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枝花浓》 第1章 夫妻争吵 阳春三月,原本是和煦爽心的季节,工部尚书蒋岱府上却在一大早吵得不可开交。 一向端庄的蒋夫人裴长意气得完全失了仪态,“让我女儿去给你那个妾生女做垫脚石,你做梦!” 相比她的激动万分,蒋岱显得平静许多,他喝着茶水,慢悠悠道:“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清漓失足落水被顾安域所救,名节已然不保,你还指望她能若无其事地嫁给顾世子?我刚才说得有什么不对?反正外人只知我蒋家与顾家有姻亲,并不清楚到底是哪个与哪个有婚约。现在这状况,让清柔、清漓姐妹易嫁是最好的保全两府颜面的法子了!” “你休想!”裴长意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蒋岱,你还有没有点为人父的慈心了?清漓可是你的嫡女,唯一的嫡女!你为了让她给你那宝贝庶女让路,就不惜让她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你的良心被狗啃了吗?” 听到她这样说,蒋岱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夫人也知那顾安域出身不好,那当初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将柔儿聘给他时,心底又何尝有过丁点的慈母之心?” “我呸!”裴长意满脸不屑,“我没经过你的允许怎么了?谁家庶女的婚事不是由主母做主?再说了,顾安域一个私生子是高攀不得我的清漓,但配一个奸生女还是绰绰有余!” 蒋岱大怒,“柔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清漓难道不是你亲生的?”裴长意气得浑身发抖,“蒋岱,既然你为父不慈,我这就带女儿回娘家,她也不稀罕姓你的‘蒋’了,以后她就跟着我姓‘裴’!” 蒋岱怒极反笑,“你这样做,将清昭和清晖置于何地?你就不怕他们被外人耻笑吗?” “清昭和清晖才不像你这个没良心的爹!他俩可是心疼妹妹得厉害……”裴长意讽刺道:“说不定他俩一听,站起来也跟我一起走了,从此就是裴家子孙,再也不用跟你有什么瓜葛了!” 闻言,蒋岱瞬间闭口不言了。 清漓一个女儿倒是无所谓,哪怕就是真的改姓了他也不在乎,可清昭和清晖是他的嫡子,且人品、才干皆出众不凡,眼瞅着前程一片大好。 尤其是清昭,年纪轻轻已官至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他那位岳父,不止一次感慨过清昭兄弟俩为何不是他裴家子孙,若是现在让裴氏将他俩带回去,那老狐狸说不得真会让他们改姓裴……这可不成! 裴长意可不管他成不成,敢动她的宝贝女儿,她可不怕鱼死网破。 当初她的女儿清漓出生,表姐惠阳长公主甚是喜爱,主动提出与她的嫡长子顾安澜定下婚约。 恰巧那时表姐府中有个碍眼的庶子顾安域,而自己府中有个刚出生的庶女蒋清柔,她与表姐突发奇想,干脆好事成双,将两个送作堆,一并给解决了。 凭良心说,她对那个庶女自然是没什么好心的,商水云那女人不是猖狂得很么,但你女儿的终身大事却得由我这个主母做主,哼!苏丹小说网 动不了那些个添堵的人,那就恶心恶心她们也好。 说穿了,她此举也不过是为了显摆下嫡母的威风罢了,倒也不至于真的有什么恶毒的想法。 真细论起来,那顾安域是卫国公府庶子,蒋清柔是尚书府庶女,这门婚事还算高攀了呢! 要知道,她的女儿清漓能跟顾世子订婚,凭借的可不是她这个尚书爹,而是因为她有一个历任三朝宰辅的外祖父,以及身为当朝大长公主的外祖母,甚至连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都是她嫡嫡亲的姨母。 这样的身份,岂是生母出身商户的蒋清柔能比的? 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等孩子们长大成人,却在一次宴会后传出了顾安澜与蒋清柔的风言风语来。 她气得很,直接找到表姐跟前要求退婚,表姐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说绝不可能让一个庶女做她的嫡长媳。 想想也是,那顾安澜是长公主嫡长子、卫国公世子,这样的身份,就是娶公主也使得,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尚书府的庶女? 所以她渐渐地,也没把那些传言当一回事儿。 没想到的是,那俩不理会了,这俩又出了问题! 裴长意十分怀疑清漓意外落水、顾安域相救这件事情中,有荷风苑那母女俩的手笔在里面,可惜暂时还没有找出有力的证据来。 第2章 重生归来 这厢蒋氏夫妇吵得不依不饶,那边正主却冷汗涔涔,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蒋清漓双手紧紧地攥住胸前的衣服,大口地喘息着。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于她来说实在过于震撼,不过大仇得报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唯一遗憾的,就是她没能亲自手刃仇人。 又过了许久,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经意地抬头,眼角余光扫过眼前熟悉的景物,她突然愣住了。 那绘满了堇草的屏风,是二哥亲手所画,又亲自找了匠人为她制作的。 旁边挂着的玉兔水晶灯,是她十五岁时,小舅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而墙角的古琴,则是娘亲听了外面的人说她是“草包千金”,气愤不已,特意寻了价值千金的古琴来给她充门面的。 蒋清漓的眼睛有些濡湿。 这里,是她出嫁前居住的如意斋。 可母亲已经没了,连父亲也死了,整个蒋府,已经成了商水云母子的天下,他们会好心地保留她的闺房?且一应陈设半点不改? 扳着脚趾头想想都不可能。 蒋清漓的身子动了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居然有些晕眩。 成为魂魄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有了属于人类的知觉。 她又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刺刺的、麻麻的——居然连疼痛的感觉也有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蒋清漓眉头微蹙,脑海里涌现了万千思绪—— 犹记得年少时候,她特别爱看坊间话本,二哥就替她买了许多回来。 其中有描写人鬼情爱的,那上面说,鬼是可以修炼成人的,不仅能变出实体来,还能拥有人类的七情六欲、悲欢喜乐。 就是需要的时间很长,可能有几万年之久,而且过程也十分艰辛,要经历诸多劫数。 现在这情景,难道是天降福运砸中了她,不用辛苦修炼就直接飞升成人了?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婢女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姑娘,您终于醒了!” 蒋清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脸上挂着浅笑,说话也细声细气、不疾不徐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好脾气的。 这样的紫苏,跟蒋清漓记忆中那个整日愁容满面的紫苏,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准确来说,紫苏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 只是自从跟着她嫁入了顾府,曾经那个总是面带笑意的紫苏,就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道多少个深夜,她从梦中醒来,都发现紫苏坐在她的床边暗自垂泪。 她不止一次宽慰她,自己并不介意顾家的冷待,紫苏却说什么也不肯相信。 紫苏的心思太重了,不像青黛,是个没心没肺的。 可就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青黛,在她死后,却因为诅咒主家而被生生杖责致死。 想到这里,蒋清漓心底一痛。 她真的很无能,不仅保不住自己,还害得身边的人跟她一起丢了性命。 紫苏见她只顾着发愣,半天也没有开口说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呀!姑娘,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蒋清漓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傻傻地问了一句,“紫苏,你能看见我?” 紫苏的脸色僵住,继而疑惑道:“姑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说完又紧张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莫不是这烧还没有完全退下?” 蒋清漓看她一脸焦急,有些于心不忍,她轻咳一声,掩饰道:“那个……我跟你说笑呢!” 紫苏轻轻吁了一口气,埋怨道:“姑娘这一觉倒是睡踏实了,一醒来就拿婢子打趣。” 蒋清漓犹豫了下,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紫苏点点头,“您在昭华郡主的赏花宴上失足落水,已经昏睡了一天两夜了!” 蒋清漓怔住。 昭华郡主……赏花宴……失足落水…… 这不是她出嫁前发生的事情吗?怎么紫苏突然又提起这个来了? 她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其实那些话本中,还有一类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死了,因为怨念过重,再加上机缘巧合,就有了死而复生的机会。 而且,还会回到自己心底怨念的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 第3章 再见娘亲 蒋清漓心中一阵狂跳。 紫苏手脚利落地给她身后放了一个隐囊,见她靠得舒服了,这才笑着说:“青黛那妮子,说是要去花园里折一枝桃枝回来,给您辟辟邪。我看啊!就是她自己又起了贪玩儿的心了!” 青黛…… 紫苏又转身去开窗户,她笑着建议道:“姑娘,此刻日光正好,您躺了快两日了,看一眼外面的花花草草透透气吧!” 许是考虑到她刚病好,还吹不得风,紫苏没有将窗户完全打开,而是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虚掩着。 不过,已经足够蒋清漓看到外面的景象了。 只见那小花园里,嫩黄的迎春、紫色的鸢尾、粉红的碧桃竞相开放,一派生机盎然的早春景象。 这些,都是她亲手种植的。 她的性子比较沉闷,可能是出于“缺什么补什么”的心态,就爱看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因此花费了不少心思,才让如意斋里一年四季都能保持树木葱茏、繁花似锦。 可她消失的时候,明明还是寒冬腊月,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一转眼,却已经到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春天。 蒋清漓的双眼有些模糊。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她活了过来,且脱离了顾家那个火坑,回到了出嫁前的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青黛叽叽喳喳的声音,“紫苏姐姐,夫人来看姑娘了!” 娘亲! 蒋清漓心头剧震,她的嘴唇抖了抖,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裴长意一阵风似的奔到了她的床边,抹着眼泪哭道:“我可怜的儿……你受委屈了啊!” 蒋清漓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喊了一声,“……娘亲?” 裴长意点点头,仔细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再发热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嗔道:“你呀!真是要把娘亲给吓死了,昏迷了一天两夜了,一直高烧不退,不停地说胡话……” 蒋清漓呆呆的,过了一会儿,又试探地叫了一声,“娘亲?” 裴长意连声答应着,看见女儿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心疼不已,“看把你给吓得,连娘亲都不认识了吗?” 蒋清漓摸着母亲温热的手,听着她熟悉的话语,她突然情绪失控,嚎啕着扑倒在母亲的怀中,“娘亲,我好想您啊!” 她死了之后,奇怪的是魂魄并没有被黑白无常拉走,而是一直在京城上空游荡着。 因此,她看见顾府为她设置了灵堂,但她的两位兄长上门将它砸了个稀烂,一向严肃内敛的大哥哭着背她回家。 回到蒋府之后,娘亲看见已然失去性命的她,突然像发疯了一样,抄起旁边针线筐里的剪刀就朝她父亲扎了过去。 之后,母亲就疯癫了。 她在一旁干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直守在母亲身边,半步也不敢离开。 可这依然阻挡不了娘亲最终走上绝路——父亲伤重不治的消息传来,神志早已混乱的母亲突然清醒了,她趁服侍的人不注意,偷偷撕了自己的外袍,将其编成一根长长的绳子,然后投在了房梁上。 她看见这些,急得都快疯了,又是大哭又是大喊,可母亲却一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实在是没辙了,她拼命地朝娘亲身上撞,无奈每次都直接穿了过去,半点也接触不到娘亲的身体。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在她的面前一步一步地迈向了死路。 更让她崩溃的是,娘亲死了,却没有像她一样显出魂魄来,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娘亲了。 可是现在,她竟然再次看到了娘亲,而且是活生生的娘亲! 第4章 救命恩人 一时间,心底的思念和委屈再也压制不住了,她抱着母亲,不停地哭喊着,“娘亲,漓儿好想您……” 裴长意见女儿哭得这样凄惨,心疼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手忙脚乱地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一边陪她哭,一边语无伦次道:“乖漓儿,娘亲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娘亲一定会替你出气的。那个蒋清柔,她想抢了你的亲事,我跟你说,门都没有。卫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只能是我女儿的……” 闻言,原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蒋清漓突然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身子,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裴长意以为自己说中了女儿的心事,忙安慰道:“你爹那个孬种,以顾安域坏了你的名声为由,企图让你和蒋清柔换了亲事,被我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蒋清漓用手擦去了眼泪,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思绪,脑海中逐渐回忆起了关于此次昏迷的始末。 昭华郡主萧雪亭跟她只有点头之交,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但毕竟都沾亲带故,因此在收到赏花宴的请帖之后,蒋清漓就跟二哥蒋清晖一起去赴了宴。 宴席上昭华郡主对她分外亲近,不仅主动邀请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还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的,搞得她全身不自在。 要知道,当今陛下有五位皇子,却连一位公主都没有,甚至连陛下的胞妹惠阳长公主也只生了两个儿子。 陛下倒是有不少兄弟,可惜大多英年早逝,现在活在世上的,也就只有瑞王萧应衡一个了。 瑞王爷子息单薄,现如今年近四十,膝下却仅有萧雪亭一个独生女儿。 换句话来说,萧雪亭是陛下子侄辈中唯一的女孩子。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陛下对这唯一的侄女很是宠爱,不仅刚出生就封了郡主,还给了“昭华”的封号,可以说是格外恩宠了。 这样众星捧月长大的萧雪亭,既骄傲,又自矜,对蒋清漓这个名声糟糕的远房表妹,她一向不大看在眼里。 突然这样热情有加的,蒋清漓心里能不犯嘀咕吗? 正巧有一个小婢女过来说表姐裴行南邀她去湖边说话,蒋清漓正如坐针毡,送上门来的借口她自然得抓住。 于是她跟昭华郡主打了一声招呼,又担心二哥久等,交代紫苏去跟二哥说一声,然后她自己独个儿去了湖边。 到了湖边,表姐却不在那里,她刚要四处找找,不知被谁从后面用力一推,她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就掉进了湖里。 湖水很深,冰冷刺骨的湖水包围着她,冻得她手脚都麻痹了,眼看着就要没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哄劝着,“乖徒儿,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姑娘被人害了性命吧?” 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师父为何不自己救?您老人家已经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咳咳!”年长者的声音瞬间就虚弱起来了,“老朽我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咳咳,不服老不行啊!” “您就装吧!”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然,“刚才是谁一脚把我踢进湖里的?” 第5章 姐妹易嫁 蒋清漓愣了一下,怪不得这个人的声音离她这么近,原来他也在湖里么? 想到这里,她瞬间就迸发了力气,朝着四周胡乱一挥,正好扫到一个人的胳膊。 她心中大喜,连忙双手双脚抱住,急声喊:“这位壮士,救命啊!” 年轻人被她缠得厉害,几次试图用力掰开她的手,都被她再一次给缠住了。 开玩笑,都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脸面、声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年轻人无法,只能拖着她一起往岸上走,然后她就听见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那个人恨恨地在她耳边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救了你吧?这位姑娘,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才好。” 蒋清漓正想说:“不会,肯定不会。” 一阵黑暗袭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若没有重活一世,现在的蒋清漓一定会有满肚子的疑惑——苏丹小说网 是谁推她入湖的?背后主使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救她的人是谁?为何听起来不情不愿的,最后却依然救了她? 因为有了未来几年的记忆,蒋清漓很轻易地就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害她的人,是她爹的贵妾商水云,目的就是毁了她的名声。 而救她的人,是她未来的“姐夫”兼“小叔”——顾家二公子顾安域。 这个计谋,可谓是“一箭双雕”。 想象一下,一大群打着关心名号的人跑到湖边,正好看见顾安域救她出来……两人都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 这就是再多长两张嘴也说不清楚啊! 她的名声若是坏了,自然嫁不成顾安澜,当不了顾府的世子夫人了。 更有甚者,她那个一向注重家族声誉的亲爹,很有可能会直接将她嫁给“毁了她名声”的顾安域。 蒋家与顾家本就有婚约,只不过是她与顾安澜,她的庶姐蒋清柔与顾府庶子顾安域。 这下她跟顾安域凑作堆了,那剩下的顾安澜和蒋清柔岂不是天作良缘? “呵。”蒋清漓冷笑,那些人当她是傻子呢!凭什么认为她会按照她们设计的路线走? 就是之前那一世,她们的计谋也没有得逞。 虽然她那个爹,在事情出来之后坚持要姐妹易嫁,但被她娘狠狠地拒绝了。 再加上顾府主母,她的表姨惠阳长公主也不肯接受一个庶女做儿媳,所以“蒋二姑娘落水被顾安域所救”这件事情就被两家合力压下了。 最后,还是她嫁给了顾安澜。 顾安澜长相俊逸、文采斐然,是京城众多姑娘家的梦中情郎。 他梦想中的妻子,是那种白衣飘飘、清丽如仙的,最好还能够跟他一起谈诗论画、抚琴流殇。 譬如蒋家大姑娘蒋清柔那样的。 而绝非蒋清漓这种名字听起来清新脱俗,内里实则是个草包,琴棋书画、诗词歌舞、针黹女工,一样也拿不出手。 顾安澜不满意妻子,新婚夜开始就宿在了书房,坚决不肯踏入卧房一步。 一年后,他更是直接迎娶蒋清柔为平妻,彻底将原配妻子忘在了脑后。 又一年,蒋清漓香消玉殒,年仅十九岁就凋零在了卫国公府的后院里。 想到这里,蒋清漓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既然老天爷眷顾,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会重蹈覆辙! 第6章 草包千金 裴长意见女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心底有些不安,“漓儿,你爹他……”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女儿出生时,商水云那女人已经进了门,她跟蒋岱差不多算是撕破了脸,清漓是在外祖家出生的。 后来,她虽然听从父亲的劝告回到了蒋府,但自那时起就跟蒋岱别院而居,两人互不打扰,只维持着夫妻的名头。 两个儿子是嫡子,再怎么说蒋岱也不至于轻忽了他们。可女儿就不一样了,她自出生起就跟自己住在闲云院,一年到头跟她父亲都见不上几面。 更何况还有个蒋清柔在,那个丫头跟她娘一个模样,惯来会做戏,哄得蒋岱整天“珠啊”“宝啊”疼得不行。 与蒋清柔相比,她的清漓可以说没享到半分父爱。 蒋清漓倚在母亲怀里,笑道:“我有娘亲宠着,有两位哥哥疼着,其他人,我才不在意呢!”苏丹小说网 裴长意抚着女儿的秀发,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清漓不止一次说过自己不介意,但她当娘的还是免不了心疼她。 “你呀!就是心太宽了,才会任由那起子黑心肝的人在外面随意诋毁你的名声。” 蒋清漓想起自己“草包千金”的名头,不由地抿嘴笑了。 “其实也不算诋毁吧?我确实既不会作诗画画,又不会唱歌跳舞,连针线都拿不起来,实实在在比不得大姐姐样样都能,名声差也是应该的。” 裴长意狠狠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既然知道得这样清楚,为何不爱惜一些自己的名声?就知道混在你那个草药堆里,一个好好的闺阁姑娘,身上总是一股子奇怪的药味儿!” “怎么奇怪了?那叫药香气。”蒋清漓更正,不以为然道:“娘,您不是早就答应过我,不会逼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吗?” 说着,又指了指墙角的古琴,“我不喜欢的,您就是花再多银钱,费再大功夫,那我也还是不喜欢,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裴长意拿她没办法,对这个幼女,她心中着实怜惜,也就处处不忍心苛责她。 可她是做母亲的,难免想得长远些。 那顾安澜毕竟是卫国公府世子,清漓嫁过去是要做世子夫人的,就她现在这副散漫的样子,真的能担起一府宗妇的职责吗? 蒋清漓看母亲一脸的忧虑,眼波一转,瞬间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娘亲,我非得嫁给顾安澜吗?” 裴长意捏了捏她的脸蛋,没好气道:“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如珩有哪里不好?长相才华都是没得挑的,再加上有你表姨在,总不至于委屈了你。” 这也是她当初会答应这门亲事的缘由了。 毕竟两家是亲戚,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看在她母亲安康大长公主的面子上,顾家再怎么样也不能亏待了她的女儿吧? 蒋清漓在心里撇了撇嘴,长相才华是没得挑,这点她也承认。 可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才名满天下也不代表这个人就一定会是个好夫君。 这过日子啊!表面再花团锦簇也是没用的,个中滋味,只有局中人才懂。 第7章 世子安澜 细论起来,她跟顾安澜是隔了一层的表兄妹,两家交情好,所以小辈儿间也多有往来。 他那个人,打小就是一身温润白衣,仿若谪仙一般不染凡尘。 就连性子也是极好的,不管面对的是谁,永远客气有礼、谦逊有度,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一样。 蒋清漓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不真实得很,仿佛稍一不注意,就羽化归仙了。 毕竟,只有神仙才能做到这样完美无缺、毫无瑕疵。 而她只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面对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顾安澜,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道天堑般的鸿沟存在。 顾安澜对她也平平常常,每次见面都是一句生疏的“二姑娘”,反倒是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蒋清柔,能得他一句“柔妹妹”。 蒋清漓也能理解,毕竟她那位庶姐,跟顾安澜走的是同一条路线,整天白衣飘飘的,一副不屑于与你们这些俗人为伍的高贵清冷模样。 只是毕竟顾安澜顶着她蒋清漓未婚夫的名头,这样的差别对待,多少让她心里有些不适。 心情不愉快了,说出口的话也就不那么好听了,“这男人啊!就跟那后花园养的花儿一样,一直不开吧?愁人。开得太好呢?又难免招蜂引蝶的。” 二哥一向最疼她,听她说得如此露骨,也没有开口斥责,只实事求是道:“至少还有养眼这一点好处。” 蒋清漓一听,深以为然。 她是世家贵女,见多了夫妻间的貌合神离,譬如她爹她娘这样的,自然对自己的婚事也没有太多期待之心。 反正都要嫁人,嫁个赏心悦目的,至少不那么折磨眼睛。 只是那会儿的她没有料到,那朵名叫“顾安澜”的花越开越盛,那只名叫“蒋清柔”的蝴蝶也越来越纠缠。 据说是在某一次诗会中,翩翩公子顾安澜与飘飘仙子蒋清柔看对了眼,霎时间天雷勾动地火,两情缱绻,爱意滚烫,你来我往作了很多诗句,主旨只有一个——道不尽万千痴恋,奈何情深缘浅。 文人都是感性的,他们可不管这感情是否有悖人伦,只觉得这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有情人,好可惜、好可怜、好可爱啊! 完全没有人想到,他俩来这样一手,故事的另外两位主角——蒋家嫡女蒋清漓和顾府庶子顾安域的处境该有多微妙。 尽管她的母亲不愿意她知道太多这中间的龃龉,可她也知道那件事情之后,父亲第一时间就提了姐妹易嫁的想法。 可惜一来她的母亲绝不允许一个庶女抢了自己嫡女的婚事,二来长公主亦不肯让她的嫡长子娶一个庶女,还是一个她表妹眼中钉般存在的庶女。 婚事就这样僵持下来了。苏丹小说网 原本两家早已商量好,等蒋清漓满十七岁就开始商议婚事,可上个月她生辰时,她那位长公主表姨只派人送来了一副头面作生辰礼,说是身体小恙不方便过来。 而她的未婚夫顾安澜,连个面子上的贺礼也没有送。 她母亲对此多少有些微词,蒋清漓心里却并不是很在意。 若是能选择,她还更愿意在娘亲身边多待几年呢!为人妻、为人媳的,哪有当姑娘时轻松自在啊? 可她不在意,并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这不,她的生辰刚过还没一个月时间,就出了她落水被顾安域所救这件事。 第8章 有仇报仇 按照前世的发展,再过几日,惠阳长公主就会带着长子顾安澜亲自登门,委婉地提出未免夜长梦多,不如早日完婚的建议,而顾安澜也会当着她父母的面表态,婚后一定会善待于她。 她的母亲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舍不得顾安澜这块京城人眼中几近无暇的“美玉”,因此应下了这门婚事。 母亲在答应之前也征求过她的意见的,只是那时候她怀着万事随缘的心态,反正迟早得嫁,嫁给谁、什么时候嫁,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而两位兄长虽然有些放心不下,但见她对婚事确实没什么想法,且顾安澜亲自上门也给了他们一剂“定心丸”,最后也就默认了下来。 不管是她,还是娘亲和兄长们,那时候绝不会想到,嫁入顾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一脚迈进了地狱之门。 她低估了蒋清柔的固执,也高估了顾安澜这个所谓“君子之首”的廉耻心。 想起自己那段形同笑料的婚姻,蒋清漓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冷意。 这一次,就让他们情比金坚去吧!她再也不要当别人故事里的垫脚石了! 裴长意以为她是在担忧外面的风言风语,忍不住安慰道:“你放心,那种闲话无根无据的,传两天就消弭了。我也知会过你表姨了,回头再让卫国公去敲打敲打他那个庶子,他肯定不敢去外面乱说的。” 蒋清漓听了,心里有些别扭。 对跟她同一境遇的顾二公子顾安域,她就算做不到惺惺相惜,也是无法口出恶言的。 毕竟,蒋清柔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在这场闹剧中,他俩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想到这里,她特意提醒母亲,“娘亲,顾二公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您指不定就见不着我了呢!” 裴长意心口一滞,她气恼于荷风苑那母女俩居然敢如此算计她的爱女,对跟她们有关联的顾安域态度自然也好不起来。 现在想想,那顾安域也不一定知情,毕竟他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那母女俩既瞧不上他,他又怎么肯任由她们摆布? 裴长意想通了这一点,神色也好了些许,她对女儿柔声道:“放心,我这就派人去给顾二公子送谢礼。” 蒋清漓提议,“让二哥去吧!下人去不合适。” 裴长意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那个顾安域,是长公主庶子,光听这个头衔就知道他的存在有多难堪了,只怕他在顾府的地位,也不比下人好上多少。 但女儿既这样说了,看在她刚受了惊吓的份上,她也不想反驳她。 “好好,娘亲都听你的,这就准备一份厚礼,让你二哥亲自送过去。” 蒋清漓这才满意了。 她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那一世里,整个顾府对她都算不上友善。 她的夫婿顾安澜对她绝情寡义,不仅对她这个正妻不闻不问,还娶了她的庶姐做平妻,将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至于她的表姨惠阳长公主、表姨父卫国公顾望,若没有他们的纵容和漠视,顾安澜能那样明目张胆地苛待她吗?更别提若没有父母点头,顾安澜不可能仅靠自己的意愿就迎娶平妻。 整个顾府,唯有两个人不曾亏待过她。 一个是因为身世尴尬,自小就没有长在府里的二公子顾安域。 另一个,是十五岁就外出学艺,直至她离世也没有回来的三公子顾安然。苏丹小说网 这两个人跟她没什么恩怨纠缠,那她也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至于其他人,可就没有那个好运了。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凡是亏欠了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第9章 多恣意啊 傍晚时分,蒋清晖来到了如意斋看望妹妹。 蒋清晖是个性子冷淡的人,但对唯一的胞妹,他还是十分上心的。刚一进门,就递给她一个包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蒋清漓接了过来,拿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脸上立刻就流露出笑意,“是栗子糕?嗯……还有奶皮酥。” 她嗜甜,这些都是她爱吃的点心。 蒋清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些都不好克化,你才刚病好,要少吃一点。” 蒋清漓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大哥蒋清昭,于是问道:“大哥去营州公干也有十来天了吧?什么时候能回来?” “估计还要三五天。”蒋清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他心中甚是怜惜,“漓儿,就算大哥不在,二哥也能为你做主,放心,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了你的。” 蒋清漓心口一滞。 她想起了两位兄长在她死后,将顾府布置的灵堂砸得一片狼藉,并厉声说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场景。 她的两位兄长,一个过于内敛,一个过于疏淡,都不是情绪外露的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们如此愤怒。 娘亲死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两位兄长了,想来是离开了京城。 她知道以他们俩的性情,是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娘亲被人害死却无动于衷的,因此她特别担心他们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可惜,直到她魂消魄散,也没能等到两位兄长回来。 一时间心中酸涩至极,她换了个话题,“二哥去过顾二公子那里了吗?” 蒋清晖见她不想面对,心底有些无奈。 他点点头,道:“二公子知道救的是你,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咱两家是亲戚,兄妹之间的,没有那么多的妨碍。” 蒋清漓无语,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她跟顾安域就算勉强能算得上是亲戚,那也是“未来嫂子和小叔”,或者说“未来姐夫和姨妹”的关系,是最应该避嫌的好吗? 还松了一口气……骗小孩儿呢? 蒋清晖嘴角弯起。 事实上,顾安域那厮知道他救的人是清漓,一口气没换直骂了大半个时辰。 起初骂顾安澜表里不一,披着一张风光霁月的皮,私底下光干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连未来姨姐都勾搭。 后来又骂卫国公上梁不正,光会骂他没个正形,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嫡长子又好到哪里去了? 最后又骂蒋家,蒋清柔一个姑娘家实在不好开口骂,就骂他教妹无方,甚至骂他爹老糊涂,把一个庶女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好意提醒他,“你也是个庶子。” 顾安域一脸不屑,“我可不是庶子,我娘压根就没进过顾家的大门,我顶多算是个外室子。” 他很想问一句,外室子难道比庶子更好听吗? 可看着顾安域一如既往的清明坦荡,他不由地会心笑了。 他挨了骂,却一点也没生气。 事实上,他还觉得顾安域骂得对,骂得好,骂得大快人心呢! 那顾安澜再有君子之名,他跟未婚妻的庶姐纠缠不清,那也是违逆人伦的行为。 子不教父之过,卫国公府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至于他那个爹,他身为人子,不好随意评价自己的生父,但并不代表他心中对自己的父亲一点怨气也没有。 这些年来,他宠妾灭妻,对庶出子女掏心掏肺,对嫡出子女尤其是对他的妹妹清漓不闻不问,可不是老糊涂了么? 蒋清晖自己是在条条框框下长大的,因此心底特别羡慕顾安域这样荤素不忌的性子,看谁不顺眼就骂谁,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啧,多恣意啊! 第10章 早就熟识 兄妹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一同起身去母亲房中用饭。 裴长意也问了蒋清晖去给顾安域送谢礼的事情。 蒋清晖有意在家人面前改善顾安域的形象,因此就替他说了些谦虚话。 比如,“不过是举手之劳,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再比如,“都是自家亲戚,二姑娘就如同我的亲妹子一样,救自己妹子不是作为一个兄长应该做的事情吗?” 自然,这些话都是蒋清晖自个儿编的,要顾安域说这些,他还怕酸掉大牙呢! 裴长意原本也没有将顾安域看在眼里,那个孩子,是表姐的眼中钉、肉中刺,她自然也喜欢不起来,更不会将他当成自己的晚辈来看待。 但现在这种敏感时期,他能说出跟清漓是“兄妹关系”这种话来,显然也是想阻止外面的流言传播的。 她对那个孩子的印象倒是因此好了一些,甚至还开口夸了一句,“没想到是个懂事的。” 蒋清晖差点呛住。 懂事…… 这个词语用来形容恶名满京城的顾二公子,好生违和的感觉。 蒋清漓瞥了二哥一样,小声道:“二哥学坏了啊!” 去见了顾安域一面,都学会信口开河了吗?果真是近墨者黑。 蒋清晖若无其事地喝着碗里的粥,就当没看见妹妹眼底的调侃。 他只是希望他的亲人能够明白,不管那个人的名声有多么坏,此次他救了清漓,对蒋家就是有大恩的。 即便那个人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这也不是众人能够无端诋毁他,甚至忽略他付出的理由。 蒋清漓抬头看了二哥一眼。 不知道二哥有没有察觉,在提起顾安域时,他的语气中有股莫名的熟稔。 上一次,她也疑惑过的,只是毕竟二哥素来清雅如莲,来往的人也大多是有才华、有风度的翩翩君子,跟顾安域那样臭名昭彰的,实在不是一类人,所以她并没有往深处想。 可现在的她却知道,二哥与那顾安域是早就熟识的,且交情应该还算不错。 因为在她死后,大哥背着她离开顾府的时候,她看到二哥和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一起。 夜色朦胧中,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但仅从背影来判断,他的年纪应该不大,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苍凉。 他说:“方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说完,他回首看了一眼巍峨的顾府,讽笑道:“这里,我真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二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说:“早就说让你离开了,到了外面,好歹你不会被名声拖累,有机会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个人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犹豫,“蒋二姑娘她……” 二哥打断了他的话,“我妹妹的事情,跟你不相干。你虽然姓顾,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顾家人。” 那个人似乎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京城的人都知道,顾家有三子——长子顾安澜、二子顾安域、幼子顾安然。 顾安澜首先就能排除了,至于顾安然,他虽然与二哥交好,但他外出学艺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京城了。 那个人,只可能是顾安域——顾家不肯承认,但却给他了顾姓和排行的私生子。 第11章 昭华郡主 吃过晚饭之后,蒋清漓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如意斋。 蒋清漓和她娘亲住的院子,原本叫韶光院,是蒋府的正院。 当年她爹蒋岱也住在这里,可在他擅自做主纳商水云为贵妾之后,她娘就将他赶了出去,随后将这座院子更名为“闲云院”。 甚至将自己的四位贴身婢女分别改名为“不闻”、“不闻”、“袖手”、“旁观”,可以说,想要与蒋岱决裂的心思非常直白了。 蒋清漓原本居住在主屋的厢房,年纪渐长之后,她娘就将旁边的小跨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并亲自取名“如意斋”,是盼着她事事如意的意思。 紫苏见蒋清漓回来,忙迎了上去,“姑娘,刚刚瑞王府派人过来,送了好些补品,说是郡主给您压惊的。” 蒋清漓接过礼单,见上面有好些珍贵难寻的药材,不由地挑高了眉。 她一直很疑惑,昭华郡主怎么会突然对她示好,在她落水之后,甚至还怀疑过昭华是不是跟蒋清柔勾结在了一起。 现在才知道,昭华想要示好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二哥——蒋府二公子蒋清晖。 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在蒋清漓的记忆里,直到她魂飞魄散,她的两位兄长都还是孤家寡人,别说娶妻生子了,连个定亲的对象也没有。 蒋清漓又看了一眼礼单,心思浮动。 其实对萧雪亭这个人,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出身好,难得的是并不骄奢,更没有盛气凌人的名声传出来。 性子直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长相也是没得挑的,又因为自小练武,多了几分别的姑娘家没有的英气。 跟她的二哥蒋清晖站在一起,也算是互为补益了。 唯一让人比较在意的,大概就是她的姓氏了。 蒋清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许久。 嗯,除了想办法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之外,她现在又多了一项新任务——替自己找到两位合适的嫂子。 那样,即便最终她不能扭转命运,她的两位兄长至少也有妻有子相伴。 这人呐!必须得让心里有些牵挂才行,不然,在这充满恶意的世道上,实在是没有勇气挣扎着活下去。 …… 第二天一大早,蒋清漓去给母亲请安时,提出了想要出去走一走的想法。 裴长意有些犹豫,她对女儿一向纵容,若是平时,她肯定一口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外面流言满天飞的,她担心女儿听到了那些不干净的话,心里会难过。 蒋清漓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亲,您就答应嘛!我只是有些想念食锦楼的烧鹅了。” “刚病好吃什么烧鹅?”裴长意笑着摇摇头,“再说了,打发人去买回来吃,不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会一样?”蒋清漓有些不开心了,“味道都变了。” 裴长意最怕女儿露出这种表情了,她立马妥协道:“那就让你二哥陪你一起去。”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高兴地跳了起来,“二哥去书院了,不好麻烦他,我还是自个儿去吧!” 蒋清晖,是京城最大的书院——栖云书院里教授书画的先生。 裴长意无奈地看着女儿,“那就早点回来。” 蒋清漓连连点头,飞快地向母亲行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裴长意看着她的背影,失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贴身婢女不闻笑道:“倒是难得见姑娘有如此雀跃的时候。” 裴长意又看了眼女儿即将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漓儿这次生病之后,似乎跟我更亲近了?” 以前女儿跟她也亲近,可她自小性子就沉静,整天跟个小大人似的,少有这种娇憨的小女儿情绪流露。 不闻打趣道:“姑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是好事儿嘛!” 裴长意听了,瞬间就笑开了颜,她点点头,感慨道:“是很好啊!” 第12章 父女交谈 蒋清漓刚走出闲云院,就看见她那名义上的父亲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向他请安,“父亲安好。” 蒋岱见到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唤了一声,“清漓。”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笑了笑。 她见过父亲跟蒋清柔相处时的情景,那时他满脸慈爱地喊着——“柔儿,爹的乖女。” 她也曾羡慕过的,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 蒋岱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蒋清漓定定地看着他,一副耐心等待父亲教诲的听话孩子模样。 蒋岱被她看得不自在得很,他轻咳了一声,问道:“清漓,这是要出门吗?” 蒋清漓点点头,但并没有解释要去做什么。 “那个,你落水的事情……” 踟蹰了许久,蒋岱终于开口了,可抬眼看见女儿纯净无暇的双眼,他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蒋清漓贴心地接过他的话头,“父亲,您是希望我和大姐姐换了婚事吗?” 蒋岱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他又咳了一声,有些掩饰,“那个,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你和顾安域的风言风语,换了亲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蒋清漓看着眼前的男人,沉默了许久,就在蒋岱绞尽脑汁想要再找理由说服她时,蒋清漓开口了。 她说:“好啊!” 蒋岱愣住,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蒋清漓。 蒋清漓却十分平静,她说:“若是父亲觉得我嫁给顾安域更好的话,那我就嫁给他好了。正好,大姐姐心慕顾世子,这下她可以得偿所愿了。” 蒋岱闻言,仿佛被人当场打了一个耳光一样,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试图解释,“清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蒋清漓打断他,认真说道:“父亲,您放心,我不介意的。” 以前或许介意过,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不介意了。 蒋岱僵在了当场。 蒋清漓对他行礼道:“父亲,女儿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没等蒋岱开口,她转身就离开了。 紫苏和青黛连忙跟上。 青黛是个不会掩饰情绪的,她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了蒋岱一眼。 她才不会管这个人是不是家主,但凡对她们姑娘不好的人,都别想得到她的好脸色,哼! 蒋岱看着蒋清漓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是偏心蒋清柔,毕竟那是自己一手宠大的女儿。 而清漓,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谈不上什么父女感情了。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强烈地认识到—— 这个他一直忽略的小姑娘,也是他嫡嫡亲的血脉骨肉。 可惜,这点血缘上的牵扯,终究还是抵不过长久以来的生疏和忽略。 这边紫苏和青黛追上蒋清漓,小心翼翼地劝道:“姑娘,您别说气话,有夫人在,不可能让大姑娘抢了您的亲事的……” 蒋清漓止住了脚步。 她转身看向自己的两位婢女,神色郑重地问道:“若是我说,我宁可嫁给顾安域,也不愿意嫁给顾安澜,你们信吗?” “啊?” 两位婢女傻眼了。 第13章 流言蜚语 食锦楼是京城里最大的酒楼,自然也是各种八卦舆论的聚集地。 “听说了吗?尚书府蒋家那个草包千金,前几天又闹笑话了!” “我也听说了,那个蒋二姑娘在昭华郡主的赏花宴上,跟顾二公子衣不蔽体地抱在了一起……” “天哪!顾二公子……是顾安域那个纨绔吗?” “不对呀!这蒋二姑娘不是跟顾二公子的嫡长兄——顾世子顾安澜有婚约吗?” “我的天,这不是乱伦吗?” “嘘,小声一点儿,让人听见你还活不活了?” “这有什么……京城谁不知道蒋府二姑娘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要不是有那样强劲的外家,她怎么可能成为顾世子的未婚妻?要我说,草包千金合该配纨绔公子,至于清风明月般的顾世子,自然应该由蒋大姑娘那样才情与容貌皆俱的神仙人儿来配。” “谁说不是呢?自从顾蒋两府结了亲,这京城里的人都不知道感慨了多少次了,这两桩亲事啊!若是能换换就好了。” “就是啊!换换就完美了……” 二楼僻静处,一个年轻女子正心平气和地喝着茶。 她的婢女有些局促不安,“姑娘,您别听那些人瞎说……” 年轻女子,也就是蒋府二姑娘,楼下人口中的草包千金蒋清漓缓缓放下茶杯,她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紫苏,我爹不是说外面的人只知道蒋顾两府有姻亲,并不清楚具体是哪个与哪个有婚约吗?” “这个……”毕竟是家主的是非,紫苏不敢随意评价。 青黛显然没有她能沉得住气,她十分气愤地开口,“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自然是嫡女配嫡子,庶女配庶子了,有哪家会不讲究到打乱嫡庶规矩呢?”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微微挑高了眉毛,怎么没有,她家不就是嘛! 她那个父亲,多年来待正妻冷淡如冰,对嫡出子女也平平常常,却把一个贵妾及她所生的子女捧得高高的。 说句不中听的,也不怕哪一天摔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青黛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期期艾艾道:“姑娘,您就任由那些人诋毁吗?您听他们说得多难听啊!” “有么?”蒋清漓心不在焉道。 她自昨天醒来就一直在想,如何才能退掉跟顾安澜的婚约,结果一直没想到可行的办法。 毕竟她嫁顾安澜本就属于高攀,若是她执意要退婚,不仅会打了长公主的脸,甚至可能会让龙椅上那位——顾安澜的亲舅舅、她的表舅兼姨父心生不快。 据说顾安澜的名字就是他亲自取的,“大河安澜,国泰民安”,可见他心中对这位外甥的期许。 她的亲人们还在朝中做官,那个人的看法,是她必须要顾忌的。 出门的时候,她对那位父亲说同意换婚事的话,也不全是赌气,她是真心觉得,就算嫁给顾安域被人背后嘲笑,也比嫁给顾安澜丢了命强。 当然,最好的结果,还是能利利索索退了与顾家的婚事。 顾安域即便不被顾家承认,但他也姓顾,能不沾染是最好的。 第14章 顾二公子 正沉思间,楼下传来一声朗声大笑,“这是谁又在编排你爷爷呢?” 楼下一阵嘈杂,有人讪讪地打招呼道:“………顾二公子。” 刚才那个声音怪叫了一声,“哟!李四,你刚才不是一口一个‘纨绔’叫得很欢嘛!怎么,现在看见你爷爷来了,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楼下发出了一阵阵哄笑声。 蒋清漓悄悄探出头去。 话说,顾安域的名字她听了这么多次,他的真面目她却一次也没有见过呢! 只见楼下有一个穿着紫色锦袍、头戴金冠,腰上还系了一条金腰带的年轻男子,正伸手指着一个矮个子男人嘲弄不已。 那修长的手指上,居然还戴了好几个扳指,各种金的、银的、玉的,闪得人险些睁不开眼。 蒋清漓在心底腹诽——光看这衣着配饰,是挺纨绔的啊! 可惜,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却仿佛有所感觉,他转过身来,视线扫到了楼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尾有上挑的弧度,刚刚好,不显轻佻,倒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其次是他的脸,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与时下文人追捧的阴柔之美大相迥异。 蒋清漓蓦然睁大了眼睛,这张脸……她曾经见过的。 母亲死后,外祖家接连出事—— 姨母被废黜了后位,在冷宫中举火自焚。 小舅不知因何罪名被下了天牢,生生被折磨至死。 外祖父、外祖母受了打击,在短短一个月内相继去世。 曾经赫赫扬扬的宰相裴府,就这样消失在了大晟朝的历史洪流中。 大舅、二舅他们为了自保,只能主动辞官,带着家人们离开了京城。 她只是一个无形无神的魂魄,无法跟过去,就只能继续一个人飘荡在京城上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飘到了皇宫的崇敬殿里。 她看见那总是高高在上的云景帝匍匐在地上,一个身着盔甲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萧应星,裴家助你上位,你却恩将仇报毁了裴家,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有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吗?” “那些人一副施恩的嘴脸,朕早就看够了!”云景帝头发凌乱,他看着眼前的人,笑得疯狂,“他们不是出身高贵吗?最后还不是任由我这个出身卑贱的人生杀予夺?朕就是要把他们一个个从神坛上拽下来!就是要把他们每一个人都踩在脚底下!” 盔甲男子一脚踹翻了他,怒声道:“你这个疯子!就算你猜疑裴家,那我师兄又有何过错?他素来不涉政事,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你却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了大狱,生生折磨死了他,你凭什么?!” 云景帝咳出了一口鲜血,大笑道:“朕凭什么?就凭他收留了你,这就是他最大的罪过!” 盔甲男子怒极,他执起手中的剑,果断地刺穿了云景帝的身体。 云景帝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断断续续道:“真没想到……朕最后会败在了你这个野种的手里……” 蓦地,男人抽回手中的剑,鲜血瞬间喷射,落了云景帝一身一脸。 就连他对面的人,衣袍上也沾染了一些。 那个人却浑不在意,他的声音仿佛沁着寒冰,“照你所说,是我害了师兄的性命……那么,现在由我亲手来替他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了!” 说完,也不等云景帝回答,他再次挥剑刺了下去。 蒋清漓飘在空中,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当那个男人一剑又一剑地刺在云景帝身上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十分解气。 那个人,仅仅因为心底的忌惮,就将扶持自己上位的有功之臣赶尽杀绝,难道不该死吗? 害了她亲人的人,就该死得如此狼狈。 突然,一束强光打了下来,蒋清漓虚幻的形体一点一点被吸了过去。 她也不觉得恐慌,只要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得到了报应,哪怕是魂飞魄散她也甘愿。 灵魂消散的最后一刻,那个男人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回首了。 于是,蒋清漓看到了他那张坚毅硬朗的脸。 再醒来时,她却置身在自己的如意斋里,时光倒回到了她出嫁前,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第15章 遥遥致意 醒来之后,她也曾心生寻找恩人的念头。 一来是她打心眼里感激替裴家报仇的人,二来是因为,既然他上辈子有能力替裴家报仇,那这辈子,她若是想要扭转家人的命运,说不得还要借助他的力量。 至于如何找,蒋清漓心里也已经有了计较。 那个人提到的师兄,应该是她的小舅——在天牢中被折磨致死的,就是她的小舅裴长宁。 只是那个人看起来相当年轻,应该跟二哥的年纪差不多,可小舅已年近不惑,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师弟? 更让人疑惑的是,小舅为何从没有提过这个小师弟的存在?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对外人言的内情吗? 恰巧小舅如今不在京城,蒋清漓就算心底有诸多疑惑,也只能先压在了心底。 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找小舅解惑,正主却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小舅的师弟,居然是顾安域——那个世人眼中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膏粱纨绔。 楼下顾安域已经收回了视线,他看向在座的人,声音冷然,“我顾安域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你爷爷我的名声不好,所以你们说几句闲话什么的我也不在乎,但你们要是胆敢利用我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那我可就不答应了!” 说着,他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咔嚓”一声,桌面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众人看了,内心都惊惧不已。 那个叫李四的,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公子,您放心……再也不会了……” 顾安域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匕首,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继续,该吃吃,该喝喝,别因为我影响了食欲。” 这……谁还能吃得下去? 顾安域却自顾自坐了下来,“小二,来两只烧鹅,我要外带。” 一个穿着跑堂衣服的人忙着应了,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才一路小跑去后厨准备了。 蒋清漓看着那人一脚踩在椅子上,明明穿着锦衣华服,坐姿却活像一个二流子,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顾安域似有所觉,他又向楼上看了一眼,举起手里的茶杯,朝蒋清漓遥遥致意。 嘴角,是十分不正经的笑意。 青黛觉得自己的主子被冒犯了,气得直跺脚,就连紫苏也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蒋清漓却丝毫不以为忤。 这可是她的恩人呢! 不仅两世都从冰冷的湖水里将她救了出来,他还替她的亲人们报了仇。 这样想着,蒋清漓的眼眶不由地红了。 楼下的顾安域似乎有些困惑,那个小姑娘,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难道是他的表情太过凶恶了? 顾安域下意识地将放在椅子上的脚收了回去。 当小二提着包好的烧鹅出来时,发现一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顾二公子居然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一时间连表情上都写着“讶异”二字。 顾安域轻咳一声,扔了一块碎银子给他,“饭钱,外加赔你的桌子钱。” 小二忙行礼恭送,“顾二公子慢走。” 蒋清漓也站了起来。 紫苏细心地替她整理衣裙,问道:“姑娘,这就要回家了吗?” 蒋清漓看了她一眼,突然吩咐道:“紫苏,你现在回府一趟,准备一份厚礼。” 紫苏有些困惑,“姑娘这是要……” 蒋清漓从窗户往外面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顾二公子救了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去拜谢才对。” 青黛是直肠子,她闻言点了点头,道:“是应该谢一谢。” 一码归一码,她虽不喜自家姑娘与那个纨绔公子扯在了一起,但他救了自家姑娘是事实,当得一声谢。 紫苏想得就比较多了,她踟蹰道:“可二公子已经亲去谢过了……” 蒋清漓看了她一眼,紫苏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心底却是有些疑惑,自家姑娘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或是,多了些许威严? 蒋清漓放下茶盏,吩咐紫苏,“按我说的去做。” 紫苏不敢再多话,忙下去安排了。 第16章 亲自道谢 蒋清漓主仆跟在顾安域身后,看着他手提着烧鹅,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路过酒肆,进去买了一坛子酒。 路过点心坊,进去买了几包点心。 路过干果铺子,又进去选了几样干果。 一会儿功夫,两只手就提得满满当当了。于是他不再停留,径直往城外走去。 见状,蒋清漓有些迟疑。 她原本是坐在马车上的,现在要是出城的话,她有点担心紫苏回来,会找不到她们。 想了一下,她跟车夫交代了一声,让他回去接紫苏,她跟青黛则步行跟着顾安域。 出城之后,顾安域一路走到了一处山脚下,然后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开始上山。 蒋清漓主仆都是没怎么走过远路的人,这一路跟下来,不免都有些气喘吁吁。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山脉,这里她没有来过,但听二哥提及过。 这座山没有名字,因着位于城南郊外,所以当地百姓就称呼它“南山”。 这里地势偏僻,很少有人过来,因此特别寂静,只偶尔有几声“啾啾”的鸟鸣声响起。 青黛有些发怵,她忍不住劝道:“姑娘,这里怎么阴森森的……要不咱先回家去吧?” 心里却是有点埋怨,这个顾二公子,好歹也是出身卫国公府的贵公子,出个门连马车也没有,甚至连个帮忙提重物的小厮都没有,还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简直有失他纨绔公子的身份。 蒋清漓摇了摇头,她心底还有很多疑问,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能帮她解惑的人。 又走了一会儿,小路就走到了尽头。 在竹林影绰处,隐约露出了几间屋舍的影子来。 大约是就地取材的便利,这几间屋子是用竹子搭建的,屋顶则是用茅草编织而成,看起来倒有几分野趣。 透过篱笆往里看,只见院子东边种了绿油油的菜畦,西边养了咯咯叫的小鸡崽。 乍一看,颇有几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怡然自得。 蒋清漓有些惊讶,顾安域就住在这里? 青黛也小声问道:“姑娘,顾二公子……真的住在这里吗?” 不是说顾二公子是个纨绔吗?有这么……不走寻常路的纨绔? 顾安域打开细竹枝编的小门,看见那个小姑娘居然一路跟了上来,他有些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家家的,什么苦都没有吃过,还以为走几步就会退缩了,没想到还挺有毅力。 蒋清漓见顾安域突然停下了,还以为他又有了其他事情,就跟着停下了脚步,在不远处默默等着。 顾安域等了许久,见那丫头压根就没有过来的意思,气得只想叹气。 这蒋方知狡猾得跟个狐狸似的,他的妹妹,莫不是个傻的吧? 她不来就我,我只有去就她。 顾安域走到蒋清漓跟前,开门见山问道:“蒋二姑娘,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蒋清漓怔然,“你知道我是谁?” 顾安域唇角一勾,笑了,“二姑娘,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蒋清漓窘然。 也是,她在慌乱中没有看到救命恩人的面貌,这顾安然可清醒得很,不至于连自己救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苏丹小说网 恰巧这时紫苏赶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四个仆役,分别抬着两个大箱子。 蒋清漓指着身后的礼品解释自己的来意,“顾二公子不顾自身安危救我性命,小女子今日特来道谢。” 她没提她听见了那日师徒俩的争执,更没提她知道这个顾安域并不是真心想要救她,他是被他的师父一脚踹进湖里,又被她死缠着不放,这才不得不救她的。 不管起因、经过如何,他救了自己的性命,这点总是不争的事实。 顾安域不在意地挥挥手,“二姑娘严重了,顾某那日不过是顺路,再说昨日令兄已经来谢过了,实在当不起姑娘再特意跑这一趟。” 看着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认下了这救命之恩,不知怎么的,蒋清漓突然想起她昏迷前他那句咬牙切齿的“不要恩将仇报”来。 顾安域显然是不愿跟她扯上关系的,可现在关于他俩的流言已经满城风雨,他一定很懊恼吧? 第17章 名不符实 蒋清漓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股促狭心思,她抿嘴笑道:“二公子面上如此客气有礼,实则心底恨得都牙痒痒了吧?” 闻言,顾安域的表情顿住。 过了片刻,他突然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是不愿意趟任何一个坑里的浑水的,但救都救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再说,他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冷血到真的见死不救的地步。 至于后续的麻烦,说句难听点的,他的名声如此之差,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最介意这件事情的,肯定不是他。 这不,蒋二姑娘已经亲自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顾安域对蒋清漓拱了拱手,“二姑娘,此次事件,虽是为了救你,但毕竟污了你的名声,总归是对你不住。我昨日已经跟令兄说过了,蒋家有什么安排需要顾某配合的,尽管吩咐就是了。” 蒋清漓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顾安域会这样说。 这个人,与传闻中不大一样。 忆起自己那同样糟糕的名声,蒋清漓不由地摇头轻笑。 她自己就是深受流言困扰的人,最该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了。 想到这里,她释然一笑,“二公子不必介怀,我的名声……本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顾安域哑然。 他自然是听过蒋家二姑娘“草包千金”的名头的,只是他没有想到一个姑娘家,会如此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声很差”这种话来。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只在发顶斜插着一支蝴蝶式样的金簪,除此之外别无装饰。苏丹小说网 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连空气中都流溢着隐隐清香。 这样的人,居然是人们口中一无是处的“草包千金”。 顾安域突然觉得有趣,他问道:“二姑娘被人称作‘草包千金’,不觉得委屈吗?” 蒋清漓面不改色,“彼此彼此,二公子的‘纨绔’之称也是徒有其名啊!” 顾安域挑眉,“你怎知我是徒有其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小声嘟囔,“我觉得我这身行头挺贵气的呀……” 蒋清漓一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贵气她是没看出来,但招摇却是实打实的。 顾安域这一身行头,要她说的话,那是怎么看怎么刻意,甚至还带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仿佛在说——你们不是整天说我是纨绔吗?来,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真正的纨绔是什么样子的。 顾安域见她不说话,眼底的兴味更浓,“二姑娘如此才貌,却被称为‘草包千金’,想来是有意藏拙了?” 蒋清漓见他一直追着这个问题不放,也有些无奈,她将应付亲娘的那套话搬了出来,“藏拙倒不至于,我的确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舞、针黹女工一样也拿不出手。” 顾安域反问,“真的是一样都拿不出手吗?” 蒋清漓看着他,语气十分真诚,“家里也请了名师来教导我,无奈我天资实在有限,学什么都学不好。慢慢的,母亲就放弃让我学这些了。” 顾安域笑了,他问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舞、针黹女工一样也学不会,却愿意学医术这样艰涩的东西吗?” 第18章 好生敷衍 蒋清漓心底一惊。 母亲一直觉得当医女有碍她世家贵女的身份,所以除了至亲,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她习医术这件事情,甚至连她亲爹蒋岱也一无所知。 他是从何得知的? 顾安域没有说话。 从蒋清漓走近开始,他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香气。 是药香,不是药味儿。 这中间是有区别的,若是常年服药的人,身上会带有一种汤药熬好后的苦涩气,而不是这种清新怡人的香气。 所以他猜测,这位蒋二姑娘,应该是经常接触草药的。 他原本也只以为她是与某个大夫交往过密,说她会医术,不过是诈她的。 看她神情反应,他居然真的蒙对了。 一个高门贵女,不爱诗词女工,却独爱岐黄之术,还真是特立独行,也难怪惹了那样多的非议。 他心中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二姑娘怎么会习医术呢?” 蒋清漓见他眼神灼灼,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她也只得回答道:“久病成医罢了,我幼时多病,整天跟大夫打交道,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顾安域失笑道:“二姑娘这回答,好生敷衍。” 若是世人都如蒋二姑娘这般聪慧,光是看一眼大夫治病的过程,就能举一反三学会他的医术,那全天下的大夫就该夜不能寐了。 蒋清漓也知道自己的说辞难以服人,想到眼前这人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索性多几分坦诚,“我父亲官至尚书,外祖乃三朝阁老,外祖母更是今上唯一存世的姑母。我这样的出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只是为了附庸风雅,并不是必须。针黹女工,自然有专门的织娘去做。歌舞奏乐,也有乐坊的姑娘专门学这个。至于医术,单纯是心里喜欢就学了。” 蒋清漓毕竟是贵女出身,说话还讲究几分含蓄。 她说的话,改成更简单直白的版本是这样子的—— 我是女儿身,不用考状元,诗词歌赋学不学都无所谓。 我家有钱,有专门的的下人负责裁布制衣,也不用我自己亲自去学。 唱歌跳舞什么的,那是乐坊里逗人取乐的姑娘才学的。 至于医术,没什么其他理由,喜欢、想学,家里又有能力让我学,所以就学了。 顾安域的眼底流露出笑意。 他说:“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二姑娘能再坦诚一些吗?” 蒋清漓抬头,看着眼前人一脸笑容的模样,莫名觉得刺眼。 这人,是在嘲笑她吗? 心头不由地火起,她的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其实也不是学不会,是我心底觉得这些东西无用,压根就不想学,更不愿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苏丹小说网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用不善的眼神看着顾安域,硬邦邦道:“至于医术……心情好了可以救人,心情不好了可以杀人,实在是最有用的技能了……” “姑娘!”立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苏和青黛急声打断她。 这话岂是能乱说的? 若是传了出去,姑娘的名声恐怕就要从“草包”变成“毒妇”了。 第19章 有礼物收 蒋清漓看了她们一眼,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心里有些懊恼,这是怎么了?平时她还算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今天却如此轻易地在外人面前露了情绪。 她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僵硬。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忍笑道:“那二姑娘此刻身上是不是藏了许多毒药?比如七步催魂散?或是十香软筋散?” 蒋清漓斜了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又刺了他一句,“那倒不至于,不过让人变哑巴的药还是有的。” 这摆明了就是嫌弃他话太多了。 闻言,顾安域立刻闭紧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他瓮声瓮气地问道:“那二姑娘此刻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呢?” 蒋清漓看他那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此刻嘛!说不上好,倒也不是很坏。” 意思就是既不想救人,也不想杀人了? 顾安域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头他一定要去问问师父,为何他教了他武功心法,教了他五行八卦,甚至还教了他排兵布阵,怎么偏偏不教他识毒辨药呢?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被一个小姑娘给吓到了。 兀自摇摇头,他作出了邀请的手势,“二姑娘不介意的话,请移步后院,我今日心情好,亲自为二姑娘煮水烹茶。” 蒋清漓有点懵。 这是何意?怎么她态度恶劣了,反倒得到他的盛情款待了? 敢情她刚才在门口站了这么老半天,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认可,所以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顾安域打开院门,将手中提的东西放到了竹屋里。 出来时,看见蒋清漓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外。 他走上前,察言观色了一番,笑着问道:“这是……恼了?” 蒋清漓没理他。 顾安域顿了一下,随手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玩意儿递给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给二姑娘赔个不是,这可是我亲手雕刻的。” 蒋清漓低头看,是一个木雕的小兔子,看起来活灵活现的,十分精致可爱。 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有这样好的雕功。 蒋清漓心思一转,他不知道自己要跟来,再则她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给他惹了大麻烦的陌生人,自然是不可能提前给她准备礼物的。 那就是打算送给别人的礼物了? 她心里有些不适,客气道:“二公子雕刻得如此用心,想来是要送给心中重要之人,我就不夺人所好了。” 顾安域回头觑她一眼,这是……生气了? 他心头好笑,毕竟是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还挺有脾气的。 他解释道:“本是给舅家表妹准备的,给你也无妨,我回头再给表妹刻一个别的。” 蒋清漓一听,就更不打算要了。 表哥表妹什么的,听着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般的存在。这种关系之间送的礼物,说不定跟定情信物也差不多了。 她若是此刻接了,岂不是很不识趣? 想到这里,手中的木雕立刻就烫手起来,她忙将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顾安域看见,忍不住笑了。 “说来我跟你家二哥还有几分交情,方知的妹子,也就等同我的妹子了。当哥哥的送你一个小玩意儿罢了,就别推来推去的了。” 说完,自顾自往后院里去了。 蒋清漓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小兔子,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还真是凑巧,她就是属兔子的,平日里也极喜爱这种小物件。 既然顾安域说这是“哥哥给妹妹的礼物”,她又何必想那么多徒增烦扰? 有礼物,收了就是。 第20章 更般配些 与前院的简陋不同,后院反倒是别有洞天,不仅面积大了数倍,亭阁楼榭、小桥流水、竹林小径之类的,一个也不少。 蒋清漓有些无言,敢情这个人是表面吃苦受罪,内里不知道有多享受呢! 顾安域一本正经向蒋清漓解释道:“刚才那几间,是我平日里住的,一般有贵客了我才会打开后院的大门。” 蒋清漓斜着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人在湖边的凉亭里坐下。 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过来上了茶具,并几份点心。 站在蒋清漓身后的青黛小声咕哝了一句,“原来他有仆人啊……” 那为啥要自己大包小包地出去采购东西?这个顾二公子,可真是个怪人。 蒋清漓的表情顿了顿,抬头看了那个仆人一眼。 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看着甚是机灵。 顾安域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厮,名叫小草。” 小草……这名字取得,可真够随意的。 小草笑着向蒋清漓行了礼,“小草见过顾二姑娘,小的还有个大名儿,叫路远。” 蒋清漓点点头,这个名字还算顺口。 顾安域笑着解释道:“他有个姐姐,叫小花,所以他懂事后非要叫自己小草,起初他爹娘不肯,觉得这名字不够大气,后来经不住他老自称‘小草小草’的,大家听习惯了,也不由地跟着喊了。” 蒋清漓也笑了,她小声跟小草说:“咱俩是一条船上的,我小名儿也是草。” 小草没想到她这样的贵女,竟然会主动跟他攀谈,一时间十分喜悦,“二姑娘的草肯定是仙草,不像小人,是狗尾巴草。” 蒋清漓掩口而笑,“我啊!还真不是什么仙草,跟你的狗尾巴草差不多,也是随处可见的。” 她没有说自己的小名儿具体是哪个,姑娘家的小字,一般只有父母长辈才会叫,不会轻易告诉外人的。 小草虽然是下人,也懂得这些礼数,他又说了几句讨巧的话,就端着盘子下去了。 顾安域开始煮茶。 蒋清漓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底十分感慨。 到底出身士族,即便从小养在外边,没有受过正统的教养,也自有一股风华在。 顾安域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二姑娘请用。” 蒋清漓啜了一小口,只觉得口齿留香,她夸赞道:“好喝。” 顾安域忍笑,“姑娘家家的,好歹含蓄一些,比如说茶香飘渺啊茶味甘醇啊……嗯,还有沁人心脾回味无穷之类的。” 蒋清漓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是肚子里半点墨水都没有的草包吗?再则,不都是一样的意思?何必说得那样酸腐。” 顾安域大笑出声,“说的也是,二姑娘真是难得的通透人。” 蒋清漓挑了挑眉,呵,当她听不出来他是在取笑她呢? 顾安域收起笑容,再次表明了态度,只是这次连表情都真诚了许多。 “二姑娘这里有什么需要顾某做的,尽管说。” 没等蒋清漓说话,他率先提议道:“要不,我去跟顾安澜解释一下?” 对那个名义上的大哥,他是不愿意有任何接触的。 但姑娘家的名声大过天,事急从权,他也不是不能退让一步。 蒋清漓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若是我不想解释呢?” 顾安域愣住,“为何?” 他想起那些传闻,有些了悟,“二姑娘是介意他和蒋大姑娘之间的风言风语?” 蒋清漓提醒他,“我的大姐姐,是顾二公子你的未婚妻。” 顾安域愣了好一会儿,恍然,“哦,差点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呢!” 事实上,这桩婚事,顾安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他连顾望这个生父都懒得认,更何况是长公主这个所谓的嫡母。 他是跟着沈家的老仆长大的,顾家于他,除了那一点骨血之外,连养育之恩都不曾有。 想让他听从安排娶他们选定的人,这是白日做梦呢! 蒋清漓诧异于他对自己婚事的态度,转念一想,也有些理解。 换作是她,对只生不养的所谓父亲,她也不会心甘情愿任由他摆布。 更何况,这门婚事还不是他父亲定下的,而是跟他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嫡母定下来的。 他“混不吝”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会乖乖听话才奇怪了。 蒋清漓踟蹰了一会儿,最终下定了决心,“二公子,若是我想要将错就错呢?” 顾安域有些不解,“二姑娘这是何意?” 蒋清漓看着他,神色无比认真,“二公子,你是纨绔,我是草包,咱俩……是不是更般配一些呢?” “噗!” 顾安域口中的茶全喷了出去。 第21章 落荒而逃 蒋清漓有些窘迫,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咳咳!”顾安域顺了顺气,无奈地冲蒋清漓道:“你该庆幸我还有些克制力,将茶水拐了个弯儿,喷在了一旁的柱子上,不然,坐在我对面的你可就要遭殃了。” 蒋清漓强忍着尴尬,追问道:“二公子,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她仔细想过了,想要解除她跟顾安澜的婚约,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别说惠阳长公主不会同意,就是她的娘亲和外祖家估计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姑爷。 幸好,目前顾安澜和蒋清柔正处于郎有情、妾有意的阶段。 若是她自愿嫁给顾安域,对外就说愿意成全他们,至少,正合了顾安澜和蒋清柔的意。 蒋清柔的生母商水云,以及她背后的商家,甚至是商家那个高居贵妃之位的女儿,应该都是乐见其成的。 只要有人愿意出力来推动这件事情,那就有了成功的可能性了。 而嫁给顾安域,对她来说也是极有好处的—— 至少,她不会死于非命。 至少,母亲不会自戕。 而且,顾安域是小舅的师弟,他应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裴家出事的。 上辈子,他因为对顾家失望离开,导致裴家出事时他正好不在京城。 这辈子,有她这个先知先觉的人在,就绝不会让裴家错失这根救命稻草。 至于这顾安域是不是良配,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反正她若是嫁他,那就是妥妥的低嫁,最差也不会像嫁顾安澜那样,即便她被磋磨而死,母亲也求告无门。 重活一世,她什么都不求了,惟愿家人平安无虞。 顾安域见她神色如此认真,也不由地正色起来,“二姑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蒋家嫡女,裴相公和大长公主的嫡亲外孙女,而我,只是一个背负着恶劣名声的私生子……” 蒋清漓反问道:“二公子会为了自己的出身感到难堪吗?” 顾安域愣了愣,诚实地摇了摇头,“自然不会,一个人的出身又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 若是他能够选择的话,压根就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也省了日日看那一群人演蹩脚的戏码。 “那就是了。”蒋清漓不以为然道:“我是出身好,但我的名声也很差,不过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情,于我又有何相干?” 顾安域犹豫了一下,“可我六亲不顾,也没有一个正经住的地方……” 蒋清漓笑了,“我有母亲,有两位兄长,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以及舅舅、姨母、表哥表姐表弟等一干亲人,等成了亲,他们也就是你的亲人了。至于屋舍,娘亲和外祖母早就备好了我的嫁妆,随便挑一处住就是了。只要你不觉得,住夫人陪嫁的宅子,跟入赘一样……有伤你的颜面,那其他的就没什么问题。” 顾安域没说话。 他的心胸还不至于那样狭窄,再则,入赘什么的……一般伤的都是家族的脸面,他光杆儿一个,有什么脸面可伤的?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地问出了心底最介意的问题,“有顾安澜那样十全十美的人在,你怎么会选择……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呢?” 蒋清漓嘴角弯起,她说:“正所谓各花入各眼,顾安澜是神仙,我是凡人,我和他压根就不搭。倒是你,你是纨绔,我是草包,咱俩挺搭配的。” 顾安域见她又绕到了“搭配论”上,满心都是无奈,“姑娘家家的,要矜持些,不要老把搭不搭的放在嘴上。” 蒋清漓露出了一个十分无辜的表情,“我不主动些,你会主动提出娶我吗?咱俩都不主动,我不就错过你这么好的夫君了?那可亏大了呀!” 顾安域词穷了。 他向来没脸没皮惯了,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姑娘堵到说不出话来。 至于蒋清漓身后的紫苏和青黛,则早已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天哪!这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还是她们家那个文文气气的姑娘吗? 顾安域轻咳一声,“瞧你,把你的婢女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蒋清漓回首看了眼两个呆滞的婢女,也忍不住有些后知后觉地羞臊。 不过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可不能在半路上退缩了,“二公子,你若是不肯答应我,那我可就天天来烦你了。” 顾安域头疼了,他试图劝解她,“二姑娘,这些都是你一时冲动的想法。我知道,你不想嫁给顾安澜,以你母亲和兄长们对你的疼爱,只要你提出来,他们都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这门婚事的。到时候,你大可以再挑一个趁意的夫君,实在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蒋清漓十分坚持,“我觉得你就挺趁意的……” 顾安域扶额,这姑娘,怎么油盐不进呢? 他刚才说错了,蒋方知这个妹子,可一点都不傻,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这话题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他无奈起身,“二姑娘,我觉得,你还是回家去跟你父母商量一下,或者征求一下你二哥的意见也行,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真的不是你的良配。” 蒋清漓还想说什么,顾安域已经微微俯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她立刻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 时间还算充裕,她不急,太急躁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她笑着朝顾安域挥挥手,“二公子,你有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我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带来。” “没有没有。”顾安域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往里面走了,那急切的模样,几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了。 紫苏一脸尴尬,“姑娘,您这也太……” 蒋清漓收回视线,看向她,“你想说太不体面了?” 紫苏神色挣扎,最终还是视死如归般地点了点头。 若是让夫人知道姑娘今日的所作所为,估计头一个饶不了的,就是她和青黛。 呜呜……明明姑娘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落了一回水,性情突然就大变了呢? 蒋清漓什么也没有解释,她转身走出了后院。 生死之间,体面算个什么东西?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欺软怕硬”,可这位顾二公子正好相反,他是一个“欺硬怕软”的人。 知道对方的软肋就好办了,她总会磨到他点头同意的那一天的。 第22章 云森师父 “咕咕,咕咕……” 蒋清漓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捧了一些菜叶子,嘴里模仿着鸡叫的声音,正在喂小鸡。 她停住了脚步。 这个人,是不是那天一脚把顾安域踢进湖里的那个人呢? 老人感受到她的视线,回过身来。 “女娃子,这就要走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呢?” 蒋清漓有点懵。 女娃子……这是在叫她?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好生眼熟。 蒋清漓有点不太肯定地问道:“您是……云师父?” 她口中的云师父,是她小舅裴长宁的师父,她曾经见过一面,但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女娃子记性不错嘛!”老人,也就是云森乐呵呵道:“几年前长宁带你去江南玩耍,正好遇见老头子,咱们一起在西湖边吃了醋鱼的,还记得不?” “记得。” 蒋清漓点点头,继而恍然大悟。 也对,顾安域是小舅的师弟嘛!两人的师父自然也是同一个人了。 说起来,蒋清漓的三个舅舅中,小舅是最疼她的。 前几年她年龄尚小的时候,没少缠着小舅带她出门游历,天南海北的去了不少地方。 只是这几年年纪渐长,娘亲担心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这才不准小舅带着她胡闹了。 可她跟小舅这样亲密,却从来没有听他提及过他还有顾安域这样一个小师弟。 按理说,这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啊! 云森看见她眼底的疑惑,低声咳了一声,“这个,说起来长宁这次出去也挺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蒋清漓点点头,“是啊!上个月小舅有信来,说是去了西漠的黑岩城,但没有提及什么时候回来。我正准备给他去一封信催催他,让他早一点回京来。我这心里有很多疑问,等着他给我解惑呢!” 这话说得…… 云森挠了挠头,笑容有些牵强,“说的也是,长宁是该回来了。” 蒋清漓眨了眨眼睛,问道:“或者,云师父可以帮我解解惑?”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听她这样说,云森瞬间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的脚步开始往后退,“那个,女娃子要走了,云木那小子也不知道来送一送,真是不像话。” 蒋清漓似笑非笑。 云木——这是顾安域的字吗? 这云师父还真够懒怠的,自己叫云森,给大徒弟取的字叫云林,小徒弟就叫云木。 那要是再收一个,是不是就没得叫了? 蒋清漓在心里思忖着,怎样才能从云师父这里问出顾安域和小舅之间的事情,还没等她想好措辞,就看见顾安域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慢吞吞地从后院走了过来。 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无精打采的,“师父,您叫我?” 蒋清漓有些奇怪,云师父不是一直站在她旁边吗?什么时候叫他的?她怎么不知道? 难道这就是武侠话本中讲的高手之间的绝技——“传音入密”吗? 感觉好神奇的样子。 还有,顾安域这是什么表情? 难到被她给吓过头了? 不至于吧?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顾二公子啊! 云森看见徒弟,立刻将他拉到一边,有些怒其不争道:“人家姑娘要走,你居然连送都不送,你可真是块木头!” 顾安域也怒了,他压低声音道:“您老就不能安生一会儿吗?” 云森提高了音量,“你小子要是能给我争气一点,我用得着这么费心费力?” 顾安域面无表情道:“那就没办法了,谁让我注定是那个不争气的。” 云森气急,“你这个不孝子!” “是不孝徒。”顾安域好整以暇地更正道:“我那个爹还活得好好的,你想夺他的位子,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云森听了,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蒋清漓好奇地在一旁看着,突然插嘴道:“二公子,既然你是我小舅的小师弟,那……我要不要叫你师叔?” 顾安然的表情瞬间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按理说,应该如此。” 云森狠狠地掐了他一下。 瞎说什么?是外甥女又不是闺女,乱叫什么“师叔”? 这不岔辈儿了么? 蒋清漓笑了笑,倒也没有真的称呼他“师叔”。 她对云师父施了一礼,浅笑道:“天色不早了,云师父,清漓明日再来拜访您。” 云森顿时乐了,虽说这徒弟不上道,但只要有个上道的,这事儿就还有希望啊! 于是他愉快地应承道:“行,那老朽明天就亲自下厨,给女娃子做顿好吃的。” 蒋清漓走近了两步,悄声问道:“有醋鱼吗?” 她听小舅提起过,云师父是个爱美食的,这些年四处周游,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品尝一下当地不同风味的美食特产。 最神奇的是,他还有着一手绝好的厨艺,只要是他吃过的菜,基本上都能复做出来,味道还能八九不离十。 她有点想念醋鱼的味道了。 云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有醋鱼,必须得有。” 蒋清漓顿时露出了一个明媚如春的笑容,她端正了身子,再次行礼道:“云师父、二公子,清漓告辞。” 云森笑得十分满足,“那说好了,咱们明天见。” 说完,悄悄向蒋清漓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蒋清漓也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看了顾安域一眼,这才带着两个婢女离开了。 直到蒋清漓主仆消失在视线里,顾安域才冲着师父没好气道:“师父,您消停会儿行吗?刚才您也听见了,她是我的大侄女,拐弯抹角也算是您的孙女儿辈儿了。以后再碰到有人想要害她,您别为老不尊地光想着看戏,先救人才是正经。”苏丹小说网 说完,他转身往后院里去了。 云森怒了,“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顾安域的声音飘了过来,“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您老就死心吧!” 云森气得将手里剩下的菜叶子全砸了过去。 可惜,顾安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全部都准确无误地避开了,只留下云森一个人在原地跳脚。 第23章 狭路相逢 蒋清漓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家书肆,想起许久没看话本了,一时起意,就让车夫停了车,打算去选几本。 刚一下车来,正好一位白衣公子从书肆里出来,好巧不巧的,两人来了个“狭路相逢”。 蒋清漓停下脚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顾世子安好。” 顾安澜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的表情有几分迟疑,“……蒋二姑娘。” 呵,都由“二姑娘”升级到“蒋二姑娘”了,还真是生怕跟她沾染上一丁点关系呢! 蒋清漓抬起头来。 眼前的男人,长着最精致的面容,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正如诗词中所写的那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着最温柔谦和的性子,如潺潺春水,如春风拂面。 这样接近完美的人,不管是谁成了他的未婚妻,都会在睡梦中笑醒吧? 可此刻的蒋清漓只觉得遍体生寒。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他的温和只给了他想给的人,面对自己不在意的人时,他冷酷得就像腊月寒冰一样。 曾经,饱受冷待的她也曾万分委屈,跑去追问他为何要如此对她。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已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你的存在就是多余的。 听听,多委屈啊!她是多余的……有本事当初你压根就不要娶啊! 还假惺惺地去跟她娘亲保证成亲后一定会善待她……现在想来,当初他会那样做,估计也是迫于父母的压力。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鄙视不已。 你是个男人,还有着“京城第一君子”的称号,做事情能不能干脆利落一点? 她若是他,要不就拼命争取,娶不到意中人那就终身不娶,以惠阳长公主和卫国公对他的纵容,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退让。 再不然,倘若他真的想当个孝子,或者说想当个合格的国公府继承人,那就老老实实跟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彻底忘掉那个少年慕艾的人。 反正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需要履行的责任也有很多,情爱不过是这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这两个选择,若是顾安澜能做到其中的任何一条,哪怕他最终不娶她,她都会敬他是个男人。 可惜了,他太贪心,两个都想要,又没有那个本事平衡这个关系。 吃相太过难看不说,也直接把他从一个无欲无求的神仙,堕落成了一个不择手段、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就跟他那个亲娘一样,明明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她,却偏偏坚持要让儿子娶她,实在是虚情假意得很。 说到这儿,她心底一直很疑惑一件事情,那就是惠阳长公主为什么会主动替嫡长子求娶她?又在顾安澜明显不情愿的情况下还坚决促成这门婚事? 若是为了她背后的裴家,直接求娶行南表姐岂不是更好? 何必屈就她这个小小的尚书府嫡女,还是个不得父亲青眼的嫡女。 惠阳长公主那个人她还是了解一些的,无利不起早,从不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猫腻存在。 旁边路过的人群中开始有窃窃私语声,“这不是顾世子和蒋二姑娘吗?” “顾世子应该是听说了那件荒唐事,过来质问蒋二姑娘的。” “说不定顾世子一怒之下,会要求退婚。” “那可太好了!” “嘘……小声点儿,别让他们听见了。” 顾安澜已经听见了。 他看向对面的蒋清漓,意外的是她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似的。 他心里有些古怪,做错事情的是她吧?怎么看起来比他还气定神闲似的。 正神游间,蒋清漓忽然开口了,她说:“顾世子,小女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顾安澜微讶,不过他素来有风度,并没有多问什么,只开口道:“二姑娘请讲。” 蒋清漓看着他,语气极其诚恳,“顾世子,古有勾践二十年卧薪尝胆,最终率弱小的越国打败强大的吴国,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一时的困苦不可怕,只要有心,总有战胜困难的那一天。” 顾安澜愣住,这是……何意? 蒋清漓却不打算解释,她对着他行了一礼,转身准备进书肆。 末了,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再叮嘱一句,“顾世子,万万不要轻言放弃啊!” 顾安澜看着她的背影,一贯淡然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旁边有人小声问道:“蒋二姑娘的话,我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他旁边的人悄声回答,“何必多想?蒋二姑娘是出了名的草包,她能说出什么大道理?许是想打消大家心目中草包的印象,刻意拽文呢!” 其他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书肆里,紫苏也有些困惑,“姑娘,您刚才说那么多,是何意啊?” 蒋清漓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籍,随口道:“没什么,他不是想娶蒋清柔吗?我劝他不要轻易放弃,一定要坚持到底。” 闻言,两个婢女都愣住了。 紫苏忍不住道:“姑娘,就算您不想嫁给顾世子,也不必撮合他和大姑娘啊!” “就是,咱不要的东西,也不能便宜了她们。”青黛猛点头。 紫苏转而又问了一句,“就算是撮合他们,姑娘刚才举的例子也有点……不太合适吧?”苏丹小说网 好歹举个历史上有名的夫妻,那种冲破一切阻碍最后成为神仙眷侣的,才算合乎情境吧? 举个“勾践灭吴”的例子,感觉有点不伦不类的。 蒋清漓正在翻看话本,她满不在乎道:“那不是想不起来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草包千金,肚子里没啥墨水。” 两个婢女齐齐噤声了。 过了许久,青黛才小声开口道:“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的……姑娘总该听说过吧?” 蒋清漓已经选好了话本,打算去结账了。 闻言,她拿着一本书朝青黛脑袋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我若举个这样的例子,顾安澜以为我咒他呢!” 青黛摸着自己的脑袋,傻傻地笑了。 好吧!这两对的下场确实是不怎么好。 不过,她倒觉得举这样的例子没什么不合适的,她就咒他们了怎么的! 凡是欺负她们家姑娘的人,她都诅咒! 第24章 姐妹相遇 刚踏进蒋府大门,蒋清漓远远地就看见自己那仙气飘飘的庶姐正站在梧桐树下。 那架势,想来是在等她。 蒋清漓心里哀叹连连,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这一个个的,到底还让不让她喘口气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挪,蒋清柔看见她,倒是主动迎了过来。 “二妹妹。” 蒋清漓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大姐姐。” 若说她跟她那位爹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那她跟这位庶姐,那就是两年都见不上一次了。 这其中自然有她的娘亲对荷风苑的人防备心重的缘故,也因为她跟这位庶姐实在不是一类人。 你瞧,人家一身飘逸的白衣,脸上脂粉未施,头上仅用了一根白色的纱带绑着,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 而她呢?就像盛开的白水仙下面长的牵牛花一样。 她干啥自找不痛快,非要上赶着去衬托她? 蒋清柔仿佛没看到她的勉强,她开门见山道:“二妹妹,你不要误会,你失足落水这件事情,不是我主使的。” “哦。” 蒋清漓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倒不是她不相信蒋清柔说的话,她是多活了好几年的人,自然知道那件事情不是蒋清柔主使的,而是她的生母商水云主使的。 可这有区别吗? 蒋清柔的生母为何要冒着风险做这件事情?还不是看到自己的女儿对“未来的妹夫”情根深种,这才母性大发,想要替自己女儿抢过来这门亲事? 至于蒋清柔知不知道生母在背后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区别,就算之前不知道,现在肯定也知道了。 到了这会儿才来撇清,不嫌太迟了吗? 蒋清柔见她是这种反应,忍不住有些羞恼,一时间连眼圈都红了。 蒋清漓看着她。 啧啧,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啊!连落泪都自带三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二妹妹,父亲说……你要嫁给顾二公子,将顾世子让给我……”蒋清柔露出了被侮辱的神情,“我虽然心慕顾世子,但我用不着你让,我会自己争取的。” “哦。” 蒋清漓再次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不是她不想说话,实在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用她让,自己会争取……这是什么意思? 就跟那路边的野狗一样,别人扔给它的骨头不香,非得打破头从别的狗嘴里抢过来的才够香吗? 呸呸,这是什么破比方?苏丹小说网 她才不是狗!谁愿意当狗谁就当狗去! 蒋清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轻轻捂住嘴巴,梨花带雨道:“二妹妹,你非要如此折辱我吗?” 她哪里折辱她了? 蒋清漓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大姐姐,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啊!” 蒋清柔掩面而泣。 就是什么都没说,才更气人。 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想了半天措辞,结果人家就回了两个不咸不淡的“哦”,这不是羞辱人还能是什么? 蒋清漓无奈了,“好吧!我相信那件事情不是大姐姐做的,这总可以了吧?” 蒋清柔发出了嘤嘤哭泣的声音。 听听,这总可以了吧?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就跟我强行逼迫你似的。 蒋清漓觉得自己的牙似乎有些疼,不过她的脸上倒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顾安澜钟爱的是这个调调啊?那怨不得自己上一世不受他待见了。 蒋清柔还在无声地落着眼泪。 这个草包妹妹,脸上露的那叫什么表情?是觉得她很可笑吗? 蒋清漓急着回去,她想了想,态度诚恳地开口道:“大姐姐,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顾世子是你心底的白月光,但不是我的,你实在犯不着把我当成你的敌人。至于这门婚事,是长辈们定下来的,我不敢置喙。但顾世子与你如此情深,我相信只要你们坚持,最后一定能够得偿所愿的。” 蒋清柔愣住了。 这出的又是哪门子招数? “大姐姐,妹妹祝你心想事成。”说完这句话,蒋清漓转身,施施然离开了。 蒋清柔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倏地转暗了。 她的贴身婢女镂月忍不住开口道:“姑娘,这二姑娘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蒋清柔没有说话。 对这个只比她小几个月的嫡妹,她以前并没有看在眼中过,现在突然才发现,原来她的心思如此深重。 明着说“祝她心想事成”,以为她听不出来这是在嘲讽她呢? 呵,果然是个草包,真当自己说的话有多高明呢! …… 蒋清漓可不知道自己的庶姐正在腹诽她,她心里装着事儿,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紫苏和青黛跟在她身后,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蒋清漓没回头就知道她们这是有话想说了,“有话就快点说,别推来推去的。” 两个婢女瞬间停止了动作。 最终,还是胆子更大一点的青黛开口了,“姑娘,您刚才跟大姑娘说的话,可真解气呀!” “解气?”蒋清漓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哪一句话解气了?” “每一句话都很解气。”青黛肯定地点点头,“您没看见吗?大姑娘气得脸都绿了。” “有么?”蒋清漓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啊! 她开口解释道:“我那是在鼓励她,不是为了解气。” “鼓励?”青黛茫然了,有这种快把人气冒烟了的鼓励吗? 就连紫苏,也难得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蒋清漓停住了脚步。 她再次回想了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们以为……我是在讥讽她?” 紫苏和青黛动作一致,齐齐点头。 “可我明明,就是在鼓励她和顾安澜不要轻言放弃,一定要坚持到底啊!”蒋清漓有些想不通,“我觉得我的态度挺诚恳的。” 紫苏和青黛听了,非常默契地一起摇头。 紫苏说:“我觉得……姑娘的态度挺气人的。” 面对要抢走自己未婚夫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着鼓励的话,但凡是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反话吧? 青黛也开口道:“我觉得……大姑娘气得脸都有些变形了。” 大姑娘是个心思敏感多疑的人,这下她一定会觉得,姑娘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蒋清漓扶额,这年头,当个好人还挺难的。 算了,先不管她了,正事要紧。 第25章 兄妹交心(一) 蒋清漓没有回自己的如意斋,她直接去了她二哥蒋清晖的院子。 蒋清晖的住处名叫“清风轩”,一如他本人一样清冷疏淡,除了满院的青竹,连个花骨朵都寻不见。 蒋清漓到的时候,蒋清晖正在作画。 她并不意外,二哥与她不同,若说她是个草包,二哥就是实打实的才子了,尤其画得一手好丹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京城里最大的书院——栖云书院教授书画的先生了。 那些文人雅士曾在蒋府门口就地起灶,守了好几个昼夜都不肯离开,就只是为了求他一幅画,由此可见他的水平高低了。 只是当她看清楚二哥正在画的内容时,忍不住愣住了。 这不是顾安域的院子吗? 那湖、那桥、那亭、那竹……都相当眼熟。 那天她没有细看,原来顾安域的院子里也一朵花都没有吗? 这还真是有意思了。 二哥性子冷,所以不爱热闹喧嚣的花花草草,顾安域那样闹腾的性子,居然也不爱吗? 蒋清晖收起了画笔,“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二哥与顾安域认识?”蒋清漓眼睛盯着画,口中问道。 蒋清晖的表情顿住。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坦然回答道:“认识。” 蒋清漓又问道:“是因为小舅的缘故,才认识顾安域的吗?” “小舅?”蒋清晖愣住,“跟小舅有何关系?” 蒋清漓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她问道:“二哥也不知道顾安域是小舅的师弟吗?” “顾安域是小舅的师弟?”蒋清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有这回事儿?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心里终于平衡了些。 看来,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情。 蒋清晖思索了一会儿,摇头笑道:“怪不得,我第一次去竹林小院时他没有将我赶出来,一直以为看的安然的面子,今日才知道,原来他看的是小舅的面子。” “安然?” 蒋清漓问道:“是顾家三公子顾安然吗?” 蒋清晖点点头,他起身净了手,又用棉布擦干了,这才招呼妹妹坐下,并亲手为她斟了一盏茶。 他问道:“漓儿,你还记得安然吗?” “记得啊!”蒋清漓接过茶,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小时候他常来咱家玩儿,最喜欢跟在二哥身后跑。说起来,他去凤凰山学艺也有……三四年了吧?” “四年了。”蒋清晖招呼她喝茶,“我会认识顾安域,都是安然的缘故。他很崇拜这个二哥,一有空就会跑去竹林小院。顾安域对顾家的人心有芥蒂,一开始压根就不理会他。安然就一直缠着他,直缠得顾安域都没脾气了。” “顾安然,崇拜……顾安域?” 蒋清漓简直震惊了,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啊? 顾安然是谁啊? 惠阳长公主的嫡幼子,既有跟顾安澜一样高贵的出身,又没有身为世子的束缚,对卫国公夫妻来说,那可是心肝肝一样的存在。 为了他能有一个好前程,惠阳长公主甚至不惜低下身段,亲自求到凤凰山的天浮学宫,让顾安然当了宫主古士诚的嫡传学生。 这样的他,居然会崇拜整个顾府都视为耻辱般存在的顾安域? 蒋清晖笑着点头,他当初其实也挺不理解的。 撇开顾安域的身世不谈,他那个人的个性也太随心所欲了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管会惹来多少非议。 对他不想做的事情,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别想勉强他。 宫里的端妃是他的亲姨母,特意求了陛下想要见他一面,结果他直接回了一句——竖子无状,不敢污娘娘眼。 把陛下给气得,直言让他一辈子都别想再进宫来了。 京城的吃瓜群众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他倒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居然高兴得连呼三声“陛下圣明”。 自此,顾二公子的坏名声又多了一条——言行无状。 蒋清漓喝了一口茶,问道:“那是顾安然临走前,托你照顾他二哥的吗?” “我哪里能照顾得了顾安域那个混世魔王?”蒋清晖失笑,“只是因着安然的关系,跟他接触多了些,慢慢才发现,他那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蒋清漓挑高了眉毛,有意思……对二哥来说,这个评价可不低啊! 蒋清晖看着眼前的妹妹,郑重道:“漓儿,记住二哥今天说的话,不要只看表面就随意评价一个人。要知道,你能看到的东西,是他愿意给你看,你才能看到的。你看不到的背后,他不愿意给你看的那些,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蒋清漓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蒋清晖问道:“记住了吗?” 蒋清漓听话地点点头,“二哥,我记住了。” 蒋清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记住了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漓儿,若是你真的不愿嫁顾安澜,二哥想办法给你解决了这门婚事就是,犯不着因此嫁给顾安域。他那人,心眼儿倒不坏,但是他出身太过复杂,不是你的良配。” 蒋清漓瞬间闭口不言。 枉她踟蹰半天不知该如何跟二哥提这事儿,原来那顾安域是个耳报神啊! 哼,还真是积极,她也不过刚从他那里回来,他居然已经抢到前头告密了。 看着自己妹妹气鼓鼓的表情,蒋清晖忍不住失笑。 他想起顾安域的话,“方知,蒋二姑娘是你妹子,那就是我的亲妹子,既然咱妹子不愿嫁那顾安澜,放心,也不用你出手,我自会替咱妹子解决掉这个麻烦的。” 那忙着撇清关系的模样,看得他实在不顺眼得很。 他妹妹说那些话是有些不大合适,但她一个姑娘家都主动求嫁了,顾安域那厮居然敢拒绝? 这也太不识抬举了。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顾安域之所以会拒绝,并不是看不上他妹妹的意思。 他出身难堪,看着一副纨绔不羁、花天酒地的模样,其实内心里是极其厌世的。 很早之前他就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成亲的。 那时候他说——既然我孤伶伶一个来了,那就孤伶伶一个走,了无痕迹,就当从没来过这个世上。 漓儿涉世未深,这样的顾安然,并不适合她。 第26章 兄妹交心(二) 蒋清漓低头抠着手指头,半天也没有说话。 蒋清晖以为她是羞愧难当,忍不住就有些心疼。 漓儿是个小姑娘,而且还是胆子不太大的小姑娘,可以想象,她是有多不愿意嫁给顾安澜,才会破罐子破摔,主动去求嫁顾安域的。 他有些叹息。 他一直都知晓妹妹对自己的婚事不大满意,漓儿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性子执拗得很。 那顾安澜再好,但他跟别的女人有了纠缠,在漓儿心中就不是好的夫婿人选了。 他只是没想到,漓儿宁可嫁给顾安域,也要解除跟顾安澜之间的婚约。 幸好顾安域并不真的如传言中那样不堪,否则漓儿此举,岂不是主动跳入了狼窝吗? 想到这里,他放轻了声音,“漓儿,你真的是因为介意顾安澜和蒋清柔之间的关系,才不愿意嫁给他的吗?” 蒋清漓抬起头,她的神色十分凝重。 “二哥,若是我说,嫁入顾府,我就会在两年后死于非命,你相信吗?” 蒋清晖霍然抬头,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蒋清漓心底酸涩不已。 若是可能,她不想将任何一个亲人拉到这个肮脏的漩涡里。 可是她太过势单力薄,实在是担心以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无法扭转家人的命运。 若是那样,她岂不是辜负了重活一世的好运? 她必须得寻求一个帮手才行。 而选择二哥当这个帮手,一来是因为她素来与二哥最为亲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与这件事情的关键人物——顾安域相熟。 蒋清晖难得看见妹妹如此庄重的神色,他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漓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慢慢说,二哥仔细听着。” 蒋清漓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二哥,哪怕她说得再匪夷所思,二哥也不会质疑,而是会无条件相信她。 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讲述给二哥听,只不过她没敢提什么“前世今生”,她推托说,落水之后,她在昏睡期间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些都是从梦里得知的。 按理说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大多人听了都会劝慰说,也许只是受到了惊吓,才会导致做了噩梦,多休息几天自然就会好了。 蒋清晖却没有这样说。 漓儿的性子其实跟他很像,除了自己的亲人,别的事物都很难入心。 这样的她,即便是做梦,也不该梦到平日里毫不关注的朝廷争斗中去。 更何况,当今陛下登基后,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家里也并没有人对漓儿提及过这些事情,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就连他,也是因为这些事情涉及到了外祖家,这才刻意去了解了一些。 要说到陛下的出身,那是极不光彩的。 他生母非但是掖庭女奴,还是夫君犯了大罪被处死刑的罪眷。 先帝在时,为人颇随心所欲,可再随心所欲,也无法将这样身份的女子收入后宫。 所以纵使心底喜爱,也只能当成一段露水姻缘罢了。 偏偏这女子是个有运道的,几次承宠之后,居然有了身孕。 先帝不缺子嗣,可这个女子竟然一举生下了龙凤双生子。 按民间说法,这说明该女子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先帝大喜过望,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女子接了出来,封为祥嫔。 祥嫔所生的一双子女,分别是九皇子萧应星、四公主萧泠月,也就是后来的云景帝和惠阳长公主。 按理说,先帝子嗣众多,怎么也轮不到这个出身不光彩的九皇子继承大统,但谁叫他有一个得力的妻族。 他的妻子裴长华,是宰相裴修和安康大长公主的嫡长女,也就是蒋清晖兄妹的亲姨母。 据说当初为了追求姨母,萧应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起初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说什么都不肯答应,但无奈姨母非要嫁,最终做父母的,还是没能拗得过自己的女儿。 萧应星成了裴家女婿,地位瞬间就水涨船高了。就连他的父皇,也因此对他多了几分倚重。 说句不恭敬的,没有裴家,就绝没有萧应星如今的至尊之位。 这种情况下,裴家怎么低调得起来? 更别提他的外祖父本就出身河东裴氏,这个家族,仅在本朝就出了四位宰相、三位大将军、两位皇后和五位王妃,就算没有姨母这个皇后的身份加持,裴家也能算得上是大晟朝数一数二的显赫家族。 蒋清晖心里有些忧虑。 说句大逆不道的,当今陛下的确不是个胸怀宽广的人,忌惮裴家这样的猜测,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极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沉思了许久,突然问了一句,“漓儿,在梦境中,你是怎么死的?” 蒋清漓心头一颤。 醒来后,她一直避免去想那个场景,刚才跟二哥说的时候,她也刻意模糊了这一点。 谁知二哥问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个。 蒋清漓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被惠阳长公主身边的郎嬷嬷……灌了毒酒。” 蒋清晖蓦然睁大了眼睛,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艰难地开口问道:“为何?” 蒋清漓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搅来搅去,“因为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蒋清晖攥紧了拳头,“……什么话?” 蒋清漓仰起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木然,“我在凤仪宫的偏殿里,听到姨母质问陛下……永安太子的死因。” 她转过头看着二哥,一字一句地说着,“陛下亲口承认了,永安太子的死,与他有关。” 听到这样的话,绕是一贯淡定的蒋清晖也忍不住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永安太子是姨母的独生子,更是陛下的嫡长子,自幼就机敏好学,却在五岁那年,得了天花不治而亡……当时陛下悲痛异常,接连几天都病得卧床不起。 永安太子薨逝的时候,蒋清晖还没有出生,他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是他读书时听先生讲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差捶胸顿足了,直说大晟错失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永安太子死于亲父之手,仅仅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裴家人的血? 甚至永安死了还不算完,那个人连他的母亲,甚至是母族一家全部都连根拔起了! 第27章 兄妹交心(三) 三月向暖的天气,蒋清晖只觉得全身都是寒意。 若是漓儿的梦境是真的,他们家,还有外祖家,岂不是已经头悬利剑而不自知? 蒋清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猛地灌了下去。 他向来是谦谦公子,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现在这样的举动,显然是心慌意乱了。 蒋清漓看着他的动作,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恐怕也不会相信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 毕竟,就目前来看,那个人对外祖父、外祖母还是很敬重的,一口一个“姑父”、“姑母”,叫得十分亲热。 就连裴家的子孙,他也多有照拂,除了小舅和二哥志不在仕途,其他人大多在举足轻重的部门任职。 朝中那些大臣,甚至就连坊间的百姓,哪个提起裴家来,都要赞一句裴公眼光如炬、陛下知恩图报。 谁又能想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心真正的想法呢? 一大杯冷茶进肚,蒋清晖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看向蒋清漓,“你说,最后是顾安域杀了萧应星……你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穿着甲胄,跟现在的气质不太一样,好像……更坚毅果断一些?” 蒋清漓努力回想着,“对了,当时崇敬殿还有另外两个人,只不过离得有点远,我没有很在意……” 是谁呢? 蒋清漓绞尽脑汁地想,她隐约有印象,自己当时很惊诧他们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里……那就说明,这两个人,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我想起来了!” 蒋清漓突然跳了起来,“是宫里的端妃娘娘,还有七皇子萧知璞。” 蒋清漓看向二哥,又加了一句,“当时他们就站在崇敬殿里,但顾安域将剑刺向云景帝时,他们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这就对了。”蒋清晖手指轻点桌面,大脑却飞快地将所有的事情都捋到了一起。 “端妃出身沈家,是顾安域的亲姨母,七皇子萧知璞是顾安域的亲表弟……有了这两个人里应外合,顾安域能够成功杀入崇敬殿也就不意外了。” 蒋清漓十分惊讶,“端妃是顾安域的亲姨母?我怎么不知道?” 顾安域的生母……不是一个外室吗?居然跟端妃娘娘是亲姐妹。 听到她这样问,原本神色凝重的蒋清晖也流露出了无奈,“你呀!但凡读书的时候多上一点心,也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世家出身的公子姑娘,大都会背各大家族的谱系—— 谁家祖上有多风光,现在又在哪个重要部门里发光发热,见到了就要客气些,免得惹到了不能惹的人物。 谁家祖上原本很风光,却因为某种原因倒霉没落了,这个原因就要借鉴一下,免得重蹈覆辙。 当然了,也有那种祖上是泥腿子,却一朝中举,成功挤入上流社会的人,这样的人虽然为世家所不屑,但也不耽误用来教育一下自家儿孙——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蒋清漓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她小声嘀咕道:“我是草包嘛!” 蒋清晖气得敲了她脑袋一下,“敢情这个草包之名还成了你的护身符了?” 蒋清漓噗嗤笑出声来,见二哥真的要生气了,她忙着转移话题,“二哥,你快点说,这端妃娘娘,怎么就成了顾安域的姨母了?” 蒋清晖哼了一声,开始为她解惑,“宫里的端妃,还有顾安域的生母,都是先镇北将军沈怀光的女儿。” 沈怀光? 蒋清漓恍然,“就是承平元年,牵连到逆王案的那个大将军?” 蒋清晖点点头,神情有些沉重,“沈将军镇守北疆近二十年,为大晟边疆安宁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没能落得一个善终。” “他不是病死的吗?” 有关沈怀光,蒋清漓只记得少年念书时,先生曾说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名将,可惜命不好,正值壮年就早逝了。 “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自家大姑娘给生生气死的。” 蒋清晖叹气道:“他家大姑娘,就是顾安域的生母,当年,她原本与当时的卫国公世子顾望定有婚约,是自小就定下来的,算是青梅竹马了。可惜,还没得及成婚,沈夫人就去世了,沈大姑娘要守孝三年,这亲事就耽搁了下来。三年期满,还没等两家开始商议婚事,惠阳长公主萧泠月却看中了顾望,非要招为驸马。正巧沈将军那时牵扯进了逆王案,被下了大狱,顾家……就提出了退婚。” 蒋清漓张口结舌。 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平日里惠阳长公主和卫国公看起来挺和睦恩爱的,真没看出来啊! 蒋清晖继续说:“沈将军是独子,又没有别的近亲,膝下三个儿女,听说最小的公子当时还不满十岁。这下他下了大狱,沈大姑娘又被退了亲,可以说整个沈家的天都塌了。那顾望虽娶了长公主,但多少还念些旧情,就偷偷将他们姐弟三人藏在了一处别院里。” 说到这里,蒋清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蒋清漓正想追问,突然想起了顾安域的存在,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真念旧情的话,又怎么会让沈大姑娘无名无份地跟了他,甚至生下了私生子? 想想也知道,等长公主发现了这件事情,等待沈大姑娘的,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她有些气闷,“沈大姑娘和顾望无媒苟合,甚至珠胎暗结,所以才气死了老父亲?” 蒋清晖轻咳了一声。 这漓儿如此口无遮拦的……是不是不大好啊? 又想起她都能做出主动去向顾安域求亲的事情了,算了,就当没听见吧! 他继续解释道:“消息传来,沈将军在天牢中……气急攻心而亡。” 蒋清漓想起自己的小舅也是在天牢中暴病而亡,忍不住冷笑道:“真的是……气急攻心而亡吗?” 蒋清晖缄默。 若是之前,他自然是相信的,可是知道了那位陛下的另一张面目,他就不那么肯定了。 甚至往深处想,沈将军为何会那么恰好地牵扯进逆王案? 那个当口,可是刚刚传出了惠阳长公主看中顾望,欲招为驸马的流言。 第28章 兄妹交心(四) 蒋清漓越想越觉得气不顺,她学着二哥的做法,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冷茶。 “咳咳!” 蒋清晖没来得及阻止她,只能起身帮她拍了拍背,他无奈道:“你是姑娘家,再怎么着急,都不能跟自个儿的身体过不去。再则,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急什么呢?” 蒋清漓想起顾安域说自己是一个“出身难堪的私生子”时脸上的自嘲,她闷声问道:“那后来呢?” 蒋清晖重新坐了下来,“后来,沈大姑娘生下一子后自戕,大长公主不允许那个私生子入顾府,沈家二姑娘,也就是后来的端妃娘娘上门讨要外甥,我也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最后的结果——那个私生子,被他的生父取名顾安域,给了姓氏和排行,但没能给他一个家。顾安域在顾家别院长大,照顾他的人,却是沈家老仆。” 蒋清漓怔怔,这也许就是大长公主、顾望,以及沈家二姑娘各退一步的结局了吧? 她想起那位沈家二姑娘,又问道:“那位沈家二姑娘,怎么会进宫了呢?” “坊间传言,是跟陛下一见钟情,所以才会进宫的。” 蒋清漓见二哥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讽意,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蒋清晖继续说道:“真相却是,沈二姑娘自请入宫伴驾,以此交换幼弟沈渐鸿的平安。沈渐鸿长大后,彼时的端妃娘娘又谋划他去了北疆军中,远离了京城这个漩涡。那沈渐鸿颇有乃父之风,他骁勇善战、屡立奇功,陛下也就顺势将镇北将军一职还给了沈家。”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瞬间就明白了。 沈二姑娘姑娘这是以自身为代价保住了沈家,换来了陛下不再追究当年沈怀光那不知真假的“谋逆罪”。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对姐弟,终于将原本就属于沈家的荣耀重新给夺了回来。 只是这付出的代价,也委实不小。 看来,当年顾安域离京,就是去投奔他的舅父沈渐鸿了,因此她在宫中见到他时,他穿着一身的盔甲戎装。 蒋清漓理了理这其中的因果,她又生出了一个新的疑惑,“二哥,端妃为什么入宫……这应该很私密吧?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前面那些也就算了,只要有心总能够知晓,可端妃进宫的真相,多少也有些影响那位明君的形象吧? 就算有知情人,也应该是提都不敢提的忌讳才对。 蒋清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几分不自在,“……我听循东表哥说的。” 裴循东,是蒋清漓大舅的独子,裴家嫡长孙。 蒋清漓还是不解,“大表哥是怎么知道的的?” 蒋清晖的表情更不自然了,“他……听大舅母说的。” 蒋清漓有点绕不清了,“大舅母又是怎么知道的?” 提及这个,蒋清晖的神色复杂了起来,“因为,沈家二姑娘,曾是小舅未过门的妻子。” 蒋清漓呆住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惊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别一惊一乍的,我也是很偶然才得知的。”蒋清晖按她坐了下来。 “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有些好奇小舅为何一直不成亲,家里的长辈还不催他。大表哥就偷偷跟我说,他以前也缠着他母亲问过这个问题,大舅母起先不肯告诉他,被他缠得没法子了,就悄悄告诉他小舅曾经定过亲,不过对方入宫为妃了,小舅这才灰心意冷,再也不肯提成亲这回事儿了。” 蒋清晖没说的是,当初表哥缠着大舅母非要问个清楚,大舅母对唯一的儿子又有些心软,就悄悄告诉了他这个在裴家几乎可以算是禁忌的往事,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大表哥一定不要对外说。 结果,表哥却告诉他了,而他又告诉了漓儿……咳,有点心虚啊! 蒋清漓没注意二哥的不自在,她陷入了沉思中。 怪不得,顾安域会成为小舅的师弟,大概是沈二姑娘入宫前托付给他的吧? 为了避人耳目,确切地说,为了不引起帝王猜忌,小舅没有直接收顾安域为徒,而是将他挂在了自己的师父名下。 他们也没有对外透露这件事情,所以他们这些家人都不知道他和顾安域的关系。 蒋清漓想起她离开前最后的那个场景,顾安域愤怒地质问云景帝为何会害了他的师兄,云景帝说——因为他收留了你,这就是他最大的罪过。 帝王心思,果然狭隘。 小舅会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是因为他姓裴,同时也是因为他曾是端妃的未婚夫。 难怪,端妃会眼睁睁看着云景帝死,应该是恨到极点了吧? 可就算是将他碎尸万段,小舅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蒋清漓心底一时酸楚不已。 “别想那么多了。”蒋清晖拍拍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竹林小院。” 蒋清漓惊讶,“二哥要把这些告诉顾安域?” 蒋清晖摇摇头,“这些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二哥的意思是……” 蒋清晖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你不是想嫁给顾安域吗?二哥去帮你说和说和。” 蒋清漓的脸蛋瞬间就红透了,“二哥太坏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主动揭了自己的脸皮,去向一个男人求亲,结果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给拒了。 这说出来很好听?她也是要脸的好吗? 看着妹妹难得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蒋清晖忍不住唇角上扬。 幸好,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筹谋,也有足够多的机会去提醒外祖父和小舅他们,让他们提前生出防备之心。 最应该庆幸的,是有了漓儿的这个梦,他们才能有了先知之明,不至于大祸临头而不自知。 蓦地,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他唤道:“漓儿。” 蒋清漓回首看他。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蒋清漓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在黑夜中,霎那间如明珠般光华闪耀。 她说:“是啊!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管这个梦境有多么惨痛,梦醒了,就是另一片新的天地了。 第29章 师父厉害 第二日,蒋清晖带着妹妹一起来到竹林小院拜访。 没想到的是,顾安域居然不在。 云森乐呵呵地解释道:“那小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不过有说要回来用午饭。不如你们留下来用个便饭,顺便等等他?” 蒋清漓看向二哥。 若是只有她一个人,肯定是不会留下来的。 不说这里一个女眷都没有,实在不适合她一个未婚姑娘久待,就说她跟顾安域的交情,也远远没有到可以留下来用饭的程度。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但有一说一,她跟二哥一起的话,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二哥跟他不是好友么?现在不过是多带了个小尾巴而已,顾安域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正想着,那边蒋清晖已经笑道:“昨日里才得知,您居然是小舅的师父,都是自己人,那小子就不外道了,厚着脸皮讨一碗饭吃。” 云森对他“自己人”的说法十分满意,连连点头道:“说得没错,都是自己人,很不用客气。” 说完又冲蒋清漓挤挤眼,“我正准备去山涧里捉鱼,虽不是西湖里的鱼,但胜在鲜活,味道应该也不差。” 蒋清漓笑眯了眼,“您的手艺肯定是没得说的,我虽然没有您的好厨艺,但也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要不,我去给您打打下手?” 云森明显有些讶异,“女娃子如此出身,竟然还会下厨?” 蒋清漓笑了,她解释道:“有段时间,我跟师父一起住,就跟着她学做了几道菜。” 云森怔怔,“你师父她……” “我师父姓姚,她是一名大夫。”蒋清漓笑道:“云师父,您可以叫我漓儿或是阿漓,我娘亲和哥哥们都叫我漓儿,我师父叫我阿漓。” “……阿漓。” 过了好一会儿,云师父开口唤了一声。 蒋清漓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道:“现在这时节好得很,到处都是花繁叶茂的,不如我们就地取材,做几道时令菜?” 云森瞬间就有兴趣了,他笑着说:“阿漓说得对,老朽曾经去过南方的一个部落,那里的人喜爱用各种花朵做菜,味道清甜,别有滋味。” 