼子,我知他念妻爱子之情,也尽所有力气替他抚育。可天不随人愿,小儿患病,治了三个月,家里积余耗尽也没有留住性命。他一年间只在军中盘桓,回家总算不过几日,我一年多花在小儿身上的心思、力气枉费,已是身心俱疲,他回家却问我要小儿的性命,我拿什么还他?气不过回了他几句,他便要休我回家。大人,我不要贞洁牌坊,只要一个丈夫,断无被休回家的道理。今日所来,不为和丈夫白头到老,只是要向他说个明白,也问他个明白。我究竟是不是如他所指的恶人、是不是无情的后母,若他执意要休,我也绝不给大人和他添乱,出了营门,自到那安静之处了断。” 女人说完,解开包裹,拿出几样东西边摆弄边说:“大人”,又扭头向百户:“夫君,你看好了。这件绒帽和肚兜儿是你前妻我的亡姐姐为小儿所做,母子虽亡,但母子的暖意尚在,一年来小心收藏,不敢私下处置,这回一并交与你自处,与妾不再相干;这件小斗篷是妾为小儿缝衲,可惜没用几日人便走了,这次也交于你,愿留愿扔你随意处置。这件胖袄和厚底布袜是小女子为夫君所做,一年来日夜哀怨挂念,兵营苦寒,待天寒时穿在身上。” 说完,女人又向王进福磕头道谢说:“这位大哥,不知前世有何因缘,小女子无德无能,昨一日得大哥和军爷们恩德关护,今生报不得了,来生小女子再报。” 说完,女人磕头起身,就要往帐外走。 第二章 张百户知恩多关照 王进福拜庙… 众人将张百户女人的一席话听进了耳,一桩事看在了眼,那张百户惭愧得满面通红,看着亡儿的东西泪已经下来了。千户一拍案,大声喝住女人:“弟妹休走。张百户,你给本指挥跪下……。” 晌午,千户摆了个小宴,亲自把酒促张百户夫妇和好,还破例令王进福下首坐陪。 张百户一是明了了妻的心迹,态度已是软了下来;二是千户的面子哪敢违。 王进福耷拉着眼皮儿小心翼翼地陪着。 多少年后也记得那顿饭食,白米饭、炖猪肉、炖羊肉、炖豆腐、烧酒。 好不容易见到这等酒食,王进福喝了两碗酒晕晕地回营房躺下,之后的事情人家官长们咋说就不再知道了。 张百户夫妇经过一场波折后归于恩爱美满,一年后生下了个儿子,满月里还把王进福喊到家里。 王进福支了两钱银子算贺礼,夫妇二人无论如何也没要,让王进福居中坐,敬了又敬。 张百户举杯,环眼里满是亲热的笑意,说:“若不是兄长仗义相救内人、苦劝我回头,找千户大人做主,我夫妻二人断没有今天。军中咱们上下有别,私下你是我恩义兄长,到家里你我自当兄弟相称。” 这是个三间的小三合院,要啥有啥,暖暖和和,屋里的熏香味遮住了尿褯子味。夫妻二人左一个大哥,又一个大哥不停地劝酒。 以王进福的肚量,自是想大吃大喝一番,但眼前是常在自己和弟兄面前挥舞鞭子的人,一时有些不习惯。微笑着、有些拘谨地吃了个半饱、喝了个半晕,便回营房了。 自古军营为律令行事,一千几百官兵要么种田收割,要么操练,平时外出进城一回得拿百户的腰牌,且不超过三、五人。 军士们单靠着军饷攒银子,进城时身上不过带几十文铜钱,街上走走,看看热闹,买点针头线脑儿,买块黄米糕,一个油糖的烧饼打打牙祭就心满意足了。 也有那兄弟几个将个把月的饷钱都揣上,到街边酒馆里上盘儿羊肉、几样时令小菜喝酒,至太阳西沉前返回兵营,一年也就这么一两回。 众官兵眼巴巴盼着的是正月十五的这天。这一日尧庙的花灯锣鼓是平阳府最大的盛会,远近几十里的民众来烧香祭尧帝爷。 知府以下各衙门口都派人前来,连布政司里的老爷也提前一天到平阳府衙门住下,第二天祭拜之后游览一番与民同乐。 府衙不仅派守备府、刑房的人马来维持庙会安定,因为城南卫离尧庙近,府里派人带几坛老酒,请求千户派兵协助。千户索性借机让全营放放风,除值更外,全部放假到庙会压场子。 官、兵、民混杂一起,人山人海,反而从未出过寻衅盗窃之事。 这一日,伙房会把过年杀的几头猪剩下的肠油、下水一股脑儿地烩到锅里,每个小旗还能领一坛烧酒。 王进福他们平日自由,这天却是把守营门,让其他弟兄出去透透气。 等外面大批的弟兄一波波地回来,王进福他们已是脸喝得红扑扑儿的,嘴里喷着肉香站在门口打招呼。 王进福对眼前的差事很知足,每日巡查到外面转转,看着离兵营远了还能吼上几嗓小曲儿。 张百户也有意无意间对王进福这一小旗人关照,也不刻意约束;赶上庙会,王进福手下的弟兄嚷嚷着去看大闺女小媳妇,羡煞了其它小旗的弟兄。 张百户听到后将王进福单独唤到跟前,环眼上下打量着他道:“怎么着大哥,让你带弟兄巡查水道,莫要盯着别人家闺女、媳妇不放,出了作奸犯科的事,那就是掉脑袋,看严实些。” 王进福铜钟一样的嗓音变得柔和,“他们也就是快乐一下嘴而已,众目睽睽,有我在他们不敢放肆。” 王进福没有家,眼前的便都是他的家。军营单调清苦,王进福却在日复一日中寻到了安适。 带着弟兄十来个,春天踏着刚发的青芽、撸一把杨柳的嫩枝;夏天莺飞草长时在葱茏沃野间散漫地走;小麦收后田野便露着一畦畦翠绿的菜地,谷子垂着毛绒绒的穗儿像锦绣的大毯;冬天在白茫茫雪原上深吸一口气,人一下就变得通透了。 每天顺着水道一路巡到尧庙,喝几口清凉的泉水,尧帝爷前磕个头再往回返,王进福有时自己也奇怪,这么多年居然没求过尧帝爷什么。 这一年冬,大雪,天气酷寒,水道冻得冰厚,水流不畅,军营里使水居然不方便起来,却苦了王进福一小旗人,每日扛着铁铲敲冰,从兵营一路敲到尧庙。手冻得木棍儿一般,身上的棉甲却是湿透。 这一日王进福等人巡视水道至尧庙,手里刚停下,方才湿透的胸背立马又冰透,便进庙里避风片刻。 进得庙来,这么冷的天仍有人来还愿,一对中年夫妇,锦衣皮裘,手里抱着暖炉从殿里出来,上了外面停着的马车。 王进福心念一动——眼见自己就奔四十,还是孑然一身,不知将来命安何处,一时心中有点凄惶。 见尧帝爷身躯伟岸,面容慈祥,顶间隐约有青烟缭绕,就跪倒在尧帝爷膝前,默默哀求了两句,抬头间忽觉一股青烟掠过脑门,头一晕,咕咚一声栽到在地。几个手下慌忙把他扶起来,缓了几口气王进福说:“就是头一晕,无碍。” 回得兵营,觉得浑身无力,当晚躺炕上忽冷忽热,手下弟兄把几条被盖上也不管用,医卒煮了一碗浓姜汤让他喝下才算入眠,但第二天却无法巡查去了。 谁知从此身板大不如前,也就是还能勉强守值。医官和张百户说,我看是邪风入了骨髓,这个岁数说老不老,说小也不小,军中难把人将养好,苦累怕是扛不住了。 兵营里也有一些上了年纪的,都做些喂马、做饭、除草、浇地看渠的活,操练、值更已是不能。 张百户劝王进福到伙房烧水做饭,平日肚子还能多得些油水。 王进福说:我还不到四十,怎么就去干那白发老翁的事。加上兄弟们也不愿王进福离开,就这么凑合着又过了几个月。 开春时节,水道上的冰化得只剩下亮亮的小冰碴儿,尧庙周围的榆树、柳树泛起了鹅黄;大户的家奴们和耕田的牛、驴又点点散落在平坦的原野上。 一天,城南卫接号令全体拔营,向北移防到雁门关外的朔州。 张百户将王进福叫过去道:大哥,这次向北移防,与霍州兵马合一,千户、百户皆不知未来归属,何况你等马下士卒。以你目下身骨儿,若派到那高寒隘口常年孤守怕是难捱;不如办个解甲,到城里衙门谋个免税赋的差役,你费些银两我来帮你疏通。 王进福听了张百户的主意,托由他一手操办,向上面请了解甲令,并请千户向守备府写了一封举荐公文。 几天后,张百户让王进福后晌到他城内的宅里,张夫人已经置下一桌酒席。 未及坐下,又来一人,中等个,干巴的小脑袋,面色白晰。乌纱帽、蓝官袍,粉底皂靴,来人是平阳府户房副主事范忠玉。 他刚自雅春教坊睡醒,因为布政司的粮储佥事来平阳府巡视,这粮储佥事乃是进士出身,范忠玉猜他好舞墨弄诗。晌午,便唤了礼房几个举人出身的官吏到雅春教坊喝酒赏乐。 雅春教坊里都是歌舞乐奴,是官办吃喝玩乐的地方,由礼房的一个小官吏管着,收银子的小吏却是户房的人。 原本是对民不对官,但渐渐这个规矩便形同虚设。上面来了官员常安排到这个地方招待,与歌舞妓们调笑吃喝一番听几段词曲。只是官员按律不能留宿,酒后略小憩一会儿便走。 范忠玉来这里有些上瘾,是因为这里有个叫芳梅的粉头。 这个芳梅不仅脸蛋漂亮、舞姿妙曼,喝酒也是好手,与范忠玉喝酒从来都是一口干了,却如喝水一般脸上毫不变色;更兼芳梅说话极为得体,三言两语便让人如沐春风,心里很是熨贴舒服。 范忠玉每与芳梅对酌就觉得被她牵着手在花园里走了一回,他一度想为她赎了身金屋藏娇起来。但一想自己那点俸禄一家耗费下来也剩不下几两,养这样的女人还真有些够呛。 既然是官家的妓、花官家的银子,若有陪上司的场合自己多来几回便是。 想想别人都能捞银子,唯独自己除了经常吃吃喝喝,就靠着俸禄度日,范忠玉的心里常愤愤不平。 这次来的储粮佥事正好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让芳梅陪得他高兴总归是有利无害。所以一进教坊让唤芳梅来伺候。 小吏道:“回范副主事,芳梅已被人赎了。” 范忠玉回头对也陪着来的礼房常主事道:“常主事,如此上等粉头放走了实是可惜。” 礼房的常主事来这里都腻了,这种地方四品以上的来有失身份,顶多是唤到府内唱唱跳跳下个酒;级别低的跟着花钱的商贾来;范副主事这样的则是陪着五、六品的布政司下来的官员,签的是官家的银票。 论品阶范忠玉没他高,但范忠玉可以签银票。礼房是个清水衙门,就靠着教坊隔三差五取点银子花,但得过户房的手。所以来给范忠玉个面子,将那储粮佥事围在正中,亲自指点着乐妓们热热闹闹来了个开场,然后陪罪告辞。 留下范忠玉、粮储佥事他们让一群粉头陪着吃喝唱诗起来。 【作者题外话】:王进富进尧庙被一股青烟冲了脑门儿晕倒,自此一蹶不振;而一离兵营便生龙活虎起来。抑或是尧帝爷力量;抑或是那时受了风寒,兵营里得不到治疗,却被张百户家的几大碗好酒给把血脉打通了。 第三章 百户家偶遇范忠玉 荒坟滩捡回… 没了芳梅的陪伴,范忠玉有些无味,招手唤过小吏问:“那芳梅被何人赎走?” 小吏道:“下官这边只管放人,消户册是在礼房衙门,不过下官听说是刑捕司杨指挥为人操办的。” 范忠玉一听这是有手段的人操办的,便一下断了念想。 搂了一个小粉头道:“来,为本主事唱个‘杨柳枝’,我便喝了这杯。” 那小粉头与客说话都是套路,张嘴唱道:“桃红李白相夸好,须得老爷相发挥……。” 范忠玉道:“好!好!今日这银子本主事便让你挣了。” 酒至酣热,众人略小憩片刻,那粮储佥事坐轿回衙睡去了。 范忠玉想起张百户一早派人送贴,请自己晚间到家赴宴,磨蹭到天色将晚便奔张百户家而来。 范忠玉父亲与张百户父亲因同在军中效力,两家成了世交。 到范忠玉这一代眼见前程没了长势,长辈便托门路给他捐了功名。渐渐坐到了平阳户房副主事,而张百户仍留在行伍。因二人城内城外并不遥远,仍以世交兄弟往来,从未断过。 范忠玉径直进门,相见拱手道:“贤弟、弟妹打扰了。多日未见,今日咱们多喝几杯,好好相谈一回。” 说着见王进福一个军兵装束的人也在,愣了一下。 张百户拱手迎了一下说:“兄长说的是,今天我与你不醉不罢休。” 扭头给王进福引见,“这是我世交忠玉兄,户房副主事。” 王进福赶忙以军礼拜见。张百户又介绍王进福,“这是王兄,在我那里当小旗,于我有大恩义,军中有高下,在舍下你我当以兄长相敬。” 张、范二人并排上座,王进福与官老爷对坐,心里犯着难,却是满脸陪着笑。 三人饮酒说话,张夫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添些菜蔬。 范忠玉如在自家般随意,夹菜、喝酒。 对张百户说:“当年你我先人沙场并肩搏命挣下些军功,只道是咱哥儿俩赶上了天下太平,以致于你我寸功未立。而今才算看透,即使天下不太平,上面若无家族中人撑腰,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庭冷落下来。 张百户:“兄在府衙为官,平阳府内人上人;又无需受军旅之苦。以我等家世也不算沦落。” 范忠玉酒盅与张百户碰了一下,自顾喝了,“好在家父见天下大势已定,为我捐监生。当初也劝令尊为你如此,而令尊只说历朝历代只有军功才是实打实的,而今你到哪里立军功去?” 张百户说:“兄长所言极是。天子功德天下,大战已有些年不起。我这百户长若这么做下去也算平安一世,生子养老,比起先人在刀枪丛中活命也算福分。只是历朝历代,哪有一辈子不打仗的军伍,我倒是羡慕兄长眼前的日子。” 范忠玉道:“我是说,当初你若也捐了监生,说不定你我兄弟此时已在府衙一起共事,我俩的境遇定比现在要活络些。当下我虽是七品,但司中钱粮进出,我只有研墨记帐的份,没有半点说话的力道。所以主事和其余副主事就住的是大宅,我就如贤弟你一样住小宅院。 他把酒盅放前放,看着王进福给他倒满,“我直说,比你在军中强些。你军中那个七品就是个名头,手下百多号军士整天操练,能操练出银子和绫罗绸缎来?” 张百户说:“兄长先祖本是有些诗书渊源的,弟我自幼这经书就比不得兄长,当初就是捐了监生,也是花冤枉银子。” 范忠玉呷了一口酒,“这些事情,你又不打算乡试、会试,就是文章递上去,让学佥大人点个头、画个圈儿,本地册子上添个名儿,到衙门里使银子谋事有个由头罢了,那文章是不是你写的谁管。” 张百户:“确实,虽说城南卫一众军官官品都不低,表面上饷银还比地方衙门高一些,但实际却比你们府衙里差不少。” 范忠玉:“近水楼台,钱粮从哪个口儿过也不能白过嘛。兵营靠上面拨给,哪有多给些的道理。府里就不同了,全平阳府的钱粮都得过一下手是不是?” 他瞟了一眼王进福又说:“他们得了好处,我看得清楚,不多少也给我那么一点儿也说不过去;光凭那几两饷银,我全家怕是一年到头馒头咸菜都不宽裕。” 人家二位爷热闹地说着,这些与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话,王进福也听不懂,他悄悄地夹着菜,小口地呷着酒。 张百户夫人劝道:“大哥,你只管大口吃喝,反正也出不了城了,今晚便住厢房里。” 范忠玉这时正脸看了王进福,“你勿看我们俩,既是自家人,我俩随意,你也随意些。” 他喝得脸面有些红润,突然压低声调,仿佛屋外有人偷听一般,“就城南卫那几千亩良田,你只见千户与大户一条裤子;知那大户是什么来路?是知府大人内弟的老丈人。” 张百户听得一惊,“原来如此,知府大人不是外省调来的嘛。” “我也只是听说啊,若属实,以我的估算,一年的进项就是四千两”,范忠玉伸出四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张百户忙止住:“兄长,此话万万不可乱讲,这可是惹祸端的话。”范忠玉下意识地眼角斜了王进福一眼,“来,王兄、贤弟,我敬你们俩。” 面对着两位官爷,王进福端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两回酒,四千两——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数字。 张夫人在一边看到,走上前说,“你哥儿俩光顾自己说个痛快,也不管冷落了王大哥。” 说着把些菜肉拨了一大碗放到王进福跟前,“大哥,他哥儿俩自管说,你自管吃个酒足肉饱,这一碗你定是要吃得干净才算给我面子,总归不能来家吃酒倒饿着睡觉。” 范忠玉有些歉意地看了眼张百户夫人,向王进福举杯道:“我兄弟二人敬王兄,一定要大杯倒满。” 他虽个子不大,又喝了半晌酒,却是几下便把王进福给敬得酒上了头。 张百户:“忠玉兄,虽涉军情,但我们是兄弟,家宅之内的话,城南卫要开拔了,这回不同以往,所有家什都带上了,城南卫连个马掌都不留,可见再回的希望渺茫了。” 范忠玉睁大眼,“如此说你我兄弟往后一起饮酒难了?” 张百户举盅,“今日我三人饮酒,还未知有无下回了。” 范忠玉:“他是你手下,你俩自是一起。” 张百户看了眼王进福,对范忠玉道:“王兄一直在我手下,若无他的仗义,便无我眼前的贤妻爱儿。若王兄随我一起北上,怕身子骨顶不住,我托了千户的人情,欲助王兄留在平阳府,哪怕转到守备府谋个轻松的闲差,也胜似随我去守关隘。” 范副主事看了看王进福对张百户说:“既然要到守备府谋事,还是离不了那军中事务。不过说实话,哪个管丁役的衙门口,只要是领钱粮的,册子上越多越好,实领的越少越好。你这一去多了个领口粮银的,人家肯定不待见。不过若面子够大也无碍,千户这面子不得了。” 张百户:“我已托千户写了举荐公文,当不会不给面子吧。” 范忠玉筷子往桌上一放,恍然道:“公文啊——你若是千户大人给守备大人写的私人手笺,莫说领份口粮银,你就是谋个小军头儿都有望。这公笺究竟算谁的人情?人家往旁边一丢,你回去等着吧,过一年你还等么?” 范忠玉自己干了一盅儿,拿起筷子边夹菜边道:“贤弟,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张百户和王进福都有些惊诧。 范忠玉见二人都有些慌,连张百户夫人都有些变了脸,放下筷子道: “既然王兄与我贤弟有恩义之交,我就帮你一帮。这么办,如果他们守备府不纳你,你就说只把名字造上去,不领他们的饷银,自他们守备府过一下名号,有千户的公文也算顺理成章。之后我跟刑房托情说你是从守备府借过来应事的,前一两个月你就在刑房行走不领饷,再过些时日我托人把你的名转到刑房造册,如此你便是刑房正经差役了。” 张百户听罢忙拱手道谢:“多谢忠玉兄仗义相助。” 夫人也一边道:“今日多亏请忠玉大哥来。” 张百户对王进福说:“王兄,还不快谢范副主事。” 王进福慌忙起身,撩起棉甲下摆,半跪军礼道谢。 范忠玉低头夹了一大口炒鸡蛋嚼着,筷子冲王进福摇了摇道:“不必如此,快起来喝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百户此番相请,意为一来告别,二是自己随军北移尚不知落于何处,夫人与孩子当下就离得远了,有事时请范忠玉和王进福关照,将这番意思向二人说出。 王进福自是满口答应。 范忠玉道:“无需麻烦王兄了。就住我家去,就弟妹和侄儿两个,愿意住我家西屋便住西屋,不愿住西屋住厢房,总归是比娘儿俩都丢在这里强。” 张百户:“我是担心忠玉兄家里孩子多,他娘儿俩再去挤得慌。” 范忠玉:“贤弟,你我亲同手足,这又不是三日两日,把弟妹娘儿俩扔在这里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哩。先住我家看,若真是不回了,我替你将这宅卖掉。” 范、张二人一想要长久分别,话也越发地多了,酒也停不下来。 张百户便对王进福道:“大哥,我二人说的你听着无趣,不如先去睡吧,明日我们一起回卫里。” 王进福一看自己要是不走就是搅人家哥儿俩的兴了,范忠玉敬的几大杯酒也喝得有些晕,便作揖告辞回厢房里睡下。 王进福在军营这些年,除了过年时官长赏一坛酒,十来个弟兄一起喝喝,除此是滴酒不沾的。 而今晚即便收敛着,可吃喝的时间长,也是喝了不少,加上那酒味真冲,一口下去鼻子、肚子里全通了。 或许是因为酒通了血脉,亦或许遇到范副主事让他的事情变顺利了;王进福独自躺在张百户厢房的炕上,觉得浑身的血热热的、毛孔全都开了,舒服得有些飘飘乎乎。 渐渐睡去,范副主事何时走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王进福随张百户一同回城南卫。 张百户骑马,对跟在马下的王进福嘱咐一番,告诉他拿着千户的信到守备府后应该如何讲、如何给办事的人递银子。 最后道:“大哥,按说你我的交情,给你做点儿事,我不该问你要五两银子,咱千户也不是五两银子能近得身的人,但时下风气如此。千户好饮,我花五两银买了两坛上等杏花村陈酿,并历数你十几年来勤恳如牛,他也记得你为了我和夫人去夜闯大帐。守备府想来也会给几分面子,加上我范兄的一番谋划,估计这事已成了八、九分。兄弟一场,不知是否还会相见,你我各自珍重吧。” 兵营还在整装,没有开拔。 王进福边收拾包裹,自然要跟弟兄们说一声将离营而去。 十来个弟兄吃惊之余很是不舍,凑了一大把铜钱让一个弟兄溜出去买了块熟肉,一捆山葱、一小瓦罐大酱和一壶酒,给王进福送行。 一口葱一口酒,自此天各一方,都不觉流下几滴泪来。 王进福道:“兄弟们,身在军伍,又北上边关,凡事留个心眼儿。无论落到何处,我们都尽力落个囫囵身子解甲归田,如此这辈子便算圆满。” 又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出奇地透亮,阳光把汾河平原照成橙黄与灰白分明的两半。 王进福把自己兵营里的一点儿家当都送给了手下弟兄,又和相熟的人道了别,换了青布衣裤,背着包裹,怀揣着二十多年攒的十几两白银和千户的举荐信,与朝夕相处的弟兄们洒泪而别。 走出老远,又向兵营的方向拜了拜,向北而去。 说来也怪,王进福身体本来眼见一天天衰弱,腰腿无力,一动便喘得厉害。可一出兵营顿觉神清气爽,全然不是在兵营里病恹恹的身子。 甩开腿咚咚走了十几步,又跳了几下,王进福自言自语:“奇了——若被张百户看到还以为我王进福装病哩。” 走出五里,没走大路,在田野间的小路上绕着往城里。 到了城外的村庄之南,那里一大片坟场,有村里的、也有城里的,有荒土堆、也有修得规整的。 穷人们死后都土坎下掏个洞,死人放进去,上面起个土堆,土堆上插块木牌。 如果有迁坟的把尸骨迁走就剩下又矮又黑的坑洞,有无家可归的逃荒人就在这些坑洞里塞些枯草住进去,铺块破被烂棉絮,洞口挂块破布挡风。 选址也有讲究,既要背风,下雨还不能被水淹了。 此时太阳和大地、远处的平阳城和近处的村庄、枝条稀疏的杨柳都格外地清晰敞亮。 远处的尧庙传来钟声,王进福心里道:想必是又有大户到尧庙上香许愿。 春日的阳光暖和,棉衣还穿得紧实,身上走得发潮,再走五里便是平阳城的明德门了。 忽然听到嘶哑的哭声,转头见路边田埂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身上、头上沾满尘土和枯草叶,对着眼前一堆破布烂棉絮哭,很是凄惨哀伤,声音像是女人。 王进福犹豫了一下挪到跟前,那堆破烂里直直地躺着一个死去的老妇人。 那女人一身破棉衣已看不出颜色,好几处露着黑乎乎的棉絮,哭声断了一下,抬起肮脏憔悴的脸望了王进福一眼,就又低头摸着死去老妇人的腿自顾哭去了。 王进福心里一酸,从包裹里摸出一块干粮伸手过去说:“妹子,人死了哭也回不来。我遇上了,给你块干粮充充饥。” 那女人马上扭身,双手接过。 王进福叹了口气转身走开,十来步开外听那女人还在含糊地哭说着忍不住又回头看,见那块干粮被摆在了老妇人的嘴边。 王进福的眼泪下来了,停下脚步心道:都是人,都是爹娘养的,我不能这么走了。 转身三步两步走到跟前,“妹子,今儿我遇到了,我不能看着一口刚饿死,再扔下一口饿死,我帮你到底。” 见女人呆呆的光知道哭,王进福找了个废坑洞把老女人的尸体塞进去,将洞上的土用脚踩塌勉强堵了洞口,上面插了根木棍。 王进福看这女人腌臜成这样,觉着她要么是个哑巴,要么便是个愣货。 他打算将她带上吃顿饭、弄得体面些送到济养院去,实在不行便寄养在便宜的店里好歹给她寻个找不上媳妇的人家。 便给这女人连比划带说:“我……带你城里……吃饭;……洗脸……换衣裳。” 上去给她拍了两下身上的泥土,这女人抽泣着没动,待王进福去摘她头上的草叶时,她躲开了,眼里闪着一丝不安看着王进福。 王进福一看,那脸上的黑泥厚得看不出的年纪,只是个子快有自己高了,眼睛也看着不像愣货,便比划着告诉她大路上人多,太腌臜没法见人。 这女人自己向上翻着眼睛看着额头上的发际、手摸索着弄了个差不多;又上下前后将破棉衣拍打了一回,那棉衣的土越拍越多,她似乎有些害羞。 王进福看着她有点像正常人。 管她呢,若是正常人更好办了,好歹给她寻个主家便能活下去。 王进福让她跟着走,这女人略犹豫了一下,抹了下眼泪,看着那凑合埋上的洞口。 王进福道:“你记住这个地方,有了活路再回来修修。”王进福在前,女人呆呆地跟在后面往大路上去。 第四章 住脚店急应眼前难 谋差事守备… 望见明德门了,远远的城头旗帜飘扬。王进福回头问:“妹,从哪里来?方才逝者是你什么人?” “河南府,是俺娘”,女了带着哭音,口音与平阳有些不一样,但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个好好的人,没什么毛病。 王进福立住转回身,女人略一惊,脚往后挪了一下,泪眼里现出些怀疑和惊恐。 王进福觉得这么不明不白带着女人走不行,得跟人家说清楚。 便道:“妹,看你是个明白人,这便好办。我是自城南卫解甲的军兵,今日刚离了营,要进城去谋份差事。在这里遇上你娘儿俩,不忍你一个大活人把命丢在这荒野。我给不了你衣食,只打算带你到个干净些的落脚处,吃顿饱饭,换个干净些的衣裳,再慢慢寻个好心的人家收留你。先把命活下去,日后你娘也有个上坟的人。 看女人呆呆看着自己,也不知是否听明白,王进福头往前伸,高声道:“你若愿意,便跟我走;若不愿意,我这几块干粮给你留下。我进城有事操办,不便在此盘桓。” 女人犹豫着、眼睛看着地面不说话。 王进福等了片刻,道:“走吧,我既说帮你到底,就不会丢你在半路。” 二人在荒坟滩和田埂上走,一问一答着。 女人说她家的地名,王进福自然也搞不清。只慢慢问清,她原本有爹娘、丈夫和孩子,一家人还能勉强度日。 不想连着几年旱灾、蝗灾,庄稼颗粒无收,方圆几个村庄的人都走绝了。 她爹说向北,往天子脚下的地界走,肯定有饭吃。 举家向北逃荒,半路却全家染病,爹、丈夫和孩子埋在哪里她也弄不清。 剩下娘儿俩折向西,一路要饭走到平阳地界,翻了多少山、过了多少村庄,今日早上老娘也去了。 王进福叹了口气,他眼下也自身难保,不知往后的衣食在何处,且走一步说一步。 上了官道,行人渐渐多了,挑担的、推车的、赶牲口的都奔城门而去。 有那见一个中年壮汉带着一个肮脏女人在路上走,不由得多看几眼。 王进福,“妹,我们这么一起走挺惹眼的。我叫王进福,眼前你我且以兄妹相称,住店吃饭方便些。我身上银钱经不起咱二人耗费,待你我各自找到生路便散了。” 女人此时两手挽着,微微作了个礼,小声说:“我跟大哥走。” 她这言语举止,让王进福心里又酸了一下——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只不过整天在坟地土洞里滚得没了人模样。 明德门外几个军士或拄着红缨长枪,或挎着佩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进城的人流。 王进福和女人被拦在住,一个挎刀的军士摆手道:“快走开,莫进城,流民一概不准进。” 王进福拱手道:“兄弟,我在城南卫做小旗十八年,今天进城有些事情,这是我妹,兄弟抬下手,放我们进去。” 那军士上下打量了会儿王进福,说:“倒是有些像,你为何不穿甲衣?听说城南卫要开拔了,可有其事?” 王进福陪笑道:“回兄弟话,确有其事,一切就绪,随时开拔。在下这是要去守备府送信。” 军士:“好吧,本来也没打算拦你。她怎么回事?”说着下巴冲女人扬了扬。 王进福:“她是我妹。” 几个军士都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笑,“你算了吧,看你俩像兄妹吗?” “她明明就是个要饭的,真要是你妹,你会让她腌臜成这样?” 王进福说:“几位兄弟,是多年未见的妹。这不家里遭难寻了来,我为她到城里换换衣裳。” 军士端详了一会儿,说:“老兄,你俩肯定不是兄妹。看你倒是行伍里的,我与你讲,她真不能进去。” 见王进福满脸的恳求,军士又说:“这两天我们官爷有令,哪个城门放进流民要扣饷银,我们这几分银子哪承得住扣哩。 王进福进城谋差事,心里有些着急;他又决计要帮女人一下,不想就此丢下她。 犯着难,取出怀里的信让军士看。 “兄弟,在下手里是官长的公文,要送到守备府老爷处,确是进城有要紧事办。” 那军士接过端详了一眼,交还道:“你可以进,她这模样进城,走不上半条街怕就被衙门抓去关了。夜里塞一个馒头,用鞭子往城外赶出二里地,再往回返便往死里打”。 王进福问:“这是为何?” 军士:“听说布政司老爷要来,城内大街禁止逃荒流民停留。这几日济养院放开,已住得满满当当,每日里米面、盐耗得府老爷牙疼,我们哪敢让她进去。” 王进福犹豫了会儿,只能南门外寻个地方,先将女人安顿了。 拱手向几位军士道了谢,带着女人往回返。 明德门外向南一、二里处官道边有脚店,远途挑担、赶牲口、背篓的若赶不上白天进城,便就城外的脚店歇息,也有为了省几文店钱,白天到这里歇脚喝水的。 这是赶路穷人歇脚的地方,朝南的院门在一条土坡之上,院子挺大,正房一长排土垒泥屋便是客房。 东面靠墙搭着茅棚,下面支着烧水的大锅;西房也是两间矮土屋,窗棂规整些,窗纸也白些,像是店主人住的。 西边是女客房,门正对着西房。 男客房的中间客堂不大,一进门,一个满脸褶皱的山羊脸、三绺稀疏胡子的老汉,戴着顶破旧的瓦楞帽,穿酱色大领的青粗布长衫坐在旧桌后,看样子有五、六十岁。 桌上一把泛着黄渍的茶壶和一个黑釉茶碗。 两边客房的门开着,布帘搭在门上,里面看得清楚。两排长长的大通炕,黑一片黄一片的烂席已补了多少回。 一问,无论男女老少,每人每日五文,没有被褥,住店的人晚上睡光炕。 王进福交了老汉十文钱,道:“大叔,你看我妹腌臜得不成模样了,可否弄些热水让她洗洗。” 老汉从二人一进来,疑惑地打量着,“这是你妹儿?你干鞋净袜,她如何腌臜成这样?” 王进福道:“家里遭难了,逃出来的。” 老汉:“看你是本地,她是哪里的?” 王进福:“我在城南卫十八年,她自河南老家来。” 老汉恍然道:“那你也是河南人,自小就来平阳吃军粮了。” 王进福只能笑着说是。 老汉道:“院里棚下的锅里有热水,有盆。” 看着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猪胰皀。 “腌臜成这样光水也洗不起来,跟人家别的女客人咋一起睡哩,用用这个东西,省着点,剩下再给我。” 王进福领着女人洗了手、脸,又洗了头。 这回看清了模样,约摸不到三十岁,憔悴白净的长方脸,眉间、颧骨上一道道皱纹往外溢着凄苦;细长的大眼睛,眼神麻木、哀伤透着绝望。 王进福把干粮都掏出来,舀了瓢热水让她先就着吃。 嘱咐她道:“吃完了炕上睡一觉,我到衙门里办事,顺便给你买身见人的衣裳,短则晌午、长则晚间回来。我回来之前你哪里也别去,人生地不熟莫走丢了。” 又跟店掌柜老汉作揖道:“大叔,让我妹好好睡一觉。我进城办些事体,晚饭前回来。她对此地生疏,大叔多关照些。” 王进福进了城,顺着南关大踏步向北走,穿过高峻的鼓楼,再向北约一里地,打听到了守备府衙门。 依着张百户的嘱咐,把千户写的公文连同一小块儿碎银子递给门口的军士。 等了片刻,王进福被带进去,方正开阔的庭院摆着兵器架子,上面插着几十杆红樱长枪,正堂上挂着大匾,上面的四个大字王进福不认识。 往左拐,王进福扭头可以看见大堂里面很是敞亮气派,却不见半个人影。 两个挎刀的护卫站在门两边,领他的军士低声道:“勿乱看。” 从一个侧门进去,又是一个堂院,台阶上站着一个军士,手里拿着那封信。 见他进来就扬手问:“是你自城南卫送来的公文?” 王进福忙作揖道:“是在下。” 那军士道:“守备大人吩咐,让你去见营房巡检使”,说着把信递给他。 王进福:“敢问军爷,在下往哪边去见巡检使?” 军士挥了挥手道:“挨着营房,出了府东侧门就是。” 王进福顺着甬路一直往东,出了东侧门,门外也有个军士守着。 眼前是大片的营房,王进福再跟守门的军士打听,巡检使在守备府衙门东北角的一个院子。 王进福怯怯地进去,此时已近响午,门敞开着,靠门的桌后端坐一官长打扮的人,阳光白哗哗、齐唰唰地照着桌子和他的下半身,上半身却隐在阴影里。 王进福就按军营中的规矩,上前半跪行军礼,自报姓名,奉上五两银子。 那人令王进福抬头直立,端详了片刻,又问了几句这些年从军的阅历。缓缓道:“今年守备大人也没让新纳军户。” 看了一眼手边的五两银子又道:“按说城南卫与我们守备府都属行伍,城南卫千户大人的公文,我们守备府自当尽力协办。不过我们也受知府衙门节制,并非我守备府自造军户名册。当下城南卫移防,布政司都司衙门号令,军户名册一律暂停增减。” 检史停了话,看着面前的王进福。 王进福心里空空的,已不会转了,不知如何应对。 检史将公文桌上一丢,“你来这是让我为难啊,收下你违了律令,入不得册,军饷无处领;不收你则驳了城南卫的情面。” 说着,摩挲着五两的银锭看着半跪着的王进福不作声。 王进福眼见事要难办,想起范副主事的主意,就心一横说:“巡检老爷,千户大人写的公文只为让老爷给小人出具个文书,小人拿着文书到刑房造册当差,无需从守备府领军饷。” “此话怎讲?”军官问。 王进福:“小的只拿千户大人的公文从守备府过一下。老爷据此公文签一份调差役文书,小人在刑房那边有相熟的官爷,我拿着文书就到那边做正经差役。” 听王进福说完,检史说了声,“那好办,只要不入我们守备府的名册就可。” 将王进福带来的公文收起,唰唰几下写好,将文书盖了印。 王进福双手接过,又行礼道谢,检史头也没抬,手摆了摆让王进福走。 王进福走下守备府的台阶,回头望了望,平生第一次走进衙门,原来是这样。 守备府在鼓楼北边,王进福脑门儿汗津津地原路返回,一边寻着两边有无估衣铺。 鼓楼北西面下还真有一家,王进福进去看看都是绸缎衣服,问掌柜有没有便宜布衣。 掌柜是个窄条脸儿的小个子,头戴六瓣儿小帽,穿着一身旧的青色绸直裰。 听王进福问,仰起小脸儿呛道:“布衣才能当几个钱,谁家穷到当布衣,难道光屁股?既然买旧衣,何不挑件绸缎穿身上,便宜还有脸面。” 王进福陪笑说:“掌柜说的是,我家亲戚穿的是要饭衣,好歹寻几件不那么破的换换就行。” 见掌柜不待见,王进福出了门,又被掌柜喊回,从柜台后拎出一包旧衣,说:“你自己挑,都是没补丁的五、六成新的。” 王进福估摸着女人的身坯大小,选了件不粗不细的青色夹衣,蓝色的粗线裤子。 本想再寻件棉衣,可店里只有一条不薄不厚的细布棉裤,春天乍暖还寒的时候正合适。 想着女人一身肮脏的烂棉絮,王进福一咬牙,一番讨价还价,花了六分六厘银子,用掌柜的细麻绳打了个卷儿拎着出得门来,打听着往户房衙门走。 户房里面的老爷们正在午睡,门口两个衙役无精打采地拄着水火棍歪斜地站着。 王进福上前拱手作揖道:“烦请门爷通报范副主事老爷,就说城南卫张百户的兄弟来见。” 一个衙役不耐烦地说:“老爷们刚吃完饭,正在困午觉,过半个时辰再来吧。” 王进福又说:“辛苦兄弟进去说一声吧,在下和范副主事老爷本是相识的,他不会不见。” 衙役哼了几声进去,出来时面色缓和了些,说:“副主事老爷有请。” 王进福跟着衙役进了里边,灰墙灰瓦红窗棂,干净又气派,安静里透着肃然。 院子的右边一个门进去,是三门大瓦屋,窗户上支着胳膊粗的窗棂,用铁条加固着,王进福心道,这是防盗贼的屋。 衙役外面喊了一声:“副主事老爷,人到了。”弯腰把门推开,就转身走了。 王进福进门,见范副主事穿着官服半卧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牙签儿剔牙,见王进福有点惊讶,“原来是你啊。我说又是张贤弟的兄弟,又是和我相识的你怎么来了?” 王进福赶忙半跪行礼,范忠玉摆摆手说:“快免了。找我有什么事说,哦……对了,是你当差的事。” 王进福把守备府请来的文书呈上去,他看了一眼丢在一边,说:“这意思是他那边一天也没要你,弄了这么个东西把你搪塞过来,你还是花了银子的吧。” “回大人,小的不敢相瞒,花了五两,现在已是所剩无几,若不谋个差事,挣点钱粮,过几日怕是要忍饥受寒了。” 王进福心里有些着急,银两眼见不够安顿的费用。 范忠玉:“哦,看来我是不得不管了,要不张贤弟该说我不仗义。这样,你出二两银子,晚间我请守备府和刑房的官长吃顿小酒。明天一早你就去刑房应差,若断了口粮,就先预支一个月的伙食银。” 王进福从腰里摸出了二两小银锭,双手放到床头。 范忠玉拿起哼了一声,在手里掂着银锭说:“二两银子对你是大锭,除了那两家,户房我也得打招呼,这一圈儿下来说不准还得给你垫银子哩。” 王进福垂立说:“全仰仗主事大人了。小人缓过这口气,必当再谢大人。” 范忠玉:“唉,免了免了,全是这些破烂事儿”,说着挥手让王进福退出。 出衙门大门,王进福向差役们道了谢,大步向南走,有了范副主事相帮,总算闯过了这一关。 日头已经西斜,肚子咕咕叫。看那街边有馒头铺,进去买了一堆肉馒头,嘴里咬着一个出来。 自从得病后,他的胃口一直不好,眼下又觉得自己浑身有力气了。 第五章 可怜人得遇善店主 腌臜女脱难… 正是后半晌,住店的脚夫们天不亮就都走了,来晚宿的人还没来。 女客房从来没住满过,此时只有女人一个,也不知她睡没睡着。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那女人来到院里的草棚下,拿着火镰咔咔地打火。 掌柜老汉从店堂屋迈出一只脚问:“你这是要做啥?” 女人道:“大叔,方才俺用了不少热水,再烧上等别人用。” 老汉道:“当下不用。店里无客,烧热还是凉了,傍晚时分再烧。” 看女人一身破烂得不成模样的棉衣,老汉向西房那边喊:“玉环她娘,你出来。” 自西房出来个老太太,脸上全是皱纹,一身粗布青衣干净利落。 老汉手指着女人,“你快去拿条帚给那闺女扫扫,那土厚的咋见人哩。” “可不是,咋这么腌臜”,老太太拿着条帚使劲给女人扫着肩背,边问: “没别的衣裳穿了?这衣裳要不得了。” 女人通红着脸,低声道:“大婶,俺自个儿扫”,接过条帚自已扫着前胸和腿。 斜阳的光辉渐渐上移,只把明德门的城门楼照得一片光明,王进福拎着一卷衣裳和一包吃食回来了。 喊了“大叔”、“大婶”,再喊妹妹。 那女人应了一声,便红着脸瞅着地下不作声了。 老太太瞅着有些疑惑。 王进福问:“大婶,可有擦洗换衣的地方,你看我妹腌臜成这样,我买了几件干净衣裳让她换上。” 老汉连连摇头,“这时节,那客房里哪脱得了衣裳,一沾热水再闪着风。” 王进福看着女人的衣裳,黑棉花翻着,破布耷拉着,看不出布的颜色,一时为难起来。 老汉道“去我西房里吧,用我的盆把热水打好,手巾备好。” 又从抽屉把剩的一点猪胰团拿出来丢桌上,“给她拿上,都用了吧。你男人家,让你大婶给她递递东西。” 见女人还有些犹豫,大婶道:“走,趁当下脚夫们还没进店。你一人进去洗,大婶给你搭把手。” 女人进了里屋,王进福从院里大灶上往门口端热水、往外倒脏水,大婶在外屋递。 一通忙活,脏水倒了七、八盆,女人终于梳洗过、穿了半新的衣裳出来。 这回看出,匀称、高挑的身坯,白晰的手和脸、大眼睛、圆鼻子、薄嘴唇。只是脸上风霜刻的皱纹和满眼秋霜一样的浓浓辛酸,看得更分明。 大婶双手架着一堆黑乎乎的破棉衣裤出来,放到西南角的柴火堆上,“没啥用了,让猫啊狗的垫个窝吧。” 王进福给女人买了一件薄棉裤和外面的衣衫,没有寻到棉衣,见大婶给一起扔了,却看女人里面似乎又穿了。 大婶道:“我岁数大了,穿不得轻薄了,得穿厚棉衣;闺女正好没有,我的薄棉袄正好给她穿。” 王进福鼻子酸了一下,“谢谢大婶,尧帝爷保佑掌柜大婶。我在城里转了半天,愣是没买到棉袄。” 女人原以为是王进福为她买的,虽是忐忑,却也认了,没想到穿的是大婶的棉袄。上下端详了一下自个儿,又忍不住撇嘴流泪。 王进福:“妹,你也快谢谢大叔、大婶。” 女人轻轻道了个万福,浑身上下,已是有了些光泽,与昨日判若两人。王进福心里慨叹老天不公,怎的就把个干净利落人儿糟践成那样。 老两口儿和王进福不由都看女人脚上的鞋窠篓,麻绳、布条儿扎成了一团,看不出鞋本来的模样。 掌柜大婶手一拍道:“我说看着哪里不得劲儿,衣裳换了鞋没换。” 冲着王进福,”你看你,薄的厚的买了个全,偏没买双鞋。” 王进福看天色还早,说:“我再到城里城外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可租,顺便捎双鞋回来。” 女人这时开口:“大哥已经破费了这么多,别再花银子了,妹眼前冻不着。” 王进福又说:“大叔、大婶,你们这样善待我和妹,我俩也无以为报;我出去转转,添柴烧水的活儿就让我妹干吧。” 出了脚店往城里方向走,护城河两边的柳树已经长了些年份,都一搂粗往上,此时点点片片的嫩芽挂满纷乱的柳枝,小风儿一吹就成片地晃动。 护城河到城墙间是开阔地,不许贩夫摊商驻留;荒草间有车马和踏青的人们踩出的道路。 护城河外有砖房也有土屋,王进福踅摸着想哪里能租到房。这脚店虽是便宜,但两人一天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合四钱银子了。 若能寻得间破小些但便宜的土屋栖身最好,王进福想若实在这女人没着落,便先让她在租屋里住,自己到衙门当差好歹公房里寻个地方凑合着。 绕了一圈也没摸不着门道,这样瞎撞哪里能租得到房。 一个开路边小饭馆的老头儿告诉王进福,想租房应该去找城里的房牙,很多往外租房的人都到房牙那里挂个号儿。 谁家想雇长工、短工、奴仆、丫鬟什么的都到那里寻,没饭吃的寻口饭的也可到那里等,就是搭个成得交些牙费。 王进福又进城,那房牙处倒是好找,只都是城里人的砖房,一年好几两银子。 王进福哪里租得起,就趁店铺关门前给女人买了双黑布鞋、白布袜。 脚店里点起菜油灯的时候,远道而来的人们挑担的、背篓的、赶着一、两头毛驴的陆续住了进来。 都是些乡野产的杂粮、粗布、麻、干果之类。靠城门近些歇一宿,明天早早进城卖掉。 这些个靠苦力换几文钱的人,极其节俭,吃食多是从家里带着,来回两天或三天就靠干粮充饥,路途讨口水喝。 店主人夫妇原本支着灶,蒸馒头、熬小米粥,五个铜钱能吃饱。无奈这些人恨不得把卖得的钱一文不差地带回家,愣是一个铜钱也不花。 老两口儿索性只烧着四条男女火炕,院子支口开水锅,除去烧柴钱,赶上住店的人多,也能剩几分银子,老两口倒也过得下去。 王进福回到店里和大叔打了招呼,女人已是隔着布帘子察觉。 两手捧着一个馒头出来,嘴微微动着小声道:“大哥回来了。” 王进福问:“妹,你吃过了吗?” 女人:“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王进福把鞋袜递过去,“妹,快换上去。” 女人接过去拿在手里低头端详着不再作声。 大叔拿一个黑瓷碗,倒了碗茶水放桌上,“我这店管水不管饭,坐下就碗水吃吧。” 此时,两边大通铺上的壮年男人们也都正吃干粮,一片吧嗒嘴的声音和买卖上的说东道西。 王进福三口两口吃完,对女人说:“明儿个我就正儿八经到衙门里应差了,官身不由人,早晚回来的时辰不定,你就安心在大叔店里住,店钱我给你留下,再每天给你留几文的饭钱,饿了到外面买个馒头、烧饼,勿饿着了自个儿。” 女人轻轻道了个万福就回西边屋里去了。 女房客里有跟着丈夫骑驴来,准备明天进城逛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相互也不认识,早早地无声歇了。 大叔这时问:“后生,刚住不长,咱爷们儿却是熟了。看样子在这脚店三天两天打不住。你兄妹叫啥?” 王进福:“晚辈王进福,敢问大叔尊姓?” 老汉道:“我姓袁,你妹叫啥?” 王进福其实还没来得及问女人叫啥,想若遇到能让她吃口饭的下家立马就送过去,不必知人家姓名。便嘿嘿一笑道,“大叔就唤她闺女行了。” 袁大叔:“咋?既是兄妹,你连她姓名都不知?” 王进福所答非所问道:“大叔,眼前我得赶紧把差事操办好,要不我俩连吃住都保不住,其它的都没顾上。” 第六章 王进福酒醉入伙饭 东外城捕快… 王进福十几年兵营生活养成的习惯,寅时一过准醒来。 第二天早早到刑房衙门,门口两个挎刀的差役看见喊:“你就是王进福吧,主事老爷让你一来,先到他面前点名。” 刑房主事老爷姓魏,端坐大宽椅子上,纱帽青袍,腰间镂花银官带,胸前白鹇鸟。中等个子,背有点驼,三角脑袋,大肉鼻,脸色黑黄。 王进福趋步上前,行军礼。 高声报号:“小人王进福参见主事大人”,王进福这都是在兵营养成的习惯和气势。 魏主事眼皮撩了王进福一下,身子靠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动着: “嗯,在我们刑房不必行军礼。范副主事说的不错,是有些行伍气,身坯够壮,就先干步快,去吧。” 王进福没反应过来,不知接下来该去那里。 边上一个衙役喝道:“主事大人要升堂点卯,还不快走。” “小人遵命”——王进福退出来,有些慌乱,问门外的衙役:“兄弟指点,我到哪里找步快去?” 衙役手一指,“右边第三个门,你们指挥使要来点卯了,你先去等着。” 果然,一通鼓声响起,不似兵营里鼓角齐鸣的雄浑,但也令人肃然。 几个穿官常服的人匆匆跑进大厅里去。 王进福赶紧溜到右边的院落里,见几个戴皀帽、青衣裤、褚色腰甲的差役,有的在门口斜站,有的在屋里坐着,大约二、三十人。 见王进福进来,就有人高声招呼“呀,新来的弟兄?” 另一个说:“刑捕司有啥好,除了比别人多磨坏几双鞋,银子一分不多。” 王进福拱手作了一圈儿揖,“弟兄们多关照,弟兄们多关照。” 正、副指挥使点完卯回来了。 刑房刑捕司指挥使叫杨伯雄,中等个儿,身形健壮黄白的方圆脸,剑眉凤目,年龄较王进福略小。 副指挥使郝云年轻些,是黑大个儿,大骨架、高颧骨、大眼睛,大手大关节,猛一看与庙里的天王一般。 杨伯雄上下打量着,“老兄叫王进福?还没领衣甲吧。” 下巴扬了扬,冲边上一个岁数与王进福差不多的人说:“老高,你带老王去领行头,再转转衙门,认认道儿。” 领王进福的那个捕快面色黄黑,一嘴黄牙,走路腰板挺直,边走边问王进福从何而来,原是做何营生,何人引荐到这里等等。 王进福也问了他尊姓大名,他说姓高,王进福连忙叫高爷。 他瞥王进福一眼,笑道:“咱这步快班里都是兄弟,除了二位指挥爷,都以兄弟相称,你就叫我老高。方才问你话的是指挥使杨爷;又黑又高的是副指挥郝爷。” 王进福领了衣甲回来,想起范副主事说先让预支一个月的工食银,就拱手问杨伯雄:“请问杨爷,工食银到何处领,小人想预支这月的。” 杨伯雄上上下下看了王进福几眼,“你这刚到,板凳还没坐下就要领饷?” 王进福回道:“在下身上银两已耗尽,相熟的人已打了招呼,让在下先去领一个月的度日。” 杨伯雄:“你那位相熟的人是谁?很有面子嘛。” 王进福:“是府里过去相识的一位主事老爷。” 杨伯雄:“哦”,下巴又冲老高一扬道:“你带他去吧”。 “拜见李管事。这是新来应差的老王。他说先来这儿预支一个月的工食银”,老高拱手作礼。 钱粮管事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黄脸中年人,杏核脑袋,左腮有铜钱大的一块痣,上面长着黑毛。 李管事阴着个脸,好象王进福来要他银子似的。 拿着个戥头放上又拿下,最后秤了一撮碎银子,“哧”一声倒进王进福手心里,便扭头“呯啪”地关柜子放戥头。 王进福之前听说,步快一个月工食银一两,看这碎银明明不够一两,有些吞吐地问:“敢问李管事,这个月的工食银是几钱?” 李管事扭头冷冷说:“你刚到,领的衣甲要从你工食银里扣些许,如此第一个月你就只能领七钱,下个月一两。” 王进福捏着碎银子小心地塞进腰包,跟着老高回到捕房。 郝云已经带人出去办案了,杨伯雄正脚踩板凳,屁股坐在桌子角,猛挥着手给手下讲着什么。 见王进福二人进来,嘿嘿笑着,“老王,衣甲也领了,工食银也到手了。今后弟兄们一个锅里混饭吃。你初来乍到,当给向弟兄们表示一下,对不对?” 左右看了一眼,“这么着,酒楼里让伙计伺候着的谱咱也不摆,你出几钱银子,我让弟兄采办一些,咱到街边小店喝杯薄酒,就算你入伙了。” 杨伯雄一双凤目精光毕现地看着王进福,见憨笑局促又为难的样子,哈哈大笑,”好一个实在人,本指挥不吓你了。” 冲身边的捕快一挥手,朗声道:”今晚散衙后,我请众位到香肉馆给老王接风。” 这一整天,杨伯雄和郝云都带人出去未回。 王进福、老高等三两个捕快在衙门里守着,等着应付上面老爷的支派。若有人来就说郝副指挥一伙去了城西,杨指挥一伙去了鼓楼一带,何时回衙不定。看得出,杨伯雄对老高很信任。 快到傍晚,一个捕快回来告诉,杨爷让老高和王进福散衙以后就去香肉馆找他们,其它几人值更。 王进福忐忑不安地想:尽管杨伯雄说他请客,正如人家所说,自个儿初来乍到,怎么也得给大伙买几壶水酒。 香肉馆在城东北角,听名字王进福以为是高大酒楼之所,原来是土房的大四合院,门口、屋檐都挂着红灯笼。 一个粗布衣、穿麻鞋的小伙计把老高和王进福带进正房。 旁边一个胖伙计正撸着袖子,满手油光地拆着一个热气腾腾炖烂的猪头。 胖伙计被烫得嘴吸溜着,每拆下一块就在案板上切成小块儿放进大盘里端桌上,满屋弥漫着浓浓的肉香。 杨伯雄坐在正中,与边上十来个白天见过的捕快,指着伙计手里的猪头说笑着,见王进福二人进来,杨伯雄手示意了一下,“你俩来得正好,刚出锅。” 此时边上一个白净脸、眉目有些清秀的捕快向胖伙计喊:“猪舌头、猪拱嘴单切一盘儿给我们杨爷放跟前。” 桌上已摆着十几个黑瓷酒碗,中间一坛酒散着浓烈的酒香。 王进福咽了口吐沫,心想:“这真是好吃好喝啊,这一段时日已吃了好几顿酒肉,掐了一下胳膊,确信这不是梦里。” 老高呲着黄牙问:“杨爷,郝爷和其它弟兄们干啥去了?” 杨伯雄哼了一声:“郝副指挥后晌刚从城西办案回来,没等回衙,就被本府通判大人调去了。省布政司巡察使大人明天来巡察政纲民情,今晚已到霍州,明晚就宿到洪洞,令刑捕司全力清除沿途流民,现在郝爷正带人在东外城连夜赶人呢。” 白净脸儿的捕快接口道:“这些流民,真个像野草一样到处都是。天下一百五十九府、一十八州中,咱平阳府纳粮也是前几号的,哪来这么多要饭的,全是河南府陕西那边逃荒过来的。” 边上一个中年捕快接道:“也不尽然,这些年,眼见的本府流浪讨饭的多起来,不种田他不要饭吃还能咋的。” 老高这时拱手说:“杨爷,人也齐了,菜也齐了,你宣一声,开始吧。” 杨伯雄举起酒碗,语调不急不慢地说:“诸位,近来大家公务繁忙,有些个时日弟兄伙没聚了,平日弟兄们流血流汗跟我杨某干,原来想的是借为老王接风,都聚齐了一醉方休。可郝爷和一班弟兄又不得闲,今日有多少算多少,一齐饮下这第一碗,算我给大家道声辛苦。” 说着,酒碗在众人头上扫了一圈儿,一扬头咕咚咕咚两声把酒喝干,亮出碗底让众人看。 众人一片喝彩,王进福也跟着干下一碗。 边上的捕快赶紧给杨伯雄倒满,老高手指头捅了王进福腰一下。 王进福赶忙站起身,双手端着酒碗,“在下王进福,城南卫当兵十八年,今日有幸当杨爷的手下,做大家的兄弟。初来乍到,请杨爷和弟兄们多多关照,我先干为敬。”说着两口干了坐下。 杨伯雄儿嘿嘿乐着说:“这话听着挺顺溜,就是哪儿不得劲儿。缺点什么”。 眼珠一转,猛一拍桌子道:“对,缺点儿实诚,都是场面上的话。敬酒要心诚,对不对。” 王进福捱不过又站起来端着酒碗,“今天这顿酒本该我请,杨爷体恤我,掏银子请兄弟们,给我接风。这情意容我日后再报,这碗酒我单敬杨爷,再敬兄弟们”,说着又干了一碗。 王进福多少来,除了过年官长赏的,平日滴酒不沾,此时虽然腰板坐得端直,但头已是晕得听不清众人说话。 老高这时说:“看得出老王是实在厚道人,日后弟兄相处没的说”,端详着王进福脸色。 “老王,杨爷的酒已敬了,先吃口肉。想你在兵营里当饱地吃顿肉也不易,你放开吃,今儿管够;跟着杨爷好好混,日后吃香喝辣的时日还长着哩。” 一个猪头的肉被拆下切开,分成几个盘子堆摆在桌上,王进福夹了一大块,蘸了下芥末醋,放进嘴里大口嚼着。 老高敬完杨伯雄,捏起一根黄绿芽儿的老葱,蘸了大酱咯吱咯吱嘴里嚼,辣得眼里泛泪花,吸溜着嘴对王进福说: “老王,我看你是兵营里一关,外面一概不知啊。这城南卫和守备府都是手里有兵的,论武平阳府最厉害。可在咱这平阳府地界上吃不开啊,平阳的事得平阳府说了算,得知府大人说了算;知府大人以下老爷们靠谁?靠咱们刑房啊。刑房靠谁?靠杨爷咱们这一班人啊。 边说边端起酒碗自己呡了一口,“慢慢你就知道了,这平阳府没有咱们摆不平的事,无论他强龙还是地头蛇,都得与咱们维持好,不然立马整他们。” “老高,别给老王吹了,带兄弟们敬敬老王”,杨伯雄夹了块猪拱嘴,丢进口里嚼着说。 各人自报名号,第四碗喝下去,王进福往后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知道那白净脸的捕快叫赵俭。 第二天醒来,王进福发现躺在板床上,回了半天神儿,想起昨夜喝酒未回城外脚店,想必是睡在衙门了,也没给脚店的袁大叔和妹说一声。 板床上还睡着几个其他人,应该是昨天一起喝酒的捕快。 头隐隐痛着,蒙蒙亮的时候,众人骨碌身起来,一看赵俭也挨着在此睡了一夜,王进福搭讪道:“赵老弟,昨夜我喝多了,定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赵俭嘿嘿一笑,“老王,你这酒量差得有点多哩。好在杨爷让咱们悄悄在此睡到天亮,他自去主事大人堂前应卯。” 王进福问:“老高昨晚怎没回衙门?” 赵俭:“老高回家睡了,人家有女人暖被窝儿”,边说边笑着挤挤眼睛。 刑捕司衙门里有伙房,一个月扣一钱工食银,一日三餐,吃不吃都扣,倒是萝卜、白菜、馒头、小米干饭管够。 今日,赵俭带着捕快们去东外城,帮着郝云驱赶流民。 赵俭冲王进福喊:“老王,带刀带棍自己选,跟上走”,说着左手按腰刀,右手拎着马鞭,领着众人呼啦啦往外走。 王进福正在摸腰带里的一点碎银子,想着昨晚喝酒别弄丢了。听到喝叫,顾不上去摘墙上的刀,从院里架子上抽了一根水火大棍跟上去。 东外城是依着平阳城东墙另起的一个城。 平阳城在汾河东岸,地势自然东高西低,下雨天城西的道路就更泥泞一些。 平阳府从南端的蒲州到北面霍州的官道自然选择从平阳城东经过,平阳府进出货物自然十有八、九走东城门,赶上晚上城门关了,就得在城外过夜。 南北货物就地交易,哪里银子流转得快,三教九流就往哪里聚。 慢慢旅店、饭馆、浴堂、传奇班等等就都起来了。 官方为了治安和重新控制课税,干脆摊派徭役,贴着东城墙建起了东外城,只不过晚上城门不关,无论何时,货物进出城门都要交门税。 流民们尤其是流浪的时间长一些的苦难人,往往会钻到东外城的某处落脚,因为这里容易捡到能用的垃圾和残羹剩饭;冬天还有城墙挡住刺骨的北风。 二十多个捕快挎刀执杖,呼啦啦大踏步沿着鼓楼大街往北走。 有城门一开就早早进城的挑担小贩,见状赶忙躲到一边惊奇地看着,王进福拎着水火大棍甩开膀子跟在后面。 到了鼓楼向东拐,直直的大街通向东面武定门。到城门下,赵俭略一站定拱手仰头向城门上的军士喊了声:“兄弟辛苦!” 上面回了声“兄弟请了”,一行人走出城门。迎面见郝云带着人走来,赶忙向郝云作揖。 郝云带着他的人整宿未睡,脸上带着疲惫,“昨晚我把北半城清了,各街口留了人把着,看见流民模样的断不会放进来。你今儿个白天接着往南驱赶,武定门他们进不去,把这群讨饭的从南门赶出。” 赵俭叉腰,看着眼前,“郝爷,他们都聚在南门外也不好看哩。” 郝云:“驱到十里以外,勿使他们从东门溜出,若从东门上了官道,恰巧被布政司的大人们撞见,府里老爷究起责来,挨板子、丢饭碗都说不定哩。” 赵俭把捕快分开,几人一伍管一条街,合力从北向南赶,凡见衣服破烂、面目肮脏者一律往南轰。 王进福跟着赵俭走南半城中间的大道,果然,北半城一宿的清赶,这些衣不敝体的人在南半城的犄角旮旯多了不少。 赵俭咒骂着挥舞着鞭子冲过去,王进福装腔作势地举着大棍跟着往前跑。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俭气喘吁吁地冲王进福嚷道:“老王,你手里水火棍是金的还是银的你舍不得用,这群烂人,你不真打他真不走。” 于是王进福也边追边远远地把水火棍舞得呼呼生风,嘴里也大喊道:“滚,给爷滚”! 一扭脸看见一个老头儿从土房子边的小巷子里出来,手里正捏着一个馒头递给一个棉裤膝盖以下都掉光的年轻人。 王进福略等了一下,待那年轻人接住馒头才大喊起来,跑到跟前问老头儿:“老伯,里面可有流民?” 老头儿连连摇手说没有。上下打量了王进福一眼,说:“光抡水火棍他长着腿会跑,你们这几个人,知道这东外城有多少要饭的。” 这时赵俭气喘吁吁从后面跑过去,城南土坯屋居多,小巷也比城北多,乞丐、流民被赶得往曲里拐弯的巷里乱钻,眼见着手下的捕快不够使了。 那个老头儿冲王进福说:“你这么驱赶,到猴年马月也清不净。你拿一大笸箩馒头放这儿,还怕他们不跟你走?” 王进福他们从东外城的城中,一直忙活到快要到南门。 南城门一带已到处都是衣着破烂的人;却趁捕快们人手不够拢不住的时候,又四散奔逃开来往北钻入小巷。 赵俭急了,大声咒骂着,却也没什么办法。 边上一个衙役说:“好在城中各街口都有人把着,跑不回北边。” 赵俭暴粗口:“回你娘耳朵,难不成还让爷从头驱赶一回”,又脑门儿汗晶晶地发呆说:“不从头驱赶又有何好办法。” 王进福想起老头儿说的话,就往跟前凑着说:“赵爷,咱要是当街摆筐馒头,八成他们会来,要是在南城门外摆几筐馒头、几桶热汤加点盐菜,估计都会跟着去的,省得弟兄们跑断腿。” 赵俭睁着圆眼儿吃惊地看了王进福一会儿,笑了说:“你这法儿不赖,可哪里去弄那么多馒头喂这乌泱乌泱的饿死鬼们。” 此时一阵马蹄响,两匹快马赶到,是杨伯雄带着老高赶到。 赵俭讪笑着迎上去道:“杨爷,换快马了。” 杨伯雄手一扶马鞍纵身跃下马,皱着眉看着乱糟糟的眼前。 本来杨伯雄今天去东关一家娼门里看看,那娼门的妈妈几次派人请他去,说新得了个模样儿好的小粉头,他不去梳弄不敢接客。 杨伯雄一直说没空儿,但也没松口。 一来他是练武人,节制淫色成了习惯,对此并不上心;二来他刚要在平阳立规矩,我杨伯雄说了算的事情别人不能碰。 今早那妈妈又来求他去,昨夜喝酒吃肉多了些,便想去顺便泡个澡。道:“回你们妈妈,今日前晌去。” 点完卯将赵俭他们打发出去,练了半个时辰拳脚。 杨伯雄看看日头已高高的,便骑了马不慌不忙,自东关向南拐入一条宽巷。 在一个挂着红灯笼和“春茶馆”招牌的门楼前停了,将马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伙计。 这个娼门是大四合院里面套着小四合院,此时静悄悄的。娼门里就是这样,后半夜还不睡,日上三竿还不起。 一个圆鼻子圆眼的小个子女子迎了出来,是这里的妈妈。 在当下这平阳城,凡开娼门必得杨伯雄点了头,谈了抽红才能开业。 自然无论哪家杨伯雄都如自家一般,那娼家也是好吃好喝、好粉头地伺候着杨伯雄。但杨伯雄除了按时收银子别的不爱,也就是偶尔喝口茶、办完案泡个澡。 与妈妈扯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杨伯雄翘起二郎腿吹了吹茶,吸溜了一下,道:“给我备香汤。” 那妈妈:“奴这便让她们备,让那小可人儿伺候爷个鸳鸯浴。” 杨伯雄点点头道:“妈妈有心,杨某领了。” 两盏茶的功夫,妈妈来请杨伯雄沐浴,浴房里已烧得热哄哄,一个双人的大扁木桶里盛满缭绕着香气的热水。一个刚及笄模样的女子穿了单衣手拿着木勺等着,长的确实还不赖。 杨伯雄将自己的插着软刀的革带和镖囊解下放到案上,女子过来帮杨伯雄解了衣,他坐进桶里的木台上正好没肩。 那女子笨手笨脚将杨伯雄的发髻解开,往上浇了几勺水,便脱了衣裙进了木桶坐在杨伯雄对面,却是个子矮了些,露多半个脑袋。 杨伯雄笑问:“妈妈如何对你讲?” 那女子道:“妈妈讲我若伺候好爷,以后在平阳府就无人敢欺负奴家。” 杨伯雄仰头享受着水的温热浸入肌肤的快感,那小粉头从水里往这边凑。 杨伯雄看她眼神有些迷离,像是服了春药之类,他办案时还真遇到过,几个地痞对拐卖的妇女下春药的事。 眯眼笑着问:“妈妈给你吃了何物?”小粉头:“喝了一碗温汤。” 杨伯雄一想也别太让这家妈妈为难,便伸手捏着她下巴道:“你往前来……。” 外面突然咚咚敲门响,“爷,外面自称是你的弟兄,说找你有急事”,妈妈在外面喊。 杨伯雄扶着木桶不耐烦道:“谁?”他有些生气——谁这么没心没肺来撞他的私事。 妈妈在外面:“没说,是一个黑黄脸,说十万火急的事。” 杨伯雄一听是老高,便出了木桶对小粉头道:“快,帮我擦擦,得马上走。” 小粉头事情刚做到一半,这位爷却突然要走,懵懵懂懂地出了木桶伺候杨伯雄穿好衣。 原来是平阳知府为迎候巡察大人,今早城内转了一圈儿后大发雷霆。一下府通判、刑房主事乃至同知都呼啦啦一齐派人唤杨伯雄。 老高估摸着杨伯雄是办私事去了,他只能推断杨伯雄不会在大街上,但往了何处却是不知。 老高骑了马往东面的巷子里乱跑,看见了“春茶馆”处的马是杨伯雄的。 他知这是暗娼,便在门口唤妈妈出来,情急之下便自报是杨伯雄的兄弟,他相信杨伯雄一听就会出来。 果然,杨伯雄边扎着革带边往外走,老高迎上去作揖道:“同知、本房主事、通判大人都火急急地唤杨爷,属下四处乱寻,还好碰上杨爷在此查案。” 杨伯雄:“何事?” 老高:“怕是已都往东外城去了,几位大人乘车;我们若策马而去或许能赶到前面。” 杨伯雄与老高跃马扬鞭赶到东外城南门附近,正看见赵俭带人忙得不亦乐乎却是无用。 杨伯雄四下瞅瞅,问赵俭怎么回事。 此时,靠着南城门处,没来得及跑或胆小的流民大概有一两百人,被几个差役挥刀舞棍的恐吓着聚在一起。 另外的差役又向北追往回逃的那些。 赵俭咧嘴苦笑着说:“杨爷,小的们无能,人拢不住啊,大半天好容易从城中驱至南门,谁知一下又散了,任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杨伯雄阴着脸盯着赵俭说:“那你的主意是这差事我等不交了?北城怎么一夜间清空了呢?” 赵俭拱手回道:“杨爷,小的们断无懈怠的道理。北半城多高砖墙瓦房,街道宽直,流民、乞丐无处躲藏;南半城却多土房曲折小巷,赶了大街的,他钻进小巷这么驱赶漏网的太多。” 