蒋清漓点点头,“除了花朵,很多野菜也可食用。我以前和师父一起住时,最喜欢在这个时节去山上采野菜了,也不用很复杂的做法,简单调个味,就十分鲜美。采得多了,还能晒干贮藏,留着以后慢慢吃。” 云森眯眼笑道:“俗话说得好,‘春吃花,夏吃叶,秋吃果,冬吃根’,你师父……倒真正是个讲究人。说起来,我也许久不曾吃过这些了,正好,今天就借阿漓的手艺,好好饱一饱口福。” 蒋清漓跃跃欲试,“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找食材怎样?” “行!”云森一口答应,又转身问蒋清晖,“晖小子要一起去吗?” 蒋清晖无奈地笑了笑,这一老一小都决定了,他还能说什么? 自然是舍命相陪了。 三人说走就走,回屋提上工具,兴致勃勃地去了后山。 分工也很明确,云森带着蒋清晖去捉鱼,蒋清漓去摘花、采野菜。 蒋清漓今日是跟着二哥两个人一起过来的,并没有带紫苏和青黛,好在这些事情以前她也常做,所以并不觉得有多为难。 云森看了她忙活的身影一眼,状似无意地感慨道:“你这妹妹,跟这京城中的所有贵女都不一样。” 蒋清晖正拿着叉子,专心致志地寻找鱼的身影,他没有想那么多,随口道:“怎么可能一样?哪个贵女跟她一样,不仅有个天南海北带她跑的小舅,还有一个隐居在山林中的神秘师父。” 云森心里一紧,他试探着问道:“是教女红的师父吗?” 蒋清晖抬头看了他一眼,虽说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对漓儿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但毕竟是小舅的师父,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遂摇摇头道:“不是,漓儿自小就不爱女红。她呀!最爱去外面疯跑,年纪渐长后,娘亲不准她再跟小舅出去,她整日闷闷不乐的,我就带着她去京城附近游玩儿。在环翠山附近遇见了姚师父,姚师父是个大夫,她一见到漓儿,就主动提出要收她为徒。漓儿自小就对摆弄花花草草感兴趣,一听学医可以知道好多花草的药性,她立时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蒋清晖失笑着摇摇头,“我娘亲起初不同意,后来拗不过漓儿,又想着怎么也比跟着小舅一个大男人到处跑强多了,就勉强同意了。自那时起,漓儿每年都会去环翠山跟姚师父同住几个月,对外就说她去了庵堂休养。” 云森怔怔,“那阿漓……今年去了吗?” 蒋清漓再次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姚师父今年突然生了念头,说想要去外面游历一番,因此漓儿今年就没有去环翠山。” “哦。” 云森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蒋清晖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师父,您和姚师父是旧时?” 云森面上一怔,他喃喃道:“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蒋清晖闻言,若有所思道:“那等姚师父回来,您可以让漓儿带您去见一见,确认一下。” 云森点点头,好半天才发出一个“嗯”字。 这时,蒋清漓走了过来,她两手分别提了一个竹篮,里面装了各种颜色的花花草草。 蒋清晖看了,有些迟疑,“这些……真的能吃?” “待会儿做出来,二哥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说完,蒋清漓笑盈盈道:“云师父,您得加油了啊!怎么一条鱼都还没有捉住?” 云森回神。 听了她的话,瞬间就不服气了,“我刚才是在酝酿呢!你等着瞧好了,一会儿功夫我就能抓上来好几条!” 正说着,手里的竹叉子猛地一戳,一条肥美的大鲤鱼就出现在了蒋清漓的眼前。 蒋清漓震惊之余,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厉害!”苏丹小说网 连蒋清晖都服气了,他好奇地问道:“云师父,您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他尝试了半天,连一片鱼鳞都没有碰到。 云森十分得意,他将那条鱼放到竹篓里,“你们瞧好啊!我再示范一次。” 蒋清晖兄妹俩立刻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手中的动作。 只听见“嗖”地一声,竹叉子进水又出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再次出现在蒋清晖兄妹面前。 蒋清漓忍不住开始欢呼,就连一向表情不多的蒋清晖也流露出笑意。 “不愧是云师父,好生厉害!” 第30章 书房交谈(一) 这边老的少的其乐融融,那边顾安域却是去了顾府。 卫国公顾望是武将出身,早上有打拳练功的习惯,谁知今日刚练了一半,他的小厮小跑着过来,低身行礼道:“国公爷,二公子来了。” 顾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小厮低着头,重复道:“二公子,就是安域公子,正在门房处等着,说是想要见您。” 顾望立在那里,停顿了许久,好半晌才开口道:“带他去我书房吧!” 小厮恭敬道:“是,国公爷。” 顾望先去换了一身衣服,这才缓缓抬步,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顾安域正在顾望的书房里左看看、又看看,听见门声响,他嬉笑道:“不愧是国公爷,这书房就是气派。” 顾望没理他,他转身将书房门关上,然后才走了过来,在书桌前坐下。 “这还是你第一次来府里,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 “啧啧,真是无趣。”顾安域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红衣,配饰还是一如既往地闪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张扬。 顾望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呵斥道:“看你穿的那一身像什么样子,就不能规规矩矩穿件衣服吗?” 顾安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穿的怎么了?大街上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穿什么颜色的都有,你怎么不去管他们?难道都要跟你那宝贝儿子一样,一身白衣才算正常吗?” 可人家也没有跟你一样,什么都往身上戴,弄得像个移动的发光树一样啊! 顾望闭了闭眼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没好气道:“你不是说我没个正形吗?我想过了,不如早日成家生子,让自己安定下来。” 闻言,顾望十分讶异,“你真是这么想的?” 顾安域很干脆地点点头,“我看中了南山脚下王家庄卖豆腐的小翠,本来打算直接上门提亲的。后来一想,长公主殿下早些年不是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吗?出于尊重,我就来问问,那门亲事还作数不?若是不作数的话,我这就去向小翠提亲了。” “胡闹!” 顾望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都歪了,“你想成亲,自有为父给你做主,什么卖豆腐家的小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翠怎么了?”顾安域拔高了声音,“人家既善良,不嫌弃我是个有娘生没爹养的私生子。家里还殷实,开着好几家豆腐铺子呢!” “砰!” 这一次,顾望直接将手边的砚台砸了个粉身碎骨。 顾安域眼明手快地避开了飞溅的碎渣,嘴上发出了“啧啧”声,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这么好的品相,能值一百两银子吧?真是可惜了。” 顾望忍了又忍,“你差那几块豆腐?还是差这一块砚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舅舅、你姨母将你外祖当年给你娘准备的嫁妆全都给了你。” “那怎么能动?”顾安域理所当然道:“那可是我打算以后娶媳妇儿时,用来当聘礼的。毕竟,我没爹没娘的,又没有长辈操持……” “行了!”顾望打断他,再让他说下去,估计这书房的东西就剩不了几件了。 顾望顺了顺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若是你真的缺银子使,我派人给你送了那么多次,你怎么一次也不肯收?” “为了怕长公主殿下罚你跪搓衣板呀!”顾安域一脸十分体贴的模样,“为了你的脸面,我只好委屈一点了。” 顾望闭上了眼睛,他不能再跟这小子说话了,不然他真能活生生给气死。 他心里思忖着顾安域刚才说的事,当年惠阳定下那桩婚事,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可依现在的情形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亲事。 那蒋岱毕竟也是一部尚书,虽现在跟岳家有些不睦,但膝下毕竟有两子一女三个嫡出孩子,不管到何时,裴家总归不会不管自己的外孙外孙女。 再加上若是娶了蒋家的女儿,安澜、安域两兄弟就成了连襟,以后的关系说不定也能缓和一些。 最重要的是,安域的出身摆在这儿,想要另找一个出身高的妻子,无异于登天之难。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问道:“你真的愿意娶那蒋家大姑娘为妻? “愿意呀!”顾安域点点头,笑道:“那蒋家大姑娘,听说身兼‘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两个名头,能娶到她,也算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是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将姑娘嫁给我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你怎么了?你毕竟是我顾望的儿子!”顾望有些没好气,但听到顾安域确实是动了成亲的念头,他的面色也好了些。 想了一下,他对顾安域说道:“你要是真愿意的话,我明日就亲自登门,去蒋家商议婚事。安澜比你还大几个月,正好,将他和蒋家二姑娘的婚事也提上日程。” 顾安域正想说“好”,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不可!” 书房的门被打开,顾府世子顾安澜冲了进来。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母亲——惠阳长公主萧泠月。 顾安澜一大早去给母亲请安,正好听见母亲身边的嬷嬷说顾安域来了顾府,母亲有些心不在焉,显然是担心顾安域的来意。 毕竟,虽然外人都知道顾安域是顾府二公子,但顾府的人都知道,这位也仅仅只有个“二公子”的名头罢了,从出生起,他就没有迈进过顾府的大门。 他劝母亲,若是不放心,过去瞧瞧不就成了?毕竟,母亲可是那位名正言顺的嫡母。 母亲听了他的话,决定去书房看看,他正好没什么事儿,就跟了过来。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了这样一句让人难以接受的话。 他跟那个草包千金也就罢了,蒋大姑娘那样充满灵气的人,怎么能嫁给顾安域这样的莽夫、粗汉、窝囊废!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父亲,关于婚事,儿子有话要说。” 第31章 书房交谈(二) “咳!” 顾安域假意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顾世子可要说清楚啊!婚事……谁的婚事?顾世子这是在关心我的婚事吗?” “你……”顾安澜的脸上有了怒意。 顾望瞪了顾安域一眼,“安澜关心你的婚事做甚?他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婚事!” “哦——” 顾安域拖长了声音,“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顾望狠狠点了点他,有些怒其不争,“你啊!若是能有你兄长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顾安域将视线转向窗外,就当是没听见这句话。 顾望转身面对长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如珩,你有什么话想说?为父听着。” 顾安澜有些迟疑。 萧泠月适时接话道:“自古婚事都是由父母做主,他能有什么话?” 说完对顾望笑道:“夫君是打算去蒋家商议如珩的婚事吗?” 她与顾望的感情一向很好,因此婚后她才会舍弃了长公主府,直接住在了顾府。 夫妻之间,也并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互称“殿下、驸马”,而是如同普通百姓一般,她唤他“夫君”,他唤她“夫人”。 顾望点了点头。 他扶着长公主,让她在一张铺了狐狸皮的椅子上坐下。 这才温声道:“如珩也不小了,那蒋家嫡女……也满十七了吧?不如早日让他们成亲……顺便,将安域和蒋大姑娘的婚事也一块办了。” 萧泠月颔首,她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让他们早点成亲,咱们也能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 顾望大笑,“就是这个理儿!” 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萧泠月的手,感慨道:“还是夫人懂我的心。” 站在窗边的顾安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嚯,居然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旁的顾安澜显然是早已习惯了父母之间的“恩爱”了,他有些着急,“父亲、母亲,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如珩!”萧泠月叫了他一声,语气中饱含着严厉。 顾望有些奇怪,“泠月,你先别说话,我问问如珩。” 说完,他转而问长子,“如珩,你跟为父说说,为何不同意这桩婚事?你对蒋二姑娘不满意吗?” “我……”顾安澜觑了父亲身后的母亲一眼,有些说不下去了。 但想到蒋清柔一脸哀伤地跟他说着“恨不相逢未嫁时”,他就仿佛又有了勇气。 好歹现在还没有成亲,若是再不争取,那就真的要“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父亲,我不想娶蒋二姑娘……我想娶蒋大姑娘为妻!” “什么?!” 顾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泠月急忙起身,“夫君,你别着急……” 顾望推开她的手,“你别说话,我要听如珩说。” 顾安澜深吸一口气,说都说了,他还不至于不敢承认。 且不知怎么的,这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蒋清漓一脸笑吟吟地跟他说着——顾世子,万万不要轻言放弃啊! 那副模样,就仿佛早已料定他一定会放弃一样。 不行,他必须主动去争取,不然就连那个草包千金,也会嘲笑他的。 这样想着,他十分坚定地开口,“父亲,蒋二姑娘不通文墨……实在不是儿子的良配,反之蒋大姑娘精通诗词,与儿子很谈得来,我想娶她为妻。” “嘁。” 他们身后,顾安域发出了一声嘲弄,“不想娶就不想娶,还非要把责任推到人家姑娘身上……在背后议论人家不通文墨,这也是你身为君子的作派?” 顾安澜有些难堪。 他也知这样说有失磊落,原本想着反正都是自家人,说得直白一些也没有妨碍,却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个不是自己人的“自己人”。 顾望也有些面上无光,他低声斥道:“这里面有你什么事儿?别瞎说话。” 顾安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指了指顾安澜,又指了指自己,“国公爷,你现在是要明目张胆地替你儿子抢媳妇儿吗?” 顾望这才想到,自己长子心仪的蒋大姑娘,还是次子未过门的媳妇儿。 他瞬间头痛不已,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泠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夫君,你是不是头痛症又犯了?” 顾望抬头看她,“泠月,这件事情……你是如何想的?” 萧泠月顿了一下,她瞟了顾安域一眼,有心想让他先出去。 无奈顾安域那厮仿佛没看懂似的,纹丝不动。 顾望也没有开口让顾安域出去,毕竟这件事情已经牵扯到他了,现在让他走,也不合情理。 萧泠月有些无奈,只能开口道:“亲事是肯定不能退的……” 顾安澜急了,“母亲!” 萧泠月没理他,继续对顾望说道:“长意是我的亲表妹,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她才同意将漓儿定给如珩,若是现在无缘无故的退了亲,叫我如何跟她交代?又如何有脸去见安康姑母呢?” 顾望点点头,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蒋家二姑娘身后站着的,可是陛下的姑母安康大长公主,还有裴修这个历任三朝的大相公。 更别提他们退婚的缘由还是因为蒋家的庶女,即便顾望再不关心后宅中事,当年蒋岱夫妇因为一个贵妾闹得差点和离,他多少还是听过一些的。 现在去告诉他们,如珩不想娶她家的嫡女,想改娶庶女,那就不仅仅是打脸了,那简直是当街搧对方耳光了。 再退一步说,他就算再不看重门第出身,也从内心深处不愿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去娶一个庶女啊! 如珩现在还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个圈子,永远都是分等级的,那些出身富贵的夫人们,有哪个愿意自降身份跟一个庶女出身的人来往? 说句难听的,就连宫里的贵人们恐怕也不愿意一个这样出身的世子夫人往她们身边凑,因为这样会显得她们的身份不够尊贵。 不要小看这些女眷组成的圈子,她们在朝堂上是没有发言权,但她们能影响自己的夫君和儿子。 若是顾家的女眷被排挤了,那对男人的前程能有什么好处? 现在有他和长公主撑着,可能还不会那样明显,等他们百年之后,这些问题就都会显露出来了。 第32章 书房交谈(三) 想到这里,顾望语重心长道:“如珩,你的正妻,必须能匹配你的身份地位才行。哪怕你退了跟蒋二姑娘的婚事,为父也不可能同意你娶蒋大姑娘为妻。说句不好听的,蒋大姑娘那样的出身,最多也就是个侍妾。” 萧泠月也点点头,道:“夫君想的,正是我心里想的。如珩的正妻,必须得是漓儿。若你真的放不下蒋大姑娘……” 她觑了一眼顾安域,不慌不忙道:“夫君,这蒋大姑娘已经跟如珩有了牵扯,实在不合适再做安域的正妻了。不如,我们另外给他择一个出身高贵的姑娘?” 闻言,顾望陷入了沉思。 是啊!这个蒋大姑娘,跟老大生了情愫,那就无论如何不能再嫁给老二了。 不然,以后若是闹出了什么乱伦的丑闻来,那顾家才是丢尽了脸面! 至于另择妻室……目前看起来是很难,但若是长公主这个嫡母肯出面,也未必不能再选一门好亲事。 顾安域看着这一圈人神态各异的表情,轻笑出声,“原来是想两个一起娶了,这吃相……可真够难看的。” “别胡说。”顾望斥责一声,转而面对萧泠月时,一脸的温和,“夫人,你真的愿意出面……为老二另择亲事?” 萧泠月柔声笑了,“夫君这说的是什么话?安域是你的孩子,那也就是我的孩子,为他的婚事操心,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做的事情吗?” 顾望大为感动,“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顾安域霍然起身,打算往门外走去。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肉麻成这样,他也真是服气了! “安域!” 顾望叫住他,“事情就这么定了,那个蒋大姑娘你就忘了吧!回头我和你母亲会为你另择一门好亲事的。” 顾安域头也不回,挥挥手道:“我是没有意见,就看人家蒋家愿不愿意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你的宝贝儿子了!” 顾望顿住,这点他倒是忽略了。 蒋家这两位姑娘,一个是父亲的心头宝,一个是母亲的心头宝,关键这父亲母亲还不和睦,他们应该也不会愿意让两个女儿嫁给同一个人。 萧泠月看那顾安域走远了,这才低声说:“夫君不用发愁,咱们先让漓儿进门,等过一段时间,再让那个庶女进门不就行了?” 顾望还没有说话,顾安澜首先就反对了,“不行,我不能让柔妹妹做妾!她那样如仙子般纯洁无暇的人,怎么能做妾呢?” 再则,柔妹妹不止一次向他哭诉过,她那个嫡妹整日里对她冷嘲热讽的,十分不友善。苏丹小说网 让她去蒋清漓的手下讨生活,别说她自己不会肯,他也做不出那样狠心的事情来。 萧泠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些怒其不争,“让你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你还不乐意了?” 顾安澜绷着脸,“我不要什么齐人之福,我只要柔妹妹一个!” “胡闹!” 这下连顾望也生气了,“那个蒋大姑娘,只能做妾,否则,她别想进我顾家的大门!” “夫君,消消气。”夫妻多年,萧泠月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夫君心中所想的,她劝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咱们顾家有一个出身体面的世子夫人的。” 顾望听她这样说,神色才逐渐缓和下来,他叹气道:“还是夫人最懂我。” 他站起身,“如珩的事情,我不管了,我只有一点要求,如珩是咱们顾府的世子,是未来的卫国公,他的正妻,必须有能够匹配地位的出身。” 说完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萧泠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仿佛木头桩子一样的儿子,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让娘亲说你什么好?” 顾安澜也有些颓丧,他有些不解,“娘亲,父亲为何非让我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做妻子?” 萧泠月轻叹一声,“你父亲啊!比你想得长远多了。你是咱们顾府的世子,是未来的继承人,你的妻子,就是将来的国公夫人。你想想,若是她是个庶女出身,有哪个身份高贵的夫人愿意跟她来往?若是你娶了漓儿,别的不说,她是皇后的亲外甥女,就算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那些夫人们也愿意捧着她、敬着她。换了蒋清柔,你看谁愿意这样做?她不仅是个庶女,还是蒋家的庶女,就算看在裴家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亲近她的。” “可柔妹妹她,不也有个当贵妃的姨母吗?”顾安澜有些困惑地问道:“后宫之中,贵妃与皇后已经分庭抗礼多年,更何况,贵妃育有四皇子,皇后……可没有子嗣。” 萧泠月笑了,“能想明白这一点,你还不算太笨。” 她站起身,与在顾望面前的柔顺不同,此刻的她,脸色有些阴沉。 “这也是为娘不反对你娶那个蒋清柔的原因了,时间还长得很,最终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她转过身看向儿子,“但目前这形势,裴家一时半会还倒不了,你娶蒋清漓,还是很有好处的。” 顾安澜还是有些不甘愿,“可若是她占了我正妻的名头,那柔妹妹该怎么办?” 萧泠月轻笑,她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手,意味不明道:“谁说正妻……只能有一个呢?” 顾安澜愣住,“母亲的意思是……” 前朝曾有一位王爷,在娶了正妻李氏之后,又迎娶胡氏为妻,两位皆称“王妃”,不分大小。 在当时的律令中,这种做法其实是不被允许的,但无奈那位王爷权势滔天,全朝上下无人敢提出异议,官府也只有默认了这种做法。 自此之后,也有人偷偷效仿这种“并嫡之法”,但终究不符合世俗大流。 或者说,那些效仿者没有那位王爷的权势地位,若是原配娘家闹到官府,官府迫于压力,也只能依法处理。 萧泠月冷笑,“我倒是看看,我那位好表妹,或者说她身后的裴家,敢不敢来我顾家闹,如是他们真的敢,正好给了你舅舅一个把柄。” “把柄?”顾安澜有些困惑,“什么把柄?” 萧泠月朱唇轻启,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一个能消除心头之患的好把柄了。” 第33章 换掉戏服 等顾安域回到竹林小院时,云森和蒋清漓已经做好了午饭,在后院的凉亭里摆好了碗筷,备好了酒杯茶盏。 顾安域轻轻嗅了几下,顿时就乐开了花,“看来师父今日亲自下厨,大显身手了啊!” 云森笑骂了一句,“狗鼻子。” 不过他今日确实是很高兴,“你小子有口福了,今日阿漓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菜呢!” 阿漓…… 顾安域有些愣神,他抬头看了蒋清漓一眼。 这才一上午的功夫,这关系就如此突飞猛进了? 蒋清漓笑着招呼他,“快点去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哦。” 顾安域应了一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桌子的好吃的,身体却没有动。 云森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去把你这身戏服给我换了,真是,看着太不顺眼了。” 戏服…… 蒋清漓哑然失笑。 她昨日里就觉得顾安域穿这样的衣服十分刻意,原来还有人跟她有着同样的想法呢! 顾安域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换衣梳洗。 再次出来时,他换了一身墨绿的衣袍,纯色的,上面没有绣任何花纹。 就连头发也只用了一只木钗束着,规规矩矩的。 这样的顾安域,看起来十分陌生,但意外的是十分清爽干净。 云森看蒋清漓的视线一直在顾安域身上,就笑着问道:“看着是不是有点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 蒋清漓诚实地点点头,“这气质,完全变了。” 云森乐呵呵道:“等吃过午饭,就让他去翻地,到时候你就又能见到一个身穿粗布衣服、脚蹬草鞋的顾二公子了。” 蒋清漓想了想那个情景,有些想象不出来。 蒋清晖拉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咱们的顾二公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戏,若是这兴致好了,说不得也愿意亲自下场去唱一回。都是戏文里的内容,不用太当真。” 顾安域在他的另一侧坐下,有些不满地开口道:“我说方知兄,有女眷在,你好歹给我留点脸面行吗?” 蒋清晖浑不在意,“不打紧,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闻言,正在喝茶的顾安域被呛住了,“咳咳……你们兄妹俩,都是这种风格吗?这叫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蒋清晖给他盛了一碗饭,“咚”的一声放到了他的面前,“吃饭!” 等吃饱了饭,咱再认真掰扯掰扯,你是如何嫌弃我妹妹这件事情的。 “方知兄今日对我,格外和颜悦色。”顾安域仿佛没看到蒋清晖脸上的表情似的,笑嘻嘻道:“谢了啊!” 蒋清晖没理会他,他埋头开始吃饭。 待会儿可是一场硬仗,他也得好好补充补充体力才行。 顾安域也不以为意,他从离得最近的盘子中夹了一筷子菜,举到眼前看了半天,语气中有着困惑,“这是……油炸树叶?” 云森正吃得开心,闻言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蒋清漓给他解了惑,“这是油炸花椒芽,是我在后院墙外面的花椒树上采的嫩芽,挂上鸡蛋面糊,在油锅里炸了,吃起来带着点花椒的麻香。” “咳。” 顾安域现在看见蒋清漓,莫名地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她满脸笑容地说着——“咱俩挺配的”那副模样。 他顿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就连视线也开始飘忽不定。 蒋清漓见他直愣愣地盯着云师父面前的盘子,她主动介绍道:“那是蒌蒿炒肉,蒌蒿是我在河畔旁采的,与肉同炒,有种特别的香气。” “哦。” 顾安域的视线又飘向了蒋清晖那边。 蒋清漓再次介绍道:“那是紫藤花饼,是我在山上采的野生紫藤花做的,不仅颜色看起来好看,吃起来还自带一股花香气。” 蒋清晖默默地将脸扭到了一边。 这漓儿也太尽职尽责了,不仅报菜名,连详细的做法、吃起来的口感也一并给讲解了。苏丹小说网 就是不知道顾安域听起来是何感受。 顾安域能有什么感受?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哦”也不敢说了,低着头开始扒白米饭。 蒋清漓将自己面前的盘子朝他推了推,“二公子,这是云师父做的醋鱼,味道不比西湖醋鱼差,你可以尝一尝。” 闻言,顾安域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正巧与蒋清漓含着笑意的眼神对上。 他的动作瞬间有些僵硬。 正在大快朵颐的云森瞟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 顾安域有些恼怒,但鉴于有客人在,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蒋清晖淡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难得顾二公子露出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他还是少说话,多欣赏吧! 蒋清漓倒不是个咄咄逼人的,眼见着顾安域都有要逃走的预兆了,她收回了视线,转而笑着问云森,“这个蒌蒿炒肉,我今日第一次做,不知道您吃着可还顺口?” “顺口,顺口。”云森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久不曾吃到了……” “顺口就好。”蒋清漓点点头,笑着感慨道:“这可是我师父的拿手菜,别处可吃不到呢!” 云森的动作顿住。 顾安域不是很明白蒋清漓为什么要刻意提及她的师父,但看到师父一脸的纠结,他立时抓住了机会,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云森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叫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只不过在旁边吃个饭,这火怎么就烧到自个儿身上了? 这个阿漓,看着和和气气的,这嘴巴可真不饶人。 不仅观察力十分敏锐,还是个挖坑高手,跟她说话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要警醒一些,不然一个没弄好,就把自己给埋坑里了。 他踟蹰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阿漓,你师父她……” “嗯?我师父怎么了?”蒋清漓睁着清亮的眼睛,看着云森问道。 “没……没什么。”酝酿了半天,被她这么一看,云森又说不出口了。 算了,反正她师父现在也没在京城,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 不然,小阿漓不愿意再给他做饭吃了该这么办? 见他不肯说,蒋清漓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开始认真吃饭。 嗯,云师父的手艺确实是不错。 这鱼吃起来鲜嫩爽滑、酸甜适中,虽缺了一点西湖旁畔的意境,但味道还真是非常地道呢! 第34章 推三阻四 饭毕,小草过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杯盘碗盏,又重新沏了热茶,这才躬身下去了。 蒋清晖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现在,咱们来好好说道说道吧!” 面对他,顾安域还是比较自如的,他笑着问道:“不知方知兄想说些什么?” “自然是来论一论……你为何要拒绝我妹妹这件事情了。”蒋清晖话说得随意,面上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云森悄悄靠近蒋清漓,“你二哥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太懂。” 都到了这一步了,蒋清漓的脸皮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小声解释道:“我昨日主动向顾二公子求亲,被他给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小了,可顾安域是习武之人,显然是听到了她说的话,因为他的额角狠狠地蹦了两下。 还有这等事儿? 云森瞬间就怒了。 人家姑娘都主动提出来了,他这个小子居然还推三阻四的,简直丢尽了他这个当师父的脸! 顾安域抹了一把脸,有些无奈地开口道:“我以为方知兄能明白我的心思,我并没有不看重令妹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耽搁她。” 蒋清晖看到他这副样子,实在是没好气,“你以为我愿意跟你成一家人?这还不是形势逼人,没法子的法子了。” 顾安域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太过复杂,他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嫁给这样的人,一辈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可依妹妹的那个“梦境”,嫁给顾安域,可能是她最好的选择了,最起码性命无忧。 知道了将来要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万全之计,若是万一他改不了众人的命运,那么,他希望漓儿能活下去。 不要跟她曾经经历过的那样,什么福都没来得及享,就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间。 说起这个,顾安域顿时来了兴致,“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已经搞定了。” 说着,他将去顾府的经过,以及跟顾府那些人的谈话内容一一告知了他们。 云师父的关注点有点偏,“小翠?哪个小翠?” 闻言,蒋清晖、蒋清漓兄妹俩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顾安域。 “我哪里知道哪个小翠?”顾安域喝了一口茶,满不在乎道:“那是我随口编的名字。” 其他三人的表情瞬间有些一言难尽。 顾安域可顾不上看他们的表情,他对着蒋清晖说:“我估摸着,那些人近日里可能会上你们家提亲,先把二姑娘骗进门了,再让大姑娘进门做妾。不过我估计你们那个爹肯定舍不得他的宝贝女儿去做妾,顾安澜那个伪君子,也不会让自己钟爱的人做妾。等他们上门的时候,你们就想办法把这个消息泄露给你们家大姑娘,让她去跟顾安澜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最后,这婚事肯定就进行不下去了。” 蒋清晖与蒋清漓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反应,有点不大对头啊! 顾安域疑惑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蒋清晖轻笑,“没有,挺对的。” 顾安域又看向蒋清漓。 蒋清漓没说对不对,她提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说起来,二公子为我这样费心费力的,还特意跑了顾府一趟,清漓应该谢过二公子才对。” 顾安域挑高了眉毛,“嘴上谢这诚意可不太够,至少……也得给我倒一杯酒吧?” 刚才小草撤碗筷的时候,他说自己还没喝够,特意将酒坛子留下了。 当然,事实上不是还没喝够,而是在三个人的眼神夹击下,他光顾着扒饭了,菜都没吃上几口,更别提喝酒了。 不过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蒋清漓笑着起身,给顾安域倒了一杯酒,又给云师父和二哥分别倒了一杯。 正要给自己倒时,被蒋清晖给阻止了,“你是姑娘家,以茶代酒就好。” 蒋清漓坚持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举杯敬顾安域,“二公子,你救了我性命,又为了我的婚事绞尽脑汁,清漓敬你一杯酒,聊表我心底的谢意。” 顾安域见她说得如此郑重,脸色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来,对着蒋清漓说:“二姑娘,咱们现在也算熟悉了,我就实话实说了,救命之恩什么的,我真的担不起。那天,是我师父一脚把我踹进湖里……我才救你的,不然的话,我可能并不愿意去趟那浑水。”苏丹小说网 说完,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凉薄,他又及时加上了一句,“当然,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方知的妹妹,若是知道的话,就是再麻烦我也会主动去救你的。至于今日去顾府这事……这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我也是局中人,也算不上是特意帮你。” 一直埋头苦吃的云森听到这里,突然伸脚踩了自己徒弟一脚。 顾安域疼得脸都变形了,他咬牙切齿道:“……师父!” 云森小声咕哝,“人家姑娘给你敬酒,你好好喝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顾安域气急,这个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胳膊肘一直往外拐? 蒋清漓看了,轻笑出声,“二公子,我敬你。” 顾安域也忍着痛端起酒杯,他想了想,开口道:“二姑娘,你是方知的妹子,也就等同是我的妹子了,我祝你今后的日子都平平顺顺,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说完,他一饮而尽,然后立刻坐下来,装模作样地埋头喝茶。 这一串动作,速度快得云森都来不及再踩他一次。 蒋清漓莞尔。 这是被她给吓到了,想要跟她撇清关系了? 我说顾二公子,你难道不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吗? 况且,她也没想收回来。 想到这里,她面色不改,依旧带着笑容,开口道:“那,清漓就多谢二公子吉言了。” 顾安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低头喝茶。 云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想骂一句,又想起自己小徒弟的出身和经历,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蒋清晖悄悄扶额。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的?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或许,他不应该担心漓儿若是嫁给他会吃什么亏,他应该担心的,是他这个好友,可能再也潇洒恣意不起来了。 第35章 深信不疑 回去的路上,兄妹俩坐在马车上相顾无言。 蒋清晖看着妹妹神色淡然,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他轻声叹气。 “若是顾家来商议婚事,你准备如何应对?” 蒋清漓双手交握,轻声道:“反正肯定不会指望顾二公子说的那个法子。” 顾安域所说的,原本也并没有什么错处。 只是,他低估了那群人的无耻。 若是真被她占了正妻的位置,顾安澜和蒋清柔肯定是不愿意的。 但若是惠阳长公主承诺他们,可以将这个正妻当做一个摆设,另行再娶妻呢? 顾安澜毕竟是世子,为顾家的长远计,他一定会同意这个做法。 而蒋清柔,心知自己的身份很难以正常的途径坐上卫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权衡利弊之下,她最终也会同意这个迂回的做法。 这样的话,除了牺牲她一个人,其他人都能落得一个相对完满的结局。 蒋清晖皱紧了眉,“可这样做,他们就不担心我们家的反应吗?就算我跟大哥人微言轻,可我们背后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也不会容忍顾家做出如此有损他们颜面的事情来。” 蒋清漓冷笑,“这还不简单?长公主可以去求陛下,就说他的儿子实在是情难自禁,而她又实在拗不过自己的儿子。咱们这位陛下,年幼时吃了不少的苦,对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一向纵容,再加上他如今是天下之主,大权在握,更会觉得所有人都该敬着他。到时他赏赐些金银财帛,再低下身姿替他的外甥道句歉,最后再给几句承诺。你说外祖父能怎么回应?在皇家已经这样低姿态的情况,他难道还能表达不满?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才是主动将把柄递到了陛下手上。” “陛下亲自道歉……”蒋清晖将信将疑,“他真的能做到这样低姿态?不过是一个外甥……” “怎么不会?咱们这位陛下,当年最会伏低做小了,不然的话,怎么会哄得姨母死心塌地的,连带着整个裴家都被捆在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上。” 蒋清漓的面色十分冷淡,“至于外甥,那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权威不容置疑。他好不容易才从底层爬到了至尊之位,自然是希望自己能为所欲为,任何人都不能反驳他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顾安澜即将迎娶蒋清柔为平妻的消息传出来,二哥立刻接她去了外祖家。 她娘亲、两位兄长,包括外祖一家都劝她和离,她也不愿意在顾家继续熬着,就答应了下来。 当时心里还有些憧憬,和离之后,她可以随便捡一处庄子去住,一个人逍遥自在的,可比在顾府里独守空房强多了。 可惜的是,她刚在外祖家住了没几日,皇后姨母就亲自下懿旨召她进宫,话里话外都是劝她贤达,不要跟个庶女一般见识。 姨母没有自己的孩子,一向对她视如己出,她不相信姨母劝她的话都是她的心里话。 面对她的追问,一向端庄自持的姨母也忍不住落了泪,她说:“漓儿,你还小,你不知道男人绝情起来是半点情面都不讲的。从顾世子娶蒋清柔为平妻的那一刻起,整个顾府,就已经没有了你的立足之地。可偏偏他们还不肯放你走,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你这个出身好的正妻来当牌面。漓儿,你哭闹没有用,怨天尤人也没有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对那个男人死心,那样,你的日子兴许会好过一些。” 那一刻,看着姨母满脸的神伤,她恍然发觉姨母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她的外祖父也被陛下召见,回来时带了一大堆的赏赐,全部都是给她的。外祖父说,陛下亲口对他说,都是他的外甥不懂事,他替外甥给她这个小辈儿道歉,希望她不要过多计较。又再三保证一定会维护她正室嫡妻的体面,那蒋清柔即便是平妻,也绝不会越了她去。四时八节的,宫里举行的宴会只有她这个嫡妻才能参加。就连卫国公的爵位,也必然由她所生的嫡子继承。 很明显,他们既想要里子,还想要面子。 里子是顾安澜的顺意,他们不愿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受一丁点的委屈,所以劝阻不了他,就只好由了他的心意。 面子则是她这个出身高贵的人来给他们当牌面,毕竟以顾安澜的出身,若是让个庶女主持中馈,迎来送往的,那可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蒋清漓甚至都没有机会将“和离”二字说出口,就直接被掐死在萌芽里了。 想起这些过往,蒋清漓的神色十分暗淡。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嫁入顾家,否则,她的命运就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蒋清晖有些迟疑,“这些……也是你的梦境里有的?” 蒋清漓轻笑。 她知道二哥心里其实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梦境,但他不忍心问她更多的细节。 这是二哥对她的爱护之心,她自然也不会辜负,所以她故作轻松道:“是啊!都是周公他老人家告诉我的。说起来,我的运气着实不错,能提前得知了这么多的内情,也就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蒋清晖看见妹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他郑重道:“漓儿,这一次有二哥在你身边,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嗯。”蒋清漓点点头,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 是啊!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二哥在身边,一定能够扭转自己和家人的命运的。 蒋清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漓儿,你真的愿意嫁给顾安域吗?” 蒋清漓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道:“二哥觉得不好吗?” 蒋清晖笑了,“原本觉得不好,至少没有到让我放心的地步,现在想想,或许是我狭隘了,你若嫁给他,说不定也是一桩上好的姻缘。” 蒋清漓有些惊讶,“二哥为何会这样说?” 蒋清晖沉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顾安域的坏名声很多,什么荒唐无度、奢靡浪费、六亲不认之类的,两只手加起来都数不完,但却从没有沾花惹草的名声传出来,你可知为何?” 蒋清漓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的生母?” 蒋清晖为自己妹妹的敏锐感到惊讶,他点了点头,解释道:“他的生母当年无名无份地生下他,甚至还因此气死了老父亲,世人对她这一举动多有诟病。顾安域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娶妻,其实也有这个缘故,他觉得他的出生害死了自己的生母,所以他不愿成亲生子,害怕会像他的生父一样,担不起做父亲的责任。”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了,若有所思。 蒋清晖看着自己的妹妹,神色认真道:“可即便是这样的他,我却一直都相信,若是他有机会为人夫、为人父,那他一定会是个好夫君、好父亲的。” 他不愿意让责任束缚了自己,可不代表责任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会置之不顾。 这一点,蒋清晖一直深信不疑。 第36章 上门提亲(一) 又过了两日,惠阳长公主果然带着长子顾安澜来蒋府商议婚事了。 这个时间,比上辈子还早了好几日。 蒋清漓有些恶趣味地想着,上辈子顾安域肯定是没有去顾府闹这一场的,大约是他“主动出击”的举动,让某些人心里着急上火了? 萧泠月特意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花纹繁复的宫装,头上戴着精美华丽的金步摇,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势十足。 顾安澜站在她的身边,虽然一如既往地穿着白衣,但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不仅戴了白玉冠,甚至还配了玉腰带。 就连带的礼物都很有诚意,满满当当的四个大箱子,里面是各种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钗环首饰。 不知情的人,大多要赞一句男方有心了,可见心里对未来新妇的重视。 蒋夫人裴长意却笑得脸都快僵掉了。 她想起昨晚次子特意到她房中,跟她说了许多话。 他说,惠阳长公主母子今日来一定会把架子摆得足足的,让他们心里生了忌惮,不自主地就会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 等漓儿进了门,他们就会谋划让蒋清柔去给顾安澜做妾,甚至可能做平妻。 毕竟,蒋清柔虽然只是个庶女,但她有一个做贵妃的姨母,还有一个皇子表哥。 她原本是不相信表姐会如此对她的,可他们娘俩今日刚一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味儿了。 这架势摆得也太足了,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的确是别有用心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次子蒋清晖,他正淡定地喝着茶,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按理说,作为家里的公子,他应该主动去招待身为男客的顾安澜,但显然蒋二公子并没有这个自觉。 他只在萧泠月和顾安澜刚进来时,招呼了一下顾安澜就坐,其余的话一句也没有说,甚至没有跟尊贵的“长公主表姨”见礼的意思。 顾安澜心里有些古怪,这个蒋清晖,平日里跟他在同一个书院任教,虽说素来就是个不热络的性子,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个面子情都不给。 且不知是不是他太过敏感了,蒋府今日的氛围,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 萧泠月倒是没有特意去关注蒋清晖一个晚辈的态度,她拉着蒋清漓的手嘘寒问暖,不仅送上了“迟到的关怀”,还明确表态不会被外面的流言蜚语蒙蔽。 蒋清漓一直微微笑着,表情略显羞涩,仿佛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一样。 萧泠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低头娶媳”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这媳妇儿听话、懂事,你让她往东,她绝对不敢往西。 蒋清漓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脸上笑着,心里却十分腻味。 她这位“前婆母”,还真是同以前一样的自以为是,总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那一世里,新婚夜顾安澜都没有回房,她起初并没有很在意,以为他可能只是有公务要忙。 可没想到一连等了好几日,顾安澜都没有回房的意思,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夫君连面子上的尊重都不肯给她。 她满心委屈和不解,跑去找她的婆母兼表姨诉说委屈,起初萧泠月还耐着性子安慰她,没说几句就不耐烦了,厉声斥责她道:“如珩不回去你就自己关着门过日子,怎么,离了男人你就不能过了?” 她被这刻薄的字眼给惊得差点忘记了反应。 后来,她不死心,又等在半路上拦了顾安澜一次。 结果,那人说她是多余的。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们,哪怕是顾安澜即将迎娶蒋清柔为平妻的消息传了出来,她也一言不发,没有去质问过半句。 甚至在后来,他们断了她想要和离的路,她也安慰自己,就当是成亲当天就守了寡,这个世上的寡妇那么多,难到她们都不活了? 只要她心里不在意,别人做再多的事情,也都伤害不到她。 若没有后来的那桩变故,她可能就真的那样,靠着不停的自我开解,稀里糊涂地在顾府的后院里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可惜的是,她已经一退再退了,那些人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蒋清漓的视线转向萧泠月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她穿着绛色的缂丝对襟小袄,下头系着深灰色细绫百褶裙,头上插着两支金簪,手腕上套戴着好几个细金镯。 这穿着打扮,已经要比小官家的老夫人还要体面了。 这中间固然有她的主人萧泠月爱摆谱儿的缘由在,但也足够说明——这个人,的确是萧泠月的心腹。 蒋清漓嘴角浮起了一个冷笑。 就是这个郎嬷嬷,当初端着一杯毒酒,阴恻恻地对着她说:“冤有头债有主,你非要怨,那就怨自己的命不好,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吧!” 说完这句话,她粗鲁地捏着她的下巴,将那杯毒酒强硬地灌了进去。 她想要挣扎,可那个人紧紧地钳制着她的胳膊,她半点也动不了,只能满心不甘地任由那火烧火燎的毒酒进了自己的喉咙。 想到这里,蒋清漓的眸色一点一点地转暗。 萧泠月无意中看见蒋清漓的表情,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觉得心里有些瘆得慌。 只是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她自己就觉得好笑不已。 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罢了,大约是因为内心里实在喜悦,一时间不懂得掩饰罢了。 毕竟,她的儿子可是这世间少有的好儿郎,能有这样的夫君,她大概都高兴糊涂了吧? 这样想着,她心里的得意就更盛了。 哼,算你祖上烧高香了,这辈子能入我顾家的门。 蒋清漓可不知道萧泠月此刻的想法,也幸好是不知道,不然,她可能真的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又过了一会儿,萧泠月见蒋清漓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心中升起了不悦。 这个未来的儿媳,怎么有些呆头呆脑的? 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不满,“漓儿,你在看什么呢?” 蒋清漓收回视线,微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看见郎嬷嬷,觉得她跟漓儿去世多年的乳母有些相像,心里着实觉得和蔼可亲。” 闻言,一直沉默不语的蒋清晖也抬起头来,眯着眼看向妹妹口中“与奶娘十分相像的郎嬷嬷”。苏丹小说网 一直默默立着的郎嬷嬷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似乎有一阵阴风吹过。 这个蒋二姑娘,也忒不讲究了,居然拿她跟一个死人比? 萧泠月也有些不大愉快。 她今日是来提亲的,这个蒋清漓,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下人看不说,还拿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跟一个小小的奶娘去比较,这究竟是想打谁的脸面呢? 孰不知,此刻的蒋清漓也在心里小声念叨着—— 奶娘,对不住啊!拿你跟一个疯婆子比。 等过了今日,漓儿去给您烧烧香,好生去去晦气。 第37章 上门提亲(二) 萧泠月跟蒋清漓之间的交谈不大痛快,转念一想,这亲事嘛!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跟长意表妹说好就行了,犯不着跟个小孩子说这么多没用的。 一转身,却发现她的表妹似乎也有些神游天外。 她不由地有些疑惑。 这蒋家人,今日怎么都如此地不正常? 她的眼角瞟向了蒋清晖。 就连这一位,也寡言得有些异常。 想到此,她面带不快地开口问道:“长意,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裴长意仿佛刚回神,她愣了一瞬,有些苦笑,“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到我的漓儿都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倒还算是人之常情。 萧泠月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她拉着裴长意的手,语气十分亲热,“漓儿又不是嫁给外人,她是嫁给咱们如珩,那还不是跟在自己娘家一样的?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没有女儿,漓儿嫁过来,那就是我的亲女儿。” 裴长意笑了笑,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好听话谁不会说?可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若是漓儿同如珩有了冲突,她不信表姐会向着她女儿。 人都是自私的,没有哪个母亲是不为自己儿女打算的。 若是到那个时候,漓儿在顾府受了委屈,她再心疼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打到顾府去给女儿抱不平吗? 远的不说,就说她当年在蒋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爹娘也不是不心疼,但最后还是万分无奈地劝她为了三个儿女回蒋府。 不然,她一时快意了,儿女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这一瞬间,裴长意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其实……她的女儿不出嫁也挺好的,现在有她护着,以后有她的两位兄长护着,做一辈子尊贵的姑娘,也好过去别人家受委屈。 萧泠月见裴长意又不说话了,心里顿觉不耐烦,她悄悄给长子顾安澜使了个眼色。 顾安澜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母亲跟他说过的话占了上风。 反正,他跟柔妹妹总能够在一起的,就是这过程曲折一些罢了。 这样想着,他端端正正地对裴长意行了个礼,“表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善待表妹的。” 正在神游的裴长意回了神,她看着眼前丰神如玉的顾安澜,心里想的却是—— 这个如珩,看起来有些不甘不愿啊! 听听,表态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仿佛多说一句就会累到他的嘴一样。 不得不说,一个人心里一旦有了偏见,那她看每件事物的时候,都会带了先入为主的主观情绪。 现在的裴长意就是这样的,她觉得惠阳长公主和顾安澜一点诚意都没有,他们不像是来商量婚事的,更像是来通知她的。 于是她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了,思忖了一会儿,她开口道:“表姐,漓儿还小,我舍不得她这么早就离开我。再说,我家清昭去外面公干还没有回来,他是长兄,商议漓儿的婚事这么大的事情,他总要在场才行。” 至于蒋岱,就直接被她给忽略了。 就连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也压根没有通知他出席。 萧泠月的笑容有些僵硬,裴长意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是在推托,看来是不想现在商议两个孩子的婚事了。 她心里不大痛快,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风度,“表妹,你这话说得……漓儿已经十七了,不小了,两个孩子早日成亲,咱也能早点放心不是?” 裴长意的表情有些淡,她开口道:“我家是姑娘,我不着急让她出嫁。” 这说的叫什么话? 萧泠月脸上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她还想说什么,裴长意轻轻扶了扶额头,“表姐,我有些头痛,请恕我不能相陪了。” 居然就这样下了逐客令! 萧泠月气得表情都扭曲了,她盯着裴长意看了半天,冷冷地说了一句,“如珩,我们走!” 顾安澜看了始终不发一言的蒋清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跟着母亲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裴长意这才脚一软,瘫倒在椅子里。 “……吓死我了。” 蒋清漓轻轻替她顺气,有些好笑道:“娘亲,您至于吗?” 裴长意心有余悸,“你不知道,我这位表姐,心眼儿小得很,向来只有别人捧着她,从来没有人敢当面反驳她的。这下,她肯定跟我记仇了。” 蒋清漓的嘴角弯起。 这好日子过得久了,就会让人得了失忆症。 就比如这位尊贵的惠阳长公主,她怕是早已经忘了幼时的自己是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了。 裴长意一脸愁容,她看向了次子,“清晖,你为何要我那样说?激怒了惠阳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蒋清晖轻笑,“娘亲觉得,惠阳长公主受了委屈,会去哪里出气?” 裴长意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自然是去宫里告状了,她最大的靠山,就是当今陛下嘛!” 蒋清晖点点头,“对,她会去宫里告状,添油加醋般地告状。” 裴长意十分忧心,“那该怎么办?惠阳那样睚眦必报的人,我越是不想把漓儿嫁给如珩,她越是要达到目的。说不定,她会直接求陛下赐婚,那可就糟了!” 蒋清晖流露出笑意,“赐婚吗?那就更好了。” 她若是去求云景帝将漓儿赐婚给顾安澜,那个人说不定会做个顺水人情,反正这亲事是早就定下来的。 可她萧泠月贪心啊! 为了报今日所受的气,她一定会要求云景帝将蒋家的两个女儿都赐婚给顾安澜,且让蒋清柔跟漓儿一般位置,借此来达到羞辱母亲的目的。 那个人毕竟是帝王,他的眼界自然不是萧泠月一个妇道人家能比的。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没有一举端掉裴家的十足把握,所以他一定会心存顾忌,不会做出这种必然会惹怒裴家的举动。 但若是能够趁机恶心裴家一把,还让裴家有苦难言,他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 所以,他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顺势而为,将漓儿指婚给顾安域。 毕竟,认真说起来的话,顾安域拥有卫国公府二公子、镇北将军外甥、七皇子表哥等多个好听的名头,尽管知情人都知道这些名头不过是个空衔,落不了什么实惠。 但它们毕竟是真实存在的啊! 说穿了,漓儿也不过是个尚书之女,她若是连这样的身份都看不上——怎么的,难道你还想一步登天做皇妃? 裴长意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她拉着蒋清漓的手,忧心忡忡道:“我不懂,赐婚有什么好的?你二哥不是说,嫁给如珩对你不好吗?” 闻言,蒋清漓心里有些感慨。 跟外祖母、姨母比起来,她的娘亲实在算不上是个聪慧人,但她疼孩子的心却是无人能比的,对孩子的信任甚至都是盲从的。 就因为她二哥说了一句,嫁给顾安澜她过得不会幸福,她娘亲立即就舍弃了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姑爷人选。 在感动的同时,她也有些唏嘘。 有这样处处替她着想的娘亲,上一世,她但凡对自己的婚事稍稍上心一点,都不至于落得一个那样的结局。 归根结底,上辈子她所受的苦,都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幸好,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活着,漂漂亮亮地活给那些上辈子害了她的人看看。 第38章 进宫告状 萧泠月离开蒋家之后,直到坐进马车里,还是不敢相信她那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表妹居然敢如此跟她说话。 她身边的郎嬷嬷劝道:“殿下,她不过是个不得夫君喜爱的女人,不像您,夫妻恩爱,两位公子也是个顶个的优秀,您何苦跟她一般见识呢?” 闻言,萧泠月稍稍气顺了些,她掀开车帘,嘱咐长子,“如珩,你先回家去,娘亲进宫一趟。” 顾安澜有些犹疑,“娘亲现在进宫……是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萧泠月的脸上充满了戾气,“自然是找你舅舅做主,给咱们出出这口恶气了。” 顾安澜闻言,心里放松了一些。 看来,他跟蒋二姑娘的婚事大约是成不了了。 不过,他不够了解他的娘亲,或者也可以说,他身为人子,再不孝也不至于怀着恶意来揣度自己的亲生母亲。 因此,他显然不能真切地体会到萧泠月目前的心情。 看着长子骑马离开后,萧泠月放下车帘,冷声道:“进宫,她裴长意不是不想将女儿嫁给如珩吗?我还偏偏就娶定了。我就不信,等皇兄的圣旨下来,他们有胆量敢拒婚。” 郎嬷嬷欲言又止。 萧泠月瞟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郎嬷嬷立刻欠了欠身,略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殿下为何非得让世子娶蒋二姑娘呢?在这京城里,愿意嫁给世子的姑娘多了去了,这中间,也不乏家世、才貌样样都好的,不像蒋二姑娘……”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一个下人,那个蒋二姑娘再不堪,也不是她能议论的人。 萧泠月听懂了,她怔忡了一会儿,有些无奈道:“你当我愿意让如珩娶那样一个草包?” 她的儿子,出身、长相、才华……样样都完美无缺,说句自大的,在她心里,就是仙女也匹配不起。 而那个蒋清漓,除了长相还算清秀,其他哪一样能拿得出手? 光是想想她就不甘心,这也是她为什么没有阻止如珩和蒋清柔纠缠的缘由之一。 至少那个蒋清柔才貌还算过得去,对她的儿子也算是有些弥补。苏丹小说网 郎嬷嬷有些不解,“那殿下为什么……” 萧泠月叹了一口气,“你这个老货不知道,漓儿出生时,她父母正闹别扭,她是在她外祖家出生的。那时候我也去探望了,我刚从裴府回来,有个叫胡道子的就来府里找到了我。他说,新出生的这个女婴,是个极有福运的命格,甚至能影响到她身边人的运势。” “她算什么有福运?”郎嬷嬷有些不以为然,“生来就为生父不喜,自身也算不上多优秀,咱们世子的命格可比她贵重多了。” 这话萧泠月听得熨帖,“我自然不是想沾她的福气,只是……” 她停顿了下,颇为烦恼的样子,“胡道子说,漓儿的出现,直接影响了一个人的命格,让他从‘天煞孤星’变为了‘天命将星’。” 郎嬷嬷心底突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他说的人……难道是二公子?” “什么二公子?”萧泠月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那样的野种,凭什么跟我的安澜、安然一起排行?” 郎嬷嬷连忙跪下来告罪,“是老奴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殿下恕罪。” 萧泠月看她如此惶恐,也知道是自己迁怒了,她摆摆手,“算了,起来吧!这也怨不得你,我知道,都是驸马要求你们这样喊的。” 其实她当时也同意了的,作为交换条件,就是那个野种必须养在外面,不能踏进顾府大门一步。 可是上次,那个人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驸马也没有阻止。 想来,他心底还是有这个儿子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忍不住烦躁起来。 郎嬷嬷小心翼翼地起身,默默地坐在马车角落的小凳子上。 她不想继续追问的,可当人家奴才的,哪里轮到你想不想,自己主子明显还有话没说完,她要是装没看见,那主子的火气可能就更大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那殿下是为了断了二……那个野种的运势,才让世子自小就跟她定下亲事的吗?” 萧泠月有些没好气,“我能有什么办法?那个野种养在外面,他做什么我能全部知道?若是他长大了,跟蒋清漓来个私相授受,我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当然,办法其实还是有的,杀了他们其中一个,就永绝后患了。 只可惜,他们两个,一个是她驸马的庶子,若是他出了事,驸马肯定第一个怀疑她。这些年,她跟驸马夫妻恩爱的,实在犯不着因为一个野种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另一个,是她姑母的外孙女,裴家树大根深,她没有把握他们一点端倪也查不出来。若是因为这个毁了皇兄的布局,那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想来想去,她只能找到一个笨办法,那就是先下手为强,将那蒋清漓娶回家来看着,在她的眼皮底下,那个野种的手可伸不过来。 郎嬷嬷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件事情,她只能说了一句,“还是殿下英明。” 萧泠月觑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肯定觉得她小题大做,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预言就搭上了嫡长子的婚事。 那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奴才,眼光看到的只有后宅中事才会这样认为。 当年胡道子的话语焉不详,问得多了就说自己能力有限,实在看不到更多的了。 可是你想想,那个杂种既然有“将星命”,那他又会是谁的“将星”? 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皇兄,那以后呢? 皇兄共生有七子,除长子也就是永安太子早亡,五皇子出生即夭折外,剩下的五个中,敬妃所出的二皇子年纪最长,丽贵妃所出四皇子最得宠。 皇兄对她一向信任有加,唯独这储君一事,他一直讳莫如深,看不出来他对谁更有倾向。 一朝未定,她这五个侄儿,谁都有可能成为大晟朝的下一位主人。 而七皇子萧知璞,他的生母端妃沈潆洄,正是顾安域那个野种的亲姨母。 因着当年的婚事,她跟沈家几乎可以算是种了仇,偶尔在宫中遇见端妃,她连个面子上的招呼都不肯打。 偏偏皇兄虽不是特别宠爱她,可始终也不曾冷落她。 想来还是看在她是七皇子生母的份上,对她多有纵容罢了。 对皇兄来说,所有皇子都是他的儿子,可对她来说,是万万不能让沈潆洄的儿子有上位的机会的! 为了这点小私心,她当年甚至偷偷拦下了胡道子的话,没有将这些预言告诉皇兄。 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让蒋清漓有嫁给别人的机会?她必须将她放在眼皮底下,让她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逃出她的手掌心。 没有了这“天生福星”,她倒要看看,那个野种有什么本事能成为“天命将星”! 第39章 端妃娘娘 就在惠阳长公主去崇敬殿的路上,后宫玉絮宫之中,端妃沈潆洄正在给一株牡丹花剪枝。 许是因为不用出门,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常服,仅用一根玉钗固定着头发,看起来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新淡雅气韵。 她的贴身宫女赵粉快步走了过来,“娘娘。” 沈潆洄手中的动作不停,“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的。” 赵粉又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娘娘,云师父传来了讯息,让您想办法促成蒋家嫡女蒋清漓,嫁给安域公子。” 沈潆洄的手顿住,“蒋家嫡女?那不是顾安澜的未婚妻吗?” 赵粉小声解释道:“据说今日一早,惠阳长公主带着长子去蒋府商议顾世子与蒋家嫡女的婚事,被蒋夫人……委婉地拒绝了。” “拒绝了?”沈潆洄的眼底流露出兴味,“那咱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估计要气疯了吧?” 赵粉点点头,“长公主现在已经去了崇敬殿,应该是去告状的。” 沈潆洄轻笑,“她不是去告状的,她是去请旨赐婚的。萧泠月的性子我可太了解了,当年就是这一招,看中了,也不管别人有没有未婚妻,直接就去请旨赐婚。现在长意姐姐拒了她的求亲,驳了她的面子,她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底流露出郁色来。 当年,正是因为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恣意妄为,才害得她父亲和姐姐惨死,害得她不得不入宫来以求自保。 可以说,沈家的一切悲剧,萧泠月就是最直接的导火索。 想到这里,她紧紧地攥起了自己的手,就连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自知。 毁家灭族的仇恨,她没有一天敢忘,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赵粉没发觉自己主子的异样,她的语气中有着不解和困惑,“可蒋夫人为何会拒了长公主呢?这婚事不是早就定下来的吗?难道是……因为顾世子与蒋家庶女纠缠不清,所以蒋夫人就‘嫌弃’未来姑爷了?” 沈潆洄收回心神,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嫌弃’这个词用得好,说起来,长意姐姐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爽利落呢!” 赵粉想了一会儿,又道:“据说前几日,蒋家二姑娘在昭华郡主的赏花宴上失足落了湖,恰巧被咱们安域公子所救,想来那幕后的人,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促成姐妹易嫁。只是不知为何,蒋夫人肯顺了那人的意。” 按照蒋夫人的性情,应该是“你想要什么,我就偏不给你”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别人一挑衅,立马就竖白旗投降了。 沈滢洄也陷入了沉思,这确实不大像是长意姐姐一贯的行事作风。 她猜测道:“也可能是蒋二姑娘此番受了惊吓,长意姐姐不想让她趟这个浑水了?” 毕竟,那个顾安澜再好,也没有好到能让人不顾生命危险去追逐的地步。 想来以长意姐姐的慈母之心,比起将女儿嫁给顾安澜这个模样、出身样样都好,偏生跟未婚妻的庶姐纠纠缠缠的人,她大概更愿意让女儿嫁一个条件没有那么好的,但作风正派,对自己女儿一心一意的人。 赵粉还是有点想不通,“只是,既然蒋夫人都不愿意去趟这浑水了,那云师父为何让咱们在这中间插一手呢?” 沈滢洄沉默不语。 凭良心说,安域那孩子,肯定不是长意姐姐心目中的好姑爷人选。 可人心都是偏的,她是安域的亲姨母,自己深陷在后宫之中,不能给他任何助益,弟弟渐鸿也离得那样远,对他也照拂不到。 这些年来,每当想起自己的外甥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地长大,她心里就万般愧疚。 姐姐的命那样苦,这可是她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血脉了。 既然他们这些当姨母的、当舅父的都力不从心,那给他娶一个得力的妻室,多少也能令人放心一些。 赵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快言快语道:“管他为什么,反正安域公子能娶到蒋家嫡女也是好事儿,至少比蒋家庶女强多了,不说嫡庶,至少蒋家嫡女是三公子的外甥女,而蒋家庶女,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 沈潆洄陷入了怔忡。 是啊!蒋清漓还是那个人的外甥女。 听闻,他对这个唯一的外甥女十分偏爱,就像是对亲姑娘一样娇宠。 想到这里,她的眼底浮现出泪意。 年少情浓的时候,他们曾经约定过,以后成亲了要生两个孩子,最好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姑娘。 儿子要好好教导,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姑娘家就要娇养一些,给她穿好看的裙子,戴好看的珠花,让她每天都漂漂亮亮的。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之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沈家一朝出事,让这些美好的预想全部沦为了镜中花、水中月。 她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提出想要退婚的念头时,那个人一脸的痛楚。 他说,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洗刷沈家的冤屈,裴家也从来不是捧高踩低的人家,让她不要多想,他们的婚事也会如期举行。 可她当着他的面答应了,转眼就自请入宫为妃,以求换来沈家的平安。 那个人疯了一样地质问她,“都说了我会替你解决这一切,为何不肯相信我?” 她哽咽着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既然已经流露出想要她入宫的念头,除非是如了他的愿,否则,任凭再怎么努力,沈家也不可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这一点,当年年仅十七岁的她看得十分清楚,相信他也不会看不懂。 因为最终,那个人一脸灰败地松开了她的手。 她哭着求他替她看顾外甥,那个人颤抖着手从她手中接过襁褓中的稚子。 他说:“滢洄,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 她听了他的话,难过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苏丹小说网 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 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不得尽如人愿。 赵粉观她神色,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有些不安,“娘娘……奴婢不该提起三公子……” 沈潆洄摇摇头,“没什么该不该的,你说得对,至少那蒋家嫡女是他的外甥女,为了这个我也该促成这件事情才行。” 反正云师父总不会害自己的徒儿。 再则,凡是让萧泠月不如意的事情,她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看法,他会“赞成”,还是会“反对”呢? 沈滢洄低叹一声,“走吧!梳妆去,咱们去凤仪宫。” “为何要去凤仪宫?”赵粉有些困惑。 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永安太子早亡,目前膝下并没有子嗣,听闻很爱疼这唯一的外甥女,她应该……不会愿意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一个庶子吧? 沈潆洄没有解释。 会不会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40章 有事相求 凤仪宫中。 皇后裴长华听到端妃前来请安的消息,神色微微一怔。 除了例行请安,端妃从不主动来她宫中,就算是来了也少言寡语,问一句才会答一句。 今日这是怎么了? 正愣神间,就看见端妃已经迈入了正殿大门。 她依旧是一身蓝衣,只是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看着华丽庄重许多。 沈潆洄开门见山道:“娘娘,我是有事来求您的。” 裴长华愕然。 当年陛下要迎沈潆洄入宫,她曾经极力反对过的,毕竟那是她未过门的弟媳,陛下如此做,将她的面子置于何地? 可陛下一意孤行,她阻止不了他。 沈潆洄入宫后,她对她多有照拂,甚至在她生下七皇子后,她主动提出将孩子过继到她的名下,那样也算半个嫡子了,对七皇子的前程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但沈潆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那时候她就知道,沈潆洄的心底一直对她存在很深的芥蒂,因为她这个没用的长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抢了自己的弟媳为妾,却什么也做不了。 沈潆洄见皇后迟迟不说话,也不介意,她将萧泠月今日去蒋府提亲,却被裴长意拒绝,现在萧泠月正在崇敬殿请陛下赐婚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给了皇后听。 末了,她直接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娘娘,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让蒋家嫡女蒋清漓,嫁给我的外甥顾安域为妻。” 裴长华的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沈潆洄心里恨极了惠阳,毕竟是她当年的作为,害得沈家家破人亡。 现在惠阳非要漓儿嫁给她的儿子,沈潆洄要插一脚让惠阳不痛快,也可以理解。 可漓儿是她的外甥女,她自小为生父所不喜,已经够命苦的了,她不愿意拿漓儿的终.身大事来做人情。 沈潆洄完全知道皇后顾忌的是什么,她开口道:“我知道安域的名声不好,您不想误了漓儿的终.身。可是娘娘有没有想过,安域固然没有好的出身,可他是云森大师的关门弟子,是长宁公子的小师弟,由他们两个亲自教养出来的人,人品总是可以放心的。” 见她提起幼弟裴长宁,裴长华更沉默了。 她倒是没有想到,那个顾安域居然是长宁的师弟。 不过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她也有些明了。 那个时候,长宁只要提起沈滢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想来,就算是沈滢洄最终弃了他,选择了别人,他也是无法对她狠下心的吧? 想起自己最小的弟弟,裴长华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比幼弟年长了十岁,自小就最疼爱他,长宁也最敬重她这个长姐,当年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萧应.星,所有的人都不看好,是长宁挥着小拳头跟她说:“大姐,我要快一点长大,等我长大了,若是姐夫欺负你,我就能保护你了。” 都是她的错,是她亲手将枕边人送上了权力之巅,让长宁再努力也保护不了她。 甚至,那个人还抢走了长宁的心爱之人,害得幼弟至今不肯成亲,快四十岁了依然孑然一身。 长宁的所有不幸,是那个人给他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她这个长姐带给他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她强忍着才没让它落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她苦笑道:“好吧!我可以帮你。”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沈潆洄,心情十分复杂,“不瞒你说,其实昨日傍晚我妹妹长意就已经递了信进来,让我想办法阻止陛下将漓儿指婚给顾安澜,万不得已,宁可让漓儿嫁给顾安域,也不能嫁给顾安澜。” 沈潆洄有些惊讶。 长意姐姐不愿意让女儿嫁给顾安澜她已经知道了,可却没有想到,她宁可让女儿嫁给安域,也不肯让她嫁给顾安澜那个人人称赞的未婚夫。 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否则,长意姐姐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变得如此决绝。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长意姐姐……为何要这样做?” 裴长华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那封信不是长意写的,漓儿是她的心头肉,嫁不嫁顾安澜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事儿,但她绝不会随随便便将漓儿嫁给顾安域这个她什么都不了解的人。” 面对人家的姨母,裴长华说的话还是比较客气的,事实上可不是什么也不了解,那顾安域的名声着实是太差了,差到她深居后宫也听说过他不少“轶事”。 依她妹妹长意的脾气,哪怕让漓儿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也不会稀里糊涂地同意她嫁给顾安域的。 沈潆洄顿住,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娘娘为何还同意帮我?” 裴长华背对着她,没有转身,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死气沉沉的,“那封信,是清晖亲手所写,跟他娘不同,清晖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妹妹嫁给顾安域,但我想,他总归不会害了自己的亲妹妹。” 沈潆洄怔住。 蒋家二公子蒋清晖她也曾听过的,是个极优异、极有主见的年轻人。 听闻他当年念书念得极好,但却不愿走科举之路,反而是热衷写写画画,刚刚及冠,就被栖云书院的院长杨乘风请了过去做先生。 这足够说明,他并不是一个性情冲动之人。 若是他支持自己的妹妹嫁给安域,那看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了。 就是不知道,他为何会做出这样一个让人费解的选择来。 倒是正好合了她的意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长华开口道:“待会儿我会去崇敬殿,你放心,我答应了你的事情,自然会尽力去做的。” 沈滢洄点了点头。 她自然不会不相信皇后娘娘,只是这么些话说下来,两人难免都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一时间心绪难解。 两个人沉默半晌,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凤仪宫的掌事——祁嬷嬷出声打破了寂静。 “娘娘,陛下召您和端妃娘娘去崇敬殿说话。” 第41章 四方会谈(一) 崇敬殿位于皇宫的正中,历来都是天子的居所,其威严肃穆的程度自不是其他宫殿能比的。 等裴长华和沈潆洄一起到达的时候,发现除了云景帝和惠阳长公主外,丽贵妃商丽云也在。 她正在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看见皇后进来,也不起身行礼,而是娇声笑道:“哟!今日是什么风,将咱们的皇后娘娘和端妃娘娘吹到一起了?” 裴长华懒得理会她,自顾自在云景帝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 端妃却不能不理,她比丽贵妃位分低,给云景帝请安之后,还要跟丽贵妃见礼。 不过她在这后宫之中性情冷淡是出了名的,因此只是不咸不淡地解释了一句,“近日闲来无事,想亲自动手做些香膏,念及凤仪宫的樱花开得正好,就特意去向皇后娘娘讨了一些。” 商丽云有些没趣,“咱们的端妃娘娘就是手巧,等做好了,可不要小气,也送姐姐一瓶子用用。” 端妃轻声笑道:“我那就是做着玩儿的,万一贵妃姐姐用了,脸上再起些疖子痦子之类的,那可就不美了。” 说完就自己找位子坐下了,也不再看丽贵妃的反应。 丽贵妃差点掐断了自己的指甲,什么香膏能让人起痦子……这个端妃,纯粹就是来恶心她的! 坐在她对面的惠阳长公主淡定地喝着茶,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纷争一样。 这些都是皇兄的女人,皇兄既然没有开口说话,她自然也就当做没看见、没听见。 对于在皇宫里长大的人来说,装聋作哑,是比穿衣吃饭还要重要的生存技能。 坐在上首的云景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在众人全部落座之后,才缓缓开口道:“适才惠阳过来,提出想让朕给她的长子安澜赐婚。” 他停顿了一下,见下面几个女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早就得到消息了。 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惠阳请旨,想让工部尚书蒋岱家的两个女儿,嫡女蒋清漓和庶女蒋清柔,赐给她的儿子顾安澜为妻,两个人皆为世子夫人,不分大小。” “什么?!” 此言一出,除了惠阳长公主,其他三个全部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裴长华首先就震怒了,她指着萧泠月斥道:“自建朝以来,我大晟也从未有过一夫两妻的先例,你莫不是想开了这个先河?” 萧泠月面色未变,她平静地开口道:“开了先河又怎样?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裴长华冷冷地看着她,“你愿意让你儿子吃螃蟹还是吃蚂蚱,都随便去,但不要带上我家漓儿!” 漓儿是蒋家嫡女,是裴家的外孙女,让她跟一个庶女同侍一夫,还搬出来一个所谓的两头大,这不仅仅是在贬低漓儿的身份,还是在踩裴家的脸面,踩她这个中宫皇后的脸面! 商丽云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自然是愿意让自己的外甥女清柔嫁给顾安澜做正妻的,哪怕是两头大也无所谓,反正更丢人的肯定是那个嫡女。 当然了,若是她们一怒之下解除了与顾家的婚事,让清柔一个人做这世子夫人,那就更好了。 云景帝低头看着下面四个神态各异的女人,他突然点名问道:“端妃,你是怎么想的?” 沈潆洄起身,对他恭敬行礼道:“陛下,臣妾家姐去世多年,可怜外甥一个人在宫外,都二十好几了也无人操持婚事。现在,既然嫡兄看中了他的未婚妻,想来他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求陛下悯恤,能给他另赐一门亲事,也好使我告慰家姐在天之灵。” 萧泠月有些坐不住了,“什么叫嫡兄看中了他的未婚妻,安澜他……” 云景帝低咳一声。 萧泠月瞬间醒悟。 是啊!原本就是安澜看中了蒋清柔,端妃说的原本也没什么错,不过是措辞上有些难听罢了。 她若硬要与她争论个高低,至少在这礼节大义上,大概也占不了上风。 裴长华立刻抓住机会,出口讽道:“长公主急什么?难道不是顾安澜看中了蒋清柔?还是说,两人私相授受,不分前后,是一起动的心?” “皇后娘娘!” 商丽云坐不住了,蒋清柔是她嫡亲的外甥女,她的名声若是坏了,她这个姨母还能有什么好? 她急声道:“姑娘家的名誉大过天,皇后,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裴长华看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 民间把这种行为叫做什么? 哦,对了,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只是她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她是一国之后,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脏了她自己的嘴。 云景帝看着下面剑拨弩张的四人,神情莫辨,脸上倒也看不出喜怒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把你们四个叫到一起,就是因为这桩婚事牵扯到了你们,所以特意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他转向裴长华,“皇后,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裴长华的神色十分漠然,“我只有一句话,我家漓儿高攀不起卫国公的门楣,这门婚事,不要也罢!” 云景帝转头看向商丽云,“贵妃,你的意思呢?” 商丽云踟蹰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顺带表了表忠心,“臣妾都听陛下安排,陛下说什么,臣妾就听什么,绝无二话。” 云景帝“哦”了一声,他将视线转向端妃。 端妃回答得十分干脆,“惠阳长公主是我那外甥的嫡母,当初这件亲事也是她定下来的,现在她既然想反悔将蒋大姑娘留给自己的长子,那就请惠阳长公主为我那可怜的外甥另寻一门亲事吧!” 她的意思很直白,她不管顾安澜想娶谁,娶一个娶两个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在乎的是,这样胡乱一通操作下来,到最后,她的外甥还有没有媳妇儿可娶了? 云景帝听了她的话,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你们几个啊!还就端妃是个不太贪心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泠月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自在,她是想要儿子将两个姑娘一起娶了的。 她最初提出来时,皇兄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可他现在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是在影射她太过贪心了吗? 商丽云也有些讪讪。 毕竟,她的外甥女只是一个庶女,现在却想要做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虽然她从内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真要拿到桌面上来讲的话,怎么说都是心大了一点点。 只有裴长华神色不变。 她既没有贪心不足,也没有眼高手低,甚至她一早就表明了态度,漓儿不会高攀顾府高贵的门楣。 这个“贪心”的罪名,任凭怎么算,也安不到她的头上。 第42章 四方会谈(二) 云景帝看着众人各有心思的模样,嘴角浮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决定道:“既然顾家想娶蒋大姑娘,贵妃也没有意见,那这件事情就先定了,将蒋家大姑娘赐婚给卫国公世子顾安澜。”苏丹小说网 商丽云顿时露出喜色来。 萧泠月却有些急了,娶蒋清柔她是愿意的,可前提是那个蒋清漓也必须进她顾家的大门! 毕竟,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那个裴长意,敢跟她拿乔,她就偏要让她的女儿给她做儿媳,一辈子受她的钳制。 云景帝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继续说道:“至于蒋家二姑娘,皇后既不愿意让外甥女嫁给安澜,那这婚事就作罢了。还有端妃……你的外甥现在没了媳妇儿,正好,蒋家二姑娘也没了婚配,不如就将她赐婚给你外甥吧!” “皇兄!” 萧泠月坐不住了,她正想开口反对,谁知被皇后给抢了先。 “陛下!” 裴长华急得眼睛都红了,“您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漓儿是蒋家嫡女,她怎么能嫁给一个那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您这样轻飘飘地随意一指,她这一辈子可就全毁了!” 端妃有些不乐意了,“皇后娘娘,我那外甥好歹也是卫国公府的二公子,您怎么能一口一个‘私生子’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裴长华回首瞪了她一眼,迁怒道:“他顾安域再是卫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私生子的事实!漓儿不仅是蒋家嫡女,她还是我裴家的外孙女,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私生子来肖想了?” “够了!” 云景帝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阴鸷。 他看了一眼裴长华,没有理会她满目的焦急,反而将目光转向萧泠月,“皇妹,你的意思呢?” 萧泠月一时语塞。 她自然还是希望将蒋清漓、蒋清柔两个人都嫁给如珩的,可皇兄刚才一句“贪心”,害得她现在心里还打着鼓。 她想了想,委婉开口道:“蒋二姑娘毕竟是皇妹自小就给如珩定下的未婚妻,她……怎么能嫁给顾安域那个庶子呢?” “呵。” 发出轻笑的是端妃,她开口道:“长公主殿下有点贪心了吧?这个也不想放,那个也舍不得的,胃口可真大啊!” “你!”萧泠月气急。 原本她有十足的把握皇兄会将蒋家两个女儿都赐婚给如珩,不管裴家如何,商家如何,他们毕竟是外祖家,那蒋岱不过是个尚书,皇兄肯定不会放在眼里。 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儿?经皇兄这么一说,竟显得她无理取闹了。 云景帝开口问端妃,“那端妃的意思呢?你同意你的外甥娶蒋家嫡女吗?” 端妃面带笑意,“怎么说嫡女的身份都强过庶女,臣妾自然是愿意的了。只是皇后娘娘……大约是看不上我那外甥的出身。” 云景帝发出一声轻笑,“你倒是实诚。” 端妃难得露出了一个略显调皮的笑容,“这说明老天爷长眼睛了,不叫老实人吃亏。” 这句话把云景帝直接给逗笑了,“你呀!平日里就是太拘束了,难得今日还会说句玩笑话。” 端妃顿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云景帝轻轻点了点她,又将视线转向了裴长华,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这婚事,还轮不到皇后来做主。” 裴长华.闻言,脸上浮现出怒意。 轮不到她做主,难道就轮得到他这个外人做主吗? 自古儿女婚事都是父母的职责,现在她妹妹还没有开口说话,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姨丈反而先跳出来了。 她忍不住讽刺道:“我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漓儿已经重要到需要尊贵的皇帝陛下来操心她的婚事了?” “皇后,”云景帝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若是你不想让你的外甥女嫁给端妃的外甥,那她就嫁给朕的外甥好了,正好,皇妹想要两个儿媳妇呢!” 这叫什么话? 她想要,我就要给吗? 裴长华气得凤钗都开始抖动了,“她顾家是镶了金边儿了吗?漓儿为何非要在他们兄弟俩中间选一个,她哪个都不选!” “她必须选!” 云景帝提高了声音,“不想嫁给顾安澜,那就嫁给顾安域!否则,她这辈子就不用嫁了!” 裴长华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居然拿一个小姑娘的婚事来威胁她,这像是一国之君的作为吗? 为什么?难道就为了折辱她这个出身裴家的一国之后吗? 裴长华突然觉得悲凉。 她这是在干什么?自取其辱吗?难道她所受的侮辱还不够多吗? 裴长华强忍着眼泪,将自己的脊背挺得直直的。 无论情况糟糕到何种程度,她都不能轻易低头。 这是她身为裴家女,必须保持的尊严。 她面无表情地对云景帝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装模作样地询问我的意见了,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云景帝见了,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好了,贵妃和端妃的心愿也达成了,你俩也下去吧!” 商丽云和沈潆洄闻言,连忙行礼准备告退。 云景帝突然又叫住了沈滢洄,“端妃,皇后气性太大了,你脾气好,就劳你去劝她两句吧!” 沈滢洄有些迟疑。 按理说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可她刚才才跟皇后顶了嘴,现在去凤仪宫……皇后会给她好脸色才怪了。 商丽云顿时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沈滢洄进宫前跟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定过亲,因为这层关系,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 刚才看见两人一起进来,她十分意外。 若是端妃跟皇后开始交好,那她可要日夜睡不安稳了。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到她开始忧虑,皇后娘娘就因为晚辈的婚事将端妃给得罪了。 这下好了,她的心也放到肚子里了。 沈滢洄的脸色有些为难,又过了一会儿,她可能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表情渐渐坚定了起来。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妾现在就去凤仪宫,好生劝一劝皇后娘娘。” 那语气,似乎还有几分迫不及待呢! 云景帝笑了笑,朝她俩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滢洄和商丽云再次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第43章 四方会谈(三) 见殿中再无其他人了,萧泠月急急出声道:“皇兄,您之前不是答应了,让蒋家两个姑娘都嫁给如珩的吗?” “朕什么时候答应了?” 云景帝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让她们两个都嫁给如珩,还一般大……哼,亏你能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 萧泠月有些讪讪,“我那不是,被那个裴长意给气着了么……” 云景帝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你就别动歪脑筋了,现在还远远没到你能为所欲为的时候,你想折辱裴长意,也得看裴修会不会答应,安康姑母会不会答应。” “可是皇兄刚才……” 她想说,刚才他也一点脸面都没给皇后留啊! 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 “那不同,挤兑皇后两句,说破天也不过是夫妻间的吵吵闹闹罢了。” 面对自己唯一的胞妹,云景帝的耐心还是要多一些的,他解释道:“那个蒋清漓,是在裴相家出生的,听闻安康姑母极疼爱她,比嫡亲孙女也不差多少。你现在要去挖她的眼珠子,她老人家能答应吗?她非进宫来跟朕跳脚不可。” 萧泠月心说,那你把她嫁给一个野种,难道姑母就不跳脚了吗? 云景帝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笑道:“那个顾安域,是卫国公次子,先镇北将军外孙,他的身份,是比尚书府嫡女稍稍低了那么一点,但也不至于说辱没了她吧?姑母一向通情达理,不会因为这个来不依朕的。” 卫国公次子?先镇北将军外孙? 萧泠月在心底冷笑。 这些名头,不过好听罢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顾家除了给了他一个姓氏和排行,连族谱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他算哪门子的顾家子? 至于先镇北将军,他身上背着的罪名可还没有洗清呢!他的外孙,是不是也算得上是罪臣后代了? 云景帝神色莫名。 管他有没有用,至少顾安域身上有这些名头,安康姑母总不能不承认吧? 只要肯承认,那这事情就好办了。 萧泠月还是有点不甘心,“就算您想让裴家不痛快,那您也不用……非把那个顾安域和蒋清漓捏在一起啊!” 若是胡道子的预言应验了,那可该怎么办? 云景帝觑了她一眼,突然直呼其名喊道:“泠月,你当真以为当年胡道子跟你说的话,朕不知道吗?” 萧泠月震惊地抬起头,她有些慌乱,“皇兄,我……” 云景帝摆摆手,“你的小心思,朕知道,只要不出格,朕也不想多说你什么。” 萧泠月迟疑,“既然皇兄知道,那为何还要……” 想起刚才他跟端妃相处时的情景,她突然有些心慌。 难道……皇兄心目中属意的不是居长的二皇子,也不是最受宠的四皇子,而是排行最末的七皇子吗? “你别瞎想。”云景帝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朕才四十多岁,想那么长远做什么?难道你盼着为兄早死吗?” 萧泠月急忙跪下,“皇兄,臣妹绝无此意……” 云景帝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萧泠月悄悄擦去额角的冷汗。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魂都快吓飞了。 云景帝对她的恐惧视而不见,他沉声道:“泠月,他是不是将星又有什么关系?再大的‘将’,他也是君之下臣,难道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就说那沈渐鸿,他内心深处也不见得对他这个皇帝没一点看法,可他现在不还得本本分分地给他守着边疆吗? 做帝王的,不需要下面的人多心服口服,只要他们能够心存敬畏、不敢僭越就好。 沈家在北疆经营多年,偏沈渐鸿的儿子年纪尚小,他原本还发愁这中间可能要断了层。 现在有了这个顾安域,若是他真有本事,那物尽其用岂不是更好? 打杀一个人容易得很,但若是让他能心甘情愿为你效力,那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这种能控制一切,天下人才皆为他所用的感觉,才是最令他自得的事情。 看见萧泠月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他又悄悄加了一把火,“再则,那个顾安域成了裴修的外孙女婿,到那时侯……能不能保住命还是一说,还谈什么将星不将星的?”苏丹小说网 萧泠月瞬间有些惊喜,“皇兄打算对裴家下手了吗?” “嘘!” 云景帝瞪了她一眼,“祸从口出,你也谨言慎行一些吧!” 萧泠月立刻听话地闭紧了嘴巴。 云景帝冲她挥挥手,“总之你什么都别管了,好好回家准备给如珩娶妻吧!若是对这个儿媳的出身不满意,那简单得很,回头再另外给他找一个出身好的不就行了?” 平妻么……没道理换了另一个人就不能用了。 萧泠月心领神会,“行,我都听皇兄的。” 就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小太监奏报,“陛下,端妃娘娘去了凤仪宫,皇后娘娘说她身体不适不愿意见她,端妃娘娘似乎有点生气,直接就闯进去了。” “知道了。”云景帝应了一声。 他转而看向萧泠月,感慨道:“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啊!什么都好,只有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端妃心里原本就对她有芥蒂,那顾安域又是她心里的牵挂,这次皇后如此挤兑他,端妃就是再好的脾气,也非恼了她不可。” 这样说着,他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这下,咱们的皇后娘娘,可算是把整个后宫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得罪干净了才好呢!最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萧泠月显然是懂得摸她哥哥的脉搏的,她笑着道:“咱们皇后娘娘出自高贵的裴家,自然是不屑于跟这些出身微薄的嫔妃们交好了。” 果然,云景帝冷哼了一声,“高贵?我看她能高贵到几时?” 闻言,萧泠月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个野种娶了裴家的外孙女又如何,说不定还没等他占上便宜,裴家就倒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时候,他这个外孙女婿,能落得什么好? 不丢了命就不错了。 第44章 那些往事(一) 凤仪宫中,裴长华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扑倒在凤榻上,眼泪夺眶而出。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那个人要如此对待她? 平日里冷言冷语地也就罢了,当着嫔妃和他妹妹的面,他就非要这样把她的面子扔在脚底下踩吗? 虽然她本来就抱有其他目的,有意想要挑起他的怒火,可当他真的说出那样无情的话来,她还是觉得十分难以接受。 说穿了,一个姑娘家的婚事,关他一个帝王什么事儿? 他只不过想看到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罢了,最好她还能发一场疯,搞得自己仪态尽失的,那样他就更高兴了。 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让他忘记幼时在那些兄姊手下讨生活的卑微无奈。 想到这里,裴长华心底升起了一股浓重的自嘲。 比起萧应.星登基后,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王爷公主们,她是不是还得庆幸一下,自己这待遇还算是不错了呢? 至少,他还没有想过要她的命。 沈潆洄站在她的身后,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这让她的表情忽明忽暗,看起来有些不大真切。 过了许久,她才长叹一声,“长华姐姐。” 正在无声哽咽的裴长华突然怔住。 这声称呼……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见了。 她第一次见到沈滢洄时,她还是个垂髫女童,先镇北将军沈怀光回京述职,携夫人一起带着两个女儿到裴家拜访。 沈家两位姑娘的性格差异明显,沈涟漪小小年纪就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沈滢洄却要调皮得多,她跑到她的跟前,眨着水润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长华姐姐,等我长大了,能跟你一样穿这么好看的裙子,戴这么好看的发簪吗?” 她的母亲李氏喝止了她,随后尴尬地跟她解释道:“边疆苦寒,滢洄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的东西,让大姑娘见笑了。” 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挺喜欢这个直率的小姑娘的,沈家人离开时,她还特意分别送了沈家姐妹一匣子适合她们这个年纪戴的珠花。 再后来,沈家大姑娘沈涟漪与当时的卫国公世子顾望定了亲,沈家二姑娘沈滢洄则与她最小的弟弟长宁定了亲。 沈怀光夫妇爱女心切,唯恐两个女儿将来不能很好地适应京中的生活,就在沈滢洄十二岁那年,由沈夫人李氏带着一子二女回到了京城长住。 因着长宁的关系,沈家两姐妹常来裴府玩耍,尤其是沈滢洄,完全不将别人的调侃放在心上,总是追着她和长意喊“长华姐姐”、“长意姐姐”。 她和长意也很喜欢这两个小妹妹,但凡聚会宴饮的,总是会带着她们俩一起参加。 沈家这两姐妹,其母李氏是江南女子,两姐妹又都肖母,所以看起来并不像常见的北方人那样粗犷野性,反而长得跟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 虽然在北疆那样条件艰难的地方长大,但显然父母花了大功夫来教养她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京城贵女们会的,她们也样样精通擅长。 又比之在高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们,多了几分自由成长的灵动和恣意。 这样出色如明珠一样的两个姑娘,很快就融入了京城贵女的圈子。 很多人羡慕顾家和裴家有先见之明,提前将这样好的姑娘定了下来,在不甘心的同时,也只能咂咂嘴,赞叹一句好运都是别人家的了。 可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沈怀光一朝被牵扯进逆王案,沈家的天就彻底塌陷了。 沈家的两朵娇花,也瞬间零落成泥。 以裴家和沈家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对沈家的困境坐视不理,不仅她的父亲裴修和幼弟裴长宁为沈怀光的案子四处奔走,就连她也曾追问过沈家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却被萧应.星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一句话给驳回了。苏丹小说网 事情后来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沈涟漪遭遇顾家退婚,独自生下私生子后,身败名裂而亡,而她的妹妹沈滢洄则选择了主动与长宁退亲,入宫成了天子妃嫔。 至此,沈怀光“与逆王勾结案”才算是落下了帷幕。 那个人虽然没有在明面上为沈怀光平反,但他将“镇北将军”的头衔还给了沈怀光唯一的儿子——沈渐鸿。 沈家这才堪堪保了下来。 可在后宫之中,她与沈滢洄却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毕竟,她曾经是她未过门的弟媳,现在,却成了她众多“妹妹”中的一个。 沈滢洄再也没有叫过她“长华姐姐”,反而如同其他妃妾一样,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皇后娘娘”。 沈滢洄提步踏上了台阶,缓缓地走到了裴长华身边,她低声道:“长华姐姐,咱们这个陛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早应该知道了……不是吗?何苦为了他……伤心难过呢?” 听到她这样说,裴长华瞬间泪如雨下,“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看了他,可是……”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原以为,就算是他当年娶她是带着目的的,但她是从他微末时就与他守在一起的发妻,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历过难,还生育了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知瑜。 现在虽然知瑜没了,但她对他来说,也不至于连半点情分都不剩了吧? 沈潆洄轻轻坐在了榻旁,握住了她的手,“长华姐姐,时至今日,您难道还看不透吗?” 裴长华怔怔地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放在心底,不敢去触碰的问题,“潆洄,他……对你好吗?” 沈潆洄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那白皙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了许多难看的疤痕! 裴长华震惊地坐起身,她拉住沈滢洄的胳膊,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些疤痕看着都很陈旧,应该有些年头了,而且看着都十分细小,并不像是受了外伤落下的,更像是某种见不得人的凌虐造成的。 裴长华是后宫之主,她自然知道宫内存在某些见不得人的私刑,不会伤筋动骨让其他人看出来,只会专门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折磨对方。 可沈滢洄贵为一宫主位,还育有一个皇子,谁敢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第45章 那些往事(二) 沈潆洄脸上露出了苦笑,“姐姐猜不出来吗?我曾是长宁的未婚妻子,那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好呢?” 裴长华错愕,“你是说,这些都是他干的?可为什么呢?当初他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非要接你入宫……”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还能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羞辱裴家了。 纳裴家未过门的媳妇儿入宫为妃,既让裴家人心里不痛快,偏偏还无法迁怒。 毕竟,是女方主动要求进宫的,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裴家要怪,也该怪那个“不守妇道”的未婚妻,不该怪到他这个“拯救者”身上。 裴长华跌坐在塌上,低声喃道:“我早就怀疑了的,只是我一直不敢去想……” 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沈潆洄心中有些不落忍。 长华姐姐跟她不一样,那个人,从未给过她一丁点温柔,正因为如此,面对他的冷待,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相反心里还松了一口气。 可当年他和长华姐姐,是京城中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谁看了不得唏嘘一声? 只是事已至此,若还是不肯看清现实,长华姐姐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长华姐姐……” 沈滢洄开口唤她,她有心想再劝慰几句,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裴长华当年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明媚张扬、聪慧果敢,这样的她,可能因为入了感情的魔障一时被蒙蔽,但时至今日,她不至于还看不清现实。 更大的可能,是早就看清楚了,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裴长华握住她的手,心里难受得有些透不过气,她泣不成声道:“滢洄……是我害了长宁……也害了你……” 比起不能坦然面对自己当年看走了眼的事实,她更加不能面对的,是因为她当初任性的选择,害得她的亲人们跟着受了侮辱。 沈滢洄心口发涩,要若说心里一点都不怨恨,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可说到底,裴长华也是一个被蒙蔽的受害者,她当初的一念之差,已经让她付出了蹉跎半生的代价。 比起她,难道不是那个真正的刽子手更可恨吗? 裴长华见她不说话,也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无力地冲她摆了摆手,“潆洄,你先回去吧!不用再劝我。你放心,这些事情,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闻言,沈潆洄站起身,她的心里十分担忧,“那我先回去了,长华姐姐,您好好休息,以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以后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但是就算是其他事情都于事无补了,至少,也得让她们的亲人们远离那个人的威胁。 她们在这后宫中苦苦熬着,不就是为了这一丁点心中仅剩的期冀吗? 这一点,相信不用她多说,长华姐姐心里肯定也有数。 …… 沈潆洄走后,裴长华一直伏在塌上没有起身。 祁嬷嬷有些担心,进来看了一回,发现她似乎是睡着了,就悄悄给她身上盖了薄锦被,又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裴长华的睫毛轻颤。 她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思绪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个时候,她是裴家的大姑娘,是天生的骄女,整日里无忧无虑的,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穿哪件衣服、配哪件首饰这样的小事情。 而萧应.星那时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不受宠到什么程度呢?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轻慢他。 两个人原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的,只是在一场宫宴结束后,她无意间看到他被崇敬殿的太监总管为难,不知为何,心底突然升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她出面替他解了围,那个太监总管看到她,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知道,让他笑的并不是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她的姓氏,以及姓氏身后的家族。 那一刻,她的心里对那个人充满了同情。 比起她来,他有着更高贵的姓氏,可这个姓氏却没能庇佑得了他,反而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灾难。 说起来,他也真够倒霉的。 她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看着一直低着头,浑身都写满了倔强的他,她难得多了一句嘴。 她说:“一时的困苦不要紧,只要有心,总能有属于你的一片天地。” 她当时说这句话,其实也没有其它更深层的意思,她只是单纯觉得,既然一个人的出身无法改变,那能改变的,就只有一个人的心态。 远的不说,十皇子萧应衡的生母是一个莳花宫女,出身也不比萧应.星好上多少,但他那个人却十分看得开,别人笑他是花匠的儿子,他干脆跑到内侍省,找了一个专门侍弄花草的老太监拜师学艺,把他的亲爹都给气乐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直言他是花匠儿子,血脉中肯定天生就带有莳花弄草的本能,可不能白白给浪费了。 这话听着是有些没脸没皮的,但皇家这种地方,最不缺聪明人了,反倒是这样憨头憨脑的,大家嘲笑几声也就罢了,并不会对其起什么戒心。苏丹小说网 也因此,十皇子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虽说不得宠爱,但也不至于受苛待。 毕竟,他那位皇帝父亲,偶尔不顺心的时候,还需要将他这个会将人逗得哈哈大笑的儿子拎出来调剂调剂心情。 可萧应.星听了她那句话,却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一样,他冷声道:“裴大姑娘出身富贵,说话自然也轻巧得很。” 她当时就被噎住了,气得拂袖而去。 在恼怒之余,也有些懊恼自己的贸然开口。 是啊!如同他所说,她没有经历过他所受的苦,凭什么对他的经历感同身受? 说句难听点的,她之前说的那句话,就跟朝一个快饿死的乞丐说“既无白馒头,何不食肉糜”也没什么差别了。 反正在别人看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算了,既然她是“不识疾苦”的人间富贵花,还是不要费力不讨好,去管一个“天潢贵胄”的闲事了。 第46章 那些往事(三) 让人没想到的是,萧应.星第二天却亲自登门向她赔罪,她本不想理他,但碍于这一切局面都是自己多话造成的,最终还是心情复杂地见了他一面。 萧应.星一改之前的愤懑不满,十分真诚地跟她赔礼道歉,并且解释道:“昨日是亡母生忌,我去求父皇恩准我出宫祭扫,却被拒绝了,因此才会那样失态,并不是针对大姑娘的意思。大姑娘好心为我着想,我却不识抬举,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 她听了他的话,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 至孝之人,必有后福。 她在心里感怀的同时,也对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年有了些许好印象。 她开玩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只要你自己不在意,那就谁都伤害不了你。”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若是连“唾面自干”勇气都有了,那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萧应.星听了,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道:“裴大姑娘的教诲,应.星谨记在心。” “什么教诲不教诲的?” 既然说开了,她也就不再斤斤计较了,“咱们两个,论起来还是嫡亲的表兄妹,表哥还是不要外道了。” 萧应.星闻言,似乎有些诧异。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点点头道:“表妹说的是。” 萧家人都生了一副好皮囊,他也不例外。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雪后初绽的暖阳一样,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好像其中一束光芒,正好照在了她的心口上。 让她的心陡然升起几分热意,且久久都挥散不去。 …… 那一天,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分别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因此,在萧应.星提出下次见面的邀请时,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是裴家最尊贵的大姑娘,已经循规蹈矩地过了十几年,若没有意外发生,她还会继续端着礼教架子过完自己的后半辈子。 可问题是,现在意外出现了,她遇到了那个能拨动她心弦的人,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任性一些,做一些自己心里想要去做的事情呢?苏丹小说网 那个时候的她,也并没有去想过今后如何,她只是觉得,凡事计较太多、顾忌太多,最后的结果反倒不尽人意,还不如随心所欲一些,最后能走多远就算多远,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两个偷偷换了平凡人的装束,一起去郊外放纸鸢,一起去江畔钓鱼,一起去诗社里看别人斗诗……甚至一起骑马跑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寒柘寺,只为了去品尝那里出名的素斋美食——寒柘豆腐煲。 父亲公务繁忙,因此并没有发现她与萧应.星私下里往来的事情,倒是有一次回来得有些晚,被母亲刚好逮了个正着。 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她,“那萧应.星出身低微,却主动与你这个天之骄女往来,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她十分生气,忍不住开口嘲讽道:“那是您的亲侄子,您居然用那样难听的词语来形容他,您可真是个好姑母啊!” 母亲听了,气得抡起巴掌就想要打她,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她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从小爹娘就将她像掌上明珠一样宠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更别提动手打了。 母亲最后叹着气说:“我从小在皇家长大,比你更了解那个地方。那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哪怕是一个几岁的孩童,身上都藏着无数个心眼子。你现在觉得他赤诚、坦率,或许这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一面,另一面你看不到的,你能猜到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觉得母亲想多了,萧应.星毕竟是一个皇子,若是他心里真的不情愿,难道他还能委屈自己跟她来往吗? 母亲见她听不进去,只能无奈地将她拘在房里,不许她再出门去了。 对此,她不哭也不闹。 但只要能逮到机会,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偷溜出去,继续与他见面。 他对她的遭遇心疼不已,几经思量后,干脆正式向她求亲。 她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他语气十分真诚地说着,“长华,我虽然给不了你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但愿意将我唯一的真心给你。从此,你就是我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意义。” 她被感动地一塌糊涂,当场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可她的父亲得知此事之后,却大发雷霆,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她不甘心,当面指责父亲以偏概全,以出身评判一个人,岂不是严重违背了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子女的教导? 一向待她十分温和的父亲,那天却气得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他怒声道:“我宁肯你嫁给一个贩夫走卒,也不愿意你嫁给萧应.星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她十分不服气,“我都不介意他受不受宠,你们又何必介意?咱们家已经是数得着的富贵了,难道还需要我嫁给一个受宠的皇子更上一层?” 素来疼爱她的母亲急得掉了眼泪,她说:“长华,你还小,没经过事儿,看不清这中间的弯弯绕绕……” 她不肯听,固执地认为父母之所以不同意,就是嫌贫爱富,看不起他的出身,觉得这样的姑爷对裴家的未来没有助益。 母亲哭着对她说:“长华,你说这话可要摸摸良心,我和你父亲何时拿你的亲事来考虑利益得失了?原本你父亲已经看中了新科探花,想着他出身不显,家里又只有一个寡居的祖母,你嫁过去了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她十分不解,“既然父亲母亲连这样的人都能看中,为何偏偏看不中萧应.星呢?” 她母亲微微有些变色,“那个萧应.星,他毕竟是个皇子……” 她对此嗤之以鼻。 萧应.星那个皇子名头也不过是个虚壳罢了,不仅他的生父看不进眼里,就连身边服侍的人,也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正经主子看。 自古以来都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若是裴家能在他低微时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她相信他一定会感念于心的。 她不指望他能“知恩图报”,她唯一盼着的,就是他能始终与她携手并肩,这一世都不要负她。 父亲见她油盐不进,索性关了她禁闭。 她是娇养着长大的名花,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了? 一个赌气,她就悬了梁。 被救下来之后,父亲满眼都是绝望,他沉声说着,“长华,为父如你所愿。只但愿……你今生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她一听,瞬间喜极而泣。 那个时候她想着,她怎么会后悔呢? 她和他,一定会成为这天下最幸福恩爱的夫妇。 第47章 那些往事(四) 之后,她也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向先皇解释她和萧应.星之间的事情的,只知道在他进了一趟宫之后,先皇随后就颁发了赐婚圣旨。 这件事情,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心人自然也发现了这桩婚事是在她父亲裴修进宫了之后才赐下来的,那显然不是先皇故意要埋汰裴家,而是裴家主动选择了萧应.星。 这就相当让人费解了。 以她当时的出身,嫁给一个皇子做皇子妃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太子年长她太多,早已娶妻生子,她就是做太子妃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可先帝有十几个儿子,裴家却独独挑了其中最不得宠的那个,这就让很多人都想不通了。 当时的舆论漫天,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在背后猜测,是不是裴相公对太子感到不满了,想要扶持一个皇子与之打擂台?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最不得宠的,自然是为了显示一下裴家的能耐了。 毕竟,能扶持一个皇子上位并不稀奇,但能扶持一个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存在感的皇子上位……恐怕就只有屹立了百余年不倒,在大晟根深叶茂的裴家才能做到了。 就连当时的太子萧应廷也坐不住了,他连夜抬着礼物到裴家拜访,态度十分谦卑地询问——“姑父姑母是不是对我有了什么误解?” 连“孤”都不敢自称了,可见心里的确对此事十分不安。 父亲为了消除一国储君的戒心,只能自曝其丑,说是她与九皇子萧应.星先有了私情,他们做父母的无可奈何,才只能顺着了。 换言之,只是她裴长华选择了萧应.星,并不是裴家选择了他。 萧应廷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但既然她父亲那样说了,也算是间接地表示了“不选边站”的态度,太子只能满肚子不放心地离开了。 随后舆论就转为了对她的嘲笑,有说她眼光不好的,有说她自甘下贱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都很难听。 她不怪父亲,她知道父亲此举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裴家。 毕竟,裴家除了她的父母,以及她嫡亲的四个弟妹之外,河东老家还有几百上千口同宗同族的亲人。 这么多人的将来,父亲不敢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是父母精心教养出来的嫡长女,并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自然知道自己既然享受了裴家带来的荣耀,就应该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己的家族。 因此她郑重向父亲承诺道:“父亲,您放心,等我和他成亲了,我们一定关起门来过日子,绝不会掺和外面的事情的。” 她甚至想过了,等再过两年,就让萧应.星去求了他的父皇,远远地给他划一块封地,天高皇帝远的,他们自去过潇洒自在的日子。 虽然到时候她就要远离父母亲人,但是至少离开了舆论中心和权利中心,也算是对裴家另一种形式上的保护。 父亲听了她的话,半晌无语,最后无奈叹气道:“长华,希望你能记住自己今天说过的话,不要让为父……成为裴家的罪人。”苏丹小说网 她连忙保证道:“父亲,您放心,绝不会有那一天的。”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保护自己的家人,跟追求自己的所爱,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再后来,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婚礼上来了许多宾客,她知道,他们都怀揣着各种复杂的心思,想要来看一看这场婚礼会给朝廷局势带来怎样的变数。 她对此毫不关心,如同她承诺的一样,她和他关起门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甚至在先皇询问她父亲,要不要给姑爷安排个正经的差事时,也被她父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裴家做到了当初的承诺——不会因为一桩亲事改变家族秉承了上百年的“不涉党争”的祖训。 之后,他们的儿子知瑜出生,初为父母,两个人恨不得每天都能陪着那个小人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那时候她觉得,她这辈子已经实现了完满,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 可在知瑜两岁的时候,朝中发生了惊天的变故——先太子萧应廷因病而薨。 他留下了三个皇孙,最大的只有十四岁。 按理说,父死子继,应该封萧应廷的嫡长子、先皇的嫡长孙为皇太孙才算符合正统,可当时先皇老迈病重,皇长孙尚未成年,他的后头,却站了十几个年富力壮的皇叔在虎视眈眈。 也是在那个时候,萧应.星提出要去争取那个至尊之位。 她对此十分反对,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但凡至尊之路,都是鲜花与荆棘并存的,你只看到了花朵的艳丽,焉知自己不会被荆棘给刺得头破血流? 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又何必去冒那个丢性命的危险? 萧应.星握着她的手,神情十分沉重地开口道:“长华,若我只是像以前一样,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我肯定不会升起这样胆大妄为的心思的。可我现在是裴家的女婿,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就连父皇也因此对我多看重了几分,我那些兄弟们,更是时时刻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就算我不起这样的心思,他们难道就会放过我吗?现在的我,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长华,你多想想以后的日子,想想咱们的瑜儿……” 她对此不为所动。 从内心深处来讲,她自然愿意自己的夫君和孩子能够过得更好,可过得更好,并不是只有登顶这一条路。 更何况这条路,不仅要拿他们一家三口的命去冒险,还要拿整个裴家来做赌注。 她输不起,也不敢去赌。 可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越不想入局,就越做不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皇子们府上开始接连出事,不是这个坐马车惊了马,就是那个好好地端坐在家中也能遭人刺杀…… 她和萧应.星也遇了几次不大不小的险境,所幸都化险为夷了。 可是不久后,她的儿子知瑜却莫名其妙地中了毒。 年仅两岁的孩子,面色黑紫,全身抽搐着,好几次差点都停止了呼吸。 若不是后来她的父亲出面去请了云离山的神医过来,知瑜恐怕就熬不过去了。 第48章 那些往事(五) 她气得差点发疯,把知瑜身边出现过的所有人都拘起来严刑拷问,最后审出来的结果,是当时居长的四皇子买通了知瑜的乳娘,让她服用了慢性毒药,通过乳汁进入了知瑜的身体。 得知真相后,她怒不可遏,偏偏那个人是大权在握的四皇子,比之萧应.星这个几乎可以算是透明的皇子实力要高出了许多倍,她奈何不了他。 一气之下,她跑回娘家去求父母助他,那个人不是想要至尊之位吗?她就偏偏不让他如愿! 那个时候她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才能让别人再也害不了她的儿子。 父亲听了她的话,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长华,你真的要将整个裴家都拖进地狱里吗?” 她哭着求父母,“我知道这件事情的风险很大,可只要裴家肯出手,他就一定能够成功。等他成功了,裴家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的呀!” 父亲忍不住提醒她,“长华,以萧应.星的出身地位,他的存在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威胁了,那人何苦要迫害他的儿子?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知瑜若是死了,究竟对谁才更有好处吗?” 知瑜若是死了……首先她就会疯了,裴家也会震怒,说不定会一改之前绝不站队的立场,亲自下场为外孙讨得一个公道。 她被父亲话中包含的深意气得全身颤抖,“父亲,您不想帮我就直说好了,何苦用这样的恶意来揣度他?知瑜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虎毒尚且还不食子,更别提他平时将知瑜当眼珠子一样爱护着。 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也不能容忍他这样诋毁自己的夫君。 父亲见她听不进去,不愿意再开口跟她说话。 她转而又去求母亲,“娘亲,您就算是不疼我,您难道也不疼瑜儿吗?他才两岁啊!就差点没有了性命……我都不敢想象……若是他没了,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母亲被她说得直掉眼泪,但她还是拒绝了她,她哭着跟她说:“长华,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稍有不慎,整个裴家就完了……” 父母不答应,她就天天跪在父母的房门前哀求。 