杨伯雄阴着脸没说话,赵俭往跟着凑了凑,“新来的老王想了个办法,在城南门外摆几筐馒头,几桶热汤,不怕那饥民流民不去。” 杨伯雄几人骑着马在街上来回遛了一圈,看见这差却是难以按时完成。 这时同知、刑房魏主事和通判几位大人的车轿到了。 一行人马摆了一片,倒是唬住了那些乱窜的流民,远远的不敢动。 杨伯雄上前施礼,魏主事道:“我们寻你不见,原来已先到了这里。” 杨伯雄把方才赵俭说给他的话说给三位大人。 同知说道:“事已临头,别再犹豫了,就依这个办法。不要考虑花费,先把流民这事操办好。” 通判道:“杨指挥,你的人务必明早以前,将流民、乞丐驱到距城十里以外不可靠近城东的官道,提防流民窜至官道与布政司巡察史大人相撞,事关本府在朝廷的声誉,明早必得交差。”说完三位大人又乘车坐轿走了。 杨伯雄招手喊过王进福,问了几句,又和赵俭商量了一下,带着几人骑马加鞭走了。 杨伯雄留下赵俭忙活,与老高回到刑捕司,他有些怪老高将他堵在娼门里。 刑捕司里的各色人等各有各的勾当,都相互知道一些,却是相互躲着,谁也不点破,谁也不掺和别人的事。 老高这是犯了忌讳,可老高也救了一下他的急,衙门里所有的人都上了街清理流民,就他杨伯雄不见了踪影,多少是会被怪罪的。 官场之上的怪罪不分大小,有时上司一个小不满意会造成个人天大的损失。 从这角度,老高还真是自己人。他与老高合计有多少流民、需多少人手和银两。 先按一天两千个大馒头、二十桶盐菜汤准备。老高道:“杨爷,弟兄们白天黑夜的不回,也得吃喝补贴一些。加起来怕是一天五两未必够。” 杨伯雄:“先不管银子的事,你赶紧去安排。” 老高:“寻三、两家馒头铺就行。只是咱把他们拢到一起吃馒头,吃完以后他们又要乱跑咋办。” 杨伯雄:“依你之见哩?” 老高:“依属下看都让他们到南门外喝汤吃馒头,再觅一僻静处将他们圈起来,每日管吃喝,只要冻不死,待布政司的老爷们一走,咱们便算交差了,总圈起来管饭我看府里也管不起。” 杨伯雄沉吟了一下说:“这样,你现在上街去操办;我去找主事大人请示银子。” 杨伯雄见了魏主事将安排一讲,魏主事道:“事不宜迟,你速去支银五十两,就按你说的,明早以前将流民驱到偏僻之地,不使乱窜。” 杨伯雄迈腿要走,魏主事追了一句,“马快、步快一起上,你全权掌管,待会儿我再去看看。这事做不完,刑捕司上下谁都别睡觉。” 第七章 施手段流民得安置 斗流氓官家… 杨伯雄将衙门各处的锣都借来带到东外城,让捕快沿街敲锣高喊:“南城门外,官府救济,馒头白菜,先到先吃。” 那些流民即使不信也禁不住引诱,悄悄地去看。 果然看见三辆车上拉着冒着热气的汤桶,有胆儿大的上前果然领了馒头盛了白菜汤,大口地咬着喝着。 这是无法抵制的诱惑,眨眼间三辆马车周围挤满了乞丐、流民,领了汤饭就地蹲着,一大片足有几百人。 这时杨伯雄骑着马带着人已将这一片的去路堵了,马也要显显自己和主人的威风,扬起两蹄一声嘶鸣,马蹄哒哒地在青石板上踏着响。 杨伯雄高声喝道:“尔等休怕,我等非有不良之心,只是要将官府救济的饭食送于你们。现在吃饱,今晚太阳落山后还有一餐,明早、晚还有一餐馒头、白菜汤。 见流民们发愣听着,又高喊:“如果尔等不四处流窜,本府还要择良处,给你们搭窝棚,这几日想要温饱的就跟我们走;想被棍鞭驱打甚至抓进牢里就接着四处乱窜。” 当这些流民差不多都吃完了,却也被捕快和守备府赶来的民兵围住不得脱。 魏主事也赶到南门外,这回他骑了马。对杨伯雄说:“拢在此处断是不行。历次上面的大人来平阳必是要去尧庙上香的,内城外城的南门相距太近,远远便能望见,得另觅它处。” 赵俭这时插嘴说:“大人,小人以为好歹得找个背风处,热汤热饭供着,否则冻饿所致,他们还是要想法逃;想办法圈住,周边再着人把着最好,只是去哪里找这合适去处。” 魏主事:“前日知府大人将我各房主事集会商议。此次并非巡察使大人一人察访,按察、布政、都司皆有人跟随而来。凡吏治、井市、农桑、刑案、军备皆属巡察范围,盘桓多少时日也难料定,或一两日便走,或五、六日把平阳府内外看个遍,知府大人早已急书布政司相熟的好友探个路数,至今未得回复。现定下应对巡察路线和事项,东外城井市是平阳府历任知府最看重的客商经营所在,各位巡察大人必到之所,以彰我平阳府清明繁华。” 他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如果这里出了纰漏,给知府大人和平阳抹黑,尔等担干系者是否治罪不论,头上这顶纱帽、手里这碗官饭怕是保不住。” 说完侧头问杨伯雄,“凡外来大人必拜尧帝爷,城南万万不可有流民踪迹。你们刑捕司常年平阳府内外办案巡视,十里八乡,当知何处有可用之地。” 杨伯雄又扭头问老高,“你对城西一带熟,那边可有宽阔、背风之处?” 老高笑道:“背风自是东面、南面。西面汾河滩的风最大,可偏得从城西找。我知一处原是大户场院,现改成了谷地,那围墙还都在,挡不挡风可就难说了。” 几人策马奔到城西一处村庄察看。 贴着村东边的空地,东是一丈多高的土埂,西和北的围墙还算完好,南面塌了大半。已是春天,地已经被翻过。 魏主事马鞭指着道:“不用再寻了,就这里。马上在这里支锅烧汤煮饭,再多拉几车柴草堆在墙根儿,让他们夜里遮遮寒。” 杨伯雄立马安排道:“老高,你去将流民的伙食之类操办到这里来。赵俭,你将已经收拢的流民带到此地,不许再走脱了。另派人城内鸣锣宣告,就说城西此处可领官府济养,黑白不断。” 手下匆忙奔去后,杨伯雄对魏主事道:“如此调派怕是五十两银不够了,另守备府来的人也是耗费。” 魏主事沉吟片刻说:“眼下就不要顾虑花多少银子的事,所耗尽向府库里支取,这种时候了,没人敢拖沓。只是别浪费,若户房出了亏空堵不上,最后还得从大家的工食银上找回来。” 日头西斜,平阳城东城墙的阴影已遮住了大半个东外城。 魏主事一干人策马回府了,而杨伯雄带着刑捕司的人又鸣锣执杖忙开了。 夜里,除了城门洞两盏暗白的灯笼,城外已经寂静下来。好在月色正明,捕快和民兵们举着火把,带着流民和乞丐由南城门外过护城河,再折向西。 借这个顺路的空当,王进福跟赵俭请了一声假,说绕个几十步,回脚店里打一声招呼就出来,能赶上队伍。 当王进福拎着水火棍小跑着进了脚店,大喊着:“大叔、大婶、妹子”时,老两口和女人也抢出来,看王进福的慌张模样一时张嘴说不出话。 袁大婶两手拍着责怪道:“你这汉儿,一跑两天全无音信,把自家妹扔这里,今天抹了一天眼泪,你这是咋个回事哩。” 王进福急说:“公务火急,我留不得步。我到刑捕司里听差了,这两天怕是难回,等办完了这趟差再回来细说。” 王进福边说着,边从腰里摸出那撮碎银,抓起女人的手放进去,“妹,这几日先跟大叔、大婶好生呆着,帮着做些活计,等我回来。” 说完扭头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大叔、大婶,多关照我妹,等过两天我回来一起结店钱。” 不等三人说话,已跑得拐弯不见了。 王进福在城西乡村的荒芜院子里守了两天一夜,流民和乞丐不断地送进来,渐渐增到五、六百人,也还能放得下。 杨伯雄征来了几辆马车,拉来几堆小山一样的麦秸、稻草。 王进福索性自村里借来铁铲,领着流民中年轻力壮的和泥填土,把北墙、西墙进风的豁口堵上加高。 空地上支几口大锅,熬粥、蒸馒头。晚上人们挨墙挤在麦秸里熬着寒夜,居然安静顺从,无人有逃窜之意。 甚至有些个要求去寻些枯枝搭小窝棚,但被杨伯雄阻止,说官府不日会安排的。 王进福多年在兵营里和泥垒墙的活儿没少干,他指挥着流民们修葺着这个破场院,看得出这些衣着破烂的人中有不少都曾是居家过日子的人。 心里叹道:要是有几亩地,两间破窝棚,这些人何至于此啊。 杨伯雄看着王进福忙得满头大汗,啧啧几声,又叹口气道:“老王,你可真不是个干衙役的料啊。” 王进福憨笑着抬头看,他已经转身甩着马鞭走了。 第三天清晨,快马来传令,流民由守备府的兵马来看守,王进福他们这些人马上回平阳府城里。 马快、步快和刑房其它各司共一百多人列队在庭前。 魏主事黑着脸、瞪着眼,干巴巴地训话,“今日布政司众大人和知府大人要在日出之时巡视我平阳府街市。把你们调回来是知府大人亲自拍案,考虑你们对街面详熟,利于维持百姓安定,故令尔等沿街巡防把守,勿使歹人借各位大人巡视之机闹事生乱。哪个手里出了事故,必惩处不饶。” 郝云带一批人奔赴东外城,王进福他们则拄着水火大棍,在鼓楼到东城门的大街上把街口。 东方的晨光把东城门楼衬得黑乎乎的时候,鸣锣声伴着纷乱的脚步声呼啦啦过来。 前面两个身材魁梧的喝道衙役,黑皀帽、青衣裤、红腰甲,粉底皂靴,“咣咣”地齐敲着锣高声唱喝:“闲杂百姓,回避肃静——;若有案情,上陈到堂。” 紧跟着后面是八匹军马,上面穿棉甲的军士挎刀执旗。 再后面是七、八抬大轿,每抬轿边各四名身穿铁甲手按佩刀、手挚盾牌的护卫急步跟随。 再外边是两长队手执红缨长矛、头戴红缨盔的军兵在两旁小跑着护卫着里面的队伍。 本来这个时辰,街上的人并不多,但这巨大的动静,却惊得街边的人们纷纷开门探头。 队伍行到东城门时,街的两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众官老爷并未出城,而是停在东城门下,一群着绯色官袍、乌纱的人下了轿,依次登上了武定门城楼。 城楼上下盔明甲亮,城头之上旌旗在晨风里轻轻翻卷。 大人们背对着平阳城,迎着初升的朝阳,对着东外城指指点点,锦袍被红日照得闪着亮光。 王进福在南城卫里,或远或近地见过不少视察兵营的将官,没觉得惊奇;但这些清早被惊起来的百姓们,目睹这群荣华富贵于身的官老爷,立于光明之处,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人群发出阵阵惊呼、赞叹。 王进福他们则紧张地阻止、驱赶忍不住往官道中间拥挤的人群。 巡视的队伍顺着原路返回,至鼓楼折向南。 杨伯雄传话,老爷们要往尧庙祭拜,众捕快要紧随队伍两侧外围,及时阻止试图闯轿或不轨的歹人。 他和赵俭等几个随从都身着百姓模样青布衣,头戴唐巾。 杨伯雄腰里挂着一把短剑,赵俭手里搭着一条铁链子,几随从则带着佩刀。 王进福也没什么可换的,依旧青衣、腰甲、皀帽,拎着大棍跟在杨伯雄他们身后。 此时鼓楼至明德门整个南关已是人山人海,队伍一过,后面的人拥着跟着走。 大闺女、小媳妇、老头儿、老太太都出来看热闹。 街坊邻居相识的自然结成一伙,指指点点地说着。 杨伯雄瞥见一个头戴八楞帽,大圆胖脑袋、身着旧绸缎灰衣绿裤、脏兮兮红绸鞋的粗壮汉子,从一群妇女身后往前挤,脑袋往前仰着,手却不时地往妇女们的腰间乱摸。 向赵俭下令道:“拿了。” 赵俭上前手中铁链哗啦一抖套住那人脖颈一绞,转身一带嘴里喝道:“走也。” 谁知那汉子一个趔趄站住,低头挣脱了链子,扭头突着牛眼睛蛋子,大胖脸堆着横丝肉,向赵俭骂道:“去你娘的”,挥手向赵俭打来。 杨伯雄跨步上前,拍下了他挥来的胳膊,顺势拍掉他的帽子,一把揪住头发往地下带。 这汉子显然有把子力气,双手握住杨伯雄的手腕,居然没被杨伯雄带倒。 赵俭暴喝“来也”,挥链子抽向汉子的双腿。 王进福手不慢,已经一棍狠狠戳到这家伙的胯骨上。 汉子痛苦地哼了一声倒地,捂着胯骨咧嘴皱眉起身不得。 妇女们惊呼着,周围人哗然闪开,里侧护卫的军士端起长矛指向这边。 杨伯雄一步上前,一把扯过汉子的长衣兜住头不让他发出声来,用铁链子颈上绕了两下,对两个捕快低声喝令:“押回衙关起来。” 两个带刀的捕快牵着一瘸一拐的汉子回衙门了。 随着人流往南走,杨伯雄对赵俭说:“老王手够快够狠。” 赵俭嘿嘿乐着问:“你是练过武的,哪里练的?” 王进福有点不好意思,说:“从军十八年,就练摆军阵练长矛刺杀,没学过啥武艺。” 杨伯雄说:“啥武艺不武艺的,两个相搏,就那一两下,成了就活,败了就死。不过今儿个这歹人牛犊一样的力气,小看他了。要不是三人合力瞬间拿下他,若打斗开了,少不得抽刀劈他,一惊动了大人们,怕是就要受责罚。等这趟差应过去,我请你哥儿俩。” 两日之后,布政司大人们起程要奔潞安州巡察。 平阳府上下沿街恭送至东外城东面的官道上,全城官员百姓跪别,由守备府派兵护送,王进福他们这一回差算是应完了。 回至刑房衙门,魏主事下令奖赏王进福他们这一等捕快每人两斗米或一钱银子。 王进福想到尚无个居所,就领了一钱银子。 杨伯雄要请赵俭和王进福喝酒,这回不去香肉馆吃猪肉,而是要带王进福去仙饮居。 他二人都换了丝绸便服,就王进福这几日泥里土里的奔波,一身衙役官衣满是尘土。 二人瞅了瞅,赵俭嘿嘿笑着说:“老王,仙饮居是个讲究的地方,你还有别的衣服换没有?” 王进福憨笑着:“就这一身官衣,我从军营里带来的也是布衣麻鞋,要不咱不去这富贵的地方吧。” 杨伯雄斜眼撇嘴地说:“算了,我吃的是银子,又不是衣裳。谁敢看不起我等。” 赵俭连说:“是,杨爷说的是。赶上咱拿人追凶,灰头土脸地就奔那上好的饭馆里去也是常有的,没人把咱当寻常百姓招待。” 仙饮居在鼓楼之南,距府衙几百步。 远看青砖红木,近看雕梁画栋。 一层大堂摆着几排大桌,人们喝酒吃肉,人声鼎沸。 二层的木梯下立着身穿洁净青衣裤,衣领雪白、肩上搭一条白抹巾的小伙计,弯腰迎道:“您二位要包间,楼上最里还有一间。” 上楼时,小伙计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看王进福和他俩。 王进福早就注意到了,来这里全是锦衣之人,举止洒脱,谈笑间金玉美食下肚。 王进福过去只是偶尔进平阳城远远地望过这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这里饮酒。 三人上楼坐定,杨伯雄点了红烧鱼、甜酱鸭、粉蒸羊肉等几个菜,赵俭点了杨伯雄喜欢的杏花村陈酒。 连日劳累,此时大鱼大肉和烧酒,杨伯雄和赵俭大口吃肉大盏喝酒。 王进福起初有点懵,他没见过这样的好酒菜,也拘束着不敢和两位爷放开吃。 赵俭端酒说:“老王,你还想不想在杨爷底下混饭吃了,还是不是前晌一起奋力拿歹人的兄弟?” 杨伯雄斜眼笑着冲王进福说:“我诚意请你,你就放开吃放开喝,不吃你就现在走。” 王进福心一横说:“吃就吃,谢杨爷赵爷请我吃这么金贵的酒饭,我饭量大着哩。” 王进福一通吃把他俩有点惊到,相视一乐,杨伯雄招手喊门口候着的小伙计,“去,你再上个猪肘子。” 他打量着王进福问:“老王,我看你这饭量这身板,加上早晨杵那歹人的一棍子,是有把子力气的,干咱这行要凭力气拿人,还正有用。你说说,除了练长矛刺杀你还练过什么?” 王进福说:“除练长矛,还练过大刀、射箭。” 杨伯雄喝得脸开始泛红,说:“守备府每年秋教场演兵,十八般武艺凡会的都要露两手,咱刑捕司有时也派捕快去,但跟他们没法比啊。怎么样,今年你去跟他们比比,给咱刑捕司长长脸。” 王进福说:“回杨爷,我们城南卫平时就练那么几下子,长矛就是刺、拨、扫;大刀就是劈、刺、撩;至于说射箭,我说不上准,也说不上差,总归是能射到靶上。” 赵俭举杯,三人碰喝了一回后说:“有这些本事,干捕快已经足矣“。 杨伯雄摇头说:“可不然,那歹人中有些是有道行的,赤手三、五个不得近身,若身藏利器,也恐伤到我们性命。” 赵俭一本正经地对王进福说:“老王,你怕是有眼不识泰山,杨爷可是身手了得的人。在咱刑捕司……不,平阳府衙门里的全算上,杨爷是这个”,说着赵俭伸出拇指。 王进福:“杨爷好身手,今日早晨已经眼见。” 杨伯雄眯眼若有所思,慢慢地说:“两相对杀,身手只是其一;知进退才能不败。我等干此行当,多对的是鸡鸣狗盗之徒。若遇那亡命之徒又有些本领的,孤身一人断不可逞强,咱靠的就是人多势众。以今日说,那歹人我只身可以拿下,但少不了下狠手坏他身体,丢到捕房里还费咱粮食。此时回想,倒不如放他一马,唬跑他完事。” 赵俭接道:“以杨爷本领,本无甚可虑。更兼我三人一起,任他何样歹人,定是难逃。来,我二人一起敬杨爷。” 出了仙饮居,已是红日西斜。 酒虽喝了不少,但随后汤茶伺候着,王进福倒也没十分醉。 谢别了杨伯雄和赵俭,有些踉跄地慢慢顺南关往城外走。 此时街上行人已渐稀疏,阳光把街东面的店铺照得亮晃晃,西面从南到北排出长长的阴影。 酒肉的满足让王进福心里美滋滋的,腰里还多了一钱银子。迎风一吹,酒醒了不少,想到他捡回的那女人还没有着落,王进福加快脚步往城外的脚店去。 第八章 热心人袁氏化月老 王捕快跟办… 就在王进福白天黑夜地忙差事的时候,女人也很有眼色地把店里的活儿差不多全包了,扫地、烧水、为袁大叔两口儿煮粥。 这一天吃完晚饭,袁大婶道:“闺女,来婶屋里坐会儿吧。” 一番询问和体贴,袁大婶陪着女人流了几滴泪,女人的前前后后也知道了个遍。 袁大婶叹道:“怪不得。别看你俩大哥、妹的叫,我咋看着客气得有点生分,他说给你找个下家,到哪里去找?” 女人:“走前跟我讲,待他到牙行看看,是否有寻佣人的主家。” 袁大婶道:“好下家是那么容易碰到的?没有合适去处就先在大婶店里住着,店钱大婶也不收你的,那炕多睡一个少睡一个都一样。” 春困秋乏,脚店里的挑夫们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儿,酣睡正浓。 已是后半夜,袁大叔提醒女客房从里闩上门,回到西房去睡一两个时辰。 袁大婶还未睡着,见老伴儿回来,便问:“孩儿他爹,你说那个进福会不会把那闺女丢下不管了。” 袁大叔:“这话咋说的。” 袁大婶:“他俩根本不是兄妹……。”将他俩相遇后的事说与老伴儿。 袁大叔道:“怪不得那进福连他妹的名儿都说不出来。” 袁大婶:“你看他俩这事咋弄?” 袁大叔:“他前天晚间不是跑回来一回么,我看他不像丢下不管;给那闺女留了有五、六钱碎银。” 袁大婶:“他要扔这里不管了,我看就让她在店里住下吧,跟咱俩一起当闺女做个伴儿。” 袁大叔:“人家还哥、妹地叫着;哥也没说不回来,半夜着急回来嘱咐,妹也没说要走,你莫瞎想乱说了。” 袁大婶:“要我说他俩还不如好歹成个家,一起过日子,还找什么下家,就是找一下家也未必有这么合适的。” 袁大叔:“要说是这么个理儿。可眼下人家俩跟咱说熟不熟,说生不生,咱说话还要看看人家爱不爱听。” 袁大婶:“我看这闺女人挺好,又懂事又勤快;长得也不赖,就是命苦么。” 袁大叔:“光说这闺女这边,你还得看后生那边家里是怎么个情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过了三更鼓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女人早早起来烧水,把圪台、窗台也扫干净。 老两口自是也习惯早起,袁大叔去客堂里坐着,眼里踅摸着屋里、院里的东西。 凡夜里来住的带着什么他都记个大概,怕万一有心眼不正的将别人更值钱的东西捎走。 太阳还未升起,住店的便走了个精光,进城的进城;昨晚出了城的,早早赶路回去了。 袁大婶在西屋的灶台前下米,女人蹲在灶前往里添柴。 袁大叔背着手遛过来道:“闺女,以后你别吃那剩干粮,管他吃好吃赖,跟我两口儿搭伙吃口热乎的。再说,你本就手里没几个铜钱儿,外面买干的耗费大。” 那女人蹲在灶坑边,低着头不出声。王进福留的银子她觉得不该花,干粮省着吃也快吃完了,这老两口儿的日子也不宽裕,一时窘在那里发呆。 袁大叔又道:“昨儿你婶不跟你说了么,若没处去你便住在这里,吃跟我们一起吃,熬稀粥多加瓢水啥都有了。” 袁大婶:“闺女别难为情,我两口到这个岁数,经过可怜事儿,见过可怜人;把眼前的坎儿过了慢慢就好了。说起来我就剩了一闺女,夫家在城南二十里的乡里,你在店里跟婶做个伴儿也挺好。” 女人抹了下眼睛道:“大叔、大婶,那俺就先在这里住下了。俺叫姜桂枝,以后叔婶唤俺桂枝便可。” 袁大叔道:“来咱这店的都是穷人,杂七杂八的人多少年也难遇一个,你就踏心在此住着;进福那后生我看人也实诚,这么心肠热的人在这世上也不算多。” 桂枝:“就是,要不是遇到大哥,此时怕是俺已与娘做伴儿去了。” 晌午脚店里来歇脚的人少,姜桂枝让袁大叔去歇着,自已去客堂盯着。 袁大叔,“进出的都是赤脚大汉,你女人家坐那里不适宜。你起得早,自去与你婶补会儿觉。我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儿。” 王进福走着,想起脚店老两口对女人和自己的关照。萍水相逢,日后大约是难回报,便往路边瞅着,进了家粮店,又将那一钱银子换了二斗米背着回脚店。 脚店里空荡荡的,袁大叔正抓块抹布擦那张旧桌子。 姜桂枝正在扫客房里的地,看王进福满面红光带着一身酒气进门,眼中一喜,喊了声“大哥回来了”,就又低头扫地。 袁大叔端详了一下,说:“想必是酒足饭饱,差办得妥当了。困了就去炕上睡,晚饭得了喊你。” 王进福说:“这都半后晌了,捱到黑了我再踏实睡个好觉,我们头儿说了,明儿不用赶早应卯。” 王进福一看,这个女人比刚到店里气色又好了几分,脸上的凄苦褪了大半,眉间的皱纹也变浅了些。 心里叹了口气想:明日便到牙行去,得给她寻个差不多些的下家。 王进福把米放圪台上,“这几天黑白连着办差,衙门赏的,给大叔大婶背回来。” 袁大叔:“赏你的你便留着。这几日办得什么差?” 王进福笑道:“布政司老爷们来平阳了,我们刑捕司清理流民、给老爷们护轿。” 姜桂枝默默地一边听着,虽然只是短短几日,眼前这叫王进福的大哥却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怕他一去不回,还担心他出什么事,听王进福这一念叨,心里安然了。 便道:“大哥回屋去坐,我扫完客房就熬粥。” 袁大叔道:“桂枝,晚饭把地上的新鲜白菜切半棵,把那两块冻豆腐放上。” 姜桂枝应了一声去了,大叔瞅了瞅她的背影,对王进福道:“你随我进屋里坐。” 王进福进了西厢房,外屋垒着土灶,摆着水缸、陶盆瓷碗之类。 里屋地上空空的,只一条长板凳,炕上靠墙是已经掉了漆的炕柜,炕柜上撂着铺盖,大婶正坐在暖暖的炕席上补袜子。 王进福进门作揖喊了声“大婶”,大婶闻到了酒气,笑着说:“听外面说话我还以为是住店客。今天想必是肚子得实惠哩。” 王进福也笑道:“说的是,平生第一次吃这么好的酒肉,还吃了个肚儿圆。”说着和大婶一起嘿嘿乐着。 袁大叔跟老伴儿道:“你先消停会儿,我跟他有正事说。” 他让王进福坐板凳上,自已盘腿上了炕,对王进福正色道:“你这爷们儿,胡子都长三绺了,这几日你两个跟我老两口儿处得如一家人,可到现在你有些话还没跟我说哩。你说你妹叫啥?” 王进福狡黠地笑了一下,“方才大叔不是喊她桂枝么?” 袁大叔追问:“她姓啥?” 见王进福摸着脑袋干笑着不答,道:“你的妹,居然不知姓啥。还好你大婶把闺女问了一通,给问出来了,还能给你做个证,你带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走东串西,也不怕官府赖你拐带妇女。” 王进福一想到这种地步,再不讲实话便是对二老不大敬了。 忙拱手作揖道:“大叔、大婶,我本是自城南卫到平阳城谋个生路,不想半路遇这桂枝妹正到生死坎儿上,咱看见个虫啊鸟儿的遭难都不忍心,这么个大活人,我愿意分一半食儿给她。带着她几天,等她寻到活路便与我无关了。不想衙门里的差不自由,一下就耽搁了五日。” 说着,掏出三十文铜钱儿放炕沿儿上,“先交这五日我俩的店钱,得了大叔大婶的诸般关照,有些少了”,王进福有些不好意思。 袁大叔:“我说你这后生,大叔喊你过来, 不是跟你要歇脚钱。已经跟桂枝说好了,这店她随便住,大叔分文不取;干粮你也无须买,让她跟我们凑合吃一口便得。这回你也不用心急火燎,稳稳当当干你的差,慢慢想门道。” 王进福一听心里也放松了一下,忙起身道谢。 袁大叔道:“说来是你帮人在先,我帮人在后;你不必谢我。这闺女的底细都跟我两口儿交了;你的呢,家里还有啥人?” 平时也没人问王进福这些,袁大叔这一问,便把小时的可怜,后来当了十八年兵,怎么遇到姜桂枝,怎么到衙门当差原原本本全说与老两口儿。 袁大婶长叹一声道:“这世上看着一个个生龙活虎,其实谁都不易。” 袁大叔两口儿本有两儿一女,一直在南城门外开这家客店,兼卖些日常杂货。虽不富裕,但每天晚上吃吃肉,喝喝酒倒也不难。 但小儿五岁时得天花夭了,大儿娶了媳妇,不想儿媳妇刚过门一年,儿子一场病没了,不想耽搁人家好年华,就把儿媳送回了娘家,断了这门亲。 女儿袁玉环前些年嫁到城西南二十里一个富裕庄户张家。 这家从小让儿子上私塾,等弱冠后泼着卖地让儿子科考,万幸中了个秀才。等玉环嫁过之时,地也卖光了,老两口也撒手归西了。 家里一贫如洗,自然也无财力人脉去考举,教周围几村的三两个蒙童挣几斗米度日。 日子窘困到常没米下锅,没面蒸馍,实在没着落时,就来爹娘这里拿几十文买米。 “不瞒你说,三十年前,我这日子还是满逍遥的,每日钱把银子进帐,天天晚上喝两盅儿。现在,唉,过一日说一日。” 袁大叔叹了口气,三人沉默了片刻。 袁大婶问:“进福侄子,你和桂枝有啥打算?” 王进福道:“这几日没顾上,待明日我去牙行打问,看有没有大户家里寻佣人的;去人家做个饭、洗个衣也能活个命。再往后的事——大叔、大婶看侄子我这能为,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袁大叔道:“按说哩,你们本是萍水相逢,你能做到这地步已算是菩萨心肠。从桂枝这闺女讲也不能再要你做这做那了。我两口说起来是好心,却也没给你们做啥事,那炕她不睡那块地儿也是空着;剩下吃饭就是多加一瓢水的事。吃撑叫吃饱;吃得正好也叫吃饱;说吃得欠一点量也该干啥干啥。我两口儿就是这么看,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进福听着袁大叔讲,似乎知道袁大爷要说什么,却又模糊着一时搞不清楚。 袁大叔接着说:“你看眼下你谋到差事了,衙门里吆五喝六的活儿咋一个月得一两上下进项,折算成米两口儿人也就吃一半还剩一半。你既然要给你桂枝妹寻条活路,就让她这么跟着你过,岂不是更妥当么。” 王进福听了一惊、一喜、又犹豫。 从坟滩里把桂枝捡回,他只想着想办法让她穿干净些、吃饱些活下去,她娘能有个人上坟。 后来看姜桂枝白净利落的样子也心里动了一下,马上骂自己——你救人家原是想给自己划拉个媳妇,这种事咱不能干。他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说。 大婶接道:“你不是孤身一人么,她也剩了独一个,两下里合一,你有了媳妇,她也有了活路。刚你一说,她小你十来岁,这也大差不离,自古老夫少妻多的是。她还年轻,给你生个一儿半女,这不就是好好的一家人么,你还给她寻什么下家去,要我看,没有你俩这般合适的了。” 王进福心怦怦跳着,短短几日,王进福为这女人忙活,从不得不干的事到说不清的牵挂,只是没顾上想怎么回事。 吞吐地说:“大婶,我是怕人家正难活命的时候我帮了她,现在话还没说上多少,就要娶人家做媳妇,是不是人家会想咱趁人危难;再说也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袁大叔抢道:“不愿意能咋着?这世道得两人背靠背,一个馒头掰两半吃才活的下去;大街上要饭的有的是,咱能顾得住谁?她不做你媳妇,你如何养得活她。” 袁大婶:“你不在这两日我也跟她探听了意思,她是怕你嫌她累赘。你这里点了头,她那里还能说啥。这世道,苦命人遇苦命人,一起帮衬着过日子也算是圆满。” 王进福:“现在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连个落脚处也没有;总得我好歹有个自己栖身的窝棚,再和人家一起过日子。” 袁大叔:“你把好事做底;我也把事情做到头。我这店里几条大炕,你俩尽管住下去,我和你大婶帮不上别的,这住店钱先替你省下几文。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好歹外面寻个便宜些的土院租下住,那才叫两口儿过日子。” 袁大婶:“那就先这么着,你俩心里都拿定了主意,你边衙门里忙着边外面寻房。” 王进福执意让袁大叔把三十个铜钱和米收了。 袁大叔道:“方才已经说不收你俩的了,我老两口尚过得去,要不是这几年月月收店税,日子原来是没这么拮据的。钱你自个儿还装起来,米既然背回来了,就倒米缸里。” 就这样,王进福天天到衙门值守,吃住在衙门,反正饭钱是早就扣下的,抽个空闲就回店里看看。 姜桂枝则天天在店里帮大爷、大娘收拾屋里屋外。王进福见老两口儿执意不收店钱,便又买了五十斤米背回去。 兵营攒下的二十来两银子,千户买酒五两,守备府大人五两,范主事那里花去二两,又给姜桂枝和自己添了几件旧衣鞋袜之类。 剩下的不到七两,王进福热乎乎地揣在腰里,再也不敢花出一文。 兵营的十八年是清苦、禁锢的日子,只不过习惯了。 一到衙门干差役,让王进福觉得日子充实了许多。 府老爷出门去护卫;商贩起争执打架要去调解;有外地商贩为了逃税偷偷在外城东面官道上交易,差役们连人带货抓回刑捕司里。 王进福跟着其他差役平阳城东南西北地奔走,见识了差役们的能耐。 尤其是老高,很棘手的纠纷,有时双方撸胳膊挽袖子拎棍子,眼见按不住要闹大发,而老高连咋呼带吓唬,居然能风平浪静。 有一个店主来报案失窃,老高带着王进福去堪现场。 那是个瓷器店,卖粗陶、黑陶,也卖雪白如玉的好瓷器。 店主是个方脸大眼泡儿的中年男人,头戴八楞帽,天蓝旧丝绸长衣,脚穿粉底布鞋。 看见老高和王进福几人进店,就一屁股坐地上边哭边说:“这是祸害着让我的店开不下去啊。” 老高和王进福询问巡视一番,店里本来也没存银两,只是价格贵的瓷没了几件。蹊跷的是剩下的白瓷都弄破碎了,最便宜的粗陶盆罐之类碰都没碰一下。 老高扶着腰里的短刀,对地上的店主说:“你起来说话,哭哭啼啼也没有用。去给我俩沏碗茶来,咱坐着慢慢说。” 店主止住哭诉,一骨碌爬起来,喊伙计备茶端上来。 老高端起白瓷茶碗端详,巴掌大的一个白茶碟,一只茶碗、碗盖都镶着花边。 吸溜了一口热茶,端详着问:“你这茶碗多少钱一副?” 店里答道:“回差爷,这是山东来的瓷,路途遥远,到咱这平阳府很不容易,这样的一副一钱上下,若是南方来的更贵。” 王进福之前在仙饮居吃饭用过一回,雪白如玉的瓷映衬着黄褐色的茶水,喝起来很过瘾。 听了之后心想,自个儿整日奔波,这一天下来连只茶碗都挣不下。 老高继续问东问西,王进福听来都是跟失窃案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有些呆呆的摸不着头脑。 老高这时对王进福说:“你去店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出点门道。” 王进福出得店来,这个店在城西南,在鼓楼南大街向西拐约半里的地方,四下都有小巷,是从正门撬锁而入。 店里不放银两。陶罐、瓷碗之类一个是沉,不好往走带,放家里只能自已用,也藏不住。所以除了金贵的瓷器,很少听说有人偷这些东西的。 四下里瞅了瞅,也看不出什么。 寻常百姓家馒头、盐菜就烧白水,偷那几件瓷器有什么用,凭空手里多出件瓷器招摇着卖?而有钱人犯的上偷几件瓷器自己用吗?——王进福嘀咕着。 老高这时门里一脚迈出,回首作了个揖,向里道留步。 边下台阶边问王进福:“可看见什么路数?” 王进福说:“四下里都是巷,怎么来怎么去难看出个路数;这人来人往之地,也难以看出个脚印痕迹。” 老高说了句,“那就走吧”,背着手呲着黄牙,似笑非笑地顺原路往回走。 王进福赶上去问:“高爷,咱下面是往哪里去?” 老高没有看王进福,边慢慢地踱步,边说:“他这个案子没啥勾当。一没丢银子,二没丢多少贵重物件,几样瓷器我估了下也值不了几两银子。就是破了案于他也无甚欣喜,不过毁了五、六十两银子能解口气。我们如要搞个水落石出,怕是要跑烂双鞋。” 第九章 老高办案进退莫测 王进福再遇… “那这案子咱们就先不管它了?”王进福又问。 老高摸了下腰里刀把上刻着‘刑捕’二字的短刀,黑黄的脸没有表情。 斜眼看了王进福一下说:“老王,你刚来没多久,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世上纷纷扰扰,不就是为了个利字嘛。他开店,别人砸他瓷器,我们来回跑腿,都有个贪图。图啥哩——你每月的一两银已经挣到手了,刚够喝个小米粥,饿不死,再有进项才算是挣哩。” 一席话说得王进福摸不着头脑,跟着老高过了鼓楼,接着往北走。 老高加快了脚步,对王进福说:“城北还有家瓷器店,我俩到他那里看看,你跟着别说话。” 日头升得老高,脑门儿走出些汗,老高说:“我们到他店里再喝碗茶去。” 走了大约二里地,时近正午,逛街的人少了些,街边的商贩们大多已找了个背阴处喝水、喘气。 一个头戴方巾、一身得体青绸对襟长袍的中年人沿街款款走来,没有官老爷的气势和戾气;又没有生意人的富贵俗气。 后面跟着个同样衣着整洁的小伙计,手里拎个沉甸甸的柳条篮子。 两下里侧身而过,老高回头瞅了瞅篮子,喊了声:“这位台兄留步。” 说着抢步走到跟前。“啊呀,原来是张掌柜,方才眼拙,侧身而过居然没认出来”,老高拱手作揖道。 张掌柜愣了一下,也忙作揖回道:“啊呀,这不是衙门里的……”,他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刑捕司的老高啊,前年还去你店里做过衣裳”,老高笑着道。 几句寒暄后,老高指伴当挎着的篮子,“这是上街采办货来了。” 张掌柜说:“本来是上街采办些针头线脑的,过瓷器店门口,掌柜的非劝着买,就顺手捎回几件。” 老高顺势掀开篮子的盖布看,“我也总掂着买几样好瓷器,吃饭、喝茶用着尊贵。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你这从哪里买的,几分银子一件?” 张掌柜用手向北指了指说:“就前面半里处那个瓷器店。赶着便宜卖给我,我看价钱实在是便宜,瓷也像是好瓷。这就拎回来了,一钱两件,你不妨再去看看还有没有。” 告别了成衣店的张掌柜,老高带着王进福进了那家瓷器店。 店主大约三十多岁,白胖,个子不高。 见两个捕快模样的人进了店,神情一变,马上垂下眼笑着迎过来说:“二位差爷,是买瓷还是随便转转?” 老高两腿叉开看定店主说:“有合适的就买几件;没合适的就随便看看。” “那你们二位请随意”,说完就往一边去。 老高喊住他问:“你这里有没有五分银子一件的上好白瓷?” 那人一愣,笑着摇手道:“上好的白瓷咋会五分一件,咱平阳城就没过这个价。” 老高手捏着短刀,黑黄脸挂着捉摸不定的笑,盯着店主说,“那城南的白瓷怎的就卖一钱两件?” 店主:“是么?怎会那么便宜,连进货价就合不上哩。” 王进福以为老高马上会把这个人拿下,摸着腰间的铁链子,只等老高一声喝就套他脖子上带走。 就在这个人已经显出慌乱的时候,老高却对王进福说:“走,再去别处看看。” 待出了门,王进福又佩服又疑惑,说:“高爷,我看十有八九就是这人了,为什么不捉到衙门里问问,何况证据也有了八、九分,让城南的店主认一认便了。” 老高没看王进福,低头慢慢走着,“此事先不要对他人透,这是我们各兄弟伙办案的规矩,互不打听,互不干涉,互不相吃。待我有了主张,少不了和杨爷请令。怎么办你听我的就是,不可自作主张。只要你想吃这碗饭,就得这样。” 王进福听得似懂非懂,点头说:“高爷放心,你多指点。” 大半个月后的一天,老高私下塞王进福手里一块银子,约摸一两。 “杨爷吩咐赏的,赶紧揣腰里。今后兄弟伙一起谋了好处,只要嘴严实,都有份儿。” 隐约觉得,这凭空赏来的银子与瓷器店失盗相关,但王进福没敢细问,连声谢了老高。 王进福得了一两来路不明的银子,日思夜想平日来的蛛丝马迹,把这一两银子想了个大体明白。 城南瓷器店的案子是城北这家瓷器店主做下的,老高已有真凭实据的情形下没有抓捕这人,准备放他一马,勒索些银子。又不敢私下做主,请示了杨伯雄,压下了这个案子,二人分了作案人给的好处。 因为王进福参与、知晓案件的一、二,便给了王进福一两,算是封口银。 再想到其它差役嘴里听到的闲话,老高乡下有老婆孩子,百十亩田产,城里养着从妓院赎出来的妾。 一个比自个儿强不了多少,一月一两多工食银,如何挣得下这样的家业。 靠山吃山,抓盗就吃盗。 王进福对衙门里这些腰壮气粗的人看明白了个八、九分。 平阳府东面和西面都是山,中间盆地,北部隆起,所以春天暖得快,一个来月,城内城外已是杨树吐芽,柳树的鹅黄遍野。 经历冬日的天寒地冻,年前年后蛰伏着窝冬的长途客商们,又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聚结起骡马、骆驼,从北往南或从南往北,穿着老羊皮袄奔波在城东的官道上。 进东外城是要收税的,那些不打算在此地交易的宁肯多走二、三十里,到乡野的小客店歇脚。 往南去的是棉花、粮食、盐、作坊里的木刻画、青铜器物、酒具、羊羔皮等等;往北来的是茶叶、丝绸、瓷器、白糖之类。 平阳府地界的官道主要就是从南边蒲州向北过平阳府地直到霍州,顺着汾河东岸的高处,大多时候又宽又直。 往来商客多,加上守备府和沿途各州县偶尔派军兵巡逻,多少年没听过有中途商旅被打劫的事情,但零打碎敲的小毛贼近些年倒是多起来。 往往是趁商贩们打盹或不注意的时候,不论贵贱,悄悄弄走一包东西,有时货商过一段时间才会察觉货少了。 有的则是胡乱从牲口背上、车上拽一捆下来背着就跑,那客商的牲口背上都载着货,身上又穿得厚重,追不上也只好做罢。 最近在东外城一带的官道上,这一类事情却渐多。甚至在由官道往西折进东外城这一段路上,也经常有半大孩子从过往客商的牲口队伍里偷抢些东西。 盗抢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汇到刑房衙门里,魏主事升堂过问了此事,杨伯雄领了命,郝云领了差。 经历了上次和老高一起办瓷器店的案件,王进福注意到,凡有钱人的案子,杨伯雄办得多;维持治安等没什么钱往来的案子郝云则常年管着。老高帮人摆平的事情多;赵俭抓的人多。 一日上午,王进福跟随郝云出东外城,郝云常年挎着佩刀,即使到酒楼里吃饭也挎着。 按郝云的推断,这些毛贼把东西抢了来,必有个窝赃、销赃的去处。 这零打碎敲的东西一旦卖出去根本找不到,只能从他们窝赃处寻。在东城官道一带做案,想来窝赃处十有八、九也在东外城一带。 郝云带人到经常出案子的官道一带察访,就是看能不能撞上些线索。 由南北的官道进东外城的东门是一条约多半里长缓缓的下坡路,平阳府经官道的货物往来多一半经此。 道南原本是有田户的村庄,东外城建起后,跟城墙连在一起,渐渐成了小商贩混居的地方。 道北一条大土沟斜着通往汾河的方向,沟东和北面是丘陵,层层田地多已荒芜,有几处已经破落的土院,看不出人烟痕迹。 想来,冬天汾河河谷的西北风,着实地吹着这几处荒芜的院子,得额外地比别人家多烧几担柴才住得了人。 郝云带人顺着这多半里的官道来回走了一遭,指指点点着说:“那歹人抢了东西往哪里逃窜?这里、那里——还是这里?” 他手东南西北地比划着,接着说:“往城门方向是不会;往官道方向地势开阔,逃不远。往南房屋密集便于隐藏,往北地势崎岖荒凉便于逃遁。” 郝云安排大部分人和他进入道南的曲折小巷里察访,让王进福和另外两个差役去那几个荒院子和荒地里看看,有无可藏匿的地方。 王进福下了官道,和两个捕快往破落院子方向走。 沿着窄窄的土路往北,东面是高大的土梁,西面隔着一条宽阔的大土沟是东外城的城墙。 这种地方,莫说有个人走,就是有条狗——官道上人来人往的也看得一清二楚,贼断无往这里逃的可能。 三个院子依次南北挨着,西墙外一条羊肠小道贴着沟沿儿往北面的荒野去,想来是当年种田人往来留下的,现在田地荒芜了,小路也被杂草遮蔽。 这三处院落,后面的两处已经摇摇欲倒无法住人了,只有最南面向官道的这一处院落还算完整。 王进福和两个捕快进去,居然有个老头儿正在院子里,麻衣麻鞋,白粗布衣领还算整齐,粗布裤子,古铜色的窄条儿脸,头戴积满灰垢的大帽。 王进福想起,此人似那日在街上驱赶流民时,从巷里出来跟王进福说话的老头儿。 院子里种着几样蔬菜,老头儿正用葫芦瓢从木桶里舀水浇菜苗儿。 一个捕快拱手作揖道:“老伯好勤快啊。” 老头儿直起身笑笑,说:“哦,种些菜蔬,家里吃的方便,几位差爷这是有何公干?” “近来这一带官道常有零星盗抢商旅货物的事,老伯在此可有察觉?”一个差役问。 老头儿:“我开春后十天半月来此一回,就为弄这几行菜蔬,哪晓得官道上的事情。” 王进福端详了一下这个院落和房子,院子不小,依东侧土崖裁得很平整,北面三间土草房已经破败,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西面、南面垒着的土院墙已有些倒塌处,东面的土崖下有土窑,曾是放杂物的地方。 隔着南面的院门可以看见官道上的车来人往,就问:“大伯,这院落似已无人居住,现只种些菜蔬么?”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原来老人姓张,是这个院落的主人。本属军户,自霍州大营解甲却无田可归,只每月到官府领几钱代粮银,老夫妻老来得女辗转到这里过活,屋后开几亩薄地,种些粮食,再到大户家里做些时日短工,还算勉强度日。 但后来这些田地要被造册纳粮,老人干脆不认了田地,只做个雇农,眼看日子过不下去,幸女儿已经长成且有些姿色,媒人说于城内卖油房掌柜的公子,不时能得些接济。 几年前,女儿的公婆亡了,自己老伴儿也去了,被女儿接到家里,且身体硬朗,帮女儿、女婿做些活计,也算不吃白食。 见春天蔬菜金贵,女儿女婿一个葱花也得花铜钱买,老人就在这荒院里种起菜蔬,若要全从集市买,这一院子菜一年得一、二两银子。 “老伯,你还认得我否?”,王进福问道。 老头儿端详了刹那,笑道:“似曾相识,那日街头抡着大棍,驱赶流民的可是你么?” “老伯,正是在下”,王进福赶忙又弯腰拱手作礼。 张老伯问:“听说那几日官府安顿流民于城西一处,吃了几日饱饭,喝了几日热汤水;后来官府人马开走,流民却不愿离开,一味等官府救济。可有此事?” 王进福叹了口气说:“此事是实。我和那些流民相处两日,大多曾是居家过日子的好人家;若有几亩地种,两间窝棚栖身,谁愿意露宿荒郊地流浪啊。” 张老伯:“你倒是说起田地,没田地没得饭吃,有田地欠官家一屁股,还是没得饭吃。这一算帐,不如没田地一身轻。可那田地的户册一旦造你头上,你就是到阴曹地府也是欠下官家了,唯一的出路就是丢下房屋田地远走他乡。要不外地流民咋这么多,你看我房后的荒地,明明种上能收些嚼谷,可就是没人种。” 王进福四下又端详一下,这院子东面是土梁,西面隔着土沟是东外城,目光跃过城墙看见内城的武定门。 跟老人说:“老伯,有一事相商,你这院子可否出租给在下居住,这样你每年也可得些租银,比这每日种菜要合算。” 老人打量着自己的院子问:“这院子你租了要给谁住?” 王进福说打算自已和家眷住。 一个捕快帮着王进福说:“这几间屋荒着再不住人维持不了几年,就像后面两个院子一样完全废了。现在住上人修补一下,这三间房还能立下去。” 另一个捕快也说道:“与其荒着废了,不如得些租银还有人看护着。哪天有主家看上了卖掉多得几两银子岂不更好。” 老人说:“我女儿、女婿也顾不上这些;你们都是官身,不是那奸诈的人——我便做主了,你愿出多少银租这院子?” 第十章 王进福租房备家当 脚店里筹备… 听张老伯愿意,王进福心里一松,“城内外方便的地方租银太贵;如若老伯能少些,在下立马付半年的。” 三言两语,商定一年一两八钱现银,半年一付。 张老伯说:“这菜园已忙了一月余,原本想每日往家收些菜吃,这回全都送与你,算我老汉与你相识送上的一个礼儿。虽说都是实诚人,但要好歹寻人写个契约,才算中规中矩。” 这时,有捕快从官道南的巷里出来,往这边挥旗。 王进福说:“改日老伯拿契约到刑捕司找在下,我自身边找个捕快弟兄做保。” 摸出二分银子交与张老伯做定钱,三人慌忙往郝云那边赶去。 郝云一干人从一处民房发现了些零散货物,却寻不见人,差役们封住了周围的街巷。 郝云审问相邻的住家,原来户主早就搬走,租给外地做生意的人有几年了。 这些生意人有时来,有时不来,和邻居也没有来往。 郝云让手下找了辆马车,把里面的货拉回衙门,果然无人到衙门里去要,租房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郝云连日带人逐户察访,凡租住户都登记在册,做何营生、每日去往何处都逐个核对。 有几个屋里空空,又说不出做何营生,就带回衙门审问;也有租户再也没见到人。 王进福早晚又忙了半来月,有时回脚店,也是匆匆说几句话便走。 袁大婶跟姜桂枝说了王进福的想法后,她便认定要跟着这个救她一命的人了。不再整日忐忑不安,一心等着王进福回来,把话说开,然后跟着他走。 而眼前,王进福几天一回来,说三两句话便走,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袁大婶说王进福,“进福,你这差怎得连回来睡一晚都不能?我这店又不收你的钱。” 王进福:“整日不是传人就是审人,一天传两个便天黑了,要是去拿人还专门挑晚间去堵门。我刚到刑捕司,都是副指挥带着,我如何也不敢怠慢,待忙过了这个案子。” 张老伯带着租契,到衙门找过王进福一回。碰上王进福出去办差不在,就留话,三天后再来。 结果三天后,王进福恰又不在。 直到郝云向魏主事交了命,王进福才有了些闲暇。 郝云带人一番查办之后,也再未出过类似的盗抢案。 魏主事令典吏写成报文,亲自呈与知府大人。 并令郝云造出相关办案人员名册,每人奖赏五分银子。 郝云把杨伯雄、老高、赵俭这些刑捕司里领头的也都造上。 这些事都忙完了,王进福想起和张老伯约好租房的事。 这天点卯之后,迎着东方白白的天光,王进福出了衙门,打听着油房一路找去。 东外城新建的土地庙附近,瓦屋和土房混杂,也是小商贩居住和小作坊聚集的地方。 街边一条宽的土巷里,是张老伯女婿的卖油房,门口用红土写“油坊”两个字,有买油的拎着油瓶儿,正从里面出来。 王进福进门,院儿里弥漫着麻油的香味儿,一个面若梨花的俊俏小媳妇,正抱着娃倚在门边,就喊:“张老伯在家吗?” 小媳妇转身喊:“爹,有客来。” 张老伯从屋里迎出来,“唉呀,王公差,衙门里找你两回都没碰上,你却寻到家里来了。” 王进福进屋,老人喊:“荷儿,烧茶来。” 王进福说不用了。从腰包掏出包好的银子放桌上,“老伯,八钱八分银。你过一下戥头,都是官银,来路清楚。再寻个保人,我摁个手印。这几日有空,我去略收拾一下,用不了多久我就搬过去住。” 老人喊女儿去请会写字的相邻当保人,双方签字画押,拿出十文给保人做茶钱。 王进福说:“咱二人的交易,不能老伯一人出茶钱。” 说着摸出一分银子给保人,把桌上的十文退出老人五文,自个揣起五文。保人略推辞了一下,收了先告辞。 二人又闲话几句。 临出门,老人喊女儿道:“你王大哥要走,来相送。” 王进福说:“咱都寻常百姓,老伯不必拘礼。” 那小媳妇依旧抱着孩子出来,腿弯了弯作礼道:“王大哥慢走。” 从张老伯家出来,王进福先回了脚店。把租好房的事一讲,袁大婶道:“那就趁进福回来,把闺女喊过来,咱们四人当着面把话说开,把这亲定了。” 又对袁大叔道:“她爹,去买块豆腐,打斤酒。” 王进福一听扭头往外快走,“大婶,我去,我腿脚快。” 当晚城门关了,店里也不上客人了。 西房炕上,昏黄的菜油灯伴着,袁大婶做了个豆腐菜,桌上摆了个酒壶、四只小酒盅。老两口、王进福和姜桂枝围坐。 袁大叔说:“大侄儿、大侄女,你俩苦命人遇到一起,到了这份儿上,再分开天理不通哩。我老汉老婆今天一块豆腐两盅酒,替你二人把这亲说了,若无他心,就和我老两口饮了这杯水酒。” 姜桂枝眼里泛着泪花喝了酒,袁大婶赶紧让姜桂枝夹豆腐吃。 王进福觉得,还是要跟女人说得更清楚些,别留半点勉强。 拱手道:“大叔、大婶,侄儿有句话要问妹。” 袁大婶:“今儿有啥话就都说了。” 王进福:“妹,咱俩素昧平生,那日带上你,实是不忍看你在绝路上无处去。虽说我孤身一人,至今也早想成个家;只是我年长你十岁。前些日大叔、大婶也跟咱俩说了成亲之事,今日哥要你一句话,你若愿意,咱就白头到老;你若不愿意,哥腰里还有几两银子,给你留下我就走,有缘就做个干兄妹。” 姜桂枝突然抽泣了几下,抱着大婶“哇”一声哭开了。 大婶一边拍着抚慰,“闺女,别哭”, 一边数落王进福,“都说得好好的,你瞎扑哧这些话做啥哩。” 袁大叔说王进福:“你人在行伍里呆得木头了,人女人家,你非要逼着当人面说愿意。不愿意人家跟你在这里端啥酒盅哩。” 说完对姜桂枝说:“闺女,别哭了,今天是好事,高高兴兴的。这是个仗义、顾家的汉儿,以后难为不了你。来,咱四口儿人一起咂一口……。” 那三个本就喝不了酒,王进福是连日劳累,一斤水酒喝得俩老俩小很快便上了头。 王进福道:“妹且与叔、婶在店里住。我当差之余把那院重新拾掇一下,添置些家当,怎得也需些时日。” 桂枝羞得满脸通红,不作声。 袁大伯:“你慢慢拾掇着,啥时弄得差不多了再往过搬。” 袁大婶笑道:“进福,你看我们三口儿,在脚店里这么着也挺好,我两口儿当闺女一般守着,以后也不愁找个好人家。你莫把珍珠当了土坷垃。” 当晚,王进福合衣躺在男客房的大通炕上,边上的脚客们鼾声如雷,自己却是睡不着,美滋滋盘算着、遐想着以后的光景。睡梦里,脸上还挂着笑意。 接下来的时日,除了做饭的铁锅、几个碗盆是新买的,吃饭的小桌、炕柜、板凳、水缸、被褥都是当铺里一趟趟踅摸回家,还给姜桂枝买了个带铜镜的旧梳妆盒。 炕也是重新打过,烧得干热,一切都准备妥当,已是又一个月过去了。 天气转热,王进福跟着其它差役东奔西走,一身棉衣下不了身,走不了多远就身上粘乎乎地满头大汗,可包裹里只有单衣,现在脱了还早。 想着姜桂枝也是这样,无论如何得先弄两身换季的衣裳。 两身夹衣和两个棉背心,打成卷拎回店,腰里只剩不到三两银子。 王进福问桂枝,“妹,你要不先去看看,哪里不妥我再拾掇。” 大叔道:“要看也应该我去看。既然都妥当了,就别拖着,我找先生看看,选个好日儿。” 袁大叔片刻便回来了,“大先生说今日是喜鹊登枝,明日有喜。” 老二口与王进福商量,姜桂枝又躲了出去。 她的规矩里,女人大大咧咧和别人谈自己的婚事,伤的是自己的脸面;又一想,自个儿已不是大闺女,成过家、生过娃,又无爹娘做主,还娇气什么。便又迈腿回屋,想听听王进福如何安排。 刚踏门槛儿,听袁大叔道:“今日算订亲,明日把证婚人找来写婚约。你俩要不嫌弃,我这里就充做娘家。你明日早早定辆车,大先生讲,正午前进门,好歹不能让新媳妇跟你走着去。” 袁大婶说:“既是明儿就过门儿,玉环爹,你今夜睡大条炕去,闺女得跟我睡一夜,要不咋算得上是娘家。” 又对王进福说:“进福,明儿早记着穿体面些,好歹是一辈子难再有的时辰。” 姜桂枝听到这话,又默默转身,悄悄抹了把泪,去扫客房了。 自她来以后,客房里外虽还是那么破烂,却是杂尘全无,脚客们一进屋都连赞比自己家里干净。 边轻轻扫着地,边想:叔婶做了娘家的事,自个儿就把这里当娘家吧。 当晚,袁大婶翻出箱底,“我箱底儿还有绢花,我嫁你大叔时娘家人给的,一直留着等聘闺女再用。你玉环妹出嫁时,婆家给送过来了,这些便剩下了,正好用到你头上。明儿早给你扎古扎古,虽说比不得初聘,也得新新鲜鲜过门儿。” 发了下呆又道:“说来你过门是大事,该让你玉环妹回来送你;可日儿看得太近了,她家里又过得不利落;日后你姐俩再见吧。” 姜桂枝在菜油灯下看着紫的、红的、蓝的绢花,一朵朵很是新鲜。 想起十多年前出嫁时娘和她单独相对的时刻,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袁大婶。 袁大婶翻出待客的被褥让桂枝睡,娘儿俩说话到后半夜。 袁大婶道:“闺女,你这是尧帝爷开眼显灵哩,让你遇到进福,出了水火。咱女人图啥哩——遇到个好男人,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一眨眼的空儿就老了。” 第二天,脚客们早早起来进城或回家。 袁大婶把菜油灯挑到最亮,关照着姜桂枝洗脸、梳头、还翻出了多年不用的脂粉盒,让她对着有些斑驳的铜镜匀一下面。 一切妆扮停当,袁大婶铺开七、八朵绢花,一朵朵地往姜桂枝鬓上插。 端详了一下把左边取得剩了两朵,其余全插到右边,然后让姜桂枝自己对着镜子看,“这回闺女可以新新鲜鲜过门儿了。” 又自言自语道:“没了爹娘、没了家,也得风风光光地过门,不能让娃受了委屈。” 姜桂枝回身抱住袁大婶的腰含泪道:“大婶就如我娘一般,以后我就叫婶干娘吧。” 袁大婶摩挲着姜桂枝的肩背,“好、好,我收下这个天上掉下的干闺女。” 王进福也早早起来,换上干净的夹衣,系上一条紫色的丝绦,鞋面掸得一尘不染。 却见姜桂枝她们娘儿俩起得更早,菜油灯照得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里面嘀嘀咕咕说着。 把大灶的水烧开后,住店的人才三三两两起来,有的直接跑到脚店西边的树林里去拉尿。 袁大叔嘿嘿乐着说:“你起来早也没用,我要找的证婚人八成还睡着哩。待会儿街上开了市,你置点肉食、一壶烧酒、几样菜蔬回来;玉环过门毛驴车让早些到。其它你无需管,我来操办。” 此时天刚蒙蒙亮,王进福和挑担的人们已等在南城门外,几个睡眼惺忪的军士开了城门。 当王进福左手拎着一条儿肥猪肉、一包熟肉、右手拎着酒和一把菜回来,见店门口的柱子上已贴了囍字,西房的门和窗户上也贴上了。太阳刚好露出半个通红的脸,一切都鲜亮亮的。 客堂的那张旧桌子摆到了西厢房的窗跟前,摆好了茶壶、茶碗。 一个戴方巾、玄色大领灰绸袍、腰系酱色丝绦、鹰鼻虎眼、阔嘴、身材高大、四十多岁的人捻着胡须踱进院来。 来人叫方柏荣,是平阳城南门外一带的厢里长老。 袁大叔迎上来,“大先生这么早就到了,一点先生的架子也没有。” 方柏荣哈哈两声:“大哥开客店、我开杂货店,相邻二十年,这个忙我自是要帮,这喜气么,兄弟我哪有不沾的道理。” 王进福也向方柏荣请了安,袁大叔喊老伴儿和桂枝出来相见。 王进福眼前一亮,姜桂枝身材高挑,王进福估量着买回的半旧夹衣裤居然合身,头发梳得乌亮妥帖。左边斜挽个乌黑的大发髻,插着几朵粉的、蓝的、紫的绢花,右边也点缀着两朵儿。除了眉间两道尚存的纹印,这两个月间,脸上的褶皱居然都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干娘给涂了胭脂,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也乌黑黑地亮,真有些像画中人一般。 第十一章 拜天地感恩认爹娘 有缘人喜结… 方柏荣喝了几口茶,看了几眼,便明白了眼前的事情。 他是干惯这种事体的,让王进福帮着研墨,纸一折两边,唰唰各写:今有某某某,某某地人氏,应父母之命,由某某某为媒,愿与某某地人氏某某某结百年之好,情愿无悔。 名字处却是先空下,一问二人父母俱已亡,方柏荣说:“这些都是应承之辞,既然高堂俱已不在,婚约上略去即可。” 重写了一回,轻蘸一下印泥摁上手印,王进福和姜桂枝各收一张。 方柏荣笔一搁,拱手道:“婚约已成,恭喜二位新人。” 袁大婶大着嗓门儿,“趁着有大先生做司仪,你二人拜拜天地,哪有成亲不拜天地的。” 方柏荣看这一对是可怜人,打了个圆场,“新人父母俱不在,拜高堂向北跪拜以代。” 说完起身,挺胸高声宣道:“红日高照,吉日良辰,一对新人喜结连理。一拜天地” 王进福与姜桂枝向南跪拜。 起身该向北拜高堂了,姜桂枝扭身对王进福道:“方才我已认了大婶干娘,大叔便是干爹了。” 王进福心一动,想起自到脚店后的种种,此时不认更待何时。 拉着姜桂枝的手,“扑通”跪到袁大叔夫妇面前,“大叔、大婶,我俩孤苦零丁,遇二老待若亲人,无以为报,今日认下干爹干娘,日后过年过节前来嘘寒问暖。干爹干娘请上坐。” 方柏荣是经过场面的人,一见忙 说:“今日喜事连连,好事成双。兄、嫂快请坐。” 袁大叔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看着老伴儿,脸上绽开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道,“那我便允了,收下这一双儿女?” 袁大婶自己边坐边道:“早起桂枝便认我干娘了,拜也拜得” 见老两口儿板凳上并排坐好,方柏荣高喊:“二位新人,拜高堂。” 王进福:“干爹、干娘,儿女磕头了”,袁大叔夫妇笑盈盈地受着。 二人起身,袁大婶道:“进福、桂枝,我屋里拆了一斤绿豆糕,沏了一壶茶灶台边温着,你两个进去坐会儿、吃两口,这里当不了洞房,也得应应喜事。” 门口柱子上贴了囍字,脚店门口居然进来些看热闹的闲人。 袁大叔点了一挂小响鞭儿扔到院子中央,噼里啪啦溅起一阵蓝烟。 王进福和姜桂枝进了西屋,炕上一个白瓷盘里已摆着十几块绿豆糕,还有两只茶碗。 王进福道:“干娘都备好了,咱俩听话。” 每人吃了两块儿,喝了一碗温茶,听得外面鞭儿响就出了屋。 姜桂枝道:“爹娘陪大先生坐,你帮我搭兑几样菜。” 院子里弥漫着肉香,五人围一桌,互敬着喝了几杯酒,这时订的毛驴车来了,车上垫了块旧毛毡。 袁大叔道:“大先生算的日子卡的时辰,车既来了,就不留你俩了。听干爹说,以后这里当娘家也好,本家也好,有空就回来看看。” 二人跪倒告别,王进福扶着姜桂枝上了车,一出店门,姜桂枝在车上哭成了泪人。 袁大叔两口儿和方柏荣送到门口,袁大婶抹着泪,跟唱一样喊道:“你两个好好过,顺顺利利、白头齐眉。” 王进福说:“干娘莫哭,安顿好了,我便过来看你和干爹。” 姜桂枝坐车上,脸朝后向店门口招手,王进福坐在车辕外手。过了护城河,顺城墙根往城东而去。 姜桂枝已抹干了眼泪,脸上挂着一丝沉醉的笑意,看看旁边的树和草,再看看坐在车辕上王进福宽厚的背。 暮春,护城河里换了新水,两边河沿儿上柳条低垂、野花点点。 从东外城的南城门进去,东外城不同于内城,各地来的商贩天蒙蒙亮便开始交易,半前晌差不多就散了。 商客们或离城返家,或到戏园里喝茶听戏,或到粉楼里喝花酒。大街上已显清静,横贯南北中间的大街是青石板路,毛驴走在上面嘚嘚声又脆又响。 王进福坐在车辕,随着驴车一颠一颠,小风儿吹着,望着北城墙的上方,心像瓦蓝的天一样敞亮。 尧帝爷显灵,原本是想救人一命,却得了个像长得正旺的花儿般的媳妇。 衙门里的差事也算稳当,虽说腰里只剩二两银子,但过日子该买的、该花的都应付过了。 今后的日子便是踏踏实实应着差,一心供养着媳妇,生个一儿半女,隔段时日去看看干爹干娘。 我王进福美着哩!想着,脸上笑意绽放开来。 赶车的老汉又干又瘦,看了看王进福,一双小眼儿也满是笑意,“你们是新人哦,一辈子里最舒坦的时候。” 王进福:“大哥说得是,只要我好好过,舒坦的日子在后边哩。” 姜桂枝在后面微笑,着看他俩说话。一只濒死的鸟儿又活了,落到一个温暖的窝——姜桂枝如同在梦里一般。 驴车拐出了东外城的东门,约摸半里的官道再向北行,便只能走人,不能行车了。 给了车夫十文脚钱,王进福引着姜桂枝上了小土坡。 两扇院门一新一旧,新的是王进福后配的,挂着一把大铃铛锁。 姜桂枝进院一看,一条光洁的土路从院门直通三间正屋的门,两边是整齐的菜园,茄子、萝卜、白菜、大葱横竖成行。 西院墙的豁口用两捆柴堵着,房垛上新抹的黄泥还未干透,门上、窗上也贴了囍字。 王进福说:“妹,房是租的,能凑合着住,等我得了闲,弄些石头土坯把那豁口堵上。过些年,咱住自己买下的房子“。 姜桂枝没着急进屋,拉着王进福的手在院子里左右看,“哥,俺像是一直在做梦,先做的是恶梦,当下做的是好梦,你掐妹一下。” 王进福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姜桂枝道:“哥使劲掐;掐痛了俺才知道不是梦。” 王进福手上用了些力,见姜桂枝眼角溢出泪花便往回缩。 姜桂枝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一手摆弄着他的衣领,喃喃道:“这是真的。哥啊,妹真的真的好苦。” 脸贴到王进福肩上,默默地流泪,王进福的肩膀全湿了。 姜桂枝抬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王进福,又浅浅地笑,“眼下妹心里变成甜了。” 除了小时候的娘,王进福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紧紧地贴着,像是饿极的时候捧着一个暄腾腾的大馒头,或者走了半天路后,端着一瓢凉嗖嗖的井水。 他的手有些哆嗦着,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双手扶着姜桂枝的肩。 “妹,我知道是尧帝爷显灵把你送给我,我向尧帝爷磕完头便病倒了;因为病倒,才离了兵营;一出兵营门口病便好了,又过了一柱香的空儿,便遇到了你。我向尧帝爷起个誓,我王进福把你当亲人待,只要我活一天,断不让你受风吹雨淋,不受冻挨饿。” 姜桂枝:“自哥为俺又回了脚店,妹便把哥当亲人了。老天有眼,让俺做了哥的媳妇,好好伺候哥下半辈子。” 王进福:“咱俩勿忘了干爹、干娘。” 姜桂枝笑了一下抢白道:“是俺先认的干娘。” 一想早起二人就吃了两块绿豆糕和几口菜,王进福道:“妹要么炕上歇着,要么院里看看。我这就蒸小米饭,菜咱院子里有的是。” 姜桂枝哪里肯,让王进福看着,干净利落地把饭菜做得。 