她的弟弟妹妹们看见了,也一起跪下来陪着她求。 他们年纪还小,并不能完全懂得这中间的曲折,但他们都敬爱她这个长姐,舍不得看她一直哭泣。 常言道,天下没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 最终,还是母亲先心软了,她亲自出面去求父亲帮她。 父亲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长叹一声,再次为了她这个不孝女妥协了。 所幸这一次,她真的赌赢了。 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儿子知瑜成了太子。 她的娘家更是荣耀一时,世人再提及她当初下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不再是奚落的语气,反而要赞一句她的父母真是慧眼识珠。 她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平顺地进行下去。 可知瑜死了,她那个聪慧伶俐,由他的外祖父亲自启蒙,被她和他父亲、被裴家、乃至被整个王朝寄予厚望的知瑜死了。 她痛不欲生,连萧应.星都被打击倒了,一直在床上病了许多天才勉强能下床。 又过了一年,他开始跟她商量着要纳妃,她心中虽然不痛快,但也知道他是一国之君,因为没有继承人一事在前朝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她强撑起病体,主动替他张罗纳妃事宜。 之后,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她在心里酸楚的同时,也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好,生了知瑜之后就再也没有开怀过。 直到沈家出事,他将沈家次女沈潆洄接进了宫。 她大为光火,天下女人多的是,他何苦非要一个沈潆洄? 要知道,那可是长宁的未婚妻,是她未来的弟媳! 他这样做,究竟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可不管她如何反对都没有用,他第一次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坚持将沈潆洄迎进了宫。 她又气又恼,心中暗暗伤感他终究还是变了心,嫌弃她人老珠黄,爱上了鲜嫩的女子,为此甚至不惜名誉。 可沈潆洄进宫后,她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味儿。 那个人,千辛万苦将沈潆洄迎进了宫,却并没有多看重,反而是对宫女出身的商丽云倍加宠爱,不仅破例封了贵妃,对她所出的四皇子也是爱护有加。 而且,他对她这个正妻越来越冷淡。 先是来凤仪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一次,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总是闹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发展到后来,他越来越针对她这个皇后,哪怕是她处理后宫中事务,他也总喜欢插一脚,话语间也是针锋相对的,从来不给她这个正妻留一点脸面。 她想不通,就质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裴家倾尽全力助你上位,你就算不知道感恩,也应该对我有一份起码的尊重吧?” 那一天,他的脸上露出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暴虐表情,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眼神阴恻,“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大姑娘吗?你现在是朕的女人,朕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想怎么折辱你就怎么折辱你,你都得给朕乖乖受着。裴修那个老家伙,他敢说一句话,就给朕试试看!” 那一刻,看着表情狂乱狰狞的他,她的脑袋突然开了窍。 也许,她从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他对她的好,对裴家的重视,或许都是权宜之计,都是为了能够成功改变自己的命运。 等目的达到了,他的本性就不用再遮掩了。 意识到这些,她简直不寒而栗。 这要有多重的心机,才能一伪装就这么多年,连她这个枕边人都没能察觉? 自那次撕破了脸面,萧应.星对她就更加无所顾忌了,常常当着众人的面就让她下不来台。 仿佛只要她这个皇后过得不顺意,他的心情就会十分愉悦一样。 她心里很苦,可她说不出来,也没有脸去诉说。 因为她的任性,父亲不得不打破裴家多年来保持中立的祖训,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若是现在她与他撕破了脸,裴家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她已经害苦了幼弟长宁,不能再害其他的亲人了。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所有的苦果,也只能自个儿默默地咽到肚子里。 第49章 陛下赐婚 第二天一早,两份赐婚的旨意同时送到了蒋府。 一份是给大姑娘蒋清柔的,圣上将她指婚给卫国公世子顾安澜。 一份是给二姑娘蒋清漓的,圣上将她指婚给卫国公二公子顾安域。 听完圣旨的内容,裴长意简直难以置信。 陛下将蒋清柔指婚给顾安澜也就算了,他怎么能乱点鸳鸯谱,将她的漓儿指婚给顾安域那个浪荡子呢? 蒋清漓神色平静地接过圣旨,从容地谢了恩,甚至没忘了让紫苏给传旨太监分别塞了红封。 来传旨的小圆子公公,他是崇敬殿太监总管桂公公的徒弟,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此时也忍不住多看了蒋清漓两眼。 这个蒋家嫡女,面对这样荒唐的婚事,还能做到面色不改,倒不像是传闻中的那样草包无用。苏丹小说网 那边蒋清柔眼底透着喜意,但看到嫡母那样伤怀,她再高兴也只能先忍住。 她的娘亲是侍妾,没有资格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但她的弟弟,蒋家三公子蒋清晨却是来了。 他今年才十五岁,还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他雀跃着跟姐姐道喜,“真好,姐姐,以后顾世子就是我的姐夫了。” 蒋清柔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声音小一点。 蒋岱也很高兴,爱女有了趁意的婚事,他自是喜不自胜。 高兴得太狠了,一时间没注意二女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面前。 蒋清漓看着自己父亲脸上掩不住的笑容,她也笑了,“恭喜父亲心想事成,恭喜大姐姐得此良婿。” 蒋岱的面色有些尴尬,“清漓,也恭喜你……” 可恭喜什么呢?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蒋清漓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她说:“多谢父亲,漓儿很高兴。” 说完,她转身离开。 她是真的很高兴,最起码,从今日起,她已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走向。 那是不是就说明了,她的亲人们的命运……也是能够改变的呢? 蒋清漓走到母亲面前,挽起她的手臂,“娘亲,咱们回去吧!” 裴长意一脸愁容,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件事情,“漓儿,陛下怎么会将你指婚给那个顾安域呢?你姨母在宫里不知道这件事情吗?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指婚给一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 一旁的蒋清晖假意咳嗽了一声,这件事情,可不能让姨母背黑锅。 他上前扶住母亲的另一条手臂,“娘亲,这里有父亲照看着,咱们回去吧!” 裴长意转身看向蒋岱,他已经喜滋滋地招待传旨太监喝茶去了。 她心底一酸。 当父亲当成他这样偏心的,还真是世间罕见,也难怪漓儿对他没有感情了。 …… 裴长意跟着儿女一起回到闲云院,坐在她平日里常坐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确不是特别聪慧的人,但她是一个母亲,面对陛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旨意,漓儿的反应太过平淡了。 就连清晖这个素来疼爱妹妹的人,似乎也并不意外的模样。 让她很轻易地就猜到了,这兄妹俩一定有事情瞒着她。 这也是她没有当场发作的原因之一。 蒋清漓跪在她的膝前,神色十分郑重,“娘亲,是我不想嫁给顾安澜的。他那个人再好,可他心里的人是蒋清柔,我不想去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裴长意忍不住插话,“可你也不用嫁给顾安域啊!他那个人的名声那样差……你让我怎么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蒋清漓握住她的手,“娘亲,您也看见了,有惠阳长公主在,这婚事不可能轻易退掉的。” 蒋清晖在旁边接话道:“娘亲,您知道吗?昨日惠阳长公主进宫,向陛下请旨,想要蒋家将两个姑娘都嫁给她的儿子顾安澜,且两位都是正妻,不分大小。” “什么?” 闻言,裴长意忍不住站了起来,她不可置信道:“她疯了吗?” 还娶两个正妻……萧泠月当真以为她儿子是天王老子吗? 蒋清晖扶着她缓缓坐下,“娘亲,我得跟您承认个错误,在惠阳长公主进宫那会儿,我借用您的名义给姨母传了讯息,让她想办法促成清漓、清柔姐妹易嫁。” 裴长意诧异地看向次子,她的脑子有点懵,“可这是为什么……” 蒋清漓握了握她的手,适时开口道:“娘亲,顾二公子没有您想得那样不堪,您可知道,他不仅是二哥的好友,还是小舅的小师弟,他是小舅亲自教养长大的,难道您不相信小舅的人品吗?” “长宁……”裴长意更糊涂了,“怎么又扯上了长宁?” 知道了未来姑爷可能没有她想得那样糟糕,裴长意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思路也厘清了。 “是端妃……她将顾安域托付给你小舅的?” 蒋清漓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我跟二哥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情。想来,小舅和端妃刻意隐瞒,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知晓。” “应该是这样。”裴长意逐渐想通了,“端妃现在是陛下的人,他们有顾忌是应该的,你们也不要对外说这件事情,免得害了你们小舅。” 蒋清晖和蒋清漓都点了点头,“娘亲放心,我们一定不会乱说的。” 裴长意又看向女儿,她有些迟疑,“漓儿,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顾安域?” “女儿愿意。”蒋清漓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事实上,女儿见过他两次,他那个人是有点不拘小节,但他的人品是没问题的。女儿相信,就算他不是主动想要娶了我,但他至少是不会苛待我的。” “是吗?”裴长意还是有些不放心。 蒋清晖在一旁笑着接话道:“这指婚的旨意都下了,那小子,也该登一下咱家的大门吧?到时候娘亲就能看到他了,您亲自给漓儿把把关。” 这话裴长意爱听,说得再天花乱坠的也不行,她必须亲眼见一见才行。 否则,她说什么也不能安心。 漓儿可是她的心肝儿,她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她给嫁出去了。 蒋清漓在旁边凑趣,“明日大哥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一起把关,最好当场把他给吓住,让他以后都不敢动一下欺负我的念头。” 裴长意听闻长子要回来了,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行,那我就在家里等着他上门了。” 第50章 质问师父 与蒋家坐等新女婿上门的心情不同,此时的顾安域,一脸的难以置信,来回暴走,就差把房顶给掀翻了! 他气得很,“这个陛下也太多事了!他没事儿给我瞎指什么婚?” 小草连忙去捂他的嘴,“我的公子、爷、祖宗,您怎么什么话都能往外说?不想要命啦?” 顾安域气得一脚踩碎了脚下的木凳。 心情实在是烦躁得很,这种被当成棋子摆布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他从没想过成家娶妻这件事情,甚至可以说,他直接在人生计划中将这件事情给抹掉了。 可人在家中坐,媳妇儿从天上来。 还是一个出身无比高贵的媳妇儿,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抗旨吧?他的头还没那么硬,至少目前没有。 溜吧?那将人家姑娘的脸面置于何地?那可是蒋方知的亲妹妹,他前两天还亲口说“要当亲妹妹”待的人。 一时间,向来自诩洒脱的他也没了主意,大脑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人在没有主意的时候,就特别盼望能听听别人的意见,尤其是久经世故的长辈的意见。 他抬起头问小草,“我师父呢?跑哪里去了?” 小草摇摇头,“云师父昨日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昨日就出门了?” 顾安域愣了愣,师父行踪不定,突然出现或是突然离开都是常有的事,可昨日和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儿,师父那爱凑热闹的性子,没道理会错过。 他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一定是师父,他早就想要撮合我和蒋二姑娘了,这次一定也是他搞的鬼。不行,我要去找他!” 小草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公子知道去哪里找?” 顾安域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尴尬处境,心里的怨气就大得不行,他恨声道:“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他!” 说完,他冲出大门就朝山下去了,小草拦不住他,也只能在后面追着赶过去了。 等到他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竹林深处,这才窸窸窣窣地钻出了一个身影。 云森十分得意,“我就说姜还是老的辣吧?臭小子,我看你怎么掘地三尺把我给找出来,哈哈!” 他的背后传了一声幽幽如鬼魅的声音,“师父……” “谁啊?” 云森吓了一大跳,一转身,就见他那个滑不溜丢的小徒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的背后,是一脸爱莫能助的小草。 云森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徒儿,听说你今日大喜,为师在此先祝贺你了。” 顾安域没有说话,但他双手抱拳,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云森心虚了,他试图解释,“乖徒儿,别误会,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喜讯……” 顾安域咬着牙开口问道:“说吧!您是怎么插手这件事情的?” 以老头子的身手,去皇帝老子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一圈容易,但他不相信他能左右得了皇帝老子的想法。 这中间,一定还有其他人在帮他。 云森见逃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也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悄悄地给端妃娘娘……稍稍递了一个口信儿而已……” “姨母?”顾安域怔住,继而气急,“她一个人在宫中已经很艰难了,你何苦要去招惹她?” 云森理直气壮道:“那你看她那样艰难,还不找一个出身高贵的外甥媳妇儿来帮帮她!” 听他这样说,顾安域顿时就恼怒了,“哪个男人会拿自己的婚事来谋利益!” “哟,那可多了去了!”云师父怪叫一声,“比如你亲爹,比如你未来的岳父大人,再比如咱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们那压根就不叫男人!”顾安域气得眉毛都翘起来了,他大声喊道:“少拿我跟那种孬种相提并论!” 一旁的小草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全部给堵上。 疯了疯了,这真是一个比一个敢说,你们不要命了,我还想要啊……呜呜。 师徒两个沿着院子外围追了好几个来回,一直追到谁也跑不动了,这才就地歪倒在草地上,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摊成了个“大”字。 云森毕竟上了年纪,他喘着粗气,痛心疾首道:“你个不孝的臭小子,我不过就是想在闭眼前能看到徒孙出生,你就这么不依不饶的……唉哟,我的老腰啊!” 顾安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师兄比我更年长,您怎么不去追着他给你生?” 提起裴长宁,云森更伤心了,“你师兄更过分,我上次不过是哄着他见了一个姑娘,居然气哄哄地就跑了,这都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给我送终……” 顾安域有些忍耐不住,“别一口一个‘闭眼’、‘送终’的,您身体好得很,活到一百二也不成问题。” 云森察觉到小徒弟那说不出口的关心,他偷偷乐了,“我说云木,你这事儿真的不赖我,这宫里也不是你姨母一个人说了算吧?最终能事成,那肯定是各方势力斡旋出来的结果,我传不传信儿的,也没多大差别吧?”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自然明白这个,但他就是觉得窝火得很,偏偏这火还没地方发。 云森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小声劝道:“要我说,你就认命吧!蒋家那个丫头挺好的,我看你跟她也不是说不来的样子啊!” 顾安域的神色有些阴郁,“她是金窝窝里长大的,除了生父有些忽略她,其他可以说没有吃过一丁点的苦……何苦把她拖进我这个是非窝?” 云森懂了,这是在担忧自己不能给未来媳妇儿过上好日子呢! 这个别扭的小徒弟。 为了小徒弟的幸福生活,他老人家难得正色一回,语重心长道:“徒儿啊!我知道你因为出身的缘故,对周围的人和事一直冷眼旁观,不愿意掺和进去。可这凡事,有不好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你就说你师兄长宁,你那个嫡出弟弟安然,你那个皇子表弟知璞,还有蒋家那个清晖,多多少少也是你身边的一抹暖色吧?人心换人心,只要你认真付出了,你怎知那个蒋家丫头,不会成为你身边另一抹亮色呢?” 顾安域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还暖色、亮色,这种话说出口,师父您老人家不觉得牙酸吗? 第51章 师母云瑶 云森见文的不行,干脆文武兼济。 他一拧大腿,开始哭嚎,“我都快七十岁了,还得给徒弟操心。大的就不说了,快四十了也不肯成家,小的有样学样,二十多岁了也不说娶媳妇儿……老头子我眼看着没几天好活了,还不能在闭眼前看到徒孙出生……” 说到伤心处,那真是涕泪横流,“我这辈子命苦啊!三十岁上才添了一个儿子,长得圆嘟嘟、胖乎乎的,老可爱了……谁知道一场疫病,就那么没了。不然我现在孙子也跟你差不多大了,哪用得着这样费心吧啦地追着你、求着你……” 顾安域的身体动了动。 明知道老头子作戏的成分居多,他的眼底还是流露出不忍来。 要说师父的命,的确算苦的。 师父是荆州人,自幼父母双亡,被家里的叔父霸占家产后赶了出去,后来流落到云离山,有幸被云来大师收为徒弟,这才算是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长到二十岁上,又由师父做主,跟自己的同门师妹成了亲。两个人的感情也算融洽,只一点不完美,就是一直没有子嗣。 幸运的是,师母自己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夫,因此在婚后的第十个年头,他们终于迎来了儿子的出生。 夫妻两个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如珠似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孩子长到三岁,他们住的附近爆发了瘟疫。 念及孩子还小,师父不想让师母去冒险,但医者仁心,师母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结果,在师母走后,孩子出现了被感染的症状,师父抱着孩子疯了一般地去找师母,可那个时候,城中早就乱了,到处都是哀鸿遍野的,想要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没办法,只能随便逮了一个郎中给孩子看病。 孩子最终没有熬过去。 等师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迎接她的是孩子早已僵硬的身体,以及夫君对她显而易见的愤怒。 师父做了一个让他悔恨终生的举动——他打了师母一个耳光。 据说,当时师母一句话也没说,只沉默地看了孩子最后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师父很快就后悔了,他急急忙忙出来寻妻,可他找了好多年,连师母的影子也没瞧见。 这些事情,顾安域之所以会知道,有些是从师父酒后吐真言听来的,有些则是师兄讲给他听的。 而师兄之所以会给他说这个,一来是想让他帮忙一起找师母,二来也是想让他多理解理解师父的苦处,好好孝顺他。 毕竟当年的事情,说穿了,也不能完全算是师父的错,他却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顾安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师母……还是没有线索吗?” 云森听他问起这个,顿时像被点了哑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许久,他才叹气道:“去年春天,我有一个老友寄信来,说是曾在京城东边二十多公里的环翠山上见过她,她身边当时跟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瞧着是像富贵人家出身,两个人在山上采药。” “我立刻就赶了过去,可惜,翻遍了环翠山也没有找见她的踪迹。” 云森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日头,语气中有着说不出来的茫然,“后来我想,那个小姑娘说不定是个线索。环翠山下都是村庄,那里没有什么富贵人家,离得最近的,就要属京城了。我偷偷查遍了满京城的世家贵女,终于发现,工部尚书蒋岱家的嫡女,似乎通晓医理。” 顾安域恍然,他问道:“您怀疑蒋二姑娘是师母的徒弟?” 云森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有些怀疑,但也不能肯定。” 学医的贵女肯定是不多的,但也没有哪条律文规定出身富贵的姑娘就不能学医,仅凭这一点,肯定是无法肯定蒋家嫡女的身份的。 顾安域有些不解,“那您为何不直接去问师兄?” 师兄跟他那外甥女的关系一向亲近,她的师父是谁,师兄应该很清楚吧? 转念一想,师兄这些年一直在帮师父寻找师母,若是蒋清漓的师父就是师母,那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不会等到师父去问。 果然,云森长叹了一声,“我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去问了的,长宁说,他知道外甥女跟着一个女大夫学医术,但并未见过其人。出于敏感,他还特意去问过除阿漓外,唯一见过她师父的清晖。” 顾安域问道:“那……清晖是怎么说的?” 云森露出了一个苦笑,“清晖说,阿漓的师父看起来跟他娘亲的岁数差不多。” 顾安域默然。 蒋夫人今年应该也就四十多岁吧?可师父已经快七十了,他记得师兄曾经提过,师母只比师父小一岁。 他想再问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对一个长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来说,最难以忍受的不是一直都看不到光明,而是好不容易有了如豆的灯火,却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就熄灭了。 甚至在某一种程度上来说,这比完全没有一丁点希望,还更要令人绝望。 云森神色怔然,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总要亲眼看一眼才能死心,于是我就跟着蒋家嫡女跟到了昭华郡主的赏花宴上。” 说到这里,云森觑了小徒弟一眼,“谁知道被你给发现,偷偷跟着我去了。” 顾安域愣住,“不是师父故意让我去救她的吗?” “我又不是个神棍。”云森没好气道:“我怎么能料到那天会有人要害她,不过是刚好赶上罢了。” 顾安域有些不信,“真的?” 云森有些底气不足,“当然了,你从湖里救她出来那会儿,我确实是动了一点点念头的,反正你都毁了人家的名声了,不如干脆娶了得了。我跟着这小姑娘许久了,也挺喜欢她的。” 顾安域轻轻“哼”了一声。 他还不了解师父?时时刻刻都想给他找个媳妇儿。 前些年就一直追着师兄跑,后来他年纪渐长,再加上师兄实在是油盐不进,师父的目标才换成了他。 他又问道:“那后来呢?您没有再去求证吗?” 闻言,云森突然有些失态,“那日他们兄妹过来,阿漓亲手做的那几道菜,都是你师母当年常做的。我也问过清晖了,他说阿漓每年都会去环翠山跟着她师父住上几个月,只是今年她师父外出游历未归,阿漓才没有去。” 顾安域坐起身,“那她的师父……” 云森抹了抹眼角,点头道:“阿漓说,她的师父姓姚。其实你师母不姓姚,她跟我都是孤儿,我们都随师父姓云,她的名字叫——云瑶。” 顾安域怔住。 云森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云木啊!你师母她一直在躲着我,所以我才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已经七十了,今生……已不敢再奢望能跟她重归于好了。是师父不对,师父有私心,想着你若是能与她的徒弟结缡,我们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团圆了。” 顾安域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起身去扶师父,“师父,起来吧!咱们回家。” “云木?”云森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顾安域有些无奈地笑了,“圣旨已下,我还能抗旨不成?我生母早逝,父亲也等同没有,以后……还要仰仗师父为我操持婚事才行。” 云森顿时露出了笑容,他连连点头,“好,好,为师一定给你好好办,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顾安域看了一眼通往山下的小路,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过了二十二年浑浑噩噩的日子,看来,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第52章 外祖来访(一) 当天傍晚,蒋府迎来了浩浩荡荡的访客队伍——裴府上自宰相裴修、安康大长公主,下到年仅四岁的小公子裴涉北,除了外出不在京城的裴长宁外,全部都来了。 蒋岱诚惶诚恐地跟着行礼道:“岳父、岳母,你们这是……” 安康大长公主都没有正眼看他,直接率领两位儿媳和孙女裴行南去了闲云院。 余下男客则由蒋清晖陪着。 裴修已经年逾七十,精神却还不错,他客气道:“蒋大人不必多忙,我们坐坐就走。” 蒋岱的脸僵了。 从水云进门,他和夫人长意闹翻之后,岳父一家一直都对他不冷不淡的,甚至他在工部一呆十年也没有挪动一下,他心底也清楚得很,这中间与他的岳父也不无关系。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怕降了三个嫡出子女的身份,就依岳父那护短的性子,可能早就将他一撸到底了。 但不管怎么说,以前好歹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像这样直接称呼他“蒋大人”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 看来这次,是真的气得狠了。 他转头看向两位舅兄——裴长龄和裴长安都在跟蒋清晖说话,就连作为晚辈的裴循东和裴履西,连个招呼也没有跟他这个姑父打,只顾着哄幼弟裴涉北玩儿。 他有些讪讪,“那个,清晖,要好好招呼外祖父和舅舅们。” 蒋清晖还算给面子,他应声道:“父亲放心,儿子晓得。” 蒋岱见没一个人想理他,只能满心难堪地退出厅堂了。 …… 闲云院里,安康大长公主怒气冲冲地坐到了主位上,“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漓儿怎么就被许婚给顾安域那个私生子了!”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 都成您外孙女婿了,还一口一个“私生子”……不太合适吧? 裴长意看到娘家人都来了,瞬间就有了主心骨,她满心不甘地哭道:“娘亲,我的漓儿这次……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啊!” 说完,她就从蒋清漓被人设计落水说起,一直说到惠阳长公主进宫要求蒋家将两个女儿都嫁给他儿子。 最后就莫名其妙成了这个样子,蒋清柔那个庶女被赐婚给顾安澜,反倒是蒋清漓这个嫡女,被指婚给顾安域这个庶子。 不,甚至连庶子都算不上,那顾安域,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私生子,还是个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 裴长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我的漓儿今后可该怎么办啊?” 蒋清漓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亲娘,白天不都说好了吗?要亲自把关来着。 怎么外祖母一来,娘亲又全部都给忘了? 一旁裴行南看了表妹一眼,她原本是非常担心的,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想来蒋府看看,最后还是祖母说,要全家聚齐了一起来给漓儿撑腰,她才勉强按捺到晚上。 结果到了一看,她表妹居然还冲她笑嘻嘻的,让她好生无语。 这件事情,搁哪个贵女身上不都得哭天抢地的?偏生漓儿是个心大的,半点也不着急上火似的。 她悄悄拉了拉表妹的手,做了个“你保重”的口型。 蒋清漓瞬间精神一振。 外祖母可不是娘亲,她可是精明得很,她得好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说服她。 安康大长公主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心里窝火得很,可又不能对着女儿发脾气。 转眼看见外孙女一脸云淡风轻地站在一旁,她出声道:“漓儿过来。” 蒋清漓走到她身边,乖巧地喊了一声,“外祖母。” 安康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对这个外孙女,她是打心眼里疼爱的,甚至有时候都超过了孙女行南,可就是她呵护长大的小人儿,却如此草率地被定了婚事。 光是想想,她就心疼得不行。 她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漓儿,你姨母给我传信,说是你二哥让她促成你嫁给顾安域的,有这回事儿吗?” 蒋清漓点点头,“外祖母,这是我和二哥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为何?”安康大长公主有些不解。 虽说她从内心深处也没有多稀罕那个素有君子之名的顾安澜,但仅从表面看,他怎么也比这个名声糟糕成一团的顾安域强多了吧? 蒋清漓看着外祖母,轻声开口道:“外祖母,母亲当年之所以为我定下这门亲事,是想着大家都是亲戚,顾府应该能善待于我。可姨母的日子您也看见了,她难道不是陛下的亲表妹吗?” 安康大长公主心头一哽。 想起自己那个表面荣光,内心却比黄连还苦的大女儿,她心里酸涩不已。 是啊!当年她极力反对嫡长女嫁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女儿偏一意孤行,她也曾想过,看在自己这个亲姑母的份上,他或许会多善待女儿几分。 甚至为了女儿能过得更好,她极力游说丈夫放弃裴家保持了上百年的中庸之道,全力助女婿上位。 可他是怎么回报他们的? 虽说长华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可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才四十多岁,就比她这个七十岁的娘亲看起来还要沉暮了。 再加上陛下有一大群皇子,女儿却膝下空空,她心里会有多苦,当娘的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蒋清漓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可见日子过得好不好的,跟是不是亲戚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安康大长公主险些落下泪来,她抚着外孙女软软的头发,叹气道:“漓儿,你姨母、你娘亲都受了一辈子的苦……外祖母没有别的心愿,惟愿你和行南能得一个知心人,不要再吃这姻缘的苦头……” 闻言,裴长意掩面痛哭。 当年,蒋岱还是父亲的学生,虽然因为父母早亡,家道有些中落,但胜在为人踏实肯上进,父亲不止一次在家中提过他未来可期。 那个时候,大姐已位居中宫,知瑜被封为太子,裴家一时风光无两。 她知道父母的心思,大姐已经嫁得顶了天,为了让裴家不再那样扎眼,父母想给她找个低调实惠的婆家。 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她是裴家女,自然要为家族出一份力,再则,父母对他们这些子女一向一视同仁,她不觉得父母会随随便便把她嫁给一个不知所谓的人。 后来,父亲安排她偷偷在屏风后看了那蒋岱一眼,当看到他俊秀卓然的模样时,她心里最后的那点犹疑也消失了。 低嫁就低嫁吧!最起码,她有强大的娘家撑腰,那个蒋岱还敢欺负她不成? 第53章 外祖来访(二) 成亲后,他们的确恩爱了几年,蒋岱对她体贴周到,她也不是那种颐指气使的脾气,也知道心疼体谅他。 再加上父母对她低嫁始终觉得心有愧疚,不仅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对蒋岱这位二姑爷也多有关照。 就这样,她在内用心照顾夫君,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利用自己的嫁妆开源节流,蒋府那原本不丰厚的家底,在她的用心经营下也逐渐充盈了起来。 而蒋岱也在岳家的大力扶持下,一路扶摇直上,坐到了一部尚书的位置。 后来,他们的儿子清昭、清晖相继出生,都十分乖巧懂事,她在心里满足的同时,打心眼儿里还想再要一个甜甜的小姑娘。 幸运的是,在长子七岁那年,她怀上了第三个孩子。 就在她满心憧憬的时候,宫里的丽妃商丽云意外地被晋升为贵妃。 这件事情,除了她姐姐闹心了一些之外,原本与她也没什么相干,可这个丽贵妃的妹妹,却突然挺着大肚子登上了她家的门。 她说,她与蒋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蒋岱早就许诺过,等考取了功名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进门,可谁知半路上插进了她这个裴家嫡女,她就只能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做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那个叫商水云的女人抹着眼泪,一脸哀戚地说着,她意外有了身孕,不忍心让孩子成为一个私生子,因此求她这个主母允她进门,哪怕是当一个通房丫头也行。 她的话听起来十分可怜,可她的表情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脸上的表情,她的举止动作,无一不在说明了——她以前出身低,才愿意忍耐这么久,可现在她的亲姐姐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她已经不愿意再忍着了。 她气得差点晕倒。 凭什么说她抢了她的位置?若是她当初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嫁给蒋岱。 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她为何非要去捡一个跟别人腻腻歪歪的男人? 再说她也不是善妒到绝不容许蒋岱纳妾的地步,但这个女人在进门前就大了肚子,而且光看面相就是那种野心勃勃、不安于室的人,她怎么可能容忍这样一个搅家精入门? 可蒋岱一反之前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坚决将商水云接进了府,甚至给了她贵妾的名头。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裴家势大到他不敢彻底得罪,他会直接让她退位让贤,将正妻的身份也给那个女人。 她一气之下大着肚子回了娘家,对父母提出她要与蒋岱和离。 娘亲心疼得直掉眼泪,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并且承诺让她将三个孩子都带回裴家,裴家会将他们当成自家子孙一样来教养。 至于那个蒋岱,他家原本就是个破落户,自然是从哪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 父亲当时没有说什么,但漓儿出生后,父亲找她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父亲说,若她执意要和离,娘家的大门会永远向她和孩子们敞开,但必须要想清楚的是,有了一对和离的父母,孩子们的名声必然会跟着受损,清昭、清晖的仕途,漓儿以后的婚嫁,都会受到不利的影响。 她听了父亲的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独自呆了好几天,最终决定带着孩子们回蒋家。 她想得很明白,她带着三个孩子,难道还想着再嫁一户人家吗? 既然不会再嫁,那住在蒋家还是住在裴家又有什么分别? 反正她娘家强势,蒋岱和他那个贵妾就算是装,也不敢在明面上欺负她。 她手里又有大把的银钱,何不关上门过日子,就当自己是住在别庄上一样的? 只要她不再当蒋岱是她的夫君,这心里头瞬间就平衡多了。 顺便还能恶心恶心那对奸夫淫妇,让他们一辈子只能眼巴巴看着她坐在“蒋夫人”的位置上,穷尽一生也求不来一个名正言顺。 回忆进行到这里,裴长意突然止住了哽咽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蒋清漓。 蒋清漓有些疑惑,“娘亲,您怎么了?” 裴长意看着女儿,心底在那一瞬间转过了许多个念头。 当年她被蒙在鼓里,嫁了一个心思在别的女人身上的男人,结果受了一辈子的委屈。 现在她女儿不过是鼓起勇气踹了一个心里没有她的男人,这有什么好哭的?这应该拍手称幸才是。 就算是因此要嫁给另一个不知深浅的男人,但好歹这个男人心里,应该没有一个不能忘怀的青梅竹马吧? 只要是这一点短处没有了,其他的缺点,比如生活困顿、名声不好之类的,这些外在条件,都是可以克服的。 唯有人心,最不能勉强。 想到这里,她突然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安康大长公主看着次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心头有些无奈。 归根结底,女儿的日子过成这样,皆是因为他们这做父母的,当年识人不清才造成的。 因此,她舍不得,也不忍心去责怪女儿。 她只能拉着外孙女的手,语重心长道:“漓儿,你可要想清楚了,女子在世本就不易,若是一旦嫁错了人,那这辈子可就毫无指望了。” 闻言,连她身后的两位儿媳都露出了哀戚之色。 她们算是命好的,嫁入了裴家这样的人家,公婆慈和,夫君敬重。 那嫁得不如意的,可不是一辈子都得生生地熬么? 什么时候熬死了,才算是解脱了。 蒋清漓强忍着眼泪,安慰道:“外祖母放心,漓儿一定过得好好的。” 裴行南也接话道:“祖母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苏丹小说网 安康大长公主轻轻拭了拭眼角,继续问道:“外祖母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就算你不愿嫁给顾安澜,为何就非要嫁给顾安域呢?他……并不能算是一个好选择呀!” 蒋清漓轻笑,“外祖母,漓儿得承认,初始我想要嫁给他,的确是抱着想借他脱身的想法。可是后来,我去向他道谢,在他那里见到了云师父,得知了他是小舅的师弟,我的想法就变了。” “长宁的师弟?”安康大长公主疑惑道:“你说谁?那个顾安域吗?” 蒋清漓点点头,“云师父说,当初为了避人耳目,才将顾安域放到了他的名下,事实上比起他,顾安域大部分时间都是由小舅亲手带的。外祖母,他是由小舅亲自教养长大的,您难道还不相信小舅吗?” 安康大长公主怔怔,她想起幼子当年的那段婚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当年能狠下心入宫,原来是将稚子托付给了长宁……” 她不免又心疼起幼子,那个傻孩子,别人已经嫁人生子了,甚至连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却还是孤伶伶的一个人,还傻傻地替别人养孩子。 真是不能细想,她的孩子们,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命苦啊! 裴行南有些好奇,她悄悄问表妹,“祖母说的,是谁啊?” 蒋清漓没有回答。 这是小舅的私事,她不想拿来给人随意讨论。 安康大长公主沉思许久,最后才看向蒋清漓,“着人传信给你小舅,让他马上回京来。” 她要亲耳听幼子说说,他那个师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漓儿托付终.身。 看到外祖母的态度终于出现松动,蒋清漓脸上露出了笑意,“好,我这就通知小舅。” 第54章 外祖来访(三) 女眷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男人们也有他们的交流。 没等长辈发问,蒋清晖主动将最近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汇报给了外祖父。 裴修听了,半晌无言。 蒋清晖忐忑地等待外祖父发话。 不怪他紧张,实在是他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漓儿的那个梦境,距离裴家出事也只有短短两年时间了,他必须得想方设法给外祖父一些提醒才行。 裴修开口了,他问道:“清晖,你院子里的桃花被人给折了,你就听之任之了吗?” “桃花?”裴家二房长子裴履西是个性子直爽的,他想都没想就接话道:“祖父,您不知道,二表哥院子里一朵花也没有……” “履西!”裴家长孙裴循东赶紧制止堂弟。 听话不听音,这是在说桃花的事儿吗? 蒋清晖没想到外祖父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不过他一向尊敬外祖父,因此他实话实说道:“那肯定不能,别人欺我,自然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闻言,他的两位舅父都看了过来,就连裴循东兄弟也露出了诧异。 没看出来啊!这个平日里清冷少言的表哥,私底下是这么有个性的一个人。 裴修脸上却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他问道:“那清晖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蒋清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件琐事,“前些日子,我爹曾经提过,想让庶弟蒋清晨去栖云书院念书,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原本也应了,可是后来,书院的杨院长找到我说,不能录取清晨了,因为他听闻庶弟的人品有瑕疵,年仅十五岁就已经有了数个……通房。”苏丹小说网 素来古板的裴家次子裴长安张口结舌,“这也太……” 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裴家对子女的教育素来严厉,公子们没有成亲前,别说通房小妾了,就连服侍的人也都是清一色的小厮,一个婢女都没有。 “惯子如杀子”,他那个二姐夫,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幸好,清昭和清晖是他们裴家的血脉,根里就是正的,不然有这样的爹,还真是令人担忧。 裴家长子裴长龄也接话道:“栖云书院的杨院长是出了名的严苛,这下在他那里挂了名,看来令弟……不好在京城找到合适的书院念书了。” 蒋清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挺遗憾的,家父已决定让他去三百里外的凉州念书了。” 裴循东差点喷笑。 二表哥这一脸认真的模样,可太好玩儿了! 裴履西好奇地问道:“晖表哥,还有吗?” 蒋清晖对外祖父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另外,我家庶母名下产业众多,最近不知怎么的,接连出现亏空……” 蒋清晖一边说着,脸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哈哈!”裴循东实在忍不住了,他乐得直拍桌子,“这件事情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忍不住追问道:“二表哥,还有吗?” “循东,注意自己的仪态。”裴长龄斥责道。 不过他的话没什么力度,因为他的眼底,也流露着隐约的笑意。 等裴循东不笑了,蒋清晖这才行礼问道:“外祖父,清晖近日心里有件烦扰事,一直无法做出决断,既外祖父在,清晖想征求一下外祖父的意见。” 裴修抬手示意,“你说。” 蒋清晖抬起身,说道:“是这样的,我家庶妹近日得了一门好亲,这原本是件大好事儿,可我无意中从一个友人那里得知,庶妹的夫家有意让他们家长子同娶两妻,且二人皆为正妻。清晖有些犹豫,这种状况,到底还应不应该让庶妹嫁过去。” 这下连裴长安也惊讶了,“顾家……又有了新的人选?” 蒋清晖对舅父行礼道:“据闻,选中了杨国公家的嫡长孙女。” 杨国公家的嫡长孙女……这身份,才算真正能够匹配顾安澜那个卫国公世子的身份。 有这样出身高的夫人,所谓的“两妻皆为正室”,可就成了一句空话了。 蒋清晖却还是请教的姿态,“外祖父,您觉得清晖应该如何选择?” 裴修轻哼了一声,“有你父亲在,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做兄长的来操心。” 蒋清晖松了一口气,“外祖父所言甚是。” 裴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你在,我才算是对你娘和你妹妹真正放心了。” 蒋清晖忙谦虚道:“清晖比大哥差得远了,大哥才是家里的顶梁柱。” 裴修点点头,笑道:“是,清昭也是个好孩子。” 他的女儿前半生遇人不淑,不过幸好有这样争气的孩子,后半生有靠啊! 裴循东已经笑不出来了。 凭良心说话,他也不过比清晖表哥小了一岁,但这些事情若是放在他的身上,他一定做不了这样解气的程度。 想起自己也有妹妹要照顾,他顿时激起了斗志, 他也要努力,做一个好大哥! 看到外祖父的心情似乎不错,蒋清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外祖父,清晖还有一事相询。” 裴修此刻看外孙正无比顺眼,他笑道:“你说。” 蒋清漓再次行礼,“外祖父,前几日我在外面用饭,遇到了一个人。” “哦?” 这是……又要讲故事了? 不仅是裴循东兄弟,就连裴修和裴长龄、裴长安也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蒋清晖的神色却突然郑重起来,他说:“那个人来自济州,他说他们那里发生了一件奇事。说是有一个姓曹的人,原本出身困顿,后有幸得到当地一家徐姓富户的赏识,将他招为了上门女婿。成亲之后,这个人十分努力,逐渐获得岳父的认可,将家里的生意交到了他的手上。原本一家子也算过得红火,可是突然有一天发生了惨剧,那个人的妻子、孩子、岳父母,还有姨妹、小舅子全部都被人给杀死了,除了他,全家其他人都死了。那个人去报了官,官府立了案,最后定性为有盗贼入室盗窃被发现,一怒之下才杀了他们全家。后来,那个人继承了岳家的产业,又娶了新的妻子,纳了好几个妾室,重新生了孩子,再次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蒋清晖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了?” 裴循东有些不解,“表哥这个故事听起来一点都不解气啊!要我说,哪来的盗贼,该不是这个人为了抹杀曾经的卑微,雇人把岳父一家全杀了吧?” 裴长龄霍然起身,“循东,不要乱说话!虎毒尚且还不食子,那些死去的人中,可有那个人的亲生孩子。” 裴循东不以为然道:“他后面不又有了亲生孩子嘛!有了钱,又没人管,他以后还可以再生一大串孩子。” 这下,连裴长安都愀然变色。 裴循东有些困惑,“父亲、叔父,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裴修面色沉沉,他盯着外孙问道:“清晖这些话,可是有人教你说的?” “没有。”蒋清晖轻笑,“只是偶尔听到了一个……有些意难平的故事,正巧外祖父和舅舅们今日都在,就讲给你们听一听。”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十分重。 他说:“清晖有心了,这个故事,外祖父很喜欢。” 第55章 大哥训话 第二天一早,蒋清漓是被砸门声给惊醒的。 “漓儿,开门!” 这是……大哥的声音! 蒋清漓瞬间清醒,她连忙起身开始收拾,不忘了冲外面喊一声,“大哥,你等等我,我正在穿衣服。” 外面的砸门声终于停止了。 蒋清昭的声音硬邦邦地响起,“给你一柱香时间,我在外厅等你,到时候若是你没有出来……” 蒋清漓忙接话道:“我动作很快,很快!” 呜呜……她最怕大哥了。 要知道,大哥是连她娘亲都能骂哭的人,就别提她这个年纪比他小大半轮的妹妹了。 等她手忙脚乱地穿戴好,到达外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娘亲和二哥已经乖乖地等在那里了。 这阵势……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啊! 蒋清昭见人都到齐了,这才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开口问道:“我回来的路上,到处都在议论蒋家两位姑娘的婚事,说什么庶女赐婚给了嫡子,嫡女反倒赐婚给了庶子,一堆乱七八糟的……你们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蒋清漓看着大哥脸上显而易见的怒意,她悄悄往娘亲身后躲了躲。 裴长意的脸色僵了僵,也不顾自己作为长辈的面子了,她连忙带着女儿往次子身后藏。 蒋清晖瞬间头皮发麻。 他是个男人,总不能像母亲和妹妹那样躲起来。 再则,在素来威严的长兄面前,他也不敢躲。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解释道:“大哥,是这样的……” 除了漓儿那个梦境不好说之外,其他事情,他事无巨细,全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长兄听,也包括昨日他跟外祖父说的那番话。 裴长意和蒋清漓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什么“蒋清晨的通房”,什么“庶母的亏空”,还有那个“杨国公家的嫡长孙女”……她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丹小说网 怪不得,那边得了梦寐以求的好亲事,却没有跳出来显摆,而是一反往常地低调起来了。 原来是自顾不暇了啊! 蒋清昭瞪了蒋清晖一眼,心气儿稍微顺畅了一些。 总算是这个弟弟,还不算太没用。 天知道他在路上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母亲和妹妹,没想到他不过是出了几天远门,那边就敢在背后捅他妹妹一刀。 而他那个生父,显然是默认了,甚至还可能在事态发展中添了一把火。 得知这件事情的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恼怒怎么也压抑不住。 自古“孝”字大过天,他是不能将那个人怎么样,但他可以带着娘亲和弟妹脱离蒋家自立门户,哪怕是为此付出中断仕途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是儿子,是长兄,若是连自己的亲人们都保护不了,那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个世间? 沉思了许久,他转身问自己的弟弟,“你跟外祖父说的那个故事是什么用意?无缘无故的,你怎么想起说那个了?” 还胆大包天到敢指桑骂槐,“外祖父没有揍你一顿?” 在长兄面前,蒋清晖向来十分谦逊,“只是偶尔间听了一个故事,觉得有些感慨,就顺嘴一说罢了。至于外祖父,他老人家说……他很喜欢那个故事。” 蒋清昭缄默。 只要外祖父心中有数就好,这些事情太大了,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儿能够指手画脚的。 想到这里,他瞪了弟弟一眼,“你以后给我收敛点,别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蒋清晖连连点头,“大哥教训的是,弟弟一定谨记在心。” 蒋清漓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一步。 没办法,她心里有点愧疚。 这些事情,可都是她惹出来的,她才是罪魁祸首,却害得二哥挨骂。 她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啊! 蒋清晖却并没有觉得委屈,事实上,他心里松快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该递出去的信息,外祖父已经成功接收了,总比完全被蒙在鼓里要好得多了。 还有漓儿的婚事也尘埃落定了,他这悬着的心又落下来了一些。 幸好啊!这些事情赶在大哥回来之前都给解决了,不然有大哥在,他估计就没胆子做这些事情了。 他庆幸得太早了。 “蒋清晖!” 蒋清昭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我不过走了十几天,你就给漓儿换了个夫君,你挺有本事的啊!” 裴长意和蒋清漓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蒋清晖顶着兄长如刀的视线,试图解释道:“那顾安域,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糟糕。” “我管他是真糟糕还是假糟糕!”蒋清昭怒道:“一个我压根就没见过面的人,不知道底细深浅的人,就想做我妹夫,休想!” 原来是介意这个。 蒋清昭松了一口气,“我这就让他来见大哥。” “不必。”蒋清昭挥了挥手,阻止他,“谁也不许去通信儿,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迈进我蒋家大门。若是连这个胆量都没有……哼!” 蒋清漓悄悄缩了缩脖子,心里无比同情起顾安域来。 有这样的舅兄,你也怪不容易的。 …… 被她同情的顾安域,此刻正瘫在食锦楼二楼的桌子上,听着楼下的议论纷纷。 “哎!听说了没?蒋家两姐妹真的换了婚事了,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 “这说明圣上也觉得这婚事不般配啊!” “是啊!仙女配仙子,草包配纨绔,这才是绝配嘛!” “就是就是……” 楼上,听了半天闲话的顾安域突然起身。 小草以为他要去揍楼下那帮人,吓得赶紧阻拦。 “公子,您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要爱惜些自己的名声,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顾安域又趴在栏杆上,颓丧道:“小草,你说,之前我也挨了许多骂啊!不疼不痒的,也没什么感觉。可是现在听那些声音……怎么觉得那么不顺耳呢?” 小草闻言愣住,继而笑道:“公子,那是因为之前他们骂的是你,现在他们骂的,是将来的夫人啊!” 顾安域怔忡,是这样子吗? 也是,他一个大男人,名声再怎么糟糕都无所谓,可若是将来的妻子儿女都跟着受非议,这就有点不能接受了。 又发了一会儿呆,他站起身,向楼下走去。 “公子!”小草急忙跟了上去,“公子,要回去了吗?” “不回。”顾安域回答道。 小草又问道:“那是要去哪里?听戏?还是去喝酒?” “都不去。”顾安域头也不回,“去成衣店。” “啊?” 小草愣了,去成衣店干啥?又要置办新行头吗? 楼下还在议论纷纷,一转眼,却看见正主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众人顿时吓得噤若寒蝉。 顾安域却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们,他径直走出了酒楼大门。 先是到了成衣店,给自己挑了一身衣服,直接就在店里换上了,旧衣物也不要了。 然后又去了其他店铺,买了各色礼盒,吃的、穿的、用的十分齐全。 小草抱着如小山一样的礼品,有些明白过来,“公子,咱们是打算去蒋府拜访吗?” 顾安域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又进了一间首饰铺子,小草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上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拢云阁。 小草在心里咋舌,这种地方,看起来就贵得要命。 公子这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第56章 拢云阁主 拢云阁的掌柜姓贺,二十多岁,面色白净、斯文有礼,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掌柜,更像是个读书作诗的文人。 就连名字也很特别,叫贺易之。 贺易之看到顾安域,忙迎了过来,笑着祝贺道:“听闻二公子大喜,贺某在此先给您道喜了。” 时下这些店铺的掌柜,遇见贵人了大多会自称“小人”、“小的”,把姿态摆得低低的,偏这个贺掌柜特立独行,对谁都自称“贺某”。 顾安域也不在乎这些虚的,他进门来就先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才懒洋洋道:“贺掌柜,把你珍藏的宝贝匀给我几个呗!” 贺易之故意问道:“贺某这里可是卖首饰的,不知二公子是想要小姑娘喜欢的那种,还是贵夫人喜欢的那种?”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大手一挥,“都要,各来两套吧!” 贺易之提醒他,“我收藏的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二公子确定……要这么大手笔吗?” 顾安域的表情微滞,继而故作潇洒地挥挥手,“小爷我娶个媳妇儿还是娶得起的,别废话,快滚过去拿吧!” 贺易之失笑,也不再说话,拿着钥匙就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几个大盒子下来,摆在顾安域身前的桌子上,“请二公子过目。” 顾安域摆摆手,也没打开的意思,“你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 贺易之又笑着从身后取出了另外两个小盒子,“今日二公子是大主顾,小店特意送给二公子两个小赠品。” 顾安域伸手捞了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只玉簪,并一块玉佩,正是时下年轻男人常用的配饰,不过这色泽、质地可要比外面卖的好上许多。 顾安域眉毛一挑,“贺掌柜好生大方。” “二公子过奖。”贺易之笑道:“不值什么钱,不过是那些头面的零头罢了。” 顾安域的动作顿住。 他的视线转移到那些大礼盒上,语气有几分迟疑,“你该不会……把你的镇店之宝都拿出来了吧?” “二公子舍不得了吗?”贺易之故意问道:“要不,我去换几副便宜点的过来?” 说着,就要动手去搬那些礼盒。 顾安域打掉他的手,“一边去,谁说我舍不得了?” 话毕,自己亲手抱起盒子,起身打算离开了。 贺易之在他背后喊,“二公子,你还没有结账呢!” 顾安域扔下一句话,“记账上!” 贺易之又喊,“要不,我叫两个小厮来,帮你拿拿东西?” 顾安域仿佛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大门。 他的身后,传来了小草略带哭腔的声音,“公子……” 呜……他的手快要累断了。 顾安域无奈地又折了回来,他一脚踹在了贺易之的屁股上,“废什么话,快点让你的人跟上来。” 贺易之忍笑,他说:“是,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 顾安域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再安排一辆马车。” 就这么走过去,好像不太有气势的样子。 贺易之终于忍不住了,他捂着肚子,爆笑不已,“……二公子,你也有今天……” 在这京城的地界里,什么时候见顾二公子坐过马车?从来都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 就是走远路,也都是骑马,从不坐马车。 顾二公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马车,那都是孩子、女人、老人,以及不男不女的人才坐的。 现在,天降红雨了,顾二公子居然要坐马车了! 一阵风袭来,拢云阁的大门“咚”地一声,被关上了。 贺易之立刻闭紧了嘴巴。 哦豁! 玩笑开过头了,某人恼羞成怒咯! …… 小草正忙着往车上搬礼品,因此并没有发觉这边的暗潮汹涌。 等坐上马车,他还真心实意的感慨了一句,“这位贺掌柜,可真是一个好人啊!” 闻言,原本面色就不好的顾安域,脸色更是黑成了锅底。 偏小草是个粗神经的,半点没发现他家公子的心情正不愉快。 他问道:“公子看起来跟那贺掌柜很熟?那咱买这么多东西……” 小草指了指那几个大盒子,问道:“……会打折吗?” 呜呜……他还是有点心疼钱,毕竟他们家公子的家底有限啊!可禁不住这样折腾。 顾安域更郁闷了,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那个奸商,不给我加三成……就不错了。” 小草愕然,那干嘛非要来这里买? 顾安域闭着眼睛,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小草眼角余光看见了那两个小盒子,他忙拿了过来,“公子,这两个都是男子佩戴的,我给您……戴上?” 顾安域盯着那两个小盒子半晌,最终还是叹声气,“戴上吧!” 若是穿得太不体面的话,那个小姑娘……心里也会难过的吧? 先前定了顾安澜那个伪君子,她已经够倒霉了。 现在又定了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就是坏名头最多的私生子,她的运气还真是差得很。 以后……尽量对她多好一点吧! 小草手脚麻利地给他把配饰戴上,他有点担心地问道:“公子,咱没有提前递拜贴,这贸然上门,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啊?” 提起正事,顾安域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一点点。 他开口道:“从昨日圣旨下来到现在已经一整日了,再不去,蒋方知就要跳脚了。”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那个蒋方知口中“比生父还要严肃的大哥”,正摩拳擦掌般地准备迎接他这个未来姑爷。 到了蒋府门前,小草先向门卫说明了来意,然后就安心站着,等人往里面通报。 谁知,门房处伸出来一个小厮的脑袋。 顾安域认得他,是蒋清晖的贴身随从,好像叫“阿书”还是“阿砚”来着。 小厮已经自报家门了,“顾二公子,我是阿砚,二公子让我在此处守着您呢!” 顾安域轻笑,“你家二公子有心了。” 阿砚走近了两步,小声道:“我家大公子早就知会过门房了,您若是来的话,就直接带您去他书房。” 顾安域愣住,蒋清昭回来了? 他没见过这个蒋家大公子,但听蒋方知提过,据说不苟言笑,十分严厉。 蒋方知每次提起他,都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 不知道他会如此对待他这个半路跳出来的“未来妹婿”。 唉!多想无益。 顾安域深吸一口气,怀着悲壮的心情踏入了蒋府大门。 第57章 姑爷上门(一) 阿砚带着顾安域穿过垂花门,一路向北走去。 顾安域觉得有些不对,“不是去大公子的书房吗?” 这个方向,好像是去正院的吧? 阿砚笑着解释道:“原本是说去大公子书房的,可后来夫人说,二公子也算是她的晚辈,按理说,应该先去正房给她请安才对。” 闻言,顾安域头皮一紧,险些停住了正在行进的脚步。 娶个媳妇儿……比他想象中的要艰难得多了啊! 阿砚见四周无人,又小声加了一句,“二公子和二姑娘也在。” 闻言,顾安域轻轻松了一口气。 有蒋清晖和蒋清漓在,蒋夫人应该不会特别为难他。 很快就到了闲云院门口,蒋夫人的贴身婢女不闻和不问已经在等着了。 阿砚十分嘴甜,忙着打招呼道:“不闻姐姐好,不问姐姐好。” 不闻笑着打趣道:“这阿砚,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 嘴甜得简直不像是二公子的小厮。 顾安域抬头看了一眼木门上古朴方正的“闲云院”三个字,心底升起了几分好奇。 住的院子叫“闲云院”,婢女叫“不闻”、“不问”,看来他这位未来的岳母,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啊! 不闻和不问也在悄悄观察这位未来的姑爷——仅从外表来看,还真看不出来是名声那样恶劣的人。 她们不敢多看,忙对顾安域行礼道:“顾二公子,请随婢子来。” 到了闲云院的正厅,远远地就看见一位气质雍容的夫人端坐在正位上。 顾安域走了进去,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顾安域,见过夫人。”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顾安域都不用抬头,就知道笑话他的人一定是蒋清晖。 果然,一个威严的斥责声响起,“蒋清晖,注意你的仪态。” 顾安域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蒋夫人左下首,坐着一个面色肃整的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脸上的表情比他那个名义上的亲爹顾望还要端肃老成得多。 看来,这位就是蒋家老大蒋清昭了。 蒋清晖连忙欠身道歉,“对不住,大哥,我一时没忍住,以后一定会多注意的。” 不是他非要在这种场合笑场的,实在是这样伏小做低的顾二公子,实在是生平难得一见。 不行,他回去非要把这个场景画下来,留着以后好生回味回味才行。 顾安域看着蒋清晖一脸的揶揄,心底满是无奈,谁让他今日是专程过来给人家审视的呢! 蒋清漓坐在蒋清晖的下首,因此离顾安域很近。 她的眼底盈满了笑意,压低声音问道:“二公子,你今日怎么不穿戏服了?” 此刻的顾安域穿了一件靛蓝色锦袍,头发用一根青玉簪规规矩矩地竖着,腰间配了一块石竹纹路的玉佩。 整个人看起来爽朗清举,不特别高调,但也不敷衍。 顾安域抬头,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星星点点,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初见时,她像只小松鼠一样扒着他不放,他那时只觉得这个姑娘好生难缠。 再遇时,她站在二楼偷偷摸摸地往下看,还带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他那时又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有趣的。 后来,她鼓起勇气说出“你纨绔,我草包,咱俩挺般配的”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他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姑娘? 仿佛有好多张不同的面孔,每个面目都是一个不同的她,但每一个她都是鲜活的,就仿佛早春的一棵小柳树一样,一颦一笑都充满了生机。 不像他,表面过得热热闹闹的,实则内心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早就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荒漠。 现在,当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他时,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奇妙的情愫——眼前这位姑娘,即将成为他一生的家人。 “二公子?” 蒋清漓见他一直不说话,不免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顾安域回神,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认真道:“因为我即将娶妻,不能让我的妻子跟着我一起受那异样的眼光。”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愣了,后知后觉地发觉他是在回答她刚才提出的问题。 以前是一个人,所以才无所顾忌,现在因为有了她,所以开始在乎别人的眼光了吗? 她的脸颊突然有些发热。 这个顾安域,突然变得如此一本正经起来,让人好不适应。 坐在上位的裴长意以手掩口,低声咳了一声,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 当着长辈的面就眉来眼去、窃窃私语的,像个什么样子。 不过—— 她抬头看着这个注定会成为她女婿的年轻人。 个子很高,清昭和清晖在男子中已经不算矮了,眼前这个人,比他们还要高半头的样子。 长得也很周正,不是文人们那种清俊如玉的周正,而是眉宇舒朗、有棱有角的周正。 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半毫的浮躁,只有面对长辈时该有的恭谨和认真。 裴长意有些困惑,这样的人……真的是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么? 眼见着他娘的表情已经开始松动,蒋清昭不得不敲了敲桌子,提醒娘亲进入今日的正题。 裴长意回过神,她想了一下,问出了她心底最介意的那个问题—— “你心底……可有一个不能忘怀的青梅竹马?” 顾安域愣住。 他在路上设想了许多蒋家人有可能会关心的事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蒋清漓的母亲会问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来。 来不及细想,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晚辈从小就是一个人,除了师父和师兄,身边只有两个老仆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并没有所谓的青梅竹马。” 裴长意听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也是,顾安域的身世在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真正的高门贵女,大约也看不上他这样的出身,而那些小门小户心思多的,应该也会觉得跟着他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后半辈子很难熬出头。 看来,出身差也有出身差的好处,至少不那么惹人惦记。 第58章 姑爷上门(二) 裴长意想了一会儿,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可有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想法?” 顾安域再次怔住。 他的视线转向蒋清晖和蒋清漓。 蒋清晖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蒋清漓则是冲他露出了一个浅笑。 顾安域心中忐忑,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措辞,只能再次实话实说道:“并无,晚辈的身世特殊,从没想过去沾染仕途,唯一的心愿,就是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让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光耀门楣什么的……说句不好听的,顾家有顾安澜和顾安然,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私生子吧? 只是作为女方的长辈,听到他这样说自己将来的打算,应该不会很高兴才是。 毕竟,自来都是“夫贵妻荣”,他这个“夫”都不求上进了,岳家还能指望他给自家女儿带来什么样的好日子呢? 但顾安域也不愿意昧着良心给长辈画大饼,毕竟这日子长得很,装出来的模样,迟早有一天会露馅儿。 谁知裴长意听了他的话,却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她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昨日到今日,关于这桩亲事,她已经反复想了无数遍。 她不怕将来的姑爷门第低,也不怕他的名声差,她怕的只有两样—— 一个是怕他像蒋岱那样,有一个“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另一个是怕他像她那个大姐夫一样,有着“深藏不露的野心”。 只要不触犯这两条红线,其它的,对她来说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顾安域茫然地看向蒋清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蒋清漓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 顾安域见她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些。 虽然不知道蒋夫人为何听了他这样的回答却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来,但是无所谓,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显然放心得早了一些。 一旁的蒋清昭见母亲不再开口问话了,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听方知说,你一个人住在南山的一座竹屋里?” 顾安域对着他拱拱手,回答道:“回任重兄,云木是跟师父两个人一起住在南山上的竹屋里的。” 任重,是蒋清昭的字,据说是他的外祖父——裴修裴大相公亲自给取的,可见心里对他的期望深厚。 蒋清昭轻轻哼了一声,“云木……我小舅字云林,你叫云木……这是在提醒我,你比我高了一辈儿吗?” 闻言,顾安域的表情顿时僵住。 蒋清晖侧着身子,拼命忍笑,不行,他的脸快要抽筋了。 大哥就是大哥,这不,一句话就让平日里能说会道的顾二公子给变哑巴了。 顾安域有心想要解释,“不是,任重兄……名字是家师所取,我只是……习惯了自称‘云木’。” 顾家只是给了他姓氏和排行,并没有认他,因此他并不喜欢“顾安域”这个名字。 及冠之后,师父给他取了“云木”这个表字,他挺喜欢的,从此之后大多自称“云木”,很少再提起自己的本名“顾安域”了。 若是有选择的机会,他宁可跟着师父姓“云”,也不想姓那个高贵的“顾”字。 蒋清昭倒也没有在这上面继续为难他,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难道是想让漓儿跟着你住在山上的竹屋里吗?” 听到这句话,蒋夫人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 这也是她十分关心的问题。 别的暂且先不提,她的漓儿可是她金尊玉贵养大的,她可舍不得看到她吃一丁点物质上的苦。 她是可以多给女儿塞些嫁妆,就连将来住的宅子,她也能一起帮他们置办了。 但住岳家陪嫁的宅院,毕竟听起来不太好听不是? 她也担心未来的姑爷不肯担这个名头。 这个问题,顾安域在来之前就想过了,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舅父去北境前,将我外祖当年给我娘准备的嫁妆全数给了我,再加上这些年我也有一些小营生,在城里买一座宅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虽然之前蒋清漓有提过可以住陪嫁的宅子,但这事情真落到自个儿头上,他还是做不出来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的。 毕竟,他也不是真的买不起。 蒋清昭一针见血,“也就是说,若是你成亲,包括成亲之后,卫国公都不会提供任何支持了?” 顾安域面色微变。 蒋清漓也有些不安。 大哥这问题……也太苛刻了吧? 顾安域和顾府的关系,在这京城里,又有谁不知道呢?何苦非要问出来,平白让人难堪。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只停顿了一会儿,他朝蒋夫人和蒋清昭分别拱了拱手,郑重道:“这一点我必须提前说清楚,我生母出自沈家,自小我也是跟着沈家老仆长大的。卫国公于我,除了一丁点骨血和这个姓氏之外,与陌生人无异。终我一生,都不愿与卫国公府有任何牵扯。”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里都寂静了。 蒋清漓有些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刚想要说点什么,蒋清晖悄悄给她使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蒋清漓又看了一眼顾安域,发现的他的神色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这才心情忐忑地又坐了下来。 蒋清昭瞥了她一眼,转身面向母亲,“娘的意思呢?” 裴长意迟疑了一会儿,面对素来严苛的长子,她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蒋清昭的面色有些不好。 他是老虎吗?连亲娘都露出这种表情,简直是让外人看笑话。 他努力放缓了声音,“娘是怎么想的?儿子想要听听。” 裴长意小声道:“我觉得没什么啊!那顾府背信弃义,甚至还想要强迫我将漓儿给他们,我觉得离他们远一点挺好的。”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顾家肯认他,她才要担忧呢! 有惠阳那样强势的婆母,还是个庶子,想想就知道当他的媳妇儿有多艰难了。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不过是穷点罢了,她多帮衬帮衬就行了。 这个时候的裴长意,并没有意识到她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准姑爷,已经开始谋划女儿将来的日子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一些了。 第59章 姑爷上门(三) 蒋清昭听了母亲的话,不置可否。 他转身面对顾安域,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打算拿什么来保障漓儿今后的生活呢?” 蒋清晖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刚才不都说了,有自己的营生。” 他虽也不清楚顾安域具体有什么营生,但这么多年了,人家不仅没把自己给饿着,还过得挺惬意的。 没道理说多了一个人,就养不起了。 蒋清昭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没好气道:“什么营生?招猫遛狗斗蛐蛐吗?” 蒋清晖顿时被噎住了。 大哥这话说得,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有些担心顾安域会掀桌子走人,毕竟这门婚事,说白了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不然在漓儿主动求嫁的的时候,他也不会左推右推了。 蒋清漓也一脸忧虑地看向顾安域。 顾安域冲她安抚般地一笑,对蒋清昭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从小到大,他听过的难听话多了,什么“身份不详的野种”、“克祖克母的天煞孤星”之类的,那些人当着他的面就敢骂,像蒋清昭这种冷嘲热讽式的,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他重新拱了拱手,坦言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出身,你们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名声,你们也清楚。说句心里话,这门婚事,也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听他这样说,蒋清昭的眉头不由地皱紧了。 他自然知道这门婚事不是顾安域自己选的,他今日能主动登门来,也不过是碍于“皇命难违”罢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实在不能放心将自己娇养的妹妹交给他。 顾安域仿佛没看到他的不悦,他继续说道:“但既然事已定局,我也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我唯一能够承诺的,就是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自己的家人周全。” 不管是不是他自愿的,只要成了他的妻,那就是他一生的家人,他这个人没别的,就是护短。 既然是他的家人,自然由他亲自来守护。 说完,顾安域的视线转向了蒋清漓,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二姑娘,我们成婚之后,你用不着晨昏定省,反正我也没有长辈。你也不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诗词歌赋这些,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我不仅不会阻拦,还会帮你一起做。还有,你也不必为了名声委屈自己,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略微迟疑了一些,“这样……算是一个好夫君了吗?” 他不知道当一个好夫君应该做哪些事情,但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愿意努力去做。 蒋清漓嫁给他已经很是委屈了,他只能尽自己的努力让她过得快活一些,让她的后半生少些不如意。 听了他的话,蒋清漓的眼神十分闪亮,她问道:“种药制药也可以吗?那出诊呢?我可以去外面诊治病人吗?” “漓儿!”裴长意出言阻止她。 她心疼女儿,才会纵容她去学这些。 可即便如此,每次漓儿去找她师父学习,都是借着去庵堂静养的名头。 现如今的贵女们,学诗词歌赋的有,学琴棋书画的也有,有兴趣广泛一些的,也可能学学插花品茶、制香调香、厨艺烹饪之类的,甚至宠女儿的人家,御马步射也是可以学的。 但学医识药的,就她所知是一个也没有。 一来是因为学的过程比较辛苦,二来是因为学会也没什么用,毕竟,有哪个贵女会挽起袖子给人治病看病的? 女儿的名声已经够让人侧目的了,她不想让她招受更多的非议。 顾安域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等买了新宅子,我在后院给你开辟出一块地来,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找一个院子给你专门建药房,方便你制药。至于出诊……这个可能不太方便,不过我可以给你开个医馆,那样你就能每日去坐堂,不用离家很久了。” 不过是药圃、药房而已,又不是要上天摘星星摘月亮,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难,他完全可以满足她。 蒋清漓听了,有些不大相信,她问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夫人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不太好吗?” “为什么不太好?”顾安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前朝不是还有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吗?就是本朝,也有不少优秀的女性,她们有的经商营业,有的教书育人,也有跟你一样治病救人的,她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不比男儿差在哪里。” 蒋清漓紧接着又问道:“可若是行医的话,难免会跟异性病人有身体接触,你不觉得这伤风败俗吗?” “怎么会是伤风败俗呢?”顾安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当大夫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这是很值得人尊敬的一件事情。” 蒋清漓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可见并不是敷衍,而是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模样看起来,仿佛在荒漠中走了很久的行人终于遇到了救命的水源一样,一边笑得开怀,一边眼眶却渐渐地红了。 顾安域看得心都揪紧了。 想来,她一个姑娘家习医术,应该是遇到了不少困难和异样的眼光吧? 他试图劝慰她,“二姑娘,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再有人对你说三道四的,我就帮你打回去。” 反正他的名声差,偶尔打个人,骂个架什么的,也不算多出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让他的家人吃亏。 蒋清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帮我打回去。” 眼见着这场面已经不受控制,坐在主位的裴长意歪了歪头,困惑地询问次子,“是我的想法异于常人,还是他们的想法异于常人?” 为什么在别人眼中荒诞不经,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理所当然了呢? 蒋清晖失笑,他开口道:“娘亲,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不觉得对方是异于常人的,这样便好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自己最亲近的人支持,其他人的看法,又算得了什么呢? 蒋清昭听了弟弟的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这个顾安域,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肯承诺的这些事情,有些甚至是连他们这些至亲都无法给漓儿的,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他们毕竟生活在俗世间,有太多需要顾忌的东西。 不像顾安域,从来都是一个人,反正也没有人顾及他的感受,那他何必要顾及别人的看法呢? 仅凭这一点来看,这门婚事还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说得好毕竟不如做得好,但愿他能言行一致,真的护漓儿一世无忧吧! 第60章 姑爷上门(四) 许是觉得顾安域今日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中午蒋府留他用了午膳。 用膳时,蒋夫人裴长意还特意亲自给他夹了菜,她脸上带着笑意,口中感慨道:“说起来,当年你母亲涟漪与我是极熟的,那个时候,她和滢洄常常去裴府找我和姐姐玩耍。” 顾安域顿时露出了认真倾听的神色。 关于生母,他大多是从路婶那里听来的,可路婶当年是母亲的贴身婢女,她讲述的母亲,显然是带了主观情绪的。 顾安域心里一直有个不愿对外人道的想法——他盼望着,能有人来跟他说一说,那个在他的记忆中一点印迹也没有留下的娘亲。 裴长意毕竟是一个母亲,她一看顾安域的神色,就能猜出他心底的想法,忍不住油生了几分怜惜之情。 漓儿好歹还有她和两个哥哥疼爱,这个孩子,可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是够可怜的了。 鉴于此,她有意多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涟漪那个人,性子跟滢洄完全不一样,她自小就端庄稳重,像个小大人一样……” 顾安域侧耳听着,神情十分专注,连菜都顾不上去夹,只偶尔扒两口白饭。 蒋清漓见状,悄悄地给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顾安域回神,对她露出了一抹感激的浅笑。 蒋清昭冷眼旁观着,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蒋清晖埋头认真吃饭,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命运兜兜转转的,还真是半点都预料不到。 他第一次见到顾安域时,只觉得这个人仿佛戴了一层面具,表面看起来玩世不恭,真实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大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这个全身写满了复杂的男人,最终会成为他的妹夫呢? …… 等顾安域告辞的时候,一向不近人情的蒋大公子难得开口道:“漓儿,你去送送他。” 没等蒋清漓说话,他又加了一句,“只准送到二门。” 蒋清漓点点头,声音有些雀跃,“好,我知道了。” 蒋清昭伸出手指点着她。 蒋清漓立刻会意,将自己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乖巧地说了一句,“大哥,我马上就回来。” 蒋清昭挥挥手,让他们去了。 直到走出正厅门,蒋清漓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安域失笑,“你就这么怕你大哥?” 蒋清漓示意他往外走,“你没看我娘亲都很怕他吗?说来你也是个奇人,没被我大哥给吓跑。” “谁说的?我也吓了一身冷汗。”顾安域悄声跟她说:“你那位大哥,比顾望还像一个爹。” 蒋清漓捂着嘴笑,“你这个形容不错,他确实也比我那个爹更像一个爹……” 她的话突然止住了。 顾安域有些疑惑,“怎么不说了?” 顺着她的视线,顾安域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打扮,出现在蒋府的内院里,那就只可能是蒋家主君——蒋清漓的生父蒋岱了。 顾安域看了蒋清漓一眼,蒋清漓冲他笑了一下,带着他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冲那个人行了礼,开口道:“父亲安好。” 蒋岱看着女儿,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她,一脸璀璨笑容的模样,只是看见了他,她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他心里突然油生了一分失落,却又说不清楚这份失落来自哪里。 顾安域也上前行礼道:“晚辈顾安域,见过蒋大人。”苏丹小说网 蒋岱怔住,“……你就是顾安域?” 顾安域点头称是。 蒋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想起长女曾多次向他哭诉说,顾安域不仅是个出身见不得人的私生子,而且性格放荡不羁,整日里穿金戴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若是非要她嫁给这样的人,她宁可一头撞死。 把他给心疼得不行,对这个名义上的女婿可谓是憎恶到骨子里去了。 没想到今日一看……好像,也没有清柔说得那样不堪吧? 他在心里苦笑,同样作为他的准女婿,难道就是换了一个女儿,他的观感就差这么多了吗? 夫人说他偏心,还真是没什么可辩驳的地方。 蒋清漓见他一直不说话,很干脆地提出告辞,“若是父亲没有其他事情,清漓还要送顾二公子出门,就先告退了。” 蒋岱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顾安域,这是接了圣旨,所以上门来拜访长辈的吗? 但他问不出口,问了,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未来姑爷初次登门,却对他这个岳父视而不见,说出去很好听吗? 顾安域看着未来的岳父一脸的不自在,也并没有主动解围的意思。 不是生了孩子就配叫“父亲”的,比起他的父亲生而不养,眼前这位更过分,他是视而不见。 同是他的儿女,他可以对庶出儿女嘘寒问暖,却对同一个屋檐下的嫡出女儿不闻不问。 如蒋方知那样云淡风轻的人,提起生父都免不了怨怼,更别提清漓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了。 他是她未来的夫君,凡是对她好的人,他都会予以尊重,至于对她不好的人,他自然也不会多费心思。 气氛实在尴尬,蒋岱只能挥挥手道:“……你们去忙吧!” 顾安域对他拱了拱手,跟着蒋清漓一起向院门的方向走去。 待走远了些,蒋清漓才无奈道:“让你看笑话了。” 顾安域轻笑,“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笑话回来。” 蒋清漓起初没听懂,转念一想,才知道他是在说他的生父顾望。 她苦笑道:“咱俩……算是同病相怜吗?” 都有父亲,也都跟没有差不了多少。 顾安域想了想,实事求是道:“你比我好歹强一点,你还有母亲和两位兄长。其余的咱俩打平了,你有外祖家,我也有。” 蒋清漓沉默了。 他是有外祖家,可姨母被困在深宫里,舅父又远在北疆,哪一个也照拂不到他。 她想了想,安慰道:“等以后……我的亲人全部分你一半。” 顾安域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失笑道:“行,我等着你分我一半。” 再往前就是大门了,顾安域停住了脚步,“回去吧!再往前走,你大哥的脸该黑成煤炭了。” 蒋清漓想象了一下“黑如煤炭”的大哥,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安域朝她挥挥手,“快点回去吧!” “好。”蒋清漓也同他点了点头,一路带笑地走在回正院的路上。 紫苏和青黛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姑娘看着……对未来姑爷印象不错?” 蒋清漓被问得一怔。 她想了想,点点头,道:“是挺好的。” 这段姻缘,本来就是她算计来的。 她最高的期望,也不过是能保住自己一条命,能为家人们求来一线生机。 可是她选择的这个人,这个世人眼中最荒唐无度的纨绔公子,明明也是被迫接受了这门婚事,但却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他的责任,努力去为她打造一个尽可能好的将来。 她不是一个贪心的人,顾安域能有这样的态度,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将来能不能把日子过好,只能说事在人为。 阴曹地府她都去过了,若是还要被这些小困难、小坎坷给打倒,那她真是白白辜负这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第61章 不太对劲(一) 等蒋清漓主仆回到闲云院时,发现她的娘亲和两位兄长正围着桌子,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她顿时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蒋清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盒子,“过来看看咱家未来姑爷送的礼。” 蒋清漓更疑惑了,“送的礼怎么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他没有长辈提点,准备的礼品想必不会很周全,但至少没有空着手来,也算不上很失礼吧? “倒也没有不合适,都是常见的东西,只这几副头面有些不同寻常。”蒋清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递给她,“看这款式,这一套应该是给你的。” 蒋清漓接了过来,随手就要打开。 “你还是放在桌子上看吧!”蒋清晖提醒她,“不小心摔了的话,那就可惜了。” 蒋清漓听得一头雾水,她按照二哥说的,先将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才小心地打了开来。 入目可见,是一整套红玉首饰,发钗、额坠、耳坠、手镯、玉佩,每一样都色泽鲜艳、殷红似血。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肯定是有历史沉淀的珍品,属于有钱也买不着的稀罕物。 蒋清漓盯着看了许久,她忍不住赞叹道:“真漂亮……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红玉吧?” 裴长意替她解惑道:“自然不是,这是难得一见的血玉,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 蒋清漓闻言,有些不可思议,“这顾安域是去打劫了吗?” 蒋清晖低声闷笑,“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初次登门的新姑爷,送的礼品被人怀疑是抢来的,有这么埋汰人的吗? “不止这一套呢!”裴长意将其他三个盒子逐一打开,“还有一套紫玉的,应该也是给你的。另外还有一套纯金的,一套翡翠的,款式没那么鲜亮,大概是给我的。” 她是宰相嫡女,再加上还有一个贵为皇后的姐姐,自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好品相的首饰她也有一些,但大多是单件的,像这种一整套品质都这么好的,她可没有这么多。 蒋清漓猜测道:“或许,这是他母亲的嫁妆?” 刚才他自己也说了,他舅父离京前,将他外祖当年给他母亲准备的嫁妆全数都给了他。 “不会。”蒋清昭开口道:“先镇北将军是武将,听闻其在俗务上不太讲究,他早逝的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应该也不会有这些东西。” 裴长意也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道:“不管当年的沈夫人,还是沈家两位姑娘,都是重才情胜过享乐的人,平日里穿衣打扮都很素淡,我从没见她们佩戴过如此招摇的饰品。” “总不会是卫国公给他的吧?”蒋清漓再次猜测道。 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先否定了,“卫国公就算给,也不至于给首饰。” 蒋清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个顾安域,好像有事情瞒着我啊!”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真实的顾安域跟世人看到的不太一样,但他原以为,更多的差异应该是性情方面的。 现在看来,他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远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就在这时,蒋清昭的小厮刘文快步走了过来,“公子,打听过了,顾二公子来咱们府上之前,去了城中的一家叫拢云阁的首饰铺子。” “还真是买回来的?”蒋清漓十分惊讶,她在心里合计着,“这得……花不少钱吧?” 刘文似乎有些踟蹰。 蒋清昭看了他一眼,有些皱眉,“还有什么?别犹犹豫豫的,快点说。” 刘文忙应了一声,“有人听见……顾二公子走的时候,拢云阁的贺掌柜喊了一声‘还没结账’,顾二公子说……” 蒋清漓好奇地看着他,问道:“他说什么?” 刘文的头更低了些,“顾二公子说……先记账上……” 裴长意的话脱口而出,“敢情是赊来的啊?” 蒋清昭的面色尤其难看,他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这厮,不会是想让漓儿刚一嫁过去就替他还债吧?” 蒋清晖干笑两声,也有些心虚,“这……倒也不至于吧?” 裴长意觉得自己的胸口又开始疼了,“这孩子,没钱还买这么贵的东西,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啊?” 怪不得……会有行事乖张无度的名声。 蒋清漓扶额。 二公子,你好不容易攒起来一丁点好印象,又被你自己亲手给败坏得一干二净了。 裴长意有些着急,“清晖,快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回头着人还到拢云阁去。这日子啊!穷一点、紧一点都不要紧,但不能过前不着后啊!那孩子,到底是没有长辈教,过日子没个章法。” 蒋清昭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娘亲,我先回自己院子里了。” 裴长意点了点头,也喊不闻过来扶她,“我也得去躺一会儿。” 照目前这个情势,以后需要她操心的地方还多得很,她还是好好去睡一觉,养好精神,仔细为女儿女婿的将来谋划谋划吧! 目送母亲和兄长离开之后,蒋清晖和蒋清漓这才坐了下来,面对着桌子上摊开的首饰,若有所思。苏丹小说网 “二哥,这件事情你怎么想?” 蒋清晖笑道:“已经送来了,你就收起来吧!他既然敢买,就肯定买得起。” 跟母亲和大哥不同,他还算了解顾安域,那个人,从不做不自量力的事情。 再则,如此贵重的东西,那个贺掌柜怎么敢赊给他?难道就不担心有去无回吗? 蒋清漓跟他的想法差不多,她不觉得顾安域是那种虚荣好面子的人。 以他不羁的性格,若真是囊中羞涩,他可真敢随便从院子里摘一把菜拿过来当上门礼。 “可他哪来那么多钱呢?”蒋清漓还是有些不解。 他既没有丰厚的家底,也没有父母亲长补贴,就是平日里,也没见他做过什么赚钱的正经事儿啊! 当然了,倒也不是说他平日里日子过得拮据,他毕竟顶着“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整日里穿着一身华丽的行头吃喝玩乐的,肯定是不差钱的主。 但那都是小钱,说白了,这随便一副头面都够他吃吃喝喝好几年了。 这么大的手笔,可不仅仅是不差钱,而是财力十分雄厚了。 别的不说,以卫国公府的家底,恐怕也做不到像他这样,挥挥手就能拿出一份千金难买的礼品来。 这中间,可有点不太对劲啊! 第62章 不太对劲(二) 蒋清晖沉吟片刻,他突然站起身来,“漓儿,走,二哥帮你把这些搬到你屋里。” 蒋清漓直觉他是有话想说,这里地方空旷,隔音并不是很好,不如回如意斋静谧。 “好。”她爽快地应了一声,喊了紫苏和青黛过来帮她搬东西。 阿砚很有眼色,忙抢在前头道:“紫苏姐姐、青黛姐姐,这种粗活,还是让阿砚来做吧!” 紫苏笑着让阿砚搬了两个盒子,她和青黛则一人搬了一个。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可不敢让阿砚一个人拿,万一不小心摔了,纵然姑娘不责罚他们,他们自个儿也过意不去。 蒋清漓看了笑嘻嘻的阿砚一眼,意有所指道:“二哥,你怎么会挑了阿砚这样一个活泼多话的小厮呢?” 提及这个,蒋清漓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以前的小厮叫阿书,为人十分稳重干练,跟着他这些年也会识文断字,后来年纪渐长,他想着一直跟着他在内院跑腿没什么前途,干脆放他出去做了个管事。 阿书对此很是感激,特意举荐了他的同胞弟弟阿砚来接替他的工作。 他原本想着一母同胞的兄弟,性情也应该差不多才是,谁知道这个阿砚跟他的兄长连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整天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不已。 不过阿砚也有他的好处,他胜在为人活络,有眼力见,为人处事上很有一套。 对他这个不喜应酬的人来说,有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在,也算是省了不少闲心,因此他才一直没有换了他。 蒋清漓见二哥一直不说话,也不以为意,她笑了笑,感慨道:“挺好的,二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这日子也过得热闹了许多。” 对她这个说法,蒋清晖的反应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蒋清漓顿时笑出了声。 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起一个小厮,嗯……为人活络,喜欢说话,那她回头得去套套他的话,问问二哥身边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依她对萧雪亭的了解,既然认准了,应该不会什么行动都不采取才对。 她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那大哥二哥的亲事,自然也得提上日程才行。 蒋清晖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想什么,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询问走在他另一侧的阿砚,“刚才你是跟刘文一起出去的,除了赊账这件事情,顾二公子跟那个贺掌柜,还有没有说别的?” 阿砚歪了歪头,想了想才回答道:“店里当时没人,所以打听不出来他们都说了什么话。至于出来后……哦,对了,跟着顾二公子来咱们府上的小厮,除了那个小草,剩下两个好像是贺掌柜借给他的。还有马车,马车也是贺掌柜借给顾二公子的。” 蒋清漓插话道:“那这么看起来的话,这两个人应该挺熟悉的。” 若是普通的顾客,谁敢一下子赊给他这么多贵重的东西?还附赠一辆马车兼两名小厮。 这服务态度也太好了吧?好得她都想亲自去那个拢云阁看一看了。 蒋清晖点了点头,思绪有些纷杂。 这中间,确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看来他对这位好友的了解,实在是很有限啊! 到了如意斋之后,蒋清漓刚一进内屋,就立即吩咐紫苏,“我跟二哥说会儿话,你守着门口,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紫苏答应了一声,十分贴心地给他们倒了热茶,这才将门合上退了出去。 蒋清晖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他想了想,问道:“漓儿,在你的梦境里,有关于顾安域的信息吗?” 蒋清漓摇了摇头,“在我的记忆里,就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我死的时候,他站在顾府门前跟你说,他就要离开京城了。另一次就是在崇敬殿,他一剑杀了云景帝。” 她陷入了苦苦思索中,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十分怪异。 她说的是“在我的记忆里”,而不是“在我的梦境中”。 蒋清晖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心底一直隐隐有一个猜测,漓儿说过的那些事情,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梦境,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去询问她这其中具体的内情。 真相……可能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残酷,也更让人难以接受。 蒋清漓抬起头,看着突然低落了情绪的二哥,她有些疑惑不解,“二哥,你怎么了?” 蒋清晖回神,他勉强笑了一下,开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古怪的地方,漓儿,咱们一起来分析分析目前的形势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好到底是哪里不对。” 归根结底,是她上辈子对顾安域的了解太少了,以至于到如今,她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蒋清晖沉吟道:“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情,沈渐鸿常年驻守北境,顾安域就算在他那里待了几年,顶多算是与军中有了联系。就这点联系,怎么可能支撑他打入崇敬殿呢?” 那可是崇敬殿,当今天子的住处,是你领几个小兵就能闯进去的吗?只怕还没等进入宫门,就被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给剁成肉酱了。 蒋清漓猜测道:“或许,在京城中有沈老将军当年留下来的势力,说不定是这些人帮了他呢?” 当年沈老将军死得那样憋屈,他昔日的同僚、部下、好友,也不见得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啊! “这个倒是有可能。”蒋清晖想了一会儿,继续分析道:“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够的,他那可是造反,不仅需要人脉,还要有大量的人力、财力支撑才可以。” 举兵需要的是人,而养人需要的是银两,这两样,缺了哪一样都成不了事儿。 蒋清漓也陷入了沉思,“我那时候对时间的概念比较模糊,分不清楚他是几年后打入皇宫的。但观他模样长相,应该隔的时间不是很久。”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蒋清晖轻轻敲了敲桌子,继续道:“就算小舅出事的消息刚一传出,他立刻就布局报仇的事宜,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拥有攻进皇城的力量。除非——” “除非他早在此之前,就已经拥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了。”蒋清漓适时接话道。 第63章 不太对劲(三) 蒋清晖点了点头,他回想道:“我与顾安域,是这几年才熟悉起来的。平日里,他不是在竹林小院,就是在街上转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之前说过的营生,到底是什么营生……才会让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还有,这个他口中用来养家糊口的营生,跟那些隐在暗处的势力……到底有没有关联呢? “在街上转悠……” 蒋清漓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她开口问道:“他一般都去哪些地方转悠?” 蒋清晖想了想,回答道:“大约就是饭馆、酒肆、戏院、赌场之类的。” 他并不热衷去这些地方,因此也不是很清楚顾安域去这些地方都是干什么去了。苏丹小说网 以前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吃喝玩乐去了,现在看来,恐怕不止如此。 蒋清漓也想到了这点,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道:“这些……可都是消息汇集的地方。” 蒋清晖心中一凛,“难道,他是靠这些地方来收集消息的?” 随即又摇摇头,“不对,无缘无故的,他收集这些消息做什么?” 蒋清漓也有些想不明白,“也有可能,这些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小营生?他不单纯是去玩乐的,可能这些生意中,他也有插一脚?” 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他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并不缺银钱花的样子。 蒋清晖沉思片刻,他突然问道:“漓儿,你素来跟小舅走得近,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在忙什么吗?” “经商啊!”蒋清漓想都没想就开口道:“我跟你说,小舅这些年在南边做得可大了,很多行业都有涉足,就连北境都有他开的店铺……” 她的话戛然而止。 顾安域,恰巧就是小舅的师弟。 “所以,他其实是跟着小舅一起做生意的?”蒋清漓猜测道。 “很有可能。”蒋清晖的脑子快速转了几圈,他分析道:“你想想,若是小舅死了,裴家又分崩离析,他手里这些东西……会交给谁?” 蒋清漓睁大了双眼。 会交给谁?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师弟了。 怪不得,前世顾安域明明是一个纨绔公子,却拥有跟天下之主抗衡的能力。 “或许不止如此。”蒋清晖进一步猜测道:“普通的商人,不会关注政事。但小舅不同,他曾是沈家的准女婿,沈老将军又死得不明不白的,或许,小舅查出了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蓄力,想要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呢?” 蒋清漓心中一惊。 她将已知的信息放在一起捋了捋,最终认同了二哥的这个猜测。 上一世,或许小舅也是筹谋了许久,但还没来得及行动,永安太子的真正死因就被爆了出来,小舅被云景帝暗中处死,对外公布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个过程应该很快,远在北疆的顾安域没赶得上救他的师兄,甚至也没赶上救师兄的父母。 他……只赶上了给他们报仇。 想到这里,蒋清漓心底有些难过。 可以想象,当时的他一定很绝望。 他生母早逝,生父对他又不管不顾,小舅从小将他养大,一定是扮演了亦父亦兄亦师的多重角色。 可这样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却死得那样凄惨,甚至连家族都跟着支离破碎了。 这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对云景帝有着那样滔天的恨意了。 蒋清漓努力眨去了眼角的泪水。 好在,这些悲伤,都已随着前世烟消云散了。 这辈子有她在,一定来得及阻止一切悲剧的发生,不给自己,也不给他留下终生难解的遗憾。 蒋清晖将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再次细想了一遍。 若事情果真如他所想,反倒是好事儿。 他一直担心对外祖父的提醒不够彻底,若小舅也是局中人,有了他的助力,那他们想要保住裴家,阻止悲剧的发生,可就有把握多了。 蒋清漓看着眼前冥思苦想的二哥,突然开口问道:“二哥,我问你一件事,若是我死了,母亲也死了,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姨母、小舅都死了,你和大哥……会选择怎么做?” 正在沉思的蒋清晖面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他果断开口道:“自然是想办法将大舅二舅他们带出京城,先保住剩下的亲人。然后,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力量,让仇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闻言,蒋清漓的眼眶瞬间酸胀不已。 怪不得,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两位兄长。 上一世,二哥跟顾安域也是熟识的。 顾安域得知消息后赶回京城,肯定要找他信任的人询问具体情况,也许二哥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知了他是小舅的小师弟,同时也得知了小舅将手中的势力都给了他。 他们当机立断离开了京城,暗中联络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打算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 所以,才会有了后面的惊天之举。 他们成功了,那些害了他们的人,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只是不知道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又是以何种心境来面对这个亲人已不在的世间? 死了的人固然可悲可叹,可留下来的人,也不见得就能活得轻松自在。 他们的余生,都要被没有及时救护自己亲人的枷锁困住,终其一生,都难以解脱。 蒋清晖看见妹妹的双眼通红,也知道她是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我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将来,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上面。” 蒋清漓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她如此殚精竭虑,不就是想要把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扼杀在萌芽中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二哥不用担心,这些……我都明白。” 蒋清晖对这样故作坚强的妹妹有些心疼,他再次安慰道:“我这就给小舅寄信,等他回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蒋清漓轻轻颔首。 她现在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小舅。 毕竟,有些事情,只有他才能给她解疑答惑。 第64章 各有心思(一) 荷风苑。 蒋清柔正趴在桌子上嘤嘤哭泣,那模样看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旁边,她的生母——蒋府贵妾商水云细声劝道:“圣旨也不过是昨日才下的,许是顾世子……需要多准备准备呢?” 蒋清柔有些气急,“可那个草包的未婚夫今日一早就来了!还带了许多礼品。”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昨日接到赐婚圣旨时,她整个人都是飘的,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好运就这样降临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她虽然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但就是再不甘愿,心里也清楚自己毕竟只是个庶女,想要嫁给心上人做正妻,谈何容易?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她第一时间就跑过来跟娘亲分享她的喜悦。 娘亲也很高兴,当场就开始盘算到时候给她带什么嫁妆了。 可还没等她们高兴上一天,就传出了顾安澜同时也要迎娶杨国公嫡长孙女为正妻的消息。 那杨国公是什么身份?世代簪缨、清贵之家,现如今的家主——杨国公杨必先,曾是今上的老师,有“帝师”之名。 就连京城里最大的书院——栖云书院的院长杨乘风,也是出自杨国公府,乃是杨国公的幼子,也就是顾安澜即将迎娶的这位杨大姑娘的叔父。 这样的出身,岂是她蒋清柔一个小小的尚书府庶女能比的? 更别提这个杨大姑娘杨文馨自身就是个极优秀的姑娘,不仅长得玉貌花容,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尤其一手瑶琴,弹得出神入化。 面对蒋清漓那个草包,她向来是十分自信的,可面对杨文馨这个真正的天之骄女……她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商水云看着女儿满脸的彷徨,心疼不已,“不管怎么说,圣旨上都说了,你们俩都是正妻,那就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再则,别忘了,顾世子的心……可是在你这里呢!” 蒋清柔听了,心里稍稍顺畅了一些。 商水云安慰她,“娘亲只是一个妾,因得你爹垂怜,这些年过得也算顺意。我儿是正妻,这今后呀!只会过得更好。” 闻言,蒋清柔的心更安定了一些。 是啊!她跟顾世子是真正两情相许的,难道还不比那个半路冒出来的杨文馨更有胜算吗? 商水云继续开解她,“至于那个草包……你有什么可介意的呢?她要嫁的人,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私生子,以后她的日子……只怕会过得十分凄惨呢!” 听了这话,蒋清柔的心才真正算是熨帖了下来。 同为蒋家女儿,凭什么她就要天生比她高一等?明明她才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女儿。 都说女子择婿,宛若第二次投胎。 她那个出身高贵的嫡妹,这次只怕是要从凤凰树上跌落到鸡窝里了。 商水云见女儿终于提起精神,不再自怨自艾了,心里也放松了开来。 她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柔儿,你弟弟他……你爹要将他送到凉州去念书,娘亲实在是舍不得,你能不能去跟顾世子说一说,让他去栖云书院念书呢?” 蒋清晖是栖云书院的先生,她未来的姑爷顾安澜也是啊!何必舍近求远去跟那个冷冰冰的二公子说好话呢? 蒋清柔有些犹豫。 她在顾安澜的心目中,一直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若是为了这等俗事去找他……他心生不愉快了怎么办? 商水云试图劝她,“以顾世子对你的在意,这只不过是小事情而已。柔儿,娘亲只有你跟你弟弟两个孩子,你想想,只要你弟弟好了,以后他就是你在娘家的靠山,顾家人也不敢轻视你。” 那倒也是。 她自己的弟弟再不好,好歹是她的亲弟弟,她不指望他,难道还能指望那压根就不正眼看她的大哥二哥吗? 想到这里,蒋清柔再也没有了犹豫,“娘亲放心,我会找机会跟顾世子提的。” 商水云终于放下心来。 她最近着实是有些闹心,名下接连几个店铺都出现了经营的问题,甚至还有一家携款潜逃的。 要知道,那可是商家积年的老仆啊!她实在没料到那些人居然会在背后捅她一刀。 这些年,除了没有正妻的名分,她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的,可现在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心里难免会慌乱。 难道…… 她心里打了个激灵。 蒋清漓失足落水那件事情,被他们给发现了吗? 不应该呀!连她都是意外发现顾安域进了瑞王爷的别庄,这才临时起意,想要把他俩给捏在一起的。苏丹小说网 别人就算怀疑她,应该也不会有证据才对。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是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了,若是他们已经得知了,以那位夫人的性格,想来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就在这时,蒋岱掀帘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十分着急,“柔儿,关于你和顾世子的婚事……” 蒋清柔起身扶他坐下来,她笑着说:“爹爹,女儿已经想通了。不就是个杨大姑娘吗?女儿不怕,女儿有信心将日子过好。” 蒋岱愕然地看着她。 什么叫“不就是个杨大姑娘”?这好大的口气,连他看见了杨老大人都还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呢! 柔儿这是哪里的底气,敢不把人家帝师的嫡长孙女看在眼里。 商水云也柔声劝道:“夫君,我好不容易才将柔儿给劝好的,您可别又招她哭。” “不是……”蒋岱看着她俩,一脸难以置信地开口道:“敢情你们娘俩一点都不担忧啊?那可是杨国公府!柔儿跟那杨大姑娘一起嫁入顾府,能有她什么好?要我说,这门婚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爹爹!”蒋清柔不依了,“您怎么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呢?” 商水云也提醒道:“夫君,这可是御赐的婚事。” 换句话说,陛下金口玉言下的旨意,哪里有他们愿不愿意的份儿呢? 没看那闲云院愁云一片,也不得不打落牙齿活血吞,认下那个纨绔公子当姑爷吗? 蒋岱愣了愣,这点他倒真没想起来。 他正在外面跟别人商议事情,一听说这件事儿,马上就想到女儿一定会很伤心,心急火燎地就赶回来了。 没想到,是他想错了,女儿居然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斗志昂扬”的,就跟准备上战场打仗的将士一样。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外一个女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她被赐婚给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但依然满面笑容地跟他说——父亲,我很高兴。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有些怀疑。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奇怪呢? 难道是他这根里带的毛病,没有遗传好? 第65章 各有心思(二) 与此同时,顾家也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顾安澜十分生气,他忍不住指责母亲道:“不是说好了我只娶柔妹妹一个人吗?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杨国公的嫡长孙女?” 母亲进宫回来之后,告诉他与蒋二姑娘之间的婚事已经取消了,皇帝舅舅打算将蒋家大姑娘赐婚给他。 果然,第二日舅舅的赐婚旨意就下来了。 他正觉得心里趁意,谁知道刚过了一天,宫里就又传出来了一道旨意。 还是赐婚的,舅舅将他恩师杨国公的嫡长孙女也赐婚给他做正妻。 书院的人都打趣他,说他好生有福气。 蒋家大姑娘就不必说了,她的才名和美名早就享誉全京城了,而杨家大姑娘杨文馨虽然名声不显,但听说才貌也是十分拔尖儿的。 这样的好姑娘,能娶到一个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同时娶上两个。 别人都对他投来艳羡的目光,可他只觉得头疼不已。 他并不是那种很多情的人,别人眼中三妻四妾是福气,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只想找到一个能跟他灵魂契合的人,相依相守,做一对神仙伴侣。 而蒋家大姑娘蒋清柔,就是他寻觅多年,最终选定的那个人。 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杨大姑娘,他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呢? 顾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他怒气冲冲道:“杨国公的嫡长孙女有什么不好?最起码这身份拿出来,才堪配做我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像那个庶女……你娘也真是糊涂,搞什么两头大,要我说,顶多就是一个妾室,不可能再多了!” “夫君,消消气,消消气。”萧泠月尴尬地劝了两句,心里也有些有苦说不出。 她提出“两头大”的想法,纯粹是为了恶心她那个表妹裴长意的,可不是为了恶心杨国公府的啊!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宫里几个重要人物都已知她的长子即将迎娶丽贵妃的外甥女为正妻,若是她现在将那个庶女降为妾室,光是丽贵妃那一关就过不去。 庆幸的是,当她在京城的贵女中扒拉了一圈,最后选定杨国公家的嫡长孙女来代替蒋清漓的位置时,杨家虽然最开始是拒绝的,但大约是经过了权衡,最终他们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心里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如珩有了真正出身高贵的正妻,也顺了他的意让他娶了蒋家那个庶女,可以说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至于蒋清漓,还有那个野种,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还是皇兄说得对,蚍蜉焉能撼动大树? 有皇兄坐镇,他们两个小孩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是她过于杞人忧天了。 顾安澜梗着脖子,还是不肯接受,“我不想娶那个杨文馨。”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蒋清漓,现在又来了一个杨文馨,他不过是想求一份心无旁骛的姻缘,就这么难吗? 顾望猛地一拍桌子,“你不想娶,那个蒋家庶女也别想入我顾家的门!”苏丹小说网 萧泠月轻轻拉了拉儿子,嗔道:“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脑子一点都不会拐弯呢?” 她压低了声音,将这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自己的儿子听,“你是咱们顾家的世子,未来的卫国公,顾家的体面你总要顾忌的吧?有这样一个出身好看的正妻在前面摆着,说出去你的名头也更好听不是?再则,那杨国公家世代书香,在文人中有很高的声望,你做了他们家的孙女婿,自然是有你的好处的,不说别的,就你们书院那个院长,不也是出自杨家吗?” 顾安澜轻轻点了点头。 栖云书院的院长杨乘风,正是杨国公杨必先的嫡幼子,那个杨大姑娘嫡亲的小叔父。 萧泠月的声音更低了,她说:“至于这娶进来,进了你的后院,要怎么对待还不是你说了算吗?” 顾安澜有些迟疑,“那可是杨国公的孙女,杨国公地位超然,若是苛待了他的孙女……他能依?” 萧泠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怒其不争道:“说你傻,你还真傻啊!你为何要苛待她?咱家差她那一口饭还是怎的?你不会金尊玉贵地供着她?让她们家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安澜恍然大悟。 就是啊!他为何非要苛待她呢?当她不存在不就行了?也不会影响到他和柔妹妹的幸福生活。 虽说这样做,有些破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但圣旨已下,他总不可能抗旨。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法子了,相信就算柔妹妹知道了,也会理解他的苦心的。 顾望听了他们娘俩的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什么叫“供着她”?人家嫁给你就是为了来给你家当佛像的? 惠阳一个女人,使些后宅里的阴私手段还可以勉强说句无可厚非,可安澜是个男人,耍这些小心思真的磊落吗? 可顾望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好不容易长子的态度松动了,还是抓紧把儿媳娶进门来最重要。 至于这成婚后,听闻杨国公家的孙女是个才貌双全的……这男人嘛!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才会觉得“非谁不可”,等见过了世面,就不会这样幼稚了。 顾望想起了一些往事,突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曾经,他也有过如此纯粹的感情。 那个时候,他就像如今的如珩一样,觉得除了那个姑娘,世间所有的人都黯然失色。 与她定亲之后,他高兴得整晚都睡不着,做梦都幻想着能早一日跟她过上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神仙日子。 失去她的那一刻,他真是痛彻心扉,一直病了许久才从那场打击中走了出来。 可纵然当年再情深又如何? 现在,那个姑娘的眉眼已经在他心底模糊了,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她具体的模样。 斯人已逝,往事已矣。 那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一抹光芒,终究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更替中,失去了它原有的颜色。 第66章 各有心思(三) 栖云书院内,也有两个人正在谈论这件亲事。 蒋清晖闭着眼睛闻了闻手中茶杯上袅绕的香气,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末了,他开口称赞道:“杨院长这烹茶的手艺,在我心目中是排第二名的。” 他口中的杨院长——杨乘风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人,他是典型的文人长相,清秀儒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一看就是出自书香世家的那种人。 他笑着问道:“那谁在你心目中是排第一名的?你不会说是你自己吧?” 蒋清晖摇了摇头,“我倒不至于那样高看自己。” 他低头浅笑,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友人,他没有专门学过烹茶,都是靠自己闲着没事儿摸索出来的。他用的茶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而是他自己种的茶树,自己亲手采了茶,又亲手炒制出来的。他煮出来的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就好像是……春日里蹲在茶树下,闻到嫩芽初发的香气一样。” 杨乘风被他的形容给吸引住了,他感慨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见一见你这个友人。” 蒋清晖失笑,“他可不一定愿意见你。” 那个人,最怕麻烦了。 杨乘风也不以为意,“正好,我喜欢有个性的人。” 蒋清晖的眉毛动了一下,“那……顾安澜在杨院长心目中,也算是有个性的人吗?” 杨乘风抚掌大笑,“就知道你不是专程来找我喝茶的!” 蒋清晖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他跟杨乘风的交情还算不错,这事儿……多少跟他家也有些关系,几经思索一下,还是觉得有些话必须先说清楚才好。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杨乘风就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方知,我知你是真心实意为我杨家着想的。”杨乘风叹气道:“你可能不知道,我那个侄女儿,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这件婚事,是她亲自点头答应的。” 蒋清晖抬头,他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这个世道上,男人三妻四妾的是常见的景象,但哪个姑娘,不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夫君呢? 哪怕终有一天得眼睁睁看着他左拥右抱,也会希望那个时间尽量晚一些到来才好。 别的不说,至少在新婚燕尔这段时期,没有旁的不相干的人来搅局。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姑娘家能接受婚后亲自为夫君纳妾,甚至在成亲的时候特意带了貌美的婢子过去以防万一,但却不愿意夫君成亲前就有一大群通房的缘故了。 这个杨大姑娘……想法还真是异于常人。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清漓,以及那个……总是一身张扬红衣的女子。 他的眼底流露出困惑。 什么时候起,这京城里的姑娘家,流行自己给自己找夫婿了? 杨乘风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比起顾安澜那样一举一动都仿佛带着仙气儿的人,他其实更欣赏蒋清晖这种低调务实的。 平时不声不响的,仿佛没什么存在感一样,但只要看过他书画作品的人就会知道,这才真正是一个既有天分,又踏实努力的人。 这个世道上,从来不缺有天分的人,勤勤恳恳的人也一抓一大把,但能集齐这两个特性的人,就不是很多了。 毕竟,但凡有些天资的人,就容易犯自视甚高的毛病,譬如那个顾世子,他未来的侄女婿顾安澜。 而愿意埋头苦学的人,又大多是没什么天分,信奉“勤能补拙”的那群人。 像蒋清晖这样天资既高,姿态却又能放得很平的人,算是很难得的了。 可惜了。 前两年他也曾隐晦地提出过,家里有一个芳华正好,又才貌兼备的侄女,蒋清晖听了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亲事一样。 再加上他家大嫂有些看不上蒋家后院里宠妾灭妻的混乱,他也只能按下不表。 没想到,他那侄女最后给自己选了顾家世子顾安澜。 比起蒋家后院的一团糟,顾府后院倒是长公主一家独大。 可他家有一个声名在外的二公子,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家风清明的人家吧? 且蒋方知这样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的人,都能做出弃了君子如兰的顾安澜,转而就纨绔公子顾安域的举动来,显然这中间不是没有缘由的。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一个人的姻缘,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早就注定好的。 就像他和他的夫人一样,当初也有很多人说不般配,可他俩现在过得不也挺好的? 他又想起书院里最近的流言,遂笑着问道:“方知,我听说,近日里一直有一个姑娘在书院门口等你?” 蒋清晖瞟了他一眼,那模样看起来十分嫌弃。 装,他就不信杨乘风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还装模作样地说“有一个姑娘”……哼,当他不知道他已经翘着二郎腿,看了许久的好戏呢? 杨乘风哈哈大笑。 最初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心里十分惊异,实在是难以想象一贯淡雅的蒋清晖被姑娘追着跑的情形。 不行,哪天他要亲自去书院门口欣赏一下这个难得一见的“奇景”。 蒋清晖作势要离开,“你要再这么为老不尊,我可就走了啊!” 比他“老了好几岁”的杨乘风瞬间闭上了嘴。 蒋清晖又坐了下来,他没好气道:“顾安澜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在背后议论别人本就不是君子所为。再则,我是觉得他不是我妹妹的良配,但是不是你侄女儿的良配,这个倒也不能太过武断。” 他妹妹性子比较温吞,不够强势,面对浑身长满心眼子的蒋清柔,显然不是对手。 但若是杨大姑娘性格较为坚毅,目标再明确一些,也未尝不能笑到最后。 杨乘风点了点头,他笑着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家文馨是聪明人,她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蒋清晖颔首,表示同意。 是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不管这选择最终引向的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明媚如画的脸。 曾经他以为他也有选择的机会,可惜现在知道了未来几年要发生的事情,他就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利了。 比起风花雪月的美好,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譬如,保护自己和家人们的性命。 再譬如,为曾经死去的亲人们复仇。 第67章 各有心思(四) 杨国公府。 杨文馨正手执着书卷,看得十分认真。 她的母亲梁氏气得直戳她的脑门,“文馨,你究竟有没有听到娘亲说的话?外面已经传遍了,你和那个蒋家的庶女同嫁顾家,还搞出个莫名其妙的两头大……那些人,都在看咱们杨家的笑话!” 