当晚,一弯新月早早地挂到了正中,院子东边和北边的杨柳榆槐被微风吹拂着,泛起的阵阵沙沙声里,隐约有姜桂枝的声音,“哥啊,妹不能让你白捡一回,妹给你生个大胖孩儿。” 姜桂枝,河南府怀庆人。正德二年因水灾公婆家人、地尽毁,姜桂枝一家三口因回娘家躲过一劫,却也无家可回了,只得与娘家人一起过。又遇连年灾荒,全家外出流离,三年后因饥饿、瘟疫,除姜桂枝外其余尽殁。 日子很温暖。由于住得偏僻,王进福赶上衙门点卯得先穿过东外城。内城开了城门大步往刑捕司衙门赶,正好能赶上杨伯雄或郝云点卯。 如果他们不在便由老高和赵俭代行其职;按例点卯时无故不到,是要扣工食银的。 姜桂枝无论起多早,也总是让丈夫吃得热热乎乎地出门。 地处偏僻挨不到街坊邻居,王进福没空在家,姜桂枝又人生地不熟,所以平时难得出院门几回。 姜桂枝惦记着娘的坟,二人去寻过一回,填了些新土,把坟修圆。 王进福让人做了块木牌写上名字,说好年节必去上坟,待家里宽裕后再改立成石碑,三年后再寻个方整些的地方。 之所以等三年是因为三年之内人的尸骨未完全腐烂化土,易传染瘟疫,官府是禁止的。 王进福跟姜桂枝说,咱与别人家远,你跟人家说不上话,闲来闷得慌,就侍弄一下院里的菜。 无论多晚,王进福都会把小水缸挑满,再两桶水摆在窗前,足够姜桂枝洗衣浇菜。 姜桂枝总想看看王进福挎刀办差的样子。 “俺夫是官家人,常跟着官老爷行走,穿靴挎刀走在街上,没人敢欺负哩。哥,你啥时让妾看看你的威风模样。” 碰巧赶上知府大人出城南巡视当天便回,刑房也派差役跟着沿途清道。 王进福带着姜桂枝早早进城,距府衙不远处有家卖文房四宝、替人写状的店,王进福天天经过也算认识,王进福把姜桂枝安顿在这家,从店门口往外看着。 夫妻俩筹划着等王进福出来就跟在官家队伍后边走,姜桂枝到城南正好去看望干爹干娘;等王进福回来,再一起回家。 出门前想来想去没啥给二老带的,就从院里揪了几把还没长成的青蒜和芥菜。 王进福说:“你揣几分银子,出了南城门给干爹干娘买点吃食。” 姜桂枝在店门口张望着。果然,一队挎刀的差役呼啦啦跑出衙门排成两行,王进福就在里面。 紧跟着喝道的敲着锣,引着执旗、举牌的人马依次而出,中间四人抬一顶蓝布的大红轿,后面四个骑马的衙役紧随。 队伍走上大街向南,王进福他们也昂首挺胸地随在轿子两旁徐徐前行,姜桂枝赶紧跟店主打个招呼,不远不近地随着队伍往南走。 出南城门,过护城河上正阳桥没有停留,等沿途百姓听到动静,纷纷涌出来看热闹,只看到官家人马的背影。 见官老爷威风八面的气势有些害怕;见王进福一本正经地撅着胡子、眼睛直直瞪着前方的模样又觉得有点儿好笑。 沿街的店铺刚开张,摆出黄澄澄的米糕,姜桂枝跟在后面买了五个铜钱的一块,又买了一包绿豆糕,不紧不慢地过了护城河。远远看见干爹和干娘也站在店门口向着刚过去的人马张望。 赶着走到近前喊:“干爹,干娘。” 二老自是十二分的惊喜,忙问:“你一个人来?” 姜桂枝说:“他也来了,在官老爷的仪仗那里。” 姜桂枝指了指队伍又说:“我跟着他们队伍,正好到干爹干娘家。” “正念叨着多长时日没来了,咋不想爹娘哩”,袁大婶说着,三人进了店里。 袁大叔道:“这么长日子窝着没动,肯定是你两个家里事多。” 姜桂枝:“进福起早贪黑地当差没有歇的空儿,俺自己对这道儿又不熟。今日他顺路,便带我过来。” 袁大婶上下打量了姜桂枝一番,问:“干娘问你,怀上娃了没有。” 姜桂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袁大叔一眼道:“像是怀上了。” 袁大婶脸上绽开了皱纹,笑道:“以你俩的身坯我就估摸着差不多了;攒的几十个鸡蛋我没着急让你干爹换盐去,走时正好带上。我跟你干爹念叨,这俩可怜人儿过到一起好日子便开头儿了。” 姜桂枝:“留着干爹、干娘补补身子;我俩有米面有菜的,吃得饱。” 袁大叔也咧嘴笑道:“你干娘为你留的,你咋好不拿。” 袁大婶:“既然怀上了就小心些,别弯腰用猛力。” 三人你几句他几句地说个没完。 晌午,姜桂枝给二老砂锅里芥菜缨炖豆腐,把早晨买的黄米糕一起放菜里蘸着吃,二老吃得很是舒适。 太阳落山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王进福他们跟着知府老爷返回,又经过店门口。 老两口儿和姜桂枝远远向王进福招手,王进福不敢离队,拱手立定作了个揖,向这边招手;于是姜桂枝赶忙挎了篮子,跟在队伍的后面回城。 姜桂枝在文墨店门口等王进福到掌灯时分,夫妻二人顺着大街往东外城遛达,一些商贩还没收摊,支起灯笼点点地亮在街边。 那红枣儿、炒瓜籽和新下来的杏儿、李儿很是诱人。 王进福走到摊边,丢过三个铜钱,支开自己红马甲的口袋说:“每样都装些。” 出了东外城,月亮又圆又大地架在东梁上,官道上不见车马。 姜桂枝说:“哥,这一日我可走坏了,脚疼得挪不动。” 王进福看四下无人,说:“那有何难,我背你回家就是。” 快到家门口时姜桂枝扑哧一笑说:“憨哥哥,妾是翻过山越过岭的人,这点路算什么。” 因为怀上了娃,再后来姜桂枝就很少出门了。 只是隔些日子便催丈夫带些自家院子里的菜,去脚店看望干爹、干娘一回。 第十二章 探粉楼合力擒要犯 小酒馆赵… 城西汾河边的田地多水田,都种成水稻。 北方种水稻的地方并不多,所以白米的价钱较小麦、小米、黍、糜高一点。 只是这汾河岸边怕涝不怕旱,一遇大雨,水田多被冲的七零八落,一旱一涝之间,地少家穷的人家就维持不下去,而地多粮多的大户却是好时机。灾年放给穷人家粮,丰年倒没什么,连着灾年就只能把地顶给他。 有这样一户人家,两代人如此下来,渐渐积下些田产。 谁知第三代出个人物吃喝嫖赌,兄弟分家后年,把自己那份家业挥霍得一干二净。 就勾结以前耍在一起的混混儿们干起坑蒙拐骗的勾当,渐渐收敛不住,欺男霸女,逼良为娼。 到乡下装模作样声称大户家要寻佣人,把良家的女儿骗到城里,先哄劝几天,不从就几个地痞无赖轮流折磨,用不了几日这些被拐骗来的女子就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些歹人,自然听从他们安排。 姿色好的送到窑子里,或者自开暗门儿去拉皮条儿;姿色差的卖到山里做山民的老婆。 后来还盯上了外地流民里未上年纪的妇女,花言巧语地哄骗到,然后卖往偏远的地方。 千不该万不该,这几个地痞顺当地拐卖了几个妇女后,一时狂妄起来,觉得平阳府盛不下哥儿几个了。 在庙会上看见个女子有几分姿色,便财迷心窍想强掳回去,打算连打带吓唬地卖到好一点的粉楼得一注银子。 一拥而上围住,硬说是自己的老婆和丈夫生气自己跑出来,扯坏了衣袖,抢走了绣鞋。 谁知那是平阳府推官的小姨子,因为让家仆去买香烛,暂时落了单,要不是家仆及时回来报出推官的名号,人险些被抢走。 平阳府的推官普通百姓是连身都近不了的,面子哪挂得住。 上面报了知府大人,同僚里请了刑房魏主事和几位同知,下面给刑捕司下缉捕文书,严令本府上下协力为平阳府百姓除掉这群祸害。 不出半个月,人证已查到了不少,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也都坐实,为首的这货够砍头几回了。 官府必抓的人犯,往往也是郝云去抓捕。 而这伙歹人也得到了风声,纷纷躲得不见了踪影,郝云出动了几回,抓回了几个从犯,那为首的歹人却是拿不到。 赵俭在这案子上也没闲着。 旁观者清——见郝云屡屡无功而返,而此歹徒相熟的人脉都已查遍也没有着落,就断出其多半藏匿于粉楼。 果然在城西南叫翠竹红楼的妓院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 这个妓院是半官办,也就是名义上是官府办的,但和老爷们勾连的紧密,钱归妓院老板。 此徒白天不露面,晚上出来与人联络和探风。 赵俭对王进福说:“这个驴日的,在官老爷们出入的地方藏着,玩灯下黑啊。郝爷出师不利,这回赵爷我要露露脸,出出风头。” 王进福担心道:“此乃恶人,可否多带几人去。” 赵俭阴着小白脸,眼睛一瞪说:“ 老王,我带上你而非他人,是看你要紧时候能下手,且嘴严实。莫要给面子不要,日后不好相处。” 王进福忙说“听赵爷的。” 赵俭:“以你我的身手,又有利刃在手,拿不住就一刀砍了,反正最后也是个死囚。就是拎着人头也对推官交代得过去。推官出了这口恶气,弄好了能赏咱俩十两八两的。” 王进福又问:“要不要请杨爷点个头?” 赵俭:“已经跟杨爷打招呼了,让咱们见机行事。晚饭后你我到那粉楼附近相机拿人。” 刑捕司里各伙人办案都受捕头以上指派,谁也不问谁去办什么案,拿什么人。 顶多是晚上在值更房大通铺上睡觉时,捡着无关得失的事大家念叨一会儿,解解无聊。 在衙门里吃过饭,二人挎了刀,赵俭手里拎了铁链,从衙门侧门出来,怕碰见相熟的人问多说废话,寻着僻静处先到城西,再向南拐,到了附近在墙根的黑暗处远远地看着,那粉楼白墙灰瓦,门楼画彩。 此时红灯笼已经亮起,里面成片的竹林掩映着二层白墙红柱的楼房,隐约间,珠翠偶尔一闪,不时有锦衣绣袍的人结伴而来。 门口台阶上,一个中年女人浓妆艳抹,夸张喊着笑着招呼着来的客人。 赵俭的眼睛闪着一丝焦渴和妒忌,咽了口吐沫问王进福:“老王,你到过此等地方么?” 王进福说:“我那点工食银饭都得省着吃,哪有余钱往这地方扔。” 赵俭:“那你宿过粉头没有?” 王进福说:“赵爷,你明知故问,你看我浑身上下哪儿像?赵爷肯定来过这销金窝,咱刑捕司也有你一号哩。” 赵俭嘿嘿乐着不回答,眼睛依然神往地看着那里。 半个时辰过去,又有几伙醉酒的人进去,就是不见有人出来,甚至能听到楼里传出的尖声浪笑。王进福说:“莫不是不在这里?” 赵俭道:“应该在啊。” 王进福:“是否有别的出入口?” 赵俭阴阴地盯着,自言自语道:“这驴日的不是寻常人,会好好地走门?” 扭头说:“你看那墙,不用身强力壮,寻常人也攀得上,翻得过。这驴日的……走,那边看看去。” 赵俭一摆头,领着王进福从粉楼的北侧,边察看边绕到西边的围墙下。 这是个没月亮的黑夜,除楼里隐约飘出的丝竹歌声,夹着打情骂俏声,外面一片寂静,连小风儿摩挲柳叶儿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两个人正站在黑暗中竖直耳朵听,睁大眼睛看。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从墙上传来,不等二人回过神,一个黑影“咕咚”一声从墙上跳下,正落在王进福身旁。 来不及拔刀,王进福一矮身形,右手反握刀鞘向着黑影猛地一撩,黑影被打了个趔趄,低吼着惊叫一声,踉跄着顺势往前逃跑。 王进福紧跨一步,双手握刀鞘往回猛扫,这回正打在他小腿上,“啪”地一声扑倒在地。 王进福跳上去,骑在他身上,刀鞘死死摁住他脖颈。 赵俭反应过来,铁链哗啦几下缠住他两小腿,低喝:“老王,摁着他别松劲。” 这时,黑暗中已能看清些模样,赵俭拔刀在手,刀背贴住他脸,冷笑一声,“今日拿住你,死的活的都能交差,自己选吧。” 那人挣扎了几下,见动弹不得,低声喊:“两位爷,知道你们是公差。我腰里有几十两银子,放了我你们只管拿去。若把我交了衙门,银子便充了公。” 赵俭恶狠狠地说:“杀了你,爷照样带走银子。” 那人道:“我这样的人,岂有身上不带银子的道理。杀了我你俩也少不得被官家审问我的私藏在何处,那时岂能瞒得下银子?” “少废话,有多少”,赵俭低喝。 “五十多两,在腰处”,那人急急地说。 赵俭伸手摸到了银子,拽了两下没拽开,直接用刀割下腰袋,又摸了摸腰的另一边确信没了。 一手拎着腰袋一手提刀对王进福低声道:“老王,放开他。” 王进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松手起身,那人起身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赵俭长长出了一口气,刀入鞘,手伸进腰袋里,叮当响地摸着银子,“嗯,驴日的没说假话,有五十来两。” 说完摸出一大锭银子伸到王进福跟前,“给,你的。” ——王进福没想到这趟差出成这样,更没想到赵俭毫无遮掩地要和他分银子。嘴哆嗦着说:“赵爷,我不要。” 赵俭突然止住,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王进福,对手足无措的他缓缓说:“老王,事情做到这种份上,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就让我砍了你,要不你现在就砍了我,没有别的办法”,说着又把那一大锭元宝伸到王进福胸前。 王进福双手捧过,约摸有十两,很光滑,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感觉得到它圆润的光泽。 “别在这里逗留,快走”,赵俭说着便往北走,王进福蹑手蹑脚地赶上他。 赵俭前面边走边扭头往后说:“都不是好来的银子,凭什么他花得咱花不得;再说,这一锭银子够你挣一年的。别怕,那驴日的不敢向外说,说了就是自个儿找死。到了繁华处把心放踏实,慢慢遛达,不能让遇到的熟人看出咱俩方才做过吃力的事情。” 二人把银子掖进腰里,赵俭把半截空腰袋扔到路边的池塘,到了大街的灯火处。 此时,夜晚享乐、谋生的人们尚未回家,饭馆里人声喧沸,还有三两成伙逛街的人。 赵俭对王进福嘿嘿笑着说:“我咋饿了,咱俩今天不容易,喝顿酒去。” 王进福:“赵爷,我晚饭吃得多,还不饿哩。” 赵俭:“是喝酒,又不让你吃饭,再说你现在是要回家——还是现在就回衙门?听我的,把银子掖好,喝几杯缓缓神儿,回值更房睡一宿,明天又是个艳阳天。” 就在街边一个饭馆的角落里,赵俭点了凉拌紫苏、猪肉炖萝卜、大葱炒羊肉、砂锅炖鸡公,一小坛杏花村和两碗葱花儿面。 这一趟二人确实累着了,王进福也惊到了,一起干了一碗。 赵俭跟王进福说:“肉是给你点的,我也吃肉,就是吃得少些。” 王进福:“赵爷饮食有何禁忌?” 赵俭:“我小时父母常念佛,肉也是尽量地少吃。我也就跟着不怎么吃肉。只是偶尔馋一回,弟兄们一起时跟着凑热闹吃一些。” 几杯酒下肚,二人话多起来。 赵俭用筷子点着王进福说:“老王,你别在我面前装——你跟老高一起办的案子,分没分银子?” 当初老高给自已一两银子的时候,王进福能猜出个大概,但具体事情却不甚清楚。 就含糊道:“我就是开始跟高爷去转了转,当时没看出三六九,往后人家也没让我掺和。” 赵俭眯眼狡黠地笑看着王进福,“当真?咱俩今天做下这事,我对你说也无妨。你知道杨爷和老高得了那犯事掌柜多少银子?”,说着伸出一个手指,脑袋往前凑了凑说:“一百两。我估计他两个应该是五五开或四六开。” 王进福听得吓了一跳,脱口问:“怎的这样多”? 赵俭冷笑一声,“一百两,那掌柜财没了,人保住了,店当下也算保住了;若不出这一百两,人抓起来,店也得关门。” 王进福往前凑着小声问:“你是说杨爷四,老高六?” 赵俭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怎么会?杨爷无论大案小案,无论任何人,有个规矩就是他要都有份儿,且不能比别人少。他跟弟兄明说,他分的银不光是他自己的,还有上面大人一份。” “那咱俩今晚这事杨爷知道了咋办?况你也跟他说了要插手这案子”,王进福担心道。 赵俭冷笑道:“可是我还没插上手嘛,你看见了?杨爷看见我抓人了?” 赵俭吸溜了一口面条,夹了一筷子紫苏嚼着,喝了一大口酒,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接着说:“他杨爷捞得金山银山,我赵俭这几两银子也她妈挣得太难了。” 王进福说道:“赵爷自谦了。在我这小门户看来,赵爷是银子、面子都有了,比我这样的小百姓不知强多少。” 赵俭有些醉意,举杯敬王进福了一口,说:“老王,我听说你是军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可现在也娶了老婆,睡上了热炕头儿,眼看要当爹。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远的不讲,父亲是弘治元年的秀才,平阳府改制前,先做解州县令,后做临汾县主薄,一生清廉如水,晚年吃斋念佛。没多拿公家一斗粮、一两银。——怎么,你看我不像这种门庭的后人?” 王进福确实没想到,赵俭的先祖如此光彩,只是觉得他有些跟衙门中其他差役不太一样,有点傲气。道:“赵爷的先人真是荣耀过的。” 赵俭接着道:“我小时父母一心督促我读书,想让我胡乱挣个功名,成个家传宗接代。可我就不爱读经书,就喜欢攀墙上房。平阳闹瘟病,我的二老和二位姐姐一下就都没了;家里剩我一个。父亲的生前好友见我孤苦,写了个呈情信给本府一位同知大人,我还没到年纪,就在刑捕司步快挂名,领工食银,好歹不至于饿死。也早早就跟着弟兄伙出去办差,这么跟你说,第一次见官差吃罪徒的钱财,我也吓了一跳,一个晚上没合眼,爹娘在世可没教我这些;慢慢我也开始吃,就跟现在的你一样。” 赵俭又自个儿喝干了碗中酒,话越发收不住了。 想来是有些话平时不能随便说,王进福与衙门里的上下都往来不甚密切,嘴又严实;再者,今天二人一起做下了欺上瞒下,私放重犯的事,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索性跟王进福一吐为快。 说到伤心处痛哭流涕,撸起袖子让王进福看胳膊上的伤疤,说拿人时被歹徒用利刀划了一下,半夜又冷又痛浑身哆嗦,没一个人送碗热水,要是两个姐姐不夭折,怎会如此孤苦。这些年靠着地头儿熟,办差卖力气,也不过每年多领几两工食银。 “老王你说,大家都一样地办差,老高城里买着宅院,养着粉楼赎来的妾;乡下大片的田地,老婆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杨爷更不用说,整个平阳城内外,哪个风月场中的红人儿不倚仗他几分,巴不得让他搂在怀里调戏几句,宿上一夜。他们花不完的银子,睡不过来的女人;我凭什么就得白天去拼命,晚上睡凉炕?” 赵俭说着一拍桌子,盯着王进福的脸,似要找到答案。 第十三章 王进福桂枝喜得子 张老伯一… 王进福劝道:“赵爷,以你的风光,在平阳城找个女子成家,怕是你选不过来。不过当下得先有个稳当的去处,你该先置办处宅院,再托个媒人,这有何难。” “老王,我虽小你些年岁,但见的事经的风浪怕是要比你多,平阳城的粉楼、茶院、明娼暗门儿,咱哪个没访过?也许是承父母在世时教导,那些烟花女子,我也就是眼睛馋,若娶回家去做日夜相守的女人断是不行。” 经过这一夜,王进福和赵俭的关系近了一些,办差总是心照不宣地往一起走。 刑捕司上下也只道两人都是办差真卖力气的人,脾气合得来。 只有杨伯雄和老高多个心眼儿、有些怀疑,但也没什么真凭实据断定二人有什么勾当。 不久赵俭悄悄地从城东北角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个一水儿青砖的小院,他平时也不节俭,一下花光了积蓄。 这下房子有了,娶媳妇的钱没了,心焦地想寻个能捞银子的案子掺和进去。 只是但凡有些油水的案子,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被杨伯雄死死把着,然后老高替他操刀办理,别人难有机会伸进手去。 郝云抓到的逼良为娼、贩卖妇女的那伙人里,其中一个是家中殷实一些的子弟,不学好,受团伙引诱教唆,跟着吃喝嫖赌,也做下玷污良家妇女的事。 家里无奈卖了田宅,把刑房魏主事、杨伯雄和狱讼使送了个遍,判为协从犯,打了二十杖,发往大同要塞服三年徭役,永不得参加科举。 其余的刑司过了堂,判了斩刑,写成文书报与布政司等待核准。 为首的定为逃亡异乡,写了公文通报各县张榜缉拿。 同时也报与推官和各位大人,几颗人头落地,推官消了气,也就算是交了差,赵俭和王进福一块石头也落进肚里。 王进福渐渐摸清了当差的门道,似他这样的差役点卯不可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特意留点尾巴,点完卯便可打着出来办差的名号做自己的私事。 这一日下午,王进福从衙门早了些出来,买了十个鸡蛋,匆匆往家里走。 家里,姜桂枝正挺着大肚子扶在炕沿上喘气。 上不去炕,腿抬不起也站不住,浑身虚汗像水里捞出来一样,就那么扶着炕沿,眼巴巴望着院门等王进福回来。 院里种满了蔬菜,斜阳把葱茏的绿色映照得很鲜亮,安静的只有姜桂枝粗重的呼吸声。 当王进福踏进门,惊呼一声“老天爷啊”,姜桂枝浑身哆嗦着已快站立不住,有气无力地跟王进福说:“快把我弄上炕,怕是要生了。” 把姜桂枝弄到炕上,王进福扭头要去寻接生婆。 姜桂枝阻止道:“来回十多里,怕是来不及了,再说也省些破费。” 王进福:“这不是省钱的时候,我跑着去,看能不能雇一毛驴回来。” 姜桂枝丝丝地倒吸着冷气,却咧嘴笑道:“你忘了妹是生养过的,知道怎么侍弄,我让你干啥你干啥就行了。” 姜桂枝让王进福先去烧一锅开水,顺便烧暖炕;炕席撩起,铺上早就预备好的草纸,免得弄上血污。 一切准备停当,姜桂枝呻吟着对王进福说:“趁这空儿,你熬一锅小米粥,我这没准时,熟了你就先吃。” 当小米粥煮得稀烂,王进福端到锅台上晾着,这时姜桂枝在里屋喊:“哥,快来!” 儿子的出生让王进福和姜桂枝相对而泣,本来两个看不到希望,日子快要走到绝境的人相遇,现在打开了一扇透着光亮的世界的门。 姜桂枝说:“这娃命好,从一怀上时娘就米饭、馒头、萝卜白菜放开吃,吃过的鸡蛋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商量着给儿子起名儿,想起在脚店拜天地那天艳阳高照,来到新家二人在院里说话时已是正午,王进福便给儿子起名阳儿。 阳儿一出生又赶上满院子菜长成,王进福每日里早早回来,无论姜桂枝想吃面还是想吃米,都把那萝卜、芥菜、白菜细细切碎放进去煮烂,再放一两粒青盐进去。 如果姜桂枝想吃新鲜的菜,就放上老醋、淋上麻油匀匀地拌好。 三天两头带回一块豆腐,还买过几回鸡蛋,所以姜桂枝奶水很足,阳儿从小虽不壮实,但也没闹过病。 姜桂枝说丈夫,“你每日这么早回家,耽误了官家的差事,怎会痛快地给全你银子。” 王进福说:“咱俩能生个儿子,这是天大的事,当下你吃好喝好奶水足,别落下病,没什么比这要紧的。再说妹子啊,你这辈子还能得我几回伺候,借生孩子,我往回找补你一些;出了月子,炕上炕下、做饭洗衣又都是你一人的。” 姜桂枝出了月子,王进福就又一刻不差地日常应差,出去办的案如果魏主事那里结案,写成上报文书,参与办案的差役一般能得几分银子的奖赏。 所以王进福凡遇到案子很是踊跃,就为多得几分银子交与姜桂枝攒起来。 其他差役知道王进福的境况,也不与他争。 其实看班房的、押人的、街头巡查的,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银子进项,只不过王进福不掺和而已。一年下来,他自己也能多得个小二两。 赶上办差顺脚,就去看看干爹干娘。 闻知干闺女已经出了月子,干娘有些生气,“你为啥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好歹我在身边看着也管些用,要是他娘俩当时出个好歹你后不后悔?哪有闺女生孩子当娘的不伺候月子的。” 一时数落起来没完没了,王进福只好雇毛驴车,带干娘去住了几日。 母女每天说不完的话,把带去的二十来个鸡蛋一古脑儿给姜桂枝吃完,又惦记脚店里的老伴儿,王进福又雇了毛驴车把干娘送回去。 一天天,太阳从东梁上露出来,从城墙上落下,儿子阳儿已经会走。 一日,王进福让姜桂枝数了数家里攒下的银子,已有十几两之数,二人就商量着把现租的张老伯的这个院子买下来。 王进福的盘算是买下这个院子,每年省下一两八钱租银,等阳儿弱冠时,已是三、四十两,正好够给儿子成家之用。 另一个,这院子的菜侍弄好,虽是自己吃换不来钱,但也值点碎银,隔三差五还能给干爹干娘送些菜吃。 若有闲银,把房翻盖一下,算为儿子留下点祖产,此生便圆满了。 夫妻二人还想再生,却是尧帝庙烧香、城隍庙磕头、还花了钱把银子吃偏方,姜桂枝的肚子再也不起来了。 王进福让街上的阴阳先生算了一卦,那先生问了王进福与姜桂枝成婚当天的经过,又问了儿子阳儿的生日时辰。 阴阳先生道:“世间万物乃阴阳相合而生,都是定数。你俩成婚就如水和面,多少也是定数,一两不多,一两不少。半斤面蒸一个这么大的馒头。” 阴阳先生用手比划了一下,接着道:“你要蒸两个馒头就变这么大;蒸五个就变这么小。你这个儿子一下就用光了半斤面,哪里还有往下的份儿。” 王进福道:“先生是说我儿克兄弟姊妹,没有再生的指望了?” 那先生道:“你这儿当下就已经做成了半斤大的馒头;你想再分出一个小的,是想让他缺胳膊还是想让他断腿?你要是再想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那他就得先没了再说。恕在下说得直白,却是好意。一门心思养育你这个娃吧,也不光是他克别人,别人也会克他,要怪就怪你夫妻面少水又少吧。” 自此,王进福夫妇便死了再要娃的心,一门心思养育阳儿。 不知不觉临近年关,该交第五年的租银了。 一日借到东外城办差的由头,王进福揣着八钱银子去张老伯家。 远远看见老伯在巷子口摆了个小桌,上面放着油碗、漏斗和一个盛油的大葫芦。 便打招呼道:“老伯,今日到巷子口做生意了。” 张老伯见了,挤出一点笑说:“啊哈,家里还有些油,我寻思着年关将近,这巷子口能不能卖得快些。你来了,咱家里喝茶去。” 王进福跟张老伯收了摊进巷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便问:“老伯这半年可好?” 谁知把张老伯问出眼泪来,进了院子,边放下家什边抹泪道:“本来也没想跟你说这事,你来了又问起,我老汉就把这委屈跟你诉一诉”,说着老泪纵横。 这时张老伯的女儿闻声端茶出来,却是满身挂孝,见父亲哭泣,也情不能禁。 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直听得王进福长吁短叹——原来,张老伯女婿承祖上卖油为生,城外乡里的榨油坊往他这里送,他再卖至各处,张老伯则在家或街头守着摊卖。进油银钱从不拖欠,留下每年固定的几分利无论市价低还是高,给榨油房的价都是实打实的,从不多贪;卖油也从不缺一厘一毫,所以主顾多年也很牢固,利虽薄,倒也能稳稳当当赚个温饱。 女婿对父女说,咱就赚个跑腿的辛苦钱,这等生意是个活人就能做,凭什么人家把油让与咱卖,凭什么人家吃咱家的油,就是讲信用,生意实惠些;若生出些邪门歪道的主意,那就是自断生路。 油坊真正的大主顾是几家酒楼,而最大的则是鸿来酒楼。 这个酒楼常年满座,美酒佳肴吃不尽喝不尽,日进斗金,菜籽油、麻油、香油的用量都很大。 多年来,一直按月送油,按时收银子,没出过任何龃龉。 但几年前,年轻的新掌柜接手后开始给油坊记帐,改成一年一结,这样张老伯女婿的积蓄慢慢就变成鸿来酒楼的欠帐了,越欠越多。 终于张老伯的女婿开始欠榨油坊的帐,一进一出,家里掏空不说,榨油坊也不给送油了。 张老伯女婿软语相求那鸿来酒楼不管用,便耍起性子跟着那后台帐房不走,最后人家翻脸——从来没用过你的油,也不欠你的帐。 张老伯女婿拿出对方的欠据和自己的帐本让掌柜的看。 谁知那掌柜接过仔细看着,口里说着“是,不差一分一毫”,手里却把那债据帐本撕了个稀碎;并吆喝伙计把张老伯女婿拖下楼,声言再来敲诈勒索,先打断腿再绑了送官。 张老伯女婿一路气鼓鼓、迷糊糊地回到家就茶饭不进病倒了。 张老伯行伍出身,经过阵仗,也有些脾气,央人写了状,递到衙门。 官家让回来听宣,等来等去也没个信;再去问,还是那些托辞,只有诉状,没有人证物证,不予立案。 这当儿,又逢债主来催帐,女婿气急之下吐血气绝。 张老伯一气之下,带着披麻戴孝抱着外孙的女儿,到知府衙门外长跪不起,高声宣讲鸿来酒楼的无赖和霸道,渐渐,远近就围了些人来听。 那衙役围上来拿人,张老伯抽出剪子对着自个儿咽喉,并高叫当年阵前拼杀时百户、千户、将军的名字,要他们为自己做主申冤。 一番生死相赌,鸿来酒楼和衙门说事的都来了,好言哄一家三口儿回家。 官家的人作保,鸿来酒楼替张老伯女婿还了欠债,出了十两发丧银,另出十两供张老伯父女生意周转之用。 本来张老伯是咬着鸿来酒楼偿女婿之命不松口,官家来说事的老爷说:“你一个无来路的百姓,一无物证二无人证,你让谁来偿命?就凭在府前一闹一下来了几十两银子,你还要怎样?若不是知府大人碰巧过问,你家的死活,与他人何干?老人家,受了吧,见好就收吧。” 张老伯看看女儿、外孙,心想自己虽已老朽,却是这母子的唯一依靠,也就认了,在文书上摁了手印,承诺永不再找鸿来酒楼的事。 从此断了城里的大主顾,只是平日街坊、集上散卖一些,连一日三餐都有些难了;人家榨油坊看他这边的生意萧条也不再赊账给他们。 张老伯一口气讲完,抹了把泪,把茶往王进福面前送了送,说:“你喝口茶,都凉了。你来给我送几钱租金正是时候,眼见米面接续不上。” 又向里屋喊:“荷儿,给你王大哥新沏一碗”。 张老伯的女儿也脸色显得蜡黄、憔悴,用茶盘托出一碗新沏的茶出来。 王进福喝了口茶,说:“我听衙门里弟兄念叨过这件事,只道是别人家的闲话,没想到是大伯家里的生死劫难,当真是为富不仁,别人的活命钱也要算计。唉,活着难啊,咱也得活下去,就冲着孩子哩。” “唉呀尧帝爷啊,你又说到我父女的痛处了”,张老伯说着又抹起泪来。 原来,这件事的风波过后,外孙本来幼小,丧父之际,张老伯父女带着娃到外面一会儿死一会儿活地闹腾,连惊带吓,感些风寒,得了惊厥症,不久也夭折了。 王进福听得连连拍腿,却帮不上甚忙。 想了想说:“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事打问,本想问大伯是否愿卖了我租住的院子。今日所见,老伯日子也不宽裕,不如将它卖与在下,得些银两充做卖油本钱,或可多得几个利钱。” 张老伯沉吟道:“有些道理。女婿去了,给我父女留下这处院子,住是无忧了。那荒院你若想长久住下去,或租或买你说个章程与我听听。” 二人本来也无什么大的计较,张老伯要十五两,王进福出十两,最后取中十二两五钱银子说定。 由于租期还未到,王进福把八钱银子留下,让张老伯应急,说好年底前写房契,该找回多少从十二两五银子中抵扣。 告别了张老伯父女,回衙门有点儿晚,回家有点儿早,王进福在街上茫然地走着。 这事即使王进福当时知道也没什么办法,想这张老伯也是血性之人,女儿女婿老实做人度日,突然间就要家破人亡过不下去,招谁惹着谁了——王进福想不通,有些愤懑。 冬去春来,王进福买下了院子,毕竟是自家的房院了,有些歪斜的墙垛扒了重新垒了垒,东外城行市上寻了个人,管两顿饭加十文工钱,与王进福一起黄泥加上稻草和了泥,把房顶又抹了一层。 东面土崖下的破窑已经不能用,王进福碰上回家早就用铁铲镟几下,渐渐规整、宽敞起来,边上用土块树枝栅围上,准备养几只鸡,或一头小猪。 另一孔窑洞备些干柴,把柴禾杂物的东屋腾出来,再把火炕重新打一打。 王进福说这回两厢屋能睡,可以把干爹干娘一起接来。再打个堂柜、炕柜,刷上大红漆,就可以给儿子娶媳妇了。 桂枝听着乐了,“干爹干娘守着店,哪有闲暇来这里住,再说咱家没吃没喝的,你让老俩口来了干坐着哩;你儿子还吃着奶连话都不会说,就想娶媳妇的事了。” 王进福辩道:“妹莫泄气。当初咱俩是啥光景,眼见的过了今日不知明日;现在咱不也有个暖暖和和的家。忘了刚进这院子哥给你说的话,我要让你们娘儿俩过上衣食不愁、过年过节大鱼大肉的日子。” 姜桂枝看着窗外又开始生长的菜园发了会儿呆,道:“我信哥哥的话,说来我是又活过一回的人,有哥哥跟儿子,我知足了。” 王进福拔了一把春天早长的青菜去看了一回张老伯。 虽有了些本钱,但家中无劳力,丢了城里几个大主顾,张老伯单靠街边摆个小摊,日子是过得入不敷出,看不到光亮,眼见父女俩困顿也没有什么办法。 有心把张老伯女儿说合给赵俭,张老伯女儿模样俊俏,虽生过孩子,但毕竟年轻,也正是花样儿的年纪。 赵俭也说过,找媳妇什么都不挑,长得俊就行。王进福知道赵俭的秉性,别看整日拎着鞭子吆五喝六、骂骂咧咧,心里那是把自己当公子看的;怕赵俭嫌弃荷儿嫁过人、生过娃。 另一个便是人家荷儿丧夫也就一年多,此时提这事怕惹了两边嗔怪。一时拿不定,想着过几日或许就有主意了。 第十四章 邓兆恒壮志出京师 西行路夜… 嘉靖年间,南北两个直隶省、十三个布政司共一百五十九府、十八个直隶州,再加上各处边关,皇帝和内阁的日常便是盯着、谋划着这些地方。而北方的鞑靼与瓦剌虎视眈眈,让朝廷时刻松懈不得。 宣府直面鞑靼,大同直面瓦剌,平阳府这个丰粮之地一直源源不断地往两处运粮;因丰粮而人口甚众,凡有拓荒之需,朝廷第一个便想到的是从平阳府移民过去;平阳府地界河东盐池的税银也为朝廷所倚重。 由此平阳府知府的任命一直被朝廷上下都看重,一个叫邓兆恒的人有些意外地将自己的命运与平阳府的兴衰紧紧连在了一起。 邓兆恒祖籍陕西凤翔府,是弘治十年的二甲进土,时少年英华,光彩照人,祖上都是外官,且家道渐落,与朝中的人也就没什么联络了。 及殿试二甲,家里方又生出振兴的希望,但这光景已是京中无人,于是拜在吏部侍郎姚忠书门下,因勤勉干练,又谨言慎行,很得褒奖,不几年被恩师提携为吏部郎中。 然吏部衙门,掌朝廷上下官吏考核,多是文案的事情,很多进士出身的,熬到花甲之年也难达到郎中的地位便田园养老去了。 这邓郎中却是年纪轻轻,整个朝廷这个年纪到这个职位也是屈指可数,连皇帝也知道名字、认得其人。 凡吏部升迁有两条路径,一是熬。上面的尚书、侍郎职位空出来了,下面的郎中顶上来;二是功。所谓功,就是在朝廷很看重的案子里大显身手,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补的补上,从始到终办得滴水不漏,上下称道。 然而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朝廷各部包括吏部,都是有功的事情大家都抢,遇到些根基深的案子,谁都怕惹麻烦,这样的险他恩师自然也不会让他去冒。 这时平阳府知府出了空缺。 原来平阳知府因为家人与当地富豪勾连,侵吞国库资粮,被人同时从户部和兵部参了。 知府家人耗尽家财,免了牢狱;又央人上表了历年来受朝廷褒奖的告表,算是保住了官身,但却连个知县也做不成,只被调去山西布政司属下做了个礼乐按察,勉强维持住全家上下的日常用度,树未倒,猢狲已经散了。 内阁先到吏部调这个知府的脚色,故而吏部也是最早得知平阳知府要变动的。 又恰邓兆恒的恩师姚忠书先得到这个消息,并正在皇上身边,三言两语后,皇上说记得这个年轻俊才,又是西北籍人,对陕晋民情熟悉,案头上几个人对比了一番,便朱笔点了邓兆恒。 恩师教导:“本朝一百五十九府,十八直州,哪一个都是皇上的心头肉,经营好了,有功与否不论,坏了必遭罚。平阳乃丰粮之地,是圣上注目的地方,勿懈怠。干得出名堂,出得了风头,三年之后,官加一级。” 邓兆恒临出京前,通过吏部向皇上写了一道奏折,尊恩师提醒,寥寥数语,表了此去平阳赴任的忠毅之心。 夫人是户部侍郎易成浩的女儿,一直深居内宅,未受过半点清苦,好在长辈教导有方,知书达礼,待人大度。 二人成婚数年却一直没有生育,连岳丈大人也劝他娶个二房以传宗接代,夫人也不反对。 但邓郎中一心在公务上,虽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却自觉寸功未立,家事可以先放一放。 此次赴任,他本来是想让家眷留在京中,自己争取两、三年回京述职一次,有恩师吏部侍郎在,想也不是难事。 恩师却告诫他:此去务必要做背水一战之势,你把家眷放到京城,只身一人赴任,往返一回快也得小四个月,若有心怀不测之人,会将此认定你只把平阳之任当作一个过场,传开来非常不利。 岳丈也说:为官者,当尊朝廷召唤,我朝一百五十九府,一十八州官吏都把家眷放在京城成何体统。 如此一说也就心明如镜,自己不带随从,夫人带了两个使得惯的丫鬟,考虑到夫人习惯京城的饮食,又带了厨子。 轻车简从,不慌不忙,出京城往居庸关方向,白天赶路,晚间住驿站。 丈人岳母实在放心不下女儿,且见所带实在有些简陋,哪像个新任知府的样子,便将府内的四个带刀家仆押一辆车,装着几十匹杭缎,半日后便追了上来。 邓兆恒一看来的四个人分别是赵宏、王德、高力和许化民,都是丈人极信任的家仆,与夫人平日也相熟,对夫人道:“我们这是将府中的老本儿都带上了。” 夫人一想要与父母分别数年,心里不舍得,眼泪不断。 待一出京师,初春时节,京城北臂膀一样的山峦层层叠叠,将尚料峭的北风挡着。 山南则在春日的照耀下早早暖了起来,田野里分散着农夫和耕牛,山前的杏花也已泛起了片片粉白,总也不出城,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丈人还让赵宏捎来一封信,嘱咐若遇沿途官员款待,知县以下就罢了,若那州府同级的,还有宣府、大同的主官,若有逗留必是要赠人家几匹杭缎。 拜见布政司史、按察史、指挥史各家都是不能少的,并转达恩师和岳丈两位侍郎的问候。 礼虽轻,却是北方官员家眷们的稀罕之物,每一地非不得已不作第二日停留。 邓知府当年进京走的是由陕西入河南府再向北进京的路线。 此次却是出京奔八达岭,当恩师姚忠书告知自己即将到平阳府赴任,从最初将此次任期看作仕途的一个台阶,到感觉到肩上的份量之重。 他在地图前彻夜徘徊,思绪万千。 他要尽一切努力拼一回,如果不牵连他的家人,哪怕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如果自己是珠玉,那就镶嵌在大明这座宫殿的最耀眼处;如果是块砖,那就铺在最承重的柱下,为了大明天下,也为了他自己。 他要借这次赴任走一走英宗皇帝兵败的路,到宣府实地去看看。 赶到居庸关脚下天色还早,却无论如何是翻不过八达岭了。 考虑到夫人初次离家长途跋涉,邓知府决定当晚宿于关前军营的茶坊。 这里本来是当地驻军所属,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充当起了官府的临时驿站。 夫人坐了大半天车不得曲伸腰腿,加上路上有些颠簸,早已忍耐不得,下了车两位丫鬟搀着进了房里。 晚上邓知府对夫人说:“你若坐得耐不住时不妨掀开车帘看看沿途风景,这荒山野岭也没有什么人看见,随你如何抛头露脸。” 夫人说:“看倒是帘子缝隙里能看得到,只是坐得腰也酸腿也麻,难以忍受。” 邓知府道:“你若坐得累了,就躺下,反正车里枕头被褥都是厚的。” 夫人问:“车里也可以睡吗?” 邓知府诧异道:“怎得就不能睡了,怪不得你累得走不得路,原来你坐着忍了一天。” 两人觉得好笑,夫人说:“我又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这么远的车,除了在家和衙门的会馆里,从未在荒郊野外睡过。” 邓知府叹口气道:“路还远着呢,你慢慢熬着吧,好歹路上别着了风寒。” 邓兆恒这边说着,那边夫人已经入睡了。 第二日,茶坊派两名骑马军士带着早早上路,其中一个策马先去前方驿站报信,至鸡鸣驿已是第二日掌灯时分,驿官将一干人迎进驿馆。 晚饭时,驿官带人端进来一大盆炖鱼,说:“大人和夫人赶巧了,今日河口网上一条十几斤的大鱼,趁着新鲜正好炖了吃。” 邓知府请驿官一起入席饮酒,驿官忙不迭作揖道:“折煞小人了,小人哪敢坏了规矩。只是驿站饭食比不得京城,若有不合口味之处不加责怪小人就感激不尽了。这样的大鱼一年难得碰上几回,大人和夫人请用。” 邓知府行了一天,很是疲乏,又无同僚、长辈在,便大口吃鱼大口喝酒,直吃得满头大汗,疲惫解了一些,吩咐家仆替两位骑马军士也交上吃饭的官票。 一旁恭立的驿官忙说:“大人有所不知,驿馆之间,驿卒驿马的费用都是互免的,只要记帐即可。” 邓兆恒:“老兄,本官冒昧问你,这驿卒往来的记帐可有约束?如何知你所报属实?” 驿官:“回大人,驿卒、车马的派出和接待,两边相对上号才算属实,否则不予报账。” 邓兆恒:“倒也严密。” 此时夫人和丫鬟已经沐浴歇息去了。 踱出院子,邓知府仰望着黑黝黝的鸡鸣山,他眼神很好,看到山顶似有一点亮光。 就问驿官:“山上可有人居住?” 驿官:“此山为鸡鸣山,山上并无百姓常住,只有一座方尺道观,内常住三两道士。平日倒是有百姓攀登上去烧香许愿,天黑前都会下来。” 邓兆恒:“此山孤立高峻,那两三道士日常用度如何取得,水也从山下背么?” 驿官:“说来也奇,米面自有善男信女从山下送上去,那山尖处有一清泉,常年流淌,刚够几个道士用。” 邓兆恒仰望着,想着日头未落时远远望见鸡鸣山,平地拔起,四周无所依靠,山上光秃嶙峋,怎得山尖就冒出清泉了。 “是有些奇异”,心里想着,又问驿官:“此山因何得名?” 驿官:“小人惭愧,虽住此有些年月,却也未确知,山南与山北村堡的说法就不同。其一说晋时所载,山巅有雄鸡,每逢鸡鸣四周村堡俱闻,故而得名鸡鸣山。小人隐约所闻,妄言推测,并无实据,大人勿怪。” 邓兆恒:“若是鸡,那定是只很大的公鸡”,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驿官也跟着笑起来,“小人确实见过很大的鸡,只不过不是家养的公鸡模样,也不是在此地。蓝白羽毛杂黑色,与羊一般大,叫声震耳。” 邓兆恒心里一动道:“是啊,世上之事都有由来。一说鸡鸣,恐怕大多与我一般都想成了家养的公鸡,继而怀疑此山名不符实。或许一千年前此山真有一只巨鸟常驻,终日鸣叫不止声震十里。方才你所说大概是鹖鸟,亦称鹖鸡。此鸟善奔跑,斗而不气馁,无胜负终死不休。只是栖于林木之地;若这鸡鸣山驻有此鸟,定是脱了林木误入乡野,荒不择路奔上孤山,从此困于此处,日夜鸣叫呼唤同伴。由此得名鸡鸣山亦未可知。” 驿官听得有些入神,道:“原还有如此源头。” 邓兆恒:“当年英宗皇帝与瓦剌鏖战处距此可远?” 驿官:“不远,出了驿站东南的高坡之上便是。” 邓兆恒:“此处本地百姓对当年这件事如何讲?” 驿官脸色一变:“先皇之事,草民怎敢妄议。” 第十五章 宣府腾总兵展豪情 夜深沉文…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邓兆恒让夫人等在驿站歇息等待,他让驿官前面引路,带着两个护卫骑马奔向东南的山丘。 立于山丘之上,四面或远或近还是山,驿官指道:“前面从西至东的河叫桑乾河,大人自京师而来当在峡谷里与它边上走过,西面那边是保安城。” 邓兆恒:“瓦剌人从何处来?” 驿官:“小人在此常年值守,有时亦与本地老者说些闲话。当年瓦剌人两路而来,一路自洋河谷而下,自鸡鸣山东脚过来,一路自赤城堡的山上下来。” 邓兆恒:“这么说赤城堡是没挡住了。” 驿官:“小人对此不知,自洋河而来一路也是要过宣府的啊。” 邓兆恒立于高岗,四下细看,仿佛看见十万大明将士被几万瓦剌军追杀的四散溃逃;英宗皇帝和几百名卫军被数千瓦剌骑兵围在自己立足的地方,金戈喊杀声似在耳边呼啸,无奈、恐惧、羞辱和愤怒一齐涌遍全身。 他眼睛通红,直瞪着驿官问:“假如你我以命相搏,胜负关键何在?” 驿官吓得后退,道:“小人只有负,哪里能胜。” 贴了山脚,一路沿洋河畔前行,冬的冰雪在此地还未化尽,风要比山之南的京城凌厉些。 想到夫人身子柔弱,嘱咐丫鬟给夫人加衣,晚上早些休息,次日迟些动身。 到了宣府地界,给宣府总兵腾高镝写了拜贴,大意是:下官赴任平阳府,途经宣府,久闻大人威德,欲登门拜访,以乞聆听大人教诲一二,不胜荣幸。若大人无暇,学生将不作停留,兼程西往,他日经过再拜。 宣府地处蒙古高原与燕山之间东西横卧的平川里,历次鞑靼或瓦剌兵马入侵大明,总是聚集到万全以北,再以水泄之势漫过宣府,攻至八达岭一带抢掳。 故大明立国之后,就在宣府筑城,城墙之高厚、城郭之大在大明各府中少有,并驻以重兵。 自成化皇帝,大明天下趋于稳定,兵强粮足,将前线大营前推至草原边缘的万全和独石口,并筑起坚固大营,内驻强悍将士枕戈待旦。 宣府作为万全和独石口的后方大营和节制,官阶比京城各部的侍郎还高。 此次邓知府出京经过宣府,岳丈谋划的是拜见的礼节少不了,但人家如不见也不强求。 这些在外的将领个个土皇帝一般跋扈的很,如见面也不要久留,小心应对,免得被他们伤了面子被人笑话。 没想到,腾总兵很快就派一小队人马出来,说请知府大人和家眷到总兵府相见。 这些军士神情肃然,列队走起路来铁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邓知府望望高大青灰的城墙,路面的石板、军士的铁甲,感觉有些异样——与京城的繁华、喧闹不同,这里的一切显得坚硬,宁静中透着肃杀。 腾总兵身材魁梧、头罩网巾,剑眉凤眼、直鼻阔嘴,面色灰黑,黑罩袍、鱼鳞甲,腰悬佩剑,高高站在大堂前的台阶之上。 邓兆恒深深作揖道:“下官参见总兵大人”,心里暗暗喝彩:“好一个镇关的猛将。” 夫人等一行人忙着也跟随行了礼。 总兵边拱手边哈哈大笑,大踏步顺台阶往下走,说:“请了,请了。我和知府老弟隶属不同,不用以上下之礼相见。” 下了台阶道:“我这荒蛮之地,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爷们儿,鲜有儒学之士光临,今日老弟驾到,满城生辉。” 邓知府:“久闻总兵英名,下官赴任途中,不忍空过,特来相扰。” 腾总兵环视了一下,说:“家眷也一路劳顿相随,想是累坏了。请赴内宅让夫人相陪,沐浴吃饭,早点歇息。” 车马、家眷和一干仆人让军士带往别处了。 腾总兵说:“这宅内憋气,你我到城楼饮酒如何?” 邓兆恒:“悉听总兵大人安排。” 登上北城门楼北望,荒草、灌木摇曳,落日的余辉给远处的山涂满暗红的光晕。 城楼之内支起一张桌子,一盆豆腐炖黄豆芽儿,一盆炖一寸多长的小鱼、另一个大盆里是几条烤羊腿。 此时节,北风从门缝窗缝吹进来呜呜作响,军士搬来两张羊毛毡挡在北窗处,四角挂起几盏灯笼。 腾总兵端起一碗酒道:“老弟,此处比不得京城,莫笑我招待粗陋,羊肉掺着风就酒——来,干了这碗”,说完一饮而尽。 邓兆恒虽不常饮酒,但也有些酒量,干了碗中酒回敬腾总兵。 拱手说:“下官不熟军务,一直在京城吏部做事,虚度至而立之年,总想增些阅历一直不得机会。久闻总兵智勇,此次路过宣府要塞,平日愚钝不明之处,定要向总兵讨教,勿烦叨扰。” 腾总兵:“如果我没记错,老弟应是弘治年间进士,户部侍郎易大人的佳婿,我朝青年俊才,学富五车,倒是我借此机会向你请教。来,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两人大口撕着肉,大口喝着酒。不一会儿,腾总兵吃了两条羊腿,邓知府吃了一条,酒也下去了半坛。 把一条小鱼夹到邓知府碗里,腾总兵说:“来,尝尝这洋河的小鱼儿,比不得桑亁河口有大鱼,这里水急鱼小,军士们馋得跟鬼一样,早捞得一干二净。” 邓知府问:“大人,鞑靼犯我疆土,每次都是顺洋河而下么?” 腾总兵瞪大眼睛看着邓知府,道:“老弟对军情有兴趣,我不妨略说一二。自我朝开创以来,北蛮屡次进犯不外三路,东从独石口经赤城堡出怀来;中从万全顺洋河而下过宣府入怀来;西路从大同奔太原,若往东来仍是要经宣府。” 邓知府:“以在下所知,我大明以来,敌鲜有从大同方向来犯,而以宣府居多,这是为何?” 腾总兵:“北蛮犯我汉界,无非是抢掳,牛羊牲畜、妇女人口、衣服铁器粮食,凡能带走便抢,最垂涎莫过于我大明繁华富庶聚集之京师,走中路和东路自然距离最近,所经阻碍只宣府和居庸关二要塞。眼下北方蛮夷又一分为二,东鞑靼西瓦剌,那瓦剌若从西路来犯,我沿途关隘阻击,及攻至此地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有向东攻我之心还不如先从草原向东把鞑靼吃掉。” 邓知府:“下官所知浅陋,如言语谬误大人包涵。下官粗谙世事以来,鞑靼犯我无数,大的刀兵交战我方完胜不多,倒是有数次国门洞破、生灵涂炭,个中原因何在?” 腾总兵端起酒喝了一碗,身子往后一仰,长叹一声,沉思着。 邓知府忙拱手道:“若下官言语欠周,请大人恕罪。” 腾总兵身体又往前倾,瞪着邓知府问:“老弟,你是文官,此任平阳乃富庶之地,国之刀兵,你我想得清也说不清。你之所在,经营平阳,多向本朝纳赋;我之所在,无战事执戈以待,敌若来战死沙场。来,你我一条鱼儿一碗酒如何?”说着又端起酒碗。 邓知府的酒量比不过腾总兵,一坛酒见底,已是面红耳赤,但言语还不乱,说:“大人,下官肺腑之言。想我一介书生,承皇上恩泽,车马官袍,锦衣玉食,身家性命全系于大明兴衰,朝廷安危岂能无挂于心。虽整日埋头于案牍,每想起过往朝廷百姓所受外族刀兵之难,常夜不能寐,恨不能弃文从武守边卫国。下官此后虽经营地方,然边关安危之事也难以放下。一旦刀兵起,免不了上下一体,军民齐力抗敌。” 腾总兵:“慢慢慢,老弟,你那平阳府距要塞远着呢,怕是你没有效力疆场的时候。” 邓兆恒:“大人说的是,下官恐怕无缘在沙场效力国家。然朝廷社稷非文即武,身为文官,对前方将士浴血守土之艰辛壮烈不可不知,一旦边疆有事,当全力以保障供给;而武将,当对后方民生劳作之境况也有所知晓,方知守疆之任重。似大人及宣府全体将士这样沐风披霜,枕戈待旦。我地方父母岂能懈怠虚度,当内外彼此激励,同心扶我大明。” 腾总兵哈哈大笑道:“好,好。难得老弟这样的胸怀。你说的有理,若敌围城,你知府也得上马御敌,总不能执一卷书读一篇经文让他退兵;而平时,我这个数万人的总兵也得教导士兵种些菜蔬,省些军饷,周边百姓的事情,我官兵也常掺和。来,干了这碗,你我到府里再叙。” 是夜,在总兵府大堂,二人掌灯对着墙上的边塞图。 邓知府问:“大人,岂止我朝,自宋以降,北方蛮族屡屡南犯,而汉族江山难有长治安稳。无论物产丰饶还是兵多将广,我都远胜于蛮族,却数百年为他所牵制迫害,此是为何?” 腾总兵:“非我兵将不能战,势也”。他一手执灯,一手指着地图说:“以我宣府论,鞑靼南犯之时,总在草原南尽头聚集,然后沿洋河如水下泄而来。他想来便来,不想来就迁移游牧。而我官兵数万人却动弹不得,常年戒备待他。喻之,鞑靼是奔走的群狼,而我是守地的狮虎。狮虎虽猛,但却不得松懈,长此以往就显出疲势了。再者,那鞑靼男丁自小驰骋草原,骑马射箭,若论马疾刀快箭准,我一个精壮军士拼不过他一个十二、三的孩子,野外交战常常被它马军一冲就乱了,聚拢不起精兵强将杀他。当你聚起兵马攻他,他又四散跑开,最终我军被他拖疲,然后他一齐杀将过来。” “如此说城外交战我方不及鞑靼,若据守城池当不在话下。”邓兆恒问。 腾总兵:“这是自然,我城高墙厚,军士训练有素,弓箭精良充足。敌若攻城,将死伤累累而不得。然鞑靼人舍城而过,我若不出城厮杀,任敌一路进至怀来,朝廷震怒,我这个总兵的项上人头能否保住还不定哩。” 邓兆恒:“我一路走来,观宣府地处平川,前无地势可据,后无险要可守。为何不退至保安州、下花园狭隘高耸之地,重兵据守,鞑靼当难通过。” 腾总兵:“我镇守一方,岂不知此理。但你来看”,他举着灯凑近地图,指给邓知府道:“我若重兵后退,则宣府之北尽归鞑靼。如此北方蛮夷据此可向西,两路夹攻我大同重镇,大同若失,太原无险可守。向东则可俯视怀来,举步就到居庸关前,我朝的半个江山都不稳了。” 听腾总兵这么一讲,邓兆恒的汗就下来了。局势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艰难,方觉得自己一介书生,在江山危局前是多么无力。 腾总兵又往下说:“大同镇这么多年之所以固若金汤,宣府这边是要撑住的,断不能使鞑靼人在此站住脚。” 邓知府:“经大人教导,下官有所领悟了,这宣府易攻难守,却也丢不得,算得是我朝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地。” 腾总兵冷笑一声:“此所谓犬牙交错。我固然守得不牢,他鞑靼也休想占去。你想,他本就是骑马射箭之长,若换他守城我攻,指日拿下,所以,老弟也不必过虑。” 邓知府:“当下势态如何,若不涉机密,大人可否略告一二。” 腾总兵:“无妨,我大明一百五十九府、十八州,平阳又乃朝廷注目之地,老弟可算国之栋梁,我岂敢小觑。以我观之,当下虽危机丛生,却是数百年来中原拒北蛮最为稳定、强势的时期。你看,我西大同、东宣府各据重兵十万余,使瓦剌、鞑靼不能东西两路合进。而我宣府,以城为中,前后左右各营俱据险筑城且互为倚靠,一路被攻,各路驰援。当下,我靠敌最前当属万全大营,扼守草原之南边缘。敌若集结来犯,当先与我万全大营将士拼个你死我活。东面右路接敌最多,然多是王子之下部族顺白河而下擅自偷袭,无论得手与否一日便撤回,故我宣府城已久无战事。盖因我大明国势强盛,兵粮也足于以往,朝廷军马在此地镇得住,能向北修城驻军。” 邓兆恒:“大人看眼前有无战事?” 腾总兵:“据各方来报,近几年草原大体风调雨顺,鞑靼各部牛羊兴旺起来,青壮、妇孺一心畜牧,无心刀兵。但对中原物品所需也多起来,今年内外商人往来明显多于往年,如此下去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断无永久这样下去的道理,仗总是要打的,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 腾总兵让卫兵把桌椅移到地图前,两人坐下喝茶,邓兆恒问:“鞑靼人契而不舍南犯,难道仍怀念蒙古一统中原吗?” 腾总兵:“亦不尽然,以我观之,其虽刀快马疾,但粗鲁愚钝,断无一统华夏之能为,且当下东、西分治相争,彼此牵制,即便想攻我大明也得相互提防。当年东面鞑靼被我大明重创,西部瓦剌借此东进一统草原,做大势力再南下征战,我英宗皇帝之失——分而治之的局面不再也是个原由。 腾总兵举了举碗道:“茶也淡了,食也化得差不多了。你我再次边饮边谈如何?” 不待邓兆恒回答已招来卫兵重新摆上酒肉,邓兆恒只得陪着。 腾总兵接着道:“说贼性难改也是情势必然。草原之族,千数百人为伍,居无定所,逐水草而迁移。又手工粗陋,布匹、粮食、铁器及至日常用具皆依赖从汉地掠夺或交易。水草丰美之年,多用羊只毛皮和汉人交易;一旦遇旱雪灾年,度日艰难,彼此为水草相犯,其王子此时唯有一声令下,聚集各部南犯抢掳以化解危机。能抢掳一些自然是好,即使无所得,自高原向南长途搏杀一番,也能将内部彼此相倾的刀兵冲动消磨殆尽。更甚者,鞑靼各部南犯,仍以部群为伍,王子借此以观各部之强弱,以定扶持近亲、排除异已之策。由此,凡鞑靼每遇难解困局,无不借侵犯我大明以化解,此其狼性难改之天然。” 邓兆恒:“如此观,北方草原民族与我大明难有安宁相处之日了。以大人之愿望,我朝将何如?” 第十六章 再上路惜别腾总兵 众官吏恭迎… 腾总兵:“效那大汉,于大漠逐敌千里,再于草原之中筑大城,统辖大漠民族各部,凡有异心者出而歼之。若此之南种粮、之北牧羊,互通有无,互助时艰,各得其所不相犯。你看万全大营,已是以宣府为依托向前的极致了,再无力向上跃进到草原坦途。若再向北二百里,草原皆在我剑指所在,何来英宗被掳之失?然而,我大明要塞北移至大漠之中,东征西杀,臣服鞑靼、瓦剌,非集一十三省之力不可,军资耗费将是目前的数倍不止,而当下东南边陲也时起刀兵,实为国力之所限。” 二人扼腕叹息一番,邓兆恒又问:“大人所言国力充足何指?” 腾总兵:“自然是兵多、将广、粮足。” 邓兆恒:“何以至兵多、将广和粮足?” 腾总兵:“将能战,吏能治,就如今日之你我。” 邓兆恒:“大人如此高抬下官,当作日后勉励。之前大人所说鞑靼日常盐、铁、衣物所用全靠与中原交易,如此说鞑靼之弯刀、箭矢皆来自我汉地?” 腾总兵:“确也如此。其荒漠戈壁,哪来石炭和铁,况他们居无定所,也无暇建炉冶铁。以往两军阵前交兵,我方所射之箭羽,鞑靼人都会冒死捡回,可见其稀缺;然近年所闻鞑靼所掳汉人里有懂冶铁方法的,已为其所用。故而朝廷颁令,宣府境内禁止采矿冶铁,以防鞑靼获取更多的刀箭后备。” 邓知府问:“以大人所见,此举效用如何?” “无甚大用。这些年,若论阵前箭羽之密集,蛮兵远不如我,然我军败退者居多,盖因抵不过他刀快马疾。” 说完这话,腾总兵拱了下手说:“今日所言,俱是为老弟忧国忧民之情所感,也属你我二人私下肺腑,若为外人所知,难免有妄议朝政之嫌,勿为他人道。” 邓兆恒赶忙也拱手道:“大人一片赤诚,句句金石,下官只恨不能为大人出力,断不会说伤及大人的话。”接着又问:“如此情境,大人可有良策御敌?” 腾总兵哈哈一笑:“我跟北蛮交阵,刚才不是说到弓箭嘛,这些年我所经历阵仗,就是用箭杀它。刀枪未至,箭如雨发,即使野战,我也是用弓箭往前冲。” 邓兆恒:“箭射完了将何如?” 腾总兵:“我的弓箭手,二十步之外不许放箭,故而凡射敌无不中,至今还未有箭射完敌不败逃的。” 邓兆恒:“大人善战。” “你可知我的军士每日射箭多少?”腾总兵顿了一下,“一个弓箭兵五百支,每天被拉废的弓上百张”,他有些自豪地说。 后半夜了,二人相约明日看教场演兵。 次日醒来已是红日高照,早有卫兵备好了洗脸水,桌上也开始摆早饭。一个头领模样的军士作礼说:“总兵老爷吩咐转告大人,用饭后自去西城门楼,他在那里与大人相会。” 还未近城墙,已听到阵阵鼓角之声,腾总兵正被卫兵簇拥着立于西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督看。 城墙之外的教场平坦宽广,南面二百来骑兵正分成两队,轮番冲锋,挥刀劈刺边上用树枝扎成的十几个假人。 另一边,步兵和弓箭手在练攻防阵法。 见邓兆恒上来,腾总兵引他到箭垛跟前,指着眼前的兵马说:“老弟且看,骑兵在于快而力猛;步兵在于占据要地步步为营;弓箭在于射杀。步兵、盾牌、弓箭合练,可以在开阔之地与敌骑兵对阵而立于不败。” 邓知府仔细观瞧,只见长矛手各执一面盾牌前冲,两名弓箭手紧随在后,停顿的一刹那,以盾牌为掩护射出两支箭后再次冲锋。 注意到盾牌手一手执盾、一手执矛,腰间还挂着刀;而弓箭手也都腰间配刀。 邓兆恒:“看来我军兵装备还算齐全。” 腾总兵:“步兵与敌骑兵交战,刀不如矛。若贴身肉搏,矛不如刀。所以先以箭射之,再以矛刺之,马下则用刀。” 邓兆恒侧脸看了看太阳说:“昨日我与大人饮酒,还以为是在此城门之上。” 腾总兵:“昨晚是北城门,我右大营方向。今日则面对的是洋河,自西北来,由城南而过;河南岸狭窄,驻我一营将士,河北由坚城拦住鞑靼来路。邓知府今日一观,对我宣府将士可有信心否?” 邓兆恒:“大人率众将士在此秣马厉兵,枕戈待旦,可谓我朝廷支柱,下官岂敢妄加评论。只是这前后左右近十万人马之粮草可是个天大的数,如何筹划?” 腾总兵:“你看此城地处塞外,乃风寒之地。其它各营风霜更甚,虽搞了些军屯,也只能种些自用的菜蔬而已。十万将士之粮草俱由京师筹划,经官道外运而来。贤弟此去赴任近千里远的平阳府,也是我宣府倚重的,年年运大批军粮过来。想来仅这北方边关耗费,已够朝廷日夜操劳的。” 春天日短,塞北之地多两顿饭,宣府兵营也是如此。 后晌腾总兵仍在城门之上设宴,对邓知府说:“我是个武人,不爱府内绫罗绸缎、香软美食情境;但喜迎风冒雪时刻饮酒啖肉,邓知府勿怪,将就着我些。” 邓兆恒:“此次与大人相处,深感大人豪爽至诚,又聆听教导,疏解心中很多疑惑,很是痛快,大人随兴就是我的快意。今日在这大明将士浴血洗礼过的楼门之上,与总兵大人饮酒畅怀,此生之大幸,何来将就。此去平阳任上,自当以大人为楷模,不枉日夜,为我大明尽满腔心力。” 腾总兵:“邓老弟忧国思民,一片忠心也让我深感责任之重。” 酒菜摆齐,一盆腊八蒜瓣炒羊肉、一盆白菜炖炸豆腐、一盆撕好的猪蹄、一只大烧鸡、一坛烧酒。 三碗过后,卫兵又端上一盘炒榛子仁儿。 腾总兵用手抓了几粒一齐丢进嘴里,说:“尝尝,赤城堡送来的,烤脆了吃很香。” 邓兆恒嚼了几粒儿不觉称赞,问:“京城里极少见此类吃食,想是偏僻之地所产。” 腾总兵:“说得不错。这种东西只长在塞北山上,据先人所说,为蒙古人入中原以后,扩散于燕山、太行一带,我宣府一带百姓也确称之为胡榛,只是我汉地山上只长枝叶却结不出榛子来。” 邓兆恒:“下官读元纪年,也确有植树造林的律法,且颇为严苛,但山上种胡榛却未听说。想那蒙古人初入中原,以为中原物华天宝,取之不尽,不停歇地把那好多年长成的树砍了个干净,一时风沙四起,乃知树木对人之用途重在涵养水土,稳固风沙。” 腾总兵:“我一直在东边及中原各地履职,确是有的山有,有的山无,不知是否为人力播种,此西去你不妨路途察看些山上。” 邓知府:“此番来叨扰大人,携杭缎十匹,礼物轻薄,不值大人一阅,下官已吩咐内人敬于尊夫人,做件日常衣衫。” 当晚,总兵招来居于城内的几个参将、千户及夫人,家眷们和将官们分设晚宴。 第二天于总兵府前告别,腾总兵赠送五十两纹银。 邓兆恒拒绝说:“下官路上所耗费俱有官票支应,无需银两;况自京城出发之时也带了些许。大人率众将士守此风寒之地,下官也知大人军饷所需甚巨,且常被拖延,实不忍心收大人这银。” 腾总兵笑道:“我若讲此为本总兵之俸禄,你当不信。也难怪,我家眷与众将士共居一城,公私难分得清。我这一物你当不会拒绝”,说着拿过一把佩刀,“你拔刀试试。” 邓兆恒拔刀一看,果然奇特,不轻不重薄如纸片、光亮如镜,一抖手刀头乱颤,发出微微龙吟之声。 