杨文馨无奈地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娘亲,外人说什么,与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梁氏作为杨国公府的嫡长媳,一向是个稳重的性子,今日里却有些着急冒火了,“我女儿样样都好,怎能容忍他们如此指手画脚的?文馨,你说你祖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答应顾家如此荒唐的亲事呢?早知如此,还不如蒋家那个二公子呢……” 杨文馨倒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蒋家的二公子……蒋清晖吗?” 那不是雪亭的意中人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听女儿这样问,梁氏脸上略过了几分不自在,她轻轻叹气道:“之前你五叔有意将你许给他,就跟我提了一嘴,我有些嫌弃他爹后院乱七八糟的,就没有应下来。” 杨文馨看她娘亲一脸懊恼后悔的模样,心里有些想笑。 蒋清晖确实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但他是萧雪亭的意中人,她自然不会去掺和。 就像之前的顾安澜,当他是蒋清漓的未婚夫时,她对他自然是敬而远之的。 不止是敬而远之,顾安澜和蒋清柔“一诗定情”那会儿,她还跟着裴行南一起痛骂过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蒋家两姐妹易嫁的消息传出来时,她正和行南、雪亭一起在外面喝茶,行南气得当场就摔了茶杯。苏丹小说网 行南心疼自己的表妹,一时间顾不得想其它也算正常,她和雪亭却对视了一眼,同时咂摸出了这其中异样的气息来。 蒋家清漓是个不争不抢的性格,但不代表她身边的人都是这种软柿子。 别的不说,她和雪亭也曾见过清漓的兄长——蒋家的大公子蒋清昭、二公子蒋清晖。 那两个人,可不是一般地护短,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吃这么大的亏。 这样的赐婚结果,只能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蒋家主动放弃了顾安澜这个表面上花团锦簇的姑爷。 等到惠阳长公主派人上门,试图让她顶替蒋清漓的位置,与蒋清柔打擂台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冷笑。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靠别人来安排? 还“一夫二妻”……她萧泠月当真以为自己有前朝定王那样只手遮天的权势? 梁氏捉着女儿的手,忧心忡忡道:“都怪娘亲想得太狭隘了,才让我儿陷入了如今的窘境。” 杨文馨有心安慰母亲,她打趣道:“可见娘亲想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呀!” 一听女儿这样说,梁氏又振振有词了,“那蒋尚书,既有了心爱之人,还非要去攀高枝,攀上了高枝又忘不了自己的青梅,这样优柔寡断的,才会造成今日这样夫妻离心、岳家不容,子女也不跟他亲近的局面。”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忧愁了,“你若是嫁了这顾安澜,岂不是又重走了蒋夫人的老路?你还小,不知道蒋夫人年轻时,也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出身又高贵,这样的她,嫁给谁不行?嫁给了破落户蒋家,一辈子受不完的委屈。” 杨文馨轻笑,她开口道:“娘亲知道吗?是我开口让祖父应下这门亲事的,祖父起初坚决不同意,但我向他保证了,自己一定能把日子给过好,他老人家这才最终松了口。” 最终会答应这桩亲事,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 惠阳长公主不是想让她去给她儿子当个活招牌吗?那她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将她的宝贝儿子当成一个招牌来看待呢? 以她的出身,未来的夫婿肯定得出身世家,还不能是个绣花枕头,必须得有真材实料,这样才能对得起她们杨家世代书香的门楣。 而从她本人的角度来说,她一直都是个活得十分清醒的人,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相濡以沫的情爱。 她对婚姻最高的期盼,就是找到一个适合过日子的人。 以前她没有多想过,现在顾安澜自己送上门来了,她突然发现,他就挺符合这个条件的。 这个男人,拥有着仙人之姿,又惊才绝艳,既符合杨家择婿的标准,又不至于辱没她的才貌。 更为重要的是,从他跟蒋清柔纠缠不清,并最终成功娶一个庶女为正妻就能够看出,他为人处事的底线稍低,且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但还算是一个心思单纯、城府不太深的人。 对她来说,这样的人做夫君,既有面子,又有实惠,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梁氏闻言,一时间呆住了,“这是为何?” 她一直以为,是公爹出于对家族未来的长远考量才同意这门亲事的,甚至她还在背地里暗暗埋怨过他将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拿来当赌注。 原来……是她误会了吗? 杨文馨拉着母亲的手,微笑着说:“娘亲,蒋夫人过得不好,是因为她心软,若是她像惠阳长公主那样心硬,输的人未必会是她。” 惠阳长公主…… 梁氏脑海中闪现过当年沈家大姑娘温柔大方的容颜,她低声喃道:“可惠阳长公主现在过得好,是建立在沈家大姑娘香消玉殒的基础上的啊!” 这京城里的人,没有哪个是瞎子,当年顾望和沈大姑娘,以及惠阳长公主之间的纠纷,谁看了不得为沈涟漪叹息一声? 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就连唯一的骨肉,现在也跟个孤儿似的,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间。 “文馨知道,娘亲同情沈大姑娘。”杨文馨笑道:“我也打心里眼里同情她,同情沈家。可若是换了蒋清柔落得这样的下场,娘亲会同情她吗?” 梁氏怔住,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即便没有文馨的婚事,她也照样看不惯那个蒋清柔。 当年她亲娘商水云好歹还占了个先机,可是她呢?她与那顾安澜互诉衷肠时,顾安澜还是她嫡妹的未婚夫! 说句难听的,这样的行为,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作风不检点了。 杨文馨笑了,她对自己的母亲说道:“只要不同情她就好,那样,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梁氏有些不解,“顾忌什么?” 杨文馨没有说话。 她伸出莹润洁白的手,将窗台上开得正好的蝴蝶兰掐掉了一朵。 顾忌什么? 自然是……想办法将那个蒋清柔给踢出棋局了。 第68章 月下夜谈(一) 宰相裴修已年近七十,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书。 这一日,他刚刚翻了两页,就听见房顶上响起了一阵猫叫声。 服侍的小厮想出去看看,裴修开口道:“不用管它,你沏好茶就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小厮忙行礼称是,将茶沏好之后,后退着出去,并将门仔细掩好。 又过了一会儿,裴修起身走到茶桌边上,取出了一个新茶盏,“茶已沏好,客人请出来吧!” “咯吱”一声,书桌旁的窗户应声而开,皎皎月色下,露出了一张笑嘻嘻的脸,“裴公好胆识。” 裴修轻轻哼了一声,“有胆量、也有能力这样夜闯我裴府的,除了你云森,也没别人了。” 云森一个翻身,跳进了屋里。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喝什么茶水?淡而无味的。我带了好酒,还有烧鹅。我跟你说,这两样可是绝配。” 裴修看了眼打开来的纸包,突然轻声笑了一下,“我那小外孙女,也喜欢吃烧鹅。” 云森一听,顿时乐了,“你的小外孙女就快要成为我徒儿的媳妇儿了,这样……我是不是就比你高了一辈儿呢?” “想得倒美。”裴修毫不留情地给他否定了,“我家长宁还是你大徒弟呢!这要怎么算?再则,你与顾家小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心里没数吗?这些年,还是长宁带他的时候居多吧?” 云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也没否认,他开口道:“若非如此,你能那么轻易地将你的小外孙女嫁给他?” “纠正一下,只是赐婚,还没有嫁。”裴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叹息一声,“那孩子,我一次也没见过,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啊!”苏丹小说网 “这还不容易?回头我带他来见见你。或者等长宁回来,让他带着来见你。”云森举起杯,不以为然道。 裴修跟他碰了一下酒杯,问道:“拙荆昨日刚给长宁去了信,他也该回来了。” “是该回来了。”这点云森十分赞成,“那臭小子,不想成家就不想成家,我不过就是提了一句,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这句话正好说到了裴修的心坎儿上,幼子的婚事,已经成了他多年来的心病。 云森看他心情惆怅,也有些后悔提及这件事,遂撕了一只鹅腿给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多想无益,来,吃鹅腿,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裴修摆摆手,他素来注重养生,都这个时间了,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可不大好。 “啧,穷讲究。”云森也不劝他了,自己拿着鹅腿开啃了。 正好,他还不够吃呢! 裴修看着他,目光深沉,“云翁,你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云森咬了一口鹅腿,含糊道:“你还记不记得,你那个小外孙女出生时,我跟你提过,她的命格好像有些奇异。” 裴修点点头,“记得,你还说自己修为不够算不出来,要回去请你的师父云来大师算一算,只是后来,就再也没听你提起过这个了。我想着,许是你忘了,就没有再多问。” “怎么可能忘了?那样的命格我平生只见过这一个,忘了自己也不可能忘了它。” 裴修正色,“那你后来怎么什么也没说?” 转而心底一惊,“难道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怎么说呢?”云森挠了挠头,“当初我回到云离山,请家师卜了一卦,结果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阿漓的命格确实十分怪异。常人都只有一种命格,可她却有两种,且两种截然相反,一种说她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另外一种,却说她未及二十,就死于……剧毒之下。” 裴修惊骇不已,“这……怎么可能?” 漓儿只是一个姑娘家,谁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你别问我,这都是家师说的。”云森道:“我师父那样的修为,最终也没有看懂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命格,我就更看不懂了。” 裴修问道:“那后来……” 云森却突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还记得那个吴道子吗?” “记得。”裴修点点头,回想了一下,道:“那个道人……好像跟怀光结过下过梁子?” “那个人,原名叫吴仁,也曾在云离山学过艺,在占卜一术上颇有天分,只是那人心术不正,整日里只想着拿所学的东西去换钱,后来就被赶下山了。他其实也不是道士,只是方便招摇撞骗,才扮了这个身份。有一次,他忽悠了一对老夫妻将全部家产都拿给他,正巧被怀光给撞破了,当下就狠狠地打了他板子,警告他再有这样的行为,就割了他的舌头。” “所以他就怀恨在心了?”裴修想起老友当年惨死在狱中,心中伤感,“后来怀光出事儿,不会是他在中间捣鬼了吧?” 云森摇摇头,“他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再说怀光出事儿的时候,也没见他在京城出没,倒是阿漓出生那段时间,有人看见他曾出入过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裴修有些惊讶。 漓儿出生后不久,惠阳长公主主动提出让她的长子顾安澜与漓儿定下婚约,那时他的次女正闹和离,心中也忧虑小女儿将来会受她的影响,找不到合适的夫家,因此就顺势答应了这门婚事。 甚至出于赌气,在惠阳长公主的建议下,将两府的庶子顾安域、庶女蒋清柔也定下了婚约。 裴修有些明白,“这么说,惠阳长公主主动提出订婚跟吴仁有关?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做?这中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云森道:“当初我心中也很奇怪,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劲,又因为牵扯到了我的小徒弟,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我一路追着吴仁,一直追到西漠,吴仁不知道我与你家的关系,又实在被我追得烦了,索性告诉了我实话。” 说到这里,云森也不吃烧鹅了,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据吴仁说,阿漓出生时,他看到了些许异象,就特意占卜了一卦,结果发现了阿漓命格奇特,一种说她是天生福运之人,另一种又说她注定早夭。吴仁本就痴迷这些,一时间激起了他的兴趣,他悄悄在京城里住了下来,日日占卜,却始终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他在郊外碰见了一个小孩子,这才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一个小孩子?”裴修皱紧了眉头,他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云木?” 第69章 月下夜谈(二) 云森点点头,“那时沈家已败落,吴仁心中愤恨自己没能亲手报仇,得知沈家还有一个后人养在郊外的别庄里,就起了歹心,想把云木抓起来卖掉。云木当年只有五岁,却十分机警,他没能得逞。气急败坏之下,他给云木算了一卦,却发现云木的命格与阿漓有交集。” 裴修好奇了,“光看命格就能看出有交集?” 想起漓儿有两种命格,他又问道:“是哪一种命格跟云木有交集?” “那吴仁说,阿漓早夭的那个命格似有若无,看起来不大真切,反倒是天生福运的那个比较清晰。而这份福运,甚至能够影响身边的人,比如云木。跟阿漓靠近后,他的命格将一改之前的晦暗不明,变得清楚明朗起来。”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那吴仁说,云木是天命将星,有辅佐明君之能。” “天命将星……辅佐明君……”裴修咂摸着这几个字眼。 就目前这个情势,云木显然是没有辅佐君王的心思的,那看来这个“君”,说的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君王了。 这个事情就有点敏感了,甚至可能会触碰到某些人心底的禁忌。 云森轻叹一声,“那个吴仁心中记恨沈家,他想要借惠阳长公主的手除掉云木,就跑去卫国公府添油加醋地把这个卦象告诉给了长公主。他说阿漓是天命福星,可以将云木天煞孤星的命格改为天命将星。他是盘算着,惠阳长公主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庶子势大,阿漓是你和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她肯定心有顾忌,那她能下手的人,就只能是那个她本来就看不顺眼的庶子了。” 说到这里,云森笑了,表情说不清是讽刺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可惜了,他不够了解长公主,那个女人是个心思多的,她好不容易将顾望抢到手,心中顾忌他对她的看法,因此一直没有对云木下手。不然的话,哪里用得着吴仁来提醒她,她早就在云木刚出生时就下黑手了。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庶子崛起,所以她用了一个笨方法,那就是提前拆开他俩,让阿漓嫁给顾安澜,放到她的眼皮底下,云木够不着的地方。” 他感慨道:“那个女人也说不清是笨还是聪明,她显然也想到了辅佐明君这个关键字眼,出于私心,她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她的兄长。不过我猜,那位可能也并非完全不知情,不过他一向自视甚高,云木又是个父母无靠的私生子,他可能压根就没有将云木看在眼里。” 裴修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这个卦象,真的准吗?” 云森乐了,“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他有些得意,“从吴仁那里知道这些之后,我立刻回了云离山去找师父。我将云木的八字拿给了师父看,让师父替他和阿漓占一卦。我师父那老家伙,可比那个吴仁的段数高多了,他这一算,就全明白了,包括吴仁看不清的东西,他也算得清清楚楚。”苏丹小说网 说到这里,他突然止住了话头,拿起茶杯去倒水。 裴修有些焦急,“你快点说啊!” 云森白了他一眼,“说得嘴巴都干了,喝点水润润嗓子不行吗?那个,我说到哪了?哦,我师父说,云木本就是天生将星的命格,有没有阿漓他都是那个命格。反倒是阿漓,因为遇到了他,才会从第二种命格变为了第一种。” 裴修怔住,“那这么说,还是他救了漓儿?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想要撮合他们两个的吗?” “算是吧!”云森点点头,“他是阿漓能够活命的关键,至于阿漓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有阿漓在,他成为将星是为了救人,没有阿漓在,他成为将星……那就只剩下复仇了。” 裴修有些不解,“这是何意?什么救人?什么复仇?” 说起这个,云森难得地迟疑了,他开口问道:“裴兄,我是想撮合他俩,可早在我插手之前,你那位外孙女就已经向皇后递话说想要换个夫君了,你难道就一点没怀疑过这是为什么吗?” 裴修一怔,他想起老妻的话,“漓儿对拙荆说,是因为顾安澜与蒋家庶女牵扯,她觉得不是良配,而云木是长宁的师弟,她觉得他比顾安澜更靠谱……” “可顾安澜与蒋家庶女牵扯,难道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吗?”云修反问道。 裴修的表情微滞。 自然不是了,从去岁传出他俩的流言,到现在也有大半年时间了。 其实之前他的夫人安康大长公主曾向漓儿提过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说若是心里委屈就退婚,没了他顾安澜,多的是好男儿可以挑选。 可当时漓儿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甚至说出“嫁谁不是嫁”这种话来,他和老妻都有些担心漓儿是不是早将那个顾安澜放在心里了,因此没敢把话说得太强硬。 现在想来,漓儿的态度发生转变,是发生在她落水之后…… 他的手倏地握紧了,“云翁,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云森长叹一声,“非我不想说,是不能说。家师曾说过,有些天机不宜泄露,不然,可能会改了事情的走向。你若想知道这中间的因由,也并非只有一种途径。既然阿漓作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你大可以看她今后的举动,或许也可以发现端倪。”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清晖,你也可以看看他之后做了什么事情。毕竟,送给皇后的信,可是出自他的手笔。” 清晖做了什么事情…… 裴修突然想起蒋清晖讲的那个故事来,他心中打了一个激灵。 他原以为,清晖说那些话是为了提醒他尽量低调,避免惹了上位者的忌讳。 看来,是他想得太乐观了。 清晖说的那些话,也可能是在提醒他……他已经惹了上位者的忌讳。 裴家,恐已是……大厦将倾之势。 这样想着,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落下。 云森有些不忍,他劝慰道:“裴公也不必太过焦虑,既然我们已经心中有数,那就未必会走到最糟糕的结局。还有,长宁这些年一直忙忙碌碌的,我总觉得他好像在筹谋什么事情……你或许也可以跟他一起商讨商讨。” 裴修听了,兀自发呆了许久,连云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没有察觉。 一阵风吹来,书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就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飘忽不定。 突然,他站起了身,高声喊道:“来人,给三公子发急报,让他速速回京!” 第70章 表姐来访 一大早,蒋清漓又是被吵醒的。 她还没有起床,她的表姐裴行南已经在她的床边絮絮叨叨了快半个时辰。 “漓儿,你说那个杨文馨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啊?她的条件也不差啊!怎么会同意跟蒋清柔那个庶女共侍一夫呢?还两头大……这是上赶着让人埋汰啊?” 蒋清漓用被子捂住了耳朵。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她睡得混混沌沌的,实在没心思去关心别人的闲事儿。 裴行南见她没反应,干脆伸手挠她的痒痒,“漓儿,我都说了半天了,你怎么还在睡……” 蒋清漓有些无奈地坐起身,“表姐,你若真是想不通,可以去问杨文馨啊!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 “我才不跟她关系好!”裴行南气鼓鼓道:“她又不是不知道,那顾安澜本是你的未婚夫,她这样横插一杠子,太不顾及我的感受了,我要跟她绝交!”苏丹小说网 “可别,这事可真怪不到杨文馨头上。”蒋清漓听表姐这么说,瞬间清醒了些,她正色道:“我跟顾安澜退婚之后,杨文馨才跟他订亲的。表姐那样说,引起别人误解就不好了。” 在这个世道上,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所以才应该时时刻刻谨言慎行才对,若是因为随口一句话就毁了别人的名声,那她连睡觉都不会安心的。 裴行南的嘴巴抿紧了。 漓儿处处为别人着想,那又有谁为她想过了?外面那些流言满天飞的,她就不信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蒋清漓拥着被子,耐心劝慰道:“表姐,你要这样想,我是没那个本事跟蒋清柔打擂台的,但杨文馨厉害啊!她一出手,蒋清柔说不定立马就怂了。说句实话,那个顾安澜,也就是不接地气了一点,没主见了一点,还有眼光差了一点。除了这些,整体来说还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与其便宜蒋清柔,还不如便宜杨文馨呢!” 裴行南哭笑不得,“你这嘴巴,也太不饶人了。” 什么不接地气了一点,没主见了一点,眼光差了一点……这真的是在说顾安澜吗? 要知道,顾安澜可是京城贵女心目中神仙一般的存在啊! 当然了,自从他跟漓儿退了婚,选择了蒋清柔那个假模假样的人,在她裴行南心目中,就已经从神坛跌落到泥潭里了。 她其实是有些怒其不争,这样的顾安澜,有什么值得文馨用一生作赌去争取的? 蒋清漓看着自家表姐一脸别扭的神情,也知道她心里是有些担忧杨文馨这样做不值得。 毕竟,杨文馨是她从小到大的手帕交。 她有心开解她,“表姐不用太过忧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怎知这不是文馨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呢?就比如说我,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人在笑话我即将嫁给一个纨绔吧?” 裴行南的脸色更别扭了,“漓儿,你别听他们瞎说……” “他们随便说,我才不在意呢!”蒋清漓笑了,“这日子是我自己的,过得好不好,顺心不顺心,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裴行南有些不信,“漓儿,你真这样想?那个顾二公子的名声那样差……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蒋清漓故意作出不悦的表情,“我的名声也很差啊!难道表姐觉得我不好吗?” 裴行南赶紧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外面说坏话的人不好,他们眼瞎心盲,才会看不出我们漓儿的好。” 蒋清漓听了,顿时乐不可支。 裴家人都护短,表姐虽然只比她大几个月,但在她这里历来都是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的。 她为了安表姐的心,特意又将顾安域说要给她建药房、开医馆的事情讲给表姐听。 末了感慨一句,“虽说承诺半文钱不值,但你想想,哪个男人敢给这样的承诺?他顾安澜敢吗?也就只有顾安域这个毫无顾忌的人才会敢了。” 裴行南听了,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羡慕来,“且不说他为人如何,他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对你有心了。” 蒋清漓笑嘻嘻地挽着表姐的胳膊,“表姐放心,我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处处为你着想的表姐夫的。” “你可真是……”裴行南伸手打了她一下,忍不住有些脸红。 她的未来,又会遇到怎样一个人呢?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些惆怅,“所以文馨也是这么想的吗?别人觉得不好的东西,可能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好?” 蒋清漓点了点头,“文馨平时多有主见啊!她家里人又宠她,这桩婚事,若不是她自己点的头,杨家肯定不会同意的。” 裴行南听了,稍微放心了一些。 她又开始担心别的事情,“漓儿,你也别记恨文馨。她平时挺照顾你的,当初顾安澜和蒋清柔的事情刚出来,她还替你打抱不平来着……” 裴行南又说不下去了。 你打抱不平归打抱不平,怎么就投入到亲自下场去了?还嫌这浑水不够浑吗? 蒋清漓却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表姐,你别担心,我对那个顾安澜没什么的,真的。以后见了杨文馨,我也还会跟以前一样叫她一声文馨姐姐的。” 裴行南看表妹这样懂事明礼,也有些心疼,“漓儿,委屈你了。” 蒋清漓开始起身梳妆,“表姐觉得我委屈啊?那不如,待会儿我们出去逛街的时候,你请我用午饭?” 裴行南很干脆地答应了,“行,就请你最爱吃的烧鹅。” …… 蒋清漓收拾好之后,跟表姐一起去找她的娘亲请安,顺带说了想要和表姐出去逛一逛。 裴长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笑着开口道:“今日里你二哥没有去书院,让他陪你们一起去吧!” 蒋清漓刚想要拒绝,心里又闪过了别的念头,于是笑道:“正好,不用自己拎钱袋了。” 裴长意被逗笑了,从梳妆盒的格子里拿了几张银票出来,宠溺道:“让你二哥陪你和你表姐去多买一些衣服首饰,年轻姑娘家,要穿得鲜亮一些。” 裴行南也凑趣道:“漓儿像姑母,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 裴长意笑着点点她的头,“你这丫头,是在埋怨姑母不给你钱花了么?” 说着,又拿出几张银票,“拿着,多买几身好看的衣服,都是大姑娘了,要多打扮打扮,回头给姑母领回来个俊俏的侄女婿。” “姑母!”裴行南不依了,“您说得真是……我不理您了!” 裴长意笑呵呵道:“咱娘仨关起门来说的话,不打紧。” 裴行南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她也就是害羞了一小会儿,转眼就跟表妹一起商讨要去哪里逛了。 裴长意面带笑意看着女儿和侄女,心里生出了诸多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当年,她和姐姐也是这样,穿华服戴金饰,有事儿没事儿就出去逛逛街,玩乐一番。 女人这一生,说白了,也就是做姑娘的这几年最是无忧无虑,等成了家,就再也没有如此单纯的喜悦了。 还是趁时光正好的时候,让孩子们多高兴高兴吧! 第71章 定情信物 出门的时候,裴长意还是有点不放心,又给次子手里塞了一摞银票,“漓儿的婚期就快定下来了,碰见好东西,就买回来给她添嫁妆用。” 蒋清晖有些无奈。 姑娘家逛街,无非就是些布料、首饰、脂粉铺子,他跟过去多别扭啊! 裴长意仿佛没有看出次子的不情愿,她推了推他,催促道:“快去吧!” 蒋清晖只能认命地跟上了两个妹妹。 等出了门,裴行南问蒋清漓,“咱先去哪里?” 蒋清漓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名,“就去……拢云阁吧!” 裴行南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她应了一声,笑道:“我听别人提及过这家铺子,是卖首饰的,虽没有来仪楼开得大,但听说他们家卖的东西都很别致。” 蒋清漓点点头,“我也是听别人说了,就想着去看一看。” 她身后的蒋清晖眉心一动。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老老实实地当他的钱袋子。 等到了拢云阁,还没等他们进去,贺易之已经快步迎了出来,“裴姑娘、蒋姑娘、蒋公子。” 裴行南挑了挑眉毛,“你知道我们是谁?” 二表哥她是不知道,她和漓儿可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店里。 贺易之笑道:“贺某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连这点眼见力都没有,估计早就该关门了。” 蒋清漓侧目。 这个掌柜,跟平日里见的掌柜感觉不太一样。 裴行南拉着表妹进去坐下,对着贺易之说道:“把你们店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吧!” 贺易之抬头看了蒋清晖一眼。 蒋清晖颔首,“去拿吧!” 裴行南小声嘀咕,“果然老于世故,知道先看‘钱袋子’的脸色”。 蒋清晖面色不改,就当没听见表妹的话。 过了一会儿,贺易之领了两个小厮走了过来,两个小厮手上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他笑着解释道:“也不知道两位姑娘喜欢哪种风格的,就多拿了些过来。” 蒋清漓点了点头,打开盒子翻看着。 都是不错的首饰,做工精致、款式新颖,但跟顾安域送到她家的比起来,显然还有不小的差距。 她问道:“有整套的吗?” 贺易之笑着解释道:“之前倒是存了几套珍品,只是前两日顾二公子过来,全都给买走了,说是要送给未婚妻的。” 闻言,蒋清漓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挺上道,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干脆在问之前就先招了。 裴行南有些好奇,“二公子送你首饰了吗?还挺有心。” 蒋清漓点点头,“就是听说他是赊账的,心里有些担心他还不起。” 她看向贺易之,“贺掌柜,要不,我把那几件首饰给退回来吧?” 贺易之还没回答,裴行南已经先插话了,“那是人家的心意,你退掉多让人难堪啊!再说怎么可能是赊的?顾二公子好歹出身顾家,又是端妃娘娘的亲外甥,不至于连几件首饰都买不起。” 贺易之也接话道:“是啊!蒋姑娘放心,顾二公子已经付过钱了。” 蒋清漓把玩着手里的一支花簪,随口问道:“是付过钱了?还是不用付钱?” 贺易之干笑道:“自然是付过钱了,怎么可能不用付钱。小店小本生意,若是每个来客都不付钱,那早就倒闭了。” 蒋清漓抬头看着他,笑道:“贺掌柜,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话说得多了,会显得人心虚?” 贺易之立刻闭上了嘴巴。 裴行南看看他,又看看表妹,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她就是再迟顿,也看出来漓儿是有些针对这个贺掌柜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那个顾安域吗? 至于蒋清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妹妹和那位贺掌柜你来我往地交锋,仿佛是一个隐形人一样,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蒋清漓最终选定了她手中拿的那支花簪,她问裴行南,“表姐选中了哪个?” 裴行南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簪,笑道:“你那支上雕的是荷花,那我就选这个牡丹的吧!咱俩都是花。” 蒋清漓状似无意地感慨道:“这两款都好看,可惜都只有一朵花,若是能做成那种连枝花就好了。” 裴行南会意,“我懂我懂,花开并蒂,同气连枝嘛!这一般是用来作定情信物用的,表妹是不是……” 她挤眉弄眼道:“……想让未来的表妹夫送你了?” 蒋清漓没理会她的取笑,她转身问贺易之,“贺掌柜,我可以定制吗?就我刚才说的那种。” 贺易之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当然可以。” 蒋清漓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我先给贺掌柜付些定金。” “不用不用。”贺易之连忙摆手,看到蒋清漓一脸早已看穿了他的表情,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既是定情信物,那还是记顾二公子账上吧!” 蒋清漓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却没有拒绝,她说:“也好。” 贺易之快哭了。 他这是挖了坑,自己把自己给埋了吗? 蒋清漓却没打算继续为难他,她示意二哥付钱,“今日这两支簪子,我们自己出钱买。” 贺易之的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付了钱,拿了东西,蒋清漓提出告辞,“贺掌柜,咱们后会有期。” 贺易之下意识道:“……后会有期。” 直到蒋清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声气,“这位未来的主母……着实敏锐啊!” 他身后的小厮奇道:“主母?谁的主母?” 贺易之朝他的脑袋重重拍了下去,“这还用问?自然是咱们的主母了!” 小厮不明所以,他摸了摸脑袋,笑道:“掌柜的,忘了跟您说了,公子来了,正在二楼等您。” 贺易之的眉毛抖了抖,无奈道:“还真是一点都不放心呢!” 他哼着小曲上了楼,看到顾安域后,有些幸灾乐祸道:“你未来的夫人下了订单,她想要一支连枝花簪。” 顾安域正在看一本账簿,他头都没抬,“这还用得着跟我说?你去安排不就是了?” 贺易之将脸凑了过来,“这可是定情信物……你能有诚意一点吗?” 定情信物…… 顾安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行,那你就别管了。” “你这反应……有点平淡啊!”贺易之坐到了他面前的椅子上,“你未来的夫人都打上门来试探你的底细了,你怎么看起来不慌不忙的?” 顾安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准备那几份头面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我那不是想给你充充场面嘛!”贺易之的表情很是无辜,“再说,东西可是你自己拿过去的,你既然拿了,不就是默认了么?”苏丹小说网 这次,顾安域没有反驳他。 他倒没有什么充场面的心思,可那毕竟是他未来的妻,若是有可能,他并不想隐瞒她任何事情。 第72章 偶遇昭华 到了该用午饭的时间,蒋清漓和裴行南想了一圈,也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最后还是去了食锦楼吃烧鹅。 等上菜的空档,裴行南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刚才你在拢云阁说的那番话,是在试探那个贺掌柜吗?” 蒋清漓倒也不瞒着表姐,她解释道:“我是怀疑那家店,有可能是顾安域开的。” “可他为什么要开一家首饰店?”裴行南有些不解,“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啊!” 顾安域没有入仕,看样子也不打算考功名,那开一家店也不意外,毕竟是人都要养家糊口的。 只是,他怎么会开一家首饰店呢? 要知道,他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啊! 开一家酒楼、戏院、赌场什么的,难道不比一家首饰铺子更符合他的气质吗? 听了表姐的话,蒋清漓失笑,“他是什么气质?你是没见过他身上挂了一堆首饰的模样,说不定,就是为了方便他自己用才开的。” 裴行南听她这样描述,顿时有些好奇,“说起来,我还从没见过这位未来的表妹夫呢!只是听过他不少事迹,现在看来,也不一定作准,什么时候也让我亲眼见一见他呗!” 蒋清漓点了点头,十分自然地应承道:“行,我找机会让你见见。” 一旁的蒋清晖在心底叹气。 他这个妹妹,提起未婚夫婿没有一丁点姑娘家该有的羞涩,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正说话间,饭菜上来了,小二打开门的瞬间,蒋清漓瞄见了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雪亭姐姐!” 蒋清晖的表情一顿。 萧雪亭已经推门进来了,她笑盈盈地喊了一声,“漓儿妹妹,行南也在啊?” 最后才转向了蒋清晖,略显羞涩地喊了一声,“晖表哥。” 裴行南大为惊异。 这样束手束脚、别别扭扭的萧雪亭,在她的印象中可从来没有见过。 她以眼神询问蒋清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蒋清漓悄悄地往她二哥身上瞟了一眼,又冲表姐眨了眨眼睛。 裴行南恍然大悟。 原来是少女怀春啊!那就怪不得了。 她顿时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跟蒋清漓挤在一起,两个人跟两只小松鼠一样,眼睛直愣愣的,闪着亮晶晶的光。 蒋清晖扶额,对两个妹妹的表现,简直有些没眼看。 不过有外人在,他还是保持着一贯在人前的疏离,冷淡地叫了一声,“郡主。” 萧雪亭却显得十分喜悦,“晖表哥,原来你今日没有去书院呀?怪不得,我守在书院门口半天,都没看见你。” 蒋清晖低咳一声,刚想要说话,他妹妹已经十分热情地拉着萧雪亭在她身旁坐下了,“雪亭姐姐,你为何要去书院门口等我二哥呢?” 萧雪亭有些意外蒋清漓对她态度上的亲近,明明在不久前的赏花宴上,她对自己还十分生疏。 不过她本就不是一个忸怩的人,因此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我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想给晖表哥尝一尝。” 只可惜,那人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蒋清漓靠近她,悄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二哥从不吃任何甜的食物。” “啊?” 萧雪亭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沮丧。 原来她做了这么久的无用功啊?怪不得……一点效果都没有。 不过她很快就又精神了,挽着蒋清漓的胳膊,小声问道:“好漓儿,那你二哥……他喜欢吃什么?” 蒋清漓有些无奈,她二哥可是清雅公子,怎么老跟吃的往一块放呢? 她实事求是道:“我二哥那个人,不大看重口腹之欲,他就喜欢书画。” 萧雪亭一听,顿时发愁了,“可我不懂这些啊!” 蒋清漓素有“草包千金”之名,她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只比她多会了一门武艺而已。 书法绘画这些……她从小一看就脑袋发晕。 “砰!” 蒋清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脸色有点僵硬。 这两个人,是当他不存在吗? 裴行南捂着嘴笑道:“二表哥这是害羞了啊!” 蒋清晖的脸色更黑了。 裴行南可不怕他,这个二表哥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其实脾气很好,从不轻易发火,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也很有耐心。 不像大表哥,她一看见就腿肚子打哆嗦。 裴行南笑着问萧雪亭,“雪亭,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跟我们一起吃吧?” 萧雪亭露出了有些可惜的神情,“我跟文馨一起约好了的,她在隔壁等我。” 裴行南不说话了。 萧雪亭也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期期艾艾道:“漓儿、行南,你们别介意……” 蒋清漓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放心,我一点也不介意。” 真正介意的,反倒是裴行南这个局外人。 她坐不住了,“二表哥、漓儿,你俩先吃,我要去问问杨文馨。” 蒋清漓点点头,“那表姐去吧!” 不让表姐解开这个心结,她只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去。 萧雪亭有点舍不得离开,无奈裴行南一直在催她,“雪亭,走啊!咱们一起去找杨文馨。” 蒋清晖仿佛没听见一样,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萧雪亭看他这副模样,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直到门被合上,蒋清晖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抬眼,发现自己的妹妹正满脸打趣地看着他。 他伸手敲了她一下,“乱看什么?吃饭。” 再好吃的饭,那也没有听八卦有意思啊! 蒋清漓一脸笑咪咪地问道:“二哥,雪亭姐姐每日都去书院门口等你吗?几天了?” “不要乱说话。”蒋清晖警告妹妹,“涉及姑娘家的名声,开口要谨慎一些。” 蒋清漓捂了捂嘴,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她降低了声音,“二哥,雪亭姐姐其实挺不错的,性情爽朗,没有小心思,长得也挺好看……” “漓儿。”蒋清晖无奈地打断她的话,“我跟她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蒋清漓不高兴了,“你这是嫌弃她……念书少吗?” 这一点上,萧雪亭跟她倒是有相似之处,姑娘家喜欢的那些,比如诗词歌赋、针黹女工之类的,她是一点都不喜欢。姑娘们不喜欢的那些,比如骑马射箭,她是情有独钟,尤其使得一手好马鞭,让人一看见她就退避三舍,害怕那鞭子一不听话,就会落在自个儿身上。 蒋清晖就是再迟顿,也知道绝不能在这会儿点头,否则他这个妹妹,估计就要被戳了肺管子了。 “自然不是这个原因。”他有些烦躁,“她姓萧,仅凭这一点,她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点蒋清漓倒不是很在乎,“她是姓萧,可她只是个郡主,又不是公主。说句不大合适的,若是姨母的儿子永安太子还在世,咱们还能不认这个大表哥?” 一码归一码,萧雪亭又没害过她,她的父王瑞王爷又是个万事不管的,每天只醉心于听听小曲,喝喝小酒什么的,对政事半点也不上心。 她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她恨那些该恨的人,但还不至于迁怒无辜。 蒋清晖听了妹妹的话,半晌无言。 他心里也知道不该迁怒,可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大家真的能做到心无芥蒂吗? 第73章 冷暖自知 隔壁房间里,裴行南正在质问杨文馨。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明知道……那顾安澜是我表妹漓儿的未婚夫,她那个庶姐跟她争,已经让她很是难堪了,怎么连你也要插一脚?” 杨文馨举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行南,消消气,一点小事儿,也值当你气成这个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却十分悦耳怡人。 这才是是真正的贵女,举手投足都透着百年世家浸润出来尊贵和优雅。 “什么叫一点小事儿?”裴行南生气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稍微一个弄不好,你这辈子就全毁了!” 杨文馨掩口一笑,“原来行南是在担忧我啊!” 裴行南气得都不想理她了,她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就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再生气,茶还是要喝的,跑了一天了,也怪口干舌燥的。 一旁的萧雪亭也接话道:“行南,你也别太担心了,咱们杨大姑娘,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情啊?她会这样选择,显然是早已斟酌好了的。” “谁担心她了……”裴行南还是有些气,“我是心疼漓儿,好好的,又要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说起这个,杨文馨也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她才犹豫道:“漓儿妹妹……她生我的气了吗?” 裴行南故意刺她,“漓儿才没有生气,她说那个顾安澜,又不接地气,又没主见,眼光还不好,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了。” 原以为这样说,杨文馨听了肯定要生气,谁知她“噗嗤”一声乐了。 “漓儿妹妹真这样说?”杨文馨脸上的笑意不减,“不愧是做了顾安澜十几年未婚妻的人,这总结,就是到位。” 裴行南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有这样的看法,那你为何还要嫁给他?” 杨文馨笑而不语。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萧雪亭,“不如你问问雪亭,她素来爱热闹,蒋二公子那样清淡的人,怎么就入了她的眼了呢?” 萧雪亭半点也不羞涩,她大大方方地回答道:“热闹我有,就缺那一分清淡呢!” 裴行南听着有些不顺耳,“我二表哥才不清淡,他对你们这些外人才会冷冰冰的,对我和漓儿可好得很,今日里还特意陪我们出来逛街呢!” 面对她的刻意显摆,萧雪亭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她也是偶尔有一次看到蒋清晖与蒋清漓相处的场景,才发现素来清冷的人,这一旦温柔起来,那杀伤力可真是太强大了。 那一刻她就决定,这一辈子,她也想要蒋清晖对她露出那样的神情。 杨文馨笑道:“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各花入各眼,雪亭觉得个性跟她南辕北辙的蒋清晖更适合她,而我觉得,这不接地气,还不是很有主见的顾安澜更适合我。” “我不明白。”裴行南想了想,还是困惑地摇了摇头,“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样的选择才算更好?”杨文馨反问道:“是人就有缺点,难道换了一个,就没有缺点了吗?” 裴行南欲言又止。 “你呀!真没有你表妹活得通透。”杨文馨笑着打趣她,“顾安澜和蒋清柔难道是这几天才纠缠一起的?为什么之前漓儿没有想过要退婚?” 裴行南语塞。 杨文馨继续道:“那是因为她看得开,不追求十全十美的姻缘。现如今的世道上,街上卖肉的屠夫兜里有两个钱了,还想着纳一房小妾呢!更别提尊贵的顾世子了。既然他迟早要纳妾,更又何必在乎这些婚前的风流韵事呢?”苏丹小说网 “漓儿是这样想的?”裴行南有些怀疑,“那她后来为何非要退婚?宁可嫁给顾安域那个纨绔公子也不愿意嫁给顾安澜?” 杨文馨笑得意味深长,“你忘了?漓儿妹妹是在她落水之后才有退婚的念头的,大概是因为那蒋清柔过于疯狂,已经危及到她性命的缘故?” 裴行南恍然,她想起漓儿对她祖母说的那段话。 是这样子的,漓儿是在她落水之后,才对顾安澜避之不及的。 想来她也是厌烦了与蒋清柔的争斗,干脆让自己远离这个漩涡了。 “那这样的话,你为何要跳进这个泥潭?”裴行南又担心了,“你就不怕蒋清柔对付你?” 杨文馨还没有回答,萧雪亭已经先嗤笑了,“蒋清柔敢那样对漓儿,不过是仗着她父亲对她的偏宠罢了。文馨可不会甩她那一套,她的爪子敢伸出来,文馨就敢直接给她剁了。” 萧雪亭说得十分残暴,杨文馨却笑吟吟道:“就是雪亭说的那个意思。漓儿妹妹顾忌她的生父,又怕麻烦,所以不愿意趟这浑水,可我不怕呀!等收拾了她,那个顾安澜不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说完,她又点评起顾安澜这个人,“他那个人,就像漓儿妹妹说的那样,身上有着诸多的毛病。但他也有优点,别的不说,他的长相和才学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挑女婿首要条件肯定是要看学问的。而我呢?我自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这么算下来,京城里出身好,又符合这两个条件的男人,着实不是很多。而顾安澜,已经算是这不多的人中间的佼佼者了。你说,我焉能错过他呢?” 裴行南不说话了,她想起她的表妹蒋清漓提起顾安域时的神情。 在旁观者眼中看来,那个顾安域比起顾安澜来说,更不是一个好夫婿的人选,可漓儿提起他时却是一脸的平和,好像半点也不为今后的日子担忧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样想着,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最终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一句话,“……你心中有数就好。” 杨文馨和萧雪亭顿时乐了,纷纷拉着她的手,“不知道我们行南将来会遇到怎样的才俊呢?” 裴行南作势要去拧她们的嘴,“让你们胡说……” 心里却不是一点波动也没有的。 她会遇到怎样一个人呢?居然有点小小的期待呢! 第74章 姐妹进宫(一) 第二日一早,蒋清漓一起床就开始梳妆打扮。 昨日分手的时候她跟表姐说好了,今日一早就进宫去向姨母请安。 她的婚事能够定下来,姨母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理应去向姨母道谢,顺便安一下她的心。 等她全部收拾好,裴家的马车也来接她了。 裴长意不停地叮嘱女儿,“见到你姨母,要高兴一些,多说一些好事情给她听……你姨母在深宫里,出也出不来,最担心家里了。” 蒋清漓点点头,“娘亲放心吧!漓儿都晓得。” 裴行南也掀开车帘跟她打招呼,“姑母您就放心吧!我跟漓儿又不是第一次进宫,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因着要进宫,她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穿了鲜亮的烟红色,蒋清漓则穿了淡绯色,两个人往一块一凑,跟两朵盛开的花朵似的。 上了年纪的长辈,大多喜欢晚辈穿得喜庆一些、鲜艳一些,看着格外有生机,心情也会跟着敞亮一些。 这一点上,时常跟长辈打交道的裴行南和蒋清漓深谙其道。 裴长意看着她们姐俩,心里说不出来的安慰。 这样明媚的姑娘家,多少也能让姐姐的心情好一些吧? 她笑道:“那你们快点出发吧!别让姐姐等急了。” 蒋清漓和裴行南朝她挥挥手,在马车上坐稳了。苏丹小说网 等马车开始行驶,裴行南才开口问蒋清漓,“我见你的婢女提了好几个盒子,都是给姑母的吗?” 蒋清漓点点头,“娘亲准备了一些东西给姨母……还有,娘亲让我去拜见一下端妃娘娘。” 裴行南想了想,也点了点头,“是应该去拜望,那顾安域,也就只有端妃娘娘和沈将军这两个长辈了。” 至于卫国公顾望,就直接被她给忽略过去了。 京城里谁不知道,卫国公顾望对次子不闻不问,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个儿子就算是在外面饿死了,他也不一定会在乎。 这样的亲爹,压根不能算是长辈。 蒋清漓心底却有些发愁。 她常常进宫,自然是见过端妃的,虽然与其他嫔妃相比,端妃与姨母的关系还算平和,但端妃的性子一贯冷淡,她也不是多热络的人,以前偶尔见到了,也不过是行个礼,并没有多说几句话。 可是现在,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这心情也就跟着变化了。 不知端妃娘娘,会怎样看待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媳妇儿呢? 裴行南安慰她,“没关系,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你和顾安域定了亲,端妃也就算我的长辈了,去请个安也是应该的。” 蒋清漓点点头,顺便叮嘱她,“去了端妃那里,记得不要提小舅。” “为何不能提小叔?”裴行南有些困惑,“他俩认识吗?” “表姐听我的就是了。”毕竟是在外面,蒋清漓也不便多说,“回头再跟表姐细说。” 裴行南“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宫里面规矩极多,一句话说不对可能就犯了哪位贵人的忌讳,她每次进宫来,她娘亲也会反复提醒她要“闭口讷言”。 次数多了,她自然也知道应该保持“少说少听”的好习惯,才不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 刚进宫门,就看见凤仪宫的掌事嬷嬷已经在门口等了。 “老奴见过两位姑娘。” 裴行南和蒋清漓赶紧去扶她,“祁嬷嬷,您也真是的,让个小太监出来接我们就行了,您还亲自来……” 这祁嬷嬷可不是一般的嬷嬷,她是皇后裴长华的奶娘,当年不放心自己一手奶大的姑娘一个人待在深宫里,硬是不顾家人反对跟了进来。 现如今她已经快七十岁了,裴府多次提出接她出宫荣养,她的子女也孝顺,每天巴巴地盼着她能出宫回家去。 可祁嬷嬷都拒绝了。 说到底,若是皇后夫妻和睦,有儿女绕膝,她也不至于如此放心不下。 祁嬷嬷在心底轻叹一声。 眼前这两位,是皇后的侄女和外甥女,每次她们进宫来,皇后的心情就能好上半天,因此她也愿意亲自来接她们。 她慈爱地看着眼前花骨朵一样的两位姑娘,笑着道:“娘娘早就等急了,若不是不合规矩,她都想亲自来接你们了。” 裴行南和蒋清漓听了,连忙道:“那咱们就赶紧进去吧!” …… 三人一起来到凤仪宫,裴长华果然已经在宫门口等了,“漓儿、南儿,快点来让我抱抱。” “姨母!” “姑母!” 两个人如同小燕子一样飞奔到裴长华的怀里。 裴长华一边一个搂着,脸上的笑容都快满溢出来了。 看到此景,祁嬷嬷偷偷拭了拭眼角,然后才笑着开口道:“快点进去吧!娘娘准备了许多姑娘们喜爱的吃食呢!” 裴长华也笑道:“对,对,今日有新鲜的樱桃,都给你们留着呢!” 樱桃可是不常见的水果,蒋清漓和裴行南都十分高兴,“那我们待会儿,一定要多吃些。” “行,都给你们。”裴长华笑道,一手一个挽着她们往宫内走去了。 等进了屋,祁嬷嬷指使人给她们倒了热茶,将吃的东西都摆在了她们眼前,这才带着人下去了,将空间留给了她们娘三个。 等人全都退下去了,裴长华才拉着蒋清漓的手,有些忧虑,“漓儿,你二哥让我想办法促成你和端妃那个外甥的亲事,但他没有具体说因为什么。我一直云里雾里的,生怕你吃了亏,这心啊!怎么也放不下去。” 蒋清漓的心情有些复杂。 在她的印象中,姨母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就算云景帝后来对她一直都很冷淡,她也始终倔强地维护着自己身为裴家嫡女的尊严。 可是这一切,在她知道唯一的儿子是死于亲父之手后,就完全崩塌了。 后来,她莫名其妙地死在了顾府后院里,姨母焉能猜测不到她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才被那个人给灭口的? 及至后来,她的娘亲疯了,小舅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死在大牢里。 亲人们接二连三地出事,姨母心底对家人的愧疚终于压过了对那个人的愤怒。 毕竟,这一切悲剧的发生,皆源于她当年的一意孤行。 是她选择了萧应.星,才将裴家带进了深渊里。 万念俱灰的她,最终选择了自焚,干干净净地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了太多捉弄的世间。 想到这里,蒋清漓忍不住鼻子发酸。 姨母死的时候,外祖父外祖母尚且无恙,若是她知道最终自己的爹娘也没有幸免于难的话,她还会那样消极地选择用自身的死亡来结束一切吗? 以她对姨母的了解,恐怕不会,她大概会选择千方百计与那个人同归于尽,以此来消除一切丑恶吧? 第75章 姐妹进宫(二) 裴长华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十分担忧,“漓儿,若是你不喜欢这门亲事,那姨母就想办法帮你推了它。”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回神。 她挽住了裴长华的胳膊,撒娇道:“姨母放心,这门亲事漓儿心里是愿意的。那个顾安域,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不堪,我也见过他两次,他的人挺好的。” 裴长华怎么能放心得下,她叹气道:“我心里也知道,他是长宁的师弟,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可他的出身……实在是太过复杂了一些,姨母担心你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蒋清漓笑了一下,她不以为然道:“过不过得好的,也不能全指望别人。我有信心把将来的日子过好,至于其他人,好就算是锦上添花,不好也没什么,谁离了谁这日子都能过得下去。” 裴长华怔忡,继而苦笑,“你一个小孩子,道理倒是一堆一堆的,把你姨母这活了几十年的人都给说住了。” 正在一旁吃樱桃的裴行南也接话道:“就是,漓儿以前的性子就老成,这落了一回水,连说话都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蒋清漓给她嘴里塞了一个樱桃,“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裴长华见蒋清漓的神态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她心里终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想让她完全放心下来是不可能的。 从某个程度上来,她和长意姐妹俩当年的亲事都算得上是低嫁了,可她们得到了什么? 她们被自己选定的男人当成了踏脚石,利用完之后直接就扔一边去了。 甚至若不是裴家得势,她们的下场可能会更惨,那就不是被扔一边了,而是很有可能被直接踩成碎渣渣了。 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放心地让蒋清漓再次低嫁呢? 当初时间紧急,她没有更多的空余去思考,再加上沈滢洄提出了请求,她才不得不想办法促成这桩亲事。 但她心里其实是有保留的,她当时想的是,事后再询问下漓儿的意思,若是那个顾安域真的不靠谱,那她再想办法帮她推了这门亲事就是了。 她宁可当一个坏人,让沈滢洄埋怨她,也不能让漓儿“所嫁非人”。 裴家女的悲剧,必须在这一辈儿给终止了。 漓儿和行南,她不求她们嫁得有多体面多风光,唯一求的,就是她们能嫁一个知心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完这一生。 看着姨母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蒋清漓大致也能猜出她的想法。 她想了想,将蒋清晖当初说给她的那套话拿出来给裴长华听,“姨母,您知道吗?顾安域除了是小舅的师弟外,跟我二哥的关系也很要好。我二哥曾经告诉我,不要只看表面就随意评价一个人,因为表面上的这些,都是他愿意给咱们看的,他不愿意给咱们看的那些,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裴长华愣了愣,“这是你二哥说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姨母,我二哥那人的性子您也了解,若是他不认可顾安域那个人,他又怎么可能会主动说出让您促成这门亲事的话来?” 闻言,裴长华的心思瞬间就转了好几圈。 许是没有父亲护持的缘故,再加上她妹妹长意的性格不够强硬,因此她那两个外甥清昭、清晖自小就很有主见,就连她父亲也常常称赞这两个外孙天分非常,且行事极有章法。 若是这件事情经过了清晖的认可,那想来是没有大问题的。 她又想起那顾安域的身世来,那个孩子虽然姓顾,但毕竟也是沈家的血脉,沈家那样的忠良之家,难道不比那个顾安澜的出身更让人放心一些吗? 这样想着,裴长华的心里也安定了些,她喟然道:“漓儿,既然你们心里都有数,那姨母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我见他一面,也好让姨母更安心些。” 蒋清漓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行南就先乐了,“祖父、祖母,还有父亲、二叔他们,都等着见顾二公子一面呢!就连我,对他也十分好奇。” “这个容易。”蒋清漓笑道:“回头我就让他上外祖家拜访去。” 裴长华见外甥女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心头有些无奈。 这漓儿也是个随性的,还没成亲的小儿女,上岳家拜访是正经,让人家去外祖家拜访,这多少有些越了礼数了。 蒋清漓倒没想那么多,她从小到大,在外祖家的时候比在蒋府还多,不说外祖父外祖母,就是对几个舅舅,她心里也比对自己那个生父亲近得多。 顾安域既然要娶她,那她的这些亲人迟早也会变成他的,提前见见自然也是应该的。 所以她特别心宽地说了一句,“反正他也没有亲眷,我跟他说好了,等成亲了,就把我的亲人分给他一半。” 裴长华听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话说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漓儿没有哄她,她跟那个顾安域之间,的确相处得还不错。 但两个人相处,总不能一直让对方迁就自己,自然也得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因此她特意嘱咐道:“过几日你小舅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就让他领着顾安域去见你的外祖父外祖母吧!” 长宁是他的师兄,由他带着顾安域去,万一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也不至于责怪到漓儿头上。 蒋清漓对此不是很在意,“也好。” 裴行南在一旁问道:“小叔要回来了吗?” 裴长华点点头,“你祖母说给他去了信,应该再过几天就回来了。” 此言一出,裴行南和蒋清漓脸上都露出喜色来。 裴长华看了,不由地展开了笑颜。 长宁是他们那一辈最小的孩子,所以下一辈的孩子们大多都亲近他,也导致了他整日跟个孩子王似的。 想起幼弟至今形单影只的,裴长华心头又有些黯然。 视线略过裴行南,她突然问道:“南儿,你比漓儿还大一岁,这亲事有眉目了吗?你祖母和母亲怎么一点都不急……要不,姑母给你挑挑?” “咳咳!”裴行南被呛住了。 这好好的,怎么就说到她头上了? 她有些无奈地辩解道:“我哪有比漓儿大一岁,也就大一个多月而已。” 她生在年尾,漓儿生在第二年的年头,满打满算她比漓儿也就大一个多月。 蒋清漓听了,十分幸灾乐祸,她怂恿道:“姑母可以着人将这京城中适龄的公子儿郎们全部列一个名单,最好再附上画像,让表姐好生挑挑。” “这个好,漓儿这主意不错。”裴长华一边点头,一边匆匆出去喊人落实这件事情了。 时间不等人,若是再不抓紧点,好儿郎可都要被别人给挑走了! 裴行南哀怨地看了蒋清漓一眼。 蒋清漓偏不看她的视线,捡了一个樱桃扔进嘴里,闭着眼睛享受了一番。 “嗯,真甜啊!” 第76章 姐妹进宫(三) 吃过午饭之后,蒋清漓提出想去玉絮宫拜访。 裴长华点头道:“漓儿想得很周到,去吧!端妃她应该也很想见见你。” 蒋清漓跟表姐一起来到玉絮宫外,里面立刻有宫女来迎,“蒋姑娘、裴姑娘,娘娘让您二位直接进去。” 蒋清漓微讶,看来端妃娘娘知道她进了宫,已猜到她会上门来拜访了。 果真是玲珑心思。 两人进了门,裴行南对蒋清漓道:“你进去吧!我在院子里随便转转,等你准备走了我再去向端妃娘娘请安。” 蒋清漓点了点头,跟着领路的宫女一起进了内殿。 端妃沈滢洄正在制香膏,看见她进来,忙招了招手,“漓儿,过来帮我闻一下这个味道好不好。” 对她言语中的亲近,蒋清漓微微有些愣怔。 端妃催促道:“漓儿,快点啊!” 蒋清漓露出了一个笑容,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上前接过沈滢洄手中的瓷瓶,她轻轻嗅了嗅,“是樱花做的香膏?” 沈滢洄笑着点头,“前几日从皇后娘娘那里讨了些樱花回来,闲来没事儿就做了这个。樱花清甜,这个味道适合你们小姑娘用,正好你今日来,就送给你吧!” 蒋清漓顿时笑了,她开口道:“说来也是巧,我今日还特意给娘娘带来了我自己做的三白香膏呢!” 说着,示意身后的紫苏将早已备好的盒子拿了过来。 “哦?”沈滢洄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原来漓儿也喜欢鼓捣这些东西吗?” 蒋清漓打开盒子,取出瓷瓶,“我不过是喜欢花花草草,眼看着花要开败了挺可惜的,就想办法物尽其用了。” 沈滢洄听了她的说法,不由地失笑。 换了那嘴巧的姑娘,这会儿肯定会说——我是特意采了开得最好的花,精心做了这香膏,闻着味道还过得去,这才敢来献给娘娘您的。 不像眼前这姑娘如此实诚,居然说是担心花开败了浪费,才花功夫做这香膏的。 那拿来送给她,也是顺手之举吗? 虽心底这样想,沈滢洄面上却并无任何不悦。 在这深宫里,见过太过表里不一的人,听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喜欢蒋清漓这种有话直说的坦诚。 蒋清漓将瓷瓶递了过去,沈滢洄接过,轻轻闻了闻,瞬间笑道:“三白……原来是白玉兰、栀子,还有……茉莉?” “果然是娘娘,就是厉害。”蒋清漓适时地恭维了一句。 沈滢洄笑了,“白玉兰现在正是花期,栀子和茉莉……还得过一两个月吧?” 蒋清漓解释道:“我爱种花养花,因此特意在院子里建了一个暖棚,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可看。” “漓儿聪慧,是个心思巧的。”沈滢洄听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蒋清漓笑得眉眼弯弯,“这三种花都洁白如雪,又都带着特有的清香,用它们制成的香膏,散发着丝丝脱俗的恬淡,很符合娘娘您的气质呢!” 沈滢洄忍不住笑了。 眼前这位姑娘,既有本性中的朴实,也不过于迂腐方直,面对长辈也能做到恰到好处的圆滑……云木这个未来的媳妇儿,着实是不错。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温和了,“漓儿刚才说,你喜欢花花草草?” 蒋清漓点点头,“我喜爱花草的热闹,也喜爱它的实用——欣赏过繁花似锦后,还可以做香膏,也可以入药,实在是一点也不浪费。” 沈滢洄再度失笑,一点也不浪费,这话真是……还真是个特别务实的小姑娘呢! 她也笑着开口道:“我听阿满说,他表哥院子里连一朵花都没有。” 阿满? 蒋清漓眼底流露出疑惑。 沈滢洄笑着解释道:“阿满,是我儿知璞的乳名。” 阿满……想来,端妃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心底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圆满了。 蒋清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点了点头,“我去过竹林小院,确实是一朵花也没有。我也问过二公子,他说他不喜欢热闹。” 说到这里,蒋清漓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可不行,我以后住的院子里,一定要种满花花草草,不然我会睡不着觉的。” 沈滢洄给她出主意,“布置院子什么的,这都是女主人的职责。你别管他,尽管栽种就是了。他看得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忙不迭地点点头,“二公子也说将来买了新宅子,布置的事情就都交给我了。” “理应如此。”沈滢洄不住地点头,表情却有几分失落,“只可惜,你们的院子……我是看不到了。” 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夫人,替丧母的外甥出面置办宅子,以及今后的娶亲仪式,那都是责无旁贷的。 不像现在,她只能眼巴巴地在心里想象一下。 自从入宫来,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了。 前些年她实在是想念得厉害,特意去求了陛下让他进宫来一趟。 没想到他一口就拒绝了。 她知道,那个孩子是担心他的出身不光彩,自身的名声又恶劣,恐牵累了她。 可他越是这样懂事,她心里就越是难过不已,姐姐只有这一点骨血了,她却没能好好照顾他,心里一直自责得厉害。 面对沈滢洄的伤感,蒋清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沈滢洄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她拍拍蒋清漓的手,“阿满长大后,看我时常为这件事情郁郁寡欢,就偷偷溜出宫去找他表哥。刚开始,那个孩子还不肯理会阿满,耐不住阿满一直缠着他,慢慢地他也就默认了阿满出现在他身边。后来,我就常常做了衣物或是吃食,让阿满给他带过去,他有了新鲜东西,也会让他表弟给我带进宫来。我虽然不能见到他,但也能知道他的近况,心里已是知足了。” 蒋清漓想起二哥说过顾安然也是把他缠得没脾气了,他才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幼弟的存在,没想到他的表弟萧知璞也是这样。 看来,她之前的感觉没有错,那个人,还真个是嘴硬心软的人呢! 沈滢洄又露出了喜悦的神情,“阿满已经年满二十,前阵子被陛下册封为谨王,他的王府也已建成,到时我会去求陛下让我出宫去他府上看一看,想来陛下也不会不答应。到等到那个时候,我就有机会见一见云木这个孩子了。” 蒋清漓听了,也替他们感到高兴,“那我回头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会非常开心。” “嗯。”沈滢洄轻轻地点了点头,眼角盈着泪光。 她盼一个圆满,已经盼得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失去信心了。 还好,在这漫长而又幽暗的前路上,终于出现了曙光。 第77章 姐妹进宫(四) 裴行南正坐在玉絮宫院子里的石凳上百无聊赖,门外突然走进来了一个年轻男子。 她心底一惊。 这里可是后宫,怎么会有男子出现? 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有类男子是可以出现在后宫中的,那就是陛下的皇子们。 至于这个出现在玉絮宫中的男人,毋庸置疑,只可能是七皇子,刚被陛下册封为谨王的萧知璞。 萧知璞也看到了她,他有些迟疑,“你是……” 裴行南不慌不忙地对着他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小女裴行南,见过谨王殿下。” “裴……”萧知璞猜测道:“你是裴公的孙女,皇后娘娘的侄女?” 裴行南点头称是。 萧知璞有些奇怪,“你怎么会在我母妃宫里面呢?” 既然来了,又为何坐在这院子里不进去? 裴行南解释道:“小女是跟着蒋家表妹一起来的,表妹跟端妃娘娘在里面叙话,我就……” “蒋家表妹?”萧知璞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他有些急切,“是蒋家二姑娘吗?” 裴行南点点头,有些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萧知璞眼前一亮,“表嫂来了,我要去看看。” 裴行南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萧知璞回首,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裴行南的脸蛋霎时就红了,她连忙放开了手,有些支吾,“娘娘和漓儿正在说体己话,现在进去……不大合适吧?” “哦。”萧知璞想了想,也知道是自己鲁莽了,他在石凳子上坐下。 一抬眼,发现裴行南还杵在那里。 他开口道:“裴姑娘,坐下来一起等吧!” 裴行南轻轻“嗯”了一声,一步一步挪到了他对面的石凳上,别别扭扭地坐了下来。 萧知璞看见她的动作,心中有几分好笑,“我听长宁叔父说,他的侄女是一个难得的直爽人,裴姑娘此刻怎么如此……拘束呢?” 裴行南在心底腹诽,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不过是一个大臣之女,哪里敢在你面前直爽呢? 不过,她想起他刚才的称呼,有些讶异,“殿下认识我小叔?” 小叔又没有入仕,甚至连待在京城的时间都很少,这位还没有出宫建府的皇子,怎么会认识小叔呢? 萧知璞也不隐瞒他,“长宁叔父是我表哥顾安域的师兄,我去找表哥的时候碰见过他,他教了我好几招武艺呢!还给我讲过很多外面的见闻趣事,比书上讲的可有意思多了。长宁叔父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没有入朝为官,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裴行南侧目。 这还真是一个皇子,开口闭口不离“朝廷朝廷”。 要她说,小叔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做事情全凭本心,没有那样多的拘束。 但对方是个皇子,她的话显然不能说得那样直白,因此只能说道:“小叔是个闲不住的,他那样的人,不适合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 萧知璞显然也认同这一点,他点点头,“也是,这些琐事反而会束缚了他。” 说完,他有些忧愁,“说来,长宁叔父这次离京已有大半年时间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裴行南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就有点过分了吧? 我要不要提醒你,那位是我的亲叔父,可不是你的……瞎抒发啥离别思念之情呢? 两个人正在说话,内殿的门打开了。 沈滢洄在蒋清漓的搀扶下,一起走了出来。苏丹小说网 裴行南上前,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小女裴行南,见过娘娘。” 沈滢洄笑了,“行南也来了?怎么不进屋来呢?” 裴行南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萧知璞的动作给镇住了。 只见他利利索索地向蒋清漓行了一个礼,朗声道:“小弟萧知璞,见过表嫂。” 蒋清漓顿时尴尬了,这……她该说点什么才好? 这个七皇子……哦不,现在是谨王殿下了,怎么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沈滢洄适时地给她解了围,她板起脸喊了一声,“阿满,你吓着漓儿了。” 萧知璞摸了摸头,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对不住,初次见到表嫂,我太激动了。” 蒋清漓很不自在,她想说——你这声“表嫂”叫得太早了吧? 可看着七皇子眼底闪烁的小星星,她这嘴巴……怎么也张不开来。 裴行南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原来你叫阿满啊?这名字……挺接地气的。” 沈滢洄也笑了,“图个吉利罢了。” 她的视线在萧知璞和裴行南的身上来回穿梭了几圈,“我们出来时,你俩在说什么呢?听着那样开心。” 裴行南险些被噎住。 开心么?明明是一个惆怅不已,一个鄙视不已。 好吧!端妃娘娘觉得那气氛是开心,那就算是好了。 她还在犹豫,这边萧知璞已经抢先答道:“母妃,我跟裴姑娘正在讨论长宁叔父何时回京。” 沈滢洄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她压低声音斥责道:“萧知璞,不许再提这个名字!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闻言,裴行南惊愕不已。 虽说她小叔是外男,确实不适宜在后宫中提及,但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蒋清漓赶紧走过去挽着她的手,她笑着说:“娘娘,既然您跟谨王殿下有话要说,那我和表姐就先告退了。” 沈滢洄定定地看着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漓儿、行南,我这边还一些事情,就不留你们了,改日你们若是进宫来,一定要再过来陪我说说话。” “这是一定的。”蒋清漓笑盈盈地答应了,又行了一个礼,“娘娘,漓儿告退。” 裴行南有满腹的不解,但她还不至于看不出这气氛的古怪,她也行了礼,“行南告退。” 沈滢洄冲她们点了点头。 蒋清漓和裴行南转身离开,隐约听到端妃压抑的声音,“阿满,不是母妃非要斥责你,在这个深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你若再管不住自己的嘴,迟早会害了他……” 萧知璞的声音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似乎说了一句道歉的话。 蒋清漓紧紧拉住表姐的手,快步离开了玉絮宫。 又匆匆到凤仪宫跟姨母告了个别,这才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宫。 第78章 怀璧其罪 一直到回了蒋府,进了蒋清漓的如意斋,裴行南这才摊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坐直了身体,急切地问道:“漓儿,你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端妃为何不准谨王殿下提起小叔?还有,进宫前你也提过一句不要在端妃娘娘面前提小叔……” 裴行南心底隐隐浮现出了猜测,但却因一时的难以置信,不敢将话说得那样明白。 “难道……端妃和小叔是旧识?” 蒋清漓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先喝口茶润润喉咙,咱们有的是时间,且慢慢说。” 裴行南灌了一口茶,有些迫不及待,“漓儿,你快点说啊!” 蒋清漓也抿了一口茶,她缓缓开口道:“端妃娘娘出自沈家,闺名滢洄,她曾是……小舅未过门的妻子。” 裴行南呆住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来蒋府时,得知顾安域是小叔的小师弟时,祖母说的那句话——怪不得她当年能狠下心入宫,原来是将稚子托付给了长宁…… 当时她没有细想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个人……说的竟然是端妃吗? 她又想起小叔多年来的形单影只,心底突然生出了些许恼怒来,“既然是小叔的未婚妻,那她为何又会入宫呢?既入了宫,又哪来的脸让小叔替他养孩子?” 蒋清漓轻叹一声,将沈家当年发生的事拣了些重要的讲给她听,末了,加上一句自己的猜测,“我猜,当年是咱们那个皇帝陛下暗示了沈滢洄,让她以入宫为妃为代价换取沈家平安的。” 不然,既已是“罪臣之女”,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进宫就能换来沈家周全? “沈老将军死后,顾安域的生母很快也跟着去了,整个沈家,只剩下沈滢洄,以及她不满十岁的幼弟沈渐鸿……她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将外甥托付给小舅的吧?”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其实并没有想给沈滢洄开脱的意思,只是易地而处,大概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虽然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但毕竟保住了沈家的继承人,也维护了亡父的一世英名。 唯一辜负的,大概就只有那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了。 裴行南听完了她讲的故事,心酸不已,险些落下泪来,她喃喃道:“小叔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另嫁他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定很糟糕,糟糕到他宁可用孤独一世来惩罚自己。 可蒋清漓却相信,小舅心底依然有一片温暖的土壤。 单看他对顾安域和萧知璞的态度就知道了,他心里并不怨恨沈滢洄,他依然珍视当初的美好。 想到这里,她特意提醒表姐,“这件事情,你听过就忘了吧!不要在人前露出端倪,否则会害了小舅和端妃,也会害了整个裴家。” 裴行南有些迟疑,“今上会如此疑心?他当年又不是不知道端妃和裴家的关系。” 蒋清漓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怎么不会?咱们这位陛下,最是猜忌多疑了。你看他赐的封号就知道了,嫔妃们是恭、敬、端、庄、矜、悯,皇子们则是孝、顺、恪、慎、谨……七皇子还算运气好,捞了一个谨王爷当,好歹听着还算顺耳。六皇子就惨了点,慎王……谐音像身亡,本来就生来病弱,偏他的父亲一点也不忌讳,听起来就像是在咒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裴行南惊讶于她话语间的不恭敬,但她了解表妹,知道她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却还是犹疑不定,“可裴家,毕竟是当年扶他上位的有功之臣。” 陛下生母是掖庭女奴,即便他是皇子,也称得上是出身微贱了,若不是姑母选中了他,他能不能顺利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成为天下之主了。 这样的恩德,即便换不来感恩,也不至于换来猜忌之心吧? 蒋清漓忍不住冷笑道:“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咱们这位陛下又凭什么例外?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恩德太大了,才会越发衬得他卑贱不堪。为了抹杀这些不堪,他甚至不惜将屠刀对准曾经的恩人。” 别的不说,就说端妃这桩事,也不见得他就对沈滢洄这个人有多上心。 她听姨母提起过,沈滢洄入宫后也没有很受宠,头两年还好,七皇子出生后,他就很少去玉絮宫了。 说穿了,他当初就是看中了沈滢洄和裴家的关系,才生出纳她为妃的念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膈应裴家罢了。 因此,在得知了小舅和顾安域的关系后,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为此不惜使出卑劣的手段害死小舅。 可以想象,沈滢洄在得知小舅惨死的消息后,内心是多么地绝望,所以后来顾安域将剑刺入云景帝的身体时,她才会冷眼旁观,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将屠刀对准曾经的恩人…… 裴行南打了个冷颤,“可……裴家并没有自恃功高,做出什么狂妄之举啊!” 蒋清漓的视线转向她,“表姐难道不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吗?不是裴家做了什么,而是裴家只要在这大晟朝存在一日,就会碍了某些人的眼。” 闻言,裴行南的神色有些张皇,她拉了拉表妹的衣袖,“漓儿……” 蒋清漓心中叹息,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可裴行南不一样,她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自己今天说的这番话,大概是吓到她了。 想到此,她放柔了声音,“表姐也不用太过忧心,毕竟还有外祖父和舅舅们在……” “不是……”裴行南摇摇头,犹犹豫豫地问道:“漓儿,我是想问你,你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些事情了呢?” 蒋清漓默然。 过了许久,她才苦笑道:“你就当我是做了一个噩梦,梦中遇到了仙人指引吧!” 裴行南不是很相信,但表妹脸上的神色让她不敢再问,她只能说:“漓儿,不会的,有祖父祖母在,我们一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蒋清漓也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我也相信。” 改变自己和亲人们的命运,本就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重蹈覆辙呢? 第79章 长宁归来 裴行南下了马车,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向她祖父的书房跑去。 刚一打开门,她都没来得及跟祖父请安,就急声道:“祖父,我有话想跟您说。”苏丹小说网 裴修皱了皱眉,“行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保持从容。” 裴行南正想开口说话,眼角余光发现祖父的书桌斜对面坐了一个身影。 她十分惊喜,“小叔!” 裴长宁转过身来,他脸上带着笑意,“我都这副鬼样子了,咱们小行南也能从背影把我给认出来,小叔感动得都想落泪了呢!” 裴行南看着眼前衣衫皱巴、胡子拉碴的小叔,也有些不解,“小叔,您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裴长宁有些无奈,“我先是收到了漓儿的信,后来又收到清晖的信,接着又收到你祖母的信,再后来又接连收到你祖父的三封急报,吓得我连行李都没顾得上收拾,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才堪堪在今日赶回到家中来。” 若是平时,裴行南肯定要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小叔这样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可经过蒋清漓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祖父,您是故意让我去找漓儿的?您已经猜到她有话要跟我……不,不是跟我说。”裴行南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有些迟疑,“祖父,漓儿说的那些话……是想借由我的口,跟您说的吗?” 裴修颔首。 知道了清晖说的那个故事可能与漓儿有关后,他猜测着漓儿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跟他说,只是他是长辈,漓儿不一定好跟他开口,因此他特意提点了孙女行南去蒋府找表妹玩耍。 裴修让孙女坐下,“你别急,慢点说,漓儿都跟你说了什么?” 裴行南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里去端妃宫里请安发生的事情,以及回到蒋府后蒋清漓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祖父听。 “仙人指点……漓儿是这样说的?”裴修看着孙女,问道。 裴行南连连点头,她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我觉得漓儿当时的表情……有点奇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跟平时的漓儿特别不一样。” 裴修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南儿,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事情要跟你小叔商议。” 裴行南站起身,她有些踟蹰,“祖父……陛下真的会那样对待裴家吗?” 裴修笑得温和,“南儿不怕,有祖父在,就肯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孙女相信祖父。”裴行南的心顿时安定了,祖父可是他们全家的擎天柱,既然祖父那样说了,她就愿意相信。 她笑了笑,行礼道:“那孙女就先告退了,不打扰您和小叔议事。” 裴修有心嘱咐她几句,还没开口,裴行南已经先笑开了,“祖父放心,孙女是裴家女,就算还没学会审时度势,但也晓得利害关系,不会去外面乱说的。” 裴修笑着点了点她,挥手让她出去了。 等裴行南走远了,裴修看着始终沉默的幼子,叹气道:“长宁,这就是为父急着让你回来的缘由了。” 裴长宁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漓儿……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个模样?” 明明他走之前,她还是一个安闲自在的少女,每天醉心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天地,对外面的事情不理不问的。 这样的她,怎么会突然专注于朝堂中事了?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裴修喟叹,“事情还要从十几天前说起……” 裴修自蒋清漓在赏花宴上落水说起,说到圣上赐婚令蒋氏姐妹易嫁,又说到他率领子孙去蒋府询问内情,蒋清晖对他讲的那个故事,最后说了他师父云森那天晚上说的那个预言。 裴长宁听了,半晌无语。 裴修长叹一声,“长宁,你这些年在做什么……为父隐约能猜到一些,其他的我都不过问,我就想知道,清晖说的那个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吗?” 裴长宁没有回答,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清晖说,那个人的妻子、孩子、岳父母,还有姨妹、小舅子全部都被人给杀死了?” 裴修愣住,他点了点头,道:“清晖是这样说的。” 裴长宁的脸色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冰冷无比,“我以为他只是杀了自己的孩子,原来,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包括我,全部都会死于他之手……他这是将整个裴家给一锅端了啊!” 闻言,裴修颓然地跌落在椅子上。 果然……真相就是他最不能接受的那一个。 听了清晖的那个故事后,他反复想过,那个故事里的人杀了岳父全家,可他们一家都还好好的,还没发生的事情,自然没有什么可参考性。 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那就是当今的嫡长子、他的外孙,那个五岁夭折,被他的生父追封为“永安太子”的萧知瑜。 若是知瑜的死真的有内情,那清晖的这个故事,多半就是真的了。 他一直害怕面对真相,可裴家一家老小的命压在他的心头,沉重得他不得不去面对。 现在,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想起那个生来早慧,被他寄予了厚望的外孙,他忍不住老泪纵横,“知瑜……到底是怎么死的?” 看见老父亲这副模样,裴长宁心底十分不忍,可就算他再不忍,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他想了一会儿,斟酌道:“知瑜死于天花,当初宫里调查的结果,说是他的乳母侯氏回了趟余县老家,回来的时候将病带了过来。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皇长子的乳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出宫呢?但那时事情已经下了结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等事情平息下来后,我偷偷去了余县,乳娘的家人受了她的牵累,已被满门抄斩,但我经过多方努力,还是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乳娘儿子的外室,一个是他们的私生子。他们是偷偷养在外面的,出事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因此才幸免于难。据那个女人说,乳娘回宫之后,那个男人来找过她,说有可能会出人命,让她带着儿子连夜离开。说来也是巧,那个男人没读过多少书,但却画得一手好丹青,他给了外室一副画像,告诉她,若是他死了,就是被画上这个人给害死的。” 说到这里,他的讲述突然中止了。 裴修有些急切,“那个人……究竟是谁?” 裴长宁的面色十分晦暗,他说:“我多方查找,最终找到了这个人,他姓唐,是……惠阳长公主萧泠月的护卫统领。” 第80章 暴雨将至 “惠阳长公主……”裴修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点希冀,“或许,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并不是……” “父亲!”裴长宁打断了他的话,“萧泠月只是个长公主,杀了皇长子对她有何好处?” “可是……”裴修想说,那个人还是皇长子的生父,虎毒尚且不食子,皇长子死了,对他又有何好处? 可他说不出来这句话,因为他心底知道这个答案。 皇长子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脉,有他在,裴家至少在未来几十年里都能够确保荣宠不衰。 可他若是死了,裴家与皇室的纽带就彻底断了。 下任皇帝不管是谁,他都有自己的亲外祖,不可能如皇长子那样信任裴家。 更有甚者,压根就不用等到下任皇帝登基,只要……皇后死了,陛下与裴家的最后牵绊也就没了,他就有机会与裴家撕破脸面。 裴修面若死灰。 虽然最开始,他的确是因为长女的缘故不得不选择了萧应.星,可这么多年下来,那个人有野心、有抱负,他不是没有升起过辅佐出一代明君的期冀来。 没想到,他倾心对待的君主,会如此绝情地将刀刃直接指向他。 裴长宁有些担心,“父亲……” 裴修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儿,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这点挫折,还打不倒他。 他看向幼子,“长宁,这件事情你怎么看?我们……应该如何破局?” 裴长宁沉吟,“我师父不是说过了?破局的关键在于云木。” 裴修没有反驳,他问道:“你相信那个预言?” “为何不相信?”裴长宁反问,“云木的能耐,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当师兄的还能不知道?他不该是个碌碌无为的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漓儿选择了他,所以我相信,他就是那个能够最终定乾坤的人。” 裴修有些意外,“你相信……漓儿真的是受到了仙人指点?” “仙人倒不一定有。”裴长宁苦笑,“但肯定是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个问题的。” 他想了想,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前两年漓儿痴迷各种话本,我也就养成了习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书肆看看,见到有新出的话本,我就会买回来给漓儿存着,为了不买重复了,我自然也得翻一下。我记得有一种话本,讲的是鬼怪故事,说是有一种鬼,生前是枉死的,死后因为怨念太重,进不了阴曹地府,只能游荡在人世间当个孤魂野鬼,若是有那运气好的,可能有借尸还魂的机会,那就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自己的本体上死而复生,回到死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因为带着过去的记忆,就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苏丹小说网 裴修听了他的话,愣怔了许久。 裴长宁担心自己说得太过神叨,吓到了父亲,他解释道:“当然,这只是话本,大概是那些对生活不如意的人编纂出来的,父亲,您不必放在心上。” “枉死、怨念太重、孤魂野鬼……” 裴修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眼底再次浑浊了,“漓儿……她这又是遭了什么罪……” 要死得多冤屈,才会不愿意去转世投胎,宁可抱着深深的执念,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机会。 光是想象着,他就心疼得受不了。 裴长宁的眼眶也红了,他沉默许久,才涩声问道:“父亲……相信这个故事?” “不相信又怎样?”裴修哽咽道:“那你要如何去解释一个原本不谙世事的少女,却突然要与人人称羡的未婚夫退婚,继而主动要求嫁给一个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私生子?” 裴长宁缄默。 虽然很难相信,但是显然,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这个少女知道,自己若是嫁给这个表面光鲜的未婚夫,会过得不幸福,甚至会丢了性命。 至于主动嫁给一个私生子,显然是她知道嫁给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往深处了说,或许她也知道这个人能帮她保住亲人们的性命。 正如师父所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端看她都做了哪些事情。 漓儿的怪异举动,再加上清晖说的那个故事,所有事情都说明,她经历过这一切苦难,所以现在才会变成了一个先知者。 裴修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暴雨将至,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吩咐幼子,“长宁,这件事情,清晖应该已经知道了,再加上你我二人,还有你师父云森,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不能再向外扩散了。若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漓儿可就要遭殃了。” 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最容易引起旁人侧目了。 他年轻的时候去外面游历,还曾见过有人因为疾病性情大变,周遭的人却怀疑他是被鬼给附了身,活生生将那个人用石块给砸死了。 他的小外孙女已经够命苦的了,他这个做外祖父的,必须得保护好她。 裴长宁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点点头,道:“父亲放心,孩儿知道。” 裴修想了想,又开口道:“另外,你师父曾说过,漓儿的存在,决定了云木最终是‘救人’还是‘复仇’。若是我们都死了,只剩下云木一个人,那他孤军奋战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既然我们还活着,就不能将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至于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你是他的师兄,漓儿是他未来的妻子,这些……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吧!” “孩儿明白,我会斟酌着办的。”裴长宁看着老父亲一脸疲态,心中十分难过,“父亲,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做吧!您在一旁看着就好。” 裴修点点头,“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这些事情……不能告诉你娘,她把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当成命根子来看,若是她知道,她所在乎的人都将毁于萧氏之手,你娘她……会受不住的。” 裴长宁不住地点头,“父亲放心,不会让娘知道的。” “其他的,就没什么了。”裴修看向儿子,目光很是慈爱,“长宁,放手去做吧!爹只有一个要求,护住咱家的每一个人。” 这句话,对裴长宁来说,仿佛重逾千斤。 他起身,对着老父亲行了一个大礼,“父亲放心,儿子会竭尽一切所能,护住家里的每一个人。” 裴修亲自扶起他,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父亲相信你。”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幸运的是,此刻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他就不信,他们所有人一体同心,会渡不过这个难关。 第81章 安域置宅 顾安域最终选定了谨王府旁边的一处宅子——有五进大小,看着十分宽敞,足够他成婚后居住了。 且前主人品味高雅,整个布局都很合理,不用怎么费心思做大的修整。 唯一不好的,就是宅子闲置了好几年,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不过这个问题倒不是很严重,也就费几天打扫的功夫罢了。 萧知璞对此十分喜悦。 三月末时,父皇已经准允他正式出宫,搬到王府来住,因此他一大早就过来帮表哥收拾屋子。 顾安域看他衣冠济楚的模样,十分嫌弃,“你还是在一旁歇着吧!别把你的衣服给弄脏了。” 萧知璞很不服气,他吩咐小草,“去,把你的衣服给我拿来一套。” 小草闻言,直接吓了一个哆嗦,面上的表情十分为难。 呜呜……他怎么敢让堂堂一个王爷,穿他这个下人的衣服。 顾安域看了他们一眼,自己的小厮还是要护着的,于是适时解围道:“去给他拿一套我干活时穿的衣服。” 小草忙不迭地应了。 因此,等蒋清晖、蒋清漓兄妹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顾安域和萧知璞两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甚至头上还围了一个布头巾,手中分别拿着一个扫把,正在……清理蜘蛛网。 蒋清晖有一瞬间的迟疑,“咱俩……是加入,还是……看着?” 顾安域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灰,大踏步走了过来,他笑道:“若是只有你一个人来,我肯定毫不客气地要求你也一起加入,正好,可以欣赏欣赏咱们清雅如玉的蒋二公子穿布衣是什么模样。” 相处这么久,蒋清晖早已经习惯他的贫嘴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故意问道:“怎么,你敢让我妹妹也下去干活儿么?” “那自然是不敢……不对,是不舍得。”顾安域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我就算再没本事,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夫人干这种粗活。” 蒋清漓听了,脸微微有些热,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谁是你夫人了?真是……没脸没皮的。” 顾安域轻轻笑出了声,倒也没有再继续耍嘴皮子。 小姑娘家的脸皮薄,嗯……他得有分寸一些才好。 萧知璞也过来了,看见蒋清漓,他大喊一声,“表嫂!” 蒋清漓吓了一跳,她满心无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安域已经一巴掌招呼到他头上了,“喊早了,若是你未来的表嫂生气了,我就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蒋清漓瞠目结舌,这萧知璞毕竟是帝王之子,顾安域这举动……算不算以下犯上啊? 顾安域瞄见她的神色,一脸的不在意,“他说他是我的表弟我才让他进来的,若是他说他是谨王爷,我压根就不会让他进这个门。” 萧知璞看着自家表哥,并没有反驳他的话,但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居然看着有几分可怜。 这个场景,倒是让蒋清晖想起了顾安然。 他低笑道:“殿下见过顾三公子顾安然吗?” “没有。”萧知璞摇摇头,有些怏怏,“都是自家亲戚,晖表哥叫我阿满就行了。” 蒋清晖脸上的笑容微滞。 他和谨王殿下的确算得上是亲戚,叫一声表哥也不算太越矩。 可不知怎么的,他这一声称呼,莫名地让他联想起了某个胆大包天的“表妹”来。 明明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个性,却偏偏要学淑女,捏着嗓子喊他“晖表哥”,每每他听了,都要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萧知璞见他许久都不说话,有些奇怪,“晖表哥,你怎么了?” 蒋清晖摇了摇头,努力将那个身影甩出自己的脑海。 他面对萧知璞道:“没什么,就是刚才殿下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安然,他也跟你一样,也是整天追着云木喊哥哥。” “有这回事儿?”萧知璞有些好奇,“原来顾家还有人亲近表哥……我一直以为他们都不把表哥当自家人。” “也就只有这个安然了。”蒋清晖也没有替顾府说话的意思,他实话实说道:“安然也是长大一些后,才知道自己还有云木这个兄长,就跑去竹林小院找他,云木不想理顾家人,他就天天去蹲着,终于有一天把云木给蹲烦了,松口让他进了院子,从此就再也没有甩掉过他,直到他离京外出学艺,云木才终于清静了一些。” 萧知璞听了,顿时就乐了。 这不是跟他当初接近表哥时,使的招数一模一样嘛! 当初他偷偷溜出宫,找到竹林小院时,刚报上身份姓名,表哥就“啪”的一声,将院门给关上了。苏丹小说网 他敲了许久表哥都不肯开门,他又是好不容易才出宫的,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就只能缩着肩膀在院门外蹲了一整夜。 第二日早上表哥出门时,看到他冻得像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一瞬间就心软了,伸手把他拎了进去,并且亲手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自那时起,他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偷偷溜出来找表哥,表哥会很多东西,他教他武艺,教他兵法,甚至亲自带着他下地翻土、插秧、拔草、收割,让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百姓的稼穑之难和衣食之苦。 世人都说,表哥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可他却觉得,表哥是一个值得他敬佩的人,因为他不仅教他知识,还教他做人的道理。 后来,他偶然间在竹林小院碰见了表哥的师兄——裴家三公子裴长宁,那才是个真正行遍万里路的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洒脱和从容。 他追着他喊“长宁叔父”,想要听他讲述外面的大千世界是什么模样的,是不是跟书本上讲的很不一样。 长宁叔父起初很为难,被他缠得紧了,也只能默认了他的存在,再给表哥讲课的时候,他就被捎带上了。 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拜他为师的念头,长宁叔父却不愿意,问他缘由,他只说岔了辈儿了。 可他虽然是表哥的师兄,但自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出于年龄上的尊重唤他“长宁叔父”,不过是从“叔父”变成“师父”罢了,怎么能算是岔了辈儿了呢? 他心中苦闷,回宫的时候忍不住向母妃诉说委屈。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向淡然母妃失态,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说……你见到了长宁?” 母妃直接唤他长宁,而不是裴三公子。 那一刻,他就知道母妃和长宁叔父之间有故事、有过去,只是他们都不说,那他也不会主动开口问。 母妃是他的至亲之人,长宁叔父是他真心尊敬的长辈,他只要记住这一点,学会尊重就好。 第82章 言多必失 蒋清漓看着身边的两个人神色各异,似乎进入了神游状态,她悄声问顾安域,“他俩怎么了?” “不用管他们。”顾安域也压低了声音,“走,我带你去院子里逛一逛。” “好。”蒋清漓听了,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就答应了。 毕竟是今后长期要居住的地方,她也想多看一眼。 两人一边走,顾安域一边给蒋清漓讲解,“这座宅子原是一个南方商人的住所,那个商人上了年纪之后想要落叶归根,就回南方去了,这里空闲了下来,一直空了好几年,直到前几天他的儿子上京城来说打算卖掉,正好我想要买宅子,过来一看,还算合眼缘,当场就定了下来。” 蒋清漓举目向四周看去,是能看出好久没人住了,花草已经全部枯萎,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心。”顾安域拦住了她的脚步,替她拿开脚下的一段枯树枝,笑道:“这里实在是太乱了,原本我是打算收拾得干净一些,再让你过来看看的,没想到你今日就来了。” 蒋清漓瞥了他一眼,“你这意思……是说我主动跑上门来,嫌弃我太不矜持了?” 闻言,顾安域的表情霎时间就僵住了,他试图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清漓看着他,他还穿着那身粗布衣服,头巾倒是拿掉了,此刻的头发显得有几分凌乱,再配上略有几分紧张的表情,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滑稽。 她故意板起了脸,“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啊?” 一向能言善辩的顾二公子词穷了,“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能说服人的理由来。 蒋清漓的嘴角漾开了一个笑容,“看来,二公子不怎么会哄姑娘啊!” 顾安域看见她露出了笑容,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又恢复到了他一贯不正经的模样。 “我当然不会哄姑娘了,顾二公子什么恶名声都有,但你何曾听过我招惹姑娘家的传闻?” 这个蒋清漓倒是听二哥提过一句,她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小心地开口问道:“你是因为……你娘亲的缘故,才对姑娘家退避三舍的吗?” 顾安域愣了愣,伸出手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其实也说不上是退避三舍了。”顾安域叹气,继而解释道:“现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声大过天,我娘亲就是因为毁了名声,才最终落得那样一个结局。我又没想过要娶妻生子,自然是离姑娘家远远的比较好。” 蒋清漓停下了脚步,“为何没有想过娶妻生子?” 顾安域听她这样问,顿时懊恼不已,恨不得朝自己脑袋上来一下。 叫你多嘴。 这不,言多必失了吧? 蒋清漓看起来倒没有生气,她只是单纯地有些疑惑。 二哥是曾经说过,他不愿娶妻生子,大概是因为不想像他父亲那样,做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可是现在,她想亲耳听他说。 毕竟,她是他即将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顾安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这才开口道:“也没有刻意不想成亲,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何苦再拖累一个无辜女子?” “所以,我主动跟你求亲的时候,你拒绝了我。”蒋清漓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平铺直叙道:“可惜,后来遇到了圣旨赐婚,你不得不面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了。” 顾安域的面色十分尴尬,“二姑娘,不是这样子的……” 看着蒋清漓神色淡然的模样,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想了想,干脆不再解释了,他说:“好吧!我承认这件事情不在我的计划内。我虽然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但我自认并不是一个遇见麻烦就跑的人。这件事情既已成定局,我肯定不会逃避。我会努力去给你打造一个家,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不让你受委屈。至于外面的那些闲话,我堵不住他们的嘴,但我今后会注意,尽量避免再引起不好的话题。” 这点蒋清漓倒是真的不介意,她开口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外人看的,别人说什么与我们又有何相干?只要你能做到与我相敬如宾,我就认你是一个好夫君。” 闻言,顾安域心里百感交集,他倒是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就如此豁达。 想了一会儿,他释然道:“好,那我努力去做一个好夫君。” 蒋清漓上身微微向他倾斜,小声问道:“真的没有接触过别的姑娘?” 顾安域顿时笑了,这个话题他可是问心无愧。 他开口道:“除了你,我接触最多的姑娘就只有小草的姐姐小花了,她已于去年嫁人了……哦,对了,还有我舅母和我表妹阿蓁。”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他的表妹了。 蒋清漓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跟你的表妹……感情很好?” “那是自然。”顾安域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看我身边,安然、阿满,还有表弟阿茂,全都是弟弟,这唯一的妹妹自然会稀罕一些,就跟你大哥二哥对你是一样的。” 蒋清漓点点头,她两个哥哥对她那是没得说的。 “可是,你舅父全家不都在北疆吗?”蒋清漓提出了疑问,“你一直在京城,怎么好像跟他们很熟的样子?” “咳咳……这个,我这种小人物,也没多少人关注我,偷偷溜出去几个月也没有人会发现。”顾安域低声解释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笑道:“你记不记得,你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次跟师兄一道去了南方?” “记得啊!那是我跟小舅最后一次出远门了,后来他就以我年纪渐长不方便了为由,再也不肯带我出去了。” 一说起这个,蒋清漓心底的懊恼就藏不住了,“把我给气得,跑去找我娘亲哭,问她为什么不把我生成男儿,那样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 “你真是……”顾安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想了一下,开口道:“那我就安慰安慰你,跟你说件让你心里平衡的事情吧!” 蒋清漓听了,顿时露出好奇的神情。 “其实那一次,不止是你们两个人……”顾安域看着她,笑着加了一句,“……我也去了。” 蒋清漓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她有些不相信,“可我怎么……一次也没有见到你啊!” 顾安域苦笑,“你现在也知道了,我这个小师弟是见不得光的。其实当初你要去,师兄就不肯带我了,但我不服气,偏要跟着。师兄怕你看见我,就只能让我在暗处跟着,等你晚上睡着了,我才能出来。” 蒋清漓嘴巴微张,“这也太……委屈你了吧?” 第83章 乳名阿堇 顾安域也笑了,“我那时候也才十六七岁,正年少气盛,心里委屈得不行,趁师兄一不注意,我就跑了。所以常常是你睡着之后,师兄就开始到处找我,等把我给抓回去了,他才能去睡觉休息……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的是很不体谅他。” 蒋清漓想起那次她跟小舅出去了差不多三个月,瞬间内疚不已,“那么长的时间,你们就一直这样……你躲他追的?” “后来不是遇到师父了嘛!”顾安域看到她满脸愧疚,及时安慰道:“我师父一看情况这么别扭,就把我给拎走了。说来,你们那天在西湖边吃醋鱼,我其实就在你们隔壁那一桌……看着你们吃醋鱼。” 蒋清漓被他的委屈巴巴的表情给逗笑了,“小舅这就不对了啊!也不说给你单点一个。” “就是,太抠门了。”顾安域连连点头,一脸的愤慨。 蒋清漓笑得更欢畅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要是这样说,你在湖里救我那次,并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自然不是。”顾安域脸上带着笑意,“其实除了去南方那次,我也见过你好多次,只不过你都不知道而已。我那时候还想着,这个小鬼真讨人厌,整日缠着我师兄。” 听他这样说,蒋清漓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小时候是老缠着小舅讲这讲那的,小舅怜惜她没有父亲疼,对她多有纵容,甚至连她开口想要跟他一起出远门,小舅也同意了。 为此表姐裴行南满心不乐意,直说小舅太过偏心。 没想到除了表姐,背地里还有一个对她霸占小舅如此不满的人。 顾安域看着她,心底颇为感慨。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个在他心里总是抢了师兄关注的小丫头,会成为他的妻呢? “咦?不对呀!”蒋清漓抬头看他,“你既然见过我那么多次,那天在湖里怎么没有认出我?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救我?” 看见她瞬间变化的神色,顾安域忍不住扶额,“那次去南方之后,你就很少再出来了,我也没有再见过你,时隔五六年,你的变化还挺大的,再加上那天在水里面湿淋淋的……我没有认出你也算情有可原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蒋清漓没说话。 顾安域微微蹲下了身子,与她平视,“好吧!没有认出未来的夫人,都是我的过错。” 蒋清漓的脸再也绷不住了,她轻骂了一声,“……油嘴滑舌。” 顾安域笑了,“随便骂,我皮厚,经得住,只要你不生气了就好。” 听他这样说,蒋清漓反倒不好骂他了。 其实,她压根就没有生气,不过是想到他俩早有交集,这心里的感觉,还挺奇妙的。 顾安域不知身边人所想,他指着眼前的园子,向她介绍道:“刚才我们走过的是前院,这里是后院,我之所以会买下这里,一来是离谨王府近,能让姨母对我放心一些。二来就是因为这两个院子了,方知说你喜爱花草,一年四季都要看到鲜花,回头咱们可以将前院改成花园,后院就改成药圃。至于药房,就建在正院的厢房吧!那样若是你累了,走几步就可以回房间休息。” 等他说完了,才发现身边的人一直很安静,他开口问道:“二姑娘,或者你还有别的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商讨。” 蒋清漓摇了摇头,笑了,“咱们已是未婚夫妻,就不用称呼得如此生分了。你可以叫我漓儿,或者阿漓。” 顾安域想了想,问道:“既然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用那么生分了……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蒋清漓点点头,“你问。” “那个,我记得你第一次去竹林小院时,跟小草提过你有一个乳名……” 蒋清漓恍然,“你说这个啊!我幼时多病,娘亲听了乳母的话,说是起个贱名好养活。可我毕竟是个闺阁姑娘,总不能像村里人那样取个‘丑妞’、‘丫蛋’什么的。” 顾安域想象了一下蒋清漓被喊作“丑妞”的模样,瞬间就笑开了怀。 蒋清漓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继续说道:“我娘亲翻了很久的书,也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最后还是我那个乳母说,她老家的稻田旁,常常长着一种不起眼的野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当地百姓称作‘堇草’,不如唤作阿堇。我娘亲听了,也觉得还算顺口,就同意了下来。” “阿堇……”顾安域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又问道:“那后来为何又不叫了?” “后来我的身体逐渐好了,我娘亲又嫌弃那是个野草的名字,就又不肯叫了。”蒋清漓笑着解释道:“等到我后来习了医术,才知道那其实一味难得的中药材,中药名叫‘如意草’,这个名字听起来寓意就很好,我娘亲瞬间又不觉得它低贱了,不过那时候我的名字已经叫顺口了,再改也没意义了,我娘亲就把我的住处取了个名字,叫‘如意斋’。” 顾安域听了,好半天才说:“你娘亲……是个挺有想法的人。” “你是想说她像个小孩儿吧?”蒋清漓觑了他一眼,“放心,我不去娘亲那里告你的状。” 顾安域笑了,“那以后……我唤你阿堇可好?这个世上,唯有我一个人如此称呼你。” 蒋清漓的脸红了,“你想叫就叫呗!” 说那么多做什么?还唯有你一个人,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阿堇。”顾安域突然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蒋清漓的脸更热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看着眼前满脸红晕的姑娘,顾安域突然觉得,好像有人拿着羽毛在他的心头轻轻拂过,那若有若无的痒意,让人心悸不已。 他正想开口说什么,一声呼喊声打破了寂静。 “公子、姑娘,该用午饭了。” 是小草的声音。 他喊着,“蒋公子说你们再不出来,他就要上后院来抓人了!” 闻言,蒋清漓的脸“刷的”红了个熟透。 顾安域看着她,神色带着不自知的温柔,“阿堇,咱们走吧?” 蒋清漓胡乱地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顾安域看着她的背影,什么话都没有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掩不住。 第84章 挂牌云府 等到他们回到了前院,惊讶地发现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不仅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甚至地上还泼了水,熏了艾草,将那些因长久不住人而造成的陈旧味道也消除得差不多了。 除了家具摆设少了点,显得屋内空荡了一些之外,已经有点家的模样了。 顾安域的心情有点复杂。 之前他唯一的家,就是南山上的竹林小院,可师父和师兄都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常住的人,所以大多数时间就是他一个人住在那里。 那里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即将有一个新家了,一个……有妻有子,完整的新家。 蒋清漓走到他的身边,仿佛知道他心底所想一般,笑着开口道:“说起来二公子如今买屋置业,也算是一桩喜事儿,我还没有恭喜你呢!” 顾安域侧身看了她一眼,忍下了心底的热胀,也笑着说:“同喜同喜。” 这是我的家,也是你的。 蒋清漓听懂了他话中蕴含的意思,她的耳边有些微微发热。 顾安域轻笑,他转身看向萧知璞和蒋清晖,问道:“这些,都是你俩干的?” 他怎么有点不太相信呢? 萧知璞的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承认吧?亏心。 不承认吧?又没面子。 顾安域又看向蒋清晖……得,这个就不用问了,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一看就没有干活儿的痕迹。 最后还是小草给了答案,“这是紫苏姐姐和青黛姐姐领着我和阿砚干的,公子,两位姐姐好生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给安排妥当了。不像咱们之前,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只能这儿戳一下,那儿戳一下。” “咳。”顾安域被小草的口无遮拦整得有些尴尬,他对着蒋清漓解释道:“那个,你的婢女都是家养的,聪明、能干,不像我这个小厮,是野生的,不能干不说,还没有一点眼色……”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蒋清漓已经笑弯了腰,“你这也太埋汰人了。” 就连她身后的紫苏和青黛,都忍不住扭过身去,捂着嘴偷偷笑了。 顾安域抹了一把脸,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没办法,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只能通过往自己脸上抹黑来逗一下她了。 蒋清晖看见妹妹笑成那样,心里有些不大舒坦,他轻轻哼了一声,“咱们干得腰酸背疼的,你这个主人倒好,偷懒去了。” 顾安域奇道:“你干什么了?还腰酸背疼的……” 他刚才可是听得真真的,干活儿的是紫苏和小草他们,可没有这俩贵公子什么事儿。 再说了,咱们蒋二公子这双手可宝贵得很,除了拿画笔,什么时候见他拿过扫把了? 提起这个,蒋清晖就很理直气状了,他不无得意地开口道:“我给你写了门匾,怎么样?我这字可是千金难求的,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今日就免费赠送了。” 顾安域伸头一看,只见那铺开的白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顾宅。 “字还凑合。”顾安域抱着手臂沉吟道:“只是……为何是‘顾宅’?” “什么叫凑合?”蒋清晖简直被气乐了。 要知道,他的字画在文人圈中可是出了名地难求。 上个月,栖云书院杨院长的侄子托了他叔父想要让他题几个字,都被他以教务繁忙给拒绝了。 现在他主动来给顾安域题字,居然还被嫌弃了?苏丹小说网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心情不美好了,说的话也忍不住带了刺,“难道你还能挂个顾府?不知情的,还以为你爹搬到这儿了。” 虽然事实是,顾望住的地儿,上面挂的是“卫国公府”四个大字,但在这京城里,一般提到“顾府”,大家都会自动将它和“卫国公府”划等号。 顾安域笑嘻嘻地将他拉到桌子旁,转而吩咐小草,“小草,给蒋二公子换一张纸。” 说着,主动将笔塞到蒋清晖手里,笑得十分讨好,“方知兄,劳驾,麻烦你再写两个字。” 偶尔开个玩笑也没什么打紧的,但若是把这个未来舅兄给惹恼了,最后吃苦受累的肯定还是他自己。 大丈夫能屈能伸,说的就是他顾二公子。 蒋清晖听了,瞬间神清气爽。 哼,总算轮到你给我说好听话的时候了! 他先洗了手,用干布巾仔细擦了,这才慢腾腾地挪到了桌旁,把一应架势摆得足足的。 这番做派,把蒋清漓和萧知璞逗得闷声直笑。 俗话说“物以类聚”,这句话还真是一点也没有说错,跟顾安域这个莽夫待在一起久了,就连一贯冷淡清透的蒋二公子,也沾染了三分痞气。 顾安域也不急,好脾气地在旁边等着。 蒋清晖觑了他一眼,许是觉得满意了,这才悠悠开口道:“说吧!写哪两个字?” 顾安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忖道:“你说我要写个沈府吧?万一舅舅以后要是回来了,好像也不大合适。” “那肯定不行。”蒋清晖就事论事道:“你又不姓沈,挂个沈府,谁知道是你住在这里?” “好了,那就写个云府吧!”顾安域双手击掌,还很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云木的云。” 蒋清晖挑高了眉毛,“你……确定?” 顾安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确定。” 蒋清晖又看向自家妹妹。 蒋清漓轻笑,“我没意见。” 行,他们俩是这座宅子的未来主人,既然他们都没有意见,他这个外人又何必多话? 蒋清晖提笔,笔若游龙,不过片刻功夫,两个疏朗俊逸的大字就出现在了眼前——云府。 顾安域很满意,“方知兄这手笔,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蒋清漓也很满意,若是有可能,她并不想让顾安域与顾府那边有太深的牵绊。 省得……今后跟她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甚至连萧知璞也很满意,在他心中,他的表哥就是他的表哥,跟顾家可没有一文钱关系。 等墨迹干透了,顾安域将这幅字交给小草,“拿去装了匾额,记得,找最好的工匠,选最好的木料,别糟蹋了咱们蒋二公子的字。” 小草连忙应了,小心翼翼地捧着字出去了。 第85章 我不能及 “行了,咱们吃饭吧!” 话音刚落,顾安域自己就先疑惑了,“哪里来的饭?” 他们今天是第一次来这座宅子,厨房一应用具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置办。 紫苏上前行了一礼,“回公子的话,婢子看马上就到了该用午饭的时辰了,就擅自做主让食锦楼送来了一桌席面。” “挺好,挺好。”顾安域干笑着,偷偷转向蒋清漓,以商议的口吻道:“阿堇,将你这婢子借给我使几天呗!你看我这里乱七八糟的……” 蒋清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顾安域,跟我妹妹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还阿堇……去后院转了一圈,就喊得如此亲热,简直是……狼子野心! “哦。”顾安域往后面挪了几步,探着头继续问道:“阿堇,我刚才说的,你觉得行吗?” “行啊!”蒋清漓很干脆地同意了,“正好,紫苏比较了解我的喜好。” “就是这意思!”顾安域乐了,“我寻思着,我要是擅自做主,万一不趁你的意了该怎么办?你又不能天天来看着,有了紫苏姑娘坐镇就好了。” 紫苏上前一步,“公子叫婢子紫苏即可,当不起一声姑娘。” 说完,又退了回去。 顾安域摸了摸鼻子,“哦,紫苏……” 蒋清漓掩口而笑。 顾安域向来皮厚,也不觉得丢人,“我从小到大,身边就四个服侍的人,路叔、路婶,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小花和小草。等以后搬进了这里,肯定是不够用的,还要麻烦你的婢女紫苏,多费一点心,帮我买一些仆人回来。另外,这整修宅子的事儿,也交给紫苏了……” 他话还没说完,青黛又站了出来,她说:“公子,您好歹给我也分一点活计,不然,紫苏姐姐会累死的。” 顾安域顿时噤了声。 这次,连蒋清晖和萧知璞都有些忍俊不禁。 蒋清漓轻声斥责道:“乱说什么?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你们顶嘴的份儿?” 紫苏和青黛齐声道歉,“公子,婢子知错了。” “那个,倒不至于有那样严重。”顾安域素来心大,他忙安慰蒋清漓,“这内宅事,我确实是不怎么擅长,幸好今后有你,所以我就脸皮厚一些,提前托付给你了。” 蒋清漓也没说不行,她问道:“你真的要让我全权做主?布置宅院也就算了,这挑人的事儿,或许你可以交给你口中所说的路叔路婶。” 说句不好听的,让她挑人,那挑的人肯定就是她的人了。 若是以后成亲,满屋子都是她的人,他不觉得坐立难安吗? “本来这就是主母的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插手,不合适。”顾安域挥挥手,对此很不在意,“你放手去做就行了,需要用的银两,你尽管让人去拢云阁取。” 蒋清漓挑眉,“那贺掌柜……肯给我?” “怎么不肯?”顾安域笑道:“你就说——‘贺易之,我可是你的未来主母’,他肯定立刻把银子双手给你奉上了。” 蒋清漓打趣他,“不装了?” 顾安域低咳,“狐狸尾巴早露出来了,我还装什么兔子呢!” “哦?”蒋清漓拖长了声音,“是我发现的,还是你主动透露给我的?” 顾安域这下真的服气了,“阿堇聪慧,我不能及。” 蒋清漓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加上她当孤魂野鬼的日子,怎么算着,也比他大了几岁吧? 呵,想跟她耍小心眼儿,还嫩了点。 …… 那边两个人说得旁若无人,这边蒋清晖夹了一口菜,咬得“喀嘣喀嘣”地响,仿佛跟那菜有仇一样。 萧知璞难得好心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晖表哥,以后这日子还长着……习惯就好了。” 闻言,蒋清晖更心塞了。 不,他一点也不习惯,这种精心培育的花被人给连盆一起端走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就在这时,萧知璞身边的小太监苏全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喜悦十分明显,“殿下,娘娘出宫来看您了!” 萧知璞霍然起身,“你说什么?母妃出宫了?” 苏全笑道:“是,娘娘现在已经在王府等着了。” 萧知璞疾步走了出去,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转过身来看向顾安域,“表哥……” 顾安域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他轻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我还没见过姨母呢!就跟你一起去吧!” 说完,他看向蒋清漓。 蒋清晖站起身来,“今日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就先带舍妹回家,不耽误你们亲人团聚。” “也好。”顾安域点了点头,待会儿他跟姨母肯定要说很久的话,到时也顾不上她,不如让她先回家去。 蒋清漓对着他笑了一下,“你去忙吧!我跟二哥一起回去。” 顾安域点点头,刚想要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的萧知璞拉着他的胳膊,急得直往外瞧,“表哥,快点走吧!” 顾安域只来得及冲蒋清漓喊了一声——“吃完饭再走……”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萧知璞给拉着往前一路狂奔而去了。 蒋清晖又坐了下来,他招呼蒋清漓,“不吃是挺浪费的,还是吃饱了再走吧!” 蒋清漓也坐了下来。 紫苏忙给她盛了一碗饭,蒋清漓吃了一小口,忍不住问二哥,“你说,他见了端妃娘娘,会不会哭啊?” 在他仅剩的亲人中,端妃娘娘对他来说意义最为重大,可这二十多年来,他却一次也没有见过这个姨母。 现在突然就见到了,他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 蒋清晖闻言,脸色骤然就黑了下去,“你管他会不会哭,快点吃饭。” “哦。”蒋清漓又扒了一口饭,还是有些神思不属。 蒋清晖看她这副模样,心底直想叹气,“快点吃饭吧!他就算是哭,那也是高兴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是,不管怎么说,多年盼望的人总算是见到了,他现在的心情肯定是高兴多过于伤心的。 这样一想,蒋清漓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开始认真吃饭了。 第86章 见到姨母 谨王府。 在萧知璞推开屋门的那一瞬间,顾安域看到了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裙的人转过身来。 萧知璞激动地喊了一声,“母妃!” 沈滢洄看着眼前的儿子,忍不住开口埋怨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门口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挺拔如松。 他长得并不像她的姐姐,也不像他的生父卫国公,反倒与他的外祖父——她的父亲沈怀光有五分相似。 沈滢洄的双眼湿润了,她哽咽着喊了一声,“云木,到姨母这边来。”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缓缓地走了过去,在沈滢洄身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跪了下去,低低地喊了一声,“……姨母。” 沈滢洄瞬间就绷不住了,她痛哭失声,“云木……姨母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外面听天由命……” 当初她进宫时,幼弟沈渐鸿虽然还小,但好歹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她将他托付给老管家,又请了先生教他,还算勉强能放下心来。 可云木当时才三个月大,又因为她和顾望的约定,只能将他放在顾府的别庄上养。 她安排了她父亲身边的长随路桥,以及她姐姐当年的婢女画屏贴身照顾他。 后来又考虑到他的身世尴尬,唯恐卫国公府那边会使绊子,让姐姐这仅有的一点骨血无法顺利长大成人,这才厚着脸皮去求了长宁关照他。 即便是如此,她又怎么能真正放心得下呢? 在宫里的日日夜夜,她每一天都在担心他,天寒了担心他没厚衣服穿,暖和了又担心他吃不饱饭。 好不容易熬到孩子长大,传来的却都是他的坏名声。 他是沈家的血脉,又是长宁手把手教养长大的,她自然不相信他是传言中那样不堪的人。 她只觉得心疼不已。 若是她还在宫外,有她这个亲姨母护着,谁敢这样抹黑他? 只有没爹没娘,还没个长辈依靠的孩子,才只能任由别人欺负和诋毁。 顾安域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姨母,他强忍着心底翻腾的情绪,开口安慰道:“这不怪姨母,您已经为我做了许多,足够了。” 为了他,姨母与他的生父据理以争,硬生生地逼迫顾望放弃了抚养他的权利。 这样的举动,看似把他从顾府公子变成了一个私生子,但她最大限度地保住了他的命。 若是当年他留在了顾府,只怕现在坟头上的草都已经老高了。 更别提姨母为了沈家选择入宫后,不顾颜面地去请求师兄收留他。 要知道,当时因为姨母主动退婚的行为,整个裴家都对她满心愤懑,可她却因为不放心他,主动去求了曾经的未婚夫。 若是没有姨母的这个举动,他就算能活下来,只怕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姨母为他做的这些,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但他心里一直都懂。 沈滢洄哭得不能自已。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忍耐,就怕有一步行差步错,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可是现在,见到了她日日思念的亲人,她突然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萧知璞从身后扶住她,“母妃,您这不是见到表哥了吗?快别哭了。” 沈滢洄摇摇头,她也想停住,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顾安域制止了表弟,他轻轻开口道:“让姨母哭个够吧!” 这些年,她独自一个人承受得实在太多太重了,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兄弟已经长大成人了,才敢放肆地哭这一场吧? 哭吧! 哭完这一场,就将肩上背负了多年的重担卸下来,交由他们这些晚辈来扛吧! …… 这边亲人相认,情绪正失控,那边蒋家兄妹吃过饭后,起身离开了云府。 他们的马车刚离开,就有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胡同里钻了出来。 裴长宁看着眼前的宅子,喃喃自语道:“老路说的,是这里吧?” 他轻轻叩了叩门,半天也没人应,索性一个跳跃,直接从墙上翻了过去。 反正这是他师弟未来的家,闯便闯了,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他找到了正厅,小草正在忙着收拾碗筷,看见他,十分惊喜,“裴先生,您回来了!” 出于对师兄亦师亦父的尊重,顾安域一直让他身边的人称呼师兄“裴先生”。 裴长宁四处看了看,没见到顾安域的身影,遂开口问道:“小草,云木呢?” 小草忙答道:“哦,公子去了隔壁的谨王府。” “这小子……”裴长宁笑道:“刚来就去表弟家串门了啊!” 他随手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橘子,撕开扔进嘴里了一瓣,开口道:“那我也看看去。” 小草刚想说话,一抬头,裴长宁已经没影儿了。 他自言自语道:“端妃娘娘还在那边,裴先生现在去……应该没问题吧?” 刚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就摇头了,“嗨,都是公子的长辈,能有什么事儿?” 没错,在他小草的心中,裴先生这个师兄,就跟公子的长辈是一样的。 …… 裴长宁再次翻墙进了谨王府,刚走到正厅门口,却突然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他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个知璞,他大半年不在……难道娶妻了? 那他现在进去就不合适了。 正打算离开,里面又传出一个柔柔的声音,“……云木。” 