腾总兵笑道:“此刀太轻,虽不能上得两军阵前,却能吹毛断发,锋利无比,老弟带在身边把玩或防身之用倒也合适。” 邓兆恒接了刀,腾总兵看着邓兆恒道:“老弟,你我何日再见?” 邓兆恒怅然若失道:“下官再过宣府想也难了,大人也当无赴平阳之时。若回京师我们俱在,当不错过。” 邓知府率家眷和仆人一路向西,又行了月余至大同,一如宣府,拜见了大同总兵。 得知瓦剌的势力较之前已弱了不少,刀箭兵刃也较鞑靼差了些,而越如此,他们越急迫南下抢掠,所以也是一日不得松懈。 转向南行,在太原拜见了巡抚、布政司使、按察使丰鸣铎和都司大人,岳丈所带礼品已尽数送出。 一行人非骑即乘,盘桓了几日,终于行至平阳府地界。 刑捕司的人觉得王进福变了,刚来时杨伯雄挺把他当回事,渐渐地却当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而王进福也甘于听兄弟们这个那个地吆喝,遇杨伯雄却是躲得远远的。 赵俭也有些变了,不再那么脾气火爆、一根筯地往回抓人,倒是喜好掺和一些案子。 一天赵俭背着人问王进福,“平阳新知府来上任,府里同知、推官等老爷要到洪洞县界迎候,皂班人手不够,步快里调人,你去不去。你要去我就跟杨爷说说算上你的号儿。” 王进福问赵俭去不去。 赵俭有些诡异的笑道:“我不去了。你看杨爷、郝爷、老高都没去,我怕万一平阳城有啥事哩。你去吧,跟着府老爷后面颠儿颠儿走就行,屁事没有,看着还挺威风,早晚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也算见一回世面。” 王进福一想,估计赵俭是怕出去一些时日会错过捞银子的案子,跟杨爷、老高摽着劲呢。也好——自个儿本来也不想掺和他们这种争夺的事,跟着老爷出去几天,挣几分赏银心里踏实。 一大清早,王进福和刑捕司的几个捕快都挎着刀,收拾利落去府衙候差。 皂班的班头是一个戴皂帽、赭红官衣打扮、样子很精干的年轻人。 将此行的众差役集中在庭院,看众人平时各司其职也都轻车熟路,讲了讲此次知府大人行走的路线,最后瞅了瞅说:“你们刑捕司出一个人来当铁甲护卫。” 原来守备府派来的四名铁甲护卫刚到,其中一个突然闹起了肚子,就在马上整装待发的时刻钻在茅房里出不来。 端详了一下王进福他们四个,指着王进福说:“你来。” 王进福身材粗壮,那人的甲衣不合身,紧赶着库里找出一副合身的铁甲给穿上。 本来王进福多年行伍经历,因为职级太低,日常不穿铁甲,平时无事,弟兄间也偶尔穿着玩。这一打扮,倒是比那些差役威武了许多。 皂班班头儿一看说:“还就该你穿,若不是年纪稍大了几分,我定把你调大人身边来。” 河东的官道很直地向北,快到洪洞县境。 从就近村庄寻了甲首来,商量着如何在官道一边较高的平地上设凉棚茶坊,备下热茶、干果茶点等以备明日上午迎接知府大人到来。 当晚一行人马要安排住宿,甲首把自家腾空,家眷安排到别的人家暂住,但也只能几位老爷凑合。 衙门里的其他人除几个伺候的留在厨房和柴房,其它轿夫、差役都挤到土地庙里,甲首还让乡民抱来几捆稻草和几床破棉絮。 掌灯时分,几个乡民抬着桶和一筐碗到土地庙。一桶白菜炖猪肉片、两桶白米饭,王进福抢吃了两碗米饭时桶已见底了。 心里嘀咕,赵俭说这趟差享福,好吃好喝有人伺候,连吃饱都不能。不过大肥猪肉片吃了十来片,比衙门里清汤寡水强多了。 晚上几十个挤一起御寒,有差役说:“我看这乡里招待咱这一伍官差吃喝算是费老牛劲了,这要接连住几日怕是他们会哭。” 众差役哄笑起来,一个班头止住众人,说:“莫胡说八道。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官老爷们出门都是有法度的,用度到了哪里都有官票支应。这官票虽不能当银子花,但能向官家顶课税。” 第二天一早喝了粥,整理仪仗,洪洞飞马来报,知府大人即刻就到。 一行人摆开队伍,到官道的高地旁,远远望见车、马、轿队伍过来,立马鼓乐齐鸣,平阳府众官员跪礼迎接新知府。 知府下轿,被一群官员簇拥到茶棚里的桌前坐下喝茶歇息。 王进福这时跟在大人身边看个清楚——知府大人三十多岁,头戴纱帽,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腰束素金官带,粉底皂鞋,身材修长伟岸,面容清朗,目光炯炯,果然非同寻常人物。 四个轿夫也得了大碗的茶,其他上下人等,皆静立待命。 知府大人啜了一口茶,环顾眼前一下,此时未近午时,官道两旁绿树成行,光影斑驳,葱茏田野之上燕子盘旋低飞。 缓缓地说:“看来今年平阳是个丰年啊。” 一位前来相迎的同知作揖回道:“大人威福双全,佑我平阳今岁丰余,自是天顺人意。” 知府呵呵一笑又问:“我看这官道修整的还算平整宽敞,路旁树木也经理的茁壮,之北为洪洞辖地,之南官道可比得上否?” 同知答道:“回大人。官道每岁入冬至春耕之前,俱遣徭役修整,下官亲力亲为,年年岁岁不敢中断,当与洪洞之官道不分仲伯。” 知府一摆手,哈哈大笑说:“罢了,你说的不算,本府一走便知。” 第十七章 新知府敷衍接风宴 着便装察… 那同知又躬身道:“大人,此地至府衙尚有三十余里,当得落日前到了。此时已近中午,请大人和随行在此打尖,饭食都已备好。原谋划在前方官道旁村庄处,但怕扰了知府大人清静,考虑再三就选在了这里。另预备了两坛酒,供知府大人和各位随行大人小酌。乡野之地,简陋了些,大人勿怪。” 知府大人听完一挥手说:“随我来的除了夫人便是家仆,无娇惯之人。官务在身,路途跋涉,饮什么酒?快吃,吃完赶路。” 王进福眼角偷偷一瞟,另一边与众差役、老爷们分开的一个衣着华美、仙女模样的女子,正坐在伞下喝茶,两个俊俏的丫鬟贴身伺候着,边上两个带佩刀的仆人向外站着。 还是大桶装的白米饭、白菜炖猪肉片儿,王进福又三下五除二抢吃了两碗。 知府改骑了马,府里来迎接的几位老爷本是坐轿,也不得不跟着换了马。轿夫们抬着空轿,速度也就快了些。 就这样,赶到府衙时太阳已经落了,只在平阳城的西城墙上留了一片亮光。 当晚,平阳府衙内张灯结彩,大摆宴席,众官为邓知府接风洗尘,同知、通判、推官、六房主事和副主事俱到。 席间,众官一一自我介绍,但二十几个下属邓知府哪能都记得住,好在推官已准备好了一个贴子,上书各位官员任职所属。 往日在吏部任郎中,上传下达,埋头文案,此时他觉得真需要一个贴身的人帮他打理。 转念一想,我本是吏部邓郎中,当年苦读经书,以博闻强记闻名于京师,这点事务还能难我不成。 于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同僚,本知府受圣上所托来平阳,所愿与众位一样,经营好平阳一府之地,为朝廷出力,为圣上分忧。未到任之前,皆依赖诸位恪尽职守,才得我官府行事有序,百姓安宁,足见众位的能为与忠心。日后自当仍依仗各位,共担重任。” 户房李主事在前任离去和邓知府未到任期间,受布政司命,协调府中事务已三个月有余。 此时起身作揖道:“大人英才平阳众官早有耳闻,今受朝廷委任来此,实为我等和平阳百姓之福。此次路途跋涉两月余,虽我等翘首以盼已久,但大人是否先歇息几日,等一路风尘散去些,身体缓将过来,再检阅各项日常事务。” 邓知府确实疲惫之极,再接了下属的一番敬酒,脑子已经有些乱。更兼路上已有了主意——刚到这一无所知之地,他什么也做不了,先稳下来看看,察一察这里的日常市井、农桑再做道理。 于是接道:“就依李主事所言,我这一路颠簸过来,难得睡个通宿的觉;今日虽已到家,仍觉得明日会启程。我就先偷懒几日,府内各项事务仍仰仗各位一如既往,拜托。” 户房的范副主事也参加了这次接风宴,但除了自我介绍,没轮得到他说话。 一干官员依次道别,邓知府已经觉得有些麻木了,泡了泡热水澡倒头便睡。 次日醒来,焦红的朝阳已经染红了窗户。 夫人倒比他起得早了,立在床前对他说:“老爷睡得好觉,妾候了半个时辰,父亲从京里差来的家仆已在门外等多时了。” 原来,自邓知府一行人启程后,身为吏部侍郎的易成浩思来想去,觉得女婿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平阳独立支撑,须得有个忠心得力的人随时在左右才放心。 就派跟随自己多年的一个仆从带足银两,随后赶往平阳府听邓知府夫妇调遣。 虽晚出发了二十来日,但一人一马一路没有耽搁,与邓知府一前一后赶到了平阳,因为见主人已睡,不敢打扰,就待到次日早起门外听候。 一听是岳丈派来,披衣坐床上唤进来。 此人姓何,三十几岁,由于是岳丈的贴身仆从,常年跟随不离左右,与邓知府及夫人也很熟,只是无多交谈过。 老何随带一封信交给邓知府,岳丈信中告诉女儿女婿,所带一切人与物,全部留平阳府听用,不必遣返京城。老何随家十几年,忠心无二,且有一身功夫,亦识得字,可放在身边当心腹使唤。末尾嘱道:吾儿吾婿,此任平阳,须步步为营,胆大心细,行光彩能为,以昭臣子之忠心,勿负圣上,勿负吾之所期。 邓知府读完信,想到岳丈先是派四个带刀仆人携几十匹杭缎跟随,这让他与沿途官员相见时多了分礼仪。 此时又派心腹紧随而来,恩师和岳丈该做的都做了,就看他如何在平阳府造化了,一时不胜唏嘘。 将信交于夫人收了,道:“老何来的正好,没空儿歇息了,今日随我外出。” 用罢早餐,换上便装,带了老何信步往平阳府的大街而去。 衙门附近和店铺门口,不少人凝神打量着,一个身材修长、气宇轩昂的官人款款而行,后面跟着一个挎刀的精干壮汉。 邓知府打量了下自已,忙又带老何回府,无奈夫人帮他找了半天,却没有一件百姓样的衣服。 老何在边上说:“老爷,这市面上穿七、八成新绸缎的也多的是,只是老爷气度不同凡人而已。若要装得像些,当换风尘一些的薄底靴、系条旧些的丝绦,假作商贾;我去除兵刃,肩上加个褡裢跟在老爷身后。” 邓知府摆手,“赶紧去办。” 二个换了装束重新街上走,果然不再引众人注目。 见一家门脸儿很规整的店面,挂着“文墨斋”的匾,踱了进去。 一个穿青绸袍、戴四方巾的中年男人,拱手道:“客官是选些经书还是挑些四宝?” 邓兆恒说路过,进来随便看看。 店掌柜:“一看客官就是熟稔官场文墨之人,小店除了四宝、经书还有科考集册。文集出自洛阳、杭州大家,我平阳得来这些的只此一家,本地学子多来寻觅研读。客官看上哪个,小店愿以本价相售。” 这些东西邓兆恒当初都看腻了,现在哪里提得起兴趣,浏览一番,拿了一本平阳府名胜的唐宋古碑拓片,坐下慢慢翻看。 掌柜赶忙上来茶,邓知府呷了一口,说:“看气象,掌柜也是雅士之流,在下冒然问,可曾取得功名?” 掌柜:“岂敢妄受尊长。在下弘治初年院试得中后,屡试不第。就与同道合伙盘下了这家文墨斋,读书、卖书,靠书挣衣食倒也没离了本行。” 邓兆恒:“纸墨、经典、文集,哪个买得更踊跃些?” 掌柜:“文集最好,纸墨次之,经典最利薄,平时难得卖出几册。” 邓兆恒:“以在下之见,恰是颠倒了。读书经典最为重要,次用文墨,文集参考一二即可。” 掌柜抚手道:“即是,即是。可惜时下读书人已不懂用功,直接丢下经典,多背些文集,以期押中考题,实是与科举背道而驰啊。” 邓兆恒:“平日来贵宝斋相看挑选的都是何等样人?” 掌柜:“纸墨多和官府相关,文集自然都是科考学子。” 邓兆恒:“若多采购些笔墨、书籍可否折些银价?” 掌柜:“在下多句嘴,以在下观,阁下与家仆非商贾中人啊,倒是像官府中的尊贵之人,今日到小店自是有缘,若需些什么东西,吩咐一声,在下无不尽力。” 耽搁了多时,邓兆恒翻看了拓片,觉得不买些过意不去,就让老何收了拓片,而掌柜无论如何不收银钱,只当是与贵人结缘。 出了店门,邓知府沿街慢慢向南,奔着鼓楼方向走。 此时,艳阳高照平阳城,街上挑担的、卖菜的、摆摊的排在街两边,沿街店铺门户大开,伙计们大声吆喝着买卖,有骑马、坐轿、赶车的从街中间张扬而过,也有三两结伙逛街、买东西的,一派太平盛景。 邓知府与老何淹没在人流之中,再无人注目。 原在京师,所往不是吏部衙门、就是岳丈家的府宅,高门大院,出入不是骑马就是乘轿,极少混迹百姓中间,顿觉新鲜又快意。 他在人流中望了望天,跺了跺脚,问老何:“我这里跺跺脚,平阳府颤否?” 老何笑答:“真颤倒是不会,不过老爷乃一府之主,平阳城里一声喝,哪个敢不听” 邓兆恒:“但愿吧。” 突然耳边一声喝骂:“日你祖宗!大白天抢食儿吃,属野狗的,活该饿死。”身边一个扎唐巾、穿粗布衣的小个子伙计往前追了两步作罢,骂骂咧咧地回来。 前面一个衣着破烂、头发胡乱扎成个髻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捏着两个白白的馒头,边跑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追。 邓知府这才注意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混杂着不少衣着明显破烂的人,不是乞丐便是流民。 这些人边走边东张西望看路边的摊,路边炸油糕、肉包子、淋上麻油的葱花儿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邓兆恒问:“你在京城市面可见过这么多流民?” 老何:“老爷,即使在南城根儿也没见过这么多,这都成乞丐城了。” 邓兆恒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掌管的平阳城是个乞丐城。老何能这么说,朝廷上下也都会这么说,就接着问:“依你看这乞丐流民还会多下去么?” 见他犹豫,邓兆恒道:“自家人,无妨。” 老何:“若放任下去,多半会越来越多。小人儿时经过灾荒,流民也爱扎堆儿,流民越多的地方,别处的流民越爱去。” “那我如何才能不放任?”邓兆恒自言自语,不知不觉到了鼓楼下面。 这里是平阳城正中央,地面宽敞,两边的店铺也高大精致些,城楼上彩旗飘扬,有军兵值守。 鼓楼下靠墙根儿的阴凉处是几个挑担、推车卖菜的,这个季节大部分蔬菜还没长成,都是些小葱、小白菜、香椿芽儿、嫩菠菜之类。 城门下的青石板被车马人流踩得溜光;鼓楼的南面背风,被艳阳照着,很是暖和。几个流浪的闲汉或蹲或坐,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流。 一个麻衣麻鞋、戴六瓣帽、面若重枣、花白山羊胡子的老汉,也蹲在几个流浪汉中间,面前放着一个荆条篓,有半篓青红的杏儿。 老汉笑眯眯地递给身边流浪汉一人一个杏儿,那些流浪汉也笑眯眯地接过,手一捏,拇指肚大的小杏儿绽开两半儿,外青里红,丢进嘴里嚼着舍不得咽下。 邓知府想起离京时城外北山阳坡上的杏花儿正开,一路走到平阳,却已是杏儿熟了。 踱到跟前,拿起一个闻闻,咽了口吐沫。 老汉说:“老爷先尝,尝着好再买。我这杏儿好吃,这大半晌还剩半篓,买多少随你,钱看着给。” 邓兆恒仗着无人认识索性也放下架子,学着流浪汉的样子捏开,杏儿的红瓤儿渗出清亮的汁水,果然,皮脆嫩、瓤儿微酸而甜。 赞道:“确是从未尝过的好杏儿,老何快买些,你也吃。” 见那几个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又说:“多买些,让他们也吃。” 老头儿一笑也说:“杏儿这东西木头上长的,吃个新鲜,不能当饭吃个饱。俗话说‘桃饱杏伤人,李树底下埋死人,吃多了受病哩’。”边说边分给每个流浪汉七、八个。 邓兆恒借着买杏儿,和老汉拉起了话。 邓兆恒小时说的是陕西官话,到北京十多年间变成了北京官话,在平阳与人交谈都能听得明白。 老汉原来是平阳府乡下东南二十里的农户,家有十几亩旱田,一儿一女,女儿嫁到外乡里一农户家,儿子年近三十尚未娶妻,爷俩十几亩地不够种,儿子忙完家里的地就去大户家里打短工,好歹混口饭吃,多少往家背些米。 老汉说:“这春赋秋粮一交,我三口人只够一年糠糠菜菜地吃个饿不着,连买把盐买壶醋的银钱都没有。恰我院里长着两棵老杏树,周围十几里的杏儿都没它好吃。有那从我家拿了核儿去种,没几年也挂杏儿了,可就是没我家的甜。每年这时节我都进城卖,有的主顾还记得住我家的杏儿。老天爷眷顾,好歹换斤把盐回家。” 邓兆恒让老何记下老汉姓名和家住地方,老汉叫关世银,住平阳城东南20里,一个叫娘娘岭的村庄,又道:“大爷,说不定过几日到您府上再吃杏儿去。” 老何不知从哪里找来把木凳,邓兆恒坐下转头问那几个流浪汉:“几位吃早饭否?” 其中一个蜡黄着脸笑着答:“我们吃饭不分早晚,有便吃,没便饿着。” 邓兆恒:“这已近正午,您几位不乞讨不寻觅,饭从何来?” 流浪汉:“现在哪讨得到——得过午,街面收摊之时,有剩的菜叶、残羹能捡拾些。” 邓兆恒:“这也不能果腹啊,可我看几位还是胖乎乎的。” 老汉一边打断道:“哪里是胖乎乎的,那是浮肿,饿的。” 邓兆恒细一瞅,果然这几个流浪汉面带菜色,眼眉、嘴角像涂了蜡一样明晃晃地发亮。 老汉拽过一个流浪汉的胳膊,撸起他的破棉袄袖子,在手腕上一捏,这流浪汉的胳膊出了一个窝儿,这窝儿慢慢地变小变平。 看得邓知府嘴里倒吸气,身上起鸡皮疙瘩,人到了这种份儿上,他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小声对老何说:“老何,咱给点钱吧,每人二十个铜钱怎么样。” 老何带了几锭整银和几两碎银,身上铜钱不多,就去前面的摊上兑了回来,每人分了二十个铜钱。 卖杏老汉对流浪汉们喊:“遇到活菩萨了,这是来救命了,还不赶紧磕头。” 这几个流浪汉跪地咚咚磕头,有俩眼泪都流出来了。 邓兆恒忙止住道:“几位莫要如此。我本生意人,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这么多人,原要问你几个几句话,若这样我便走了。” 几个流浪汉忙停住,其中一个道:“老爷有甚话请讲。” 邓兆恒:“我看你几个年纪不如这位卖杏儿的大爷,人家尚能种地卖杏儿维持生计,你们正值壮年却为何凄惨至此?” 几个流浪汉沉默了,没人出声。 邓兆恒语调有些激昂,“先人尚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你们看这宏大鼓楼,也是一块砖、一铲土、一根木地建起来,若天生懒惰,却也怨不得别人。” 这时一个流浪汉说:“老爷,屈死小人了。小人原是有家、有业的。只因小时读过几日书没能长进,就泼出家里几十亩田供小儿进学,谁知他刚过了童生,就一场瘟疫里夭了。内人思伤过度,没两年也去了。剩下几亩田,农事我又操弄不好,种一年下来连官家的税赋都不够,只得把田系到大户老爷名下,落个赤条条地省心。” 另一个说:“老爷,我是从北面来的。刚来时想着给大户做个长短工,怎也糊个口。谁知大户只要带田地进门的家奴,像我这赤身的人家不雇。” 邓兆恒:“怎么,当家奴还要带着田地进门?” 经这边刚才那一通折腾,加上一个气度不凡的人、边上站着一个精壮仆人,与一伙流浪汉说个没完,早就引起周围人的兴趣,渐渐聚拢过来。 老何低声说:“老爷,咱还有事,先走吧。” 邓兆恒忙起身,回首作了个揖到:“诸位,改日再会。” 丢下身后流浪汉作揖道谢不管,二人大步沿街向南门方向走去。 第十八章 包子铺知府察民情 东外城暗访… 从北往南看去,黑黝黝的城墙,高大的城门楼,城门洞透出南城门外亮晃晃的一片。 不由想登高远望,但守门的军士阻止二人,闲杂人等禁止登城墙。 一个小头领看他俩不像寻常人,说只要你拿出官家的任何凭证,都可以上去,老何刚要张嘴,邓兆恒说:“算了,先吃饭去。” 老何选了一家干净些的包子铺,此时已经过午,食客走得差不多了。 邓兆恒平日走路少,这半日城中一路走,此时有些脚乏,听老何问是否饮酒,便说:“来一壶,解解乏,你也要一壶,陪我喝两杯。” 老何:“听老爷的,那就要几个下酒菜儿。” 二人点了紫苏拌甜杏仁、腊肉炒芥菜缨、香椿头儿炒鸡蛋、两盘肉包子。 邓兆恒:“老何,你跟随我岳父多年,在府内时间比我长,又年长于我,此次为我远来平阳出力,自当彼此一家人相看,莫要拘束。” 老何:“小人进府时夫人那时也还小,一转眼便十几年,早已将易府当自家了。您是姑爷,按论我应叫您少老爷。老爷教导,主仆有别,不可乱了规矩;官民有别不可乱了身份。离京前老爷嘱咐我做您的贴身护卫,在这里就称您为老爷,人前人后都理所当然。” 两杯醇厚的杏花村下肚,两人脸上都汗津津的,老何向掌柜要热手巾让邓兆恒擦把脸。 这时包子铺也没什么其他食客了,掌柜是个白净圆脸、淡眉眯缝眼儿、微胖壮实的中年人。 这时时走过来笑眯眯地说:“二位客官,身体若乏了,一下把汗出透最解乏,不如我给二位沏两碗茶,边喝着酒,拿茶催催汗。” 邓兆恒想与他多拉几句话,“老兄是个热诚的人,若不嫌弃,在下请老兄一杯如何?” 掌柜也没拒绝:“那就多谢了,客人走差不多了,我也该喘口气儿喝两口儿。” 拉了把椅子过来边坐边向伙计道:“给客人加个炸豆腐蘸芥末。” 邓兆恒自报家门,假说是生意人,老何是他的伙计。 三人碰了下杯咂了一口,邓知府:“这杏花村的味道不错,酒香浓厚,还不辣嗓子。” 掌柜:“酒越陈越不辣,二位要得是陈年酒,自然酒香厚些、绵柔一些。二位尝尝这炸豆腐蘸芥末,下酒好菜,多吃些也撑不着。” 二人夹了一块,蘸着芥末醋汁,果然,酸甜辣咸,香而不腻,虽一口下去眼泪汪汪,却很是过瘾。 老何问:“请问掌柜,这醋汁是如何调法,回去我让厨师学一学,算我家主人的一道家常菜。” 掌柜:“两位客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是见过世面的。这本是乡野将就的杂吃,但到了饭馆端到食客桌上,却也马虎不得。先是这豆腐要细,炸出来才会外焦里嫩;再一个,用当年的菜籽油炸,炸豆腐没有其它菜蔬遮味儿,油不好食客能吃出来。最后就是这芥末醋,芥末磨细、醋里加点蜂蜜、淋点麻油,炸豆腐改刀成条,这就成了。” 三人连吃带喝,掌柜整天见各种人,自是心明眼亮。喝了一杯酒、说了一番话,这一主一仆的作派和满口的京腔,已经看出二人多半是官府中人,且身份不一般;反倒拘束起来,说话唯唯诺诺变得不痛快。 邓兆恒:“适才街上走,见乞丐、流民甚众。不瞒兄长,在下做生意,大江南北,走过的府地不下几十个,却未见过一城之内有如此多流民,他们从何而来?” 掌柜心道:明明像官场中人,却自称生意人问这问那,是微服私访?还是来寻人的不是?且小心应对,莫让他抓到不是。 想到这里便端起酒杯说:“在下整日坐柜台开饭馆儿,对外面的事不是很在意,只是到街上采办有时看到,乞丐、流民确实有些个;在下只在这平阳府城讨生活,多与否就不敢下定论了。” 邓兆恒看出他心里想法,道:“在下自京城来,家族生意多与官府往来,此次来平阳只是随便走走,有适中的生意就做它一注,无有就当游山玩水,体验风情了。刚才只是觉得好奇,我又帮救不得他们。来,敬老兄一杯。” 掌柜一听心里放下了些,说:“依在下观看,南有黄河阻隔,这平阳府流民无非来自东、北、西;东面是顺天府,天子脚下,好歹能活下去,再说来到平阳府要翻崇山峻岭过潞安州才到,故东面来之者少;主要是北和西,北面大同兵多民少,土地贫瘠,修城筑墙徭役繁重,一味靠田地活不下去的向南入平阳者多;而八百里秦川,丰年尚可,最怕连着灾年;关中之北黄土塬上那才是穷山恶水,好年景吃饱,大多数年景饿肚皮,一遇灾荒不往外逃那就是等死。连着灾年,那流民便一年多似一年,向东要么去河南府方向,要么平阳府,而米粮尚足的平阳府一旦进得来,还能往哪里去,这便在平阳城聚集了。” 邓兆恒:“老兄虽居市井一隅,但这民间苦情却能洞观,在下佩服。” 掌柜:“客官过誉了。在下幼年读过几年官学,记得几句圣贤经典。这些年虽每日在蝇头小利中打转转,却也常思世事。似这些年流民遍地,总不是个章程,升斗小民,也就是看看,叹口气罢了。想那官学若一直办下去,父母或会容我多读些经书,说不定还能考个童生哩。” “官学为何不办下去”,邓兆恒问。 掌柜:“我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府老爷上任,兴官学,各家贫寒孩童都可免脩金就学,府老爷一调任,渐渐就荒废了。历任有那要重新办的,不等办起便作罢。似我那小儿,私塾里读两年认得个字,又无我那时的天分好学,糊弄着长几岁,就等着跟我饭馆儿里跑吧。” 邓兆恒:“流民之弊,官府可有所为?” 掌柜笑道:“客官越发不像一般生意人了,句句不离官家的事。” 邓兆恒:“我们这些生意人吃的是太平盛世的饭,就以老兄这饭馆儿,若满街都是食不果腹人,怕也是食客稀少。” 掌柜:“这天下大着哩,平阳府的粮食够吃,可别的府遭灾。这几年,流民日渐多起来,官家又变不出粮食,就是体恤些,如何又盛得下这不断地涌入。几年前,官府一度派军兵到风陵渡设卡堵截流民北上,然人有两条腿,山高水长,岂是大路能堵得上的,也就作罢了。每逢布政司老爷来平阳巡察,平阳城必鸡飞狗跳,驱赶流民至城外偏僻处以遮脸面,估计早已名声在外了。” 三人不知不觉已喝干了一壶酒,菜也吃得见底,邓知府连日劳累,便推辞不能再饮了。 掌柜说:“难得跟外面来的贵人开怀喝酒说这么多话。我请二位,且喝些淡酒再略坐片刻。” 又让伙计上了一坛米酒、一盘猪耳朵、一盘猪舌头,都用醋、蒜调汁拌好。 邓知府还想打听些话,就接着吃喝起来。说:“在下生意人,想往平阳井市交易繁华处领略一番,该往何处?” 掌柜:“自是东外城了。靠近官道,南来北往都在此处交易停留。” 尽管掌柜再三推辞,老何还是给留下了一钱银子。 走到街上,日头已经偏西,邓兆恒有些头晕,黄米酒喝着不烈,却也有些易上头。 一到平阳府,诸事还没有个头绪,先遇到了流民这个难题,一时心里有些烦乱。 老何问:“老爷,可否还去东外城?” 邓知府:“我有些疲乏,不想走了。” 老何让邓兆恒在屋檐下略站片刻,跑着去打听哪里可雇到轿夫。 不一会儿,带着一顶小轿气喘吁吁跑过来,“小人地界生,轿不甚洁净,老爷将就些。” 邓兆恒上了轿,老何跟在后面向北而去。 包子铺掌柜的站在门槛向这边望着,跟身边的伙计说:“怎么看也不像个生意人,说不定真是府里的老爷便服暗访哩。” 边上的伙计接道:“掌柜说的是,要穿上官服就像府里的大官老爷哩。我看他那个随从像是个练家子,腰里、褡裢里都像有铁家伙。花银子也不斤斤计较,一钱银子,足足用不了哩。” 掌柜瞪眼笑着数落道:“你跑堂的腿子又不管帐,足不足用你说哩。反正我看他非让我说话,我便顺了他的意愿,今日我话是有些多了,不过应该无事,此二位不似阴险之人,我相人面还是不会错的。” 邓知府回到府中内室,夫人替他更了衣,让丫鬟端了茶,问:“老爷这半日忙到哪里去了。你走后,几位同僚老爷先后来拜,说有事情请示——府内上下都不知你何往,妾也就如实回了。” 邓知府喝了口茶,若有所思没有出声。 夫人又说:“这大半日想是累坏了,又喝了酒。下午若再有人来拜,怕是要强打精神。” 邓知府挥手丫鬟退出,“且不管他,若有人来,说我体乏歇息了”,说完倒头便睡。 晚饭前,几位同知、通判和推官又先后来拜,一如前晌又都未见返回。 第二天一早,邓知府又要和老何从侧门出府。 夫人说:“初到此地,人地两生,好歹多带几个家仆出去才好。” 老何说:“夫人放心,有小人跟着老爷料也无妨,遇到意外还有这个。”说着掏出块腰牌亮了亮,那是他临行前易成浩老爷给他的户部官衙腰牌。 雇了一顶小轿,行至东关武定门下,太阳已升到一竿高,照得东外城一片光明。 东外城的行市凌晨就开始忙碌占摊,南北来采办的客商置办完货物还要在白天赶路,本地的小商贩采办完还要回店铺上架或摆摊。 眼前已是热闹一片,车马人流如云。棉花、粮食、油、茶叶、蔬菜、铁器、布匹、瓷器、丝绸、木材、毛皮等一车车一驮驮,驴、马、骡、骆驼成群结队混杂,成交了就从这车搬到那车,从这牲口搬到那牲口上。 邓知府扭头看到三十多辆马车,拉着装满的麻袋,几辆车上插着官旗,十几个军士挎刀持矛地护卫在两侧,浩浩荡荡出了东城门,穿过东外城奔官道而去。 驻足看了一会儿,邓知府对老何说:“想必是军粮,应该是往太原方向送了。” 这么大宗粮食外运想来是要平阳官府上下调配,昨天李主事找自己应该就是这事。 心里想着,又一转念,没有他这个知府,这平阳府的行市不照样热闹非凡,军粮不也照样起运嘛,想到此不由乐了一下。 老何问:“老爷,我们先访看些什么?” 邓兆恒慢悠悠地踱着步,左看看,右瞧瞧,缓缓地说:“我也不知道,随便吧。” 今天他特意让老何在褡裢里装了一架算盘露着,这样他俩看起来更像生意人些。 他不时问问货物的价格、从哪里来。奇怪的是大多数货主一问从哪来便痛快地回答从南边的解州或从北边的太原,但一问货物价格便黯然,就像没听见一样。 邓兆恒心想,这么大的易货量,每日银子进出该是多少?他让老何数一数行市里有多少棉花,多少粮食,自己数其它。 两人把东外城两条十字街上的货从头走到尾,得了个大概的数儿——棉花二十二车,共二百四十八包;粮食三十车,共一百四十八麻袋;茶叶二十一驮;棉布大略一百三十匹……,却是哪里数得清,邓知府说:“寻一安静处写记下来。” 生意做大的人出门都要随身带着纸墨,这样一旦生意成了方便写契约,通常也是判断对方生意做得如何的依据。 老何跟户部老爷贴身行走了二十多年,自是知道这些。两人记完先前的,又转了一趟,总之是数不尽。 此时已近中午,采办完货的兴冲冲地离去,卖完货没赚到钱的匆忙踏上返程,赚到钱的一身轻松,或者饭馆或者粉楼消遣去了,只有个别零星货主还在甩尾货。 邓兆恒正犹豫是继续在东外城访看还是返回内城吃午饭。 这时,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身着半旧绿绸直裰、青绸裤、头戴四方巾、鹰鼻尖下巴的瘦高个子大步走过来,边走边拱手高声道:“二位客官留步,在下有话相扰。” 走到近前,来人又拱手一笑,弯眉、小单眼皮儿,一笑眼角的褶儿密密地堆满太阳穴,“两位台兄,在下张德柱,是此处的牙纪,看二位远道而来,在行市逡巡半日,想是有生意要做,看上哪些,或买或卖总归是要从在下手里过,不妨说于在下代劳。” 邓兆恒听得一愣,他听丈人谈过一些商贸课税的事情,也知各行各业牙人甚众,但细节却不知晓,便对道:“多谢盛情,足下怎知我二人是远道而来?” 张德柱:“在这东外城,凡新来的怎瞒得过我的眼,何况二位气定神闲,各处打问观看,绝不似一般商贩的勾当;还要记数写下,必是有进出大注货物的打算。而平阳府内外常来此处的客商岂有我不认识的,故而断定二位远道来,适才兄台满口京话已证在下所言为实。” 邓兆恒:“张兄好眼力。我二人确实远道而来,只是来此处访看一番,看有何可做的生意门路,当下并无买卖打算。” 张德柱:“平阳府人口稠密,又是南来北往货物集散之地,岂无生意可做。”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又说:“天已晌午,你我都是生意道中人,相逢即朋友,我请二位小酌几杯,顺便叙一叙生意之事可否?” 