裴长宁全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一门之隔的屋内,沈滢洄拉着顾安域的手,正在询问他和蒋清漓的事情。 得知他和蒋清漓相处得还不错,她十分欣慰。 “漓儿那姑娘,姨母也很喜欢,为人既落落大方,又谦虚诚恳,只要你对她好,她肯定也会用同样的心思来对待你的。” 旁边的萧知璞忍不住插话道:“她是长宁叔父的外甥女,自然是样样都好。” 沈滢洄微微怔忡,“是啊!她是他的外甥女,肯定错不了……” 话没说完,门突然被打开了。 沈滢洄下意识地向门口望了过去。 阳光刺眼,她看见一个人踏着大步走了进来,仿佛是午夜梦回中的场景。 那个人口中喊着——滢洄。 第87章 宁洄相见(一) “长宁叔父!”萧知璞惊喜地喊了一声。 顾安域也有些惊讶,“师兄,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长宁没有看他俩,他的眼神胶着在那个蓝色身影上,一直过了许久,才轻轻一笑,问道:“滢洄,你不认得我了吗?” 沈滢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二十二个年头了,他看起来……变了好多。 当年他是整个京城中最是张扬潇洒的贵公子,可如今,他穿着最普通的布衣,面色黝黑、眼神沧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侠士。苏丹小说网 沈滢洄突然往后面退了一小步。 她今日出宫,为了方便,并没有穿得太过隆重,但也十分讲究。 这样的衣着华丽的她,站在他的面前,却无端生出了几分无地自容来。 裴长宁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轻轻叹气道:“滢洄,你还是这样敏感。” 顾安域伸手拉了拉表弟,萧知璞没有反抗,任由表哥将他拉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两个许久没有相见的人。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顾安域笑道:“阿满,你这院子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样显得你这个王爷好生不气派。” “我着急搬过来,就只带了苏全先过来,其他人还在收拾行李。”萧知璞闷声解释,随后又加了一句,“表哥,你不用找话题安慰我,母妃和长宁叔父的事情,我早已知道了。” 这下顾安域真的是有些惊讶了,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 萧知璞随意坐到了廊下,“我第一次见到长宁叔父时,他明明是有些不想面对我的。可我一直缠着他,他最后还是默认了我的存在。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他偶尔看向我时,眼神十分复杂。” 想起当时的情景,萧知璞轻叹,“后来,我回宫后跟母妃提起他,母妃……十分失态。那时我就知道,他们俩是旧时,还不是普通的旧时。” 顾安域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为何什么都不问呢?” 萧知璞看向远方,这一刻,他的眼神有些放空,“我是母妃的儿子,我知道……她一直过得很不开心,既然她不想说出来,我又何必追根刨底?平白惹得她伤心。” 顾安域默然。 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表弟的肩头,感慨道:“小阿满长大了啊!” 萧知璞对他这句话很是不满,“我早就是大人了,也就母妃和表哥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 他是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大的,若真是天真无邪,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好,咱们阿满是大人了。”顾安域笑着往柱子上靠了靠,“那我问一句,大人阿满想知道这中间的内情吗?先跟你提个醒,这个故事听起来可不怎么美好。” 闻言,萧知璞腾地站了起来。 他蹲到了顾安域对面,神情十分坚定,“表哥,我想知道,所有的这一切,我都想知道。” 他心里自然知道,既然母妃一直瞒着他,就足够说明这些事情肯定是不愉快的经历,甚至可以说是她心底的伤口。 他不主动问母妃,是不想惹她伤心。 可他毕竟是为人子的,比起被瞒在鼓里,他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样,他才能更为设身处地地为母妃着想。 顾安域将他重新按了回去,“想知道就坐下来听,这个故事……还挺长的。” 他重新往后面靠了靠,目光变得十分悠长。 “从哪里开始说好呢?嗯,就从我那个亲爹顾望开始说好了。”顾安域嗤笑了一声,“其实这些故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小时候,他们骂我是野种,骂我娘亲不守妇道气死老父,我听了还很委屈,跑去询问师父和师兄。他们哄我说,那些人是骗我的,我爹我娘只是很忙,没空来看我,只要我好好念书、好好练武,等我长大了,他们自然就会回来接我了。” 表哥的身世萧知璞自然是清楚的,他心里有些不安,“……表哥。” 顾安域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儿,小的时候不懂事,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后来长大了,就再也不想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大概是我十岁那年吧?我生了一场病,十分严重。师父和师兄什么都会,偏偏不会医术,他们请了好几个大夫回来,都对我的病情无计可施。后来有一天夜里来了一个人,他穿着最讲究的服饰,说着最温和的话,他说他是我的父亲,他带了太医来给我治病,我一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我那时候还想着,原来师父没有骗我,我真的有父亲……” 说到这里,顾安域笑了笑,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之后,半昏半醒间,我听到了他和路叔路婶的争吵,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有家,有夫人,还有两个儿子。我不过……就是他一夜风流的私生子罢了。而我娘亲……她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顾安域突然捂住了双眼,他低声喃道:“这阳光,有点太刺眼了……” 萧知璞起身替他挡住了阳光,他有些担忧,“表哥,要不咱不说了吧?” “那怎么行?”顾安域踢了他一脚,“听故事听一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对了,我讲到哪儿了?哦,生病……后来我病好了之后,就跟师父一起搬离了那个别院,我不想住在他的宅子里。他既然不肯认我,那我也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我跟师父一起去山上搭了几间竹屋……对,就是你见到的那个,后院是长大后会赚钱了才建的,起初那几年,就只有那个前院。” “我跟着师父师兄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了一些,但还算顺遂。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师兄的秘密。” “长宁叔父?”萧知璞有些不解,“他有什么秘密?” 顾安域的视线朝屋内转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在我的印象中,师兄一直是一个商人,我年纪稍长,就跑去给他打杂。师兄很倚重我,慢慢地将他手里的生意都移交给了我。接触得多了,我渐渐发现,师兄他……在查当年沈家的案子。” 萧知璞闻言,情绪十分激动,“查出什么了吗?” 外祖父当年的案子他自然是听过的,幼时,他没少因为这个受到那群兄长们的奚落。 顾安域继续道:“我当初也是这样追问的,师兄一开始还不肯告诉我,后来我急了,就说那是我的外祖家!” 言外之意,你不过是个外人,还如此在意这件事情,更何况他这个嫡亲外孙呢? 萧知璞下意识地问道:“长宁叔父听了……很生气吧?” “可不是,直接上手揍了我一顿。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生气。” 说到这里,顾安域脸上浮现出笑容,“后来,他带我去喝酒。那天,他喝了许多,然后告诉我,他不是沈家不相干的人,咱们的外祖父……是差一点就做了他岳父的人。” 萧知璞愕然地抬起头,他艰难地开口问道:“他说的……是我母妃?” 第88章 宁洄相见(二) 顾安域点点头,“据说,咱们外祖父跟裴公是多年的老友,他们两个的婚事,是自小就定下来的,原本已经开始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沈家却突然出了事,姨母为了保沈家,主动与裴家退了婚事,选择了入宫为妃。” 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嘲,“师兄他不能接受,但他最终尊重了姨母的决定,甚至,接过了抚养我这个拖油瓶的重担。之后,他离京了好几年,在江南那边经商。很多人都说,他是被伤了心才终.身不娶,沉迷于经商也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却觉得,他拼命扩张自己的生意,大概是因为当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嫁给了别人,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过深刻,他不想再重蹈覆辙,才会拼尽全力积攒力量的。一直到我五岁那年,该启蒙的时候,他才回了京城,手把手教我读书、练武。” 萧知璞一时无言。 虽然他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的听到了这些往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心底是什么感受。 踟蹰许久,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长宁叔父查出来了吗?外祖父他……当年究竟因何出事?” 顾安域缄默不语。 萧知璞想到了表哥的身世,他有些明白,“因为惠阳姑母看中了卫国公顾望,为了让姨母腾出位置,所以他们陷害沈家?” 顾安域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阿满这语气……可有些不太对劲儿啊! 萧知璞看见他的表情,不由地露出几分苦笑,“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他们的性子,我最了解不过了。其实最初知道表哥的存在,我就疑心过沈家的出事时机太过凑巧。只是,我不愿意往深处去想罢了。” 顾安域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阿满,这些事情跟你并没有关系。说到底,是顾家人害了外祖父和姨母,我……” “不是顾家人。”萧知璞打断他的话,“那顾望的确无能没用,但这件事情他也不是主导者。甚至就连惠阳姑母,也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造成这桩惨剧的,是父皇。” 顾安域坐直了身子,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阿满,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父亲,阿满这态度……看上去有些过于冷漠了。 萧知璞摇摇头,“他倒也不至于苛待我,他对我,虽然没有对四皇兄看重,但一个皇子该有的,他也都给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母妃,宫里的人都说,父皇很宠爱母妃,可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每次他来玉絮宫,我都发现母妃似乎很紧张。小时候我不懂,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不是紧张,而是……恐惧。” 闻言,顾安域的脸色骤变。 萧知璞仰起头,有些自嘲,“甚至,我还在无意中看到母妃身上有伤,那种伤……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为的。我追问母妃,母妃每次都说是我看错了。问得多了,母妃就开始哭,我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顾安域一拳砸在了柱子上,额头上的青筋直蹦,“那个畜生!” 他一直都知道姨母在宫中过得很苦,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那个人的无耻。 对表哥的咒骂,萧知璞没有任何反应。 只要是人,心就有偏向,他是跟着母妃相依为命长大的,比起还有很多儿子的父皇,他更在意母妃的感受。 更何况,他虽然年轻,但也并非没有是非观念,父皇的许多行为,确实有失磊落,更没有一国之君该有的风范。 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表哥,你既与蒋家表妹定了亲,也算是与裴家有了联系,我必须提醒你,父皇……那个人对裴家心存恶意,裴家或许……无法得到一个善终。” “什么?”顾安域震惊不已,“阿满,你确定?” “我确定。”萧知璞肯定地点点头,“知道母妃的处境之后,我曾经仔细研究过父皇的行为和心态,可以说,我远比你们要了解他。就拿母妃这件事情来说,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才知道,是因为长宁叔父。” 那个人让母妃进宫,并非因为他看中了母妃,只因为母妃曾是裴三公子的未婚妻。 羞辱她,就像是间接羞辱了……他目前还动不了的裴家一样。 顾安域也想通了这点,他冷笑道:“原来,搞垮沈家是一时二鸟之计啊!” 既给他的胞妹抢到了一个满意的夫婿,又强娶了裴家的儿媳。 顺便,显摆了一下他天下主宰的威风。 还真是,好精明的算计。 萧知璞补充道:“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些年帝后的感情不睦,甚至可以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只要是皇后娘娘不高兴的事情,他就愿意去做,而所有让皇后娘娘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破坏。就说你的婚事,当初圣旨下来之后我也十分诧异,总觉得以他的心性,不会去管这等小事儿。就算是要管,他为何要将一个庶女嫁给他的亲外甥,反倒是将一个嫡女嫁给你呢?后来还是母妃说了一句,不过是为了羞辱皇后罢了,我才明白了。” 顾安域冷哼,“羞辱皇后……是羞辱皇后身后的裴家吧?” 阿堇是裴家的外孙女,他却故意将她嫁给自己这个名声坏到极点的人,也不过是想看一看裴家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吧? 萧知璞默认了他这个说法,“可惜,咱们这些旁观者能看明白,皇后却看不明白。她还觉得,是因为夫妻多年,感情变淡了。至于裴家,裴公有没有看明白我不知道,但即便是看明白了,大概……也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如此决绝吧?” 顾安域听了,半晌无言。 又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这些事情,你之前为什么不跟师兄说?” 萧知璞默然。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我试过好几次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了,却始终无法说出来。毕竟,那个人是我的生父,我害怕,长宁叔父会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长宁叔父是他尊敬的长辈,他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身上流淌着邪恶的血脉,他只能在心底祈祷,是他会错意了,生他的那个人,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绝情寡义。 顾安域听了,也没有苛责他,他倒是能理解表弟的想法。 阿满从第一次见到师兄,就对他很是崇敬。 不想让自己心底在意的人跟自己站在对立面,也算人之常情。 更何况,那个人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若是有可能,谁愿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人呢? 但他此刻十分后怕。 若是他没有与阿堇订亲,阿满应该也不会把这些敏感的事情告诉他这个“局外人”。 再想远一点,若是他没有与阿堇订亲,那他应该也不会有在城内置宅的打算,那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可能就都不存在了。 那阿满要在什么时候,借由哪种契机将自己心底的猜忌说出来呢? 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更有甚者,是即便说出来了,也已经来不及改变事情的走向了呢? 顾安域不敢再往深处细想,他觉得自己胸口很闷,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若是裴家倒了…… 阿堇该怎么办? 师兄又该怎么办? 不行!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第89章 宁洄相见(三) 屋内,沈滢洄也在说这个话题,她脸上的神情十分急切,“长宁,以前我还不是那样肯定,可是这两年,那个人对长华姐姐越来越无所顾忌了,我有预感……他一定是打算对裴家动手了!” 裴长宁看着她,语气十分温和,“滢洄,这些事情,我心里都有数,你不用担心。” 听他这样说,沈滢洄才稍稍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些年,她时常如坐针毡。 就连有时候做噩梦,都会梦到裴家倾覆,长宁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这一生,她已经愧对了他许多,她希望他后半辈子能平平顺顺、无灾无难。 至少,能落得一个善终。 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心,裴长宁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沈滢洄惊得魂飞魄散,“长宁,你松手。” 裴长宁不肯,他看着眼前的人,问了心底一直想问的那句话,“滢洄,你恨我吗?” 沈滢洄愣住,她的表情十分难堪,“我怎么会恨你……是我先背弃了……咱们的誓言。” 听她这样说,裴长宁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喑哑着声音道:“滢洄,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了,以你的聪慧,早该看出来,你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沈家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都是因为我。” 对他终.身不娶,只守着回忆过日子的行为,母亲颇有怨言,甚至不止一次埋怨过,说沈滢洄毁了他的一生。 每次他听了,心里都苦不堪言。 因为他无法正大光明地告诉自己的母亲——不是沈滢洄害了他,事实正好相反,是他的存在,毁了沈滢洄的一生,让她一辈子困在了那个牢笼里。 甚至……可能受尽了羞辱。苏丹小说网 这一切,都是他这个裴家子带给她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实实在在是天下最卑鄙的小人。 他不敢动裴家,或者说暂时还没有动裴家的实力,恰巧惠阳长公主看中了沈大姑娘沈涟漪的未婚夫,这件事情成了一个导火索,让他的视线注意到了沈家的另一个姑娘——沈滢洄。 这个姑娘,她有着一个特殊的身份,她是裴家未过门的媳妇儿。 世人都说云景帝宠爱胞妹,为了她能嫁一个如意郎君,宁可背上了拆散别人未婚夫妻的名声。 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还有着帝王的另一重私心。 为了这点私心,他甚至不惜亲自出手陷害良将。 要知道,沈怀光可是为大晟镇守北疆二十年,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啊! 这样呕心沥血的人,居然也成了上位者阴谋中的一环。 因为只要沈怀光死了,沈家就跟着倒了,到那时,不仅仅是沈大姑娘沈涟漪会失了姻缘,就连沈二姑娘沈滢洄,也失去了匹配裴家公子的出身。 这个时候,他再稍稍暗示一下,沈滢洄自然会为了保住沈家而主动投向他的怀抱。 这样,他顺理成章地抢了裴家的儿媳,既羞辱了裴家,还能让裴家有苦说不出。 毕竟,他并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情,裴家就算要怨恨,也该怨恨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跟他这个局外人可不相干。 甚至,他后来顺势除了沈家的罪名,恢复了沈家镇北将军的名头,既赢得了沈渐鸿的感恩,让他继续忠心耿耿地守在北疆,同时也让军中和民间受过沈怀光恩惠的人,无比感激他为沈家恢复名誉的“英明之举”。 “不是!” 面对他的自责,沈滢洄拼命摇头,“不是因为你,都是因为那个人太疯狂……跟你没有关系。” 她进宫之后,慢慢琢磨出事情的真相,第一反应就是担忧。 她害怕那个人不肯收手,害怕裴家终将无法逃过他的猜忌,更害怕长宁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除了害怕担忧之外,她从没有想过怨他,更没有想过去恨他。 沈家落得一个覆亡的下场,可以说是因为萧泠月的自私冷漠,她看中了别人的未婚夫,就不管不顾地想要抢过去。 也可以说是因为萧应.星的偏激狭隘,他从一个落魄的皇子走上了至尊之位,自然认为所有的人都该膜拜他、服从他,都该为了他的顺意牺牲一切。 包括扶他上位的裴家,也包括为大晟江山鞠躬尽瘁的沈家。 这一切,怎么能怪到长宁头上呢? 至于她……若是时光倒转,人生再重来一次,她仍旧愿意做他的未婚妻,哪怕最终还是求不来一个圆满,她也愿意,靠品味前半生的回忆来熬过后半生的漫长寒冬。 至少,她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美、最真的情感。 “长宁……”她看着眼前的人,哽咽着开口道:“无论如何,你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样,我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裴长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这是他心底最为珍视的姑娘,却因为他的缘故,生生被折断了翅膀,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每次只要想起这个,他就犹如承受剔骨之刑、剜心之痛。 无数次,他都想冲进那个地方,将她带出来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回这个肮脏的地方。 可他一直没有勇气这样做。 因为他不仅仅是裴长宁,还是裴家三子,是父亲母亲的儿子,是兄长姐姐的弟弟,是行南、漓儿他们的叔父舅父。 他无法说服自己,罔顾这些人的性命。 毕竟,那个人是天下主宰,一旦事发,必然会落得一个九族全灭的下场。 他愿意为沈滢洄付出他所有的一切,乃至他的生命,可他不能连带着让他的亲人们也付出性命啊! 沈滢洄还能不了解他? 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柔声劝慰道:“长宁,不要难过,纵使我们今生无缘,可现在云木和漓儿定了亲,我心里亦十分安慰,相信你也是一样的心情。” 提起这个,裴长宁也点了点头,“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结局吧!不要像我们一样……” “一定不会的。”沈滢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一定能够好好的,幸福美满地度过这一生。” 裴长宁看着她脸上的笑,更觉得心如刀绞。 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沈滢洄,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滢洄,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沈潆洄闻言,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她是皇妃,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就只能在那个深宫里熬着,哪怕是死了也只能葬在皇陵里。 哪里有再出来的可能呢? 不过,她不想拂了裴长宁的意。 今日一别,余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她舍不得将仅有的相处时间用来反驳他。 所以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憧憬,“好,我等着那一天。” 第90章 宁洄相见(四) 沈滢洄不能在宫外久待,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就恋恋不舍地提出了回宫。 裴长宁心底五味俱杂。 他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一次,上天何其狠心,还要让他再经历一次那种痛苦得想要杀人的绝望。 沈滢洄轻声安慰他,“知璞已经大了,以后……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再出来呢!” 她心底最大的期盼,就是有朝一日知璞能被那个人远远地划一块封地,借着这个机会,她说不定可以离开那个牢笼,过上几天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裴长宁沉默地点了点头。 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否则势必会害了她。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却很难接受得了。 沈滢洄脸上突然有几分难堪,她迟疑地开口道:“长宁,知璞他……他说你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裴长宁抬头看向她,一瞬间就知道她心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轻轻叹气道:“滢洄,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他在我心中……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接受萧知璞,对他来说是一个倍感煎熬的过程。 哪个有血性的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与别人生的孩子,能做到无动于衷的? 可他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就算他再恼恨那个人,也无法去责怪一个孩子。 毕竟上辈人的纠纷,知璞一点也不知情。 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滢洄生命的延续,仅凭这一点,他对他也迁怒不起来。 沈滢洄心底掠过了一阵安慰。 他还是当年的那个裴长宁,君子坦荡、胸襟旷达,从不迁怒不相干的人。 两个人相顾无言,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沈滢洄狠了狠心,开口叫了门外的两个孩子进来。 顾安域走到她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姨母。” 沈滢洄看着外甥身上破旧的衣服,心疼不已,“云木,姨母给你做了两套春衫,不够了姨母再给你做,让阿满给你捎出来。” 顾安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这是他干活儿时才穿的衣服,他平时不穿这样,但看着姨母眼底殷切的关怀,他有些说不出口。 只能强笑道:“姨母亲手做的衣服,一定很好。” 沈滢洄眼底发酸。 哪怕是再富贵的人家,孩子从小到大也穿过几件亲娘做的衣服,就算是那不擅长女工的,也要亲手给孩子缝一两件贴身的小物件,以表达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可怜她的云木,刚落地就没了亲娘,她这个做姨母的,也不能时时刻刻留在他的身边照顾他。 顾安域见姨母又想要落泪,忙安慰道:“姨母,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不信您问师兄……我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也不缺银子花。” 沈滢洄在泪眼朦胧中看向裴长宁。 他明明是她曾经早早就定下来的良人,可现在她的外甥却叫他师兄。 她心底自然是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就是知道,心里才更伤感。 她把养育外甥的重担交给他,他从无怨言不说,还什么都替她着想到了。 萧知璞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他低声开口道:“母妃,我送您回宫吧!” 沈滢洄看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在这之前,她从没有跟阿满提过以前的事情,他也从来不开口问。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心底应该有许多疑惑吧? 可她不说,他依旧不主动问。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这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心思变得如此沉重了呢? 萧知璞提醒她,“母妃,咱们该走了。” 沈潆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裴长宁和顾安域,最终狠下心走出了房门。 她不敢回头。 她害怕若是一回头,这脚步就再也舍不得迈出去了。 萧知璞也看了裴长宁和表哥一眼,沉默地跟了母亲走了出去。 裴长宁下意识地往前追了几步,脚步踉跄得几乎站立不稳。 顾安域急忙伸出胳膊扶住他,低声提醒道:“师兄,现在……还不是时候。” 裴长宁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可他此刻的心神都在那个即将远去的人身上,顾不去上询问小师弟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他的视线也不肯挪开。 顾安域的心里有些发堵。 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一向无所不能的师兄露出这样类似脆弱的神情,仿佛迷失的大雁一样,无助得让人心里直发酸。苏丹小说网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兄?” 裴长宁转身看向他。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 顾安域有些哽咽,他冲动地开口道:“师兄,若是你不想让姨母走,我这就去帮您把她给抢回来。” 饶是裴长宁现在心痛难忍,也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他转身看向他的小师弟,认真端详着他的神色。 大半年没见,比起来之前那骨子里难掩的颓丧,他的眼底似乎多了些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心里有些安慰。 虽然他落得一身狼狈,但是至少,他在意的人还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着。 他伸手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叹气道:“如你所说,还不是时候。” 若是他现在不管不顾地将滢洄带走,先不说裴家如何,知璞的前途肯定就全毁了。 拿自己儿子的未来来交换自己的未来,这种事情,滢洄一定不会同意的。 裴长宁又想起萧知璞今日里异常的沉默,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啊! 顾安域看着师兄鬓角的白发,忍着心酸开口道:“只要师兄想,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帮您一起做。” 师兄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又费心费力教他知识和做人的道理。 说句僭越的,在他心里,父亲不是顾望那样的形象,而是师兄这样的。 只要师兄能够开怀,刀山火海他也愿意替师兄去闯。 裴长宁再次拍了拍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他自然愿意相信云木的心意,可这是自己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子啊!他怎舍得他去冒丢性命的危险? 想了想,他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我倒是忘了一件事情。你小子,我不过出了一趟远门,你就把我的外甥女给拐走了?” 顾安域见师兄不再沉溺于伤感的情愫中了,略略放心了些,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这个,说来话长……” 裴长宁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也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他轻叹一声,“去你那边吧!咱俩好久没见了,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顾安域点了点头,“好,那咱就回隔壁云府。” “云府?”裴长宁眼底浮现出讶异,随即笑道:“这个名字不错。” 顾安域也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有些事情,该懂的人自然会懂,没有解释的必要。 第91章 长兄如父(一) 裴长宁跟着顾安域一起回到了隔壁云府。 小草已经很有眼色地换上了新鲜热腾的吃食,依旧摆在了正厅的桌子上。 裴长宁也还没有吃午饭,见此,毫不客气地动起筷子来。 顾安域却没什么食欲,他开口问小草,“蒋公子和蒋姑娘是用过饭后才走的吗?” “是。”小草笑着点点头,“蒋公子和蒋姑娘刚走,裴先生就来了,恰好没有遇上。” 顾安域也拿起了碗筷,他笑着跟师兄说道:“阿堇一直在念叨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若是知道自己跟您擦肩而过了,一定懊恼得很。” 阿堇? 裴长宁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自然是知道漓儿这个小名儿的,只是这么多年都没人喊了,冷不丁地听见,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来,他这位小师弟,与漓儿相处得还算不错啊! 他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得知这桩亲事之后,他一直很焦虑,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当做自己子侄一样亲手养大的师弟,另一个,是他当做自己姑娘一样宠大的外甥女。 这两个人,不管是哪一个受了委屈,他都心疼。 而比起漓儿万事随缘的处世态度,他更担心的是云木。 他这些年来抗拒成亲,不止一次表达过今生都不愿意成家的想法,他十分担心面对这桩莫名其妙降到他头顶上的亲事,云木会拒不接受。 若是那样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十分糟糕。 毕竟漓儿已经被顾安澜退了亲,若是圣旨赐婚的对象也不愿意娶她,那她今后的前途可就渺茫了。 就算有家人护着她,但毕竟人言可畏,想要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只怕是不太可能了。 大约只有远远地离开京城低嫁,以及出家做姑子这两条路能走了。 他这个当舅舅的,怎么忍心看到自己的外甥女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不过现在看起来,情况比他预想得要好上不少。 至少,云木在提起这件亲事时,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顾安域也看见了他停滞的动作,在从小教养他长大的师兄面前,他难得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为了掩饰,他开口换了一个话题,“师兄,俗话说‘长兄如父’,我的婚事,还得多仰赖您操持了。” 裴长宁闻言,有些哭笑不得,“瞎说什么……长兄如父,那是父亲死了才会用的词。” 他就算再不待见卫国公,也不至于咒他死吧? 顾安域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随口道:“我读书不多,不知道这个词原来是这样用的。” 裴长宁听他这样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的外甥女漓儿总是一脸散漫的表情,别人说她不上进,她总是很无辜地说着,“我是个草包嘛!” 就好像有个“草包千金”的名头,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似的。 他有些失笑,“说起来,你跟漓儿出身不同,成长经历也大相迥异,但还是有些相同之处的,就比如,都属于心大不计较的,连这气人的本事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漓儿是别人骂她“草包”,她就直接将这个名头当成了护身符,借以摆脱那些她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云木呢?别人说他是纨绔,他干脆置办了行头,将这个名头演绎到实处,还时不时地去外面晃悠一圈,恶心恶心那些看不惯他的人。 这两个人,初一看,不管是出身,还是成长经历都南辕北辙,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这性子,还真是如出一辙地乐观豁达。 裴长宁在心底轻轻叹气。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有心境平顺的人,日子才能过得平顺。 顾安域听了师兄的话,唇角微微勾起。 他又想起了蒋清漓当初主动向他求亲时说的那句话——你纨绔,我草包,咱俩比较配嘛! 不说其他的,他俩这名声,的确是挺般配的。 裴长宁觑了他一眼,“看来,你对这桩婚事还算满意了?” 顾安域停顿了一下。 眼前的人是他的师兄,从某一个程度上来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他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句心里话,对将来的日子,我心底还有几分迷茫和不确定。”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茫然,“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所以这血脉到这里终止就可以了,没有再延续下去的必要。” 成年后师父不止一次催过他赶紧成亲,他知道,师父说想要早点抱上徒孙不过是个借口,他是不想看着自己始终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想要他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以及属于自己的家人。 他能理解师父的苦心,可他始终迈不过自己心底的那道坎儿。 对他的话,裴长宁并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问道:“那现在呢?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顾安域苦笑,“我心里一直怨恨顾望当年没有担当,毁了娘亲的名节,却保护不了她,这才害得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上活不下去……很早之前我就在心底立誓,这辈子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师兄,目光十分清明,“再则,我是有个横行无忌的名声,但也不代表我做事就能无所顾忌。圣旨已下,我若坚持不娶,且不说我的下场如何,人家姑娘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废物、浪荡子,被他退亲的姑娘,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流言有时候比刀子还致命,他在舆论的漩涡里混迹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裴长宁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你接受这桩亲事,只是为了不逃避责任吗?” 以他对师弟的了解,他不是一个甘心被人摆布的人,仅仅因为一道圣旨,就让他改变了人生的走向,有些不太好接受吧? 就算是最终不得不接受,至少,也不会是这样心平气和的模样。 顾安域笑了,他实话实说道:“当然,阿堇是师兄的外甥女,是方知的妹妹,肯定是要比别的姑娘更容易接受一些的。” 裴长宁意味不明道:“那我和方知的面子还挺大的。” 人心是很矛盾的,他期望云木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够多善待漓儿几分。但同时,他也忧心云木接受这桩亲事,仅仅是看在漓儿是他外甥女的份上。 顾安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坦然道:“不管对方是谁,我都做不出坑害人家一辈子的举动。只是对方是阿堇,我觉得这是命运对我的奖赏。” 毋庸置疑,他庆幸阿堇是师兄的外甥女。 他知道师兄将他放在师父的名下,而不是直接收他为徒是因为什么,可他心底一直有些遗憾,明明他才是那个像父亲一样教养他长大的人,可惜他却只能在名分上称呼他师兄。 跟阿堇成亲后,师兄就成了他的舅父,他也会成为师兄名正言顺的晚辈,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弥补了。 但这点庆幸,也不至于让他感恩命运的眷顾,毕竟不管师兄是什么身份,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都是一样的。 裴长宁听了他的话,却是微微一怔。 命运的奖赏么? 他着实没有想到师弟会这样说,他原以为,云木只是不排斥这桩亲事,现在看来,大概比“不排斥”还要好上一些。 顾安域笑着总结道:“我只能说……她是您的外甥女,我很庆幸,若是她不是,也不影响她是我心目中的阿堇。” 她是阿堇,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阿堇。 第92章 长兄如父(二) 他生来不祥,不为生父所喜不说,他还害死了母亲,害死了外祖父,虽然他一向达观,从不怨天尤人,但也难免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想到——若是他没有出生就好了。 若是他没有出生,或许娘亲和外祖父就不用死,姨母也不见得只有入宫这一条路走,师兄也就不会被舍弃……所有的人,都会比现在的状况更好一些。 可是他的出生,打破了这所有的设想,这让他怎能不生出自厌的情绪来? 而与蒋清漓订亲,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的事件。 在前二十二年的生命中,他与她从来没有过正面交集,但她却仿佛早就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一样,身边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这让他开始相信,与她相遇,或许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宿命。 裴长宁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略略有些放心。 如滢洄所说,情之一途,已让他们这辈子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若是他们疼爱的后辈能够获得幸福,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了。 感怀过后,他开口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还有合八字、送聘礼……说起来,这些筹备婚礼的事情还真不少。” 提到这些,顾安域的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说:“师兄,我心里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开始有些迟疑。 裴长宁奇道:“什么事情,让你如此为难?” 云木无父无母,自小就极有主见,这他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犹豫不决的神情。 顾安域解释道:“是这样子的,前段时间,舅父写信过来,想让我去北疆。我知道您和师父一直不是很赞成,就没有提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现在外面对我和阿堇的议论很多,大多都是看好戏的心态。我心里有些不大舒坦,以前一个人时,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可我即将成家,总不能让未来的夫人跟着我受非议。因此,我斟酌再三,还是想去北疆,一是权当历练,二来,也平息下近日来的流言,让阿堇的日子好过一些。” 闻言,裴长宁怔住。 天命这回事儿,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半信半疑的。 若是人的命运一早就被安排好了,那这几十年来还折腾什么?早早认命不就好了? 可现在云木提出这个,是不是说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命果真不可违背呢? 顾安域见师兄一直不说话,试图说服他,“我知道,师兄一直担心我去了战场会有危险,您无法跟姨母交代,才会一直反对的。可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也有属于我的责任要担,总不能一直在您的庇护下活着。” 裴长宁看着他,心情十分复杂。 即将成家的年轻人,想要让自己变得有责任、有担当一些,原本也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他并不是只有从军这一条路可走,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条很不明智的路。 说得不好听点,短短一年时间也不够他建功立业,且只要上战场就可能有杀戮,到时若是落得一身伤回来,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想起滢洄离开时,云木说的那句话——师兄,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说猜测到了什么。 他又想起知璞那异常沉默的态度,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一句他和他母亲是不是旧时。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早在昨日之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而他苦闷时,最有可能倾诉的对象,无疑就是他一直信任有加的表哥了。 裴长宁想到这里,忍不住眉头紧锁。 如父亲所说,那一世他们都死了,云木选择颠覆了一切替他们报仇,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可现在他们都还好好的,将所有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未免太不公平。 更何况,这是裴家的生死存亡大事,没道理他们这些正主在旁边看戏,让他一个外人去厮杀、去搏斗。 这样想着,他开口道:“云木,你也不必过于忧虑,裴家的事情,有我,还有我父亲在掌控大局……” 闻言,顾安域的双手紧紧攥紧。 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松了开来。 看来,知璞的猜测是对的,裴家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太好。 但是好在,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即将来临。 他心情复杂地开口道:“师兄,我不是外人,我是您的师弟,是阿堇未来的夫婿。” 裴长宁反驳道:“可裴家还有我父亲母亲,有我三兄弟在,尚且犯不着让你们这些孩子在前头冲锋陷阵。” 顾安域笑了,他十分释然,“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再说人多力量才大,难道多一分赢面不好吗?” 裴长宁怔住。 顾安域紧接着说道:“我想,阿堇、方知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闻言,裴长宁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情,肯定是绕不开漓儿的。 那就算云木不入局,他作为漓儿的夫婿,也是逃不掉这些纠纷的。 斟酌再三,他最终开口问道:“你打算去多久?” 顾安域见师兄的语气有松动的迹象,瞬间提起了精神,“一年,一年后我肯定就会回来了。” 蒋清漓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他也不可能一直让她空等。 裴长宁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不应该阻拦他。 从理智上来讲,云木是裴家存亡的关键,他身为裴家子,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救命稻草? 从情感上来说,他也不愿意他悉心教养长大的孩子被声名所累,就这样泯然于众人。 他是遗落在瓦砾中的珠玉,理应有拂去蒙尘的机会,散发出他自身应有的光芒来。 顾安域没想到师兄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他的神情有些激动,“师兄,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跟着舅父学,不会让您失望的。” 裴长宁摇了摇头,他嘱咐道:“云木,师兄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心里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毕竟,你不是一个人在,你有我,有师父,有漓儿。我们的身后,还有许许多多亲人在支持和保护着我们。” 顾安域的眼角微微发红,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裴家可能有难之后,他的心底仿佛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阿堇是他未来的妻,师兄是他心目中胜过生父的存在,他不敢想象,若是裴家倒了,这两个人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无比清明。 他不能到大难当头的时候再来束手无策,他必须在事情还来得及的时候积蓄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那样,他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整理了一下情绪,他再次开口道:“那,蒋府那边……” 裴长宁会意,“明日我去看漓儿,到时会亲自跟我二姐商议这件事情的。” 顾安域这才放心了。 只是师兄是漓儿的亲舅父,却要代表他去跟蒋夫人谈婚事,那个十分个性的“蒋夫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很丰富。 想到这里,顾安域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长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刚跟漓儿订亲,却又要离开那样久……这几天没什么事情的话,多跟她说说话,好让她安心一些。” “我知道。”顾安域点了点头,心里确实是有些没底。 不知道阿堇知道了这件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第93章 小舅来访(一) 第二日,裴长宁一早就递了帖子,说是要来看望二姐和外甥外甥女,并打算在蒋府用午膳。 裴长意听说幼弟要来,从早上起床起就开始准备,一会儿让人打扫屋子,一会儿又让人准备瓜果甜点,隔一会儿还要去厨房看看午膳的准备情况。 蒋清昭被亲娘晃得眼晕,他无奈开口道:“娘,您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吗?小舅怎么说也要近午时分才能到,您现在这样走来走去的,也没什么用处啊!” 裴长意正坐立不安,一听他这句话,顿时被气得够呛,忍不住开口讥讽道:“你这话说得……你小舅都大半年没回来了,敢情你一点也不忧心他啊?也对,你平时就没什么表情,大概也不想念你小舅。” 蒋清昭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不忧心小舅了?没见他一大早就推了所有的公务,巴巴地来闲云院等着小舅上门吗? 他不过是看着母亲着急忙慌的样子,好心劝她一句,没想到就被扣了这么一大顶帽子。 这要找谁说理去? 越想越气闷,他干脆眼不见为净,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临走时嘱咐弟弟,等小舅过来,派个人去他院子里喊一声。 蒋清晖和蒋清漓充满同情地看着大哥的背影。 不是他们不顾兄妹情谊,实在是今日的娘亲就跟那喜气洋洋的爆竹一样,不用点火都快燃起来了。 他们胆儿小,真没有那个勇气往这样的娘亲跟前凑。 蒋清漓见娘亲又出去忙活了,就悄悄跟二哥咬耳朵,“娘亲这是见娘家人要来了,连腰杆儿都比往日挺得直了。” 都说“酒壮人胆”,娘亲这是“兄弟壮胆”,都敢口出恶言骂大哥了,可见心里是多么神气。 蒋清晖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漓儿,你说,等你和顾安域成亲了,我要不要就去你们旁边买个宅子,天天看着他,权当给你壮胆子?” 这叫什么操作…… 蒋清漓被二哥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笑了。 她连连摇头道:“很不用如此麻烦,就大哥往那儿一坐,哪怕离得老远,他估计也吓得腿软了,哪里还敢生出欺负我的念头?” 听了她的话,蒋清晖也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大哥的模样,还真是……天生的镇宅神器。 蒋清漓有些发愁道:“你说,大哥今年都二十五了,也不知道将来能给咱们找一个什么样的嫂子,我都担心没有姑娘敢嫁给他。” 蒋清晖点点头,也加入了发愁行列,“是啊!哪个姑娘能不被他那张黑脸给吓跑……” 蒋清漓离他近了一些,小声问道:“二哥,你也只比大哥小两岁,什么时候……将嫂子给娶进门来呢?” 这话说得……就跟已经定了嫂子的人选一样。 蒋清晖的脸色有些不自在,“自古以外,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的话还没说完,蒋清漓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二哥原来是在埋怨娘亲对你不上心啊?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提醒娘亲,让她早日把这事给提到日程上来。” “不是……”蒋清晖一贯淡然的脸上浮现出裂痕,“我什么时候那样说了?” 蒋清漓却自顾自地点头,“不管二哥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和大哥的婚事也必须得提上日程了,不然等我出嫁了,你们却连个媳妇儿都没有,这面上多不好看呐?” 蒋清晖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没关系,我不觉得不好看,我这辈子都不需要媳妇儿吧? 他若敢那样说,他娘亲非得用眼泪淹死他不可。 蒋清漓看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笑了。 其实大哥二哥刚及冠时,娘亲有帮他们张罗过婚事,可惜她的这两位哥哥,一个比一个更有主见,偏她娘亲又不是个强势的,被两个儿子推托了几回,索性心大地不管了。 既然娘亲不管了,那她这个当妹妹的就多操一点心吧!总不能真的看着两个哥哥孤苦一生。 这样想着,她就又想起萧雪亭来了。 她试探着问道:“二哥,最近雪亭姐姐还去找你吗?” 蒋清晖微怔。 自上次在食锦楼遇见之后,她倒是不曾再去书院门口守着了。 蒋清漓观他表情,心里也约莫有数了,她嬉笑着问道:“雪亭姐姐不去找你了?二哥是不是感到不适应了呀?” “没大没小。”蒋清晖拍了她脑袋一下,故作不悦道:“连二哥也敢打趣了。” 蒋清漓理所当然道:“就是二哥才敢打趣,换成大哥,我哪里敢?” 这话说得,蒋清晖竟无力反驳。 不过,他还是提醒妹妹,“漓儿,咱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不牵扯别人就不要牵扯了,免得连累了无辜之人。” “可还有两年时间啊!”蒋清漓并不认同他的看法,“你和大哥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这两年内一直不议亲吧?” 现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不娶亲,等两年后……时局一旦乱了起来,那就更顾不上了。 至于连累无辜之人……倒不是蒋清漓心狠到罔顾人家姑娘前途的地步,实在是那一世结局那样惨烈,大哥二哥也算安然走到了最后,更何况这一世他们提前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呢? 至多就是失去了贵公子的身份罢了,性命总是无忧的。 她相信,两位兄长看中的姑娘,不至于是那样势利眼的人。 蒋清晖正要说话,一个低醇的笑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漓儿,什么事情还有两年时间?” “小舅!” 蒋清漓十分喜悦,她完全不顾形象地上前抱住了裴长宁的胳膊,“小舅,我好想您啊!” 裴长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过大半年时间没见,说得我好像离开了许久一样。” 蒋清漓没说话。 对小舅来说,他们只是大半年时间没见了。 可对她来说,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小舅了,甚至这中间还隔了一个生死。 想起小舅在天牢中到死都不甘心闭上的双眼,蒋清漓心底一痛,眼泪险些落了下来。 裴长宁觉察到她脸上露出的异色,起初有些不解,心思一转,也想通了这其中的曲折。 他顿时心疼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这个外甥女,自小就不得生父疼爱,因此父亲母亲总是提点他们兄弟三个,让他们多疼漓儿一些,不要让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又因为他没有成家,所以对她的疼爱就更多了一些,不仅吃的、喝的、用的,处处都惦记着她,甚至还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被困在后院里那一方小天地,带着她去了不少地方长见识、开眼界。 说句不大合适的,若是他有亲生的姑娘,用的心思也不过如此了。 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样多的苦,遭了那样多的罪……那个时候,她该有多绝望啊! 裴长宁强忍着心底的酸涩,笑着问她,“刚才跟你二哥在说什么?什么还有两年时间?” 蒋清漓眼珠子一转,开玩笑道:“我跟二哥开玩笑呢!我让他赶紧给我找个嫂子,不然,再过两年,他就算想娶,可能也没人敢要了。” 蒋清晖无奈,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不娶就不娶呗!反正我前头还有大哥挡着,丢人也是大哥先丢。” 蒋清漓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正所谓近墨者黑,这句话说得真是不错。 二哥这样的风雅公子,跟顾安域那泼皮相处久了,也沾染上他的没脸没皮了。 一旁的裴长宁温和地看着兄妹俩的打闹,脸上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还有两年时间吗? 很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94章 小舅来访(二) 中午的时候,蒋清昭特意过来陪小舅用午膳。 裴长宁对这个做事严谨的大外甥还是十分欣赏的,他耐心地询问了他现在的差事,并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见和看法。 蒋清昭听得十分认真。 小舅虽然没有入仕,但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再加上这些年在外游历,眼界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随便听他说几句话,都会觉得受益匪浅。 蒋清漓悄声感慨道:“小舅可真厉害。” 她大哥已经很厉害了,可在小舅面前,却谦虚得像一个刚开蒙的学子一样。 蒋清晖对此深有同感,“小舅的确厉害。” 说句不好听的,在他那个父亲面前,都没见大哥如此恭敬过。 裴长意却有些不耐烦,“清昭,你小舅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别一直拉着他说你那些乏而无味的公务。” 蒋清昭的脸色有些僵硬。 他这亲娘,今天是非要跟他过不去了是吧? 裴长宁笑着解围道:“不妨事儿,这次回来,我就不打算再出去了,以后多的是机会。” 裴长意闻言,十分惊喜,“长宁,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既然不走了,不如赶紧成个家,好好安定下来。” 此话一出,裴长宁的脸色顿时就变得跟他大外甥的差不多了——都黑得很彻底。 蒋清漓小声提醒娘亲,“小舅上次,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走的,一走就是大半年……” 裴长意瞬间就闭口不言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叹气道:“好吧!我不管你了,不娶就不娶吧!只要你好好的,别让父亲母亲和我担心就行了。” 她说这句话时,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做知足常乐,经历了这许多无常,她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句话其实很有道理。 就比如她,遇见了蒋岱这个没担当的,算是很倒霉了,但她却因此得了三个优秀乖巧的儿女,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再比如她的漓儿,舍了顾安澜那样完美无缺的未婚夫,反倒是跟顾安域那个名声不好的人订了亲,外面的人都嘲笑她“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她却觉得事情不用那么早就下定论。 别的不说,顾安域孤家寡人一个,漓儿嫁过去既不用侍奉公婆,也没有妯娌姑子那些烦心的存在,这点顾安澜可是完全比不了的。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与其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还不如认真把当下的日子给过好了实在。 对长宁,她作为姐姐,心里总想着他能成个家,生个孩子才是最好的归宿,可长宁不这样觉得,那她又何必非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的头上呢? 退一步说,就连父亲、母亲都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了,她一个做姐姐的,还是别讨人嫌了。 这样想着,她开始嘱咐儿女,“小舅如此疼你们,以后……可要当做亲生父亲那样孝敬他。” 现在有爹娘在,有他们这些兄姊在,一切都还好说,可他们都比长宁年长,肯定是要比他先走的,到时候他没个亲生的儿女……不行,不管怎样,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弟老无所依。 蒋清漓和蒋清晖不住地点头,“娘亲放心,我们肯定会的。” 就连蒋清昭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十分认真。 小舅没有亲子,赡养他本就是他们这些晚辈应尽的责任。 裴长宁心底百感交集。 他有这么好的亲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打起精神来,去跟那些想要破坏这份美好的敌人抗争起来呢? …… 用过午膳之后,裴长宁提出想去蒋清漓的院子里坐坐,顺便将他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拿给她。 裴长意和蒋清昭都不觉得有什么,漓儿跟小舅的感情好,他们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 蒋清晖却一改以往不喜凑热闹的风格,笑着问道:“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不知道小舅给漓儿带回来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 裴长意笑道:“你若好奇,也可以跟着去看看啊!不过先说好了,你可不兴吃你妹妹的醋,姑娘家跟你们臭小子不一样,理应多娇惯着些。” 被娘亲打趣了,蒋清晖也不恼,他顺势道:“那我就厚着脸皮,跟过去看一看。” 说完,他还特意问了一下蒋清昭,“大哥要不要一起去?” 蒋清昭对小姑娘爱的那些东西可不感兴趣,他摇摇头,“我还有事情要忙,就不过去了。” 裴长意也笑着开口道:“我有午睡的习惯,你们先去玩儿吧!过会儿再来陪二姐说说话。” 最后这一句,是对着裴长宁说的。 裴长宁笑着应下了。 蒋清漓这才带着小舅和二哥离开,一起回到了她的如意斋。 直到门被掩上,裴长宁才一脸抱歉地对蒋清漓道:“小舅此次回来太过匆忙,给你买的东西没来得及一起带回来,我已经安排人给送过来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到。” 蒋清漓自然不会介意这个,本来就是找了个单独说话的由头罢了,她懂。 她笑着问道:“知道小舅回来得匆忙,想必您接到了好几个人的催促信吧?” 光是他们兄妹俩,就分别发了一封信去催小舅回京,这样的行为,一定会让小舅觉得京中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对此,裴长宁心有戚戚,“可不是,你们外祖父一连发了三封急报,每一封都只有两个字——速归,我吓得腿都软了,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骑上马就往回赶,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马才赶了回来。” 闻言,蒋清晖的表情有些不大自在。 大概是他讲的故事……太过惊悚了,吓到外祖父他老人家了吧? 裴长宁看了一眼他俩的表情,开门见山道:“你们不想说的那些事情,小舅心里已经有数了,就不再多问了。” 蒋清漓怔住,她的表情瞬间有些慌乱。 小舅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 裴长宁看着她,目光十分慈爱,“漓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闻言,蒋清漓的鼻子一酸,眼泪簌簌而落。 在顾家受苛待时,她没有落泪。 被生生灌了毒酒,五内俱焚的时候,她也没有落泪。 作为孤魂野鬼在人世间飘荡的时候,她更是忘记了人类最基本的情绪。 可现在小舅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 蒋清晖看见妹妹的眼泪,瞬间红了眼眶。 他就知道,那样清晰的讲述,那样真切的痛苦,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梦。 他早就怀疑过的,只是他一直没有勇气去求证。 裴长宁握住了外甥女的手,轻轻哄劝道:“漓儿不怕,有小舅在,那些都过去了,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蒋清漓哽咽着点头,“嗯,我相信小舅。” 真好,以前她是一个人,很多事情都无从着手,可现在有了二哥,又有了小舅,对她来说无疑是有了主心骨。 就连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她也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95章 小舅来访(三) 蒋清漓整理了一下情绪,问道:“小舅今后……有什么打算?” 裴长宁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按理说,这事儿应该云木自己告诉你比较合适,但今日既然话说到这里了,小舅就多一句嘴吧!反正一会儿还得去跟你娘亲商议这件事情。” 闻言,蒋清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怎么又跟顾安域扯上关系了? 裴长宁解释道:“云木昨日跟我说,他想去北疆从军,一年后回来再跟你完婚。” 蒋清漓愣住。 顾安域去投军她并不意外,毕竟前世她对他最后的印象就是他带兵攻入了皇城。 可她意外的是,这个时间点比前世提前了许久。 她提出了疑问,“可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北疆呢?” 他俩的亲事才刚刚定下来,于情于理,他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既然小舅已经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事情了,蒋清漓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她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顾安域去北疆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我的记忆中,他是在我死了之后,对顾家感到灰心绝望了,这才离开京城的。至于这时间……大概是在两年后。” 闻言,裴长宁悄悄攥紧了拳头。 猜测是一回事儿,亲耳听漓儿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师父说过,漓儿的第二种命格跟云木并没有什么交集。 那她在顾家究竟是遭了什么罪,才能让彼时跟她并不相熟的云木都看不下去了? 想来,那个过程一定是痛彻心扉的,这才会导致漓儿在醒来之后,如此决绝地舍弃了顾安澜。 裴长宁忍着心底翻涌的思绪,强笑道:“大概是因为,他即将成为你的夫君,即将成为裴家的外孙女婿吧!” 蒋清漓有点听不太懂。 蒋清晖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以前听顾安域提过一句,说他的舅父沈渐鸿多次写信来,想让他去北疆投奔自己。 他当时还劝他,“不如你就听舅舅的,离开京城这个漩涡吧!没有名声的拖累,说不定你能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顾安域听了,叹气道:“我何尝不想去?只是师父担心有危险,一直不肯同意。” 云师父不愿意让自己的徒弟去冒险,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听了也就没有再劝。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不仅仅是云师父不同意吧?小舅受了端妃的重托养育顾安域,自然是不能让他有任何纰漏的。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小舅是顾安域的师兄,所以想不到这一层。 裴长宁轻叹,“其实这些年,云木一直跟着我经商。京城里的这些店铺,都是他在负责。对我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他也早有察觉。你别看他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他的心思很细腻,跟你定了亲之后,他应该对裴家的处境,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裴长宁没有提及沈滢洄,以及昨日的见面。 毕竟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滢洄带来灾祸。 蒋清漓有些懂了,“小舅是说,他选择现在去投军,是因为他担心裴家的未来?” “不然呢?”裴长宁笑道:“你们才刚订了亲,若不是为了你的长远计,他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他那个小师弟,看起来玩世不恭,实则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若不是太过担心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一定不会选择在即将成亲的时候,离开未婚妻如此之久。 也有可能,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在眼前摆着,他肯定不愿意落得一个像他一样的下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落难,却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灾难来临前,做出可以与敌人势均力敌的反击。 这一点上,云木可比他这个师兄强得多了。 蒋清漓有些脸红,她小声道:“他……或许只是担心小舅您呢?” 裴长宁看着她别扭的模样,不由地失笑起来。 担心他肯定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他亲自将云木抚养长大,又手把手教他,自认他对自己应该还是有这点情分的。 云木那孩子,身边对他好的人太少了,所以他才会如此珍惜。 想到这里,他不免地想要提点外甥女两句,“漓儿,你既与云木定了亲,就要学会为对方着想。那个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你只要对他用了心,他自然也会把你放在心里的。” 蒋清漓点点头,这点她早已看出来了,既然决定了与他成亲,她自然会认真去做一个好妻子的。 只是对他现在去北疆的事情,她还是有些忧虑,“可他现在离开,若是娘亲知道了,一定会很不乐意的。” 娘亲本来就对他有诸多看法,现在定亲才几天,他却要一走一年,娘亲怎么会不生气? 这一点蒋清晖却不担心,“有小舅在,你还用得着担心这个?” 裴长宁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的是,这点小事儿,有小舅在,漓儿完全不用操心。” 有了小舅这句话,蒋清漓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过也就放下了片刻,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北疆那边……现在有战事吗?顾安域这种新兵,应该不用上战场吧?” 蒋清晖敲了她脑袋一下,“沈将军是他的亲舅父,有沈将军坐镇,他能有什么事儿?” 裴长宁也笑道:“漓儿似乎对你的未婚夫,了解得不太够。” “什么意思?”蒋清漓刚刚疑惑了一句,突然想起顾安域在食锦楼一掌将桌子拍裂的情景。 她有些激动地问道:“顾安域……他会武吗?” 裴长宁笑着回答,“五岁开始习武,十七年来从未间断过。” 蒋清漓露出惊异的神情,“那他的武艺……高吗?” 裴长宁想了想,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至少在战场上,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蒋清漓思忖着,“那也不是很高啊!” 战场上那些人,大多都是穷苦人出身,应该也没几个是自小就练武的。 想打败他们,也用不着很高的武艺。 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无所谓了,“高不高的,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能自保我就放心了。” 裴长宁笑而不语。 蒋清晖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小舅,唇角渐渐弯起。 傻漓儿。 他不是习武之人,因此也不太了解顾安域武艺的高低。 但好歹他也知道,战场不是比武场,讲究一比一对打,那可是一窝蜂就上了,甚至可能出现几百人围攻一个人的场面。 再则,战场上那些人虽大多都没正经习过武,但他们可是经过了长期的操练,更别提多次上战场的人,积攒多年的实战经验才是最宝贵的。 就在这种情况下,小舅都敢说他“能够自保”,到了漓儿嘴里,怎么就变成“不怎么高”的水平了? 第96章 小舅来访(四)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重要。 裴长宁很快就提起了正事,“清晖、漓儿,以后的事情,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但还需要你们俩的帮助才行。” 昨日云木说的话对他还是很有触动的。 他想把自己的亲人都保护在旋风之外,焉知他们心底是不是更想跟他一起并肩作战呢? 其他人就不说了,漓儿和方知是知情者,比起站在一旁干着急,他们可能更愿意亲自去推动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再则,这件事情的确太大了,他一个人就算思虑得再多,也恐有想不周全的地方,的确是需要几个信得过的帮手的。 闻言,蒋清晖和蒋清漓对视了一眼,神色都很郑重,“小舅您说,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裴长宁手指敲着桌子,压低声音道:“军方这边,有渐鸿和云木在,我们不用很担心。当年,沈老将军为人十分仗义护短,京城里好多孩子立志从戎的人家,都将子孙送到了北疆历练,可以说,朝中有一半以上的武将都跟沈家有纠葛。” 当年,沈怀光莫名其妙犯了事儿,又莫名其妙死在了牢里,虽没人敢明言,但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对此事犯嘀咕。 虽说后来洗刷了罪名,但人死不能复生,那个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这京城中,至今为此事感到意难平的,也大有人在。 “不止是武将吧?”蒋清晖插话道:“还有许多不是武将的人,表面跟沈家并无瓜葛,实际上也是有所联系的。比如大哥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韩文兴,据说就曾在北疆待过,只是后来家中老母不放心唯一的儿子上战场,才无奈回了京城。再比如刑部侍郎李泰,有小道消息,他是沈怀光夫人李氏的远房族弟……” 蒋清漓惊异地看着自己的二哥。 她一直以为二哥就是一个单纯的教书先生,可他现在看起来怎么什么都知道? 裴长宁却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开口问道:“清晖,你又不入仕,关注朝廷上的这些人做什么?” 蒋清晖实话实说道:“也是最近才关注的。” 蒋清漓顿时就明白了。 是因为从她这里知道了今后的变故,为了保护家人才有目的地打探这些信息的吧? 她心底一时滋味难辨。 她的重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现在只能期望,这种改变是正向的、积极的。 裴长宁看起来很欣慰,他说:“清晖,你有这样的本事,看来我给你分派的事情一定会迎刃而解了。” 闻言,蒋清晖作出了倾听的姿势,神态十分认真。 裴长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令牌,扔给了他,“云木不日就要离京,京城的这些店铺,他也力所不及了。我知道你之前也帮你娘亲打理过铺子,应该算得上熟门熟路了。自今日起,这其中的书肆、诗社、乐坊、画斋之类文人汇集的地方,就交由你打理了。” 蒋清晖的表情十分古怪。 他不是惊讶于小舅突然给了他如此大的权利,他惊讶的是—— “这些地方,以前都是顾安域在管?” 他不是最看不上文人了吗?这样文绉绉的地方,他得抱着什么样的心境去管理啊? “他不过是管着经营,又不用亲自下场作诗画画。”裴长宁笑了,“不过我当初把这些交给他时,他的表情跟你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蒋清晖这才好接受了些。 毕竟,顾二公子可是京城第一纨绔,他还是跟酒楼、饭馆、戏院、乐坊这些地方比较搭配。 诗社什么的,跟他放在一块实在是太过违和了。 不过,小舅现在将这些地方交给他来打理…… 他猜测道:“小舅是想让我借由这些文人的口,收集有用的信息?” “不止如此。”裴长宁解释道:“文人们的嘴,关键时候可以变成利刃。必要的时候,只有依靠他们,才能引导舆论的风向。” 蒋清晖明白了,不就是通过文人们的言论来造势吗?苏丹小说网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算不上很难。 因此他只想了一会儿,就爽快地应承了下来,“小舅放心,清晖一定完成任务。” 蒋清漓在一旁看得心痒痒,“那我呢?我要做什么事情?” “别急,你有你的任务。”裴长宁安慰她,“漓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常常进宫去,去陪你的姨母。”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凝重,“知瑜的真正死因,迟早会爆出来。换句话说,到了那个人认为时机正好的时候,你姨母就算不去查,这些真相也自动会有人送到她跟前的。” 蒋清漓听了,瞬间顿悟。 怪不得,上辈子姨母明明从没有对永安太子的死因起疑过,却突然升起了查找真相的念头。 并且,她常年被困在深宫中,手中又没有几个可用的人,可她居然就那样顺利地查到了真相。 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人有目的地透露给姨母的,目的就是让她失控,好给他一个将裴家一锅端掉的借口。 裴长宁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他沉声开口道:“漓儿,你必须好好看着你姨母,免得她被有心人给利用了。当然,你不可能日日进宫,这件事情滢洄也会去做,必要的时候,你要全力配合滢洄。” 蒋清漓怔住。 她有些奇怪小舅竟然会主动提起沈滢洄,而且这话中的意思……是他俩一直有联络吗? 不过长辈的事情,她不好开口多问。 而且她信任小舅,从不质疑他的决定,“我知道了,我会配合端……沈姨,好好看住姨母的。” 裴长宁注意到了她半路改口的举动,显然是为了顾及他的感受。 他摇头失笑。 世人都说漓儿是个“草包千金”,又有谁知道,她有着如此玲珑剔透的心思呢?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适当的时候,这些事情也可以透露些许给你姨母。你姨母这些年是被迷惑了,但她并不是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身为裴家女,她更不会主动做出任何对裴家不利的事情。” 虽然这整件事情,大姐才是真正引狼入室的那个人,但他从内心深处也并没有怪过大姐。 那个人太会伪装了,就连父亲那样阅历的人,当初也只是觉得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没有野心,但并没有料到他的心思会如此隐匿和深重。 父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当时涉世未深的大姐呢? 他一直坚信,若是大姐早知道那个人会危害裴家,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嫁给这样一个人的。 这一点蒋清漓也是认同的,姨母对她一向很是疼爱,她也不希望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真相虽然残酷,但总好过一直被人愚弄。 她再次点点头,郑重道:“小舅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 第97章 小舅来访(五) 安排完这些,裴长宁轻轻松了一口气,他将事情再次理了理,发现没什么纰漏了,这才开口道:“其他事情,有我在,你们都不用担心,做好我交给你们的任务就行。” 蒋清晖和蒋清漓齐齐点头。 要论运筹帷幄的能力,他们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小舅的一个手指头,因此他们很放心地将费脑筋的事情交给小舅,他们只要听指令就好。 只是,他们心中还有疑问。 蒋清晖不着痕迹地看了蒋清漓一眼。 蒋清漓会意,她小心地问了一句,“小舅,我能问问吗?咱们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自保?” 裴长宁顿住。 他想起了老父亲一夜花白的头发,想起了母亲哭诉他们姐弟过得不如意,她担心得夜夜睡不安稳时的情景。 他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你们外祖父忠君爱国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他陷入不该有的桎梏中。” 若不是有漓儿血淋淋的经历在眼前摆着,就算心里知道那位对裴家起了疑心,父亲也绝不会主动做出反击的。 毕竟那种事情,稍微一个没弄好,裴家百年来积攒的名声就会毁于一旦,甚至可能会落得一个家破族灭的下场。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明明查出了一些真相,却一直没有向父亲坦诚的原因。 “再说,还有你们的外祖母,那个人毕竟是她的亲侄子,若非必要,我不愿让她陷入两难的选择中。还有你们姨母,若一朝事发,她又该如何自处?” 蒋清晖和蒋清漓双双沉默。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开口道:“我们都听小舅的。” 若论对那个人的愤恨,小舅绝对比他们兄妹俩要强烈得多。 但他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显然是综合考量了很多方面的因素,最终才做出来的决定。 裴长宁知道他们心中有些失望,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了,若是有人想要害我们,那我们也要有随时反击的能力。到那时,可就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蒋清漓一听,顿时高兴了起来,就连蒋清晖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并非他们不顾及外祖父、外祖母和姨母的感受,而是事已至此,指望萧应.星良心发现显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裴家迟早都得奋起反击,那为何要等刀架在脖子上了才行动? 平白增添了许多风险。 还不如先发制人,将那个人的所有行为都扼杀在萌芽中,也省得他们日日提心吊胆了。 裴长宁提醒他们,“这中间的分寸,还需要好好把握。” 主动弑君,和被动自保还是有区别的。 别的不说,他必须得考虑知璞的心情。 知璞是个实诚孩子,那个人,毕竟是他的生父,他不希望他一辈子活在自责中。 蒋清晖和蒋清漓一起点头,“小舅放心,大方向上,我们肯定听小舅的安排。” 说完,兄妹俩相视一笑。 比起之前两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去提醒外祖父,现在有了小舅,他们也就等于有了指明灯了。 外祖父既然急召小舅回来,想来,裴家未来的命运,已经交付到了小舅的手上。 他们不用再想其他的,只要好好听小舅的安排就好。 …… 三人商量妥当后,又一起回到了闲云院。 裴长宁向二姐提起了顾安域即将离京去北疆的事情。 不出意料,裴长意的反应十分激烈,“他才刚跟漓儿定亲,跑那么远做什么?再说,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他若有了个好歹,我的漓儿该怎么办?” 蒋清漓无奈地扶了扶额。 我的娘亲,人家还没出发你就说这种话,这有……诅咒别人的嫌疑吧? 裴长宁耐心地劝二姐,“云木那孩子,也是想着要成亲了,得更有担当一些,这才做出这个选择的。他也跟我商议过了,我很支持他。再说,他的亲舅父在北疆坐镇,还不至于护不住他。” 裴长意还是满心忧虑,她看了一眼女儿,小声跟弟弟说道:“长宁,你不知道二姐心里的想法。漓儿跟他的亲事,本来就突然,两人的条件又差那么多,我寻思着,让他们成亲前多见几面,也好多些了解,不至于跟那盲人摸象一样,到成亲都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要是了解到那个人确实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她也好在成婚前想办法赖掉这门亲事。 不过,这句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 毕竟,眼前的人虽然是她亲弟弟,但他是代表男方来谈婚事的,不能算是自己人了。 裴长宁能够理解二姐的想法,他是这样说的,“二姐,云木已经二十二岁了,若是他在京里,肯定现在就得着手商量他和漓儿的婚事了,长则大半年,短的话,甚至可能三两个月内,漓儿就得出嫁了。他现在去了北疆,一去一年,那婚事最早也得到明年了。让漓儿多陪您一段时间,不好吗?” 裴长意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自然是愿意让女儿多在她身边待久一些的,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怕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她都想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护着了。苏丹小说网 裴长宁趁热打铁道:“这时间长了,您正好多替漓儿备些嫁妆。” 这可说到裴长意心坎儿里了。 那个顾安域,买头面还得靠赊账,看来经济不是一般的拮据。 她可不能让她的漓儿一嫁过去就吃苦受累,少不得将原就备好的嫁妆再往上添一添。 想到这里,她只能不情不愿道:“那好吧!反正你这个师兄都同意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问道:“长宁,沈家在北疆的那个小儿子,我记得小时候老跟着你跑,要不,你给他写封信,让他多关照关照顾安域?” 毕竟是未来的女婿,若是搞得缺胳膊少腿的回来,受苦的还是她的漓儿。 话一出口,又想起她弟弟跟沈家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了,她顿觉说错了话,“那个,二姐瞎说的,长宁,你就当没听见吧!” 裴长宁笑了。 他跟沈渐鸿倒是一直都还有联系,但这事儿也轮不到他去说啊! 他提醒二姐,“那是云木的亲舅舅,不用谁开口,他自然会关照他的。” 裴长意这才想到还有这一茬,且长宁一开始就说了他是去投奔亲舅父的。 是她心慌着乱了,这才没有听进心里。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有些不大自在,“……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裴长宁笑了笑,并没有点破二姐的小心思。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 等云木离了京—— 这场大战,就算是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98章 瑞王父女 瑞王府。 萧雪亭正手执马鞭,在练武场上跟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中年男子对打。 她虽是女子,但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凌厉,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萧雪亭却将马鞭一甩,气呼呼道:“不练了,魏统领又让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正坐在一旁,一边悠闲地吃着葡萄,一边好整以暇地观看女儿打斗的萧应衡笑了,“乖女已经进步很多了,今日魏统领只让了你一点点而已。” 他们口中的“魏统领”——瑞王府的护卫统领魏良拱了拱手,也笑道:“郡主的武艺,确实又精进了不少。” 萧雪亭才不相信他们,她一脸的不开心,“你们就光会哄我。” 萧应衡将装着葡萄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别气了,快吃葡萄吧!早熟品种,父王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见父女俩开始说体己话,魏良悄悄地退了下去。 萧雪亭随手拈了一颗,还挺甜,她的脸色好转了些许,感慨道:“要说这会享受的人,父王若自认本朝第二,肯定没人敢认第一。” 萧应衡摸了摸胡须,笑得十分洒脱,“人生在世数十载,享受一天便少一天,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闻言,萧雪亭笑得开怀不已。 外面的人都在背后嘲笑她父王是个闲散王爷,她却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命保住了,福也享了,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君不见那些上进的王伯王叔们,现在早已化成一坯黄土了。 “对了。” 萧应衡刚喝了一口茶,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最近怎么不跑去找那个蒋家小子了?” 提起这个,萧雪亭的心情瞬间郁卒了,她颓丧地趴在小桌子上,闷声开口道:“他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我也怪没趣的。” 萧应衡试探着问道:“这是……打算放弃了?” “那怎么可能?”萧雪亭瞬间坐直了身体,“我可是父王的女儿,怎么可能被这一点小小的困难给打倒?” “好!” 萧应衡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不愧是我萧应衡的女儿,就是有志气!” 萧雪亭侧目——父王,您说这句话真的不亏心吗?您老什么时候跟“志气”这两个字挂上钩了? 不过,之前父王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她有些困惑地问道:“父王,您不是不赞成我嫁给蒋清晖吗?” 萧应衡重新坐了下来,他难得叹了一声气,“不是不赞成,那个蒋清晖,才貌出众,风评也不错,我若是连他也看不上,那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呢?我不过是提醒你,这桩亲事,大概率成不了。” “为何?”萧雪亭有些疑惑,这还是她第一次从父王脸上看到这种类似沮丧的神色。 萧应衡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那蒋清晖若只是蒋家的公子,自然没什么要紧的,但他是裴家的外孙。裴家这些年,就跟那架在油锅上的凤凰一样,看着风光无两,实则危险无比,若是哪一天有人突然加了一把火,可能直接就被烤熟了。” 萧雪亭有些明白,“父王是担心我嫁给蒋清晖,就等同于跳进火坑里了?” “不止如此。”萧应衡看着女儿,心里有些叹息,“裴家应该已经发现自身的处境了,你没看那个蒋家嫡女,都已经退了跟顾安澜的亲事了。” 对父王的这个说法,萧雪亭十分惊讶,“不是皇伯父乱点鸳鸯谱吗?赐婚旨意下来那天,我正好跟裴家行南在一起,她当场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傻姑娘,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萧应衡提醒女儿,“若是蒋家和裴家真的不乐意,怎么可能吃下这么个哑巴亏?裴公不说什么,还有可能是出于大局考虑。但我那个姑母是出了名的护短,她又是陛下的长辈,就算改变不了事情走向,但进宫去闹一场,表达一下她心中的不满总是可以的吧?” 萧雪亭回想了一下,“姑祖母好像没有进宫吧?” 萧应衡点点头,“是,她没去。据说旨意下来的那天,裴家一家老小全部怒气冲冲地登了蒋家的门,等出来时,脸上的神态已经平静了许多。显然,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排斥这桩亲事了。” “可为什么呢?”萧雪亭有些想不通。 赐婚旨意下来之后,她再见到裴行南,就是在食锦楼上那次了,当时蒋清晖和蒋清漓也在,他们看起来心情确实还不错的样子。 “那咱们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受了高人指点,让他们想通了这中间的得失?”萧应衡猜测道:“不管怎么说,他们显然是不想再跟皇家扯上关系了。” 萧雪亭懂了,她低声喃道:“那顾安澜不过是长公主之子,而我,是正经姓萧的,正是他们避之而不及的人。” 萧应衡见女儿这副样子,顿时心疼不已,“亭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萧雪亭有些不甘心,“可皇伯父是皇伯父,我们是我们。父王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我们除了姓萧,跟皇家也没什么关系了啊!”苏丹小说网 “傻女儿。”萧应衡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怎么会没有关系?若是咱们不姓萧,哪里还有现在的富贵日子?我就是因为姓萧,出身又低,才有幸成了陛下树立兄友弟恭名声的牌子。你也是因为姓萧,又恰巧是这一辈儿唯一的姑娘家,这才会被他封为郡主,用来彰显自己对晚辈的慈爱。” 末了,萧应衡感慨道:“咱们享受了姓萧的好处,自然得连那些坏处一起给承受了。” 这个道理萧雪亭自然也懂,但她就是觉得有些气不顺,“不行,我明天要去问问他,拒绝我是不是因为我姓萧,若是他承认了……那我以后就再也不想着他了!” 萧应衡乐了,“若是他否认了……那我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姑爷给抢回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我的脚步。” 萧雪亭可没有她父王那样乐观,“可就算他否认了,那也不代表什么啊!” 不是因为她姓萧才拒绝她,那岂不是说明……他压根就没看上她这个人? 这更丢人好吗? 萧应衡的人生中可没有“丢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要不疼不痒的事情,那就都不算事儿。 因此他极力怂恿女儿,“想那么多没什么用,不如去当面问问他。” 萧雪亭被说服了。 她用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语气说道:“我明天就去找他,亲自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99章 赠送印信 蒋清晖可不知道有人如此惦记着他,他一大早就带着妹妹蒋清漓去了顾安域的新宅子。 因为顾安域即将离京,所以这宅子的修葺工作也提前了。 至少,得让他这个主人将他的要求给明确了吧? 顾安域对此很不在意,“都说了让阿堇全权做主就好,我这个人不讲究,怎么样都可以。” 蒋清晖对他这种一推六二五的做法十分鄙视,“你倒是轻巧,把什么重活儿累活儿都交给我妹妹,等你回来就有现成宅子住了,可不是美得很。” 顾安域被他这句话给噎住了。 仔细思索了一下,他刚才那样说,好像是有点……撂挑子的嫌疑? 他的神情顿时有几分不自在,忙小声跟蒋清漓解释道:“别听你二哥瞎说,我可没有那种意思。” 说完他又有点迟疑,“阿堇,要不,我找个人帮帮你吧?” 蒋清漓笑着点点头,“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我不可能日日都来,紫苏和青黛是挺能干,但她们常年跟我呆在后院,眼界和见识都比较局限。两个丫头也一直心存顾虑,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最后不能让你满意。” 闻言,顾安域将视线转向紫苏和青黛。 紫苏和青黛笑着给他行礼。 顾安域将视线收了回来,他有些不解地问道:“阿堇,你这两个婢女,似乎对我……和气了一些?” 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跟他说话句句都带着刺,连个笑脸都吝啬给。 不过他一向心大,且又不是正经的世家公子,不至于连这点小事儿都跟她们计较。 再则她们是服侍蒋清漓的,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爷”心生不满,也算是忠心护主了,情有可原。 蒋清漓抿嘴笑了。 紫苏和青黛是自小陪着她长大的,情分自然和其他婢女不同。 她和顾安域的婚约定下来之后,两个丫头都急得团团转,深觉自家姑娘的未来堪忧堪虑。 上次她们当众落顾安域的面子,她并没有开口干涉。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了,紫苏和青黛就算心里不满,肯定也不会当众反驳她。 但面上服气了,并不代表心里也服气了。 日久见人心,紫苏和青黛是她的贴身人,而顾安域则是那个日后要长长久久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还是让她们自己去发现他的好,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这不,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们发现顾安域不止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毫无芥蒂地将整修院子,甚至采买下人的事情都交给了她们两个,她们的态度已经出现了软化。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再提起顾安域来时,已经不再一口一个“纨绔公子”,而是像称呼大哥二哥那样,喊他一声“公子”了。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也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这等小事儿,他向来不放在心上。 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让贺易之来帮你?反正你也认得他。” “可他不是个首饰店的掌柜吗?”蒋清漓有些疑惑,“他也懂得整修宅院的事情?” 那个贺易之,虽然是个掌柜,但身上却奇异地有着一股即便身处凡世,也半点不染红尘的脱俗气质,很难想象他会是那种精通俗务的人。 听她这样说,顾安域笑了,“阿堇可别小看他,他表面上是拢云阁的掌柜,背地里可是我的大总管,我的那些店铺,都是他具体在经营,我不过是定期过问几句罢了。” 蒋清漓听了,十分惊讶,“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背地里却干这些满手铜臭的事情,他不觉得不自在吗?” 顾安域听了,忍笑道:“没有,他说他最爱闻银子的味道了,每天晚上不抱着一摞银票就睡不香甜。” 蒋清漓汗颜。 过了一会儿,她感慨道:“也算是活得很真实的一个人了,至少比顾安澜那种长相清高,想法也清高,无奈脑子却跟不上的人要强一些。” 顾安域的表情微滞。 他抬头看了蒋清漓一眼,发现她的神情十分淡然,仿佛说了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 他在心底摇了摇头。 自己未免太敏感了一些,这可半点不像他往日里的作风啊! 蒋清漓突然靠近了他一些,巧笑嫣然道:“话说回来,除了小舅转交给二哥的那些书肆、诗社之类的,你们在这京城中,还有多少家店铺啊?” 顾安域压低声音跟她说:“这个容易,你去哪家店,买了东西发现不用付银子,那就是我已经交代过了,他们知道你是我未来的夫人,不敢收你的银两。” 还有这等好事儿? 蒋清漓愉快地点了点头,笑道:“行,那我最近多去逛一逛。” 说着,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不会把你给逛穷了吧?” 顾安域失笑。 蒋清漓身上有一种特质,他十分欣赏。 不客套,不逢迎,不暗藏心思。 不像有些人,明明目的是想要一个梨子,偏偏围着橘子说老半天,心眼太多,念头也太多,让人猜来猜去的太过疲累。 蒋清漓就不会,她心里想什么,就会说什么,偏偏那个尺度把握得还很好,只会让人觉得她心性直率,不会给人留下口无遮拦的印象。 这样想着,顾安域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蒋清漓。 蒋清漓看着那个灰扑扑的盒子,神色有些不解。 顾安域笑着催促道:“打开看一看啊!” 蒋清漓依言打开,只见里面放了一块石头,黑不溜丢的,看起来毫无特色。 这份礼物……十分别出心裁啊! 顾安域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笑着解释道:“这不是礼物,这是我的印信。有了它,你可以去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银庄里支取银票。” 蒋清漓顿时觉得十分烫手,“这个太重要了,我不要,再说我也不缺银子使。” 顾安域坚持给她,“只是留给你备用的,日常的开支你直接找贺易之拿就行,大笔的才需要这个印信。” 蒋清漓还想推迟,顾安域直接替她将盒子给合上了,“给你就收好,我要离开那么久,什么都不给你留的话,我这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再说我是去打仗的,带着这个也没什么用处。” “那……”蒋清漓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下来,“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顾安域想说,等他回来两人就要成亲了,就更不用还给他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几天他跟蒋清漓接触下来,已经足够他了解小姑娘家的想法了。 一般的打趣她并不是很介意,但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她还是寸步不让的。 来日方长,他还是学会尊重她的想法比较好。 第100章 实用主义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顾安域提出去院子里四处转转,也好具体商量一下宅院布置的事情。 蒋清漓欣然应允。 转身一看,发现二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就连紫苏和青黛也不在。 整个正厅,只剩下她和顾安域两个人。 她有些困惑,“二哥他们呢?都去哪儿了?” 顾安域开玩笑道:“许是看到咱俩聊得专注,就有眼色地避出去了。” 蒋清漓斜着看了他一眼。 他立马改口道:“大概是有其他事情要忙……阿堇,咱还是去院子里逛逛吧!” 蒋清漓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不过想到他就要离开京城了,她不由地有些心软。 毕竟,他是因为自己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份情,她得领。 这样想着,她一边走,一边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听说北疆苦寒,要不,我给你准备一件厚皮裘带上?” 顾安域刚想说不用麻烦,这些东西贺易之自会给他准备的,念头一动,这好像是阿堇第一次想要送东西给他,遂改口道:“好啊!北疆那地方冬日里特别冷,皮裘可是个好东西。” 蒋清漓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就去找我娘亲讨一块好皮子,让黄芩给你裁做。她的手艺,比外面成衣店的师傅还要好。” 黄芩是她身边的二等婢女,擅长针线,但性子比较内敛害羞,因此她很少带她出来。 虽说送给未婚夫的第一份礼物,她亲手做的话似乎更有诚意,但蒋清漓有自知之明,就她那手艺,缝都不一定能缝到一起,估计也保不了什么暖。 他去北疆已经够辛苦的了,她还是别坑他了。 顾安域自然也知道她不擅长这个,他心里也不计较,笑着点头道:“行,有了阿堇赠的皮裘,我今年冬天应该就不会挨冻了。” 这么容易满足啊? 蒋清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亏欠了他似的。 要不……再给他做一双皮棉靴? 正冥思苦想的她半点没有想到,现在还是在春日里,等到穿皮裘踩棉靴……至少还得大半年时间。 再则他是去投军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若是顶着春日暖阳,却背着一大包冬日御寒的衣物去北疆,光那些大头兵就能笑死他。 顾安域并没有提醒她的意思。 送什么东西其实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是阿堇对他的心意。 他知道,阿堇之所以会选择嫁他,更大的可能是出于无奈,而他接受娶她,未尝不是碍于形势所迫。 正是因为有这些因素的存在,这样的心意才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一时的关系生疏不要紧,怕只怕,两个人都没有改善关系的意愿。 现在看来,他们两个都有心经营好这段姻缘。 这就很好。 只要两个人都心怀希望,总会有走进对方心里的那一天的。 …… 两人穿过了垂花门,一起向内宅走去。 顾安域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我这两日仔细看过了,这宅子前几年应该整修过,只是这两年没人住了才荒败了。将各院的杂草一清,蛛网尘土一扫,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也不是很多,左右不过是补补路上破碎的石板,描一描漆色脱落的木质家具。最重头的,还是要补种一些花草树木,另外,就是新建药圃、改造制药房之类的活计,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所以才说要靠阿堇你了。” 这是在为之前二哥讽刺他当甩手掌柜的事儿,拼命找补颜面呢! 蒋清漓心里有些想笑。 顾安域观她神色,满不在乎地开口道:“想笑就笑吧!反正我自来脸皮厚,不怕笑话。但是,我不能让你误以为我是个没担当的,这个可不行。” 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 但你不是别人,所以你的看法,我在乎。 蒋清漓听懂了他话中蕴含的意思,她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顾安域指着眼前的院子,道:“这里就是正院了,原先叫慈安堂,大约是长辈在住。我想着,你那个如意斋的名字就甚好,听着顺口,寓意还好。不如这个院子就改成如意院吧!好听,也好记。” 蒋清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也太省事儿了吧?合着你买个宅子,连个院名都懒得起。 “不好吗?”顾安域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应该不赞成,他有些发愁,“可是我也想不起来别的好名字了,要不,阿堇取一个?” “我可是出了名的草包。”蒋清漓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这种费脑子的事情,她才不要往自个儿身上揽。 想了想,她建议道:“要不还是让二哥取吧!顺便让他把匾额都写一写。” 顾安域向来是个不知道谦虚为何物的人,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行,那就都麻烦方知兄了。” 蒋清漓又道:“既然你将装饰宅子的事情交给我了,那我就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习惯住的地方种满花草,每天看见五颜六色的东西,我的心情才会愉快,所以这正院里,我肯定不会给你整得光秃秃的。” 说完了这些,她立时加了一句,“当然,你爱的青竹也可以种一些。” “看到五颜六色的东西……才会心情愉快吗?”顾安域低笑,“你这个习惯,还挺特别的。” 蒋清漓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顾安域点头道:“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我不是很在乎这个。事实上,我也不是不爱花草,只是我一个大男人,侍弄不好这些,嫌麻烦才没有种的。至于青竹,你二哥那样追求气节的文人可能是真喜欢,我就谈不上了,种那些不过是因为实用罢了。” 实用? 见她面露疑惑,顾安域开口解释道:“竹子可是好东西,可以盖房子、制家具,还可以编竹篮、竹席之类的。哦,对了,嫩笋还可以吃,竹竿还可以做竹筒饭。” 蒋清漓哑然失笑,“你怎么不说竹子通体可以入药?竹叶有生津利尿的功效,竹沥有镇咳祛痰的功效,就连竹根,也有清热除烦的功效。” 顾安域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他连连点头道:“对对,以后家里有了大夫,那竹子的作用就更多了。看来,我以后还得多种一些才好。” 蒋清漓见他说得认真,她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我种的那些花草,大多也是可以入药的,即便是不能入药的,我也会把它们做成吃的,或是做成香膏香露之类用的东西。我觉得我这样做特别务实,但我二哥说我这种行为,叫做暴殄天物。” 顾安域挑了挑眉,朗声大笑道:“那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了,你二哥也这样骂过我。” 这一次,连蒋清漓也深以为然。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不能怨他俩的名声差,实在是那些人都没有他们会过日子。 嗯,就是这样。 第101章 臭味相投 两人离开了正院之后,又去了旁边的几个院子。 蒋清漓看着顾安域,询问道:“这几个院子……要一起修吗?” 按理说,这些院子应该是给将来的子女住的,可他们现在还没有成亲,孩子自然连影子都没有。 就算是成亲后有了孩子,前几年因为年纪小,一般还要与父母同住几年,想要单独设院,那都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比孩子着急——若是成亲后顾安域有了妾室通房,那她们自然也得有单独的院子居住。 蒋清漓问这些话时,表情十分平静。 就连顾安澜那样仿佛谪仙一般不染凡尘的人,在成亲前还有两个从小养在房里的贴身婢女呢! 顾安域没有,不过是因为没有长辈替他操持,再加上他自己心底介怀生母的往事,有意避开这些事情罢了。 不代表后半辈子也不会有。 世情如此,不是一两个人的意愿就能改变的。 再则,从她的角度来讲,她也从没有奢望过未来的夫君只有她一个人。 前世她之所以会嫁给顾安澜,就是因为她看透了姻缘里的一地鸡毛,觉得嫁谁都是嫁,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只是没想到她的运气着实是差,她都如此“豁达”了,竟然还不能落得一个好结局。 这一世,换了顾安域做夫君,没道理她就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期冀来。 这桩亲事,从目前来看,至少已经确保了她的夫君不会与自己的亲姊妹勾勾缠缠,也确保了不会有一个“会灌她毒酒”的恶婆婆。 她已经很知足了。 至于夫君纳不纳妾的,她应该以平常心来看待才对。 只要他能做到尊重正妻,不以庶灭嫡,她就能接受那些所谓的“妹妹们”,甚至也能做好嫡母的职责,替他教养那些庶子庶女们。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表情多少还是有些淡了下来。 可惜的是,顾安域远没有她这样的“长远目光”。 他既没有想到那些还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姨娘小妾们”,甚至也没有想到将来的儿女们。 只听见他开口道:“还是一并修修吧!咱们虽然只有两个人,看起来住不着的样子,但是你想,既然成家立府了,就免不了会有亲戚往来。比如我师父、你师父,还有我师兄,都是有可能来住几天的。” 蒋清漓愣了愣。 这一点,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就给他们留个院子,什么时候想来这里住,都是现成的。” 顾安域点点头,笑着夸了一句,“阿堇考虑得很周到,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蒋清漓强撑着表情不变。 明明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怎么变成她周到有风范了? 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想看我脸红的样子吗? 偏不给你看。 顾安域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情似乎十分愉悦。 他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嘱咐道:“另外,给岳母也留个院子,你若是想她了,或者她想你了,都可以来住一段时间。还有任重兄和方知兄,也都可以来住。” 蒋清漓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岳母也就算了,哪有大舅兄住自己妹夫家的? 若是离得很远,来往一次不方便倒还情有可原,可这里离蒋府别说坐车,就是走路也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顾安域对此振振有词,“你管别人怎么看?我又没有长辈,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其他人都管不着。” 这话说得,可谓相当随性了。 但蒋清漓听了,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暖意。 她当初承诺将自己的亲人分给他一半,看来他也当真了,正在努力将她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笑道:“前几日,我二哥曾经提过,要不要在这附近买座宅子,好就近来给我撑腰,让你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顾安域闻言,瞬间呆滞。 还就近看着他……这是对他有多不放心啊? 他无奈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蒋清漓抿嘴笑道:“我说……不用买宅子,就大哥往那儿一坐,他估计就吓得腿软了,再不敢欺负我了。” 顾安域听了,心有戚戚。 蒋家那位大哥,的确威严太盛,他一看见就心里发憷。苏丹小说网 不过逃避是没有用的,他抹了一把脸,豁出去了,“告诉你二哥,不用买宅子了,他未来的妹夫专门给他留院子了。还有大哥的院子,我也给他留了。让他们随便来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蒋清漓悄悄靠近他,“真的不紧张?” 顾安域摇摇头,嘴巴十分硬气,“一点也不紧张。” 蒋清漓忍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顾安域紧接着说:“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清楚的,他们就算不来看着,我也不会欺负你的。这天下,只有最没有本事的男人,才会欺负自己的媳妇儿。” 蒋清漓猝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口蜜,她愣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行,我记着你这句话了。” 说完,施施然继续往前走去。 顾安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头浅笑。 耳朵根儿都泛红了,还强装着镇定呢? 这个阿堇啊! …… 两人一起到了后院。 顾安域指着中间的人工湖说:“这个湖不错,回头种些荷花,荷叶可以入药,荷花可以做香露,莲子可以做汤,莲藕还可以凉拌……嗯,实在是再实用不过了。” 蒋清漓被他那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差点笑岔了气。 别人种荷是为了风雅,再不济也是为了好看。 他俩呢?是为了实用。 若是让二哥知道了,一定会气得捶胸顿足的。 顾安域看着眼前笑得如春花一样明媚的姑娘,心里也有些想笑。 他俩……这算不算是臭味相投呢? 蒋清漓笑完了,转而问道:“需要给你专门开辟一个练武场吗?我去过瑞王府,昭华就有一个专门的练武场。还有,云师父说你一直坚持自己种粮种菜,需不需要在这里也给你留点儿地?” 顾安域想了想,开口道:“练武的话,随便找点空地就行,我又不跟别人比试,不用专门的场地。至于种粮种菜,这院子也不怎么大,还是继续在南山上种吧!反正师父还住在竹林小院,我们少不得要经常去那边。” 蒋清漓点了点头,“那后院我就建药圃了,在角落开辟出一个小型的练武场给你用。” 那样,她在药圃里忙活的时候,他可以在一旁练功,两人互不打扰,但可以安静地陪着对方。 这样想着,她到底还是有些脸红了。 顾安域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他温声答应道:“好,就按阿堇的意思,那样咱俩做事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 闻言,蒋清漓觉得自己的脸热得都快烧起来了。 好在这个时候,紫苏的声音拯救了她,“姑娘,昭华郡主来了。” 第102章 高攀不起 蒋清漓抬头,神色有难掩的讶异。 萧雪亭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要知道,顾安域这宅子还没有挂牌,知道他即将搬到这里的人并不多。 知道她和二哥今日来这里的人,那就更少了。 紫苏小声解释道:“听说先是去了书院,后来又去了家里,大概是夫人告诉她咱们在这里的。” 蒋清漓更惊讶了,这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让萧雪亭这么急着见到她……或者说,是见她的二哥? 自那次在食锦楼遇见之后,萧雪亭就再也没有去书院找过二哥,依她对她性子的了解,她不应该是那样容易放弃的人。 但这些天她也仔细回想了那一世的事情,在之后的几年里,二哥跟她好像也确实没什么交集。 这让她心里有些不确定起来,到底应不应该撮合他们两个呢? 现在外面局势未稳,万一好事没成,反倒让两个人受到了伤害,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我二哥呢?” 紫苏小声道:“二公子正在前厅陪着郡主,但他说他招待女客不太方便,让您赶紧过去。” 蒋清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应下了,但她的动作看起来却并不着急,反而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顾安域心里有些惊讶。 他想起蒋清漓之前意外落水就是在昭华郡主举办的赏花宴上,难道是因此两人有了嫌隙? 可那件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有心人借了昭华的场地使绊子,没道理蒋清漓看不出来。 甚至在事情发生后,蒋方知还曾询问过他,有什么手段能不动声色地搞垮正在经营中的店铺。 像蒋方知那种光明磊落的人,一向是不屑于使那些阴私手段的,会有这样反常的举动,显然是找到陷害他妹妹的幕后主使了。 而那个人,应该是他在明面上不能动的人,所以他才会采取这样迂回的手段。 想到这里,顾安域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阿堇现在是他的未婚妻了,他是不是也应该帮她讨一个公道回来呢? 蒋方知顾忌多多,他可没什么好顾忌的。 欺负了他的人,自然也得付出一些代价来才行。 这时候的顾二公子显然已经忘记了,事情发生时,蒋清漓跟他可还没什么关系。 自来爱记仇的人都不怎么讲道理,他愿意翻旧账,谁又能耐他何? 蒋清漓不知道身边的人在这一会儿功夫就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她转向顾安域,问道:“你毕竟是这宅子的主人,要不,我们一起去前院看看?” 顾安域虽还没有理清她态度怪异的原因,但他仍是配合道:“行,都听阿堇的。” 两人一起慢悠悠地往回走。 等返回到正厅,还没等踏进门,就听见一个颇为委屈的声音响起,“父王说,你拒绝我是因为我姓萧,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这是真的吗?若你点头,我立马就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是萧雪亭的声音。 蒋清漓立马停住了脚步。 顾安域不知道这中间的内情,他以眼神询问蒋清漓——这是怎么了? 蒋清漓压低声音,悄悄跟他解释道:“这是昭华郡主……在质问我二哥呢!” 顾安域瞬间睁大了双眼。 还有这种事儿? 他顿时露出了一脸兴味来。 若不是蒋清漓及时拉住他,他都想进去一看究竟了。 毕竟,蒋方知那人向来正经,他的风流债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蒋清漓小声提醒他,“你现在进去,二哥肯定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倒也是。 顾安域不由地露出了有几分遗憾的神色。 不能进去,两人就只好贴在窗户上,将耳朵竖得长长的,生怕错过了一丁点的声音。 屋内,蒋清晖无奈地看着萧雪亭,“郡主……” “我不要听你敷衍我!”萧雪亭打断他的话,“你就干脆利落地告诉我,到底是,还是不是?” 蒋清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一字一句道:“是,我拒绝郡主,就是因为你姓萧。” 萧雪亭呆住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跟父王谈心之后,她心里隐约是知道这个答案的,非要当面问出来,不过是因为那三分不甘心罢了。 可当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心底的疼痛显然有些超乎想象。 蒋清晖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一样,他继续说道:“你是皇家郡主,出身高贵,我只不过是一介教书匠,身上也没有功名,实在是高攀不起郡主。” 这样的说法,很明显就是托词。 蒋清晖虽然只是一个教书匠,但他是蒋府二公子,是裴相公和安康大长公主的亲外孙,“高攀不起”这个词,未免太过自谦了。 更别提他自身就足够出众,哪怕真的出身平凡,也多的是姑娘家愿意下嫁。 萧雪亭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她低声喃道:“难为你,还肯为我想这样一个台阶下……” 蒋清晖听见她的话,表情瞬间有些僵硬,他试图解释,“郡主……” “你不必再说了。” 萧雪亭摇了摇头,自己擦干了眼泪。 她向来提得起、放得下,既然是自己非要来求一个结果,那不管结果是怎样的,她都应该坦然接受才对。 她看着眼前风华无双的男人,心底充满了遗憾的情绪。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终究不是她的。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平静,“我也是有骄傲的,既然蒋二公子已经那样说了,我自然不会再作纠缠。” 说完这句话,她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与蒋清晖擦肩而过时,她停了下来。 “听到你说因为我姓萧你才拒绝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萧雪亭低声说着,她的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至少,比你说你因为讨厌我这个人才拒绝我,要有颜面一些。” 说完这句话,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蒋清晖看着她如火焰般热烈的背影,手指缓缓地收紧了。 有些人的存在,只是你生命中意外的过客。 闯入,又离开,除了搅乱了一汪平静的池水之外,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不应该作茧自缚,更不应该拿自己心底的一点念头去束缚了别人的人生。 第103章 湮没无声 等萧雪亭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走廊的柱子后面,悄悄露出来两个脑袋。 蒋清漓傻笑着冲她二哥打招呼,“二哥……” 就连顾安域也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方知兄。” 蒋清晖懒得正眼看他俩,他冷哼了一声,作势就要去关门。 顾安域赶忙拉了蒋清漓一把,在门被关上之前溜进了屋里。 蒋清漓看着自家二哥明显晦暗的脸色,心里有些难受,她试图劝慰道:“二哥,其实雪亭姐姐姓不姓萧也没什么关系啊!瑞王爷多年来不问政事,只寄情于华服美食、饮酒听戏,除了这个姓氏,跟皇家真的没有多大关联了。” 云景帝的兄弟众多,如今安然在世的只有瑞王萧应衡一个人,这中间自然也是有缘故的。 其一,萧应衡出身很低,他的生母是莳花宫女,跟生母出自掖庭的萧应.星算是八两对半斤,也好不到哪里去。 听说他们兄弟两个自小就是其他皇子们戏弄的对象,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吧? 其二,萧应衡本人极其不上进,从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乐趣就是寄情于各种享乐,吃、穿、住无一不精,提笼架鸟、斗鸡走狗、听戏看花无一不爱。 说句僭越的,这一位,才是大晟朝当之无愧的第一纨绔。 顾安域那种,明显掺水太过了。 其三,萧应衡虽然养了一府的美婢爱姬,但他算是个长情的,王妃去世后就没有再娶,膝下只有萧雪亭一个女儿。 没有儿子,那就意味着瑞王爷的封号,到他百年之后就会烟消云散,自动还给朝廷了。 这三条因素的,缺了其中任何一条,萧应衡都不一定能顺顺当当活到现在。 “是啊!”顾安域也接话道:“瑞王爷是少有的活得清醒的人,他教养出来的姑娘,本性应该不会差的。” 鉴于同是“纨绔圈”的成员,他与瑞王爷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有些泛泛之交。 那个人,是真正活得十分透彻的一个人。 “不是因为这些。”蒋清晖摇了摇头,沉声开口道:“现在局势未明,我不想耽搁了她。” 蒋清漓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二哥。 这话中的意思是……他其实并不排斥萧雪亭这个人,只是现在时机不对,不想害了她才会拒绝的? 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蒋清晖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一身张扬的红衣,突兀地拦着他,明明是个飒爽的性格,却偏偏故作娇滴滴地说着,“晖表哥,我亲手做了一些点心,你要不要尝一尝?” 起初他是十分莫名其妙的,直接绕开她就走了。 后来,她坚持不懈地来,他慢慢咂摸出了一些味道来——原来,她这样的举动,是因为对他有意吗? 那一刻他又觉得她真不愧是昭华,这行事作风,跟她的父王瑞王爷那是如出一辙地不按常理出牌。 毕竟,有哪家姑娘会主动去追求男人的? 哪怕真的看上了,也得让长辈出面,委托了中间人,去委婉地打探一下对方的想法才是正经。 他无法苟同她的做法,所以对她的示好,他也只能无声地拒绝了。 萧雪亭却毫不气馁,每天坚持在书院门口等他,风雨无阻。 书院的同僚都打趣他,甚至连学生看见了,都冲着他挤眉弄眼的。 他有些不胜其烦。 后来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他原本想着她应该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刚一走出书院大门,就看见她连个雨伞都没有打,淋得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那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萧雪亭看见他,脸上却瞬间漾出了大大的喜悦。 她小跑着几步过来,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半点没有被淋湿的点心盒子强硬地塞到他的手里,嘴里快速说着,“我刚做出来,记得趁热吃啊……那个,雨太大了,我就不跟你多说话了,先回去了啊!” 说完,也没等他说话,她转身就跑进了雨雾中。 他刚想喊她,就见她的婢女着急忙慌地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边给她撑起雨伞,一边用披风遮住了全身湿透的她,口中忍不住埋怨道:“郡主,都说了去给您备车了,您也太着急了……” 萧雪亭笑了,她的声音有点低,听不太真切,似乎说了一句,“……这不是怕赶不上么……” 那个婢女,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不善,似乎是在谴责他害得自己的主子淋了雨。 萧雪亭注意到婢女的视线,她转过身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晖表哥,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的婢女连哄带骗地往车上扶,“郡主,您现在仪容不整的,不合适。” 萧雪亭恍然大悟,“对哦!” 她顿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车门关上前,还不忘了冲他挥挥手,“晖表哥,回见啊!” 他远远看着,一直到她的马车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都没有动一下。 那天回去后,他第一次尝了她做的点心,是红豆酥。 跟他妹妹清漓嗜甜不同,他从不吃任何甜食,可那一天他却觉得,那个冷掉的红豆酥,滋味其实还挺不错的。 后来,瑞王府以昭华郡主的名义发出了举办桃花宴的邀请,发到蒋府的请柬有两张,一张是给他的,一张是给他妹妹清漓的。 他在心里失笑。 那个人风风火火的性子,举办什么“桃花宴”,还是举办“马球会”、“比武大赛”之类的,更符合她的气质。 他妹妹有些奇怪昭华为何要单独给他发请柬,也知道他素来不爱凑热闹,就善解人意道:“二哥不想去的话,我就一个人去吧!” 他笑了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还是跟你一起去吧!”苏丹小说网 那个时候他没有料到,漓儿真的在那场宴会上出了事,她被人陷害落了湖。 等漓儿醒来之后,不仅她自己完全变了个模样,就连他的天地,也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而他心底的种子,还没来得及萌芽,就永远地湮没无声了。 第104章 不愿错过 回府的马车上,蒋清漓一直沉默无语。 蒋清晖强打起精神来,笑着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云木那小子欺负你了?” 蒋清漓抬头,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看见妹妹这副模样,蒋清晖也顾不得自己心底纠结的小心思了,他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蒋清漓吸了吸鼻子,情绪十分低落,她问道:“二哥,若是没有我说的那些话,你和雪亭姐姐还是有希望的吧?” 二哥明显对萧雪亭是有情义的,那他会拒绝她,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曾经描述过的那个将来,让二哥没有信心能保未来另一半的周全。 换句话来说,二哥之所以支持她嫁给顾安域,其中也不无若是事败,希望她能保一命的想法。 那么这种时候,他又怎么会主动再往这个坑里拉人呢? 蒋清晖愣住,好半晌才苦笑道:“漓儿,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想那么多。”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蒋清漓有些急了,“若不是我说过的那些话,二哥又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顾忌?” 蒋清晖勉强笑了笑,他说:“可是漓儿,上辈子我不知道将来要发生的事情,那我娶亲了吗?” 在漓儿的讲述中,从没有出现过他和大哥的另一半。 想来,至少在未来的好几年中,他们两个都是没有娶亲的。 蒋清漓怔怔。 是啊!上辈子二哥也没有跟萧雪亭在一起。 那个时候,她落水被救之后,一时间她和顾安域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她跟顾安澜的婚期敲定,那些说闲话的人才慢慢消停了。 没想到不久之后,居然传出了“昭华郡主痴恋蒋二公子”的传闻。 她十分惊讶,跑去询问二哥,二哥似乎并没有着恼。 他只是笑着说:“漓儿还是好好准备你的嫁妆吧!外面那些话,真真假假的什么时候靠谱过?” 蒋清漓一想,还真是。 她自己就是深为流言所累的人,怎么还会相信外面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言呢? 再后来,她就出嫁了。 初期的时候,虽然顾安澜不待见她,但萧泠月并没有限制她出府,甚至还带着她参加了几次宴饮。苏丹小说网 她影影绰绰地又听到有人议论二哥和萧雪亭的事情,回娘家的时候,她特意又问了一次二哥。 但二哥找话题岔开了,并没有正面回答。 那时候她猜想,萧雪亭心慕于二哥的传闻大约是有几分真的,但二哥心里应该对她无意,不愿意耽搁了姑娘家的名声,因此才不肯正面谈论这件事情。 再之后,婚后的不如意让她心力交瘁,再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情了。 现在回想起来,二哥的确一直没有成亲,但萧雪亭似乎也一直没有出嫁。 她死的那一年十九岁,萧雪亭比她还年长一岁,二十岁的姑娘已经算是不小了。 更别提,她还在空中飘荡了不知道几年,那几年中,她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京城,无聊之中只能到处乱窜,尤其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瑞王府若是曾经办过喜事,她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里,蒋清漓看着她的二哥,试探着开口道:“若是我说,昭华在二十几岁的时候,都还没有出嫁呢?” 蒋清晖全身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为何?” 蒋清漓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有你俩的流言传出,我曾问过你的,但你每次总是避而不谈。后来,萧泠月开始限制我出府,我也就顾不上这些事情了。” 若是她知道二哥跟萧雪亭之间有如此深的牵扯,说什么也会多关注一些的。 可惜,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些。 蒋清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难道就因为这个,他就能自私地把她拖到火坑里了吗? 两害相较还取其轻呢! 就是一辈子不出嫁,也比嫁给他丢了命强吧? 蒋清漓安慰他,“二哥,你不要如此悲观,现在的形势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照目前来看,我们肯定不会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的。” 蒋清晖沉默了许久,闷声道:“可就算是那样,我们也不能在现在跟萧家人扯上关系啊!” 那个人如此忌讳裴家,他若是现在去求娶皇家郡主,不是上赶着让他猜忌吗? 另外,以瑞王府一贯明哲保身的作风,瑞王爷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独女跟裴家扯上关系吧? 他可是隐约听说过,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瑞王爷曾经从乡下带回来一个孤儿,说是打算招为赘婿,只是不知为何,后来此事不了了之了。 据说那个男人不仅是孤家寡人一个,还穷得身无分文,甚至连书也没有念过几天,实在是让人想不通他有哪一点能入得了瑞王爷的眼。 要说瑞王爷是想要一个出身低、不惹眼的女婿吧?那个人出身低得已经让人侧目了。 不过,这件事情唯一能让人肯定的,就是瑞王爷肯定是不打算将自己的独女嫁给高门大户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凭什么求娶萧雪亭呢? 蒋清漓也想到了这些,她轻声叹气道:“唯一庆幸的是,两年后雪亭姐姐也还没有定亲,也许到时候二哥有机会跟她说清楚。” 蒋清晖心里也升起了一线希望。 是啊!若是两年后他们赢了,那他和萧雪亭……就算还有机会。 其实也不一定。 那个人,毕竟是她的亲伯父。 真有那么一天,他说不定还要与萧雪亭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这样想着,他顿时满心涩然。 蒋清漓见他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心里有些叹息。 二哥性子内敛,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从没发现他心里对萧雪亭有情。 可以想象,上一世他们家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二哥和萧雪亭就更不可能了。 二哥他一个人,究竟默默地承受了多少苦楚? 还有雪亭,从她一直没有出嫁就能看出来,她也一直在苦等着二哥。 就是不知道,她最后究竟有没有等到心中的良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蒋清漓就心酸得只想落泪。 以前是她不知道,所以才会帮不上忙,现在她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想了想,她开口劝道:“二哥,我知道这个过程应该挺难的,但就算看在上辈子雪亭姐姐等了你那么多年的份上,至少也得努力去争取一把吧?” 蒋清晖全身一震。 他沉默半晌,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他自私也好,无情也罢。 他只知道,他不愿意再错过那个人。 诚然,他也可以等到两年后再开口,可只要想到她在这两年中不知道还要承受多少失落和黯然,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更何况,他也害怕。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的,等到那个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敢去赌。 所以,他必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 第105章 照抢不误 瑞王府中,萧雪亭风风火火地跑到了练武场。 今日魏统领不在,她就一个人挥着鞭子跟靶子对打,直把木制的靶子打得四分五裂,碎木头凌乱地散了一地。 一旁的萧应衡看得胆战心惊,“那个,乖女……” 萧雪亭却恍若未闻,只见她眼神凌厉、动作敏捷,手中的长鞭甩得犹如一条会飞的游龙。 萧应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默默地往后面退了几步。 他还是去叫人准备些茶水好了,乖女打累了,一定会口渴的。 嗯,还得准备些填饥的点心,毕竟耍鞭子也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 过了许久,萧雪亭终于打痛快了,她把鞭子随手一扔,跑过来她父王这边,拿起茶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半壶。 然后往椅子上一瘫,累了。 萧应衡贴心上地递上了一块糕饼,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乖女,天下好男人多得是,何必非要在蒋清晖这棵树上吊死……” 萧雪亭咬了一口糕,突然将脑袋凑了过来,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就连声音都是愉悦的,“父王,您知道吗?他说……不是因为压根没看上我才拒绝我的,是因为我姓萧才拒绝我的。” 萧应衡默然。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不都是拒绝吗? “这当然不一样。”萧雪亭看自己的父王不理解这其中的差别,她有些急了,“这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只不过命运弄人,我是萧家的女儿,他又是裴家的外孙,这才不得不拒绝我的。” 萧应衡听她这样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认真论起来,安康大长公主是他的亲姑母,长意是他的亲表妹,那个蒋清晖在外面遇到了他,也会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晚辈礼。 再加上他与栖云书院的院长杨乘风有几分交情,曾多次听到他夸奖蒋清晖实在、不虚浮。 以他综合多方面对蒋清晖的了解来说,他并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 换句话说,若他真的对雪亭没有半点情义,那他大概也不会费功夫去找什么拒绝的理由,不接受就好了,甚至再凉薄一些,也可能会直接视而不见。 毕竟这男女之事嘛!也没有哪条律文规定你有情,我就非得承你的情啊! 可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愿意花心思去找出来一个彼此不合适的理由,说明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在意雪亭的。 想到这里,萧应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臭小子,能看中我的女儿,算你的眼光还不错。 想通了这些,萧应衡觑了女儿一眼,“他因为你姓萧就放弃了你,那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萧雪亭听父王这样问,顿时就蔫了。 她是挺不甘心的啊! 可有什么办法,又不能改姓。 这样想着,不由地哀怨地看了她父王一眼。 萧应衡是谁啊?那是他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只消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呵呵笑道:“你想改姓父王是没什么意见,可你能改得了自己的血统吗?” 萧雪亭一听,更加萎靡不振了。 是啊!蒋清晖应该也不是真的介意她姓萧,他介意的,是她是皇家人。 萧应衡最不乐意看自己活蹦乱跳的女儿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适时鼓励她,“一点小事情可不能把我姑娘给打倒了,振奋起来,把眼前的困难攻克掉才算是你的本事。” 萧雪亭听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可没有她父王那样乐观,眼前的局势,让她有些无计可施的挫败感。 她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放弃……自然是没有那么容易的,可目前这状况……我也实在是做不了什么啊!” 就像刚才说的,她的姓氏存在,血统存在,横亘在她和蒋清晖之间的大山就搬不走,那她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萧应衡对此十分想得开,“反正你出生的时候就有大师批过命,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否则,议一次黄一次。这么算下来,还有两年时间了,你不如静下心来,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萧雪亭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若是嫁不成蒋清晖,那我这辈子就不嫁了。” “那怎么成?”萧应衡急了,他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了,“亭儿放心,等时间一到,父王就去替你把他给抢过来,反正咱家没儿子,干脆招他做上门女婿好了。” 萧雪亭白了她亲爹一眼。 就蒋清晖那副清冷模样,还上门女婿,这是白日做梦呢! 咦,不对呀! 她直起身子,疑惑地问道:“父王那日不是说,若他否认是因为我姓萧才拒绝我的话,您才要去把他给抢过来做姑爷,怎么如今他承认了,您还要抢呢?”苏丹小说网 萧应衡“嘿嘿”笑了,“管他承认还是否认,只要我姑娘看中了,父王就照抢不误。” 他这一辈子,靠着谨小慎微,甚至可以说是贪生怕死,这才顺顺当当地活到了现在,过着如今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若是有可能,他也并不想与裴家这样烈火烹油的人家扯上关系。 可他只有雪亭这一个孩子,实在舍不得就这样随随便便把她嫁给一个普通人。 再则雪亭又没个兄弟姐妹,若是今后他走了,那她可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与其去依靠皇家的那些没有人情味儿的堂兄们,还不如给她选个好夫婿更靠谱一些。 那个蒋清晖,不仅是她倾慕的心上人,也是他心目中完美的的姑爷人选。 若是雪亭能嫁给他,他相信以蒋清晖的人品,就算瑞王府没有了,他也会善待他的女儿的。 之前他还有些顾忌裴家将来若是出事儿会不会连累了蒋清晖,后来蒋家两女易嫁的消息传出来,他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以裴家之能,只要他们自己生了防备之心,那就没有谁能摧毁得了他们。 有裴家这棵大树在,作为外孙的蒋清晖,自然是安全无虞的。 当然,这中间肯定是有风险存在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那个人的狠绝又是世间少有的,裴家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但总体来说,这还是一场赢面很大的赌局。 他萧应衡这一生,喝过这世上最甘醇的酒,穿过这世上最华丽的衣服,爱过这世上最值得爱的人,已经算是够本了,不枉此生了。 若是冒一把险,能为他唯一的女儿求一个好的将来,那就算代价是丢了他的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萧雪亭没注意她那一向不太着调的父王此刻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祥,她颓丧地趴在了桌子上,有些郁闷地想着—— 那个蒋清晖,该不会是被她家祖传的雷厉风行给吓跑了吧? 第106章 拜访裴府(一) 又过了两日,应裴修的邀请,顾安域在师兄裴长宁的带领下亲自登门,到裴府拜访各位长辈。 裴家虽然只是外祖家,但顾安域知道蒋清漓一向跟外家亲近,比之生了她的蒋府,还要更亲密几分。 再加上还有师兄的情分在,顾安域自然对此次拜访十分重视。 不仅准备了琳琅满目的礼品,还郑重地置办了一身新行头,里里外外都是簇新的。 知道他要来,蒋清漓一大早就跟二哥一起来到了外祖家,正好在大门口遇到了小舅和顾安域。 蒋清晖兄妹给小舅见礼之后,就都瞅着顾安域的模样忍俊不禁。 蒋清漓先笑着开口问道:“你怎么又换了行头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虽是素色,但衣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花纹。头上戴着金冠,却不似他唱戏时戴的那般招摇,反而是有股内敛的贵气焕然而生。 蒋清漓有些失神。 她在顾安域身上看到过许多模样,张扬的、嬉笑的、淳朴的、落拓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贵气”这两个字,仿佛天生尊贵,气质端华,就连举手投足间,都自带一股写意风流。 这种感觉,她之前只在自己的二哥蒋清晖身上看到过。 但二哥的贵气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而此时的顾安域给她的感觉,多了一丝低调和质朴,就如一把名刀藏于刀鞘,光芒不刺眼,但却令人不敢小觑。 顾安域看她呆呆的,笑着打趣道:“阿堇看呆了?” 蒋清漓的脸皮向来没个准儿,时薄时厚的,此刻正好是厚的时候。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是呀!看呆了。” 见她如此坦诚,顾安域反倒是不好再打趣她了。 裴长宁侧目。 这倒是他第一次看见云木和漓儿相处时的模样,看来,的确是相处得还不错。 蒋清晖却冷哼了一声,看这位昔日好友无比地碍眼。 蒋清漓小声安慰顾安域,“别在意,我二哥这是自己情路不顺,所以看不得别人的好。” 顾安域点点头,深以为然。 蒋清晖听了,脸色瞬间就黑了。 偏裴长宁及时接口道:“清晖的情路怎么就不顺了?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蒋清晖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十分僵硬。 小舅他是不能怎么样,但这个当妹妹和妹夫的……到底知不知道编排兄长的下场? 他不发脾气,他们就当他是个蔫软的小白兔? 这边风潮涌动,裴家长孙裴循东却在得到消息后,一路快走迎了出来。 他高声喊道:“小叔!” 又将视线转向小叔身边挺拔的身影,他笑着主动打招呼道:“顾二公子,欢迎到敝府来做客。” 他对鼎鼎大名的顾安域自然是知道的,之前也在别的场合遇见过,但因为不是一路人,在此之前没有打过交道倒是真的。 顾安域冲他点了点头,刚想叫他一声“裴大公子”,又想起外面的人称呼师兄还是“裴三公子”,称呼比他晚了一辈儿的裴循东“裴大公子”,显然是不合适的。 裴长宁笑着替师弟解围,他开口道:“循东字子川,你直接叫他子川即可。” 又转向侄子解释,“安域字云木,你直接叫他云木好了。” 裴循东也不是个笨的,他瞬间想到顾安域与顾府那尴尬的关系,他立刻从善如流道:“云木兄。” 顾安域正想应下,蒋清漓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疑惑地回首看她。 蒋清漓小声对他说:“那是我表哥,大表哥。” 顾安域愣住。 这是何意? 蒋清漓气急,自来称呼都是随着夫君或夫人叫,那是她的表哥,他叫一声贤弟,岂不是有刻意占便宜的嫌疑? 一旁的裴长宁和蒋清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俩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安域压低声音问蒋清漓,“你大表哥,今年多大岁数?” “跟你同岁。”蒋清漓回答道。 顾安域又问道:“几月生辰?” 蒋清漓都不想理他了,“……十月。” “我比他大,我六月生辰。”顾安域瞬间就精神了,他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裴循东那声“云木兄”,朝他拱了拱手,朗声道:“子川贤弟。” 蒋清漓捂住了脸。 她实在是没眼看他那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更不好意思看大表哥的反应。 裴长宁也悄悄侧过身扶了扶额头。 他的教导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好歹也算是个谦谦君子吧?虽然过时了些。 但怎么就教出来这样一个厚脸皮的家伙呢? 蒋清晖却有些见怪不怪,小舅之所以会诧异,那是因为他虽然挂着“师兄”的名头,但顾安域心里一直当他是长辈,在他面前自然有所收敛。 在其他人面前,他可不是一贯就这样没脸没皮的吗? 裴循东倒没有不悦。 相反,他觉得这个未来的表妹夫挺有意思的。 就让他占几天便宜又如何? 等他和漓儿成了亲……他自然得跟着漓儿叫他“表哥”,那他就有长长久久的时间把这些都给讨回来。 说起来,这个顾二看着精明,其实也不大会算账啊! 蒋清晖瞪了顾安域一眼。 循东还是不够了解他,他那个泼皮哪里是不会算账,他显然是抱着“能占一天便宜就算一天”的想法。 就在这时,裴长安也迎了出来,他有些疑惑,“长宁,你们怎么都站在大门口?” 裴长宁笑着解释道:“正好遇到了清晖他们,就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二哥,父亲母亲都等急了吧?” 裴长安微微颔首,他的视线转向了顾安域。 顾安域十分有眼色,他主动上前行了一礼,恭敬地开口道:“晚辈云木,见过二舅。” 一旁的蒋清漓再次捂住了眼。 这次你怎么又跟着我叫了?也不怕别人嫌弃你“高粱秆点火——顺杆子往上爬”。 裴长安点了点头,他端详了眼前的年轻人几眼,面上露出了笑意,“云木是吧?不必多礼,快点进去吧!你们外祖父、外祖母都等着急了。” 蒋清漓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直接叫“云木”,还主动说“你们外祖父、外祖母”……这态度,够亲热的啊!苏丹小说网 二舅既然这样表态,显然是代表了裴家的立场的。 只是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外祖父他们缘何对顾安域的态度改变如此之大? 第107章 拜访裴府(二) 裴修是在裴家的正厅接待顾安域的。 顾安域刚一跨进门槛,就看见整个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他也来不及细看,一路跟着裴长宁走到了主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云木,见过裴相公,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裴修和安康大长公主端坐着,以眼神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只见此人眉峰挺拔,乌眸湛湛,比之时下流行的那种清雅温润型的才俊,更多了三分硬朗和坚毅。 更难得的是,他此刻面对长辈时的表情十分谦虚,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卑怯。 裴修和安康大长公主都是常年居高位的人,身上自带一股威严的气质,能在他们眼神的夹击下面不改色的,也算是难得了。 安康大长公主心里首先就松开了一些。 虽说漓儿一再向她保证过顾安域没有传闻中那样不堪,她这心里却始终是放心不下。 更奇怪的是,昨日得知他要上门来拜访,一向甚少管家里俗务的裴修却郑重交代她,一定要准备好待客事宜,不要怠慢了这位未来的外孙女婿。 明明之前,他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女婿还持着保留意见。 她追问为何会有这样转变,裴修却不肯多说,只说这个顾安域说不定是漓儿的福报,他们这些做亲人的,要学会祝福自己的晚辈才对。 她对此将信将疑,甚至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今日见到本人之后,她心底的疑虑倒是消减了几分。 不说别的,只看这观感,他绝对不是传言中那样一无是处的人。 裴修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想的却是云森口中云来大师所占卜的卦象。 他说,在漓儿惨死的那个命格里,是眼前这个顾安域最终替裴家报了仇、血了恨。 那个时候的他与漓儿并无交集,也就不是裴家的外孙女婿,那他会有那样的举动,显然是看在他师兄长宁的份上。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释怀。 对长宁不愿成亲,却养着沈家外孙这件事情,他心里不是没有隔阂的。 只是知道了那位的真面目之后,他自然也能想到沈滢洄进宫的内情,也就没有了怨怼的颜面。 对这个长宁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心情也跟着复杂了许多。 也许长宁当时承诺护佑他,心里也存着弥补的情绪吧? 所幸的是,他养大的孩子是个懂得感恩的,他念师兄的好,甚至在师兄惨死后不惜颠覆了王朝来替他报仇。 只看这一点,长宁这辈子也算活得值得了。 顾安域见两位长辈一直都不说话,也不着急,他挺直了脊梁,眼神不闪不避,静静地等待长辈发话。 裴长宁不动声色地往父亲身边靠近了几分,悄悄提醒他道:“爹?” 裴修回神。 他看了顾安域一眼,笑着开口道:“你叫云木是吧?别拘束,你是长宁的师弟,是漓儿未来的夫婿,那咱们就是一家人,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安康大长公主的嘴角动了动,并没有表什么态,但观她的面色,对裴修的这个说法显然是认同的。 蒋清晖和蒋清漓对视一眼,诧异地看向顾安域。 可以啊! 外祖父、外祖母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晚辈虽然不严苛,但他们毕竟在高位上坐久了,少有如此平易近人的时候。 这个顾安域,第一次见面就能让外祖父、外祖母如此对他,也不是一般人了。 蒋清漓认真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小舅顾安域是前世替裴家报仇的人,那外祖父他们现在对他如此客气,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裴长宁的笑容中却带着几分欣慰。 从父亲说要好好招待云木开始,他心里就隐隐有几分不安。 他担忧父亲把云木当成裴家的护身符和救命稻草,那样的话,未免目的性太强,对云木也不公平。 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父亲的胸襟。 父亲首先将云木当成了亲人——他说了,云木是自己的师弟,是漓儿未来的夫婿。 其次是感念在他们不知道的那一世里,云木曾经对裴家的回护之情。 所以父亲的语气里才会充满了感怀。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油生了一股骄傲之情。 这就是他的亲人,足够光明磊落。 即便面对的是可能拯救自己全家的人,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利用,而是感激。 顾安域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反应,他算是过关了吧? 他再次恭恭敬敬地朝裴修和安康大长公主行了个大礼,“晚辈云木,祝二老福寿绵绵、长命百年。” 裴修笑着点了点他,“长命百年……你这像是祝寿词……”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有善意的,觉得这个顾二公子果然实诚,连祝福语都如此朴实。 也有看笑话的,觉得这个顾二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不着四.六,倒是跟他们家那个有“草包之名”的表小姐很是般配了。 顾安域没有笑。 这实在是他心底最朴素的祝愿了,只要这两位屹立不倒,裴家自然也安全了许多。 若是失去了这两个“定海神针”,裴家才真正危矣。 裴修向四周瞧了瞧,对那些不善的眼神有些不满,他看向老妻,“都说了这是家宴,怎么来了这么多的人?” 安康大长公主的表情微滞。 除了他们裴家的人,今日还来了些远房的旁支族亲。 这些人虽然姓裴,也住在京城,但关系都比较远了,平日里跟他们本家的来往也不多,除非嫁娶大事,一般很少登门。苏丹小说网 她叫这些人来,说白了是想给这个未来的外孙女婿一个下马威的,但没想到他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惹得老头子有些不愉快了。 携手五十年了,裴修还能不知道老妻的想法? 他自然是不会让老妻在晚辈面前下不来台的,因此他一句苛责也没有说,只是吩咐长子裴长龄道:“长龄,安排他们去偏厅用饭吧!正厅里只留咱们家的几个人,僻静一些,也好说说话。” 裴长龄答应了一声,忙带着妻子下去安排了。 那些族亲有些不情愿,他们可是专程来看笑话的,好戏才刚开始上演,哪能半道上就退下了? 但裴修在整个家族一向都一言九鼎,他们不敢反驳,只能怏怏地离开了。 裴修起身招呼顾安域,“云木,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坐到外祖父的身边来。” 顾安域有些迟疑。 他是小辈儿,有这么多长辈在,他若不识时务挨着一家之主坐,那可就越矩了。 裴长宁安慰他,“没事儿,你今日是贵客,自然得郑重招待,等你和漓儿成了亲,就得把你流放到循东那一桌了。” 就连素来寡言的裴长安也劝道:“咱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既然长辈发话了,你听着就好。” 裴长宁又小声接话道:“你不是一直好奇你外祖父的事迹吗?我爹和他……可是多年的好友。” 顾安域听见这话,顿时放下了心头的顾忌。 他渴望有人跟他说说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祖父,以及那个……痛苦得不想多活一天,却依然挣扎到等他生下来才自戕的生母。 比起冷漠的生父顾望,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第108章 拜访裴府(三) 用过午膳之后,裴修带着裴长宁、顾安域以及蒋清晖、蒋清漓一起去了书房。 裴长龄和裴长安对父亲将自己排除在外的举动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长宁是顾安域的师兄,清晖是漓儿的兄长,跟他们比起来,其他人的确算是外人了。 甚至裴循东还冲顾安域挤眉弄眼道:“兄弟,祝你好运。”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祖父想要考验未来的外孙女婿了。 到达书房之后,裴修却并没有提及他们的亲事,他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云木,我听长宁说你想去北疆找你舅父投军?你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顾安域点了点头,认真道:“其实舅父不止一次提到过想让我去北疆,只是那时候我担心姨母着急,才一直没有成行。现在,我即将成家,是时候担起肩头的责任了。” 他并没有提他选择去北疆,其中裴家占了绝大部分的因素。 他想保护裴家是因为师兄和阿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并不需要裴家其他人的感激。 裴修看着眼前的人,他心里有几分纠结。 如云森所说,云木上辈子为裴家所有人报了仇,这辈子他们能不能避开灾难,他也是其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但他毕竟才二十出头,让这样一个孩子去外面厮杀,增加裴家人活命的筹码,他在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可他又说不出挽留的话来,毕竟他不可能罔顾全家人的性命。 裴长宁仿佛知道父亲心中所想,他说:“父亲,渐鸿提过好几次想让云木去北疆了,是我担心有危险才不让他去的。孩子长大了总要独自去飞的,咱们这些做亲人的,不应该束缚了他。” 蒋清晖也点了点头,道:“小舅说的是实情,我之前也一直劝他离开京城。他留在京城里,顶着私生子的名头,各方面都受到掣肘。离开了这里,或许才能拼出来属于他的一片天空。” 撇开那些复杂的目的不谈,顾安域毕竟是小舅的师弟,是他的友人,是漓儿将来的夫婿,他们也真心希望他能够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来。 顾安域也接话道:“裴公,您放心,我自小学武练剑,去北疆对我来说,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裴修点了点头,心底有些释怀。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使命,他不能因为怕落人口实,就阻拦成年的孩子去外面翱翔。 想通了这些,他笑着开口道:“云木,你也别叫我‘裴公’了,直接叫外祖父吧!省得以后改口了。” 蒋清漓听了,顿时就不依了,“外祖父……” 有您这样,直接将外孙女给卖了的吗? 蒋清晖的视线看向外祖父,仿佛也有些意外他会如此轻易就接受了顾安域。 毕竟,就算他们不相信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仅看顾安域的出身家世,也不是能让长辈们放心的那种。 裴修笑着看向外孙女一脸羞窘的模样,心头却有些涩然。 自漓儿出事儿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与之前万事不操心的淡然相比,她的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愁绪,就算此刻在笑着,那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沉重也掩盖不了。 就连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纯净无瑕,而是增添了几许深邃幽暗来。 他已活到了古稀之年,自然知道,这是经历了岁月洗礼和世事沧桑后才会有的沉淀。 他的心底一阵绞痛。 是他不好,是他没有及早发现危险的到来,害得孩子们经历了那样的苦难。 蒋清漓见他面有异色,心底有些不安,“外祖父……您怎么了?” 裴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外祖父没事儿,漓儿放心,这一次,外祖父一定会拼了命保护你……保护咱家的每一个人……” 蒋清漓怔住。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满是哭腔,“好,漓儿相信外祖父。” 顾安域看着眼前强忍着情绪的祖孙俩,有些听不太懂他们之间的话。 他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师兄,他似乎也在强自忍耐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的心脏狠狠地揪在了一起。 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啊! 裴长宁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云木,有些事情……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告诉你的……” 顾安域转过头看着他,他并不介意他们的隐瞒,毕竟这是家族存亡的大事儿,稍微有个疏忽,代价可能就是很多人的性命。 他只是,心里有些没底。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师兄,我离开一年时间……还来得及吗?” 若是他们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出了事儿,那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裴长宁听懂了他的话。 他猜测的果然没有错,师弟一直不言不语,但他却在沉默中蓄积着力量,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 “云木,你比师兄有担当。”他感慨道:“北疆你安心去,有师兄在,至少两年内,总是能够护住家人平安的。” 两年么? 闻言,顾安域心底的大石头落下了一些。 他没有问师兄为什么会知道如此确切的时间,就如他没有问外祖父为什么会对阿堇说——“这一次,外祖父一定会拼了命保护你。” 难道有哪一次,外祖父没来得及保护好她吗? 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必须要有守护她的能力。 裴修听见他俩说的话,也开口道:“云木不用担忧家里,京城里有我在,有清晖在,再加上长宁短时间也不会离开,总能护得漓儿周全的。等你回来跟漓儿成了亲,她自然就是你的责任了。” 对他这个说法,裴长宁微笑着颔首,蒋清晖也跟着点了点头。 顾安域与蒋清漓对视了一眼,终于放下了心来。 他小声跟蒋清漓说道:“一年很快……我会尽快回来的……” 蒋清漓也点点头,道:“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起来,他是为了她才在这种时候选择离开京城的,她自然得领这一份情。苏丹小说网 这样想着,她又加了一句,“家里……我也会帮你操持好的。” 顾安域笑了。 他喜欢听她说“家里”,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家人一样。 命运善待赐予了他新的家人,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好好保护这一切呢? 裴修看着一双小儿女喁喁私语的模样,心里略过了一丝安慰。 别的暂且不论,这辈子漓儿换了夫婿,应该不会落得一个横死的下场了。 至于其他人……既然命运的齿轮已经偏转了方向,那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呢? 比起天命不可违,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第109章 对上号了 春日里适合踏青,蒋清漓想着二哥近来情绪不高,就计划着拉他出去走一走,见一见外面的花草阳光,也好换一换心情。 两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恰好裴行南过来看表妹,就主动出主意说:“听说南山的景致不错,最重要的人少,不像别的山头,游人比花还多,到那里去都不是看花的,纯粹是去数人头的。” 蒋清漓斜眼看她,想见顾安域就直说,扯那些没用的作甚。 裴行南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就是想看“未来的表妹夫”了怎么的,你还要藏着掖着不给看不成? 上次顾安域去家里拜访,她正好感染了风寒,母亲担心她冲撞了客人,就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 结果导致了全家人,包括最小的堂弟涉北都见过顾安域了,就她一个人没见过。 这让她怎么甘心? 蒋清晖轻笑,替妹妹答应了下来,“行,那就去南山吧!正好,顾安域那里有烤肉的工具,咱们可以去小溪里抓几条鱼,当场烤来吃。” 裴行南一听,十分感兴趣,“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二表哥,那我可以带人去吗?” 蒋清晖点点头,“行啊!循东他们想去的话就一起去吧!” 反正都是自家亲戚,顾安域那厮肯定不敢赶他们出来。 这会儿的蒋清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表妹得到他的首肯之后,第一时间就跑到了瑞王府。 “去南山踏青?” 萧雪亭有些迟疑,“那……都是谁去啊?” 裴行南回答道:“就是我和漓儿,还有我二表哥。” 萧雪亭的脸色有些不自在。 那个人才刚刚拒绝她,她现在又凑上去,是不是显得她不够矜持啊? 裴行南奇道:“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平时一听见我二表哥不都很激动的嘛!” 萧雪亭能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你的二表哥前不久刚刚毫不留情地拒了我的求亲吧? 她好歹是个姑娘家,这种话说出口……那她的脸往哪里摆? 裴行南有些不高兴了,“是你和文馨说想要看看漓儿的未婚夫长什么样子,我才特意来叫你的。你不想去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萧雪亭抹了抹脸,义无反顾道:“去,谁说我不去了?” 她是去看漓儿的定亲对象的,又不是去看他蒋清晖的,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嗯,这么想就理直气壮多了。 …… 第二日,蒋清漓和二哥一起到达南山脚下时,裴府的马车正好也到了。 一旁骑马的裴循东笑着跟蒋清晖打招呼,“二表哥。” 蒋清晖点了点头,问道:“只有你和行南来了吗?” 他还以为以行南爱热闹的性子,会把几个表弟都带过来。 “行南还带来了两个手帕交。”裴循东解释道:“都是往日里跟她在一起玩儿得好的。” 蒋清晖听了,微微蹙眉。 自己家的兄弟姐妹都还好说,若是带了陌生的姑娘……他是不是应该避一避比较好。 正犹豫间,裴行南已经率先下了马车,她朝车里喊了一声,“雪亭、文馨,前面马车不能走了,你们下来吧!” 蒋清晖的身体瞬间一僵。 裴行南已经笑着跟他见礼了,“二表哥,我的两个朋友正好今日去找我踏春,我索性就带着她们一起来了,二表哥不介意吧?” 蒋清晖能说什么? 大晟朝民风尚且算得上开明,再则又是在外面,男女大防倒没有那么明显。 只是他依然板着脸道:“你太胡闹了,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外人。” 山上还有顾安域,说不定那个爱凑热闹的谨王殿下也在,总归是有些不大合适的。 裴行南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什么。 裴循东小声替妹妹解释道:“她们这是……好奇漓儿的未婚夫呢!待会儿,我直接带她们去河边等你们,外面空旷,不碍事的。” 蒋清晖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将脸撇到一边,不去看正在下车的萧雪亭和杨文馨。 偏偏蒋清漓正好下车,她走了过去,惊喜地喊了一声,“雪亭姐姐、文馨姐姐,你们也来啦?” 萧雪亭偷偷看了蒋清晖一眼,故意问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自然欢迎,十分欢迎。”蒋清漓笑着挽住萧雪亭的胳膊,“当然,也欢迎文馨姐姐。” “漓儿这话说得……”杨文馨特意拉长了音调,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就跟你已经成了这里的主人一样。” 蒋清漓羞恼不已,作势就要打她。 正巧,这时顾安域迎了出来,他笑着接话道:“这位姑娘说得其实也不错,未来的主人,那也是主人。” 说着转身朝蒋清漓笑道:“阿堇,你就当提前适应好了。” 蒋清漓捂住了脸。 要死了,平日里皮厚就算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这么口无遮拦的。 她一时间十分窘迫。 裴行南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你就是我未来的表妹夫吗?” 顾安域冲她笑了笑,“若你只有阿堇一个表妹的话,我想我应该是的。” 裴行南忍不住拉住蒋清漓的胳膊摇晃,“漓儿,你这位……说话好生有趣啊!” 蒋清漓扶额。 但这么多人在这儿杵着,她不得不开口替他们介绍,随手指了顾安域一下,“京城里有名的‘纨绔’,顾二公子顾安域,你们以前应该都听过,现在对上号了。” 裴行南几个听她这样说,都捂着嘴笑了。 漓儿现在说话……也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裴循东已经见过了,就不用再介绍了。 蒋清漓指向裴行南她们,依次介绍道:“我的表姐裴大姑娘,这位是昭华郡主,这一位是杨国公家的大姑娘。” 除了萧雪亭身份特别,另外两个她介绍的都是家里的排行。 姑娘家不同于男子,一般是不会随随便便在外男面前称呼闺名的。 顾安域依礼打招呼道:“裴大姑娘、郡主、杨大姑娘。”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杨大姑娘……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蒋清漓看见,立时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她特意给他解惑道:“没错,杨姐姐就是跟顾世子订婚的那一位。”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全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裴循东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表妹这话说得……就跟自己完全不相干似的。 蒋清漓面上的表情十分坦然。 在她心里,过去的事情就不值得一提了,想来杨文馨也是如此的想法。 不然,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顾安域看着蒋清漓,面上带着难掩的笑意。 她一个姑娘家都能如此洒脱,那他一个大男人就更不会介意了。 这样想着,他伸出手,做出了邀请的姿态,“各位,请随我一起上山吧!” 第110章 太欠揍了 裴循东带着几位姑娘先一步去了后山小溪旁,蒋清晖兄妹则跟着顾安域去了竹林小院拿烧烤要用的东西。 蒋清漓看着自己二哥,试图劝解道:“二哥,那个……昭华郡主和杨大姑娘今日会来,大概是好奇顾安域这个人的真面目,你且不用多想。” 蒋清晖颔首,“我知道,放心,二哥没事儿的。” 人家姑娘家都坦坦荡荡的,他不至于小心眼儿到连姑娘都不如的地步。 顾安域插话道:“阿堇不用担心,方知兄一向是有主意的人,他肯定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蒋清晖斜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是在影射我优柔寡断。” “有么?”顾安域的表情十分无辜,“我这句话明明是在赞扬你清醒理智。” 蒋清晖轻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会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刚走进小院,果然见萧知璞也在。 他蹲在地上,手中拿着水瓢,正一脸虔诚地给菜畦里的小葱浇水。 堂堂王爷居然在干农活……这景象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 蒋清漓看了一眼顾安域,意味深长道:“你这是……把你表弟给带沟里了啊!” 顾安域的表情却十分正经,“他是皇子,多体验一下农耕之苦,对他有好处。” “那你又不是皇子,为何也要亲力亲为呢?”蒋清漓反问道。 云师父曾经提过,顾安域十分爱捣鼓地里的东西。 院子里这一点蔬菜不过是顺便,他还在后山上开辟了很大一块荒地。 种有粟、黍、谷、豆之类的农作物,也有葵、崧、藿、韭之类的蔬菜,甚至还有一大片果园,各色果树应有尽有。 这些都是顾安域亲自在打理的,他几乎每天都要上山去看一看自己种植的东西。 可以说,他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比出去招猫逗狗的时间要多得多了。 不过付出也是有收获的,他们小院平时吃的米面菜蔬,都是自给自足的,不用去外面买,甚至产出得多了,小草还会用车子推了,去山下的集市上售卖。 面对蒋清漓的疑问,顾安域有些得意洋洋,“这种事情对我来说算不上苦,我把它叫做‘田间之乐’。” 还田间之乐……好吧!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这时,萧知璞已经看见了他们,他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晖表哥、漓儿妹妹。” 蒋清漓很满意。 总算不直接叫“表嫂”了。 蒋清晖很不满意。 你能不能直接叫“表哥”,别肉麻兮兮地叫“晖表哥”? 蒋清漓对萧知璞行了一礼,她笑道:“殿下这一身打扮……挺接地气的。” 只见萧知璞穿了一身褐色短打,腿上扎着绑带,脚上还蹬着草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萧知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着解释道:“这一身行头是表哥的,我只是为了方便下地,这才借来穿穿。” 蒋清漓将目光转向顾安域,她意有所指道:“二公子的行头,还真是种类齐全、式样繁多啊!” 顾安域还没来得及回答,蒋清晖就在一旁嗤道:“喜欢唱戏的人,行头自然得多备一些。” 顾安域也不生气,他笑眯眯道:“方知兄说得很对。” 蒋清漓又问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就你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传出‘纨绔公子’的名头的?” 甚至,有一度还登上了“京城第一纨绔”的宝座。 当然,必须要承认的是,顾安域在外给人的印象,的确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整日里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吃喝玩乐的,没个正形。 说他是个“纨绔”,还算勉勉强强够格,但“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就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什么时候起,这“京城第一”的评定如此敷衍了? 真正顶级的纨绔,不说挥金如土、嗜赌成性,至少也得有个奴仆成群、美婢环绕的基本场面吧? 说句不恭敬的,在这京城里,唯有瑞王爷萧应衡,才能算是不负此名。 就顾安域这种,只有小草一个小厮,买东西还得自己手拎,吃菜还得自己下地种的纨绔,还是别贻笑大方了。 提起这个,顾安域就有话说了,“我刚传出来这个名声时,心里也十分纳闷,后来我一想,我得把这戏给接下去,不然白费了别人的苦心不是?所以我特意置办了好几身正式的行头,有事儿没事儿就去街上转一圈,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给那起头的人一个把这戏唱下去的由头。” 蒋清漓忍俊不禁。 她想了想,在这京城里,看不惯顾安域的人很多,但真正跟他有过节的,大概就只有萧泠月和顾安澜娘俩了。 顾安域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们,顾府有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耻辱。 具体到这两个人,这大概就是萧泠月的杰作了。 顾安澜那个人一贯清高,他才不屑于使这种对对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的手段。 至于萧泠月,她大概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从来就是达到目的就好,并不关心这事情是如何实施的。 下面的人大概是曲解了她的意思,最后才弄出来这个不伦不类的局面。 正想着,顾安域悄悄凑了过来,“其实后来我也怀疑过,他们最初打算给我安上的名声应该是‘草包’、‘废物’之类的,只是这个名头被人给占了,他们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给我安了个‘纨绔’的名头。” 被人给占了……谁啊?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顾安域,又看向二哥和萧知璞。 二哥一副想要掐死顾安域的表情,至于萧知璞,则是要笑不笑的,快憋出内伤了。 蒋清漓慢了半拍才反应了过来。 草包……这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名头么? 后知后觉地品味出他这是在打趣自己,蒋清漓气恼之下,朝着顾安域的脚狠狠地踩了下去。苏丹小说网 纵然是姑娘家,用足了力气踩一脚也是非常够呛的。 顾安域疼得呲牙咧嘴,抱着脚在原地直打转。 蒋清晖十分解气——该,叫你管不住自己的嘴。 萧知璞则是一脸的爱莫能助——表哥,这真的怪不了别人啊!你这张嘴,真的是太欠揍了。 第111章 郡主威武 等蒋清漓几个到达后山的小溪旁时,发现裴循东正卷着裤腿立在小溪流里。 岸上,已经有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鱼了。 蒋清漓也顾不上生气了,她赞叹道:“大表哥,你这也太厉害了吧?” 水平都快赶得上云师父了。 裴循东搓了搓手,露出了别别扭扭的表情,“这不是我捉的……都是郡主捉的。” 蒋清漓抬头看了萧雪亭一眼,只见她一身海棠红的及地长裙,身上半点水渍都没有沾染。 她有些不大相信,“真的是郡主捉的?” 萧雪亭抬眼,发现蒋清晖眼底似乎也有着怀疑,她的心里突然有些堵得慌。 随手一扔,将手中削好的细竹枝掷到了流动的小溪里。 裴循东一脸惊喜地喊道:“郡主,又中了!” 说着,他从小溪中摸到了那根细竹枝,用力举了起来。 只见那枝头上,有一条白白胖胖的鱼正努力地扭动着身子。 蒋清漓目瞪口呆。 这是在捉鱼吗?这简直是在施仙法。 她转身往后看,只见其他人跟她的表情也差不多,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蒋清晖却似乎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脸上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但在萧雪亭看向他时,他悄悄地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萧雪亭顿时露出了有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蒋清晖看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也忍不住牵动了唇角。 一旁,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的萧知璞真心夸赞道:“雪亭的身手,真是越来越好了。” 众人这才发现这个穿着连小厮都不如的人,居然是谨王殿下,都忙着起身行礼。 萧知璞不在意地挥挥手,“都是在外面,没有那么多拘束,大家一起好好玩儿。” 萧雪亭跟萧知璞就比较熟了,她开玩笑道:“七皇兄今日这身打扮,好生别致。” 整个老萧家,这一辈儿拢共加起来也就五男一女,因此几个皇子对这唯一的堂妹都比较关照,萧雪亭自小就是直接称呼他们皇兄,而不是堂兄。 萧知璞笑着解释道:“为了行事方便,特意向我表哥借了一身。” 萧雪亭的视线转向了顾安域,刚才在山下时她心里揣着事儿,没来得及细看,原来他也穿着很普通的粗布衣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绳子绑着,看起来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寒酸,反倒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卓然气质在。 她在心里思忖着——漓儿的这个未婚夫,看起来不简单啊! 一旁的杨文馨也有相同的感受,她即将嫁入顾家,自然对他家的人际关系是做了一些了解的。 这个顶着“顾二公子”名头的私生子,为惠阳长公主和嫡长兄所不喜,生父也似乎并不关心他的状况。 但她却打听到,那个离京好几年的顾府幼子顾安然,对这个庶兄很是亲近。 高门大户长大的公子姑娘们,那心眼子比蜂窝上的孔都多,若是这个顾安域真的如同传闻中那样不堪,顾安然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地接受这个庶兄? 她当时就在想,这位顾二公子,恐怕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在山下时,漓儿介绍说他是杨家的大姑娘,他也就是稍微露了些疑惑,知道她是顾安澜的未婚妻,他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看来,他是真的不介意漓儿和顾安澜的那段往事。 同时也说明了,他并没有自己是顾家一份子的自觉。 唯有裴行南还算淡定,她早就从表妹那里听说了顾安域跟传闻中不大一样,且他又是小叔的师弟,怎么说也不会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再则,他现在已经注定了要成为她的表妹夫,她看他的眼光自然要宽容很多。 裴家人没别的,就是护短。 只要他待漓儿好,他们裴家自然认他是自家人。 蒋清漓没注意到她们各自的心思,在见识了萧雪亭那样的绝技之后,她陷入了极度忧虑之中。 这样强悍的夫人,二哥若是娶了,那两人发生争执的时候,二哥可就只有跪着挨打的份儿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心有戚戚焉。 也顾不得跟顾安域发脾气了,她悄悄问道:“你……打得过她吗?” “打是打得过。”顾安域摸着下巴回答道。 蒋清漓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又压低声音道:“可她要是我未来的舅嫂子,我也没那个胆子跟她打啊!” 也是,有哪个妹夫敢去打嫂子的?光舅兄那一关就过不了。 蒋清漓沮丧了。 要不,她再重新考虑考虑二嫂的人选? “别胡思乱想了。”顾安域安慰道:“以后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发展呢!退一步说,就郡主对你二哥的态度,你还怕她对你二哥不好?” 那倒也是。 蒋清漓自然是相信萧雪亭对她二哥的心意的,只是这恐怖的武力值,太让人忧心了。 咦?不对呀! 她转而看向顾安域,“你刚才说,你能打得过昭华?” 那她的将来岂不是也很让人担忧? “没有,我没有那样说过。”顾安域想都不想就一口否认了,“我是说我抓鱼能比得过她。” “是么?”蒋清漓有些将信将疑,“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那应该是你听错了。”顾安域半点不改面色,他从容地换了一个话题,“阿堇,我要去捡待会儿烤鱼需要用的柴,你要一起去吗?” 蒋清漓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要去采些花朵、野菜之类的回来凉拌,不然光吃鱼有些腻口。” 正好裴行南走了过来,听见她这句话,有些好奇地问道:“花朵也能吃吗?还有野菜,漓儿认得哪一种能吃?” 蒋清漓提了两个竹篮往山坡上走,“走吧!我带你去认一认。” 裴行南点点头,招呼了萧雪亭和杨文馨一声,三人一起跟了上去。 蒋清漓一边寻觅一边向她们解释道:“有好多花都是能吃的,这时节比如槐花、榆钱、紫藤,都是可以吃的。野菜之类的,像荠菜、苜蓿、蒲公英之类的,也是可以吃的。” 听了蒋清漓的话,萧雪亭有些疑惑,“漓儿怎么知道?难道你吃过这些东西?” 她是听王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以前荒年的时候,乡下人喜欢采野菜、摘花朵用来充饥,后来日子好过了,也有人将这些拿到城里来卖,图个新鲜、野趣。 可蒋清漓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第112章 最有性格 “我师父教我的。”蒋清漓解释道:“她因为喜欢清静,一直住在山里,那里漫山遍野都是野花野草,慢慢地也就摸索出食用的办法了。” “师父?”这下连裴行南都有些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父?” 蒋清漓想了想,这种事情,说穿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因此她实话实说道:“我师父是个大夫,我跟着她,认识了不少草药。” 此话一出,不仅是裴行南惊呆了,就来萧雪亭和杨文馨也一脸呆滞。 “这也没什么吧?”蒋清漓挠挠头,她做贼心虚地补充了一句,“我学得不好,离师父的水平差远了。” 裴行南后知后觉地想到,之前某一天,漓儿好像是提到过“未来的表妹夫”要给她建药圃和药房,只是她当时有些话不入心,也因为从来没有怀疑过,压根就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她怎么能料到,这个不声不响的表妹,居然会一手医术? 这可真是……太有个性了。苏丹小说网 萧雪亭先笑出声来,“不愧是踹了顾安澜的人,就是有性格。” 这话说得…… 蒋清漓小心地觑了一眼杨文馨。 谁知她一点也不以为忤,反倒是笑着附和道:“漓儿踹翻的人,被我给捡漏了,我也算是有性格的人吧?” 裴行南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是,你最有性格了。” 她对杨文馨的选择依然有些耿耿于怀,总觉得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 可想起自己的表妹,她也是选择了一个众人都不看好的人。 这大概真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 不能强求。 蒋清漓有些担心地问杨文馨,“文馨姐姐,你的婚期定下来了吗?” “定了。”面对蒋清漓,杨文馨的语气还是比较温和的,她笑着说:“为了讨个好彩头,定在了九月初九,我跟你那个庶姐,要在同一日办婚礼。” 蒋清漓有些替她委屈,总觉得像文馨这样处处周到的姑娘,不应该嫁给顾安澜这样一个人。 当然,也不是说顾安澜就真的不堪到那种程度。 撇开她那由前世带来的偏见,凭良心说,他毕竟还是一个名声极佳的贵公子,娶杨文馨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可是,这中间还有一个蒋清柔,那再好的人也得打个折扣了。 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人,只能当他一半的夫人呢? 不论是哪个姑娘摊上这种事情,那都是极委屈的。 杨文馨笑得极云淡风轻,她说:“漓儿,我的事情行南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是个不怕事儿的,你那个庶姐,在我眼里压根就不够看。退一步来说,即便最后不能落一个好结局,但有顾安澜这样一个夫君当门面,也算不亏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间,有舍才能有得,总不能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吧?” 当门面……不知怎么的,蒋清漓听见这个字眼就有些想笑。 上辈子她被惠阳长公主选来做门面,这辈子,她心爱的长子居然被别人当成了门面。 这叫现世……不,来世报吗? 不过,她对杨文馨“不能太贪心”的观点还是十分认可的。 就比如她,决定嫁给顾安域时,就算那时候已经知道他的坏名声是有水分的,但不可否认他身上确实有诸多毛病。 比如,他懒散,平日里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就算真的坐了站了,也是一副形象全无的样子。 再比如,他的心态很消极,看着一副热热闹闹的模样,其实只要了解得深一点就会发现,他对周遭的事都抱着冷眼看戏的态度。 但他的优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他不逃避责任、不畏惧困难。 他那样懒,却在后山上种了很多粮食蔬菜,而他的师父云森,恰巧是个最喜欢鼓捣各种吃食的人。 他还坚持习武,这可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想来,也是为了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吧?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可对她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未婚妻,他却愿意努力给她争取一个尽可能好的将来。 面对她和他条件上的悬殊,他也从不自轻,而是在努力缩小这份差距。 这样的人,虽然不够完美,但对蒋清漓来说,已经足够了。 人生在世,有舍才能有得,端看你愿意舍弃哪一部分,又愿意保留哪一部分了。 想到这里,她衷心对杨文馨说道:“我相信,文馨姐姐一定能过得很好。” 杨文馨也笑了,“彼此彼此,我也觉得漓儿妹妹将来会过得很舒心。” 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已经算很难得了。 要知道,有人浑浑噩噩地过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更难得的是,还有勇气为了这份“想要”打破常人的眼光,义无反顾地去追求自己在意的东西。 这样的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过得很差的。 萧雪亭微微撅起了嘴。 看着蒋清漓和杨文馨都能够得偿所愿,她心里有些艳羡。 她也想走自己想走的路啊!可惜她选的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太过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蒋清漓发现了一丛野生的枸杞树,她笑着解释道:“这是枸杞树,它可通身都是宝,叶、茎、花、子、根、皮均可入药,有清热止渴、祛风明目的功效。不过现在能采的只有枸杞芽,可以炒着吃,也可以凉拌,做法简单,吃起来口味却不赖。” 若是之前她这么说了,大家可能还有些犹疑,可现在知道了她懂医术,那就放心很多了。 大夫说能吃的东西,那必然就是能吃的。 至少,肯定不用担心吃坏了肚子。 几个姑娘跃跃欲试,纷纷主动去采摘枸杞芽。 蒋清漓却挽住萧雪亭的胳膊,讨好道:“雪亭姐姐,我想去那边的树上摘些槐花,你帮帮我呗!有了你这一身武艺,我总算不用不顾形象地去爬树了!” 萧雪亭被她强拉着往前走,心里却有些意外。 她这个远房表妹,还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明明不久前的赏花宴上,她对自己还很疏远。 赏花宴上的事情发生后,她一度担心蒋清漓会迁怒自己,甚至可能会怀疑她跟背后算计她的人沆瀣一气。 谁知后来在食锦楼遇见,蒋清漓对她却十分亲热,亲热得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王说,蒋家是在蒋清漓落水之后,才态度大变的。 不讳言地说,她今日之所以会厚着脸皮前来,也有些想探一探虚实的心思。 蒋清漓拉着萧雪亭到了一棵槐树下,她没急着让萧雪亭帮她摘槐花,反而是一脸神秘地开口道:“雪亭姐姐,我告诉你一个我二哥的小秘密。” 萧雪亭一听,瞬间竖直了耳朵。 没办法,虽然理智告诉她一定要矜持,要保住她身为郡主的高傲和威严。 可情感上,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什么理智也没有了。 第113章 算命先生 “我二哥啊!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命,说他不宜早婚。” 蒋清漓一脸认真地说道:“那个人说,他在二十五岁之前不能议亲,否则不仅成不了,还可能有血光之灾。” 萧雪亭闻言,表情瞬间就呆滞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问道:“给你二哥算命的人,是不是宁远寺的高明大师?” 啥? 蒋清漓有些愣怔。 她不过随口编了一句话,敢情还得给这句话编个出处? “这个,给我二哥算命的人,他……”蒋清漓有些迟疑了。 到底该说“是”,还是“不是”呢? 说“是”吧?万一压根就没这个人,是萧雪亭在试探她呢? 说“不是”吧?那万一萧雪亭追问她,那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她又该怎么解释? 还没等她纠结完,萧雪亭已经忍不住开口抱怨了,“那个老和尚,我小时候就是他给我算的命,说我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否则不仅成不了,还会落得个克夫的恶名。我父王不信邪,在我三岁那年偷偷给我定了一门亲事,结果那人十岁上得了一场风寒,居然就那样要了命。我父王给吓得,再也不敢做这种坑人命的事情了。我及笄后,父王发愁我的亲事,就暗地里找了一个命十分硬的男人回来,据说那个人克父克母克兄克妹,直克得全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我父王想着,反正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干脆将此人招赘回来,也就不用担心他出身寒微这些问题了。谁知道,我刚跟他交换了庚帖,第二日那人就毫无预兆地就从马上掉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我父王再不相信也只能认命了,连夜把他送回了家乡,从此再也不提我的亲事了。” 蒋清漓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二哥那个算命什么的……她真的是随口瞎编的。 目的不过是想给二哥和昭华求得一个机会,若是昭华真的放心不下二哥,那她肯定愿意再等两年。 这一世有他们这么多人的努力,肯定能够在两年内就将所有隐患消除掉,到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阻碍了。 退一步来说,即便两年后所有事情都没有改变,反正在外面的人看来,萧雪亭跟她家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至于牵累了她。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真的会有“不宜早婚”的预言,只不过不是她二哥的,而是萧雪亭的。 她有些怀疑,“那你今年才十八岁,怎么就敢接近我二哥了呢?” 凭萧雪亭表现出来的在意,蒋清漓自然不会怀疑她是故意想要坑她二哥的,因此她问这句话,纯粹就是好奇而已。 萧雪亭却以为她误会了,急忙解释道:“自然是因为当年那个和尚说过,只要不议亲,不走订亲的流程就没有问题。我原本想着,到时候哄哄你二哥,让他答应等我两年……” 萧雪亭有些说不下去了。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她有点心虚啊! 蒋清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着实不算小了,再等两年的话,就算他同意,他家里人应该也不会同意的。 转而又嗤笑,自己这是在瞎想什么呢? 蒋清晖已经明确地拒绝她了,压根就不是“等不等两年”的问题,而是那个人,压根就不想娶她。 这样想着,萧雪亭十分沮丧。 蒋清漓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原来是这个样子。 怪不得,上辈子萧雪亭对二哥有意,现在又知道了二哥对她也并非无情,但两人后来却没什么交集传出来。 不是没有交集,最大的可能,是因为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约定好两年后再议亲。 可谁也没有想到,两年期未满,蒋家却家破人亡了,甚至连外祖裴家也支离破碎。 以二哥的性子,他大概也顾不上儿女私情了。 换句话来说,就算二哥依然愿意娶,但一向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瑞王肯定也不敢再让自己的女儿沾染一切跟裴家有关的人了。 就是不知道,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两个人有没有再续前缘? 就算是有,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 两个人白白蹉跎了那么久的时间,再相逢时韶华已不在,心情一定相当复杂。 光是想象着那个场景,蒋清漓就心酸得险些落下泪来。 幸好,她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的家人们求得一个圆满。 “漓儿,你怎么了?”萧雪亭看到蒋清漓一副要哭的模样,她十分担忧。 “没什么。”蒋清漓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那这么说的话,你和二哥还挺有缘的,都得两年后才能议亲了。” 萧雪亭脸红了,她听明白了蒋清漓的意有所指。 事实上,她心里也升起了几分庆幸。 真好,还有两年时间,她就不信,她捂不热那块硬石头! 哼。 蒋清漓看着萧雪亭一脸斗志昂扬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她最喜欢昭华的地方——热情、明朗,从不轻易认输。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永远都不用担心会寂寞,因为她啊!总能把日子过得朝气蓬勃、热热闹闹的。 这样的萧雪亭,跟二哥那样疏淡的性子,最是互补了。 蒋清漓心里十分满意。 二哥的终.身大事算是解决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大哥这个老大难了。 想到这个,她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萧雪亭见她这副表情,奇道:“漓儿,你在想什么呢?” 蒋清漓实话实说道:“在想……哪个姑娘适合做我大嫂……” 萧雪亭脑海里回想起蒋清昭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她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这个,我看见你大哥……比看见皇伯父还要紧张……” 蒋清漓乐了,她故意笑道:“那可怎么办?你若是……那他也就成了你大哥了!” 萧雪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作势要去打蒋清漓,“看我不拧你的嘴,你这换了个未婚夫,嘴巴怎么也没个把门的了!”苏丹小说网 “我可不是被他给带坏的。”蒋清漓一点也不以为耻,反而很是得意的样子,“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姐姐你以前不知道而已。” 萧雪亭捶了她一下,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父王常说的一句俚语——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 还别说,可真形象啊! 第114章 烧烤大会(一) 蒋清漓和萧雪亭两人一起采了槐花,又一起挖了一些荠菜、马齿苋、野葱野韭之类的,回过头一看,裴行南和杨文馨采的枸杞芽也够了。 四人一起拎着满满的成果,回到了小溪旁。 远远地就闻到了鱼肉的焦香气,蒋清漓笑着问道:“已经开始烤了吗?” “已经快好了。”顾安域看见她手中的竹篮,笑道:“收获不少啊!” “那是。”蒋清漓有些得意,她扬了扬手中的野葱野韭,“我还给你们带来了佐料。” “这个好。”顾安域接了过来,顺手在小溪里洗了洗,“这种比自己种的味道更足,只是平时不太常见,阿堇能找到这么多,真厉害。”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瞟了他一眼,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赞扬。 一旁的萧雪亭想起自己刚才想的那个俚语,忍不住再次乐了。 她说的没错吧? 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蒋清晖抬头看了她一眼。 出去采了个野菜……就这么高兴? 他摇头失笑。 不管怎样,总比愁眉苦脸的好,那种表情,不适合出现在她的脸上。 蒋清漓开始洗菜、切菜。 顾安域很自觉地替她烧柴生火。 因为之前蒋清漓说了要做几个小菜搭配一下荤素,因此他特意让小草给她拿了两个锅过来,以及一些必要的调味品。 蒋清漓将采来的东西全部清洗干净之后,就开始了她大显身手的时刻。 枸杞芽最简单,只要搁油、盐清炒即可。 马齿苋切段、焯水,加了蒜末、盐和麻油一起拌了。 野韭就做了最经典的,和鸡蛋同炒,颜色上搭配得十分悦目。 最后是槐花,裹了面粉和蛋液,放在油锅中炸得酥脆,捞出来一看,还是花串的模样。 其他人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被蒋清漓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比起蒋清漓做出来的食物,他们更惊讶的是她的动作,那样娴熟、自然,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他们把目光转向了蒋清晖。 蒋清晖是知道自己妹妹会做菜的,每年漓儿去环翠山跟她师父住,都是不带婢女的,那衣食住行的,自然得靠自己动手。 上次在竹林小院,他也尝到了妹妹的手艺,可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妹妹做菜。 这个时候的她,看起来轻松自如,很轻易就能让人看出,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是她心里喜欢并且愿意去做的。 顾安域坐在他的旁边,突然感慨了一句,“突然想看一看,阿堇侍弄草药、行医问诊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她,应该比此时的光芒更耀眼吧? 蒋清晖难得没有刺他,他说:“这个,就留着你日后慢慢去发现吧!” 顾安域没有说话。 是啊! 他和她的日子还长,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去发现她的美好。 蒋清漓最后做了一锅荠菜汤。 转身一看,发现大家都眼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有些茫然,“你们这是……饿了?” “是啊!很饿了。”蒋清晖笑着接话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开饭?我都等不及想要尝尝漓儿的手艺了。” 蒋清漓失笑,“我只是做了几个配菜,主菜还得是烤鱼。” “烤鱼也好了。”顾安域举起两串烤好的鱼,笑道:“我让小草去搬了几坛子好酒过来,一会儿咱们边吃边喝。” “云木兄真是善解人意。”裴循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刚才还想着呢!光有好菜没有好酒,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顾安域被喊得心里熨贴,“好说好说,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待会儿你们喝得顺口的话,等走的时候每个人可以带走一坛。” 裴循东顿时乐了,“云木兄如此盛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没有别的爱好,独爱品酒,自己也尝试着酿制过,总觉得不对味儿。 他可是听二表哥提过,顾安域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他自己酿的酒,可不比外面卖的差。 而且他一直很宝贝自己的酒,平日里有客人了,宁可去外面沽酒,也舍不得给客人喝自己酿的。 今日如此大方,想来是沾了漓儿表妹的光了。 顾安域见状,笑着摇了摇头。 裴循东这个世家长孙,性格也是出人意料地豪爽,不像那些假模假样的贵公子,做什么都是端着,也不嫌累。 对合自己脾气的人,大方一回又如何?反正今后都是一家人,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这样想着,他小声吩咐小草给每一位客人都准备一个礼盒,里面放一坛酒、一盒茶。 自然,给蒋清漓的肯定不一样,到时候他自会亲手准备,就不说出来惹人妒忌了。 一旁的蒋清晖安静地看着他的举动,心里有些感慨。 之前他时常见顾安域一个人练武,一个人在田里劳作……看着形单影只的,就算是笑着,也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寂寞感。 可是此刻坐在人群中的他,仿佛连笑容都自带着光芒。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不适合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裴循东夸了两句顾安域“大方”、“够义气”,然后伸手拿过一条烤鱼,直接上嘴开啃,他一脸满足的表情,感慨道:“若是再来个炙羊腿、烤兔子之类的,那就更美好了。” 萧知璞接话道:“这你得去跟我表哥套近乎,他打猎是一把好手,别说羚羊兔子了,熊他都能给你猎来。” 裴循东一听,十分开怀,“云木兄还有这等手艺,真让人惊喜。” 顾安域笑道:“现在是春季,正是繁衍生息的时候,不宜狩猎。子川可以秋季来,那个时候的猎物膘肥体壮,正适合烤来吃。” “这个我知道——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裴循东一边说,一边露出了遗憾的神情,“那就说好了,咱们等秋天的时候再来。” 顾安域觑了他一眼,“子川,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另外一半——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 裴循东的动作顿住,嘴里的鱼肉顿时有些进退两难。 咽吧?坐实了自己的罪名。 吐吧?又舍不得。 心里的挣扎只持续了须臾,他立刻就做出了选择。 反正就算是不吃,鱼也活不过来了。 想到此,他十分理直气壮地强调道:“现在已经是四月了,鱼仔早不在肚子里了。” 不远处的蒋清晖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以前只觉得顾安域特立独行,现在他突然发现,他家里的人其实也挺……与众不同的。 或许,这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115章 烧烤大会(二) 姑娘们这边的气氛比较温馨,她们一边吃着美食,一边聊着闲话。 杨文馨打趣裴行南,“我和漓儿是定了亲了,雪亭也有自己的目标,你呢?打算啥时候把自个儿给嫁出去呢?” 裴行南还没回答,蒋清漓就悄悄接话道:“上次我们进宫,姨母说要收集全京城里青年才俊的画像,给表姐好好挑一挑呢!” “皇伯母出面,这办事效率自然是极高的。”萧雪亭笑道:“要我说,以行南的家世和才貌,还真没几个人能配得上。不如你干脆嫁进我萧家来算了,当个王妃什么的,才算不辱没你的身份。” 皇子们的年龄间隔都很小,最年长的孝王殿下今年二十二岁,排行最末的谨王殿下也已年满二十,五个年华正好的天子骄子都尚未娶正妻,京城里的有适龄女儿且有心思的人家,不知道在心里筹谋了多久,对王妃的宝座跃跃欲试呢! “要死了!” 裴行南闻言,一点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抬举。 她的反应是跺了跺脚,眉头紧皱道:“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跟皇家结亲是那么好结的吗? 远的不说,就看她姑母,日子过得也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内里还不知道咽了多少委屈呢! 再则,她们家已经够显贵的了,实在没必要再借助联姻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按裴行南的心思,只要能换来帝王对她家少一点猜疑,她宁可嫁给一个白身。 上次她将从表妹那里听来的话学给了祖父,祖父虽然没让她再插手这件事情,但她心里也隐隐约约能猜出,裴家果真是惹了那位的忌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若还敢嫁入皇家,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看见她这样激烈的反应,萧雪亭心里有些许黯然。 看来父王的猜测是对的,裴家已经不愿意跟皇家有任何的牵扯了。 而蒋清晖作为裴家的外孙,一定是一样的想法。 看来,她的前路仍旧是充满了坎坷啊! 萧雪亭想了想,自己低头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又如何,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那个人不退缩,她就有勇气一直走下去。 杨文馨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她一向擅长察言观色,因此她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咱们的谨王殿下,还真是个……不一样的皇家人。” 几位姑娘的目光转向了穿着随意、坐姿更是随心所欲的萧知璞。 只见他左手举着一条烤鱼,右手拎着一小坛子酒,正吃一口肉、喝一口酒,那模样看起来好不惬意。 裴行南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她用手肘捣了捣自己的表妹,“哎,漓儿,你说……这血脉的力量,还真是强大啊!” 蒋清漓也抬头看了过去。 她二哥和循东表哥吃相还是比较斯文的,吃鱼就是仔细挑了鱼刺,小口小口地吃。 喝酒也是倒在了酒碗里,慢慢品着。 可顾安域和萧知璞就不一样了,两人的动作十分同步,都是靠在一个斜坡上,一手拿着烤鱼大口大口啃,一手拎着酒坛大口大口灌。 那姿态,还真有几分绿林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 蒋清漓也笑了。 顾安域生在乡野,会如此不拘小节并不让人意外,可萧知璞长在深宫,按理说两个人不该有如此相像的性情。 或许只能说,这是骨子里深刻的东西? 也可能,只是萧知璞真的很亲近他这个表哥,才会不自觉地模仿他的动作。 蒋清漓有些感慨。 那个人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看起来似乎漫不经心的,但只要接触久了,就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譬如萧知璞。 再譬如顾安然。 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吧? 蒋清漓低头浅笑。 就算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 这边顾安域无意中一抬眼,正好看见蒋清漓上扬的唇角。 他微微一愣。 这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吗? 萧知璞也不拿筷子,他直接捏起一串炸槐花,扔进了自己的嘴里,一边嚼一边感慨,“漓儿妹妹的手艺真好,表哥好生有福气啊!” 这话顾安域爱听。 他收回了视线,“你若是羡慕,不若让姨母给你多留心一下,早日娶个媳妇儿回去。” “我也想啊!”说起这个,萧知璞有些苦恼,“只可惜,身不由己啊!” 他是皇子,他的婚事别说他自己,他母妃都不一定能插得上手。 最终也不过是他父皇权衡利益,看将哪家的姑娘嫁给他更有好处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的婚事从没有期盼,反而觉得能晚一天就晚一天,说不定成亲后,就再也没有清闲日子过了。 顾安域听了,沉默不语。 裴循东看看萧知璞,又看看顾安域,也聪明地闭紧了嘴巴。 这事情,实在没有他插嘴的余地。 反倒是一向话不多的蒋清晖接话道:“殿下年纪还小,不着急提这个,有时间……还是多学学如何处理政事,多体恤一下民生疾苦比较好。” 萧知璞笑了。 还真是,在座的哪一个不比他大?不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嘛! 也就表哥刚刚定了亲,但什么时候成亲也没个准儿。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之前表哥跟他说想要去北疆找舅父投军的事情。 说起来,这京城也怪没意思的。 要不,他干脆追随表哥的脚步去北疆? 就是将母妃一个人留在宫里,他有些放心不下。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抬头看了一眼蒋清晖。 方知刚才说的那句话,似乎包含了很多种意思。 他看着是在劝知璞不要忧心自己的亲事,实则不无暗示他尽量将亲事往后推的意思。 为什么?难道再过两年,知璞就能够做主自己的亲事了? 还有,他说让知璞学着处理政事……朝廷上谁人不知,陛下这五位皇子,没有一个领有正经差事的。 就连年龄最长的孝王殿下都还是个闲散王爷,更别提排行最末的知璞了。 方知如今一反常态地关心一个皇子的亲事……看来,今后的变故,与知璞也有关联。 或者可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变故,而可能是一场摧毁如今局面的地动山摇。 他心里有些犹豫。 从理智上来说,知璞的身份,无疑是他们能够取胜的关键。 但从情感上来讲,他的姨母受了一辈子的苦,他并不愿意将他们拖进这场前途未卜的争斗中。 这一刻,他的心头转过了万千念头,他想起早逝的外祖父和母亲,想起姨母和师兄分别时的痛苦难耐,想起知璞一脸倔强地说着——“我不是小孩子。” 他在心底叹息。 是他想得太多了。 就算他们是他的亲人,面对这样足以扭转命运走向的抉择,他也不该替他们做出决定。 第116章 自知之明 吃饱喝足之后,裴行南提出去山上走一走、转一转。 毕竟是打着踏春的名义来的,好歹也得应一下景不是? 她十分体贴地跟顾安域开口道:“二公子,我们就随意走走,也不用你领路。” 说着又眨了眨眼睛,以那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开口建议道:“你若是有空,可以带漓儿去逛一逛。” 顾安域心领神会,他忙作揖道:“那云木就多谢表姐体恤了。” 蒋清漓捂住了脸。 没办法,她实在是替他感到脸红。 不肯叫大表哥“表哥”,却主动叫比他小好几岁的表姐作“表姐”。 顾二公子,你这也忒现实了吧? 裴循东伸出手指点了点顾安域,以他的修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个未来的表妹夫,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 不过,大约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磊落,倒也不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反倒觉得……还挺率直坦荡的。 蒋清晖则是瞪了顾安域一眼,又想起他不日即将离京,最终嘴唇动了动,也并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倒是裴行南被叫了一声“表姐”十分开心。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表妹夫人还真是不错,说话风趣,行事也不古板。 最重要的是,对漓儿还很上心。苏丹小说网 要她说的话,比那个整日里端着谪仙架子的顾安澜有人情味儿多了。 萧知璞和萧雪亭、杨文馨他们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本朝民风较前朝开放许多,未婚夫妻偶尔出去见个面什么的,就当是提前培养感情了,旁人见了,也顶多打趣两句,并不会多说什么闲话。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蒋清漓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但想到自己确实有话想要单独跟顾安域说,也就只有硬着头皮跟他一起下了山。 等顾安域和蒋清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裴行南笑着开口道:“刚才听顾二公子说,他在山上有一个很大的种植园,我想去看看,文馨,你要一起吗?” 杨文馨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就去看看,只是……你知道去的路吗?” “这个……”裴行南摸了摸头,有些讪讪,“我忘了问了。” 萧知璞看了她们一眼,随口接话道:“我带你们一起去吧!那地方我常去。” 裴行南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那就多谢殿下了。” 说完,她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大哥。 裴循东有些莫名。 裴行南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裴循东恍然大悟,“那我也一起去吧!” 妹妹和杨姑娘两个都是未婚姑娘,单独跟谨王殿下在一起,是有点不大合适啊! 裴行南顿时笑了,她急匆匆地拉住杨文馨的手,“那咱们快点去吧!” 杨文馨有些无奈。 你这也太刻意了,好歹象征性地问一下雪亭和你二表哥啊! 裴行南可不敢问,她二表哥那性子够怪的,万一他来一句——那我也一起去吧! 那她岂不是该哭了? 看个菜而已,实在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的。 萧知璞却仿佛有所察觉,他回首看了一眼孤零零站着的蒋清晖和萧雪亭,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雪亭和晖表哥之间……有情况?” 裴循东茫然地抬起了头,“……啥?” 裴行南给了萧知璞一个赞许的表情。 不愧是谨王殿下,这眼神……是比她的傻大哥强了一点点。 裴循东受到打击了。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他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啊! 萧知璞又回头看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萧雪亭是他堂妹,蒋清晖是他隔了一层的表哥,这两个人分开来看,自然都是极好的。 但合起来看的话,就不知道会不会碍了某些人的眼了。 裴行南又走过去几步招呼他,“殿下,我们还等着你领路呢!”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若是有缘,自然能排除一切阻碍,最终走到一起。若是没缘分,也好教自己心里知道,至少是努力过的。” 萧知璞听了她的话,诧异地抬头看着她。 “裴姑娘这话说得…….”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殿下可别急着夸我。”裴行南笑得十分促狭,“我这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搁我自己身上,我可没有雪亭那样有勇气。” 萧知璞斟酌了一下字句,才开口道:“裴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 裴行南捂着嘴笑了,“你这话说得……我都替自己心虚。” 萧知璞也笑了。 这个裴家的姑娘,说话还挺有趣的。 裴循东在前面喊他们,“殿下,行南,你们怎么还不来?” 两人应了一声,紧赶了几步追上了裴循东和杨文馨。 杨文馨拉着裴行南的胳膊,悄悄问道:“行南,你跟谨王殿下……在说什么呢?” 裴行南也悄悄回答她,“我看他有些担心二表哥和雪亭,就顺便开解了两句。” 杨文馨似不经心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她压低了声音,“行南,其实这个谨王殿下……人挺不错的。” 长得一表人才不说,身上没有一丁点骄奢的习气。 最重要的是,他是排行最末的皇子,他的母妃端妃娘娘一向淡泊无争,外祖家只剩一个舅舅也远在边疆,可以说是所有皇子中最不打眼的了。 若是行南嫁给他,既能有王妃的尊荣,又不用担很大的风险。 “打住打住。”裴行南拧了她胳膊一下,“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他是皇子,是天潢贵胄知道吗?我可高攀不起。” 杨文馨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是皇子,你难道是个村姑? 要真论起来,裴行南是裴相公和安康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女,皇后唯一的亲侄女,这样高贵的出身,满大晟能找出来几个? 说句僭越的,这门亲事若是真成了,说不定在朝中那些大臣的眼中,谨王殿下这个不太受宠的皇子才是高攀的那个人呢! 就跟当年的裴大姑娘,现在的皇后娘娘嫁入皇家一样,甚至连先帝都用了“下嫁”这个词来形容。 裴行南气得就差跺脚了。 她裴家吃一次亏,那还能叫没长心眼儿,若是同一个坑里跳两次,那就叫没长脑子了! “以后可不许提这件事情了。”裴行南郑重警告好友,“我宁可嫁给一个种地的,也不愿嫁给他这个皇子。” 走在她身后的萧知璞脚步一顿。 不是他非要偷听的,而是就离了这么远的距离,两个姑娘刚开始还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就越来越大了,他总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 一旁的裴循东显然有些尴尬,他努力想解释一二,“殿下,我妹妹她……素来有自知之明,她这是知道自个儿配不上您……” 萧知璞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裴行南的背影一眼。 他可不是父皇,就算对自己的亲事没什么特殊的想法,他也不愿拿终.身大事来谋取利益。 那样做,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对将来的夫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只是——宁可嫁给一个种地的,也不愿意嫁给他。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顺耳呢? 第117章 永不更改 蒋清晖和萧雪亭隔了好几米的距离,两人都沉默不语,甚至连视线也没有交集。 最后还是一向耐心不太好的萧雪亭打破了平静,她看了蒋清晖一眼,试图为自己的贸然前来找个借口,“你别误会啊!我今日来,是想来看一看漓儿的未婚夫到底长什么模样,不是想要缠着你。” 蒋清晖正倚在一棵桃树的树干上,闻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并没有开口说话。苏丹小说网 萧雪亭对他这种态度有些气闷。 她闭了闭眼睛,索性豁出去了,“漓儿告诉我,你小时候有算命先生说过,你在二十五岁之前不能议亲。正好,也有人说我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所以我今日就再厚着脸皮问你一次,若是我愿意再等两年,两年后,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蒋清晖愣住。 什么算命先生?什么二十五岁前不能议亲?漓儿究竟跟她胡乱说了些什么啊? 萧雪亭看见他是这副表情,以为他还是要拒绝自己,眼泪顿时就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是胆大妄为,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若不是心里太过在意,她怎么会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他? 结果,他每次都是这种态度。 一时间,她难堪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突然,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是素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散发着淡淡的松墨清香。 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萧雪亭怔住。 蒋清晖低下了身子,轻声叹气道:“先擦擦眼泪吧!” 萧雪亭听见他叹气,心里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她将脸扭到了一旁,固执地不肯伸手去接。 蒋清晖也不恼,他拿起手帕,亲自给她擦眼泪。 动作十分轻柔小心,就像是……面前的人是他十分在意的人一样。 萧雪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住了,一时间都忘了该如何反应了。 等擦完了眼泪,蒋清晖微微俯下了身子,看着她犹带着水汽的眼睛,他笑着开口问道:“昭华冲了我姨母的名讳,我直接叫你雪亭……可好?” 萧雪亭呆住。 当初皇伯父给了她“昭华”的封号,父王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陛下此举究竟有何用意。 毕竟,就算是他一时忘记了避开皇后的名讳,但草拟圣旨时也应该有人会提醒他才对。 除非,他是刻意选择了这两个字。 她是萧家唯一的姑娘,所以很荣幸地被选出来,成为了帝后对峙的一个靶子。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管他们心里再忐忑不安,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 但平日里萧雪亭一直十分注意,四时八节的去皇后宫里请安,她也从来都是自称“雪亭”,不会主动提及自己那个封号。 她的想法十分简单,不管帝后关系如何,皇后都是一国之母,是她的长辈,她理应给她应有的尊重。 只是,现在蒋清晖突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呢? 蒋清晖不知道他随口一句话,惹得平日里粗粗咧咧的萧雪亭瞬间起了这么多的小心思。 他见她一直不说话,干脆就当她默认了。 他又问道:“雪亭,你刚才说,愿意两年后再议亲么?” 萧雪亭怔怔地看着他。 他叫她雪亭……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蒋清晖见她一直傻愣愣的,一句话也不说,心头有些无奈,“雪亭,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萧雪亭下意识地点点头,脑海里又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的问话——愿意两年后再议亲么? 她猛地点头,“我愿意啊!二十年我也愿意!只要……” 她说不下去了。 这话一说出口,显得她也太不自重了。 她虽然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她在意他的看法。 蒋清晖却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只要你愿意娶我,二十年我也等。 他心底一时酸胀得无以复加。 这个傻姑娘。 上辈子……她究竟等了他多少年? 漓儿的记忆到那场变故就终止了。 这些天,他一直不敢去深想,在那一世里,她到最后究竟有没有等到他。 万一在那场变故中他没能活下来,那她岂不是白白荒废了大好年华?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他就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快要窒息了。 上辈子他欠她太多,这辈子,就让他加倍地补给她吧!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二十五岁前不能议亲这件事情应该是漓儿编出来的,可是她……真的有这个命格吗? 蒋清晖瞬间想通了之前一直难解的疑问。 怪不得,漓儿说上一世并没有听过他们的后续发展,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看着她,轻轻问道:“雪亭,让你再等两年,你会觉得委屈吗?” 萧雪亭怔住,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本来在二十岁前也不能议亲啊!” 蒋清晖又问道:“若是我说,也不能公开来往,你愿意吗?” 萧雪亭晕乎乎的脑袋艰难地转了几圈。 自然是不能公开来往的,不然让皇伯父知道了,别说蒋清晖,就是瑞王府也会跟着受到猜忌吧? 这样想着,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忽又觉得不对,她又赶紧点点头,“我愿意。” 只要有一线可能,多久她都愿意等。 蒋清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背后倚的是一棵桃树,现在花开得正绚烂无比。 可他这一笑,瞬间让所有美景都失色了。 萧雪亭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蒋清晖的语气十分温柔,他说:“雪亭,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在夹缝中求得一个将来吧!” 萧雪亭傻傻地看着他,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他说的……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蒋清晖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他再一次说道:“雪亭,若是两年后,你的心意还不变,我就去找你父王提亲。” 萧雪亭微红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了炫目的光彩。 她没有理解错,真的是这个意思! 怕他反口,她连忙强调道:“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旁边的桃树也听见了,天上的小鸟也听见了,你可不能反悔。” 蒋清晖失笑,他郑重承诺道:“嗯,我不反悔。” 他是蒋家二公子,从不轻易许诺。 既然许了,就永不更改。 萧雪亭按捺不住地在原地跳了起来,“天呐!这是真的吗?我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蒋清晖含笑地看着她。 他心目中的萧雪亭,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如正午的骄阳一样耀眼、明媚。 他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个模样,不需要为任何人、任何事作出改变。 第118章 一域平安 下山的路上,蒋清漓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 顾安域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生气了?” 蒋清漓没吭声。 顾安域挠了挠头,又道:“那我哄哄你?” 蒋清漓还是没吭声。 顾安域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了一把短剑,“这个送给你。” 蒋清漓瞥了一眼,不由地止住了脚步。 她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你唱戏的道具吗?” 只见他手中拿的,赫然是当初他一把拍在食锦楼桌子上的,那把上面镶嵌了五颜六色宝石的匕首。 “怎么会是道具呢?”顾安域伸手握住剑柄,将它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跟它花里胡哨的外表比起来,里面的短剑陈旧古朴,但看着极锋利,仿佛散发着一股寒气。 蒋清漓对兵器没有研究,但打眼一看,也知道这个短剑出身不俗,或许还是名家打造。 她有些无奈,“我又不会武艺,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有备无患吧!”顾安域解释道:“我就要离京了,对你总也放心不下,给你这个,算是防身用。” 见他主动提及这个,蒋清漓有些沉默。 顾安域想起刚刚在山上蒋清昭说的话,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于是试探着问道:“阿堇,你不愿我在这个时候离京吗?” 蒋清漓摇了摇头。 就算不是为了裴家,她也不会阻止他。 毕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心里想要去做、也理应去做的事情。 属于顾安域的天地很大,他不应该一直困守在这逼仄的京城里。 想到这里,她笑着说:“说起来,你的名字叫安域,或许……守护一域平安,就是你的使命吧?” 顾安域嘴角抿了一下。 他的名字来源远没有她说得那般美好。 他那位父亲,最初为他取的名字是“安隅”,只是不待见的意思太过明显,唯恐别人指点才换成现在的“安域”。 他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甚至觉得那个人给他取这样的名字,是明晃晃的折辱。 熟识的人都知道这层过往,大多唤他的字,师父为他取的云木——是期冀他能长成参天大树的意思。 可经蒋清漓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之前那么惹人嫌恶了。 顾安域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阿堇,我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因为担心自己在危难来临时,没有护住你的能力,所以才想要让自己变得强大一些。若是你觉得,我不离开更好的话,只要你开口,我就不走。” 蒋清漓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底的泪意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强忍着翻腾的心绪,笑着问道:“二公子,我不过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闯入者,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呢?” 顾安域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你是我未来的夫人啊!我自然有责任护你周全……” 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似乎有些生硬,他紧接着补充道:“你是个好姑娘,遇到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我自然不能让你更倒霉。” 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合适。 顾安域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干脆不再费力气解释了,“反正,你既然成了我的家人,那我保护你,就是应当应分的。” 蒋清漓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顾安域有些慌了,“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又担心太过冒犯。但他又没有随身带手绢的习惯,一时之间急得手足都无措起来。 蒋清漓自己擦去了眼泪,她对着顾安域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别担心,我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吗?”顾安域有些不信。 她这样明朗的姑娘,若是没事儿的话,又怎么会好端端地落了泪? 蒋清漓摇了摇头,坦诚道:“我只是有些感怀……遇到了你,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她为了摆脱前世的命运,才会孤注一掷地选择嫁给他。 却没想到,他会给了她这样大的惊喜。 虽然说,以他的性格,即便要嫁的人不是她,他应该也不会逃避这份责任的。 但是毕竟,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是她,不是别人。 所以,她才是那个世间最幸运的人。 听她这样说,顾安域一时有些愣怔。 又过了一会儿,他苦笑道:“这算什么好运气呢?以你的出身和家世,你应该嫁给一个真正的贵公子,至少应该像你二哥那样,立若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而不是像我一样,生于乡野、长于山间,就算穿上一身华服,也不像个公子。” 尽管不想承认,但事实在那里摆着,如果不是顾安澜跟蒋清柔纠缠不清,那他真的比自己更适合蒋清漓。 最起码,他们的出身、经历,包括所处的圈子都比较接近,这样相处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不像他,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蒋清漓看着他脸上的自嘲,她并没有试图开解他,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二公子觉得,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怎样才算得上是活得好、活得漂亮呢?” 闻言,顾安域有些迟疑,“大约是……椿萱并茂、棠棣同馨、琴瑟调和、兰桂齐芳?1” 女子大多心思细腻,比起男子追求建功立业、流芳百世,她们应该更想要家庭的和睦平顺吧? 对他的说法,蒋清漓也没有反驳,她轻笑道:“椿萱并茂、棠棣同馨是娘家给的,我已拥有了,至于琴瑟调和、兰桂齐芳……二公子不能给我吗?” 顾安域愣住。 蒋清漓又追问道:“能不能给得起,跟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贵公子……有关系吗?” 若论身份高贵,这天下哪个女子能比得过她姨母? 可姨母夫妻不睦、膝下无子,既没有琴瑟调和,也没有兰桂齐芳。 反倒是乡下种田的农妇,却还可能有个一心一意对她的夫婿,有天真可爱的儿女绕膝。 顾安域霎时明白了过来,原来她这是在安慰他。 第119章 我相信你 顾安域的心底顿时百感交集。 他适才会那样说,并不是有了什么顾影自怜的情绪,而只是觉得他的出身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他再努力护着,他也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口。 今后蒋清漓跟着他,别的不说,被人冷嘲热讽肯定是免不了的。 他只是觉得抱歉,毕竟,这些不好的东西都是他带她的。 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费尽心思地安慰他。 好不容易平复了思绪,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笑道:“我都叫你阿堇了,你也别再叫我二公子了,以后叫我云木吧!” 蒋清漓没想到他会先说这个,她有些犹豫。 顾安域比她大了足足有五岁,直呼其名……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顾安域凑近她了一些,“要不……叫云木哥哥?” 蒋清漓打了个激灵,“那还是叫云木吧!” 两害相较取其轻,叫云木顶多有些别扭,叫云木哥哥……她会全身起鸡皮疙瘩的。 顾安域笑得意味深长。 真是个傻姑娘。 逃得了一时,你还能逃得一世? 咱们的时间……还长得很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微微发热,侧身看了蒋清漓一眼,突然开口喊了一声,“阿堇。” “嗯?” 蒋清漓歪着头看他。 那模样看起来,有几分稚气。 顾安域看着她,嘴角漾开了一个笑容。 他说:“阿堇想要的,我愿穷尽一生,努力为你做到。” 蒋清漓愣住。 好半晌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答刚才她提出的问题。 她问道——琴瑟调和、兰桂齐芳……二公子不能给我吗? 而他回答——阿堇想要的,我愿穷尽一生,努力为你做到。 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相信你。” 虽然,重来一世的她,不会将未来的日子过得“是不是好”这样沉重的期盼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但这也不耽误她对自己未来的另一半心怀憧憬。 你不承诺,我也不强求。 但你既然承诺了,那我就愿意去相信。 …… 两人顺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街道。 这条街道很是热闹。 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饭庄、药铺,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 街上行人如织,有赶车拉货的青年,有在脂粉摊前询价的少女,也有举着拨浪鼓四处奔跑的小童。 蒋清漓走在其中,处处觉得新鲜。 跟京城里的繁华喧嚣比起来,这里更有市井生活的气息。 旁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顾安域想起蒋清晖说过他妹妹爱吃甜食,就笑着问道:“要不要吃?” 蒋清漓点了点头,“要吃。” 说完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我要吃两串。” 顾安域被她略显孩子气的动作给逗笑了,他让摊主摘了两串下来,递给了蒋清漓。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看着十分和气。 “公子,总共十文钱。” 顾安域点了点头,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摸出铜板付了账。 蒋清漓好奇地看着他,“你不吃吗?” 顾安域失笑,他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糖葫芦? 蒋清漓循循善诱,“很好吃的,要不你尝尝?” “你吃吧!”顾安域笑着看她,忍不住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跟阿蓁那个小丫头挺像的。” 一点好吃的,就满足得不得了的样子。 阿蓁…… 蒋清漓想了想,顾安域好像有提到过,这是他表妹的名字。 她想起他再过几日就要去北疆了,到时候就能日日跟他表妹在一起了……这样想着,她瞬间觉得手里的糖葫芦也没有那样香甜了。 想了想,她开口问道:“按理说,咱俩定了亲,我也得给你舅父舅母和表弟表妹备份礼物,不知道他们的喜好如何?万一准备得不趁意了,反而不美。” 顾安域愣了愣,他倒没有想得这样周全,不过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再则,他从内心深处也希望他的亲人们能对阿堇有个好印象。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回京城了再买吧!”顾安域最终决定道:“我舅父是武人,就爱摆弄各种兵器,这个就交由我来办吧!至于舅母,她为人十分爽气,再加上边疆风沙大,环境比较恶劣,那些绫罗绸缎之类的不实用,回头你陪我去布店,给她挑些合适的布料。” 蒋清漓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表弟和表妹呢?” “我给表弟阿茂刻了一个大刀,回头把那个送给他就行了。”顾安域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阿蓁……” 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送什么东西才更合适。 蒋清漓不动声色地问道:“给表妹准备一副头面可好?” 顾安域看了她一眼,啼笑皆非道:“准备什么头面……随便买几朵珠花就好了,她也不过才三岁,头发都还没长齐全……” 蒋清漓愕然,“……三岁?” “是啊!阿茂也才五岁而已,阿蓁就更小了。” 顾安域见蒋清漓似乎十分惊讶,就多解释了几句,“我舅父十七岁就投军了,在北疆也没个长辈操持,一直到二十五岁才遇到我舅母,所以他们的孩子年纪都小了点。” 蒋清漓脑海里回想起二哥的话——沈怀光出事时,最小的儿子沈渐鸿还不满十岁…… 蒋清漓又想捂脸了。 这么算下来,那沈渐鸿也不过刚过而立之年,他就算是成亲早,也不可能生出来一个跟顾安域年纪差不多的女儿。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顾安域见她面有异色,有些奇怪地问道:“阿堇,你怎么了?” 蒋清漓两只手分别拿了一串糖葫芦,想捂脸也做不到,她有些自暴自弃,“没什么,我在自省。” 顾安域从她手里接过了一串糖葫芦,“你先吃那个,这一串我先帮你拿着。” 说完又疑惑地追问道:“自省什么?” 饶是他素来心思敏捷,也实在猜不透小姑娘家的心思。 蒋清漓哪里有脸说? 她总不能说,自己怀疑他和他的表妹“近水楼台”吧?结果没料到,他的表妹居然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奶娃娃。 这话说出来,非得让他笑掉大牙不可。 第120章 小翠姑娘 就在蒋清漓万分窘迫时,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小翠,给我来两块豆腐!” 蒋清漓和顾安域齐齐将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一个长相富态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家店铺门口,对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嚷嚷,“不是早就交代过你,让你给我留两块了吗?你怎么连这点记性都没有?” 蒋清漓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店铺的招牌——王记豆腐铺。 只见那个年轻姑娘抬起头来。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大约是为了干活方便,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上包了同色的头巾。 或许是常年劳作的缘故,她的肤色稍黑,但一双眼睛长得很是水灵,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正笑着向那个中年女人赔不是,“牛婶儿,镇西的马员外家里今日要办喜事儿,一大早把所有的豆腐都给买走了。对不住啊!明天吧!明天我一定给你留。” 那个牛婶儿有些不痛快,她埋怨道:“小翠,不是我说你,你这可不地道了啊!有了大主顾,就不顾我们这些小顾客了吗?” 小翠也不恼,她笑盈盈地解释道:“那个马员外家的管事,非说切掉一小块就不美观了,我这才没办法给你留的。牛婶儿,不生气了啊!我这里还有些豆干,就送给你吃吧!不收你的钱。” 牛婶儿得了实惠,这才不抱怨了,拿着包好的豆干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蒋清漓轻轻推了推顾安域,忍不住调侃道:“哎!你看中的这个小翠还真是不错呀!长得好看不说,做生意还如此活络,一副宜室宜家的福相。要不,你上门提亲试试?” “小翠?” 谁知,顾安域脸上居然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他疑惑道:“我什么时候提过这个小翠了?” “你就装吧!” 蒋清漓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前几天是谁说看中了卖豆腐家的小翠,想要上门提亲来着?” “那是我哄顾家人的。”顾安域一脸的无奈,表情却十分认真,他解释道:“再说你听错了,我编的名字不是小翠,是小红。”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直直地看着他,“你确定?” 顾安域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十分确定。” 就在这时,那个叫小翠的姑娘扯着嗓子往里屋喊了一声,“小红,你出来一下,帮我抬抬桌子。” 里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姐,我这就出来。” 说着,里面走出来一个跟小翠长相有七八分相像的姑娘,只是看起来年龄要小上一两岁。 顾安域呆滞了。 蒋清漓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肚子笑道:“看来,二公子果然跟卖豆腐的有缘啊!” 说着,她转身往一旁走去。 不行了,再看见这两个姑娘,她会笑得肚子痛的。 顾安域一脸的无奈,他抹了一把脸,跟上了蒋清漓。 说什么来什么……他这张嘴是开了光了吗? 唉!以后还是不要随意编瞎话了。 …… 蒋清漓哼着小曲,啃着糖葫芦,一脸愉悦地走在回山上的小路上。 路上碰见卖小鸡仔的,她甚至还停下来买了一小笼。 顾安域自觉地替她付了钱,又伸手接过笼子,替她拿着,然后才迟疑地问道:“你这是打算……自己养?” “不行吗?”蒋清漓回首看了他一眼,“我那院里种的东西多,容易生虫子,养几只鸡也挺好的。” 顾安域打击她,“等鸡屎满地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好了。” 蒋清漓手中的动作一顿。 完了,她的脑海里已经想象出来紫苏一脸嫌弃的表情了。 想了想,她又释然了,“没关系,等长大一点,我就给你提过来。” 顾安域听了,失笑着摇摇头。 往好的一处想,这算是不把他当外人了? …… 等两人走到山脚下,发现蒋清晖正站在马车旁,显然是在等她。 蒋清漓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大哥的影子,她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忙小跑着过去,“二哥,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蒋清晖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大好看。 那四个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刚才……本来打算先送萧雪亭回去,再折回来接漓儿的。 谁知道萧雪亭跟普通的姑娘家不一样,她坚持自己不用送,让他留下来等妹妹。 她甚至连马车也不坐,从山下等着她的侍卫手中牵过马匹,一跃而上,一溜烟地就跑没影儿了。 ……半点留恋之情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不免有些差,没好气地问道:“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 蒋清漓有些莫名其妙。 她看了看日头,天色还很早啊!她和顾安域也不过离开了一个时辰而已。 不过看到二哥的脸色不好,她还是很识时务地从顾安域手中拿过了另一串糖葫芦,对着蒋清晖讨好道:“二哥,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你尝尝,很好吃的。” 蒋清晖冷哼了一声,“专门给我带的……难为你能想起来专门给我带一个我最不爱吃的东西回来。” 蒋清漓顿时把糖葫芦收了回来。 她有些尴尬。 这不是……一着急给忘了嘛! 顾安域不忍心看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开口替她解围道:“好了,方知兄,别那么大的气性,我只是带阿堇在镇子上随便转了一转。” 提起这个,蒋清漓又想起那个小翠来,她忙绘声绘色地讲给二哥听,“二哥你知道吗?山下真的有一个卖豆腐的姑娘叫小翠呢!” 顺便把顾安域后来反口说“他那天说的是小红”,结果“卖豆腐家居然还有一个叫小红的姑娘”也一并说了。 结果,蒋清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蒋清漓有些迟疑,“二哥……不好笑吗?” 蒋清晖冷声道:“上车。” “哦。” 蒋清漓看了顾安域一眼,乖乖地爬上了马车。 顾安域走近马车,隔着车窗安慰她,“别担心,你二哥他……估计是在郡主那里吃了闭门羹,这才把气撒在我们头上了。” 闻言,蒋清晖的脸色更难看了。 蒋清漓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这样,那她还是有眼色一点吧! 她也隔着车窗小声跟顾安域说道:“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安域愣了一瞬,随即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要带他去见谁,不管怎么说,她愿意让他开始融入她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个好现象。 其他的,来日方长吧! 蒋清晖见他俩如此旁若无人,气得都不想开口说话了,直接吩咐车夫道:“回家。” 顾安域冲蒋清漓挥挥手,“那我明日在这里等你。” “好。”蒋清漓愉快地应了一声。 蒋清晖的心里有些挣扎—— 他明日要不要一起来呢?至少得看着这个顾安域,还没成亲呢!举止也给我收敛一些。 转念一想,算了,他还是去瑞王府,找王爷探讨一下书画吧! 第121章 连枝花簪(一) 第二日,蒋清漓一早就去跟她的娘亲说了一声,要去环翠山看望师父。 裴长意有些惊讶,“姚师父回来了?不是说至少要游历半年的吗?” 蒋清漓笑着解释道:“我之前给师父去了一封信,说了我换亲事的事儿,师父大概是不放心,想要回来亲自瞧一瞧。” 听她这样说,裴长意不住地点头,“可不是,不亲自看一眼,哪里能放心得下呢?” 她之前也是被流言所惑,对那个未来的姑爷满心的不信任,可待亲眼见过了,却发现也没有外面说得那样不堪。 虽说也不至于完全放心了下来,但是至少比之前安心多了。 无怪乎老话常说“百闻不如一见”,可见这句话在很多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样想着,她对蒋清漓那个未曾谋面的师父也多了些感激。 毕竟,若不是真的上心了,她也不至于对徒儿的亲事这样着急上火的。 想到这里,她又急忙让不闻去准备了些礼品,让蒋清漓顺便带给她的师父。 等这一切准备好,蒋清漓就坐着马车出门了。 她先是去了一趟拢云阁,这才向南山的方向走去。 等她到达山脚下的时候,顾安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掀开了车帘,笑着问道:“我没说哪个时辰来,你等着急了吧?” 顾安域也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起得早,又没什么事情做,就早早下来等着了。” 蒋清漓莞尔。 换一个客气的,肯定会说——我也是刚来一会儿,没等多久。 偏这个顾安域不按常理出牌。 蒋清漓招呼他,“快上车吧!” 车夫李伯闻言,赶紧下车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公子,请上车。” 顾安域看了他一眼。 阿堇这几次出门,好像一直都是这个车夫跟着。 蒋清漓看见他的视线,她介绍道:“这是李伯,是我们家的老人了,我出门一般都是他赶车。” 顾安域点了点头,冲李伯笑了一下,开口道:“李伯,辛苦你了。” 李伯有些受宠若惊,“公子客气了,服侍姑娘是老奴的本分。” 顾安域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脚上了马车。 等他坐好了,蒋清漓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纸包,笑着递给他,“早上没用饭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顾安域打开一看,是冒着热气的肉饼。 他顿时就笑了,“是在石坊街的牛记买的吗?” 蒋清漓点头,“我正好路过,想起云师父说你爱吃这一家的饼,就买了两张。” 顾安域揭开纸袋递给蒋清漓,“咬一口尝尝,他家的肉饼做得十分地道。” “你吃吧!”蒋清漓笑着摇了摇头,“我早上用过饭了。” “尝一小口吧!”顾安域将肉饼举到了她的嘴边,“保证你不后悔。” 盛情难却,蒋清漓只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是牛肉馅儿的,外酥里嫩、油而不腻,还带着一股葱花的焦香,确实算得上是一道美食。 顾安域笑着问她,“好吃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但她现在是真的吃不下去,因此推了推他的手,“你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顾安域见她确实是不想吃,就收回了手,重重地咬了一大口,闭着眼睛感慨道:“嗯……好吃,若是能再来一杯热茶就更好了。” 蒋清漓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想起这张饼她刚才咬过一口,脸上陡然升起一股热意。 这人真是……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避嫌呢? 顾安域看见她面露异色,心里有些惊讶,他小声嘟哝道:“没茶水就没茶水呗!阿堇你也不用脸都涨红了吧?” 蒋清漓气恼不已,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 顾安域摸了摸下巴,有些困惑不解。 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俗话说——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这姑娘家的心思,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口,想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几口就吃完了肉饼,然后靠近蒋清漓,小声说起正事儿来,“阿堇,我给你找两个会武的侍卫吧!” 蒋清漓正满心不自在,见他靠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顾安域闻言,身体往后面退了一步,不过上身依旧是前倾的姿势,他的语气有些疑惑,“阿堇,你生气了吗?难道我刚才说错话了?” 蒋清漓有些气闷。 敢情这人一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事情,那她在这儿气了半天,不是白气了嘛! 顾安域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但他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阿堇,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改正。” 她才不要说! 这种事情,哪个当姑娘的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不要脸面了吗? 顾安域狐疑地看着她。 他没有跟姑娘家来往的经验,因此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就变脸了。 不过至少他还懂,既然姑娘家不高兴了,那自然是要哄她开怀才行的。 这样想着,他从袖袋里里摸出了一个盒子,悄悄递给蒋清漓。 蒋清漓很想当没看见,可马车里就这么点空间,她也不可能一直不跟他说话。 只好闷声开口道:“你怎么又送我东西?” 顾安域笑了,“这可是你自己订的货,我选材料耽搁了几天,因此今日才拿给你。” 蒋清漓的思绪转了转,想起来了。 哦,是说那支连枝花簪啊! 她那时说那句话,不过是来试探贺易之的,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想到这里,她伸手接过了那个檀木盒子,并且打了开来。 只见里面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枝花,没错,就是一枝玉石雕琢出来的花。 褐色的花枝细长,在顶端处分裂成两个小枝,枝头上有几片莹绿的叶子,叶子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 这花朵,是堇草的模样。 蒋清漓忍不住轻笑出声,“堇草是草本植物,它只有茎,没有花枝,更没有连枝的花朵。” 对她的说法,顾安域有些不以为然,“手艺活儿都是这样,现实中选取一物,加上人的想象,再好好加工一番。你就说那凤翎,有谁见过真的凤凰吗?还不是靠想象出来的?这就跟你二哥画画儿是一样的,有个‘写意’的流派。” 苏丹小说网 第122章 连枝花簪(二) 蒋清漓被他这套歪理论给逗笑了,她又看了一眼那支花簪。 还别说,除了不太写实,还真没有其他的毛病。 她摸了摸花枝与花朵、叶子与花瓣的接缝处,并没有拼接的痕迹,看来是天然形成的多色玉料。 光这原料就十分难得了,怪不得他会说“选材料耽搁了几天”。 且细观这支花簪,不仅在色彩上浑然天成,就连雕工也是十分精湛的。 就说这花枝,猛一看像真的一样,不仅有枝条上的凸起结节,甚至连树皮的纹理都有,但摸起来手感却是光滑的,一点也不硌手。 蒋清漓赞叹道:“你这画稿写意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居然有工匠能将你的画稿变成实物。” 听到她这样说,顾安域的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 蒋清漓还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来,疑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顾安域的神色有些别扭,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道:“这支花簪,是我亲手做的。” 蒋清漓十分惊讶。 她想起顾安域曾经送给她的那只木雕的小兔子,她是知道他的雕工不错,可这制作簪子完全是两码事儿啊! 簪子是姑娘家用的物件,起码得了解姑娘家的审美和爱好才行,就顾安域这榆木疙瘩一样的神经,怕是不能够吧? 她忍不住开口质疑道:“你不是说你跟姑娘家没有往来吗?那你怎么知道姑娘家的喜好?” 还有那个拢云阁,难不成他不仅是幕后的东家,还兼任了隐在暗处的神秘匠人? “你想哪里去了?”顾安域失笑,“我只是会而已,不代表我一直就做这个。拢云阁那些首饰,也有专门的匠人在做,我的雕刻水平与他们比起来,还差些火候。” “是吗?”蒋清漓有些怀疑。 制作首饰的工艺相当复杂,这可不是一句“有天赋”就能够做到的。 再则,他手里既有那么多的店铺,但总揽事务的大掌柜却常年待在拢云阁,显然那里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这又是为何?难道只是凑巧吗? “你呀!” 顾安域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为她那敏锐的洞察力欣慰多一些,还是头疼多一些。 他想了想,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小时候不懂事,见到别人有娘亲,就天天缠着路婶要娘亲。路婶没有办法,就拿了一支花簪给我,上面雕的是一朵月昙。路婶当年是我娘的贴身婢女,她说我姨母喜动,最爱颜色艳丽的牡丹,娘亲却完全不同,她的性格内敛沉静,最喜欢的,就是有‘月下美人’之称的昙花。” 蒋清漓听了,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昙花虽美,但转瞬即逝,这跟沈涟漪短短的一生何其相似。 她又看向顾安域,这下就能够理解了,他之所以会学做簪子,也是为了怀念早逝的娘亲吧? “不要用那种目光来看我。”顾安域在她的眼前虚虚遮了一下,笑道:“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是吗? 若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开了拢云阁? 顾安域见她不信,就又加了一句,“当然,我也承认,每次被顾望骂了,我回去后就会将那支簪子拿出来再看一眼。民间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宁死当官爹,不死讨饭娘。那个时候,我心里也会有一些阴暗的想法,若是……活着的是我娘亲就好了……” 若是娘亲还在世,不管日子过得再艰难,他都相信,她一定会很疼他,不会像顾望那样,对他不管不问。 这样想着,他的眼底浮现出几分苍凉和自嘲。 任凭再嘴硬,再不肯承认,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总归还是有几分介意的。 突然,一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 顾安域怔住。 蒋清漓的脸色有些微红,她说:“不要难过,你虽没有父母,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的。” 闻言,顾安域错愕地看着她。 蒋清漓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这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将脸别到了一边,用双手覆住了眼。 天呐!她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这种没脸没皮的话,她怎么就说出口了? 顾安域低头看着她一脸的懊恼,只觉得心底有个角落,猝不及防地软了下去。 他回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阿堇说得对,的确不用难过,以后……我们自会有一个新家的。” 蒋清漓像被烫到一样挣脱了他的手,霎时间羞得满脸通红。 顾安域见状,也不再逗她了,他拿起那支花簪,轻轻给蒋清漓插在了发顶上。 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开口道:“嗯,好看。” 蒋清漓拍了拍自己热烫的脸颊,强装镇定道:“你都给谁做过簪子?” 想了想,又问道:“拢云阁里售卖的那些,有你亲手做的吗?” 那套血玉首饰,该不会也是他亲手做的吧? 顾安域摇摇头,“我又不是专门的手艺人,自然不会做来售卖。迄今为止,我也只给三个人做过——我娘亲、我姨母,还有阿堇你。” 两个是他的长辈,一个是他未来的夫人,已经是他生命最重要的人三个女性了,以后自然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哦,不对。 想起刚才蒋清漓说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父亲”……若是以后有了小女儿,他自然也愿意给她做。 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的心更柔软了一些。 若是他有了儿女,一定不会让他们像他和阿堇一样,有父亲跟没父亲一个样,他会亲自参与他们的成长,就像看着小树苗成长一样,从发芽、抽枝、开花、结果,每一个阶段都不会错过。 蒋清漓没发现顾安域的心思已经飘了那么远,听了他的话,她的心里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平衡感。 顾安域亲手做的簪子,她很喜欢。 但设想一下,若是这京城中有很多贵女头上簪的都是她未来的夫君亲手做的簪子,那她……可能就没那么喜欢这支簪子了。 这种想法说起来有些没道理,但大约“独占欲”是人的天性吧? 她就是希望,自己在那个人心里面是独一无二的。 第123章 十分期待 两人的思绪各自飘了一会儿,顾安域又提起刚才的话题,“阿堇,我还是给你找两个会武的侍卫吧?” 蒋清漓有些奇怪,“我也不经常出门,你怎么突然有给我找侍卫的念头了?” 富贵人家疼女儿的,专门给女儿配几个侍卫倒也不稀奇,像昭华郡主萧雪亭,她就有一个专门的侍卫队。 只是她除了去师父那里,几乎不怎么出门,配两个会武的侍卫,那不是浪费人才吗? 顾安域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李伯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就他一个人跟着你出门,我挺不放心的。” 蒋清漓瞥了他一眼,他将声音压得这样低,显然是担心李伯听到会多心。 一时间有些意外,他这样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人,心思居然还挺细腻的。 想了想,她也小声解释道:“我一般不会一个人出门,至少会带着紫苏和青黛。” 今日是特殊情况,因为师父不喜见外人,再加上有顾安域在,她才没有带紫苏和青黛。 “可紫苏和青黛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啊!”顾安域还是不放心,他继续劝道:“我给你找两个侍卫,一个小婢贴身服侍你,一个男仆帮你跑外面的事情。” 蒋清漓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我在外面能有什么事情?” 他当她跟他一样,手里有很多铺子,需要每天去查账理账吗? “你不是要开医馆吗?”顾安域提醒她,“以后自然少不了在外面走动,有一个跑腿儿的,岂不是更方便些?” 蒋清漓怔住,“你真的要给我开医馆?” 顾安域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不是你说想要开一家医馆吗?我都吩咐过贺易之给你寻合适的铺面了,还让他帮你物色一个得力的掌柜……” 他观察着蒋清漓的神色,突然有些不确定,“难道……你并不是真的想开一家医馆?” 蒋清漓摇了摇头。 她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的医术,自然是希望能够学以致用的。 只是,她那天会那样说,更多的是想试探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或者说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子的态度,而不是真的执拗于“开不开医馆”这件事情本身。 像她这样出身的贵女,偷偷让下面的人出头,去外面开个店铺,弄点小进项什么的并不稀奇。 比如她娘亲,名下就有很多店铺、农庄、田地,这些有的是她当年的嫁妆,有些是她后来置办的。 这些产业,在管事们的用心经营下,会源源不断地带来收益。 不然的话,就凭蒋岱对他们母子几个的态度,拿什么来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呢? 嫁妆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总不能一直伸手向娘家要。 想办法开源节流,才是长久之计。 京城里其他高门大户,背地里大多也都是类似的操作。 只是,为了避免发生麻烦,这些营生往往会借了别人的名义,真正的东家是不会主动出面的。 没有哪家贵女会开一家店铺,自己亲自坐在柜台后面迎来送往的。 这样的举动,不仅有失身份,还容易遭来太多的非议。 虽然她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拘泥的人,但这也不代表她就能什么都不顾忌。 她毕竟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间的,她有父母兄长等一干亲人,就算她能做到不顾忌别人的眼光,但也不能不维护亲人们的名声。 顾安域仔细观察她脸上的神情,心里也有些了悟。 这高门大户的规矩忒多,幸而他是个没人待见的,一个人无忧无虑地在外面长大,相应的也没有那么多可顾忌的东西。 稍微思索了一会儿,顾安域建议道:“要不,你先开个药铺试试手?药铺不比医馆需要日日坐诊,只要把药制好了,再找个得力的管事,你也不用常常去。” 就像他一样,到如今也没几个人知道他是京城多家铺子的幕后东家,这就要归功于他那个“以一当十”的能干掌柜——贺易之了。 蒋清漓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比起问诊,我确实更擅长制药些。或许,我可以试着做一些成药卖,譬如姑娘家喜爱的那种,养肤的、焕颜的、瘦身的,内调总是要比外敷的效果更好一些。” “这个想法好。”顾安域笑了,“那些夫人小姐们,在保养自己一事上向来是不吝啬的,若是你做得好,她们肯定捧着银子来找你。” 好听话谁不喜欢听? 蒋清漓顿时笑眯了眼,仿佛眼前已经有白花花的银子朝着她飞奔而来。 