老何看了看周围,说:“老爷,已转了半日,不如先入内城吃饭休息吧。” 邓兆恒心想:正好更仔细地打探一番。 便道:“初来乍到,得幸遇张兄,该我做东请张兄才是。” 张德柱:“本来在下住在此处,但敝舍有些简陋,二位富贵之人,不远处有一常去的饭馆,请随我慢走去。” 三人从东外城十字街向南缓缓而行,路过一个巷子口,传过一阵吵骂声,一个穿着满是污垢丝绸直裰、黑粗布棉裤、头扎唐巾的中年汉子,在一堆陶盆、碗罐前收拾着。 另一个黑绸衣、粗布裤、头罩网布、脸上一个大月芽疤的年轻人粗声训斥道:“行市都散了,你莫要在此打仨瓜俩枣的小主意,小心弟兄伙待会儿过来都给你收了。” 那中年人边慌忙收着低头道:“爷,这就收回。” 张德柱:“兄弟,大晌午的,歇了吧,随我们喝酒去。” 年轻人一见赶快作揖:“哥哥有贵客了。你看这些奸商,无非是想不经牙行,私自售卖些。他们在城内租一破屋存货。每日到行市上寻客。哼,用不了几日我便让他滚蛋。” 张德柱:“这点盆碗才几个钱,不值得费口水,走吧。” 年轻人:“不了哥,家里有亲戚来,我得回家吃。” 二人拱手相别,邓兆恒问:“莫非这东外城午后不得贩卖么?” 张德柱:“没那么多规矩,我这兄弟是看他想漏几个铜钱的税才来找事。” 又走不几步,张德柱指着一个临街小门楼说,那就是他的宅舍,等吃完饭进去喝杯茶。 张德柱寻的这个饭馆不大,却整洁明亮,朱红漆的门窗,桌椅黄白光洁。 邓兆恒叹道:“想不到这土瓦成片之地,还有这讲究洁净的用饭之处。” 张德柱:“东外城虽不及内城堂皇,但往来客商有的是银子,只要愿花,也有的是比这惬意的消遣处。” 张德柱和邓兆恒路上已经相互通了姓名,邓兆恒谎称自己姓武,当下又客气一番,各点了俩菜,寒喧几句吃喝起来。 邓兆恒平日与井市接触不多,怕如昨天在包子铺那样多说话露了底,就喝酒、吃菜、敬酒,应和着听张德柱东拉西扯,不时问一句。 张德柱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边嚼边从腰里摸出一块木牌,说:“府衙户房发的正儿八经的牙牌,请武兄过目。” 邓兆恒:“这东外城像张兄这样的牙纪多不多?” 张德柱:“我们是官牙,但官牙、私牙哪分得清,我这么说老兄你生意人懂的。前几年有那些私牙背着我们偷摸着做经纪,扰乱行市规矩,被官府禁了。” 说完自己笑了,又说:“说是官府禁的,其实就是我等禁的。” 邓兆恒:“如此说张兄在这东外城是有不少兄弟。” 第十九章 邓知府探察课税银 东外城牙行… 张德柱似解释得不耐烦,“方才讲了,我们是官牙。这么的大行市,岂是三两个行牙能忙过来的。” 他审视地看看邓兆恒,问:“武兄看似做大生意,不知经营哪一行业?” 邓知府应道:“在下生意并非一人,所做也非局限于哪一行业,有些利便做。” 张德柱:“却是少见,还有这等做生意的,想是专做官家生意?” 邓兆恒:“并非如此。这些年来,小注的买卖从未做过,若张兄有何路径还请指点在下,若成了自然少不了张兄的酬劳。” 怕张德柱再盘问下去,邓知府索性先问:“张兄是牙纪,对行市了如指掌,我看这东外城每日流水在五千以上,对否?” 张德柱:“若全年看还差一些,好的时候五千多,一般三、四千两吧。” 见邓兆恒盯着他,又补充道:“若来大注盐或丝绸,就会超过五千两,仅凭三、五车散货不行。就拿潞安州绸缎来讲,往东顺天府、往南河南府,都不过咱这平阳。南面来的杭缎,一路往西入关中,一路进咱这平阳,再往北路途愈难行,大多到平阳就止了。” 邓兆恒:“这么多银两进出,张兄一定日进斗金吧。” 张德柱摇了摇头说:“肉再好,架不住吃的人多。平阳府上下,从官到民,都从这一锅里捞食,迟早要出些事情。” 邓知府:“此地牙税杂课几何?” 张德柱:“我做货牙只在平阳,没去过其它府地,听说较其它地方咱这课税算是很体恤商贾的。按朝廷三十税一之律,本地另有劝学捐、城防捐等,合计大略二十五税一。” 邓兆恒:“若以日三千计,东外城一天课税一百二十两,若不足三千,一年也可累计三万多两啊,好大的一注生意。” 张德柱有些困惑道:“兄长说得是户房主事老爷操心的事,与我等实无相干。兄长既是生意人,当知其中曲折,若按此清白规矩,我们牙纪喝西北风去了。我等虽是官牙,也有些私下勾当,我这牙纪分得些;你商贾得利来得踊跃些,官府长远也是得利的。” 邓兆恒:“比如你我如何分成?” 张德柱哈哈笑着说:“利多少还是要看人,像武兄这样的大主顾自然要多让些。” 他凑近低声说:“还有更便捷的,省了所有耗费。我弟兄有专门驻茅津渡、风陵渡码头的,取了货直接在官道上交易,直往太原以北去,有的一次能省十几两银子。” 邓兆恒:“是啊。风陵渡是个繁忙之地。”当年他由陕入京,曾在风陵渡经过,那里人货交杂,一派繁忙景象。 “怎么,武兄经渡口运过货物?有我弟兄伙在,脚夫、车夫、船夫都能少花些银子”,张德柱继续探寻着。 邓兆恒:“已有些年了,进京路过,随兴致看了看。” “武兄是生意人,却不怎么理会生意之事么?”张德柱一番话引诱下来,居然不知邓知府做何生意,不禁有些困惑怀疑。但一主一仆两个外地人与他无甚瓜葛,也就不大警觉。 邓知府不知该如何应对,起身假装去方便。 老何举杯道:“小的敬张爷一杯”,干完后说:“我家老爷虽是生意人,但一般事项是不管的。此次来平阳,也是随意访看一下,操办生意的事仍由下人去做。” 张德柱:“老兄随主家做生意,想是走过不少地方。” 老何:“小的只是贴身仆人,一路照顾老爷饮食起居而已。” 张德柱:“前半晌看二位记记写写,这行市里哪些是值得用笔墨记下的?” 老何:“我家老爷所过州府凡货物流通都记一记,小的妄猜可能是采办买卖时用吧。” 此时邓兆恒回来,打算张德柱再追问下去就借故离开。 三人喝了一杯,又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饭馆里食客已陆续走了。 此时七、八个汉子吵吵嚷嚷、大大咧咧地进来,掌柜迎上去,“正午已过,此时灶厨食材怕是不全了,几位爷能否将就些。” 其中一个汉子说:“你只管鸡、鱼、羊肉、好酒地上来,我等已饿透了。” 张德柱此时面露愤愤之色,邓兆恒与老何看在眼里。 果然其中一个瘦子抱拳拱手往这边高声道:“张爷好心情,与客人酒食享受哩。” 张德柱没有起身,草草拱手回了一下道:“你等心情也不错嘛,成群结伙来吃酒食。” 那个为首的汉子,头戴四方平定巾、嫩绿直裰敞着怀、腰系宽带,瞪着满是凶光的豹眼,冲这边高声道:“老张,今天好生意,弄了几百两?” 张德柱:“胡爷,我兄弟被人催逼着赶些货物经纪,能好到哪里?不过户房老爷那里总是要交代过去的,一切由衙门老爷做主,我等操办就是。” 张德柱见这伙人到来,不耐烦再坐下去,招呼伙计结帐。 而老何在两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时已去把帐结了。 张德柱道:“这让我脸面怎么好,说好是我请两位的。” 三人走出店门时,被这伙人虎视眈眈目送着。 为首的那个对张德柱说:“老张,和客人一起过来凑桌吃吧,我请客。日后生意上的事知会一声,有钱一起赚。” 张德柱扭头回道:“我这钱把银子的勾当哪上得了胡爷眼!哪日发达了再知会各位!” 邓兆恒觉得不对劲,出了店门问张德柱:“张兄与这些人貌似不合,却是为何?” 张德柱愤愤道:“此乃霸道之徒,原来我等经营得好好的,他们硬来插脚,一起吃这东外城,欺压商客,排挤我们正经牙纪。不信你问他们要牙牌,还不一定有哩。” 张德柱觉得三人吃得不尽兴,话也没说透;老何把帐结了,觉得过意不去;加上看此二人非一般小商客,若拉到手说不定是大注银子。 便说:“本来吃喝得好好的,被这伙不相干的搅了兴致。二位不要推脱,我等去个雅致之处,再略吃喝弥补一下。此处小姐姐比内城大人家的不差,不要负我一片心,随在下去。” 邓兆恒见张德柱与那伙人似有更深的勾当,想多探听些,便没有推辞,随着他在街巷里七拐八绕,却是到了一座“富乐茶院”。 院里各种花儿打理的精致,融融暖日里,或含苞待放,或开得正艳。 一个二十几岁,绿裙白袄绿比甲,乌髻斜梳插着两朵小紫绒花,亮亮的秀眼,薄嘴唇、尖下巴的妖娆女子满脸笑意地出来招呼,“哎呀,张哥哥,你有些日子不来了,我这里小姐姐想你都想哭了,今天和贵客一起来,必是要好好消遣一下。” 老何一看是到了暗娼处,心想自己这位知府老爷一贯门风严谨,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且小心应付。 张德柱哈哈笑着,“可我只想芳梅姐姐”,说着去捏女人的腰。 芳梅咯咯笑着扭捏闪开,“午饭刚过,姐妹午睡去了,张哥哥和客官赶着花儿打蔫儿时候来赏花,那就多盘桓些时辰,傍晚吃饱喝足,和姐妹们唱唱小曲儿、尽情欢娱一番,夜宿在这里岂不美好。” 张德柱道:“适才吃得不尽兴,到你这里弥补,有甚可口的尽管弄来。”说着手叼出一锭二两银子放到女子手上。 芳梅笑道:“张哥哥是为吃饭来?这银子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早知我开个饭馆,专等张哥哥和二位客官。” 张德柱:“这世上可有到这里专为吃饭的么?你自看着操办,多出的银子归姐姐,不够我再付。” 芳梅夸张道:“正好昨天宰了只大鹅,鹅肝阴在地窖里,有贵客来可做个好菜,今日真来了,我这就让后厨操办去。” 一个灰绸衣、皂鞋的小伙子端上茶,又无声无息地退下。 老何看着他的背影,脚下有根、腰有力,两臂在肋间似贴似离,是个有些功夫的人。也难怪,烟花之地各路上的人都有,养几个护院打手也正常。 邓兆恒进院时见侧门和后院里面都很大;现在是客堂,迎门财神像前香烟袅袅,左侧几张大屏风刻着梅兰竹菊,右侧屏风画着戏里的美人图,后面隔成了单间;正中是三张红漆大桌。 心想:想不到暗娼处台面也这么大,比那街边店铺堂皇多了。 这时芳梅带着几个年少女子依次进来,个个画脸描眉,头上鲜花珠翠。 “姐姐好慷慨。这么多漂亮小姐姐都与我等”,张德柱打趣。 芳梅:“张哥哥银子我得尽力花出去不是,今日遇到贵客也是她几个好运。” 张德柱:“武兄,你与何兄先挑,在下排后。” 老何推辞:“适才与老爷、张兄同桌吃喝已是丢了本分,此时不敢了。况我已酒足饭饱,老爷和张兄尽情消遣,我在旁边恭候。” 芳梅笑道:“听口音爷是顺天府来的。这雄雌欢娱之事,岂是在旁边恭候的,你看我家妹妹哪个与你相配,就随她绣房里去,晚饭时我让小姐姐去唤爷来。” 老何坚称不敢。邓兆恒道:“姐姐和张兄随他意吧,我等先吃喝些,妹妹们听我们尽说生意上的事也是无趣,且让她们休息去。” 芳梅:“老爷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张哥哥也不给奴家引个姓名脸面。” 邓兆恒道:“在下姓武,自顺天府来,敢问姐姐芳名?” 女人袅袅地道了个福说:“武官人自繁华处来,此处简陋,多担待些。官人问巧了,奴家就是姓芳,贱字梅。” 桌上摆了炒鹅肝、紫苏末儿拌鸡丝、百合炒鸡蛋、一盘剁成拇指大块儿的熏鸽子。 老何独自坐到门边喝茶,粉头们也都下去了,芳梅亲自捧了一个花花绿绿的酒壶过来。 邓兆恒客气道:“芳姐姐莫要走,一起饮些,我们才算相识过。” 邓兆恒想要再探一探张德柱与刚才那伙人的事,若张德柱继续追问自己来路,可与这个妈妈说些别的打岔。 芳梅说:“二位来的是时候,我这茶院此时正清静,奴家陪二位慢慢饮几杯。张哥哥本是熟客,却也有几日没来;武官人自远方来,缘分已然不浅,盼日后常来,奴家自当倾心伺候”,说着端起小巧的白玉酒盅一饮而尽。 邓兆恒看出,张德柱在东外城行市里找食吃,远算不得富贵,而芳梅一个弱女子自然撑不起眼前的排场,背后定有靠山。 于是就说:“今日有幸得遇张兄到得芳姐雅居,日后少不了再相扰,今日一切消费全由在下,张兄的银子就暂存芳姐处。”说着,摆手让老何拿出五两银子交于芳梅。 芳梅咯咯笑着说:“奴家今日遇到两位财神爷了,初次来赏脸,奴家小门小户虽不能免银款待,却也能打个折,以表地主之谊。” 邓兆恒:“这精致雅居,美食佳人,哪样都是银子堆成的,芳姐不收,我在此如何吃得下。” 张德柱也推辞一番,见邓兆恒意诚,芳梅便收了放入腰间绣袋。 虽不晓得邓兆恒底细,但见他花银子大方,且是外乡人,张德柱和芳梅觉得在本地有些倚仗,说话也就放开了。 凡邓兆恒打问一些事体,二人必滔滔不绝;只是芳梅自知在这半明半暗的娼门,有些情形是打死不敢说的,一说至自家,便捡些无关的说笑岔开。 张德柱说得更明白些。 东外城行市的官牙、私牙起起落落,无非是官家人之间得失之争。官牙会做私下勾当,而私牙也必得了官家人撑腰。 张德柱父亲就做行牙,从小耳濡目染,做起牙纪来倒也驾轻就熟。 只是各方都参与进来勾心斗角,张德柱靠个脸熟在夹缝里每月混几两银子已是不易。 谁知近两年,刑房做后台的人也拿到了牙牌,处处排挤原来户房的正经牙纪,只要给他们交了银,课银多少全由他们张口说;又强买强卖,全然没了法度规矩,弄得客商不愿再来,好端端的东外城眼看要调零。 “你若正经课银,两边合伙贪些利倒也常见;可这群歹人是两边吃,对官府欺瞒,对商客欺压,能坑一个是一个,这是杀鸡取卵。商贾都不敢来了,我看他们喝西北风去”,张德柱忿忿道。 芳梅接道:“张哥哥无需为此郁闷,我们争他不过,总得想法赚自己的银子。” 酒至半酣,芳梅唤来几个小花姐抚弄琴瑟助兴,道:“武官人初来,却又不知何时再相见,妾献舞一回相赠。“ 起身移步,妙曼如风摆杨柳,明眸如秋水顾盼,真可谓千娇百媚,连邓兆恒都看得有些发呆。 张德柱大叫:”兄弟来了这多回,都未曾得此惠赠,芳姐姐偏心。“ 不觉日影上了东墙,已有客人进来。 邓兆恒看不能再呆下去了,推说内城尚有一些事情。 张德柱舍不得走,要把邓兆恒留的五两银子花透,说:“今日让武兄做了东,改天愚弟一定回请。” 老何雇了轿,行到鼓楼打发走轿夫,二人慢慢回府衙。 第二十章 城隍庙官府捕大盗 贪心切赵俭险… 近几日刑捕司气氛有些异样,王进福他们昼伏夜出,巡逻街巷。刑房主事魏程远召集了几次议事,甚至推官和刑狱通判也来了,差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 王进福听出了个大概——有个南北流窜的大盗近期到了平阳。此大盗从解州一路向北到太原,盗得金银便如土般挥霍,剩下则胡乱丢给穷人,已被官府在平阳城发现了行踪。 杨伯雄带老高一伙捕了几次都落了空;此贼反又在平阳城做下案子,将成串的铜钱洒到流民们栖身的城南荒坟滩里,这是明摆着与官府打擂台。 这次是魏主事亲自布排,让郝云也加进来。 “这贼闹的,东外城那边连着几天约斗搏杀,官道上强买强卖、抢劫,已报了几个案都顾不上管”,一个捕快嘀咕。 赵俭私下跟王进福说,有两回是有机会拿住贼人的,但不知怎么杨伯雄手软了,估计是他还没摸清盗贼财宝的藏匿处,故而先打草惊蛇又欲擒故纵。老爷们却是等不及了,不仅本府各县,连河南府都传来缉捕文书,若盗贼在平阳府盘桓这么长时日又闹得众人皆知,最后走脱了是要被布政司问责的,备不住有人要坏官。 赵俭道:“要是我就先拿下再说,拿了人还怕寻不出他藏宝处?” 王进福说:“杨爷有杨爷的想法,咱不好逆了他的意思。不过我看上面大人真急了,这回拿不住也要将他赶出平阳府。” “先拿住驴日的,就是起不出他赃银也能得赏,总比杨爷独吞强”,赵俭闷闷地说。 王进福:“大盗不同毛贼,他能在各府县如入无人之境,必有些本领,你我不必出那个头。” 果然,一天后半晌,杨伯雄传令,所有捕快今晚不准回家,同守备府官兵合力去城隍庙抓捕盗贼,能抓活的便抓,不能便就地处死。 原来,接连有几家铺子夜里无声无息地丢了酒肉,也没人报官,是杨伯雄逐户访出来的案情。 恰是雨停后,其中一家墙角处似盗贼翻墙落地痕迹,有细微的一点灰,杨伯雄断出这是香灰——盗贼自庙里来。 杨伯雄带人便服往各处庙宇内外暗查,不几日便发现此贼藏身于古树参天、房屋多的城隍庙。 通缉文书里说此贼武艺高强,窜墙跃脊如履平地,所以不敢贸然下手。 最后魏程远、通判商议拍板,在此贼半夜出庙之前,军兵、捕快共二百多人将庙围住,待他一露头就一举拿下。 头更一过,五、六十个捕快聚齐,刑房主事魏程远亲自带队至鼓楼处与守备府官兵汇合,一齐奔城西关靠北的城隍庙去。 大约一两百步远时,分兵四面,将城隍庙围将起来。 庙南是空场,为骑马、落轿之处,也是年节时扭秧歌、耍狮子、闹锣鼓的地方。 东面与民房隔着一条巷子;西面是一片松柏杨柳等杂树林。 捕快们要比守备府的官兵熟悉道路和地势,所以混杂到官兵里面引路。 赵俭抖擞着精神一手握着刀,另一胳膊上绕着铁链。 王进福说他:“死活相拼的事,怕是铁链用不上;再说这么多刀枪,怎么会偏碰到咱刀头上呢。” 赵俭嘿嘿一笑说:“万一哩,万一碰咱手上哩。” 守备府是个把总带队,摆好阵势,众官兵和捕快悄然靠近。 赵俭和王进福在庙北面,从一片民房前经过,进入前面一条直的死巷子,二人与几个衙役摸索着往前,尽头处的围墙显得高大幽暗,下面黑洞洞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俭回头对王进福耳语道:“咱俩往前靠,去最黑的地方蹲着。” 王进福轻手轻脚跟着,一手握刀,另一手前探着赵俭的后背,除了赵俭隐约的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 胡同左边是墙,右边是瓦房,就要到北墙根时,赵俭回头悄声说:“这黑咕隆咚的,就是藏在眼前也看不见。”说着伸出手中刀往前探。 突然赵俭“啊”地惨叫着往下倒,王进福箭步跳到赵俭前面向着黑暗处奋力一刀劈下,身后的自己人瞬间燃起火折子。 一个黑影“嗖”的一下窜上了东墙,墙那边听到动静也亮起火把,黑影立马转向跳上西面的房顶,手中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就听一声“着”——不知什么时候杨伯雄已跟在身后,他臂一挥,刀奔着屋顶的黑影飞去,黑影遁得迅疾,刀撞到屋脊溅出火星,“当啷”一声掉屋顶上。 杨伯雄大喝:“贼人往西了。” 身后已亮起数支火把,官兵、差役乱哄哄高喊:“贼人往西了。” 几个人奔过来,王进福借着火把,见赵俭一手捂眼,一手指腿,血已流到了脖子。 庙西边的树林里,郝云和众官兵正埋伏着,听得东边乱了,两个捕快抽出火折刚一闪亮光,一个黑影从庙顶跃下,手一挥,两个捕快已中了暗器,“啊呀”叫着倒下,火也灭了。 那黑影一跃上了树,略一停顿,正从隐在树后的郝云眼前落下,郝云一个箭步大喝一声“着”,右手刀燕子穿林奔他后背刺去。 这贼人脚刚落地,硬是在郝云的大喝声中老龙回头,右手刀反背,挌开了郝云的刀头,左手向后一甩。 郝云知他暗器厉害,慌忙一伏身,但左耳还是被擦中。这贼人顺势反身回头刀,向着身形已经不稳的郝云兜身劈下。 电光火石间,二人生死较量,郝云脚下蹚不开了,只好懒驴打滚儿,双手抱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这大盗若不劈郝云第二刀多半逃去了,但就这转身一刀不中,一时怒火起再劈第二刀,旁边军士两支挠钩已搭住了他肩,两支缨枪也“噗噗”中了他腰腹两下。 这贼人大吼一声,身形一甩,连棉衣带血肉挣脱,一手捋住挠钩,另一手刀“唰唰”抹倒两个执挠钩军士,这时郝云已从地上跳起,双手举刀泰山压顶劈下,贼人一斜身,脑袋躲过身子躲不过,左肩臂被郝云生生劈开。 此时周围已燃起十几支火把,官兵一拥而上,乱刀乱枪,片刻间,成了地上的血肉一团,悄无声息了。 众官兵和捕快闪开,刑房主事魏程远和守备府的把总过来近前,杨伯雄和老高也赶过来了。 老高是仵作,上前摸了摸鼻息、心脉后说:“禀报各位大人,贼人已毙命。” 魏程远让杨伯雄验明正身,这个贼人中等个子,一身皂衣,虽已被刀枪砍扎的破烂,但尚看得清楚,一把薄快刀,绑腿上别着短刀。 解下腰间的袋囊和宽带,有钩绳、火折和铁蒺藜、梅花钉暗器,腰巾里掖着一叠官票和几块碎银子。 杨伯雄喊来这几日追踪大盗的线人,都说面目本来就不甚清楚,但肯定身形就是这人。 杨伯雄让捕快把贼人身上的一堆零碎收了,心想:看这身上的家当,这贼有没有藏宝处还难说,再暗中察访吧。 想起赵俭被贼人伤了,还在那边情形不明,忙拱手道:“二位大人,那边也有兄弟伤了,貌似伤重,属下去看看”,说罢急急往东去看赵俭。 魏主事命将贼人尸首抬回衙门,明日再行查验。 刚才被暗器打倒的两个捕快,一个打到胸骨上,另一个打进肚子里,情况不妙,二人哀叫不绝。 两个使挠钩的军士都是脖子中刀,已经气绝。 守备府的把总咬牙哼了一声道:“这个夜行贼功夫还真了得,瞬间夺了我两个弟兄性命。” 又对郝云赞道:“这不是郝副指挥么,原以为刑捕司只会抓罪犯,今日见刀枪丛中也是条硬汉,难得、难得。” 魏程远挺胸捋须,不急不徐道:“方才听得兵刃碰撞声急,才见你与这盗贼杀得正凶。若不是你与他苦斗,此贼今晚能否抓到还难说,本主事定要于你向府里报功。” 又转向把总,“守备府官兵之威今晚本主事见识了,能拼能杀,有你们在,我平阳府太平无忧。” 郝云被梅花钉划破了耳垂,流血不止,用一只手捏着不能放手,只能单手倒握着刀抬了下,“此为属下本职,谢大人夸奖。” 东边的巷子里,几支火把围着,王进福坐地抱着赵俭,他左眼被暗器打得血肉模糊,右小腿肚子被刀扫得像是张开了大嘴,王进福撕下衣襟,给他紧紧缠住止血。 杨伯雄过来,手里捏着枚梅花钉,问是不是这种东西打的。 王进福说左眼血肉模糊,看不出是什么打的,但不像这种暗器。 杨伯雄借着火把寻到一枚铁蒺藜,上面还带着些血迹。惊叹道:“兄弟,你命大啊。若是这梅花钉,怕是打到脑袋里去了,岂有活命的道理;想这贼人开始还没下死手;那边一个兄弟梅花钉打进肚里,怕是取不出来了。” 杨伯雄对王进福说:“老王,我还要随大人搜查庙里,你与几个弟兄随赵捕头儿他们回衙,着医官要紧地救治,眼怕是保不住了,腿要立马想办法。” 当下捕快们从附近人家寻了几副门板,死的伤的一起抬回去。 杨伯雄同魏主事从正门进了城隍庙。 此处平时住着道士和从官府领伙食银的夫役,方才外面动静那么大,早就惊醒了。 捕快们借着灯笼火把庙里翻看一遍,最后在城隍爷的塑像后、后院一个放杂物的屋内都发现了贼人藏身的痕迹,还有几块鸡骨头。 魏主事对庙里一干人训戒一番后已是四更,便各回本处休息去了。 第二十一章 调养伤赵俭生怨气 杨伯雄强… 赵俭和两个受伤的捕快被抬回衙门,医官已在等待。洗了伤口,敷了止血金疮药,三人就这么熬着。 胸骨中梅花钉的那位躺了两日,家中来了辆车,杨伯雄让支了五两银子,带上医官开的药在家将养;剩下赵俭和那肚子中暗器的差役共在一室受罪。 医官一天来看几回,赵俭左眼铁定是没了,右腿养好了或还能行走。 王进福回家跟姜桂枝说了一声,就住在衙门里日夜伺候着。 那差役肚子里的梅花钉终是无法取出,五、六日后,水米不进,肚子也渐鼓起来,又昏迷一两日断了气。偏又在平阳城孤身一人,杨伯雄报了魏主事,着人办了副薄皮棺材、一身新衣,埋于城南荒郊。向他老家县里递了公文,着当地县衙寻他家人来领遗骨,十两抚恤银先押在刑捕司,待家人来迁坟时一并领走。 赵俭半个脑袋和右小腿肿着,前几日大呼小叫喊疼,后来便默默无声地叹气。 官府出了告示,盗贼在南门外曝尸一日,天气正暑,臭气熏天,着人草草埋了。 又向布政司、河南府及各县衙写了文书;表了刑捕司、守备府上下人等的功绩。向知府大人请了命,所有参与缉捕的捕快赏银一钱;王进福与盗贼近身搏斗,赏银五钱;赵俭赏银五两;至于杨伯雄与郝云如何奖赏也不是下面人关心的事。 赵俭受伤后,老高过来看,见赵俭正疼得昏昏沉沉,解开药布看了看。 老高嘴里丝丝地倒吸着凉气,说:“这么着不行啊,没伤到命,可疼得要命哩。血是止住了,肉长不住,这条腿刀口以下就难保了;这肉得长平才行,下边缺一块,日后无法落地走路”,老高在赵俭的小腿上比划着。 老高是仵作,他的话王进福当然信,“高爷你说咋办,生死的弟兄,有啥办法就说。” 老高黑黄着脸,翻着白眼看王进福道:“我直说,不能光指望医官,他这里没好药。我开两样药你去外面抓,就是贵一些,你身上有银子没有?” 王进福:“有几钱,够不够。” 老高:“不够”,说着摸出一块银子递给王进福,“我这二两你先拿着,咱俩或算借给他或怎么着,总得先给他治伤,过后再说吧。” 王进福按老高的嘱咐买回了药,捣成粉用开水调成糊往赵俭刀口上抹,赵俭爹呀娘啊地疼得叫唤。 王进福道:“保住腿是天大的事,疼就疼,你叫便叫,药是不能不上。” 王进福家里还有老婆、儿子,白天插空儿回去小半天,剩下就是关照赵俭了。 一个月后赵俭能自己打发屎尿,王进福也就恢复如常了。 早点卯晚回家,白日巡街查案,隔三差五街边给他买来点小吃,两人常常相对唉声叹气。 王进福怨道:“那日出发时我就说那盗贼有些本领,岂是我等能轻易近身,你偏要靠前去,无非是奔着银子;这回好,银子没得着,腿脚却坏了;日后你办不了差,这碗饭如何吃得下去?” 赵俭坐在炕上,腿上的药布拆了,露着小腿肚子扭曲的疤痕和红的黄的血痂,左眼斜扎着药布,右眼连带着肿成一条缝,哼了一声,“爷是为官府拿盗受得伤害,现在残了,官家就要养我一辈子衣食。” 王进福:“这倒是应该。” 赵俭:“前日杨爷来跟我讲,以后不能外出办案了,让我去伙房干个闲差,想干便干,不想干看着,好歹把伙食银拿到手。听他口气若我不去伙房,伙食银也给不得了。” 王进福:“说的就是。银子在人家手里把着,说给多少就给多少,咱能有什么办法。” 赵俭仰脸沙哑着声音怒道:“去他娘的,我赵俭岂是捡柴烧饭之人,他若无情,我也无义,我要走投无路,他们也别想安生。” 王进福:“别光生闷气。杨爷还没说让你怎么地么,你现在又去不得伙房,先想想找哪位老爷说得上话,今后日子怎么过,等伤养好也能有个章程。” 赵俭:“大哥你说的对,我是得想想。先父在世就不愿与官场同僚勾连交好,我才落得这个下场,而今我瘸着腿谁会给我面子。” 自赵俭受伤那夜,他就不再喊王进福老王,而是喊大哥了。 王进福:“先别着急,办法慢慢会有。之前我遇到一老伯,家有一女,一年多前丧夫丧子,但人长的俊,原本我想说合与你,怕你嫌弃就忍住了,现在你这等境况,我又不知该如何跟人家开口了。” 赵俭苦笑了一下:“还想媳妇呢,只有你知我置了一处宅子,本想再弄些银子给家垫点儿底,却偷鸡不成失条腿还搭了只眼。”说完,二人嘿嘿苦笑起来。 赵俭想起了什么,问:“这些天郝爷做什么?” 王进福:“怎么,他没来探望你?” 赵俭:“来我这里嘘寒问暖两回。你知道,平日咱们都在杨爷这边行走,他跟杨爷不是一路,跟我也就隔着心。其实杨爷也就把我当个称手的捕快,真要到真金白银的事儿,却避着我。这回捕盗真刀真枪地搏命,郝爷可是入了上面老爷的眼,怕是杨爷拿不住他了。听说新来的知府老爷唤郝爷过去问话,连杨爷都晾一边。” 王进福:“你整日在屋里囚着,外面的事儿还都知道,我还没听说哩。” 赵俭:“我说大哥,你真要改一改,咱们做官差的,靠的就是耳朵灵、心眼儿快。我这些年风里雨里,也交下几个兄弟,这衙门里的事情,就是在这里不出屋也一清二楚。” 刑房近来连着接到状子,有本地的、也有外地客商派人递的,都是东外城客商被牙纪团伙强买强卖、乱收课银的事。其中一个还未到平阳城便被一伙自称户房的人截住强收了课银,及进了城,又有一伙人自称是官牙,说之前是私牙乱收,手里的税讫无效。 让东外城轰动的是一个货商已纳了课银,却被一伙人在城北的官道追上,抢走部分货物称抵税。 刑房主事魏程远刚风光了一回,流窜多地的大盗一到平阳城,便被自已亲自带队一举将其毙命,得了布政司的褒奖,新任知府也在召集议事时称扬了自己,正是春风得意,不想东外城起了风波。 一开始以为是一般的街头争斗,却是接连的案子递到刑房。 他将杨伯雄唤来,“杨指挥,东外城市面不太平,已不是一般的纷争,要出手弹压一下了。东外城安定是你刑捕司本职,抓来罚去,还得你操办。最近别的案子放一放,先把东外城的情势尽快给我改过来。眼下看,不拿人不打板子是不行了,先抓一些镇镇那些泼皮。” 杨伯雄当面向魏主事保证,一个月之内,定将犯案的歹人捉拿归案,还东外城清明,心里却很是生气。 原来,东外城课税这块肥肉,各衙门谁有道行谁吃,户房的牙牌便成了装银子的口袋,有了它才能在东外城捞一些。 杨伯雄看着心里大不平,市面上的事本是自己说了算,银子却被别人拿去,于是他也出手了。 还是在两年前,东外城有一群混混儿,为首的叫胡海,经过浪里淘沙胜出,在东外城吃霸王餐、住霸王店,无人敢惹。平时靠强占好地段向客商强收些酒饭钱。 杨伯雄早就知晓,只是想看看这群混混儿有多大能为。见这伙人虽强吃强拿,居然没有人去报官,觉得这个胡海有两下子,便决定收了这伙人。 一天正午,杨伯雄着便装独自一人到东外城。 胡海一伙举着强收来的几钱银子,到饭馆里吆五喝六吃饱喝足便抹嘴要走,店老板忙拦住说好话,“胡爷,小店利微,若一年孝敬弟兄们一、两回还撑得住,这十天半月一回,哪里受得住啊。” 这胡海瞪着豹眼,脸上的肉横着,“我自北向南,又自南向北吃过来,轮到你这里了,你让我弟兄哪里去吃?来,给我三钱银子弟兄们便走,否则酒肉备好。” 胡海一脸坏笑,“还有一个法儿,你既不用管饭又不用出银子。” 掌柜忙拱手道:“胡爷请讲。” “晚间我弟兄到你家炕头上去睡,让你老婆洗干净些”,胡海和他弟兄们放声狂笑。 那店老板急得要下跪。店里的食客早已走光,只有杨伯雄在一角坐着,他招手让胡海过去。 胡海的一个手下大骂道:“你狗日的眼瞎了,胡爷是你能招手的!” 杨伯雄起身指了他一下,“你说的眼瞎啊!” 径直走到胡海面前,“本爷爷听说你在东外城吃喝很在行?” 胡海个子比杨伯雄高一些,大脑袋往前伸着刚要骂,杨伯雄已经一个大耳刮扇上去,手上的劲力却是先拔杨柳根,再倒葫芦瓶,身材粗壮的胡海居然被打得翻了个跟头又立在地上。 胡海又羞又怒,挥拳往杨伯雄头上砸,杨伯雄出手如闪电,又一个耳光打得他原地翻跟头,胡海头有些晕,大吼:“都他娘的上。” 他的手下呼啦往前,杨伯雄连拍带按,掌用三分力,七、八个混混儿不是飞出去便是瘫坐在地,无人再敢上前,那店老板与伙计躲到柜台里看着。 胡海还在硬撑,震山脚蹬向杨伯雄膝盖,脚落空后顺势老汉靠钟,胳膊肘撞向杨伯雄,杨伯雄借势反手顺水卷地红,胡海第三次被打得翻了跟头,脚下却是踉跄了。 没等胡海稳住脚根,杨伯雄又是连着几记耳光,这回是只听“啪啪“响儿不伤人,胡海坐地上高声骂:“你他娘要杀要剐来痛快的。” 杨伯雄扯了把椅子坐在大堂正中,看了下眼前,觉得还差些火候,便向骂他的那个混混招手道:“你,过来。” 那混混儿看杨伯雄狞笑着让他过去,索性趴地上不起来。 杨伯雄:“方才你骂我眼瞎,现在该应验了。” 那混混儿一骨碌爬起,磕头如捣蒜,“爷,小的冒犯了,当下知错,爷饶小的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