顾安域见两人的意见达成一致了,开口道:“那就说好了,我给你找两个会武的侍卫,让贺易之负责给你找铺面和掌柜。其它经营上你还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问贺易之,再不然去问你二哥也行,他也有经营铺子的经验。” 就他所知,蒋夫人名下的产业,大多是蒋清晖在打理的。 蒋清漓点点头,她打趣着问道:“我要是真去开店了,这名声可就更不好听了,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顾安域想都没想,干脆地摇了摇头,“我这个未来的夫君不说你什么,他们说的顶什么用?你尽管往我身上推好了,反正我要一年后才回来,谁笑话我也听不见。” 前面这句话还算靠谱,后面这句话……可就有耍无赖的嫌疑了。 蒋清漓忍不住扶额。 半斤换八两,谁也不沾谁的光。 他俩这坏名声,还真是差到一块去了。 她又想起拢云阁,忍不住自嘲道:“你开了家首饰铺子,我再开家药铺,咱俩这行为……是不是太铜臭了一些?” 现如今的高门子弟,闲暇了大多谈诗论画,再不济来个跑马蹴鞠也算一桩雅事。 像他俩这样,钻进钱眼里不出来的……估计是绝无仅有的了。 顾安域被她说的话给逗笑了,笑完了,他还一本正经地反驳道:“这不叫铜臭,应该叫接地气。” 蒋清漓想了想,也一脸认真地跟着点了点头。 对,这就叫接地气。 不管到什么时候,凭劳动赚钱都不丢人,真要论起来,那种抱着诗书饿肚子的才更丢人吧? 顾安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姑娘,只见那一双澄澈的眼眸中,弥漫着星星点点的萤火。 就好像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一样。 他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将来的日子……他也十分期待呢! 第124章 双重长辈 车子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李伯在外面喊道:“姑娘、公子,环翠山到了。” 环翠山? 顾安域怔住,他将视线转向蒋清漓。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蒋清漓笑吟吟地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我换了定亲对象,自然是要跟师父说一声的,我师父一听十分担心,急慌慌地就赶回来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 顾安域想起了自家那个哭得惨兮兮的师父,他有些迟疑,“阿堇,你师父她……” “云木。”蒋清漓打断他的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为难。 她开口道:“长辈的事情,他们心中自有计较,我们当晚辈的,不宜插手过多,你觉得呢?” 云师父提起她师父时的怪异,她早就察觉了,只是她一直认为,长辈间的事情,自有他们各自的道理,他们做小辈儿的,不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们的身上,而是只要学会尊重他们的决定就好。 顾安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阿堇,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是做徒弟的,自然心疼自己的师父,可将心比心,阿堇自然也心疼自个儿的师父。 立场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不同,他应该理解她才对。 等下了马车,顾安域看见李伯开始从车上往下搬礼品,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道:“我这什么东西也没有准备,真是太失礼了。” 那个人,可是他的师母。 师父含辛茹苦养育他长大,他的妻子,自然是他最应该敬重的长辈。 蒋清漓闻言,又爬上了马车。 须臾,她拿了一个盒子下来,递给顾安域。 顾安域打开一看,是一串金刚菩提子做的佛珠,莹润光泽,一看就知道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蒋清漓笑盈盈道:“我早上路过拢云阁的时候找贺掌柜拿的,师父信佛,这个礼物她应该会喜欢。” 说完这些,她特意加上了一句,“我跟贺掌柜说了,记在你的账上。” 顾安域失笑,他由衷地赞了一句,“还是阿堇行事周全。” 蒋清漓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赞美,“走吧!咱们一起去见师父。” 顾安域点了点头,从李伯手里接过了大大小小的礼品盒子,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往山上走去。 两人顺着山间小路一起往上走,一直走了快两刻钟,才看到了几间木屋。 蒋清漓熟门熟路地打开了篱笆门,带着顾安域入了小院,嘴里喊着,“师父,我来了!” 里屋应声走出来一个人,“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顾安域抬头。 眼前的人虽然穿着一身灰白色衣袍,脸上脂粉未施,也没有戴任何首饰,但红颜乌发,看起来顶多也就四十余岁的年纪。 怪不得蒋方知会说,他见过的姚师父跟他母亲的年纪差不多。 想必是因为师母本身就是大夫,大约是驻颜有术吧? 可惜的是,因为这个误会,导致了师兄和方知都没有怀疑过姚师父就是师母。 不然的话,师父也能少受几年折磨了。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晚辈云木,见过师母。” 云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但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淡漠,“老身当不起你行如此大礼。” 顾安域的神色十分恭敬,“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您是他的妻子,自然也就是我的长辈。”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蒋清漓,笑容轻柔,“您还是阿漓的师父,这就是双重的长辈了。” 蒋清漓回了他一个笑容。 云瑶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果然是他的徒弟,一样的油嘴滑舌。” 顾安域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难得看见他这样窘迫的神情,蒋清漓侧过身,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 顾安域有心想替师父说几句话,但又想起蒋清漓说的“不要过多插手”,一时间犹疑不定。 云瑶倒是没有一直为难他,“起来吧!你是阿堇未来的夫婿,我不至于迁怒于你。” 蒋清漓过去搀着云瑶的胳膊,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师父,您不是说要到入秋了才回来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云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的信语焉不详的,只说自己换了个未婚夫,其他的也没具体说,我这不是心里担忧你吗?” 换了个未婚夫……这话真是,听起来像换了一身衣服一样平淡自然。 顾安域轻轻摩挲着手指,若是有熟悉的人在,就会知道这是他心里紧张的表现。 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他在外的名声太差了,显然是不符合师母为徒儿择婿的标准的。 云瑶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澄澈清明,在她的审视下依旧神色安然,半点局促的表情也没有。 云瑶冷哼了一声。 那个人从年轻的时候就没个正形,没想到教出来的徒弟倒还人模人样的。 知道心爱的徒儿被赐婚给顾安域时,她最忧心的不是他那过于恶劣的名声,她在这个世间已经沉浮了将近七十载,不至于仅仅靠几句流言就否定一个人。 她最担心的,是这件婚事不是出自两个孩子的本意。 想到这里,她的面色有些发沉,“我知道这桩婚事有云森的手笔在里面,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想要娶阿漓的吗?” 顾安域怔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蒋清漓。 这话要是搁在十天前问他,他应该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可是现在……这短短的十几天相处时间,他已经不止一次幻想过成亲后的日子了。 刚才之所以会那样忐忑,也是担心蒋清漓尊敬的师父不认可他,甚至会想办法拆散他们。 想到这里,他冲蒋清漓笑了笑。 转身面对云瑶,他朗声道:“晚辈真心求娶阿漓,若能得她相伴,今生必不相负。” 蒋清漓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 对她来说,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至少他的态度摆在那儿了,她就感到很安心,至于以后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过好,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她也会努力跟上他的脚步,一起去经营他们的将来。 第125章 夫妻相见(一) 云瑶听了,神色却并不动容,她冷声道:“好听话谁不会说?你六亲无靠,又身无长物,拿什么来保障阿漓的将来?”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顾安域抢了先。 他对云瑶作了一揖,郑重道:“以前我是六亲无靠,但以后娶了亲,自然会跟我的妻子互为亲人。至于身无长物……我名下有几家店铺和田庄,虽说不能给阿漓大富大贵的生活,但衣食无忧还是可以保证的。” 说着他看了蒋清漓一眼,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事需给师母报备,云木再过几日即将离开京城,去北境投军。” 闻言,云瑶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她问道:“要去多久?” 顾安域恭敬答道:“为期一年。” “你为何会有这样的选择?”云瑶想了想,有些不快地猜测道:“难道是为了建功立业?短短一年时间,你就算是天纵奇才,恐怕也建不了什么功,立不了什么业吧?” 顾安域摇摇头,“不为了建功立业,只为了能更好地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听的人可能云里雾里的,压根就没有听明白。 云瑶却似乎有些失神。 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她这一生,忙忙碌碌的,救过很多人的命,也得过很多人的谢,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却被她给弄丢了。 一个死了,一个……她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也无颜去面对。 蒋清漓搂着师父的胳膊,小小声地撒着娇,“师父,他算过关了吗?” 闻言,顾安域的身形微微一僵。 云瑶被小徒弟晃得头晕,只能不情不愿地道:“还算马马虎虎吧!” 蒋清漓乐了,她对着顾安域挤眉弄眼眼道:“我师父可是轻易不夸人的,马马虎虎在她这里已经算是顶不错的评价了。” 顾安域笑了,他对着云瑶又行了一礼,“云木多谢师母夸赞。” 云瑶有些气噎。 她哪里夸赞他了?这小子,脸皮够厚的。 不过看着两个小辈儿眉眼间的往来,她终是有些心软。 她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临老了收了一个小徒弟,自然是事事上心,看着她对自己的婚事还算满意的模样,她这悬起的心,也稍稍落了下来。 又呆愣了一会儿,她叹气道:“让你师父进来吧!” 蒋清漓瞬间睁大了眼睛。 顾安域却仿佛如释重负,他笑着说:“好,我这就去叫师父。” 说着,他仿佛有些急切,一个健步就冲向了门外。 蒋清漓连忙起身,却只看见一片衣衫一闪而过,消失在院门处。 顾安域大声喊道:“师父!” 尾音明显低了很多,想来是追出去了。 蒋清漓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 这又是怎么了? 云瑶站在门口,一脸的没好气,她大声喊道:“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落音刚落,门外“噗通”响了一声,似乎有人摔倒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安域扶着一瘸一拐的云森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 蒋清漓急忙迎了上去,“云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云森低着头,一脸的不自在,“阿漓,跟你师父说,我看见她过得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 蒋清漓有些傻眼。 这又是因为什么啊? 之前不是说找了好多年,做梦都想见师父一面吗?怎么现在见到了,却连头也不敢抬了? 蒋清漓将疑惑的视线转向顾安域。 顾安域悄悄在云森的头顶和衣服上比划了一下,又看了远处的云瑶一眼。 蒋清漓有些明白了,她的目光看向云森。 他穿着一件黑褐色的旧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扎在了一起。 现在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眼角嘴边的皱纹还是十分明显的。 这才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七十岁老人应该有的模样。 反观她的师父,皮肤红润光滑,连一根白发都没有,两人一对比,给人一种活生生隔了一代人的错觉。 蒋清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大概就是人性的复杂吧?渴望见到一个人,却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苍老憔悴的样子。 若是可能,只愿自己在她心目中永远是最好的模样。 云瑶显然比她更了解云森,她轻哼了一声,“你的样子我早看过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 闻言,云森诧异地抬起头,“……你见过我?” 可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甚至还保持着三十多年前的容貌,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像他,又苍老又颓废,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 他并不是一个顾影自怜的人,可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意义不一样。 他找了她这么多年,实在害怕在她脸上看到嫌弃的表情。 云瑶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 她见过他很多次—— 他一个人喝醉了酒,随意睡在大街上的模样。 他听到了她的消息找过去,最终却失望而归的模样。 他独自一个人去给早亡的儿子上坟,烧着纸钱突然痛哭失声的模样…… 好多次,她都想站出来告诉他,不要再找了,去娶一个新的妻子,再生一个孩子,开始新的生活吧! 可她说不出口。 她是一个自私的女人,自己无法面对他,也无法亲手把他推给别人,就只能这样犹犹豫豫的,蹉跎了两个人的大半辈子。 云森踟蹰了半天,最终还是开口问道:“阿瑶,当年是我不对,我再伤心也不该冲动打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我吗?” 云瑶闻言,突然掩面痛哭。 她怎么会恨他?她恨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若不是她贸然离开,他们的儿子怎么会小小年纪就离开了这个人世间? 那可是他们盼了整整十年才盼回来的孩子啊! 云森顿时急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云瑶,终究有些不敢伸手,只能一脸着急地开口道:“阿瑶,都是我不好,你想打我骂我都可以,别哭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云瑶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云森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小徒弟。 顾安域仿佛没有看到两个长辈间的不自在,他轻笑道:“师父,您和师母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和阿堇出去看看中午的饭食。” 说着,他悄悄拉了拉蒋清漓的衣袖,示意她跟他一起出去。 蒋清漓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自己的师父,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云师父,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跟着顾安域一起出去了。 有些事情,说开了就好了,他们这些做晚辈的在,反而影响长辈间的沟通交流。 第126章 夫妻相见(二) 顾安域和蒋清漓两个人一起走到木屋旁的小树林里。 四月春末的天气,依然携着一丝寒凉。柳絮飞扬,又飘落,带着些许伤感的情绪。 蒋清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从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 在她的印象中,师父永远淡定、从容,似乎从没有烦扰的时候,更别说失声痛哭了。 可见是心里压抑到了一个极点,再也控制不住了。 顾安域靠在一棵柳树上,轻轻叹气,“我一直以为,师母这么多年对师父避而不见,是因为她怨恨师父当年不问青红皂白打了她……现在才知道,师母怨恨的不是师父,而是她自己。” 他们之前都没有想到,比起师父痛惜稚子早亡,师母可能背负的压力更大,因为她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大夫,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连救治儿子的机会也不曾有。 怕是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情,都是椎心泣血之痛吧? 蒋清漓默然。 她想起当年师父收她为徒时,曾经轻描淡写地讲述过这件事请,当时她说——哪怕是时间倒流,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依然会选择去救那些百姓。 她当时听了这句话,也只认为师父是在告诫她,既入了医门,就要明白自己身上应该担负的责任,要懂得“舍小家、顾大家”。 她并没有想过,师父在说这句话时,内心该有多么的复杂沉痛。 她是一名好大夫,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想做一个好母亲了。 对儿子的亏欠,对夫君的愧疚,折磨了她整整后半生。 想到这里,蒋清漓的双眼酸涩不已。 她身边的人,师父、母亲,还有姨母,都不是那种依附他人存在的莬丝花,她们都有能力、有才华,但最终却都落得了一个悲惨的结局。苏丹小说网 难道这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慧极必伤”吗? 她有些难过,一个人怔怔地看着地上飘舞的柳絮,心思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顾安域看着眼前失神的小姑娘,犹豫了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蒋清漓愣住,她抬起头,正好与他的视线相撞。 或许是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他的手心处有一层淡淡的薄茧,触感格外清晰。 与手掌的粗粝不同,他此刻的眼神犹如微风拂过的柳枝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 蒋清漓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挣脱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他。 顾安域看着她发红的耳垂,无声地笑了笑。 他说:“阿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要再多想了。以后……不管是我们,还是我们身边的亲人,都会越来越好的。” 他会这样说,并不单纯是想安慰她,而是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吃一堑还长一智呢! 最起码,长辈们走过的弯路,他们肯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蒋清漓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的心底有着深深的忧虑,希望,师父夫妻之间的心结能够打开吧! 人生苦短,若是再蹉跎下去,今生就不知道有没有解开疙瘩的机会了。 …… 屋内,云森也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去握住了云瑶的手。 他的视线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云瑶的手一如年轻时,白皙、柔嫩,而他的手……黝黑粗糙,上面布满了裂痕,甚至还有渗出的血丝。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开来。 正在哭泣的云瑶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云森。 云森一脸的不自在,他苦笑道:“我这些年到处漂泊,每日风餐露宿的,早就……不成个样子了……” 云瑶听他如此说,心头忍不住一酸。 当年他是整个云离山上数一数二的俊俏公子,有好多姑娘在暗地里心慕他,她不过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优势,最终才能嫁给他为妻。 谁又能够想到,他如今会落魄至此呢? 而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想到这里,她主动去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师兄,都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去见你。” 云森愕然地看着她,“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是一名大夫,当年你做的决定没有丝毫错误。是我不好,小石头走了,我一时接受不了现实,才会迁怒到你头上。” 小石头,是他们那个早逝孩子的乳名。 提及那个与他们缘分浅薄的孩子,云瑶顿时泣不成声,“可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没能救得了……咱们的小石头……” 云森轻轻叹了一口气,“小石头不会怪你的,他一直很骄傲你是一个能治病救人的大夫。” 沉默了一会儿,云森继续说道:“我们成亲前,我就跟你说过,师父给我批过命,说我是无儿无女、孤苦终老的命格,那时候你说你不信命,我心里其实也是不信的。后来小石头没了,你也走了,我开始疯狂地找你,可每当我快要找到你时,你就会跑到一个更远的地方……我逐渐认了命,我想,我本来就是个六亲不顾的命格,也许你离我远一点,对你也有好处吧?” 以他的武功修为,若是真的要找一个人,再怎么艰难也不可能三十多年都没有找到。 不过是他看透了她不想面对自己,才会这样不远不近地,既不放弃寻找她,也不会离她特别近。 云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愣愣地问道:“那你又为何……想让你的小徒弟娶阿漓呢?” 云森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似乎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云瑶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非要求得一个答案。 云森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我之所以会促成这件亲事,有很多种因素。其中一种就是,我已时日无多,想跟你在今生留下最后的牵扯,以便来生能够有缘再相遇。” 时日无多…… 云瑶震惊地看着他,仿佛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突然,她猛地抓过了他的胳膊,扣上了他的脉搏。 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手就开始颤抖,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直砸得云森的手都被烫到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阿瑶,别哭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 去岁冬天,他觉察到身体有些不适,只是他一向糊里糊涂地过惯了,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直到年初的时候,他开始咳血,才终于觉出不妙来。 他去京城里找了好几个老大夫看病,诊断的结果都差不多,都断言他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他郁结了几天,最终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的亲缘淡薄,除了远走的老妻,就只有两个徒弟。 现在长宁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云木也长大成人了,他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 说不定,是他的小石头想爹爹了呢! 第127章 夫妻相见(三) 在这个世上,他唯有两件事情放心不下。 一件是两个徒弟的亲事,长宁的心结太重了,他这些年扭转不了他的想法,也实在不忍心再苛责他了。 可云木不一样,他正当好年华,不应该像他和长宁一样,一辈子都孤孤单单的。 若是有可能,他想让小徒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云瑶。 他跟踪蒋清漓,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找到云瑶,他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确认她究竟是不是云瑶的徒弟。 若她是云瑶的徒弟,那促成云木与她成亲的话,不仅应了他们两个的命格,还能跟云瑶有了间接的牵扯。 这岂不是一举多得? 只是不知道,云瑶对这件亲事有何看法。 这样想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云木和阿漓的亲事……” “你还有闲心管他们的亲事?”云瑶抬起头,满目悲怆道:“你知不知道……你病得很重,就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救得了你的命……” 他的脏腑出现了严重问题,这让她不得不想到,他这些年来风餐露宿的,饥一顿饱一顿,还酗酒…… 而这些,都是她造成的。 云森怔住,他释然一笑,显然比她达观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到这个岁数,也经算是难得的高寿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云瑶一脸悲切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这次阿漓突然换了亲事,她心里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才选择赶回来,那她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伸手擦去了眼泪,她在心底做了决定,“我带你回云离山,师父虽然不在了,但咱们师门学医的也大有人在,他们中肯定有比我医术还高的……” 还没等她说完,云森就先摇了摇头。 “阿瑶。”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喟然道:“别去做那些无用功了,人到了该走的时候,就该体体面面地走。我已经想好了,这辈子我欠你的,大约是还不上了,下辈子吧!下辈子若是你还愿意嫁我,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下辈子!”云瑶的情绪有些失控,“你怎么知道,下辈子我们一定会再见呢?就算是能再见,万一我们一个变成了树,一个变成了草,那就算再见面了又能怎么样?” 云森被她的说法给逗笑了,“那也不错啊!若是我们一个变成了树,一个变成了草,那就要长在一起,我给你遮风、给你挡雨。” 云瑶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忍不住开始颤抖。 都怪她,若不是她这些年作茧自缚,又怎么会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云森对此却十分想得开。 小石头的死,是横亘在两人中间永远也迈不过去的鸿沟,若不是他现在命不久矣,云瑶也不一定能这么快放下心结。 他轻轻抚上她的肩膀,“阿瑶,别难过了,你想点高兴的,咱们这一辈子虽然过得不算很完满,但咱俩的徒弟能得一个好结局,也算是一种变相安慰了。我现在就一个念想,我盼望着云木和阿漓能早一日成亲,运气好了,我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的孩子出生。” 闻言,云瑶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云森看到了,有些奇怪,“怎么了?是不是他俩的亲事,你还是不太乐意?” 云瑶摇摇头,“不是。”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你徒弟没有跟你提过,他准备去北疆从军的事情吗?” “啥?” 云森呆住了。 又过了一瞬,他突然跳了起来,怒喝道:“这个兔崽子,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跟我这个师父商量一下吗?” …… 站在门外的顾安域茫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这老头子……跟师母聊得好好的,怎么又骂我?” 蒋清漓也有些好奇,“确定是骂你吗?” 顾安域嘴里叼了一根草,一副二混子的模样,“都骂兔崽子了,那肯定是骂我啊!” 师兄好歹曾经是贵公子,师父骂他一般要讲究三分文艺。 一个“臭小子”就顶天了,再难听点的,师父看着师兄那张矜贵的脸,他也骂不出口。 不像他,从小就在泥坑里滚大的,师父骂起他来一向都很接地气。 蒋清漓提醒他,“那你得想想,你有什么事情忘了跟云师父说了吗?” 有吗? 顾安域的脑袋转了转,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僵硬,他喊了一声,“阿堇?” 蒋清漓看向他。 顾安域将嘴里的那根草随手一扔,他拉了拉蒋清漓的袖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刚才来的时候,我见山下有个小食店,要不我们去尝一尝?” 蒋清漓有些困惑,“可是师父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安域已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快步朝山下冲去。 云森从屋里出来,刚好看见他俩的背影,“兔崽子,你皮痒了是不是?去北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商量!” “师父、师母,我带阿漓去山下转转!” 顾安域扔下一句话,揽着蒋清漓的肩一溜烟就消失在云森的视线里了。 云瑶走了出来,见到此景,她心里有些好笑,“你怎么不去追?” “老了,追不上了。”云森扶着腰叹气,“这臭小子,一声不吭就要跑,老头子怕是赶不上给他办亲事了。” 云瑶闻言,强忍着心酸道:“他也不过一年时间就回来了,你怎么就等不到了?” 云森抬头看着她。 她的双眼通红,但一如年轻时倔强,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它落下来。 他突然有些心软。 他没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却给了她半生的颠沛流离。 临老了,还要比她先走。 算起来,这辈子还真是对不住她。 想到这里,他满心不是滋味,态度终于松动了些,“阿瑶,我跟你回云离山吧!” 云瑶讶异地看着他。 云森苦笑道:“大约是老天爷嫌我欠你的还不够多,想让我再拖累你一两年吧?” 云瑶的眼泪应声而落。 她说:“好,咱们一起回云离山。” 她要带他去治病,还要带他去看小石头,带他去做一切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就算是这个过程可能只有短短的一两年时间,她……也知足了。 第128章 特立独行 蒋清漓被顾安域揽着肩,一路轻功点地,像两只燕子一样从山上飘落了下来。 回首看见师父并没有追过来,顾安域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问蒋清漓,“阿堇,没有吓到你吧?” 蒋清漓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当了一回小鸟,这种体验,还挺新奇的。” 小鸟…… 顾安域反驳道:“怎么也得是只老鹰吧?” 小鸟听起来多不威风呀! 蒋清漓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依然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上。 喂,你的手……该放开了吧? 顾安域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笑盈盈地开口道:“阿堇,走吧!我带你去找好吃的去。” 蒋清漓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往后退了一步,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毕竟还没有成亲,太亲密了未免惹人闲话。 顾安域无奈地放下了空落落的手臂,心里颇有几分遗憾。 鼻尖还残存着淡淡的草药香,十分清新好闻。 就如她的人一样,没有牡丹、芍药那么浓重艳丽,但有一股独属于她自己的风姿,清淡宜人。 他第一次有些怀疑,自己要离开一年的决定是否明智。 要不,他把事情往前赶一赶,早一点回来? 那样,就能……早一点成亲了。 蒋清漓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看了一眼山上,有些犹豫,“师父他们……真的不用管?” 顾安域满不在乎道:“有师母在,师父哪里顾得上计较我这点小失误?” 蒋清漓摇头失笑,“你呀!去北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云师父说,难怪他老人家会那样生气。” “我这不是忘了嘛!” 顾安域解释道:“你别看他是师父,其实平时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没有一点架子。反倒是师兄一旦发起火来,别说我了,师父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所以我也就养成了习惯,有大事就去找师兄商量,只要师兄同意了,师父那里自然也没有问题。” 蒋清漓心说,那你也不能连报备一声也给省了呀! 别的不说,云师父身为师父的威严还是要维护的吧? 顾安域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他忙转移话题道:“阿堇,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 这附近较南山脚下更为荒凉,走了许久,才隐约看见了一个村落。 春天的田野里,金灿灿的油菜花大片大片地开着,一阵微风吹来,鼻间满是花香的味道。 蒋清漓看着眼前的景色,笑着开口道:“油菜花可是好东西,它的茎和叶能够消肿解毒,可以治疗痈肿丹毒、血痢和劳伤吐血。种子可行滞活血,能治产后心腹诸疾。哦,对了,幼苗和油菜薹还可以食用,用猪油炒了,又香又甜。” 顾安域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忍笑接话道:“你忘了,种子还可以榨油,剩下的油渣还可以饲养牲畜。” 他是亲自耕过地、种过田的人,对这些农作物的用途并不是一无所知。 蒋清漓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嗯,你补充得很好。” 正好一个老农路过,听见他们说的话,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个,“公子姑娘看着像富贵人家出身,没想到对地里的农事懂得也这样多。” 蒋清漓听了,十分认真地解释道:“老伯,我家祖父种地可是一把好手,我跟着他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不少呢!” 顾安域斜睨了她一眼。 跟蒋清漓定亲之后,他也曾刻意去了解过蒋家的历史。 就他所知,蒋家出身蒲州蒋氏,这个姓氏在当地是很有名望的家族,出过不少有出息的子弟。 最出名的,应该就是蒋岱的生父、蒋清漓的祖父蒋坚,他是昭德七年的状元,为人踏实勤恳,官运也不错,一路顺风顺水地做到了正二品的知枢密院事。 若不是运气不好,在三十几岁正当好的年纪就因病早逝的话,那至少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哪怕是入阁拜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是那样的话,蒋家可要比现在显赫得多了。 可惜了,蒋岱父亲早丧,母亲也没多久就跟着去了,他又没有亲叔伯,是跟着寡居的祖母一起长大的,老家的族亲一看他们家败落了,也不愿意接济他们,因此他幼年受了不少的苦,直到科举及第,后来成为了裴公的门生,才慢慢熬出了头。 别的暂且不说,蒋清漓出生时,她的祖父已经仙逝二十年有余了,哪里还能够教导她种地技巧呢? 这边蒋清漓胡乱一诌,那边老农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 又看了看蒋清漓一身华衣,他不由地感慨道:“看来你家祖父是种粮大户啊!子孙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蒋清漓摇摇头,故作谦虚道:“也就几百亩地,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顾安域右手握拳,抵在了自己的嘴边。 他在忍笑。 阿堇还是在高门大院里待久了,对外面的世情显然了解得不够多。 寻常村民,大多是当佃农给地主家种地的,能有几亩属于自己的地,已经算是在村子过得相当不错的人家了。 拥有几百亩地……那可算得上是大地主了。 果然,老农眼底流露出羡慕来,“姑娘果然出身富贵啊!”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一头雾水,有些不明白他怎么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她已经表现得挺低调了呀! 不过她还是好脾气地摆摆手,笑道:“没有没有,还差得很远。” 一副十分自谦的模样。 转而看向顾安域,“他家的地就比我家多……有差不多一千亩……” 老农羡慕的眼神顿时转移了。 顾安域想起自己在山上开的荒,一千亩肯定是没有的,但加上果园的话,几十亩应该是有的。 话说回来,他俩这算是……志趣相投吗? 想到这里,他笑着开口道:“阿堇,外面那些人都说错了,咱俩真不能算是不学无术,只是兴趣跟他们不一样罢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得很是。” 谁说她是“草包”来着? 她这叫“特立独行”,不走寻常路,懂不? 第129章 天生地养(一)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在临近村口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家小酒肆。 只有两间简陋的茅舍,门口摆了陈旧的木桌、木椅,就连挑着的布幌子也在风吹日晒下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依稀能辨出上面是“刘记”两个字。 顾安域有些迟疑。 他一向是不太讲究的,但他担心蒋清漓觉得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要不,咱们换一家?” 蒋清漓抬头看向日头,应该已经将近午时了,早上出来得早,腹中已有些饥肠辘辘。 再加上这家店看着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甚至角落里还摆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可见店主人是个讲究人。 她开口道:“这里挺好的,就在这儿吧!” 顾安域见她不介意,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这附近确实是比较偏僻,重新去找一家店也不容易,时间不早了,他不想阿堇饿肚子。 两人一起进了店。 店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汉子比较沉默,他在专心致志地揉面,看见有人进来,他连头也没有抬。 妇人看起来倒颇为爽利,还未开口说话脸上就先带了笑意,“客人想用点什么?” 顾安域看了蒋清漓一眼,问道:“店家都有什么?” 女店主笑道:“有招牌的羊肉汤面,时令的野菜也有,就是不知道贵客能不能吃得习惯。” 顾安域和蒋清漓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笑容来。 蒋清漓开口道:“那就要两碗羊肉汤面,野菜我们不知道有什么,店家看着上吧!” 说完她看向顾安域。 顾安域点了点头,笑道:“都听阿堇的。” 蒋清漓脸色红了一红。 点个菜而已,怎么也能被你说出三分旖旎来? 顾安域仿佛没有察觉,他疑惑地问道:“阿堇,你的脸怎么红了?” 蒋清漓抬起头看他。 当她看见他眼底若隐若现的戏谑时,就知道自己是被逗弄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顾安域爆发出一阵朗笑声。 正好被出来上茶水的女店主看见,她笑着恭维道:“小夫妻俩的感情可真好。” 蒋清漓的脸更红了,她正要开口否认,顾安域却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阿堇,要不要喝一点酒?” 女店主忙介绍道:“店里有自家酿的梅子酒,客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一尝。” 蒋清漓点了点头,“那就上一坛吧!” 女店主应了一声,麻利地退下,去厨后忙活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左手拎着一坛子酒,右手拿着两个酒碗出来了。 身后跟着的汉子则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了几个碗盘。 都没等蒋清漓和顾安域发问,女店主已经利落地开始介绍道:“这是香椿芽炒鸡蛋,椿芽采的是最嫩的头茬,鸡蛋是自家养的走地鸡下的蛋。这是油焖春笋,笋是今早才在山林里采的,特别新鲜。那个是蒸苋菜,是摘了苋菜顶部最嫩的叶子,加了面粉蒸制而成的。还有那个是麻酱马齿苋,是采了马齿苋的幼苗,淋上了咱家特制的麻酱凉拌而成的。”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小声跟蒋清漓低语道:“我听懂了,这家店的招牌不是羊肉汤面,而是‘鲜嫩’。” 蒋清漓听了,也有些忍俊不禁。 这女店主在介绍菜肴时,句句不离一个“鲜”字,什么“头茬”、“新鲜”、“幼苗”,可不是在夸耀自家的菜肴鲜嫩无比么? 女店主也笑了,她实话实说道:“乡下地方,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都是些天生地养的食材,可不就胜在一个‘鲜’字嘛!” 顾安域闻言,微微有些怔住。 天生地养么? 女店主又分别替他们倒了酒,笑着介绍道:“这梅子酒清香微甜,劲头不大,夫人……” 她的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突然又注意到蒋清漓梳的是姑娘家的发式。 她有些恍然,原来是还没成亲的公子姑娘啊! 怪不得……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 女店主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正在忙碌着擀面的沉默男人,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两人还未成亲时那些青涩美好的时光。 她低头看了顾安域和蒋清漓一眼,嘴角漾开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真好啊! 年少情浓时,连空气都是带着甜味儿的。 …… 等店主人退下之后,蒋清漓端起酒碗,小小地喝了一口。 的确如店主人所说,味道清甜,很不错。 转头一看,发现顾安域似乎有些神游天外,她不由地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顾安域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是不是也能算是天生地养的了?” 他说这句话时,明明是笑着的,可蒋清漓偏偏觉得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她沉默了。 他是娘亲生的,可娘亲在他刚落地时就狠心地离开了他。 父亲就别说了,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差别。 之后他被师父和师兄收养,可师父和师兄也是个散漫的,一离开就是几个月乃至半年,常常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山上。 这样的他,的确是跟天生地养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想了想,手执筷子夹了面前的麻酱马齿菜,放在他面前的餐盘里。 她说:“天生地养又如何?城里人花再多的银钱,也吃不到这么鲜嫩的食材啊!” 顾安域愣了一瞬,忍不住低头浅笑。 这个阿堇啊! 她的关心总是这样润物无声的,既想安慰他,又生怕伤了他的自尊。 还真是心思异常细腻的小姑娘呢! 他也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马齿苋,他还记得蒋清漓做过这道菜,只不过没有加麻酱。 他笑着说:“这个跟你的做法好像不一样,阿堇,咱们一起尝尝。” 蒋清漓点头,将他夹给她的菜放进了嘴里。 嗯,既有马齿苋的鲜爽,又有麻酱的醇香,还带着一点蒜蓉的辛辣。 她点了点头,开口夸赞道:“好吃。” 顾安域笑了。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情景让他想起阿堇当初第一次到竹林小院时,他煮茶给她喝,她也是只说了两个字——好喝。 简单直白的两个字,却比任何溢美之词都要让他觉得心情愉悦。 因为她的表情太过真诚,很轻易就能让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心底想说的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的前半生,看了不少的戏,甚至也演了不少的戏,很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得很,没意思得很。 阿堇出现之后,他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 这日子啊!总算是有了奔头。 第130章 天生地养(二) 蒋清漓推了推他面前的酒碗,“喝一点吧!这个酒的味道不错。” 顾安域闻言,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直接就笑了,“这酒适合你喝。” 对他来说,味道太过平缓柔和了,不够烈。 蒋清漓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小口,“我觉得挺好的呀!” 对她这种基本不饮酒的人来说,这种程度已经很够了,再烈一点,她估计喝一点就会醉了。 顾安域放下了酒碗,笑道:“我去年给姨母酿了些梅子酒,还有多余的,你若喜欢的话,回头都给你送去。”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酿的酒,比这个滋味更好。” 蒋清漓被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给逗笑了,她有些惊讶,“你还会酿酒?” 她想起第一次在食锦楼遇见那次,他当时明明还买了酒,若是自己会酿的的话,就没必要买了啊! 顾安域低咳一声。 好酒难得,师父又喝得厉害,他有时候不舍得自己的酒,也会出去给他沽一些回来。 遇见蒋清漓那次,就是被师父缠得厉害了,这才出去给他买酒和下酒菜的。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阿堇说了,免得给她留一个吝啬的印象。 他笑着开口道:“我平日里喝的酒都是自个儿酿的啊!你二哥都不知道从我这儿顺走多少了,你不知道啊?” 蒋清漓摇了摇头,她极少饮酒,并不关注这些。 不过,她倒是听二哥说过他会制茶,从种植、采摘,到炒制,全部都是由他自己亲手完成的。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上次在竹林小院,你给我煮的茶,也是你自己炒制的吗?” 顾安域点点头,昨日去外面烧烤,他给每一位客人都准备了酒和茶作为回礼,当时还想着单独给阿堇准备一份。 结果最后蒋方知一生气,他竟然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等今日回去,我让小草给你搬些梅子酒和茶叶。” 蒋清漓欣然点头,“好。”苏丹小说网 其实也不见得她真的就那么喜欢,但他亲手做出来的东西,这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 很快羊肉汤面也上来了,手擀的面很筋道,汤头也很鲜美,蒋清漓不自觉地就将一整碗面给吃完了。 她微微抻了抻肚子,看着桌子上还有一大半的菜有些发愁,“怎么办?我好撑,真的吃不下了。” 顾安域失笑。 也没有谁要求她一定要吃完啊!这么实诚可该怎么办? 他大手一挥,“没事儿,都包在我身上了。” 蒋清漓看他风卷残云的模样,又有些忧虑,“你是不是没有吃饱?要不,再要一份羊肉汤面吧?” 顾安域连连摆手,再吃下去,就真的到他的极限了。 他笑着解释道:“我的饭量没有你想象得大,只是因为小时候常常饿肚子,所以我一般都不会剩饭。” 蒋清漓的表情顿住。 饿肚子…… 她一直都知道顾安域的成长路上很是艰难,但着实没有想到会如此艰难。 顾安域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岔了,他笑着解释道:“不是没钱吃饭的意思,师父和师兄虽然行踪不定,但总会给我留下足够花销的银两的。只是路叔和路婶都不会做饭,不是一般地不会做饭,是连做熟都不会的那种。所以我们就只能靠买外食活着,有时候天气不好,下不了山,就只能饿肚子了。” 蒋清漓有些匪夷所思,“路叔不会做饭也就罢了,路婶也不会吗?学都学不会的那种?” 顾安域笑着点点头,“路婶之前是我娘亲的贴身婢女,梳得一把好头,可惜在做饭上面真的是一点天分都没有,煮个粥都能把厨房给弄得乌烟瘴气的。” 闻言,蒋清漓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也从没进过厨房,跟了师父之后,第一次下厨做的是青菜汤面,虽然卖相不是很好,但味道还不错,师父很赏脸地吃了一大碗。 后来师父在旁边指点了几次,慢慢地她就能独立做出好几道菜了。 她还以为所有人学做饭都是类似的经历,原来还有人连做熟都不会的。 她心情复杂地问道:“那你们就一直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 如果是真的是那样的话,顾安域能平安长大成人还怪不容易的啊! 只是端妃娘娘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懊恼当初她考虑了方.方面面,特意留下了忠心耿耿的沈家老仆给外甥,却没有考虑到“吃饭”这个基本需求。 “那怎么可能?”顾安域吃完最后一口菜,放下了筷子。 他笑着说:“后来师兄也帮我们请过厨子,只是不知为何每一个都干不长久。没办法,我就开始自己尝试着学做菜,师父也手把手教过我,只是我在这上面也没什么天赋,学了很久也不算拿手。比路叔路婶稍微强一点的是,我好歹能做熟了。” 说到这里,顾安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只不过我们几个都饿久了,也不挑三拣四的,能吃饱就心满意足了。” 吃得好,吃得精细,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闲情。 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汲汲营营一生,也不过求得一个温饱而已。 蒋清漓有些沉默。 比之顾安域,她算是幸运的了。 虽然她也为生父所不喜,但她有娘亲和两位兄长护着,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苦。 像是吃不饱饭这种事情,她别说经历了,连想都没有想过。 顾安域倒没有什么伤怀的情绪,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回忆里一些比较难忘的点,算不上是什么痛处。 他又想起昨天在南山的小溪旁,蒋清漓拿着锅铲那娴熟的动作,不由地感慨道:“以后有了阿堇,我的生活层次还可以再提高一些。” 虽说以后搬到了云府,肯定会请厨娘,但若是阿堇乐意,偶尔下厨做一些汤饭之类的,他肯定会十分赏脸的。 蒋清漓从他满脸憧憬的神色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她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倒没有清高到不愿意下厨的地步,君子才远庖厨,她又不是君子。 相反,她心里还有些莫名的庆幸。 他好像会很多种东西,会自己种地养鸡,会制作首饰,还会酿酒炒茶……现在总算是有一件他不会的事情了,她的心底居然升起了一股微妙的平衡感。 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要互相付出的。 若是他什么都会了,那她岂不是很没有存在感? 第131章 天生地养(三) 顾安域可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如此高度,他喊了店主人过来结账,然后带着蒋清漓起身离开。 两人走在乡间的田畔旁,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这心情也跟着舒朗了不少。 顾安域打趣道:“这里比南山还要多三分悠闲。” 说起这个,蒋清漓有些困惑地问道:“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在南山落脚?” 既然要靠外食活着,为何住得那样偏僻? 若说是想当一名隐士吧?他可一点都不低调。 京城里他的坏名声那么多,未必没有他自己推波助澜的缘故。 顾安域笑了,“这个很好理解啊!住得偏僻一点,我想热闹了,就下山去逛一圈,不想热闹了就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打扰不到我。” 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一些客观原因。 比如,方便师兄往来。 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不能公开的秘密,偏僻一点的地方,自然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蒋清漓想起他动不动就穿着戏服逛大街的行为,忍不住有些想笑。 “对了,你最近……好像很久都没穿你的戏服了啊!” 顾安域扶额。 师父说他那是戏服也就罢了,连阿堇也这么认为……看来,他的演技的确是浮夸了那么一点点。 蒋清漓看他一脸郁卒的表情,只顾着笑了,一个没注意,脚下趔趄了一下。 乡间的小路崎岖不平,顾安域担心她摔着,就虚虚扶了她的胳膊一把。 收回手时,正好与蒋清漓的手指碰到,那细腻的触感一闪而过。 顾安域的心底紧了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在了一起,似在怀念着什么。 蒋清漓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好奇地询问道:“那后来呢?你们院子里就一直是你做饭吗?” 顾安域松开了手,笑着摇了摇头,“后来小花大了些,就由她掌厨了。说来也是奇怪,大概是物极必反吧?路叔和路婶的两个孩子从小就擅长厨艺,小花去岁出嫁之后,厨房就由她弟弟小草接手了。” 蒋清漓回想了一下,上次她和云师父在竹林小院的厨房里忙活,小草的确是主动去帮忙打下手了,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厮还挺有眼色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他有眼色,而是他们占了人家的地盘。 怪不得,顾安域明明有贴身小厮,却很少带他出去,原来他还有更重要的差使。 蒋清漓轻笑,“那我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尝一尝小草的手艺。” 还没等顾安域回答,她又摇了摇头,“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得给云府请个专门的厨子。小草是自小跟着你长大的,比别人都可靠,他还是贴身跟着你吧!不然你一个人去北疆,我也不能放心。” 顾安域见她说得如此自然,微微有些怔住。 须臾,他低头笑了,开口道:“好,我都听阿堇安排。” 以前他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安排,大到人生走向,小到穿衣吃饭。 现在有女主人替他操持琐事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蒋清漓没觉出他说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不是他自己说的嘛!家里的俗务都托付给她了。 嗯,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 夫妻两个过日子,每个人都是有分工的,顾安域选择了现在去从军,未尝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以后的家。苏丹小说网 那她这个女主人自然也不能闲着。 想了想,她开口道:“回头云府那里,我再细细琢磨琢磨如何装扮,等你一年后回来,一定会给你一个花团锦簇、热闹盈门的家的。” 顾安域笑不掩口,“好,我很期待。” 蒋清漓弯起眉眼冲他一笑,一双明澈清亮的眸子在此时看来仿佛有光芒流溢。 顾安域心底一暖。 大约他前半生太过倒霉了,老天爷也过意不去了吧?这才送了这样一颗明珠到她身边,让他暗沉的心头透进了一丝阳光。 …… 两人走过了一片稻田。 绿油油的禾苗旁边,开着星星点点紫色的小花。 顾安域弯腰采了一朵小花儿,放在了蒋清漓的手心里。 蒋清漓十分惊喜,“居然是堇草!” 她从头顶上取下了那支花簪,跟那朵紫色的小花放在了一起。 瞬间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顾安域说他是“写意派”的,她忍不住道:“只看这花朵……还挺写实的。” 顾安域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那肯定了,我特意采了来,比着雕刻的。” 蒋清漓有些意外,“你专门去采的?” 顾安域点点头,“我之前没有见过这种草,后来专门去了乡下找人问,发现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我寻思着,你的乳母大概不是京城人,或许她的叫法跟京城附近农人的叫法不太一样。” 蒋清漓点点头,“我的乳母跟云师父是同乡,她是荆州人。” 顾安域听了,表情很是懊恼,“早知道直接问师父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舍近求远的。” 蒋清漓没有听清,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最后是怎么分清楚的?” 听她这样问,顾安域的脸色有些不大自然,“我那时候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就去野外采了所有能找到的紫色小花儿,然后去城里的药铺询问哪种才是如意草……可惜药铺里那些药草都是晒干了的,跟原来的形状有很大变化。最后还是我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常上山采药的老大夫,才给我确认了下来。” 蒋清漓默然无语。 她当初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让他费了这么多的心思。 她心情复杂地开口问道:“为何不让你店里的匠人做呢?” 她又不知道他会这手艺,就算是让匠人做的,她也不会不满。 “这怎么能一样?”顾安域小声咕哝着,“连枝花簪……这是定情信物啊!自然要亲手做才更有诚意。” 蒋清漓手里摩挲着那支花簪。 定情信物吗? 那确实是很有心意的礼物了。 他好像送给了她很多礼物,小兔子、头面、信物、花簪……可她从没有送过他任何东西。 顾安域看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关切地问道:“阿堇,你怎么了?” “没什么。”蒋清漓小幅度地摇摇头,“我就是突然想到,我好像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 顾安域愣了一瞬,突然笑了,“怎么没有?你今早上才送给我两张肉饼啊!还有,你不是许诺给我做一个厚皮裘的么?我可还记得呢!” 蒋清漓白了他一眼。 她看了手中的堇草一眼,开口道:“如意草有温经通络,止血接骨的功效,对将士倒是一种好东西。这样吧!等你离京的时候,我送些军队里常用的药给你。” 顾安域笑着点点头,“那好得很,阿堇算是雪中送炭了。” 蒋清漓又看了一眼脚下成片的如意草,由衷地感慨道:“可见这天生地养的野草,有时候也是宝贝呀!” 顾安域忍笑。 这都能扯到一起? 阿堇还是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办法安慰他呀! 第132章 离别之情(一) 等两人回到山上的木屋,却发现两位师父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看那架势,是准备出远门了。 蒋清漓忙走上前问道:“师父,您才刚回来,这又是打算去哪里?” 云瑶对自己的小徒弟还是很温和的,她耐心地解释道:“我跟云森说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突然想回我们当年学艺的云离山看一看,一时念起,就收拾了东西,打算过一会儿就启程出发了。” 云离山…… 听到这个名字,蒋清漓的瞳孔倏地就收紧了。 她强忍着内心翻腾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道:“师父,您跟云师父和好了?” “咳。”云森轻咳了一声,提醒她,“小阿漓,你应该叫我师公。” “师公。”蒋清漓改口改得十分干脆,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师父、师公,你们和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说不管师父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会无条件尊重和支持,可从内心深处来讲,她自然也愿意师父身边能有一个人作伴,不要老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况且……时间可能真的不太多了。 就连顾安域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他冲云瑶拱了拱手,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句,“师母。” 云瑶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云森扯了扯她的衣服,“阿瑶,对晚辈要面色好点,表情要慈祥一些……” “我哪里不慈祥了?”云瑶不高兴了,“臭小子,抢了我的小徒弟,还想让我对他和颜悦色的,想得倒美。” 原来是在介意这个。 云森笑着开导她,“我的小徒弟不好吗?最起码要比那个顾安澜接地气些吧?” 云瑶又看了顾安域一眼。 这点倒是不能不承认,阿漓之前的那个未婚夫,全身上下都仙气飘飘的,一看就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那种人。 反观这个顾安域,看着倒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云森压低了声音,“再说刚才你看见云木送给你的礼物……心里不是很欢喜吗?” 闻言,云瑶的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顾安域适时表态道:“师母,请您放心,我可能给不了阿漓大富大贵的生活,但我会努力,让阿漓过上她自己想要的日子。” 云森也接话道:“云木也有云木的好处,别的不说,他孤身一个人过日子,也没那么多顾忌,等他们成了亲,就能关起门来,两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别人说什么都不顶用。” 这话才是真的触动了云瑶的心弦。 她的小徒弟跟别的贵女不一样,她实在是舍不得看见她被那些边边框框的东西给束缚了,一辈子都得过着自己不乐意过的日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起身去行李包里摸出了个乌木盒子,递给了蒋清漓,“这是你师公当年送给我的聘礼,原本是想留给小石头和他媳妇儿的……现在,就送给你和云木吧!” 蒋清漓有些犹豫。 这样意义重大的东西,她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云森。 云森愣住,他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蒋清漓注意到,他打开盒盖的手隐隐有些颤抖。 盒子里放着一对玉佩,不是常见的龙凤佩,上面绣着的是云纹,看着十分特别。 更奇妙都是,不管是分开来看,还是合在一起看,都是形状完整、线条流畅的云朵。 云森的眼前有些模糊,“……你还留着这个啊?” 他是由师门养大的,跟阿瑶成亲时没有任何家产,所以特意亲手雕琢了这两块玉佩送给她做聘礼。 之所以做成两朵云的形状,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姓云。 阿瑶对这件礼物十分欢喜,直说别出心裁。 原本这两块玉一直分别由他们两个人随身佩戴着,小石头出生后,他们就想着将它们留给儿子和将来的儿媳,因此特意收了起来。 可在小石头夭折,阿瑶离家出走后,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这对玉佩。 心里隐约也知道应该是阿瑶拿走了,因此心底才更悔恨自己居然就那样冒冒失失地打了她。 云瑶的面色有些不自在,“你亲手做的……我总不能给你扔了。” 事实上,这是她离开家时唯一拿走的东西。 当时看见小石头没了呼吸,云森一时冲动又打了她,她心神俱裂,只想快点离开那个伤心地。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顾得上拿,但却下意识地拿走了这件东西。 一旁的蒋清漓悄悄靠近顾安域,“说起来,你俩还真不愧是师徒,这做首饰哄姑娘的手段也是一脉相承的啊!” 顾安域以拳抵嘴,借以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这个……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他可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有这样的手艺,不然早知道有这样便利的条件,他也用不着专门去找老匠人学艺了。 云森摩挲着那两块玉佩,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他跟云瑶刚成亲时,夫妻俩举案齐眉的模样。 小石头刚出生时,他们两个人初为父母,满心喜悦的模样。 小石头一天天长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还有……小石头最终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 最后,是云瑶决绝地离开,再也不肯回头的模样…… 明明,他们曾经是那样幸福的一家三口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 云瑶看他眼圈都红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云森回神。 他握了握云瑶的手,示意她自己没事儿。 然后将那个盒子递给了蒋清漓,“阿漓,你和云木成亲,师公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这对玉佩,就留给你们做个念想吧!” 蒋清漓看向顾安域。 顾安域冲她笑道:“既然是师父给的,你就收下来吧!” 说着,他又转身看向自己的师父,“只是师父,我和阿漓成亲怎么也要一年后了,您这礼物送得早了些。” 云森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是送了,一年后你也不兴再向我讨礼物了。” 闻言,顾安域还没有什么反应,蒋清漓却有些着急了,“那怎么行?这是师公给我的见面礼,成亲的礼物自然要成亲的时候给,不能给省掉了。” 云森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阿漓,你跟云木可真是一路子的人啊!都是一点亏不肯吃的。” 顾安域有些意外地看了蒋清漓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阿堇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了。 云瑶摸了摸小徒弟的头,微笑着开口道:“放心,等你成亲的时候,师父肯定来。” 蒋清漓的视线转向了云森。 云森也笑着承诺道:“是啊!我还答应了云木,要给你们主持婚事呢!” 长宁这个师兄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公开,若是他不帮云木操持婚事,他还能指望谁呢? 这么一想,他瞬间将心劲儿提了起来。 他得努把力,好好再撑一段时间。 至少,要看长宁和云木都脱离了危险,过上安生日子了才能放心。 第133章 离别之情(二) 两位师父各自保证了许多遍,蒋清漓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充满了不舍,“师父、师公,你们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云瑶和云森都点了点头,“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不会食言的。” 说完这句话,云瑶又仔细叮嘱蒋清漓有空要多读医书,不要荒废了所学。 蒋清漓哽咽地点点头,为了让师父放心,她还将自己想要开一家药铺的想法告诉给了她。 云瑶思索了一会儿,起身拿了一本纸张发黄的旧本子给她,“这是为师这些年来总结下来的一些美颜养肤的方子,你看看有没有用。” 蒋清漓怔住,“师父的意思是……” 云瑶叹气,“你的担忧是对的,虽然我知道你和云木都不是那种顾忌别人眼光的人,但你们此时的根基不深,太招摇了总归不好。与其去开一家药铺惹人眼球,不如开一家脂粉铺子低调,反正都是一通百通的事情。” 这倒是真的,一个高门贵女去开一家药铺势必会惹人非议,但开一家脂粉铺子就不一样了,别人顶多会说一句——这是个爱美的姑娘。 就算遇到刻薄一些的,最多再加上一句——这是个有点爱财的姑娘。 但不至于往深里猜测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为何会懂医术,或者说她开一家药铺的目的何在。 蒋清漓想通了这一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都听师父的。” 云瑶慈爱地看着她。 她半生孤独,临老了却收了一个可意的小徒弟,而这个小徒弟居然跟云森的徒弟还有一份姻缘,老天爷对她也还算是眷顾了。 …… 这边云森也示意自己的徒弟,“云木,你跟师父出来一趟,我有事情要叮嘱你。”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点了点头,跟着师父去了外面的院子里。 云森在石凳上坐下,并且招呼小徒弟,“云木,你坐。” 顾安域微微愣住。 师父少有如此严肃说话的时候,这让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了。 云森看着他的模样,顿时笑出声来。 “怎么,我一天没骂你,你就不习惯了是吧?” 顾安域的语气有些迟疑,“师父,您……不生我的气了?” 之前不是还气得光想揍他吗? 怎么他下山溜达了一圈,师父就雨过天晴了? 这有点不太像他师父一贯的作风啊! 云森被他问得哽住了喉咙。 “气,怎么可能不气?”云森瞪了他一眼,叹气道:“不过想到要有一年时间不能见到你了,算了,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事实上,他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一时间忧虑他可能赶不上小徒弟的亲事了,这才着急上火的。 后来他也想通了,万般皆是命,何必非要强求? 他就算不能亲自参加云木的婚礼又如何?不管他在亦或是不在,他对他们的祝福之心都是一样的。 想通了这点之后,他打算跟云瑶一起回云离山。 虽说有些命数是早已固定好的,但努力争取一把又没有什么损失,是吧? 阿瑶向来随性,她原本是想要立刻就离开的,不打算等两个小徒弟回来。 是他担心这一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再回来的机会,想要再见云木一面,这才等到了现在。 顾安域没理会师父的嘲讽,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师父要离开一年时间吗?不能提前回来吗?” 云森见他脸上流露出不舍来,心里终于平衡了些。 还算你小子有良心。 他点了点头,道:“我跟你师母已经把话说开了,心里也就没有隔阂了。我们俩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就想着回云离山住一段时间,有精力的话再去曾经去过的地方转悠转悠,也算是找找曾经的回忆吧!” 顾安域抿紧了嘴。 师父和师母要一起去追忆过去,这是好事情,他自然是不能阻拦的。 只是他心里却有些不踏实,尤其师父说出“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的话来,让他莫名地觉得不祥。 云森安慰他,“你反正也要去北疆一年,这一年我在不在京城也没有关系了。等一年后你回来,师父自然也会赶回来给你筹备亲事的。” 顾安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说好了,您可一定要及时赶回来。” “那是自然。”云森笑呵呵道:“我肯定会跟你师母一起回来看着你成亲的。” 顾安域又问道:“您不去跟师兄打声招呼吗?” 云森摇了摇头。 大徒弟比小徒弟更不好骗,他还是不要去冒险了。 想了想,他开口道:“云木,你和长宁都是有主见的人,师父也不是很担心你们。我唯一忧虑的,就是你们太过重情,有时候反而可能会忘了保护自己。” 顾安域有些茫然。 师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云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云木,师父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为任何人勉强你自己。” 顾安域下意识地点点头,“师父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了想,他又解释道:“去北疆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即将成家立业,自然得有保护妻儿的能力。” 云森见他听懂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他是挺喜欢蒋清漓那个姑娘的,但他心里也清楚她选择云木可能自保的因素居多,他不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外因的存在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好叮嘱的了。 自己这个小徒弟,看着一副放荡不羁的皮囊,其实内里很有章法,他并不担心他今后会过得不好。 说得多了,他就该怀疑了。 因此他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跟你师母还是早点出发比较好。”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递给顾安域,“这是给你师兄的,你回头拿给他,里面是一些人的联络方式。这些年来,老头子走南闯北的,不少人也得过我的济,关键时候,他们应该能帮你们一把。” 闻言,顾安域的表情有些愕然。 云森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云木啊!告诉长宁,师父别无所求,只希望你们两个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顾安域的眼眶霎时就红了。 他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心底一时酸胀难忍。 是他们不好,让师父这把年纪了还要替他们操心。 他郑重承诺道:“师父放心,我和师兄一定会好好的。” 哪怕是拼到最后,依然没能求来一个完满,至少,也得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给保住了。 这一点,是他绝不可能退让的底线。 第134章 离别之情(三) 回去的路上,蒋清漓异常沉默。 她似乎陷入到了某种难解的情绪里,整个人看起来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顾安域心里十分忧虑。 其实刚才在山上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阿堇的情绪有些异样了,只是两位师父在,他就没顾得上询问她。 他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阿堇的情绪骤变……好像是在师母说了他们要回云离山以后? 为什么? 云离山上……有什么需要特别介意的东西吗? 顾安域还在毫无头绪地胡乱猜测着,蒋清漓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隔了一个生死的前世。 那个时候,在萧泠月的积极运筹下,她与顾安澜的婚期定到了当年十月份。 在她出嫁前夕,小舅突然离开了京城,说是他一个长辈出了事情,他要赶过去处理,很遗憾可能在她成亲那天赶不回来了。 因为小舅向来行踪不定,她当时也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小舅的长辈不都是她的长辈? 有哪个长辈是她不认识的吗? 也就只有他的师父云森,跟她仅有一面之缘,小舅或许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就算小舅当时向她解释了,那个时候的她也并不知道,云师父就是师父口中那个“分离许久的夫君”。 她的师父当时倒是参加了她的婚礼,只是第二日就匆匆地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师父给她寄来了信,说她回了自小长大的云离山,打算在那里定居下来,不再来京城了,让她自己好生过日子,不用牵挂她。 她当时跟顾安澜闹得很僵,正过得灰心丧气的,给师父回信的时候,为了不让她老人家担心,还特意装出了一副喜气洋洋的语气,给她描述了一下“顾世子夫人幸福的新婚生活”。 只是从那次之后,师父再也没有寄信过来,她心里十分担心,又无法离开顾家,只能央了二哥派人去云离山看望师父。 二哥见她急成那样,干脆亲自跑了一趟云离山,回来的时候,却给她带回来一个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噩耗。 二哥找了许多人打听,最终才得知师父已于去岁腊月的时候去世了,因为她的墓没有立碑,二哥费了许久的功夫才找到她的墓地。 听附近的人说,师父是因为她的夫君去世了,她伤心太过,才会在短短的一个月后就跟着去了。 好在她与她的夫君合葬在了一起,两个人都安息在他们早逝的儿子旁边。 一家三口,也算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了。 蒋清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师父有个分开很久的夫君,但这么多年来,师父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提及过他,她又怎么会想到,师父会因为他的死,就这样伤心地跟着去了呢? 而且那个时间点,师父应该刚好收到了她的信。 儿子和夫君都走了,唯一的徒儿嫁人后日子过得也不错,这让她了却了在这尘世间的最后一点牵挂。 所以师父走的时候,应该是无牵无挂的。 蒋清漓悔恨了很长一段时间,若是她当初没有说那些假话,若是师父得知她成亲后过得不好……那师父是不是就舍不得离开她了? 回想着这些往事,蒋清漓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而下。 原本就一直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的顾安域顿时就慌乱了,“阿堇……你这是怎么了?” 蒋清漓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他。 她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得知了师父去世的消息,伤心之余就打算启程去云离山,亲自去给她老人家烧些纸钱。 结果被萧泠月一口给否决了,她甚至奚落她——谁家媳妇会独自出那么远的门?莫不是想跟野男人跑了吧? 她悲愤交加。 正好那时候传出了顾安澜即将迎娶蒋清柔为平妻的消息,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或许是个机会,可以借此直接逃离那个牢笼。 可惜的是,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她是个不孝的徒弟,师父教她护她,她不仅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甚至没能亲自给她老人家扫扫墓。 顾安域见她一直不说话,只能握住她的手,企图让她安心一些。 蒋清漓看着眼前的他,想起云师父就是她的师公,那既然他们夫妻最后合葬了,顾安域应该去给他们扫过墓吧? 这样想着,她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忍不住扑倒在他的怀中,失声痛哭。 顾安域全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哭成这副模样,他也顾不得什么旖旎的心思了,连忙心疼地问道:“阿堇,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猜测道:“你……是不是舍不得师母他们离开?” 蒋清漓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顾安域试探着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去追他们?” 蒋清漓伏在他的胸前,眼泪在他的衣服上晕染开来,只烫得他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又过了许久,蒋清漓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顾安域松了一口气。 只要有要求就好,这一刻,哪怕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应该也会愿意马上去搬梯子,替她摘取下来的。 顾安域伸手掀开车帘,吩咐道:“李伯,往回走。” 听见自家姑娘哭泣的声音,正急得手足无措的李伯连忙应道:“好嘞!” 蒋清漓坐起了身子,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看见顾安域的衣服都被她的眼泪洇湿了,有些难为情,“你的衣服……脏了。” 顾安域不在意道:“不过是件衣服。” 见他的表情如此平静,蒋清漓反倒有些局促。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向顾安域解释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绪。 舍不得师父走……这种借口,别说顾安域不会信,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师父常年游走在外,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有如此大的反应。 可若是实话实说,他肯定会以为她疯魔了。 顾安域看着对面的人露出明显不安的神色,他的心有些揪疼。 很想告诉她——不要害怕,我什么都不会问。 又担心贸然这样说,会吓到了她。 他也确实没有询问的打算。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意对外人言的秘密,不能说他即将成为她的夫君,就要她将自己的一切都坦白到他眼皮子底下。 没有必要。 他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在她想要倾诉的时候当一个听客就好。 苏丹小说网 第135章 离别之情(四) 等到了环翠山脚下,顾安域又叮嘱李伯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这是去往云离山的路。 幸运的是,两位师父走得并不快,他们在离环翠山不到十里地的小路上追上了他们。 看见他俩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云森和云瑶都有些愕然。 “这又是怎么了?” 顾安域看了蒋清漓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蒋清漓看着师父,忍着眼泪问道:“师父,等到我成亲那天,您真的会来吗?” 云瑶愣了愣,她失笑道:“这个孩子,我既答应你了,就一定会来的呀!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你的终.身大事师父怎么可能缺席?” 蒋清漓又转向云森,她再次开口问道:“师公,您也会来的吧?” 云森没有回答。 与云瑶的坦然相比,他的神色明显存在几分犹疑不定。 蒋清漓又问了一次,“师公,您会来参加我和云木的婚礼吗?” 看她如此执着的模样,云森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说:“自然会来的,我还答应了云木要帮他操持婚礼呢!” “这可是您说的。”蒋清漓胡乱擦了擦眼泪,带着哭腔道:“若是您和师父不来,那我就不嫁了。” 顾安域闻言,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云森看着自己小徒弟那郁卒的模样,忍不住乐开了怀,“好,为了我徒儿能娶上媳妇儿,我明年一定回来。” 一旁的云瑶表情却有些凝固。 阿漓显然是知道了什么,可她怎么会知道呢? 云森悄悄牵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嘴上的话却是跟顾安域和蒋清漓说的。 “云木、阿漓,你们放心,我答应了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努力做到的。” 顾安域看了看蒋清漓,又看了看师父和师母,他的嘴巴不自觉地抿紧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再迟顿也能看出来了——阿堇是在担心师父……会回不来。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 他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云森的表情顿住,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他若说没有,他的小徒弟能信吗? 想了想,他选择了坦白,“云木,师父是生病了,若没有找到你师母,我还真不一定能熬到回来替你操持婚礼。可是现在不怕了,你师母的医术高得很,有她在,我的病很快就能治好了。” 饶是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顾安域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的面色骤变,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 蒋清漓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云森见他这样着急,连忙劝道:“云木啊!你别难过,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你师母。” 顾安域抬头看向云瑶。 云瑶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若是再晚上半年的话,那我可能也救不了他,但现在的时机还好,我好好替他调养,康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顾安域下意识地看向蒋清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蒋清漓,但直觉就是告诉他,她可以辨别师父、师母话中的真伪。 果然,听到师父那样说,蒋清漓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上一世,她是在十月中旬的时候嫁入顾府的,至少在那个时候,师父都还没有和师公相认。 师父在她成亲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京城,也许她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直接回了云离山,见到了病得很严重的师公。 她肯定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去救师公的,可那时候师公应该已经病入膏肓,连师父也无能为力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公离开了这个世间。 之后师父陷入了极度的悔恨和自责中,很快就跟着师公去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师父师公和好的时间提前了半年,那是不是能够说明,师公的病还是很有希望被治好的呢? 顾安域见她露出这样的神色,那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才算是减轻了一些。 在这个世上,他的亲人本来就少,师父又是陪伴他最久的那个人,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师父走了,他该怎么办才好? 云森见小徒弟满目哀伤,心底也十分动容,“徒儿放心,师父就算是为了你,也会让自己尽快好起来的。” 顾安域点了点头,他努力正了正心神,开口道:“我会给师母写信询问您的状况,您若是不好好吃药治病,我就不投军了,我会去云离山,日日看着您。还有,提前说好,这件事情我会告诉师兄的。” 云森下意识地就想要反对,话还没出口,就被顾安域直接给打断了,“您不用反对,没用,师兄若是知道我在这样的大事上瞒着他,他会直接敲断我的腿的。” 顾安域转身面对云瑶,郑重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师母,师父就拜托给您了。云木无能,但这些年和师兄一起经营生意,人脉还算广阔,您若是需要什么难找的药材,尽管跟我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弄来的。” 云瑶点点头,笑道:“放心,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成亲的时候,他就答应了会走在我的后头,不会把我一个人孤伶伶地留在这个世上,我可不许他反悔。” 云森闻言,顿时露出了生无可恋的神情。 云瑶看他像个孩童似的撅着嘴,心底忍不住有些感慨。 老头子从年轻的时候就没个正形儿,没想到教出来的徒弟倒是个顶个地孝顺、知礼。 也算是个有福报的人了。 想了想,她开口道:“天色不早了,阿漓、云木,你们早点回去吧!至于老头子,你们放心好了,一年之后,我肯定不缺胳膊不少腿地把他给你们带回来。” 蒋清漓被师父的话给逗笑了,“好,那我就在京城等着您二老回来。” 顾安域也开口道:“师父,您要记得给我写信,告知我您的近况。” 云森忍不住嘀咕道:“大男人写什么信……”苏丹小说网 云瑶拧了他胳膊一下。 “啊!”云森叫了一声,咬着牙挤出了一个笑容,“乖徒儿,师父一定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这还真是……有一句老话是怎么说来着?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若不是心底的忧愁太过深重,顾安域都想取笑师父一番了。 他再次行了一礼,开口道:“师父、师母,一路平安。” 蒋清漓也依依不舍地福了一福,“师父、师公,平安顺遂。” 云森和云瑶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挥起鞭子,赶着马车一路向前方走去。 车马飞驰,尘土飞扬。 他们在努力用自己余生的力量,去奔赴一场……他们也不知道会如何的将来。 第136章 离别之情(五) 蒋清漓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才转身看向顾安域,低声道:“走吧!” 顾安域沉默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等两人坐定,一时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蒋清漓先忍不住了,她开口问道:“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顾安域无声地摇了摇头。 既然她不说,那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他又何必去逼迫她呢? 想了想,他问出了自己心里最介意的那个问题,“师父他们……真的能赶回来吗?” 蒋清漓的眼眶热了热。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恐慌,甚至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他很害怕失去云师父吧? 毕竟,这个世界上,在乎他的人真的很少很少。 “我也不知道。”蒋清漓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只知道,师父和师公原本应该是在冬月1里才相遇的,现在这个时间提前了半年还要多,或许……一切都会改变吧?”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说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不想看到他那样惊慌失措的模样,她……想要安一下他的心。 闻言,顾安域抬头看向她。 他没有怀疑她是不是大白天在说梦话,也没有质问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他只是问道:“这个时间提前了……是因为咱俩定亲的缘故吗?” 若不是他俩定亲了,师母不会突然终止了游历回到京城,阿堇也不可能会在今日带着他来看望自己的师父,那师父与师母重逢的时间自然也要向后延。 蒋清漓听见他这样问,半晌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睫毛轻颤。 顾安域看她这副表情,顿时就心软了,他下意识地捉住她的手,安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问这个,阿堇不想说,那就不说好了。” 蒋清漓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二哥和外祖父、小舅他们能接受她如此惊世骇俗的经历,是因为她是他们的亲人,他们无条件相信她。 可眼前的人,虽然顶着她未婚夫的名头,但认真算起来,他俩相识才刚刚月余。 他凭什么相信她呢? 这可不是听鬼怪故事,听听就完了,这可是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他……会不会被吓到? 还有,从私心里来说,她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嫁过顾安澜,按照顾家的排行,她曾经是他的“大嫂”。 这样的关系,若是摊到太阳底下来说,只会让她觉得难堪不已。 顾安域看到她的眼睛又红了,叹息一声,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底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这才是她主动向他求嫁的原因。 她会选择舍弃顾安澜,反而嫁给他这个声名狼藉的人,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改变自己亲人们的命运。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相反,他只觉得心疼难耐。 在他的心目中,她应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出嫁前有娘亲和兄长宠着,嫁人后有相公疼着,每天都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什么心也不用操。 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背后默默背负了那样沉重的悲凉,甚至小小的她,还试图着扛起家族的将来。 “你呀!”他轻轻叹气道:“怎么那么爱逞强呢?” 蒋清漓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顾安域感受到自己胸前热烫的温度,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怎么又哭了呢?一天哭两次……都快成小哭包了。” 蒋清漓哭得更加汹涌了,她委屈巴巴地说着,“就是要哭……” 顾安域笑了,他抱着她软软的身子,像哄小娃娃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好,想哭……那咱就哭个够,好不好?” 蒋清漓在他的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 你让我哭,我还偏就不哭了。 顾安域看着她那略显稚气的动作,不由地失笑起来。 再如何坚强,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蒋清漓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云木?” “嗯?” 顾安域低头看着她,语气十分温柔,“阿堇,怎么了?” 蒋清漓仰头看着他,神情很是认真,“等我想好怎么说了……再告诉你,好吗?” 他是她即将相伴一生的人,若有可能,她也不想隐瞒他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她还没有做好向他袒露一切秘密的心理准备。 顾安域伸出手指抚上她的脸庞,他笑着说:“阿堇,这个不重要。” 你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这个不重要,真的。 重要的是,此刻守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蒋清漓见他似乎一点也不纠结于真相,她有些困惑不解,“你都不会觉得好奇吗?” 若是她碰到了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定会连觉都睡不着,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顾安域不问……是因为他心里其实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吗? 蒋清漓这样想着,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怅然来。 顾安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他无奈道:“自然是好奇的,只是不愿意看你为难罢了。等有一天……你完完全全信任我了,自然会告诉我的,不是吗?”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她没有不信任他,可终究有些底气不足。 她跟他之间的交往尚浅,若说她现在已经完全信任他了,显然也有些言不由衷。 顾安域不愿看她一脸苦恼的模样,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别想那么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想……回去的路还远着,睡一会儿吧!” 蒋清漓听话地点了点头。 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他们可以慢慢来。 这样想着,她也觉得有些疲累。苏丹小说网 这一日的情绪浮动太大了,现在一放松下来,她就有些撑不住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她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朦胧间,她仿佛听见顾安域说道:“阿堇,是你自己选择了我,所以,就算是你后悔了,我也不会放手的。” 蒋清漓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地将脑袋往下点了点。 他是她选定的良人,当然不能放手呀!她才不会后悔,她还等着与他……长长久久呢! 第137章 十八学士(一) 再看蒋清晖这边,他一大早就提着礼品去了瑞王府拜访。 萧应衡并没有试图摆架子为难他,反而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美酒,盛情款待了他。 蒋清晖给瑞王的礼物是一幅画。 萧应衡瞅着那个卷轴,有些郁闷地揪了揪自己的胡子。 这个…… 好吧!未来姑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努力摆出和蔼可亲的模样,夸赞道:“你们书院那个杨院长,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过你的书画是一绝,可惜你为人小气,不肯给他多画几幅。” 蒋清晖倒是没有想到杨乘风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居然跟瑞王爷还有交情,他客气道:“就是因为少才显得稀罕,多了杨院长估计就当成废纸了。” 萧应衡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哈哈大笑道:“方知说得也有道理啊!” 萧雪亭瞥了自己父王一眼。 还还没说上三句话,就叫得这么亲热了? 父王,您也太不矜持了。 萧应衡也回了她一记眼光。 好不容易将姑爷骗了过来,再矜持……跑了可该怎么办? 蒋清晖给萧雪亭的礼物也是一幅画。 萧雪亭顿时也不笑话她父王了,她接过画卷,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多谢晖表哥。” 蒋清晖的眉毛动了动。 比起她阴阳怪气地叫他“蒋二公子”,他还是觉得这声“晖表哥”更动听一点。 礼物送完了,自然要说正事了。 蒋清晖起身,对萧应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开口说的话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爷,听说您府上花圃中养了一株十八学士,晚辈想求之,不知您可愿割爱?” 萧应衡懵了。 他喜爱侍弄花草,的确养了一株十分名贵的十八学士,这在京城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登门,目的只是为了求一株茶花? 蒋清晖再次作揖道:“王爷,若是您愿意割爱,晚辈必定珍之爱之,细心呵护照料,不让它受一丁点风霜雨打的侵害。” 至于吗……不就是一株花? 萧应衡不是那种会为难年轻人的长辈,他见蒋清晖一直不肯起身,连忙答应了下来,“行,既然方知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 虽然那株十八名士,他也养了许多年,一般人他是绝对舍不得给的,可眼前的年轻人不是一般人,他是有可能会成为他姑爷的人,自然不能以寻常眼光来看待。 见他答应了下来,蒋清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喜色。 他的眉目属于偏清冷的那种类型,这突如其来的笑容,仿佛顷刻间冰融雪消,大片春花烂漫开来。 不仅萧雪亭看呆了,就连萧应衡也有一瞬间的失神。苏丹小说网 他想也不想就开口道:“我还养了其他许多名花,方知待会儿可以去花房里看一看,相中了哪一个,我都可以送给你。” “不。”让他没想到的是,蒋清晖一口就回绝了。 他神色十分认真地开口道:“晚辈只要一株十八名士,足矣。” 萧应衡看他的神情如此坚定,心里也有些明白了。 看来,不是一般的喜爱啊! 正所谓“红粉留与家人,宝剑当赠英雄”,好东西自然要赠给识货的人,再加上他对晚辈向来比较大方,因此大手一挥,豪气十足地开口道:“放心,我现在就让人连盆带花给你装车上。” 蒋清晖听了,又行了一个大礼。 萧应衡见他这副摸样,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道:“不过就是一盆花而已,真不用如此客气。” 蒋清晖笑了笑,继续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求得王爷的同意。” 萧应衡愣了愣,下意识道:“你说。” “是这样的。”蒋清晖拱了拱手,开口道:“晚辈迎回这样珍贵的名花,自然是要好好建一个花房来安置它才行,这个过程可能比较久,大约需要两年的时间。在花房没建好之前,这株十八名士,还得麻烦王爷多费心了。” 萧应衡傻眼了。 什么花房需要建两年? 有这个时间,皇宫都能建成了。 他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在心里慢慢地咂摸着蒋清晖说过的话。 原来,不是在说花的事儿啊! 这是把他的女儿……比作了茶花? 萧应衡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一株十八学士,就算是再名贵都有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割舍给他。 可是他的女儿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他心中比自己还要重要的无价之宝。 他回想起蒋清晖刚才说过的话——珍之爱之、细心呵护照料,不让它受一丁点风霜雨打的侵害。 好吧!勉勉强强……他的态度还算得上诚恳。 只是,他口中的“两年后”……这是怕这两年的风雨不定,自己照料得不够周全么? 他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不决中。 一旁的萧雪亭只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开口插话。 既然他承诺了,她就相信他一定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的。 至于父王,他最终也会同意的。 父王向来疼她,别提有个“二十岁不能议亲”的批命在前面挡着,就算没有,父王也舍不得在她终于“得偿所愿”的时候拖她的后腿。 她心里感慨着,随手打开了蒋清晖送给她的那幅画。 是一幅肖像画。 她有些讶异,不是说……蒋二公子从不画人物像的吗? 萧应衡也探过头来。 只见那打开的卷轴上,赫然是一个身穿大红骑装的年轻姑娘,她正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脸上写满了张扬明媚的笑意。 红衣白马,朱颜金冠,强烈的色彩对比使得画中人的光彩仿佛要从笔墨中流溢出来一样。 萧应衡呆呆地问道:“闺女……你有这么好看?” 萧雪亭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丑,可离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这些形容词还差不小的距离。 蒋清晖画中的她,耀眼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把我画得……也太好看了些。” 她若真长得这样好看,那“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就没有蒋清柔什么事儿了。 蒋清晖看着她,神情十分温柔,“我眼中看到的你,就是这副模样。” 萧雪亭愣住。 不行,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若再说得这样好听,她都想扑过去抱抱他了。 第138章 十八学士(二) “咳咳。”萧应衡假意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 他瞥了蒋清晖一眼。 这小子,没看出来啊!这么花言巧语的……要不,他再多考虑几天? 他还在挣扎不已,萧雪亭已经伸手去拿蒋清晖送给他的那幅画了。 “父王,我看看晖表哥给您画了什么?” 闻言,萧应衡也生出了一分好奇心,他再次探过头去。 这一幅是正在练武的萧雪亭,她手里挥舞着一根黑色的鞭子,看起来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貌。 与刚才那幅画不同的是,这一幅多了两个人。 练武场一旁的凉亭里,有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正在喝茶,两人的视线都凝聚在比武场正中那个红色身影上,眼底的宠溺如出一辙。 萧雪亭笑了出来,“父王,这是您和晖表哥啊!” 萧应衡轻轻哼了一声,“我哪有跟他一起坐在练武场旁边过?” 还一起看亭儿练武……这小子,就这么笃定他会答应吗? 蒋清晖的唇角缓缓勾起,“以前是没有,王爷若是答应了晚辈今日所请之事,那这样的场景……以后自然会有。” 他并没有看过萧雪亭练武时的场景,他画的这幅画,完全是靠自己想象出来的。 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心底勾勒过,自己今后的日子里……有她存在的景象。 萧雪亭的眼底顿时流露出憧憬来。 若是晖表哥真的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她……她会不会激动得连鞭子都拿不好了? 萧应衡看了自己没出息的姑娘一眼,心底只想叹气。 他这女儿啊!这辈子算是栽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了。 所幸的是,这个人主动来求了,没有让他沦落到舍弃老脸去抢的地步。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说的这件事情,你父母知情吗?” 蒋清晖闻言,表情微微一滞。 他向来自己做主做惯了,压根就没想起来去征求父母的意见。 再则,若是父亲母亲询问为何要两年后再来提亲,他该怎么回答? 当然,他也能不提今后的变故,只说萧雪亭那个批命,可那样的话,他的父母势必会生出几分不乐意来,毕竟,他的年纪已经着实不算小了。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家人对她生出芥蒂来,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行。 萧应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知会自己的父母。 他的语气有些不赞同,“毕竟是终.身大事,怎么能越过父母双亲呢?” 蒋清晖无法,只能实话实说道:“晚辈家里情况特殊,母亲她……不大管事儿,父亲他……也管不了我的事儿。” 他说的是实情,他今日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出来,母亲只会欢欣鼓舞他终于愿意成亲了,父亲他……大概也会庆幸一番蒋家即将后继有人?最多也不过如此了。 最生气的人,倒可能是他家那个一直以长兄自居的大哥,毕竟他才是实际上的一家之主,他如此做法,确实有挑衅大哥威严的嫌疑。 不过他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大哥的,实在是里面的牵涉太广,他解释不清楚,大哥又向来精明,他没把握能瞒得住他。 萧应衡听了他的话,不由地缄默了。 他是裴长意的表哥,自然也知道蒋家那边其实也是一大笔糊涂账,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亭儿今后的生活? 蒋清晖察言观色,适时保证道:“我将来的妻子,自然由我来护着,王爷对此不必过于忧心。” 萧应衡轻叹一声。 算了,各家都有各家难理的帐本,只要不亏待他的女儿,他也懒得管那么许多。 他想了想,又问道:“两年后……你家花房真的能建好吗?” 蒋清晖再次对他行了一礼,“晚辈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晚辈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萧应衡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你求走了我的十八名士,会将我的花房给推倒吗?” 蒋清晖全身一震。 他知道萧应衡问的不是他的花房,甚至不是他的瑞王府,他问的是他们萧家。 他不想与萧家人谈论这个话题,可想要求娶萧雪亭,这个问题,就不可能避过不谈。 就连萧雪亭也露出了忧虑的表情,这个……也是她十分担心的问题。 就算她和蒋清晖的事情成了,可若是有一天他俩站在了对立的局面上,那她可能真的会哭的。 蒋清晖思索了一会儿,他这样回答道:“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晚辈只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萧应衡听了,在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个孩子已经算是难得的实诚了,既不愿意骗他,也不愿意改了自家的立场。 算了,自保是人的本能,说穿了他也没什么过错。 总不能刀都架脖子上了,却不允许人家反抗吧? 他还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想了想,他终究有所保留,“若是方知到时能如约前来,我愿将自己最珍贵的那株十八学士,赠予给你。” 若到时候你来不了……那我也能叹一句造化弄人了。 蒋清晖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来这里之前,他其实并没有信心瑞王肯答应给自己两年的时间。 虽然萧雪亭有个“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的批命,按理说,瑞王爷应该不会在这期间给女儿定亲。 但世事无绝对,毕竟女子的年华珍贵,虚耗不起,瑞王爷又是个极为疼女儿的,他完全可能先在暗中选定姑爷人选,只等两年时间到了,再商议亲事。 他之所以急着上门,也是担心有这一种可能性的存在。 现在好了,瑞王爷虽然日常行为不太靠谱,但其重诺的名声也是人人皆知的,既然他肯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不会出尔反尔的。 对此,他的心底充满了感激之情,“王爷愿意成全,晚辈无尽感激。” 萧应衡挥了挥手,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有些苦恼。 这个未来的姑爷,不仅说话文绉绉的,还不喜欢说得太直白,时不时来个借物喻人什么的,他这个脑子就不是很够用,万一以后连他的话都听不懂了……那他这个当岳父的,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苏丹小说网 要不,他去请个先生……勉强再念上几天书? 呜呜。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情景,他就头皮发麻,连头发都得多掉上好几根。 转眼一看他家姑娘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他有些没眼看的同时,心底也升起了一股豪情壮志。 为了闺女的将来,拼了! 第139章 十八学士(三) 蒋清晖疑惑地看着一脸悲壮的萧应衡,又看了一眼萧雪亭,她似乎有些神游天外。 他心里有些古怪,这又是……何意? 还没等他开始纠结,萧应衡已经扶着脑袋,一脸头疼的模样,“早上起早了,我有些犯困,先去躺一会儿,亭儿,你带方知去府里转一转,好好招待他。” 蒋清晖愕然。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现在也不过巳时而已,这就要去……睡觉了? 萧应衡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对了,午饭我就不吃了,方知,待会儿让亭儿陪你一起用午饭,我专门让人送来了新鲜的鲈鱼,我家厨子做鱼是好手,你一定要好好尝一尝啊!” 蒋清晖正要开口,萧应衡已经先出声阻止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说完,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他需要去好好睡一觉,最好能睡上个三天三夜,这样才能攒些力气……去啃书本。 蒋清晖看着他那仿佛被火烧着的背影,饶是他素来心思敏捷,此刻也有些摸不到头脑。 他走到萧雪亭跟前,悄声问道:“王爷他……你不用去看看?” 萧雪亭摇了摇头,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她随口道:“不用,困了就睡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和她父王都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这是多简单的道理? 蒋清晖怔住,是他想多了吗? 他回想起萧应衡刚才说过的话,以及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好像也没有对他不满意的样子。 只是,他毕竟也算是客人吧? 客人尚在府上,主人却大白天就要去睡觉了,这是不是有点……太随性了? 萧雪亭看着他实在是迷惑不解,就好心提醒了他一句,“我觉得吧……应该是你刚才把我比作‘十八名士’的行为,让我父王心里焦虑了。” 蒋清晖还是想不明白,“为何会焦虑?” “因为父王差一点没听懂啊!”萧雪亭半点没有不揭人短的自觉,她笑着说:“父王肯定觉得他给自己找了个文化人当姑爷,为了能跟你正常交流,他肯定得以‘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去恶补学问了。” 瞧,已经焦虑到大白天要去补觉的地步了。 蒋清晖默然,“这……不至于吧?” 他是教书画的,又不是教八股的,跟他说话……有那么大的压力? “至于,很至于。”萧雪亭笑嘻嘻道:“谁让你拽文来着?好好的,把我比喻成茶花。” 蒋清晖不说话了。 他并非刻意拽文,只是目前形势复杂,说话自然要多几分小心谨慎。 再则他一个年轻男子,一没有托媒人,二没有拜托父母亲长,总不能亲自跑到人家姑娘的亲爹面前,直接来上一句——您愿意将姑娘嫁给我吗? 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适当迂回一点,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也能给彼此留三分颜面。 萧雪亭看着蒋清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 这就是认知上的差异了。 蒋清晖毕竟是在文人堆儿混的,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点到为止,但她瑞王府就粗暴简单多了,他们的传统就是有话就说,有疑问就开口问,从不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她悄声问道:“你……会嫌弃我说话直白吗?” 蒋清晖愣了愣,然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说:“直白点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我能听得懂。” 就是有时候直白得有点过了,他反倒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 想了想,他又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去叫一下王爷吧!你跟他说,以后我不会在他面前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了,我也可以学你们这种直白式的表达方法。” 萧雪亭听了,乐得直拍桌子,“你这话要是让父王听见了,他一定会激动得痛哭流涕的。” 蒋清晖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初次登门,他就将长辈给逼得去睡大觉了,他这算是……出师不利吗? 萧雪亭安慰他,“放心吧!父王既然留你下来用午饭了,就说明他对你还是满意的。跟你说,可没有几个人能在我瑞王府留饭。父王说这是他和母妃,还有我的家,他不喜欢我们的家里来外人。” 蒋清晖怔住。 瑞王妃……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了吧? 外面有传言,瑞王妃是瑞王还是皇子时的贴身宫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更像相依为命的亲人。 云景帝登基之后,萧应衡请旨想立自己的贴身宫女为王妃,按理说两人的身份是云泥之别,但因为瑞王向来不受宠,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云景帝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蒋清晖听自己的母亲提起过,瑞王妃虽然出身低了一些,但她的性子很好,温婉大方、聪慧明理,又极擅理家。 瑞王府在她的精心打理下,逐渐成为京城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不显眼,但也没有人敢小觑。 毕竟瑞王爷虽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但他是大晟朝唯一的王爷,且今上对他也还算得上友善,那些眼明心亮的,谁也不会去得罪这样一个妨碍不到自己的人。 可惜的是,瑞王妃在萧雪亭十来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瑞王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断了续娶的心思,一心一意抚养唯一的女儿长大成人。 蒋清晖看着眼前的萧雪亭,眼底闪过了一丝疼惜。 她顶着大晟朝唯一郡主的名头,看似风光无限,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幼年丧母,与老父亲相依为命的小姑娘。 萧雪亭被他看得有些脸热,“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再看下去,她就真的有点招架不住了啊! 蒋清晖轻笑一声,他说:“因为你好看。” 萧雪亭愣了一瞬,热浪瞬间袭上了她的脸颊。 这人真是……脱下了那层清冷的外衣,简直可爱得她恨不得扑上去亲一口。 蒋清晖看见她脸红了,还以为她害羞了,殊不知萧雪亭那完全是兴奋过头造成的。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蒋清晖的声音柔软了下来,他问道:“雪亭,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第140章 十八学士(四) 萧雪亭愣了一瞬,她知道蒋清晖问的并不是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到他,他想问的是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他动心的。 她想了想,坦诚道:“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了,只是那时候觉得你为人太过清冷,跟我完全不是一类人。后来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了你给你妹妹买糕点,那时候你摸了摸漓儿的头,似乎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宠溺。我在那一刻突然有一些羡慕漓儿,我就想着,若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宠着我、护着我的哥哥就好了。” 萧雪亭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失落。 她从小就是一个人,虽说享有了父母全部的爱,但却没有体会过手足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了。 蒋清晖听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他自小就在兄长的护持下长大,后来又有了可爱的妹妹,他们两兄弟更是恨不得将她给捧在手心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手足情深,才让他们在感情上都不怎么匮乏,从而对父亲的冷待并不是十分地介意吧? 萧雪亭想了一会儿,故作不在意道:“后来,我就对你多了几分关注,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羡慕漓儿有你这样一个兄长,我羡慕的是……她能得到你那样专注的眼神。” 蒋清晖有些无奈。 他什么时候“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了?那不是正常的兄妹之间的互动吗? 萧雪亭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些怔怔,“我那时候就想着,若是有一天你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那我就算让我立刻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蒋清晖愣住。 他看着萧雪亭,神色十分动容。 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单纯而热烈的心情渴求着他,这种心情……还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萧雪亭见他是这种表情,忍不住有些心慌意乱,她掩饰般地开口道:“后来……我就跟父王提了这件事情,父王他不是很赞同,但他对我向来纵容,就鼓励我要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还给我出主意,说我母妃当年就是靠着一手精湛的糕点手艺捂热了他的心……我听了,想起见到你跟漓儿那次也是在糕点铺子里,就以为你喜欢吃那些东西,特意跑去跟府里的点心师傅学艺,好不容易学得有点模样了,没想到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喜欢吃点心的是他的妹妹漓儿,并不是他。 她压根就是搞错了方向,做了许久的无用功。 蒋清晖看她一脸懊恼的神情,心里酸胀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她如此的倾心相待? 一时间有些悔恨之前对她太过冷淡,又想起漓儿所述的那一世里,她所受的苦更多,顿时心疼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若不是怕吓到她,他都想伸手抱一抱她了。 萧雪亭可不知道他的心底所想,否则,她说不定会直接跳起来,大大方.方地来一句——还是我主动抱你吧! …… 用午膳的时候,萧应衡又扭扭捏捏地出来了。 一听说不用念书了,他顿时睡意全消,就连对蒋清晖的态度也分外热情了一些。 “方知,尝尝这个鲈鱼,外面的馆子里做的鲈鱼大多是清蒸的,我家的厨子不同,他擅长做香煎鲈鱼,比清蒸的味道更醇厚、更浓郁一些。” 蒋清晖正想客气一番,又想起刚才自己对萧雪亭说了以后要学着他们的“直白”,随即转了话锋,“确实不太一样,光看这卖相就十分可口。” 萧应衡顿时笑眯了眼,亲自夹了一筷子给他。 蒋清晖也没有客气,他向萧应衡道了一声谢,然后夹起鱼肉放进了自己的口中。 萧应衡和萧雪亭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笑了笑,点头道:“鲜嫩爽口,的确别有一番滋味。” 萧应衡立马像是遇到了知音,“是吧?我跟你说,吃鱼最重要的是要吃一个‘鲜’字,这可是我花费了好大力气从吴江运过来的,一大早还是鲜活的呢!” 蒋清晖在心底失笑。 他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但看到眼前的两父女因为一道菜就笑眯了眼,他也忍不住再夹了一筷子。 他在口中回味了一会儿,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江南第一名鱼,果然令人回味无穷。” 吴江鲈鱼素有“江南第一名鱼”之称,蒋清晖虽不好此道,但他博览群书,自然是知道吴江鲈鱼的盛名的。 第141章 十八学士(五) 用过午膳之后,萧应衡就被下人扶着去休息了,喝了这么多的酒,这次他真的是困意浓浓了。 萧雪亭舍不得去休息,她询问蒋清晖道:“你第一次来我们王府吧?要不要我带你去逛一逛?” 蒋清晖点了点头。 今日里他还没顾上跟她单独说几句话,自然是舍不得现在就离开的。 两人相携着一起出门,走过了一段九曲回桥,向府中的花园走去。 蒋清晖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象。 这里毕竟是王府,比之蒋府要大了很多,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起来十分富丽堂皇。 大约是得益于瑞王钟爱侍弄花草的缘故,入目可及到处都是名花异树,一副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蒋清晖笑道:“若是漓儿来了你们家,一定会乐不思蜀的。” 萧雪亭自然也知道蒋清漓喜爱花草,她大手一挥,豪气道:“这个容易,漓儿那个未婚夫不是买了新宅子吗?回头我跟她说,她那个院子里的花草我全部包了。” 她为人向来大方,再则漓儿是他的亲妹妹,若是她和他的关系成了……那也就是她的亲妹妹,不过几盆花而已,她不心疼。 蒋清晖见她提起这个,一时有些语塞。 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天在云府,我那样说……你生气了吧?” 萧雪亭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我不生气。” 蒋清晖有些不信,“真的不生气?” 那天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看得他心都揪起来了。 “是有一点点难过啦!但也算不上生气。”萧雪亭带着他在湖边的凉亭里坐了下来,她有些调皮地说着,“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开始去给你送点心,你都不拿正眼看我,总是绕过我就走。那天你那样说,虽然是拒绝我,但我知道我赢了,你心里终于有了我的存在,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动于衷了。” 她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他的,起初她去找他,他还能面无表情地喊她一声“郡主”,后来她去得次数多了,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从她身边走过都是目不斜视,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她在他旁边摔倒了都不见得他会停下来脚步。 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仿佛突然有一天,他看她的眼神就复杂了起来。 不然的话,她哪里有那份勇气敢去质问他呢? 他会那样费心费力地为拒绝她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本身就说明了,在他的心底,已经不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事情了。 那一刻,她之所以会落泪,确实有被拒绝后的伤心,但更多的是终于往前迈了一大步的庆幸。 蒋清晖失神地看着她。 原来……她将他看得那样透彻吗? 他又问道:“那要是昨日在山上我没有主动,你……会怎么样?” 萧雪亭想了想,坦然道:“会冷静几天想一想吧!我知道你顾忌的是什么,自然也不会逼你。反正我还有个‘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的批命,大概我会等上两年,再看看将来的事态发展。反正,我既然认定了一个人,就没有那么容易会放弃的。” 一句拒绝就想让她放弃自己的坚持,那就太小看她的毅力了。 蒋清晖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问道:“那若是我因为某种原因出了变故,离开了京城……你会怎么样?” 他问的是上一世,他不知道的那一世,漓儿说她和娘亲去世之后,他和大哥就一起离开了京城,他想知道……被留下的她会是什么样子的。 萧雪亭却以为他说的是将来,她看着他,神色十分认真地问道:“那……你会另外娶妻吗?” 蒋清晖摇了摇头。 生死难料的时候,怎么会有那个闲情去娶妻? 萧雪亭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笑着说:“只要你没娶妻,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有事情要忙,那就去忙好了,多久我都等你。” 蒋清晖闻言,在那一瞬间失态地以手掩面。 萧雪亭看他这样模样,有些奇怪,她主动伸手去拿开他的手。 蒋清晖撇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突然崩塌的情绪。 萧雪亭看到他的眼角似乎有水润的光泽,她有些慌了,“你哭了?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呀?” 蒋家二公子给世人的印象永远是淡定从容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她回想了他刚才说过的话,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是不是你要去很久?不止两年吗?没关系,你告诉我……十年?还是二十年?哪怕是一辈子……我都会等你的啊!你……别哭了。” 闻言,蒋清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感情了,他伸手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 萧雪亭也顾不上害羞了,她轻轻搂着他的腰,小声哄劝道:“晖表哥,你别急,我反正有父王养着,又没有其他兄弟姊妹,就算十年二十年不出嫁也没有人会说我什么。你有事情,就先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好了,不用顾忌我。” 蒋清晖的眼泪落入她的发间,他哽咽道:“雪亭,对不起。” 对不起,在我不知道的那一世,让你一个人苦苦等了那么久。 萧雪亭有些茫然。 对不起?为何要说对不起? 她努力仰起头,看着眼前眼睛通红的男人,有些迟疑地问道:“你……确定还会回来吗?” 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才会跟她说“对不起”? 蒋清晖看她一脸惊惶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摇了摇头,郑重承诺道:“我不离开。” 就算真的要离开,那我也会记得带着你一起走。 萧雪亭松了一口气,她放心地依偎到他的怀里。 只要不离开,其它事情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就算真的要离开也无所谓,只要记得回来就好,她总会在原地等他的。 她轻轻嗅了嗅他怀里的气息,嗯……第一次觉得这种松墨的味道,可真好闻啊! 蒋清晖感受到怀里人的放松,心里有些酸涩难言。 傻姑娘,他说什么她都信吗? 若是他到时候身不由己呢?那她岂不是白白虚耗了年华吗? 他不知道上辈子他有没有给出承诺让她等他,但这辈子他就是任性地选择了这样一条自私的路。 因为,他实在是舍不得再错过她一回了。 第142章 别无退路 蒋清晖离开瑞王府时,手里抱着一盆茶花。 这是萧雪亭硬塞给他的,她的理由十分充足,“十八学士现在不能够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另外一种品种。这个叫‘火瀑布’,比之十八学士颜色更为鲜艳夺目,盛开时看起来就像是火红色的瀑布一样,十分耀眼。你日日看着,心情也会好一些。” 这显然是被他一个大男人突然落泪给吓着了,试图哄他开心呢! 蒋清晖心里一暖,他看到这盆如同她一样娇艳的花,果断地收了下来。苏丹小说网 等他抱着茶花走到蒋府的大门口时,却发现他妹妹的马车也正好驶了过来。 他微微蹙眉。 天都黑了,漓儿怎么才回来? 这个顾安域……行事可有点过分了啊! 这个时候的蒋清晖半点没有反省的意思——他自己也是出去了一整天,刚刚才回来的。 李伯看见他,忙下车向他行礼,“二公子。” 蒋清晖点了点头,他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个……”李伯回首看了一眼马车,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蒋清晖见状,自己伸手拉开了车帘。 马车内,蒋清漓正窝在顾安域的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蒋清晖的脸色一瞬间就黑了个彻底。 按照以往,顾安域早就嬉皮笑脸地胡扯一通了,今日他的表情却十分凝重。 他说:“方知兄,阿堇有些累了,劳驾你抱着她回她自己的院子里。” 今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不忍心叫醒阿堇,但他跟阿堇毕竟还没有成亲,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他俩举止亲密,对她的名声不好。 蒋清晖怔住。 他将手中的茶花递给李伯,自己探身进马车抱妹妹。 由于马车中的空间实在有限,他有些不好伸手。 顾安域建议道:“不如背吧?” 蒋清晖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转过了身,将背部朝向他们。 顾安域小心地将蒋清漓放在他的背上。 这中间难免动作幅度大了一点,蒋清漓动了动,但并没有清醒。 春日里的夜晚还是有几分寒意的,顾安域将自己的外裳脱下,仔细将蒋清漓给包裹严实了,这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帮蒋清晖下了马车。 蒋清晖站好之后,看向顾安域,皱眉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两个的师父都回云离山了,阿堇……许是舍不得他们吧?”顾安域随口解释了两句,“其他的,我以后再跟你细说。” 蒋清晖点了点头,也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那我先送漓儿回去,让李伯送你回南山吧!” 顾安域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李伯跟着我们跑了一天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旁的李伯忙开口道:“老奴不累,这么晚了,南山偏僻,还是老奴赶车送公子吧!” 蒋家已经算是十分厚道的人家了,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姑爷看起来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对下人也这样体恤。 他都感动得想要落泪了。 顾安域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对蒋清晖说道:“你跟阿堇说,我明日在拢云阁等她,有正经事儿,你若是有空,也可以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蒋清晖背上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了一个柔和的笑意。 “外面风大,你快点带阿堇进去吧!” 蒋清晖冲顾安域点了点头,尽管心底有很多疑惑,但的确不急于这一时,他紧了紧手臂,转身背着妹妹进内院了。 顾安域看见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冲李伯挥了挥手,“李伯,明天见啊!” 说完,一个跃步就窜出了十几米。 李伯都没有反应过来,“哎,公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安域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未来的姑爷,还真是与众不同呐! …… 蒋清晖背着妹妹向如意斋走去。 蒋清漓被冷风一吹,头脑逐渐清醒了一些,她闻着熟悉的松墨香,开口喊了一声,“二哥?” “嗯。”蒋清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蒋清漓挣扎了一下,“二哥,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马上就到了。”蒋清晖制止了她的动作,“你就别动来动去的了。” “哦。” 蒋清漓搂着二哥的脖子,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她被下毒之后,大哥背着她离开顾府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的灵魂已经离体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大哥一边背着她往前走,眼泪一边往地上砸的。 大哥素来严肃,就算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也很少有个笑脸,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么伤心的模样。 这样想着,她心里愈加难过了。 蒋清晖发觉自己的肩头有些湿热,他的脚步有些凝滞。 “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蒋清漓用手擦了擦眼泪,“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那时候大哥背着我离开顾府时的情形了。” 蒋清晖闻言,心底狠狠地一揪。 他艰难地开口道:“漓儿……都过去了。这辈子,你跟顾府都没什么瓜葛了。” 顾安域虽然也姓顾,但他可以肯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顾家的。 万一有一天他真的脑袋抽筋了要回顾家,他拼死也会留下漓儿的。 无论如何,漓儿这辈子都不需要再迈进顾家的大门。 “嗯,我知道。” 蒋清漓小幅度地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二哥今日去瑞王府了吗?瑞王是怎么说的?” 见妹妹提及这个,蒋清晖的心底软了软,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意,“瑞王同意了,我两年后再去提亲。” “真的吗?”蒋清漓十分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蒋清晖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很好,不仅是他找到了值得相伴一生的人,最重要的是,事情正在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那是不是说明,那一世的悲剧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蒋清漓高兴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怔忡中。 二哥和雪亭姐姐的命运发生改变了,那师父和师公的命运……是不是也可以改变呢?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蒋清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问她。 漓儿是个情绪十分平稳的人,他们兄妹这么多年,他极少见到她有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伤心的时候。 至于流眼泪这种代表弱者的行为,更是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 看来,的确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且事情应该还不小。 果然,蒋清漓窝在他的肩头闷声道:“二哥,你知道吗?云师父是我的师公,他是我师父分散好多年的夫君。” 对此,蒋清晖倒没有很意外。 之前在南山上,云师父一再对姚师父旁敲侧击的,他就猜到两个人的关系匪浅了。 “可是……”蒋清漓带着哭腔说道:“上辈子,他们两个是在冬月里重逢的,当月……云师父就去世了,我师父她太过伤心了……她只比云师父多活了一个月。” 蒋清晖的脚步顿住。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漓儿会哭成这副模样。 他试图安慰妹妹,“不是你说的吗?上辈子他们是冬月里相遇的,这辈子提前了这么久,那就不一定是那个结局了。” 他这也不单纯是在开解自己的妹妹,毕竟姚师父的医术高明,是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寿元的。 况且,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有太多人牵涉其中,他们已经别无退路,只能拼尽全力去逆转命运,为自己、也为自己的亲人们求得一线生机。 第143章 林花二影 第二日一早,蒋清晖原本有课要上,但鉴于妹妹昨天哭成那副模样,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就跟书院告了假,带着妹妹去了拢云阁。 一路上,蒋清漓一直追着二哥问他在瑞王府的细节。 就算是自己的亲妹妹,蒋清晖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细,只能转移话题道:“雪亭说了,你和云木那个宅子里的花木,她全部包了,让你有时间就去瑞王府挑选。” 这可真是个大大的惊喜。 瑞王府的花房在整个京城都是十分出名的,她在如意斋建的那个,光规模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更别提瑞王府有足够的实力在整个大晟搜寻各种名贵的品种。 据说瑞王爷还是皇子时就喜欢侍弄花草,他的父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居然也不斥责他不务正业,反而赐了许多珍稀的品种给他。 这二三十年的经营积攒下来,瑞王府的花木品种,恐怕比之宫里的御花园也不遑多让了。 蒋清漓想起自家二哥就要成为瑞王府的女婿了,遂不客气道:“那我有空可真的要厚着脸皮上门讨要了。” 蒋清晖笑了笑,莫名觉得自己妹妹这种“毫不见外”的做派,说不定还挺合瑞王爷的心思的。 都是不拐弯抹角的性格,直白得厉害。 甚至,就连顾安域也是这种性子。 不知道若是有一日,他跟瑞王爷凑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象。 …… 两人在拢云阁前面的空地上下了马车。 有小厮迎了上来,“二公子、二姑娘,公子在后院等着您二位呢!” 蒋清晖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家贺掌柜呢?” 小厮悄悄瞅了蒋清漓一眼,笑道:“掌柜的另外有事儿要忙。” 蒋清晖奇道:“我问你问题,你怎么看我妹妹呢?” 蒋清漓笑了,她小声解释道:“那是因为他们家掌柜,被我派去买青砖了。” 云府那边的修缮正在进行,目前正好到了补砖的阶段。 紫苏是个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又因为顾安域的信任,让她深感责任重大,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完美。 就拿这青砖来说,若是补的砖跟之前的有差别,那看起来就必然会有违和感,所以一大早紫苏就跟她提出来,想要去西郊的砖厂找一模一样的青砖。 蒋清漓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去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不安全,就让贺易之陪着一起去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闻言,不由地失笑起来。 顾安域说让漓儿有事情就找贺易之,毕竟是未来主母,贺易之肯定也愿意效劳,只是没想到漓儿使唤起人来,还真够不客气的。 两人一起穿过了拢云阁的正堂,来到了后院。 他们两个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后院,地方不大,但布置得十分温馨惬意。 葡萄藤下放了一张石桌,旁边除了两只石凳之外,还有一张竹编的摇椅,再远处的墙壁上爬满了紫藤花,此时花开正盛,一串一串的,在微风中摇曳多姿。 院子的另一边则种了两棵果树,此时还没有开花,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蒋清晖笑道:“看来,这不是顾安域的手笔啊!” 若是那个人来打理院子,估计会种上半院子的蔬菜,再养上半院子的小鸡仔。 顾安域从屋内推门出来,他笑着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也没能出去接一下你们。” 蒋清晖白了他一眼。 他自然知道顾安域是因为自己幕后东家的的身份比较神秘,这才不方便出去接他们的。 只是这话特意说出来……不觉得虚伪吗? 顾安域笑笑不说话。 该客套的时候还是要客套的,不然怎么能看到蒋二公子翻白眼这一稀罕景象呢? 蒋清漓对他俩打嘴巴官司的情景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以前他俩的相处方式是怎样的,总觉得二哥最近暴躁了不少。 顾安域看向蒋清漓。 她看起来一副浅笑盈盈的模样,仿佛已经从昨日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他在心底叹息,不管是不是真的走出来了,她能不沉湎在消极的情绪里,这就是好事情。 他招呼他们在石桌前坐下,然后冲外面喊了一声。 须臾,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仆人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过来,他们动作麻利地将手中的东西在石桌上放下,给他们每人沏了一杯热茶,然后垂手站在了一旁。 蒋清晖没觉察出异样,反倒是蒋清漓多看了他们一眼。 她开口问顾安域,“这就是你找的侍卫?” 手脚是挺利落的,但没看出来他们身怀绝技啊! 顾安域笑着吩咐道:“这是蒋家二姑娘,也是你们的新主子,过来见礼吧!” 两人走到了蒋清漓面前,恭敬地行礼道:“奴才阿林、奴婢阿花,见过姑娘。” “阿林?阿花?”蒋清漓笑了,“这名字也太土了。” 再说已经有个“小花”了,现在再来个“阿花”,这是实在没名字可取了吗? 顾安域笑道:“我随口取的,你嫌不好听的话可以给他们改。” 一旁的蒋清晖有些看明白了,“这是你给漓儿准备的人?” 顾安域点点头,“我看阿堇出门只有李伯一个人跟着,觉得挺不放心的,就想着在她身边放两个会武的人伺候。” 说完又担心蒋清晖觉得他越了规矩,又特意解释了两句,“他们两个是我师兄调养出来的人,不仅会武,还会很多种其它的技能,将他们放在阿堇身边,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 蒋清晖听说这是小舅亲自培养出来的人,顿时什么芥蒂都没有了。 再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漓儿身边能有这样两个人,也的确更让人放心一些。 最起码,像是被人灌毒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再次发生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叹息,“这一点是我考虑得不周全,云木有心了。” 蒋清漓安慰他,“以前我又不常出门,配侍卫实属浪费,云木这是担心我今后出去开铺子会不安全,这才想起给我配护卫的。” 对她直呼顾安域的字,蒋清晖有一瞬间的惊讶,谁知道更惊讶的还在后面。 他问道:“你真的要去开铺子?打算开哪一种?医馆还是药堂?” “这个我还没想好。”蒋清漓眉头皱了一下,“也可能开一家脂粉铺子,医馆和药堂都太扎眼了。” 蒋清晖看向顾安域。 顾安域直接道:“阿堇想开什么样的铺子,我就支持她开什么样的铺子。” 开铺子不是目的,主要是他想让阿堇做她自己喜欢的事情。 蒋清晖点点头,“也好,现在局势未明,稍稍低调一点也是好的。” 他又看了那两个侍卫一眼,想了想,建议道:“既然是贴身服侍漓儿的,那就得像影子一样跟着漓儿,不如就叫林影、花影吧!” 不是他一个做兄长的非要多事,实在是他这个妹妹以及未来妹夫的起名水平不咋样,为避免以后的耳朵受折磨,他还是再次越俎代庖一下吧! “这个好。”蒋清漓笑道:“好记,又不俗气。” 顾安域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对他来说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没差别,只要阿堇高兴就好。 两位侍卫对视一眼,对着蒋清漓再次行礼道:“林影、花影见过姑娘。” 蒋清漓点点头,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真好啊!她也是有自己班底的人了。 第144章 悲愤不已 临近正午的时候,贺易之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瘫倒在摇椅上,不停地抱怨,“蒋姑娘,你得让二公子给我加薪啊!今日为了找到合适的青砖,你们家紫苏差点把我的老腿给遛断了。” 紫苏跟在身后,看着他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十分地鄙视。 这个贺掌柜,看起来一副挺精神的模样,结果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连多走几步都能累得直叫唤,她简直替他感到脸红。 贺易之注意到她的眼神,心里更冤了,“蒋姑娘,我累得跟狗一样,结果还被你的婢女看不起……我简直太委屈了我。” 蒋清漓没想到贺易之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一会儿把自己比喻成“马”,一会把自己比喻成“狗”,再让他说下去,估计一会儿该变成老鼠了。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忙安慰道:“贺掌柜今日辛苦,这样吧!我中午犒劳你,请你去食锦楼吃烧鹅怎么样?” 顾安域将视线转到了一旁。 这个阿堇,自己喜欢吃烧鹅,就以为所有的人都喜欢吃吗? 贺易之也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想谢我……你倒是换一家店啊!” 蒋清漓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疑惑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贺易之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不去了,我累得有点走不动道了。” 蒋清漓正想说什么,林影突然上前了一步,“姑娘放心,只要您想去,贺掌柜我带。” 说着,他伸手一拎,像拎小鸡仔一样将贺易之给拎了起来。 蒋清漓愣了一瞬,继而爆笑出声。 她说错了,贺易之下一个不是变成了小老鼠,而是变成了小鸡仔。 哈哈。 就连蒋清晖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向顾安域感慨道:“这个林影,功夫不错啊!” 顾安域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不算什么,花影也能做到。” 蒋清晖回首看了一眼瘦瘦弱弱的花影,目光有些惊异,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被当成小动物的贺易之悲愤不已,“你们……太过分了!” 紫苏看起来却很高兴,她安慰贺易之道:“早知道就让这位大哥跟咱们一起去了。” 这是安慰吗?这是杀人诛心吧? 贺易之挣扎了几下,想要下来,无奈发现根本就动不了。 他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蒋清漓,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顾安域为她准备的侍卫。 蒋清漓笑着下达了她作为主人的第一个指令,“好了,林影,松开贺掌柜吧!” 林影依言松手。 “啪嗒”一声,贺易之摔在了地上。 …… 直到一行人到了食锦楼,贺易之还是一副受了摧残的小白花模样。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小声哄劝道:“别生气了,一会儿给你单点一只烧鹅。” 贺易之面无表情道:“我不吃烧鹅。” “那就给你点烧鸡。”蒋清漓从善如流道:“要不烤鸭也行。” 贺易之都不想理她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独自生着闷气。 紫苏有些不忍心了,“姑娘,那个……贺掌柜好像是吃素的……” 闻言,贺易之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紫苏向蒋清漓解释道:“之前云府修家具的时候贺掌柜也去帮忙了,大家一起用过饭,我注意过,他从不夹荤食。” 她是服侍人的,注意主子的喜好是本能反应。 顾安域有些疑惑,“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贺易之更悲愤了,“我给你卖了快十年的命了,你都没看出来我不吃肉,居然还有脸说出来?” 顾安域漫不经心道:“我既不是你的夫人,更不是你家厨子,做什么要记你的饮食喜好?” 话虽如此,可你的态度怎么就那么欠揍呢? 哼,跟你未来的媳妇儿一个德行。 顾安域看着他,心里有些好笑。 不过就是情绪上了头嘛!至于这样斤斤计较的吗? 是,他跟贺易之相识快十年了,可问题是在这十年间他俩也没有坐在一起吃过几次饭啊!他怎么会知道他是吃荤还是吃素。 就在这时,小二端了菜上来,就连掌柜的也跟了过来。 这个掌柜姓侯,看起来四十多岁,团团脸,十分和气。 他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行了礼,然后亲自将盘子摆放在桌子上,口中告罪道:“时间匆忙,小店准备的吃食比较粗陋,还请贵人们多多包涵。” 蒋清漓瞥了贺易之一眼。 都是掌柜,差别咋那么大呢? 贺易之又被她的眼神给刺激到了,气得将头扭到了一边。 蒋清漓笑了笑,转而看了一眼桌子上各色的精美吃食,她的心里升起了几分疑惑。 这些都是食锦楼的招牌菜吧?就这还算得上粗陋? 再则,他们好像还没有开始点菜吧? 蒋清漓在那一瞬间灵光一闪。 她试探着问道:“掌柜的,你上的这一桌要不少银子吧?我今日出门可没有带太多的银两,小心到时候给你付不了账。” 侯掌柜默默地看了顾安域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赶紧摆手道:“公子已经交代过了,我可不敢收您的银两。 蒋清漓听了,故意道:“既然有这样的好事情,那今后就每日给我往府里送一只烧鹅吧!” 侯掌柜又小心地觑了觑顾安域的神色,脸上的神情十分为难,“公子交代了,烧鹅油腻,恐不好克化,让您每隔三天吃一次。” 这下连蒋清晖也听明白了,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顾安域,“这家食锦楼……也是你开的?” 顾安域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确切的说,是师兄开的,后来我能独立之后,师兄就将京城里的店铺都交给了我经营。我上手之后,陆陆续续又开了一些,譬如拢云阁就是后来才开的。” 蒋清漓则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的情景,她打趣道:“既然是自家店铺,那你当初拍坏了桌子,还主动赔钱,都是做戏给外人看的?” 顾安域有些无奈,“我的身份不宜曝光,自然要把戏给做全套了。再则一码归一码,随便拿东西不付账的话,账面就乱了套了。” 贺易之在一旁接话道:“是这个理,所以上次他送你的那几副头面,被我狠狠地宰了一笔。” 蒋清漓被逗笑了,她悄声问道:“贺掌柜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付了一大笔钱?” 顾安域看贺易之一脸十分解气的表情,他也压低声音道:“没关系,他也就在口袋里捂一捂,回头还得将盈利全部都交给我。” 贺易之顿时气结。 蒋清晖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眼前这两个人,都是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主,贺掌柜你何必要想不开跟他俩过不去呢? 第145章 恍如隔世 等他们用完饭,下楼准备回去的时候,在一楼碰见了两个熟人。 顾安澜带着蒋清柔正准备抬脚上楼梯,看见他们一行人,明显也有些愕然。 蒋清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对,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已经隔了一世了。 这一刻,不知怎么的,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蒋清柔刚嫁进顾府时,有一次在花园里,她遇到了她和顾安澜正在赏花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衣,站在鲜艳的花朵旁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他们两个都看见了她,但谁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就好像她压根不存在一样。 她第一次在心底生出了几分无力感,顾安澜说的没有错,她的确就是一个误闯进别人故事里的外人。 她是多余的。 新婚夜夫君不肯进新房,婆婆出言讥讽她,这些都没有打倒她。 甚至就连她的夫君娶了她的庶姐为平妻,这种将她的面子当泥踩的举动,都没能让她绝望。 可是那一刻,她真的灰心了,从此再也没有将心劲儿给提起来。 她走错了路,但却没有改道的机会,除了苦苦地熬,她还能怎么办呢? 终于有一天,她将自己给熬死了,再次睁开眼,她第一反应就是远离这两个人,离得越远越好。 庆幸的是,她的愿望实现了,这一世,她终于不用再跟眼前这两个人有任何瓜葛了。 顾安域见蒋清漓一直看着楼下的人不说话,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握住了蒋清漓的手。 蒋清漓抬头看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浅笑。 楼下那两个人,只是她的过去。 这个人,才是她的将来。 顾安澜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蒋清漓用力握了握顾安域的手,借以告诉她自己没事儿。 然后她松开了她的手,神色自然地开口道:“咱们走吧!” 说完这句话,她率先走下了楼梯,顾安域跟在她的后面,再往后是蒋清晖、贺易之他们。 顾安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姑娘家……却走在兄长和未婚夫的前面,简直是有失体统。 蒋清漓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平静地喊了一声,“顾世子、大姐姐。”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可不像某些人,满嘴的礼仪道德,做出的事情却不要脸皮。 顾安澜没应声,倒是蒋清柔矜持地点了点头,她开口问道:“二妹妹是跟顾二公子一起出来玩耍的吗?” 蒋清漓瞥了她一眼。 合着后面跟着那么多的人,你都看不见呐? 蒋清柔仿佛没看到她眼底的不耐,她笑着问道:“我和顾世子的婚期定在了九月,不知道妹妹和二公子的婚期定下来了没有?” 此言一出,周围正在用餐的人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们,但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 毕竟,这几个人可是近日舆论的中心人物。 蒋清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安澜倒是第一个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来,“大庭广众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因为婚事的一波三折,他这段时间已经承受了无数异样的眼光,现在周围有那么多的人,难道非要给他们增加些谈资不可吗? 蒋清柔忙低下了头,柔顺地开口道:“我只是……难得见妹妹一次,忍不住想要关心一下她。” 这话说得……可太有遐想的空间了。 同一个府里住着的亲姐妹,却说“难得见一次”,这岂不是从侧面说明了这姐妹俩的关系水火不容吗? 蒋清柔愿意在众目睽睽下谈论自己的私事,蒋清漓可没有这个癖好。 因此她直接开口道:“亲事自然由父母做主,哪里容得我们小辈儿自己插手的?” 换言之,“聘者为妻奔为妾”,就你们俩这种私自定了终.身,还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的,难道很光荣吗? 蒋清柔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她强忍着眼泪看向顾安澜,“世子……” 顾安澜见她一副受了巨大侮辱的表情,心有不忍,他看向蒋清漓,不悦地开口道:“蒋二姑娘,柔儿毕竟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直接挡在了蒋清漓的身前。 顾安域吹了吹额前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顾世子,男女授受不亲,请离我的未婚妻远一些。” 顾安澜的动作顿住,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卫国公和惠阳长公主的嫡长子,从小到大都过得都顺风顺水的,大约唯一的“瑕疵”,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是父亲心底不能提的伤痛,是母亲眼中揉不得的沙子,更是他心目中如鲠在喉的存在。 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的亲弟弟安然长大后,不知道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偏偏要亲近这个在顾府人人都视为耻辱的私生子,气得母亲将他远远地送到了凤凰山去学艺。 这个人的存在,就好像一副画卷上意外滴落的墨点,不起眼,但却毁了整幅画的完美。 顾安域才没有那么多闲情去研究顾安澜那复杂的心绪,他看着蒋清漓,温和地开口道:“阿堇,咱们走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又看了顾安澜和蒋清柔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蒋清柔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顾安澜十分不满地制止了她,“柔儿,你跟不相干的人说那么多做什么?” 蒋清漓的脚步微微顿住。 不相干的人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辈子终于不用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了。 这样想着,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顾安域瞟了顾安澜一眼,紧紧跟上了蒋清漓的脚步。 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大哥”,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前未婚妻”,但在他的心目中,他们就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蒋清晖也跟了上去。 他是兄长,既然他这个大妹妹眼中都没看见他,那他也识趣一点,就当自己不存在吧! 贺易之带着林影、花影也跟了过去。 主人都走了,他们这些下面做事儿的,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倒是走在最后的紫苏脚步微微停顿,侧身看了他们一眼。 若是今日青黛在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出言讥讽两句的,她不是那种伶牙俐齿的人,因此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反正眼前这两个人,跟她们姑娘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见他们都走了,周围那些偷偷关注事态发展的众人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吓死人了,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他们将视线转移到留下的顾安澜和蒋清柔身上,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说起来,以前总觉得那两个人是“草包”,是“纨绔”,完全配不上这两个。 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样大的差距嘛! 不过,的确是换过来之后看着更般配一些……嗯,看来群众的眼神还是雪亮的。 第146章 不必较真 蒋清漓走出了食锦楼,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 顾安域走到了她的身边,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要不,我带你去云府看看吧?明日我打算在那里宴一次客,算是温居宴,同时也是告别宴了。” 蒋清漓转过身看他,神情有些怔忡,“过了明天……你就要离开京城了吧?” 顾安域点点头,“已经四月份了,再不走,今年就要过半了。” 蒋清漓默然。 顾安域有意活跃气氛,笑着问道:“怎么……舍不得我吗?” 谁知蒋清漓竟干脆地点了点头,“是有点舍不得。” 还有,答应给你的礼物还没有做好,看来今晚得熬夜了。 顾安域见她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了,一时间有些语塞。 这阿堇……行事作风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蒋清漓转身看向自己二哥,“二哥,我要和云木一起去云府看看,你要一起去吗?” 蒋清晖想了想,也知道顾安域即将离京了,还是给两人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比较好。 因此难得善解人意一回,“我还有事儿,就不去了。” 蒋清漓点点头,又问贺易之,“贺掌柜要一起去吗?” 贺易之今日里受到的打击不小,现在还有些无精打采的,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砖都给你们铺好了,我去干嘛?不去。” 顾安域提醒他,“那明日你一定要去。” 还没等贺易之开口,他又加了一句,“我可等着你的温居礼呢!” 贺易之的脸色更臭了,他一气之下转身就走了。 连声告别的话都没有说。 紫苏有些唏嘘,“可怜的贺掌柜,连走路都不稳了。” 蒋清漓笑着看向他的背影。 可不是,都气得同手同脚走路了。苏丹小说网 不过,她心里有些疑惑贺易之和顾安域的关系。 这个贺易之,可真不像一个掌柜。 不仅气质不像,就连跟顾安域之间的相处方式也不像。 有哪家掌柜的,敢跟东家跳脚的?偏生顾安域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 顾安域跟蒋清晖告了别,带着蒋清漓慢慢向云府的方向走去。 因为有顾安域在,蒋清漓就让紫苏带着花影和林影先回府了,毕竟院子里新添了人,还要提前准备一下食宿等相关事宜。 顾安域安静地走在蒋清漓身畔,看到有人流过来,就伸开手臂,小心地护着她不被碰撞。 蒋清漓闻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春天的青草香气,其实之前就闻到过,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询问他。 现在闲暇无聊,她就随口问道:“你身上的青草香气,是熏香的味道吗?” “熏香?”顾安域愣了愣,“我从来不用熏香。” 那玩意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才用的,他一个天生地养长大的人,哪里会有那份穷讲究? 蒋清漓有些困惑,“可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青草香……” 顾安域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不在意道:“那估计是我整天混在庄稼地里沾染的吧?就跟你常跟草药打交道,所以身上也会沾染了药香气。” 蒋清漓愣住,“你当初……就是凭这个猜到我会医术的?” 顾安域摇了摇头,坦言道:“只是猜到你跟某个大夫关系比较密切,说你会医术……只是诈你的。” 蒋清漓懵了,“你这也太……” 不对,也不能说他狡诈,只能说她太单纯了,完全没有跟这种无赖打交道的经验。 某个心里发虚的人正左顾右盼,突然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道:“阿堇,你要不要买糖人?” 蒋清漓没好气道:“不要。” 顾安域拉了拉她的袖子,哄劝道:“走吧!让师傅照着我捏个糖人,然后你狠狠地吃掉它,就会觉得解气了。” 蒋清漓哭笑不得,照着他的样子捏个糖人……那她怎么能下得去嘴? 最终在顾安域的坚持下,他们捏了两个糖人,一个是顾安域模样的,一个是蒋清漓模样的。 还别说,形貌虽不是百分百相像,神态却像了个七八成。 蒋清漓举着自己手里的“小清漓”向“小安域”打招呼,“草包千金向纨绔公子见礼啦!” 顾安域低着头忍笑。 能把自己的坏名头整日挂在嘴边的,估计也就他和阿堇两个人了。 两个人举着小糖人继续往前走去。 蒋清漓想起了贺易之的事情,就问道:“贺掌柜跟你是旧识吧?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掌柜。” 顾安域倒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解释道:“贺易之的祖父是我外祖父手下的副将,年纪轻轻就战死了,他父亲被我外祖父给收养了。当年沈家出事时,贺易之的父亲到处求人,无奈他势单力薄,没有人肯帮他。我外祖父去世之后,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很快就跟着去了。” 说到这里,顾安域叹了一口气,“贺易之是跟着寡母一起长大的,生活很是艰难。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师兄,师兄还记得他父亲,一时感念,就出钱供他念书。他长大后,师兄就安排他在我身边做事了。” 顾安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与他不同,贺易之书念得极好,原本完全可以去走科举之路的,但他自己放弃了,更情愿去当一个世人眼中不太体面的掌柜。 他理解他的心情,正如他也不愿意沾染朝堂一样,因为那个名利场,害得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对他来说,贺易之不仅仅是一个掌柜,他是外祖父留给他的亲人,是他的兄弟、伙伴,是少有的能得到他全身心信任的人。 蒋清漓沉思了一会儿,也想通了其中的曲折,她安慰道:“你放心,以后……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顾安域看着她,这点他倒是相信。 他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热闹了许多,就连路叔路婶都说他比以前有精气神了。 而这些,都是阿堇带给他的。 他侧身看了蒋清漓一眼,想起了刚才她面对顾安澜时那异样的表情,那一瞬间他觉得她离自己似乎很遥远,仿佛再努力也抓不住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那只是一个错觉,她现在依然安然地待在他的身边。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 不管这桩亲事究竟源于何故,他和阿堇都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其他的,不必太过较真。 第147章 重新分工 因为院子里新添了两个人,这分工免不了要动一动。 蒋清漓回到自己的如意斋后,就集中了自己院子里的人,打算将每一个人要负责的内容再具体确定一下。 紫苏已经在拢云阁见过花影、林影了,知道这是未来的姑爷给自家姑娘准备的人,她历来是个稳重的,除了有些惊讶于姑娘对未来姑爷的信任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青黛的心思比较浅,她明显有些情绪不安。 姑娘带回来的这两个人……显然是要重用的,那姑娘以后是不是不需要她们服侍了? 剩下的两个二等婢女黄芩和白芨本来就少言寡语,因此两人只沉默地站在角落里,乖乖地等蒋清漓发话。 蒋清漓先是介绍了林影和花影的身份,“这两个人,是顾二公子专门给我找的护卫,他们都是会武的,跟你们几个的分工都不重合。” 她显然是很了解她们几人的个性的,一句话,就打消了她们心底的顾忌。 沉吟了一会儿,她继续开口道:“咱们这个如意斋,地方不大,事情也不多。之所以想要给你们重新明确一下分工,是因为我有意在外面开一家店铺,再加上一年后我就要成亲,到时候人情往来的这些事情都会比现在复杂得多。提前跟你们说,也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的意思。” 说完,她看向了紫苏。苏丹小说网 紫苏挺直了脊背,静静地等待她的安排。 蒋清漓笑道:“紫苏的性子最是老成了,以后咱们这个院子的杂事就归紫苏统领了,你们其他人有什么拿不准的,都可以来问她。” 紫苏闻言,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姑娘还愿意信任她。 她充满感激地应承道:“是,婢子一定将咱们这个院子给管好了,不让姑娘有后顾之忧。” “就是这个意思。”蒋清漓笑着说:“不过咱们这个院子人少,事情也有限,紫苏还得多干一些活计,等以后我的铺面开张了,你也帮我理理账什么的。” 紫苏有些惊讶,开店自然会请掌柜,但东家一般隔一段时间都要盘盘货、对对账什么的,她着实没有想到蒋清漓会如此信任她。 蒋清漓微笑地看着她。 对她来说,紫苏和青黛对她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因为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陪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甚至青黛最后还付出了她的生命。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酸得厉害。 她看向青黛,心底感怀万千,“青黛,你擅长与人交往,以后,府里的人情往来就交由你负责吧!” 她说的是“府里”,不是“院子里”,显然是打算以后成亲了也让青黛做这项活计的。 在其他人家,这可是有体面的管事才能拥有的权利。 青黛有些想哭了,“姑娘,我还以为你嫌我聒噪,不想要我了……” “傻丫头……”蒋清漓帮她拭去了眼泪,“你八岁就到我身边了,咱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我还想着给你找个好婆家呢!” 提起这个,青黛也不害臊,她直接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姑娘以后成亲了,就在府里找个小厮把我给嫁了吧!那样我就能一直不离开您了。” 蒋清漓听到她这样说,直接乐了,“成,那以后你就给我当个管事娘子吧!” 青黛听了,顿时喜不自胜。 她没有什么大的想头,她只想一辈子陪在姑娘身边,若是未来的姑爷敢欺负她,她就跟他拼命! 蒋清漓又看向了黄芩和白芨。 黄芩和白芨都有些忐忑,她们两个是后来才来到如意斋的,与姑娘的情分不比紫苏姐姐和青黛姐姐,但姑娘和善,对她们一直都很好,她们从内心深处也不愿意离开姑娘。 “黄芩还是负责针线吧!”蒋清漓笑着说:“前几日我让你给顾二公子做的厚皮裘,你做得很好。” 黄芩有些喜悦,她的胆子小,好半天才吭哧出一句,“婢子一定……好好做。” 蒋清漓拍了拍她的手,鼓励道:“我是个连针线也拿不起来的主,黄芩比我厉害多了。” 黄芩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她小声道:“……姑娘也很好。” 蒋清漓笑了笑,又对白芨道:“白芨,你原本是帮我侍弄花草的,以后你的活计会重一些,因为我打算建个药圃,里面全部种草药。” 白芨的性子沉静,但她是真心喜爱花草的,因此她忙点头道:“婢子都听姑娘的。” 蒋清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花影和林影。 花影和林影心中一凛。 只看她刚才一番恩威并施的言谈,就知道这个新主子绝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蒋清漓倒也没有给他们下马威的意思,既然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自然不会薄待。 “你们是云木给我挑的人,又是我小舅亲自培养的,我对你们自然十分信任。”蒋清漓慢悠悠地开口道:“林影以后就住在外院,我会让我二哥专门给你安排屋子,你主要负责外面的事情,我不方便亲自去处理的那些。至于花影就跟我一起住在如意斋,以后但凡我出门,你就跟着我一起。” 林影看起来性子较为沉默,应该是个稳重的人,如顾安域所说,她一旦在外面有了营生,就需要有人天天在外面处理事情。 而花影看着性子活跃一些,且又会武,有这样一个人贴身跟着她,无疑更安全一些。 林影和花影忙应声道:“是,姑娘。” 他们来这儿之前,公子已经一再嘱咐过了,要好好保护姑娘,唯姑娘的命令是从。 显而易见,公子心里是十分看重姑娘的,再加上姑娘是裴先生的嫡亲外甥女,他们自然不敢、也不会有任何异心。 安排好了这些琐事,蒋清漓又让黄芩将给顾安域做的厚皮裘拿了出来,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了,这才小心地收了起来。 她还特意找了母亲那边的老嬷嬷,做了一双厚实的皮棉靴,想来应该是冻不着他了。 收拾好这些,蒋清漓又开始挑灯夜战,亲自动手制作药包。 毕竟早已承诺给他了,若是食言的话,就算他不说什么,她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 第148章 乔迁之喜(一) 顾安域新居宴客那天,蒋清晖、蒋清漓兄妹俩一早就去了,只不过他俩都是空着手去的。 蒋清晖十分理直气壮,“你们的府匾,包括院子的门匾都是我题的,这礼物还不够贵重吗?” 顾安域哪里敢争他的礼? 他连连点头道:“够了,够了,已经价值连城了。” 蒋清漓的理由更充足,“你不是说这也是我未来的家吗?那我还准备什么礼物?我应该来收礼才对。” 虽然事实上,是她光顾着给顾安域准备去北疆的礼物了,就把这个温居礼给忘了。 顾安域忍笑道:“阿堇说的也很有道理。” 正好这时候贺易之过来了,他身后有小厮赶着牛车,上面好像是……两棵树? 贺易之解释道:“我给你们带了两棵枣树,种在前院里,有镇宅旺宅之功效。” 蒋清漓恍然。 敢情拢云阁后院那两棵树是枣树?怪不得她不认识呢! 这京城里的人家,大多会给院子里种棵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也有种苹果树的,寓意平平安安。 种枣树的……倒是不常见。 贺易之见她一脸困惑,再次解释道:“这是我老家的规矩,听我的准没错。” 蒋清漓点点头。 种棵枣树也挺好的,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结果在当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年秋天就能吃上甜甜的枣子了。苏丹小说网 贺易之见她认可自己的观点,不由地高兴了一些。 谁知下一瞬就被顾安域给泼了冷水,“就送两棵枣树,你可真大方啊!” 贺易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枣树是送给蒋姑娘的礼物,至于你……我另外准备了。” 说着,让身后的小厮端上来一个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尊金光闪闪的金貔貅,足有三十公分高。 贺易之一脸讥讽地开口道:“这个才符合你顾二公子的气质呢!” 顾安域被噎住了。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暴发户的气质了? 蒋清晖和蒋清漓对视一眼,双双转过身去观察那两棵枣树。 只是这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顾安域有些无奈。 合着他在这些人心目中,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品味的人? …… 又过了一会儿,萧知璞也来了。 顾安域心情正不好,见了一向崇拜自己的表弟,忍不住出言挤兑他,“不是说要一大早就过来帮我待客的吗?怎么这时候才来?” 萧知璞也不恼,他笑着解释道:“本来一大早就打算来的,只是后来母妃着人喊我入宫一趟,我就来迟了。” 顾安域手中的动作顿住,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姨母这个时候喊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自然是听说了表哥今日的乔迁之喜啊!”萧知璞笑道:“母妃让我给你带了很多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装了整整一车,我让小草放你院子里了。” 顾安域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他感慨道:“姨母有心了,你替我谢谢她。” 萧知璞不在意地挥挥手,“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对了表哥,我也给你带了礼物,是我在西漠商人那里购得的一匹骏马,等你去北疆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其实他府里有父皇赐给他的宝马,比市面上卖的品相要好很多,但他想表哥应该不愿意要父皇给的东西,于是就花了许多心思,辗转在一个西漠商人那里买到了如今这匹,也是十分难得的品种。 顾安域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再出言道谢。 阿满说得对,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外道。 蒋清晖走了过来,他询问顾安域道:“你今日都邀请了谁?” 顾安域答道:“除了你们,还有师兄没来,其他的就没有了。” 他的亲人、好友也就这几个,其他不熟悉的,他不愿意请,人家也不见得愿意来。 蒋清晖有些无奈,“就这几个人……还凑不够一桌的吧?” “够了。”顾安域安慰他,“路叔路婶也搬过来了,还有小草、阿砚他们,至少也有两桌了吧?” 蒋清晖更无奈了。 你一个主人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安慰的? 人少一些,还能多节省点粮食呢! 只是没想到,小半个时辰后,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萧雪亭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整整两车的盆栽,各种奇花异草,光是看着就价值不菲。 贺易之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这一位……才真正是个大方的主啊! 萧雪亭小声跟蒋清晖说道:“这是我给你妹妹的温居礼,怎么样?合她的心意吗?” 蒋清晖看着她一脸求表扬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刻他俩已经成亲许久了,他的夫人正在跟他商量亲戚间的人情往来一样。 这样想着,蒋清晖自顾自摇了摇头。 要是让漓儿知道了,非得说他“见色忘妹”不可。 “晖表哥?” 萧雪亭见他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心里十分纳闷,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蒋清晖回神,他看着她,微笑道:“你数三声数,一会儿漓儿就飞出来了。” 萧雪亭闻言,立刻向门口看去,果然,蒋清漓一路小跑着飞奔了出来。 直接奔向了……那两车花。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这些……都送给我了?” 萧雪亭笑着点头,她十分大方地承诺道:“这些是给你温居的,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再送你两车。” 蒋清漓忍不住欢呼了一声,直抱着萧雪亭在原地转圈圈。 顾安域有些不忍直视,他小声嘟囔道:“至于吗?” 不就是几盆花嘛!阿堇若是喜欢,别说两车,十车他也能弄来。 贺易之在他旁边笑道:“你还别不服气,瑞王府的花,那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换做是我,也得激动成这样。” 大约真的是血脉里带的天赋,瑞王的生母就是莳花宫女出身,瑞王长大后也对这一道感兴趣,专门跟着内侍省的花匠学习了很久,到如今,这一手侍弄花草的本事在大晟朝可谓无人能及。 再加上瑞王的身份得天独厚,这些年搜罗了不少稀罕品种,又进行了嫁接插扦,养出来的花还真不是外面卖的那些能比的。 顾安域想了一会儿,也释怀了。 能有让她高兴的东西,不是挺好的嘛! 至于这东西是不是他给的,倒也不必那样狭隘。 第149章 乔迁之喜(二) 临近正午的时候,裴长宁带着裴循东、裴行南兄妹俩也来了。 他们也分别带了礼物过来。 裴长宁带的是一把古剑,他的想法跟萧知璞是一样的,过两日顾安域去北疆,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有哪个男人不爱刀剑的?这件礼物算是送到顾安域心坎儿里了。 裴循东的礼物是一坛酒,他小声跟顾安域解释道:“我将我祖父珍藏了三十余年的老酒,给偷偷挖出来了一坛。” 顾安域有些哭笑不得。 那这酒他喝还不是不喝呢?若是喝到肚子里了,外祖父不会来找他的后账吧? 裴行南的礼物是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她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前几日在一个南方商人那里买的,会说好几句吉祥话呢!” 话音刚落,那个鹦鹉就叫了一声,“吃饭!吃饭!” 裴行南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她不高兴道:“换一句好听点的,比如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之类的。” 那只鹦鹉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挥动着翅膀,大声叫道:“睡觉!睡觉!” 裴行南窘迫了。 这只鹦鹉的前主人就这么懒散? 除了吃,就是睡。 蒋清漓笑得直不起腰,她说:“顾安域过两日就要离开京城了,你给他留只鹦鹉,他也养不了啊!” 裴行南郁闷道:“本来就是给你的,谁知道这样懒,一点也不乖巧。” 蒋清漓安慰她,“那我回去送给娘亲,让她好生调教一番。” 娘亲曾经养过一只小猫,实在太懒怠了,天天就知道躺在窝里睡大觉,娘亲看不过眼,就每日里都起大早,带着它在花园里绕圈,直绕到那只猫的小粗腿都变细了,然后它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天黑风高的夜晚……跑路了。 这只鹦鹉若是不识相,敢对着娘亲大叫“吃饭”、“睡觉”的,娘亲一气之下,说不定能把它的毛给薅光了。 裴行南自然也知道二姑母的性子,她只犹豫了一瞬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行,那就送给姑母解闷吧!” 说着,她又悄悄拉蒋清漓到一旁,“漓儿,文馨让我帮她捎了一份礼过来,我拿给紫苏了。你也知道,她跟顾家那边的关系……不太方便……” 杨文馨毕竟是卫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若她公开与顾安域和蒋清漓来往,那就有点打惠阳长公主的脸面了。 蒋清漓自然理解,她点头道:“那你替我谢过文馨姐姐。” 她之前性子不活络,对表姐的两个密友——杨文馨和萧雪亭都不是很熟悉。 没想到重来一回,这两个人都跟她产生了密切的交集。 萧雪亭暂且不说,她对杨文馨的观感还是不错的,自然不会将对顾府的恩怨转嫁到她的头顶上。 …… 中午用膳的时候,顾安域请了裴长宁上座。 裴长宁笑着推迟道:“你是主人,理应你坐主位。” 顾安域对此十分坚持,“您是长辈,您应该坐主位。” 他虽然顶着师兄之名,但在顾安域心里,他自始至终都是长辈,更别提现在有蒋清漓的关系在,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萧知璞也劝道:“叔父,您就听表哥的吧!不然他心里过意不去。” 裴长宁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经过那一次见面,知璞对他和滢洄的关系知道了多少,但他依然一如往常地尊敬他,仍叫他一声叔父,这就很让他感怀了。 他心里轻叹了一声,妥协道:“好吧!那我今天就听你们的。” 顾安域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挨着师兄坐下,萧知璞坐在裴长宁的另一边。 蒋清晖和贺易之也相继坐下。 女客这边就只有蒋清漓、萧雪亭和裴行南三个人,她们干脆让紫苏、青黛和花影,还有萧雪亭和裴行南带的婢女也一起坐了。 反正都是自己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热热闹闹的最好了。 想了想,蒋清漓又冲顾安域道:“让路叔路婶他们也过来一起吃吧!” 顾安域应了一声,让小草出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一对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 蒋清漓站起来迎了上去,“您是路叔路婶吧?我是蒋家清漓。” 这是抚养顾安域长大的人,不是一般的仆人,蒋清漓心里对他们很是尊敬。苏丹小说网 路叔路婶看起来十分老实,他们对蒋清漓的善意有些受宠若惊,忙搓了搓手,想要行礼。 蒋清漓拦住了他们,“都是自己人,别那么客气。” 路婶闺名画屏,她是顾安域生母沈涟漪当年的贴身婢女,看到小主子未来的妻子这样和气,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蒋清漓示意顾安域招呼路叔,然后亲热地拉着路婶跟自己同座,看起来半点身份上的芥蒂也没有。 顾安域看着她的举动,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萧知璞在他旁边小声道:“未来的表嫂……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嘛!” 蒋清晖的嘴动了动,并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感慨,一直以为漓儿是那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除了亲人,对其他事情都不太上心。 现在看起来,他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妹妹。 以前对什么都无所谓,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能触动她的心弦吧? 比如顾安澜,对她来说只是个夫君,若不是他实在太过分,大概漓儿也能与他相敬如宾地度过一生。 而顾安域,显然跟顾安澜对她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因此她愿意主动去为他做一些事情,比如,善待他的亲人。 这显然是好事情,说明她对自己的将来是抱着积极的心态的。 蒋清晖又悄悄看了一眼正与妹妹窃窃私语的萧雪亭,他的眼底露出了几分浅笑。 真好啊! 与前世相比,他们都走在了更加适合自己的道路上。 裴长宁注意到了外甥的举动,他有些意外。 清晖看的人……是昭华郡主? 他原本就有些疑惑昭华郡主怎么会出现在今日这个场合里,他是知道自己的侄女行南与萧雪亭有些交情,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漓儿与她也有来往。 现在看来,昭华郡主来这里不是因为漓儿,而是因为清晖?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萧雪亭也算是他的晚辈,他对她自然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的,只是她姓萧,这件事情就麻烦了许多。 这些孩子,一个个选的路都是这样坎坷,让他怎能不担心呢? 想了一会儿,他又有些释怀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孩子们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愿意勇敢地冲破一切障碍去努力追求,这本身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第150章 乔迁之喜(三) 既然是温居宴,客人们自然是要在新居里参观一番的,用过午膳之后,顾安域就开始带着他们逛宅子。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里已经焕然一新,不仅各种家具物什一应俱全,就连手绘屏风、插花玉瓶、紫铜香炉之类的摆件,也全部摆在应该摆的位置上。 一眼望过去,已经很有几分温馨的感觉了。 贺易之特意提了紫苏的功劳,“二姑娘,就紫苏姑娘做事情的认真劲头,说句不太合适的,把她留在内宅实属浪费,不如我安排她去铺子里当个管事?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蒋清漓还没来得说话,紫苏就先不愿意了,“我不要离开姑娘,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蒋清漓对着贺易之笑道:“你就别打紫苏的主意了,我早就想好让她去给我管理新铺子了。” 之前她原本是打算让贺易之帮她找一个男掌柜的,毕竟男人在外面做事情更方便一些,谁知那天分工的时候紫苏听了她的计划,竟然很有兴趣,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帮她,并且夸下口说不介意外面的人怎么看她,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了,正好可以专心给姑娘打理生意。 紫苏的性格一向内敛,这是她第一次强烈地表达出想要做某一件事情的心愿,蒋清漓不想让她失望。 再则,她开这个铺子,原本也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她何不成全了紫苏呢? 贺易之闻言,露出了几分遗憾的神色。 不过一想到等蒋清漓和顾安域成亲之后,他们两人名下的产业也算是不分彼此了,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样想着,他又高兴了起来。 顾安域看着周围的布置,也觉得十分满意。 虽说他不是什么讲究人,但身处这样的环境中,身心的确会更舒畅一些。 蒋清漓小声跟他解释道:“原本打算买些仆人回来的,但你要一年后才回来,路叔路婶一再说光是守着院子打扫之类的,有他们两个就足够了,不必现在就买人。我担心他们多想,就没有再坚持。” 不过今日萧雪亭送了这么多名花过来,还是要有人专门打理的,不然若是损了哪一盆,她还不得心疼死? 还是先让白芨两头跑吧!回头她得再挑两个专门伺弄花草的小婢。 顾安域想了想,建议道:“这样吧!仆人可以慢慢挑,正好时间长了,可以多选几个合心意的。至于这边……小花刚生了孩子,现在在家里也无事可做,就让她来这儿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这个好,正好可以陪陪路叔路婶,他们也不寂寞了。” 她又想起顾安域说过路叔路婶连饭都做不熟,她是打算让小草跟着顾安域去北疆的,正好小花来了,路叔路婶不仅享了天伦之乐,也不至于饿肚子。 两人又一起说了其他一些琐事,大多是蒋清漓在说,顾安域偶尔发表一两句意见。 其他人见他俩正在忙,就很有眼色地分散开来,自顾自欣赏着院子中的景致。 裴行南无聊地盯着石桥下游得欢快的锦鲤,小声嘟囔道:“别光顾着自己说话呀!好歹也尽一下地主之谊。”苏丹小说网 萧知璞正好站在她身边,闻言笑道:“裴姑娘无聊了?要不我先带着你去四处转一转?” 裴行南无力地摇摇头,“还是别了,主人家在这里,咱们四处乱走,不好。” 萧知璞没想到她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还挺细腻。 这时裴长宁走了过来,他接话道:“行南,你怎么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的模样?” “别提了。”说起这个,裴行南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她看了萧知璞一眼,小声跟小叔抱怨道:“那个臭漓儿,怂恿皇后姑母给我找夫君,姑母已经递了两次话出来了,让我进宫找她叙话。我若是再推脱不去,姑母估计该派人来家里抓我了。” 裴长宁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连小行南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转而一想漓儿比她还小几个月,现在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只等着云木回来就能成亲了。 顿时也不觉得早了,他也帮着劝道:“既然你姑母帮你选了,你去看一看又不吃亏,有合适的,还不抓紧时间定下来?” 裴行南很不服气,“大哥还没有定亲呢!” 为啥先拿她来开刀呀?她不服气。 “那怎么能一样?”裴长宁笑道:“较之男儿,姑娘家的年华珍贵多了,你现在不好好挑,以后就被动了。” 世道如此,男儿到了二十几岁不成亲也不愁一桩好亲事,但姑娘家一旦过了二十还不出嫁,就要惹人闲话了。 “早知道就不跟小叔说了……”裴行南更郁闷了,她也不是真的排斥成亲,只是她家现在这副光景,儿女的亲事就必须慎重考虑,不然的话,那就是帮倒忙了。 所以她才愁得头发都快要白了,偏偏没人能懂她的心情。 萧知璞在凭栏的另一头观赏着河中的锦鲤,他毕竟是练过武的,耳目较常人更敏锐一些。 那叔侄俩的话时不时地飘落到耳中,他倒是难得跟裴行南想到了一起——以裴家目前的境遇,对儿女的亲事,大概会慎之又慎吧? 他又想起前几日去母妃那里,母妃说过的话,“你表哥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了,下一步就该操心你的亲事了。” 皇子的亲事的确由不得母亲做主,但若是身为父亲的皇帝一时间没有想到,由亲娘操持着提供几个人选,也算是人之常情。 只要选出来的人不惹了那位的心头忌讳,一般情况下他都会同意从那几个人选中挑一个出来,不会驳了孩子母亲的面子的。 只是那天母妃似无意般地提到,皇后娘娘正在给侄女行南挑选对象。 他一听就笑了,“母妃,裴家的处境你不了解吗?现如今的状况,他们哪怕是把女儿嫁给一个白身,也不会同意她入皇家大门的。” 吃一堑还长一智呢! 皇后娘娘血淋淋的教训在眼前摆着,裴相公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会同意再将孙女嫁给一个皇子的。 而且这句话也不是他自己凭空猜测的,而是他亲耳听裴大姑娘说的。 她可是斩钉截铁地说了,宁可嫁给一个白身,也不会嫁给他这个皇子的。 母妃听了他的话,一时有些讪讪,“我也是胡乱想了想罢了。” 他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母妃心里对裴家有执念,表哥跟裴家的外孙女定了亲,母妃就十分高兴。 若是他再娶了裴家的孙女,母妃心底的遗憾大概还能再少上一些。 可这是不可能走通的一条路,裴家不会同意,他也不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再把裴家往风口浪尖上推。 只能说,他跟裴家姑娘……今生没有这个缘分。 第151章 乔迁之喜(四) 逛完了前院,客人们陆陆续续提出了告辞。 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入住,但内院是主人饮食起居的场所,这么多人一起去,总归是有些不合适的。 裴长宁近来事务繁忙,简单交代了师弟几句,就匆匆地离开了。苏丹小说网 既然小叔都走了,裴循东和裴行南自然是跟着他离开了。 贺易之还要去店里,也顺势提出了告辞。 萧知璞原本有心想再和表哥多说几句话的,但看到蒋清漓在,他很有眼色地先离开了。 这些人都走了之后,萧雪亭眼巴巴地看着蒋清晖,那意思不言而喻。 蒋清晖犹豫了一下,想到顾安域这次离开后,要一年后才能回来,他不由地又心软了些。 想了想,对着蒋清漓开口道:“你再留一会儿吧!傍晚前一定要回家去。” 顾安域笑道:“方知兄放心,待会儿我送阿堇回去。” 蒋清晖点点头,回首看了一眼萧雪亭,她的眼底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蒋清晖上前,柔声开口道:“走吧!” 萧雪亭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离开了。 顾安域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地感慨道:“情之一物,实在是件神奇的东西,连冷漠的方知兄都变得平易近人了。” 蒋清漓见他说得有些不像话,白了他一眼,自己往内院走去。 里面整修过后,她还没有去过呢! 不知道二哥给那些院子取了什么样的名字。 顾安域笑了笑,认命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 “连霏院……”蒋清漓站在正院门口,念着门匾上的字,有些困惑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安域拼命忍笑。 蒋清漓一看他的表情,顿时就恼了,“你是在嘲笑我没文化是吗?” “没有。”顾安域赶紧否认,他看了蒋清晖一眼,开口道:“我就是觉得……你二哥取这个名字,我挺受宠若惊的。” 古人有诗云——“聚霭笼仙阙,连霏绕画楼1”,其中的“连霏”二字,指的是密集的云气。 看来蒋方知不止赞成他挂个“云府”的牌子,还很支持他跟顾府划清界限啊! 蒋清漓听了顾安域的解释,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二哥大约是怕她再次跟顾家扯上关系,才极力割裂顾安域与顾家的。 毕竟,上辈子她死于“恶婆婆”之手,这辈子,若是严格从伦理上来讲,萧泠月依然是她的婆婆。 顾安域看了她一眼,笑道:“其实方知兄多虑了,我跟顾家没什么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蒋清漓抬头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极淡,就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一样。 可蒋清漓却记得,他在说他的生父顾望故意给他取了“安域”两个字时,脸上那说不出来的自嘲意味。 有时候,越是面上表现得漫不经心,可能心底的介怀就越是深重。 她没有对他和顾家的事情发表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他的家事,她就算再设身处地,也很难真正体会到他心底的纠结。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匾额,笑着说:“连霏院……这个名字挺好的。” 顾安域也笑道:“确实挺好的,我也很喜欢。” 蒋清漓又问道:“其他几个院子呢?二哥起了什么样的名字?” 顾安域又笑了,他说:“其他几个院子的名字就简单多了,分别是青阳院、朱明院、白藏院和玄英院。” 青阳、朱明、白藏、玄英,分别是四季的雅称。 蒋清漓有些郁闷,“这算什么简单啊?真想简单,他应该取个春桃、夏荷、秋枫、冬梅,这才算得上是又简单好记,又通俗易懂。” 顾安域听了,几乎笑岔了气,他揶揄道:“这就为什么杨院长会请你二哥去栖云书院当先生,而不请你去的缘故了。” 对他的说法,蒋清漓有些不服气,“大俗就是大雅,懂不?” 顾安域忍笑着点头,“那要不,咱们把它给改了?就按你的意思,叫春桃院、夏荷院、秋枫院、冬梅院。” 蒋清漓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人家都说缺什么补什么,越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人,就越是爱摆出个文化人的样子。咱俩的名声已经这么差了,正好借这几个有底蕴的人名字来装装相……”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安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蒋清漓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小草的脑袋悄悄地探了过来。 他的神色十分迟疑,“公子……那个……” 顾安域止住了笑,他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怎么了?有话就好好说。” 小草立刻站直了身子,但声音还是很小,“公子,卫国公来了。” 顾安域愣住,就连蒋清漓也有些惊讶。 小草又加上了一句,“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顾安域嗤笑,“我说呢!原来又是我做了什么事情,碍了他的眼了,专程来教训我的吧?” 蒋清漓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顾安域对着她笑了笑,开口道:“阿堇,让紫苏她们陪着你在内院先逛一逛,我去支应一下他。” 蒋清漓点点头,“那个……你别急。” “放心。”顾安域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我都习惯了,不会跟他起冲突的。” 蒋清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叹息。 毕竟是亲生父亲,哪里有说的那样轻巧? 若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何必购置了那些行头与对方打擂台呢? 更别提,他这些年来对“顾姓”深恶痛绝,哪怕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自称云木,很少提及自己的本名顾安域,但他却始终没有彻底改了自己的姓名。 蒋清漓又想起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说起来,卫国公顾望也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他从不插手府中的俗事,对顾安澜“厚此薄彼”的行为,他曾经斥责过两句,但随着裴家在朝中的地位越发微妙,他逐渐对顾安澜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 换句话来说,顾望没帮过她,但比起顾府其他人,他也没害过她。 若是顾安域真的放不下这个生父,那她……也不是不可以退让一步。 第152章 生父来闹 顾安域到达正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顾望正背对着他站着,连背影看起来都是怒气冲冲的。 他吹了声口哨,“哟,这是什么风把国公爷给吹来了?” 顾望转过身来,他压抑着怒气问道:“你在外面买了宅子,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顾安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买宅子为何要告诉你?”他想了想,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难道你突然良心发现,想要给我添些银两?” 顾望的表情微滞。 前些年,顾安域还小的时候,他一直担心他在外没吃的没喝的,就悄悄给他送了几回银两。 结果这臭小子直接给他退回府里了,害得惠阳跟他好一顿闹腾。 后来他见他似乎也不缺花用,就再没有送过了。 现在若是他真的出钱给他买宅子,惠阳若是知道了,恐怕又得一通闹。 顾安域见他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十分腻味儿,“您可千万别这样为难啊!就算不给我添银两,我也已经买了宅子了。” 顾望闻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说起来,眼前的人虽然是他的儿子,但他没有养过他一天,也没有给他花过任何银两,无怪乎他不肯叫自己一声“爹”。 他心里有些别扭,只能耐着性子问道:““你买宅子就买宅子,为何会挂了个云府?” 不管怎么说,他姓顾,住的宅院却挂个云府的牌子,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待他这个当爹的? “哦,你说这个啊!”顾安域漫不经心道:“那我也不能挂个顾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搬到这里了。” 顾望想了想,是有这种可能。 他有些不甘心道:“可你也不能挂个云府啊!你又不姓云。” 顾安域抬头看着他,他的神色突然泛起了几分冷意,“我说国公爷,你该不会不知道我还有个名字叫云木吧?” 顾望愣住。 云木……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顾安域看他的神情就明白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嘴角动了动,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吧!我师父姓云名森,我随了他的姓叫云木。” 顾望正想要说什么,被顾安域直接给打断了。 “你是不是想说……我师父凭什么给我起这样的名字?我告诉你,就凭我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就凭他教我武功教我知识教我做人的道理!” 顾安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蒋清漓说的,师父很有可能挺不过今年冬月,他的心脏就像刀搅一样地疼。 只给了他一点骨血的人都能让他姓顾,实实在在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师父为什么不能让他姓云! 他看着顾望,讥讽道:“我今天还就告诉你了,我师父唯一的儿子早夭,我准备替他传宗接代了,以后我的孩子也会姓云。” 顾望原本正觉得理亏,听了他这句话,顿时气急败坏起来,“你……简直胡闹!” 顾安域轻哼一声,好心劝道:“我若是你的话,就会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反正你也不缺儿子,就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不行吗?” 顾望的嘴唇抖了抖。 他想说,可你毕竟是存在的呀! 这些年,他也时时惦记着这个儿子,只是惠阳的心胸狭窄,容不下他,他为了不连累他,才不敢与他过于亲近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安域……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怨气这样大……” 顾安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其实之前没有这样大的怨气,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眼前的人对自己置之不理的态度,也无所谓爱恨了。 可为什么今日会如此失态呢? 顾安域有些茫然地想着——大约是因为……他心底有个很荒谬的猜测。 眼前这个人,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都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薄待过他的阿堇。 他没法不心生怨气。 那可是阿堇,是他此生意外得来的一束光芒。 所有对她不好的人,他都怨恨。 顾望看着他一脸的决绝,脸色变得十分灰败,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安域,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我坚持要让你姓顾,跟安澜一个排行吗?” 顾安域没作声。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为什么坚持让他姓顾……左右不过是为了宣示主权罢了。 可他在顾家完全就是个多余的,是一个压根就不应该存在的人。 若是当年他没有这样坚持,就让他跟了母亲姓沈,那该有多好啊! 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了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顾望看着他,热泪盈眶道:“因为我还幻想着你有朝一日能够回家……能够认祖归宗……” 在惠阳的坚持下,安域没有入族谱,更没有进过祠堂给祖宗们上过香,可他毕竟是他顾望的儿子,总有一天,他应该堂堂正正地回家去。 顾安域冷嗤。 回家?哪里是他的家?顾府吗?那里是顾安澜和顾安然的家,不是他的家。 顾望见他这种表情,一时间心绪难忍,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顾安域看着这样狼狈的他,内心却没有一丝一毫动容。 顾望可怜,可谁又不可怜呢? 一生为国尽职尽忠,最后却被安了莫须有罪名的外祖父不可怜吗? 被毁了名声,悲愤自戕的娘亲不可怜吗? 被迫进宫,生生跟心上人分离的姨母不可怜吗? 还有他这个像野草一样长大的私生子,难道不可怜吗? 顾望得到的够多了,而且他的得到,都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面的。 所以,他最不值得怜悯。 顾望见他始终面无表情,最后只能一脸遗憾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的步履蹒跚,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顾安域看着他的背影,独自一个人在正厅枯坐了许久,最后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到底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即将离京这件事情。 无所谓了。 他有妻有子,有幸福的一家人,他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多余的人。 就这样保持距离,互相不打扰彼此的生活,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153章 母子对话 玉絮宫中,萧知璞正在和母亲一起用午膳。 沈滢洄盛了一碗老鸭笋汤给他,“这是我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好的,阿满,你多喝一点。” 萧知璞接过,“咕咚”喝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就先赞叹道:“母妃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 沈滢洄脸上的笑意明显。 没有什么比自己精心做了饭菜,看着孩子吃得香甜更让人满足的了。 她不忘了叮嘱儿子,“我多熬了一罐,等下你出宫的时候带给你表哥,春日里天气干燥,容易虚火上升,喝点老鸭笋汤有好处。” “好。”萧知璞答应了一声,不由地笑道:“现在我与表哥住得近了,以后母妃做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我都可以给表哥带一份。” 沈滢洄刚想应下,又想到外甥即将离京,忍不住有些忧心忡忡,“你表哥这个时候去北疆……我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萧知璞不以为然道:“表哥又不是去别处,他是去投奔舅父,母妃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虽如此,沈滢洄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云木才刚刚定亲,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离京,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深意在里面。 她试探着问道:“阿满,你表哥有没有跟你提及过,他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去北疆呢?” “这个还用表哥说?猜也能猜出来了。”萧知璞嘴里吃着肉,想也没想就回答道:“自然是因为他即将娶妻,想要拥有保护家人的能力了。” 沈滢洄怔住。 保护家人的能力……娶个媳妇儿而已,何至于还要去军队里历练一番? 想到此,她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难道……孩子们发现了什么吗? 萧知璞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在心里轻叹一声,但并没有当面说什么。 既然母妃觉得那些事情不适合告诉他,那他还是当做不知情好了。 反正,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总归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母妃一个人苦熬的。 他放下了汤碗,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母妃,若是我说……我想和表哥一起去北疆,您会同意吗?” 沈滢洄愣了愣,“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萧知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苦笑道:“我也二十了,总不能一直在原地坐着等别人来保护吧?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沈滢洄错愕地看着他。 这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一直以为,她将自己的孩子保护得很好,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阴暗,她都尽力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试图帮他抵挡那些风吹雨打。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高大到不再需要她保护了呢? “母妃,别哭啊!” 听见孩子焦急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有些掩饰地转过了身。 萧知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措,“母妃,您也别想那么多,我想跟表哥去北疆,也是出于想去外面见一见世面的意思,只是之前担忧母妃一个人在宫里无人护持,这才没有开口。” 沈滢洄陷入了思索。 孩子长大了,总要往外飞的,她毕竟不能护佑他一辈子。 再则,他去了北疆,有渐鸿和云木在他身边,她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最重要的是,这京城里……估计很快就要变天了,阿满能避开也好。 这样想着,她拭了拭眼角,轻声开口道:“阿满,你若真的想去,娘亲也不拦你。至于娘亲……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在这宫里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 她看着眼前比她高出许多的孩子,感慨道:“阿满长大了,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放心,娘亲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已经在这个深宫里苦苦熬了二十年,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呢? 萧知璞听了,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知道只要他提出来了,娘亲就不会阻拦他,只是他一直下不了决心,就是担心他若是不在,娘亲在宫里会孤立无援。 沈滢洄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父皇……他会同意吗?” 那个人的心思重得很,若是他过度解读阿满去北疆的目的,那该怎么办才好? 提起这个,萧知璞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您放心,他会同意的。” 他非嫡非长,在他那位父皇眼里的存在感也有限得很,只要不是去挑战他身为帝王的权威,他也不一定会关心自己要去哪里,具体做什么事情。 沈滢洄想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也是,现在所有的皇子均已成年,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阿满在这关键的时刻去了北疆,等于变相地离开了权利的漩涡,这京城里的人,指不定还想夹道欢送他呢! 沈滢洄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可你的亲事……你表哥好歹是定过亲再走的,你若是一走一年,这亲事就耽误下来了。” 对此,萧知璞更不以为然了,“表哥也是今年才定下亲事的,我比他还小两岁,这事不急。” 沈滢洄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 其实她之前从没有想过要撮合阿满和行南,只是那天在院子里看到他俩谈笑风生的模样,她的心里突然就冒起了这个念头。 若是阿满能娶了行南,那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阿满的孩子就是沈家和裴家共同的血脉了。 这个念头一生起来,瞬间像疯长的火苗一样,再也压制不住了。 萧知璞看见母亲这副表情,很轻易地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他苦笑道:“母妃,您心里的念头还是赶紧掐灭吧!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压根就不可能。” 沈滢洄试探着问道:“那你对裴姑娘……” “母妃。”萧知璞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十分无奈,“我跟她没有缘分,您说话要注意一点,别伤了她的名声。” 沈滢洄缄默。 过了许久,她才叹气道:“好吧!可能真的是我魔怔了,你现在的确还小,咱先不考虑这个。” 最年长的孝王萧知璟都还没有定亲,更何况阿满这个排行最末的了。 现在她若提及阿满的亲事,那人指不定会怀疑她是别有居心,确实是不宜操之过急了。 第154章 天家父子(一) 萧知璞不忍看见母亲失望,他开口道:“母妃,您若是有空,就替我和表哥收拾一下行李吧!还有要带给舅父舅母的东西,阿茂和阿蓁我都还没有见过,待会儿我会亲自去给他们挑选礼物的。” 说起这个,沈滢洄总算是来了精神,“你说得对,我得给你们收拾行李,北疆严寒,得多带一些御寒的衣物。还有渐鸿他们,我也许多年没有见到他们了,要多给他们带点东西……” 萧知璞见母亲开始忙碌了起来,顾不得伤感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道:“母妃先收拾着,我既然进宫来了,就去父皇那里请个安。” 沈滢洄的神情顿住,知道他这是打算向那个人提出去北疆的请求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同意。 沈滢洄下意识地感到紧张,“行,那你去吧!要好好跟他说……” 萧知璞看着母亲仓皇的表情,心底一时间疼痛无比。 要怎样的伤害,才能让一向淡定从容的娘亲一听见他的名字,就会本能地感到恐慌呢? 每想到此,他的心底就十分愤怒,但这份愤怒又无从发泄。 毕竟,那个人是他的生身之父。 因此他只能用苍白的语言来安慰自己的母亲,“母妃放心,一切都会没事儿的。” 沈滢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会没事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么多年了,在这暗无天日里的牢笼里,她就是靠着这点信念的支撑,才一步步熬过来的。 …… 萧知璞离开玉絮宫之后,去了崇敬殿。 云景帝听说他想去北疆,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怎么突然想去那里了?” 萧知璞神色恭谨地回答道:“之前,父皇给儿臣的表哥,还有蒋家的表妹赐了婚,表哥无父无母的,就想着北上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舅父。我想起自己也好久没见过舅父了,再加上对北疆的风土人情一直比较好奇,就想跟表哥一起跑这一趟。”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缓,没有非要去的急切,但多少带了几分对未知环境的憧憬和向往。 云景帝手指敲击着桌子,神色有些意味不明,“你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京城,现在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你母妃就不担心吗?” “自然是担心的。”萧知璞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儿臣也是求了母妃很久,她刚一答应下来,儿臣就立刻来求见父皇了,唯恐这一过夜,母妃又反悔了。” 云景帝被他的语气给逗笑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呀!” 这个最小的儿子,不特别聪明,但也不愚笨,有时候出宫去玩儿了,得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玩意儿,给他母妃宫里送一份,也会记得给他这个父皇送一份。 都是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坛酒,有时候是一把扇子,甚至还送过一筐桃子。 据说是跟他的表哥顾安域一起种出来的,亲自浇水、施肥、剪枝,一点点看着它开花结果的,好不容易收获了两小筐的桃子,自己舍不得吃,巴巴地给父皇、母妃送进宫里来了。 这或许也是他没有阻止儿子跟那个私生子来往的缘由了,知璞跟着他在乡间待久了,身上有一股难得的质朴和赤诚。 这一点,对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看到的,所以才会显得十分珍贵。 云景帝又思索了一会儿,他问道:“打算去多久?” 这就是不明确反对的意思了,萧知璞瞬间提起了精神,想了想才说道:“估摸着得几个月吧?北疆路遥,来回就要差不多两个月,我们好不容易去一次,舅父怎么说也要留我们住上两三个月的时间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具体的时间我也说不好,不过最长也不会超过一年。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表哥他是已经定了亲的人,一直不回来的话,蒋家那边应该也会有怨言的。” 见他说起这个,云景帝似随意般问了一句,“你表哥跟那个蒋家姑娘,他俩相处得好吗?” “这个儿臣哪里会知道?”萧知璞听见他这样问,顿时就笑了,“不过昨日我表哥乔迁新居,蒋姑娘和她哥哥倒是也去了,她……怎么说呢?看起来挺和气的,不是个性很强的那种人。” 表哥搬到他隔壁这件事情,父皇迟早会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 果然,云景帝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他又问了别的,“听说昭华也去了?还有裴家大房的两兄妹,是不是也去了?” 萧知璞的心底骤然一紧。 他知道裴循东和裴行南去了,那……他知道长宁叔父也一起去了吗? 尽管他心里清楚,长宁叔父行事一向谨慎,那天去云府的时候他并没有和裴循东兄妹一起走正门,但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慌乱。 他想了想,强作镇定道:“表哥他没什么亲朋,裴家兄妹想来是看在自己表妹的面上才去捧场的,至于雪亭……她估摸着也是蒋家姑娘叫去的?” 云景帝轻笑一声,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意味深长,“我怎么听说……昭华似乎看中了蒋家那个清晖?” “有这种事情?”萧知璞面露诧异,他想了想,实事求是道:“这个儿臣真没有关注过……想来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别的不说,皇叔就不见得愿意将独女嫁给蒋家那样关系复杂的人家。” 蒋清晖虽是尚书之子,又背靠裴家,出身算不上差,但他的亲爹亲娘闹得水火不容的,他家还有一个风头远远盖过嫡女的庶女。 这样的人家,并不能算是省心的人家。讲究一点的,也不见得愿意让自家姑娘去趟这个浑水。 云景帝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相信,他那个弟弟,胆子比兔子也大不了多少,听说之前还尝试过找一个贫寒子弟上门做赘婿,可以说是誓死要将低调进行到底了。 这样的他,又怎么敢沾染鲜花锦簇、烈火烹油的裴家呢?苏丹小说网 只要他不犯傻,就不会做出这种明显会让他猜忌的事情来。 第155章 天家父子(二) 萧知璞小心地观察着云景帝的神色,他有些犹豫地开口道:“父皇,儿臣所请之事……” 云景帝觑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想去北疆,可以。” 萧知璞的脸上刚露出几分喜色来,云景帝的下一句就让他怔住了。 他说:“说起来,沈家在北疆经营了这么多年,这天高路远的,朕想起来……还挺不放心的。” 这是何意? 萧知璞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来。 云景帝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你别害怕嘛!沈卿在北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不是疑心他的意思。” 萧知璞听他这样说,表情立马放松了一些。 心里却不免有些悲凉。 大晟北边的大翟这些年发展势头迅猛,一直对大晟虎视眈眈,若没有沈家镇守北疆,京城里的这些权贵哪里还有如今歌舞升平的日子好过? 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北疆气候恶劣,干旱缺水,且风沙大,并不适宜人居住,沈家为了守护大晟的北大门世代扎根于斯,从无任何抱怨。 甚至在外祖父背负着污名不明不白地死在天牢里之后,独自一人艰难长大的舅舅最先考虑的事情,还是接续守护北疆的使命。 这样劳心劳力,为大晟江山付出汗马功劳的沈家,在父皇心目中,仅仅是一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评价吗? 他又想起外祖父当年的惨案,心里划过一丝讥讽。 也是,为了一丁点私利都能将正得用的武将陷害至死的人,他又何尝考虑过北疆的安危,百姓的疾苦呢? 别看京城里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他可是听长宁叔父提起过,大晟的国土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甚至因为天灾导致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身为一个帝王,不去解决这些困难,却将精力放在猜忌朝臣,甚至是戏弄后妃这些琐事上面,这样真的是明君所为吗? 这一刻,萧知璞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皇子,为社稷出力,为百姓谋福是他天生应该尽的义务,只是这种情况下,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云景帝看着眼前似乎有些神游的儿子,他意有所指地开口道:“知璞,你是朕的儿子,你要永远记得你姓萧,只有这个姓氏才能给你带来荣耀、权势、地位,以及一切你想得到的东西。” 闻言,萧知璞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对着云景帝行了一礼,“父皇放心,儿臣绝不敢辱没自己的姓氏。” 他说得也没错,这个姓氏是他的束缚,但同时也是他的利器。 总有一天,他要靠自己的能力,来改变如今这种畸形的局面。 云景帝似乎对他的回答还比较满意,就连表情也较之前柔和了一些,他笑着说:“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些年一直困守在这京城里,哪都去不了,有时候想想,也想知道自己治下的疆土都是什么模样的。” 萧知璞闻言笑了,“这个容易,儿臣去了北疆,会定期写信回来,跟父皇讲一讲北疆的风土人情。” “就是这个意思。”云景帝拍了一下桌子,似乎对他的识相十分欣赏,他大笑道:“你到了北疆,也不用急着回来,多跟你舅舅学学他是如何治理北疆的,回来好好跟父皇说一说。” 萧知璞听了,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儿臣都听父皇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表情又有些惶然,“父皇,儿臣只有这一个舅舅……” “你这孩子。”云景帝大笑,“父皇又不是想将你舅舅怎么样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萧知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儿臣心目中,父皇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但舅舅他……母妃只有他一个弟弟,他若是出了事,母妃会伤心的。”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云景帝似乎有些感慨,“你放心,你舅舅什么事儿也没有,朕还指望着他给朕守着北大门呢!” 萧知璞松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放心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得有些憨,“……儿臣相信父皇。” 他的个头很高,这样的动作做下来,显得有几分滑稽,云景帝却被逗笑了,“你呀!还是个孩子心性,多去外面历练一下也好。” 萧知璞也跟着笑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儿臣今年都满二十了……” 云景帝心底一动,他似不经意地开口道:“知璞,你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想法吗?” 萧知璞看起来有些愕然,“不是……二皇兄都还没有定亲,哪里能轮得到儿臣呢?” 云景帝笑了,“你也就比你二皇兄小两岁,先说说看,父皇也好提前替你物色物色。” 萧知璞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婚姻之事,自古以来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儿臣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都听父皇的,父皇让儿臣娶谁,儿臣就娶谁。” 云景帝笑道:“让你娶谁你就娶谁吗?那若是让你娶个无盐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萧知璞就被惊吓到了,“父皇……您不至于这样对儿臣吧?” 云景帝被逗笑了,他故作一本正经道:“那可不一定,你去北疆这么久,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谨王妃已经在王府等着你了。” 萧知璞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些苦哈哈地开口道:“父皇,要不……等我回来再选吧?儿臣前面还有四位皇兄呢!很够您忙活的了。” 云景帝又被他的表情给逗乐了,他也没说行不行,只是笑着说:“好了,要出远门了,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吧!对了,去凤仪宫跟皇后说一声吧!” 萧知璞闻言,明显有几分犹豫。 皇后乃中宫之主,是他们所有皇子的嫡母,按理说是应该去的,只是他母妃近日来与皇后的关系略有些紧张,这让他有些苦恼,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借机给他几个软钉子吃。 云景帝不以为然道:“她是嫡母,你该去去,她若为难你,有失身份的也是她,又不是你。” 萧知璞听了,若有所悟,“那儿臣就听父皇的。” 一副十分信赖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云景帝,让他的心底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端妃将这个孩子教得很好啊! 耿直、重情义,又没什么心眼儿。 还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她选择让知璞离京这么久,想来,是不太愿意让他掺和进那些事情里了。 其实这样也好,在很多时候,平平淡淡也是另外一种福气。 但愿,知璞能拥有这份福气吧! 第156章 只信任您 离开崇敬殿之后,萧知璞又直接去了凤仪宫请见。 裴长华看到他,有些疑惑不解。 跟他的娘亲沈滢洄一样,萧知璞对她一向恭敬,但并不亲近。 不像其他皇子,因为帝后关系不睦,背地里整日烧香拜佛地祈祷她尽快被废黜,好给自己的亲娘腾出位置。 又因为裴家始终屹立不倒,为了得到她这个嫡母的青睐,还得想方设法地过来请安、送东西。 萧知璞先说明了来由,“儿臣不日即将离京去北疆,特来向母后辞行。” “去北疆?”裴长华有些惊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母亲前两日进宫,跟她说了漓儿的未婚夫顾安域将去北疆的事情,她已经够困惑了,现在居然又来了一个要去北疆的。 与面对云景帝时的憨直不同,此时的萧知璞,态度十分恭谨。 他解释道:“因为表哥打算去北疆,儿臣想着近来在京中也无事可做,就向父皇请了旨意,打算跟着表哥一起去北疆见一见世面。” 无事可做? 怎么能算是无事可做呢?所有的皇子均已成年,皇帝却迟迟没有立储的意思,这京城里的天地,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实则背地里早已暗潮汹涌。 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不是明智之举吧? 想了想,裴长华问道:“那你父皇答应了吗?” “是,儿臣刚从崇敬殿过来。”萧知璞回到道:“父皇已经同意了。” 裴长华怔住。 他同意了,那看来他的心里……不属意知璞了。 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又觉得无比苍凉。 反正她的知瑜已经死了,他属意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天下,是他打着“为知瑜好”的名头打下来的,终究还是要便宜了别人。 这样想着,她一时间只觉得灰心极了,都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早知道,还不如跟瑜儿一起走了,省得日日在这宫里熬着,眼睁睁看着别人父慈子孝,尽享天伦之乐。 萧知璞见她一直不说话,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母后,儿臣今日前来,除了辞行,还有一事想要拜托母后。” 裴长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知璞郑重一揖,“儿臣恳请母后,在儿臣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多关照母妃几分。” 裴长华听了,有些出神。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知璞,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你最应该去请求的……难道不是你的父皇吗?” 即将出远门的儿子,不去求自己的父亲照顾母亲,反倒是来求嫡母,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裴长华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深思。 这位七皇子,在皇宫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从没有听到过他出了什么风头,但也没有愚笨的消息传出来。 整个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几分平庸的孩子。 他才刚刚二十岁,就知道自己出门的时候要托付别人照顾自己的母亲,除了他天生有孝心之外,恐怕……也是知道自己母亲在这宫里的处境艰难吧? 滢洄毕竟是一个母亲,她不可能主动将那些难堪的事情告诉给自己的孩子,那就只可能是他自己发现的了。 裴长华的心情有些复杂。 也对,这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哪个是真正蠢笨无知的呢? 为了能够活下去,自然要多准备几张不同的面具了。 萧知璞又行了一礼,他没有说——“因为您是我的母后,我是您的儿子”这种言不由衷的话。 他说:“因为您是长宁叔父的姐姐,在这个宫里,我只信任您。” 长宁…… 裴长华的视线有些模糊,“你……见过长宁?” 萧知璞点了点头,坦诚道:“儿臣在表哥那里见到了长宁叔父,他对我很好,教我学问、教我练武,儿臣……打内心深处尊敬他。” 裴长华的眼泪在瞬间落了下来,她掩饰般地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长宁当年有多在意沈滢洄,没有人比她这个长姐更清楚,现在面对曾经的爱人跟仇人所生的孩子,他依然能做到倾心相付,这样的长宁……让她心疼得有些不知所措。 萧知璞看着皇后的失态,心底也很动容。 就连表哥也不理解,为何他会对长宁叔父有如此深的孺慕之情,明明他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明明……长宁叔父的身份,对他来说是一个异常难堪的存在。 那是因为他懂长宁叔父面对他的心痛和为难,更懂他将自己视如己出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 他生在宫廷、长在宫廷,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既然有人愿意给予他宝贵的真心实意,他自然也会回以同等分量的珍惜。 裴长华愣怔了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好,本宫……会尽力护住你母妃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英姿焕发的年轻人,心痛难忍。 若是她的知瑜还活着……是不是也会这样的孝顺、贴心呢? 滢洄比她强啊! 至少,她还有这样一个懂事,会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孩子。 萧知璞看到她那样难过,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若是皇长兄还活着……一切,是不是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皇后娘娘不会这样神伤,他们还是幸福和睦的一家三口。 也许,母亲压根就不会进宫,那他也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但长宁叔父不会茕茕孑立、孤苦一生。 若是他能够选择,他宁可自己没有出生的机会,只要他在意的这些人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又过了许久,裴长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她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 萧知璞沉默地摇摇头。 有什么好笑话的呢? 在这个宫里,真正活得风光的又有几个?大多是在狼狈中挣扎着试图维持体面的人。 离开的时候,裴长华看着萧知璞,语气复杂地开口道:“知璞,长宁这一生,过得很不容易,我只盼着……你不要辜负他对你的好。” 萧知璞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即便他承诺了,皇后娘娘也不一定会相信。 可他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那杆秤。 从头至尾,长宁叔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面对他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存在,他也给予了最大的善意。 若是这样的他都无法得到一个善终,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平公道可言呢? 他绝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第157章 安域离京(一) 顾安域离开京城那天,天气灰蒙蒙的,有一股春寒料峭的冷意。 蒋清漓一大早就带着林影和花影在城门外等他。 顾安域看见她,忍不住开口埋怨道:“昨日不是见过了吗?还给我送了那么许多的东西……早上这样冷,你何必非要赶到这里来送我?” 蒋清漓看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知道里面装的应该是她送的厚皮裘和皮棉靴,她突然觉得有些微微发窘。 这都春末夏初了,她却给他送了这么厚重的冬装,害得他要千里迢迢背到北疆……她这好像,有点添乱的意思啊! 顾安域心里却十分感激。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却是带的行李最多的一次。 以前总是骑上马就走了,能记得带上一身换洗衣服就不错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大包小包的,连给舅父他们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甚至在蒋清漓的坚持下,他还带上了小草。 不用猜就知道,等到了北疆,舅父一定会嘲笑他“不知何时沾染了富家公子的臭毛病”。 为了不让阿堇担心,被嘲笑就嘲笑吧! 不管怎么说,这种有人操持琐事的心情,其实他心里还挺感念的。 蒋清漓自己纠结了一小会儿,犹犹豫豫间,又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了他。 算了,反正行李已经这么重了,再增加一点点……也没什么吧? 顾安域有些疑惑地接了过去,“这是什么?”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一些我自制的常备药。”蒋清漓解释道:“有治跌打损伤的,有止血续骨的,还有其他一些常见的药,我都把功效、禁忌和用药量写在纸包上了。” 说着,她悄悄压低了声音,“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特殊的药,比如迷药、泻药,以及让人筋骨无力的药……做人不要那么老实,打不过的时候,也可以采取一点非常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 顾安域错愕地看着她。 蒋清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有些迟疑地问道:“我是不是……太阴险了点儿?” 顾安域愣了一会儿,继而大笑出声。 蒋清漓顿时就恼了,“有这么可笑吗?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顾安域突然快速地抱了她一下,然后又快速地松了开来。 若不是城门口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方便,他都想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了。 一本正经地说着偷偷给人使坏的话……阿堇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蒋清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呢?” 顾安域看着她,朗声大笑道:“阿堇,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北疆吧?你这样的人才……舅父一定十分欢迎。” 阿堇说的原也没有错,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在战场上想要取胜,是不能拘泥于某种手段,就得千变万化、出其不意才好。 蒋清漓听了他的话,居然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等京城这边尘埃落定了,我说不定可以去北疆开个医馆……”苏丹小说网 边疆民风淳朴,不像京城一样到处都是无形的刀光剑影,若是她去北疆开个医馆,说不定还真能做些治病救人的实在事儿来。 顾安域见她当真了,忍不住笑意更重。 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阿堇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北疆条件恶劣,他可舍不得她去那里吃苦受累。 想了想,他吹了一声口哨。 须臾,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蒋清漓有些惊讶,“这是……信鸽?” 顾安域点点头,“这是我专门养来传递信息的,你若是想我了,可以写信给我。” 蒋清漓没理会他的调侃,她摸了摸鸽子光滑的毛发,心里有些惊喜。 原本以为这一年来都收不到他的讯息了,毕竟北疆太过遥远,没有什么大事儿也不适合老是写信,没得累坏了信使。 现在有信鸽就好了,她就可以时常写信给她了。 至于信鸽会不会累……没关系,她会多多给它喂好吃的,以此来犒赏它的。 顾安域仿佛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他笑着说:“你可别使劲儿喂它,不然吃得太胖了,它就飞不动了。” 那倒也是。 蒋清漓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些不舍,“那你……也要记得回信给我。” 顾安域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心底也有些伤感,他笑着安慰她,“放心,我一有空就给你写信。” 蒋清漓点了点头,又从旁边的花影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顾安域,“这是我二哥给你的,他今日有课,不方便来送你。” 顾安域有些头疼,“……不会是书画吗?” 那玩意儿就算是价值连城,对他来说也没啥用啊!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送人都不知道能送给谁。 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他有来往的人,大多是没什么文化修养的。 蒋清漓瞅了一眼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笑着猜测道:“观这形状,肯定不是书画。” 顾安域这才放心地打开来看,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蒋清漓伸头一看,也笑了,“怎么都是吃的?” 只见盒子里,糕点、肉脯、干饼,各种适合路上带的食物十分齐全,甚至还有一小坛子酒。 顾安域有些啼笑皆非,“这沾染了情爱就是不一样啊!连一向清冷的方知兄都变得有人情味儿了。” 蒋清漓心说,就她二哥那样的,就算变得有人情味儿了也不至于能接地气到这种程度,这个礼盒,多半是萧雪亭的主意,她才是三句话不离吃吃喝喝的主。 不过这样看来的话,他们两个的感情发展得还算不错啊! 顾安域看着低头不说话的蒋清漓,心里有些感慨。 何止蒋方知变得不一样了,就连他,以前也从来没有这么腻腻歪歪过,明明早就该告辞了,却迟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蒋清漓先开口了,她依依不舍道:“你还要赶路,还是早点出发吧!” 顾安域点点头,一跃跳上了马背。 他看着蒋清漓,声音透着不自觉的温柔,“阿堇,一年为期,等我回来……娶你。” 闻言,蒋清漓泛红的脸上飞出笑意。 她看着眼前神采英拔的男人,笑着回答道:“好,我等你回来。” 第158章 安域离京(二) 顾安域走出城不到五里,就看见萧知璞牵着马立在路旁,马背上是两个硕大的包裹。 他策马上前,笑着开口道:“就知道你会在这儿等我。” 他即将离开京城,再说去的又是舅父所在的地方,于情于理,姨母都会让他捎上一些东西的。 果然,萧知璞递了一个包裹过来,“母妃给你准备的东西,还有给舅父舅妈阿茂阿蓁他们的礼物。” 顾安域接了过来,他的视线疑惑地看向萧知璞马背上剩余的那个包裹。 萧知璞顿时拔高了声音,“表哥你也太贪心了吧?那个是母妃给我准备的。” 顾安域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什么意思?” 与他僵硬的表情不同,萧知璞十分兴奋,“表哥,我跟你说,母妃答应我跟你一起去北疆投奔舅父了!” “胡闹!”顾安域沉下了脸,想都不想就斥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北疆常年有战事,阿满一个皇子,跑到那里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说他挣了军功,那个人还能高看他一眼? 恐怕只会多几分忌惮吧? 萧知璞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试图解释,“表哥,母妃都同意了……” “姨母那是心疼你,舍不得拒绝你。”顾安域有些无奈,“反正这事儿,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萧知璞急了,“可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顾安域不理会他的焦急,他吩咐身后的小草,“你现在,立马带着他回城里。” 小草有些为难。 让他跑腿倒是没什么,可谨王殿下若是坚持不走,难道他还敢硬逼着他回去吗? 几个人正在僵持,突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长宁叔父!”萧知璞看见来人,神色十分惊喜,可略微一想,转而又黯淡了。 长宁叔父当初说什么都不肯让表哥去北疆,这是看着表哥就要成婚了,才勉强松了口,那他现在提出一起跟着去,他应该也不会同意的吧? “师兄。”顾安域收了收脸上的怒气,对师兄拱了拱手,解释道:“阿满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想跟着我去北疆,我不同意,正打算把他送回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萧知璞有些不满,“我只比表哥小了两岁而已。” 还孩子…… 他都身高八尺了,有他这么巨大的孩子么? 裴长宁转身面对萧知璞,他温和地开口问道:“知璞,你为何会想着去北疆呢?” 面对自己尊敬的长辈,萧知璞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坦言道:“京城里几位兄长明争暗斗、各有心思,我不想掺和进去……我想着去了北疆,也算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但他最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再则,我身为人子,也有保护娘亲的义务,我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辱我娘亲。” 这一次,他说的是“娘亲”,而不是“母妃”。 在他心目中,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端妃娘娘,甚至不是背负着家族重担的沈家二姑娘,她只是他的娘亲,需要他保护的娘亲。 娘亲以前受苦,那是他还小,无能为力,可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若还是眼睁睁看着娘亲受苦而什么都做不了,那他还配为人子吗? 他这句话说出口,裴长宁和顾安域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裴长宁才满心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感慨道:“阿满长大了啊!” 萧知璞倔强地看着他,“我知道叔父和表哥都想保护娘亲,以你们的能力,完全可以带娘亲远走高飞,你们之所以会束手束脚,都是因为我。我不要在一旁看着,我要跟你们一起努力,至少,不能再成为你们的负累。” 闻言,裴长宁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他低声喃道:“阿满,你是个好孩子。” 顾安域的双眼也红了,他有些无助地看向裴长宁,“师兄……” 裴长宁也拍了拍他的肩,喟然道:“云木、阿满,你们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他不好,他瞻前顾后,他优柔寡断,才会让身边在乎的人一直困在这条看不见光明的路上。 现在,连孩子们都想要奋起保护他们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再去逃避现实呢? 萧知璞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固执地问道:“那叔父同意我去北疆吗?” 裴长宁点了点头,他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阿满,放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既然你自己想好了,叔父就支持你。” 让阿满暂时先离开世人的视线也好,比起有沈渐鸿坐镇的北疆,京城也不见得更安全。 萧知璞听了,顿时有些喜悦,他的视线转向了顾安域。 师兄都点头了,顾安域还能说什么? 如他之前所想,这毕竟是能够决定命运走向的抉择,他就算再担忧阿满,也不能替他做出选择。 好在,阿满是跟他一起去北疆,他总能护他三分的。 萧知璞见表哥也不反对了,神情更激动了,他由衷地开口道:“叔父,您放心,等我学会了本事,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娘亲,我也会……好好保护您的。” 他不管上一辈人有着怎样的纠纷,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他尊敬的长辈,若是那个人……最终还是容不下长宁叔父,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男儿在世,若是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谈什么建功立业呢? 对他这句略显孩子气的话,裴长宁十分动容。 他这前半生,活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转嫁他人,若是她过得好,他再不甘心也认了,可他明明知道,她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自己却始终无法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他也对不起自己的家人,对他不肯面对现实,只会逃避的行为,父母兄姊不知道在背后叹了多少气,担了多少心。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 尤其是眼前这两个孩子,他们对他的尊敬和维护,让他在这条漫长而又绝望的道路上,看到了一丁点改写命运的希望之火。 第159章 行南选婿(一) 顾安域离开之后,京城舆论渐渐平息,毕竟连主角都走了,这戏自然也就唱不下去了。 蒋清漓接到表姐裴行南的邀约,想要让她陪着一起进宫去向皇后请安。 这段时间以来,皇后裴长华已经派了好几次身边人到裴府,说是已经集齐了这京城里适婚的青年才俊的画册,让裴行南过去挑选看看。 裴行南推脱了好几次,不是说自己偶感小恙,恐过了病气给姑母,就是说近日里教女工的师傅教了她新的针法,她正在闭门钻研。 最过分的一次,她说自己来了月事,唯恐冲撞了宫中的贵人。 只把裴长华都给气乐了,撂下狠话说,若是她再不肯进宫,她就亲自出宫上门去抓她。 最后连安康大长公主和裴行南的母亲郭氏都看不下去了,一脸嫌弃地说她若是再不肯去,她们就亲自动手将她打成包裹,直接给皇后送进宫里了。 孩子年纪大了,她们最近也在头疼她的亲事,既然皇后如此上心,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哪里能容得行南如此任性呢? 裴行南见避无可避,只能喊了表妹一起来作伴,说是要壮一壮胆气。 只是她大约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本来就是她的表妹,现在叫上了她,还指不定是壮胆还是泄气呢! …… 两人一起进了宫,到了凤仪宫才知道皇后最近感染了风寒,看见她俩进来,那苍白的脸色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行南、漓儿,你们来啦?” 裴行南看到姑母一副虚弱的模样,想起自己之前找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意进宫来,顿时愧疚不已,“姑母,都是我不好,我早该来看您的……” 裴长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气道:“行南,姑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因为看了我和长意将这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心里发憷,这才不想谈论自己的亲事的。” 裴行南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止一次听母亲提到过两位姑母成亲前的风采无双,那个时候,她们出身尊贵,自身又才貌兼备,有数不清的人捧着她们、追逐她们。 可这一切,在成亲后就全变了。 大姑母虽然贵为皇后,但她不得夫君宠爱,又膝下无子,整个人只有一个华丽的架子,没有丝毫的实惠。 这些年来,连精气神似乎也泄了,整个人看起来形如槁木,没有一丁点儿生气。 二姑母倒是有儿女绕膝,可她一辈子被困在了蒋府后院里,生生蹉跎了大好的年华。 就连世人提起来,也是一副奚落的口吻——那个被小妾庶女骑到头顶上的弃妇。 她的两位姑母,原本是长在裴家园地里的两朵娇花,这一朝嫁了出去,就成了别人家地头百般嫌弃的野草。 她从没有跟别人提起过自己内心的抗拒,她不愿意像姑母们一样,因为成个亲就把自己的日子全毁了。 若是那样的话,她更愿意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就算是哥哥以后娶了嫂子容不下她,那她也情愿去庙里当姑子去。 最起码,她要当一辈子的“裴姑娘”,而不是依附他人活着的“某裴氏”。 她自来不是个怕事儿的人,但她实在是很害怕那种……自己的命运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感觉。苏丹小说网 看见一向开朗的表姐突然落了眼泪,蒋清漓也有些手足无措,“表姐……” “傻孩子。”裴长华握住侄女的手,认真劝解道:“你呀!还没有你妹妹活得通透呢!上次漓儿不是说过了?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不能指望别人,要指望自己才行。” 也正是漓儿当初的这几句话,让她心底的疙瘩解开了不少。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靠别人是没有用的,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立起来了,内心修炼得足够强大,才会再也不害怕真情错付。 反正只要我付出了,你回以我同等的回报,那自然是“两好搁一好”,若是我付出了你没有回应,那我今后就再也不会去做这种无用功了。 人心都是相互的,只要我不再单方面对你付出,自然也就不会苛求你的回应了。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未尝不是一条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的路。 可惜的是,她醒悟得太晚了,前半生太过荒唐,已经磨得她筋疲力尽,再也没有重新选一条路走的心劲儿了。 一旁的蒋清漓悄悄地挠了挠头,有些心虚。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大彻大悟的话……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呢? 裴行南心里有着化不开的委屈,她哽咽着道:“可是姑母,姑娘家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我就不能一个人过吗?” “傻姑娘,你总不能因噎废食啊!”裴长宁被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她怜爱地看着她,叹气道:“虽说这姑娘家的姻缘是一场赌博,但你总要去试一试才会知道结果啊!万一你运气好呢?这天下,又不是没有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夫妻。” 别的不说,她的父亲、母亲就十分恩爱,一辈子生育了五个儿女,几乎没有红过脸,更没有吵过架。 就连她的大弟裴长龄、二弟裴长安,夫妻间也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十分和睦。 总不能因为她和长意遇人不淑,就把这天下的男人全都一杆子打死了吧?她还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蒋清漓也接话道:“姑母说得对,表姐的运气一向很好,我们玩叶子牌,十局总有七八局都是她赢。有这样的运道,为何不试一试呢?说不定,你能像我一样,捡到一块被瓦砾遮盖的美玉呢?” 裴长华被她这句不知羞的话再次给逗笑了,她点了点外甥女的额头,感慨道:“你呀!跟顾家那个小子待在一起久了,这脸皮都厚了一层。” “哪里是一层?”裴行南也顾不得伤感了,她没好气道:“明明是厚了好几层。” 她这个表妹,原本只是有些心大,现在跟顾安域那厮定了亲,嚯,升级了,变成没心没肺了。 第160章 行南选婿(二) 蒋清漓一点也不脸红,她难得正色起来,实心实意地劝说表姐,“我知道表姐觉得成亲这件事情很无趣,当初顾安澜和蒋清柔传出了风言风语,我那时候也觉得成亲这件事情确实挺没有意思的,左不过是选择一个人,替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还有管理小妾、教养庶子,就跟开一家店铺做生意是一样的。运气好了,生意看起来红红火火的,还有不错的收益。运气不好了,就是勉勉强强维持,能顾住本儿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蒋清漓也有些叹息,“唯一不同的是,做生意赔了能把店铺给关掉,嫁人不行,嫁人赔了的话,能及时止损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能继续苦苦地熬,什么时候熬到闭眼了,才算是真正解脱了。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咱们这种出身的人,就算完全没有收益也不会过不下去,只不过日子冷清一些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跟她娘亲一样,外人只觉得她的娘亲是不受夫君喜爱的小可怜,她却觉得娘亲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不用侍奉夫君,还不用管小妾和庶子女的糟心事儿,多逍遥自在啊! 说句僭越的,难道不比姨母的日子更省心一些吗? 裴行南惊异地看着自己的表妹,这样的说辞……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把成亲比作做生意,这样确实更好接受一些。 反正只要是做生意,总是有赚有赔的,不至于因为赔了一点银钱,就要死要活的吧? 再说她的娘家硬气,就算是赔了,甚至后半辈子一文钱也不赚了,这日子也不会活不下去。 裴长华静静地看着自己说得头头是道的外甥女。 总觉得……漓儿似乎变了很多,好似通透了不少,看待事情的心态也成熟了不少。 刚才那一瞬间,她居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她父亲裴修的影子。 要知道,父亲毕竟有将近七十年的人生阅历,又在官海沉浮了数十载,才积淀下豁达和淡然的心境,这哪里是漓儿一个十几岁的涉世未深的姑娘家能比的? 裴行南想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又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了改变那种现状呢?” 若说嫁给顾安澜是一条苦熬的路,那嫁给顾安域……岂不是一条充满了艰险和未知的路吗? 当然,现在看起来的话,那个顾安域的人品还算是不错,至少没有传言中那样糟糕,但是当时的状况,只怕表妹自己心里也没底吧? “自然是因为要保命啊!”蒋清漓苦笑道:“我那次落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人有意为之。若不是正好遇到了顾安域,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若是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苦熬不苦熬的?还不如硬着头皮去闯一场未知呢! 反正,结果也不会比什么都不做更糟糕的了。 听表妹说起这个,裴行南顿时有些愤愤然,“你们家里那个姨娘,未免太仓狂了些……要我说,大表哥二表哥的脾气也太好了点儿,换做是我,我一定会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来。” 蒋清漓默然。 这个……可真不能怪大哥二哥。 若不是二哥自己说出来,她都不知道二哥在背后做了那么许多的事情,像是摧毁商水云的生意,搅黄蒋清晨的学业,甚至就连顾杨两家的亲事,这个虽然不是二哥能插手的,但也不见得他没有在背后阴顾安澜一把。 毕竟,她可是听说过,二哥与那位杨院长很有几分私交。 这几件事情,别的都还好说,蒋清晨可是那对母女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被杨院长下了那样的评论,现在他不仅进不了栖云书院念书,甚至连年少风流的名声也传了出去,只怕以后的亲事都要跟着受限。 毕竟本身就是个庶子,现在还其身不正,讲究点的人家,谁愿意将姑娘嫁给这样的人? 听说后来蒋清柔还托了顾安澜去杨院长那里说项,被杨院长一口给回绝了,甚至还骂顾安澜头脑不清楚,身为他未来的侄女婿,却要替姘头的弟弟来求情,简直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对,他就是用了“姘头”这两个很不文雅的字来形容蒋清柔。 对他们这种礼教甚严的人家来说,无媒为聘、私定终.身这种事情,简直是不可想象地荒唐。 杨乘风甚至还专门为此事跑了一趟卫国公府,直接了当地询问卫国公顾望,他的儿子如此行事,是不是在打他杨国公府的脸面?若是卫国公府对这门亲事不满意,那正好,趁着还来得及,干脆退了算了。 顾望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杨府退亲?不说这门亲事是经了圣旨的,轻易退不得,就说他本人对杨国公府这样清明正直的人家,心里也实在满意得很。苏丹小说网 于是他一怒之下,扭着顾安澜去给杨国公赔罪,还带了大量的赔礼,就连惠阳长公主从中劝阻,他都没有理会的意思。 顾安澜丢了这么大的颜面,一连请了好几天假都没有去书院,生怕看到同僚奚落嘲讽的眼神。 这样的情况下,他对出了馊主意的蒋清柔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 蒋清漓听青黛说,那几天荷风苑时不时就传来一阵阵嘤嘤的哭泣声,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二哥这一出手,那边已经伤筋动骨成这个样子了,等大哥回来之后,见没有可报复的余地了,就直接去将她爹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知道她大哥一旦板起脸来,连娘亲都发怵,她爹本来就心虚,自然是连一句都不敢辩驳。 甚至最后被大哥给压着到祠堂里,跪在祖父的灵位前忏悔,他也灰头土脸地照做了。 但为人父的威严受到了如此剧烈的打击,他一时间也实在是气不过,就破天荒地跑到荷风苑发了一通脾气。 据说,没收了商水云的一个田庄、两间铺子,扔了蒋清柔新做的衣服首饰,最后一怒之下,发卖了蒋清晨四个通房丫头。 直接造成的后果就是,那边的嘤嘤哭泣声又凄惨了数倍。 这若还算脾气好……那一旦不好起来,荷风苑那三个是不是瞬间就变成渣渣了? 第161章 行南选婿(三) 裴长华观蒋清漓既窝心,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神情,就知道那兄弟俩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做。 他俩可是出了名的护短,那蒋清柔与嫡妹的未婚夫纠缠不清,还不知道让他们心里憋气多久了,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出气的机会,焉有不抓住的道理? 她的心底浮现出了笑意。 她这一辈子过得十分不顺畅,就连她的妹妹长意、弟弟长宁的日子过得也憋屈得很,下一辈的孩子中,倒是有几个能立得住的。苏丹小说网 至少,知道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也有能力去保护,那就不用担心他们会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了。 蒋清漓见姨母一副了然的表情,她轻咳一声,继续说起了正事,“刚跟顾安域定亲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抱什么希望,我就想着……再不济他也不会跟我的姐妹纠缠不清了吧?再则他出身低,若是真过不下去,我也好脱身不是?” 裴行南听到这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裴长华笑道:“那你怎么又说,他是一块被瓦砾遮盖的美玉了?” 见姨母这样问,蒋清漓难得生出了几分羞窘,“反正……他挺好的,我觉得……只要别抱太高的期望,那生活中就到处都是惊喜……” 裴长华失笑,她不由地感慨了一句,“你这样说原本也没有错,这人呐!大多数过得不好,都是因为太贪心了。” 就像她一样,若是她不贪心,就该早早抱一个皇子到膝下来养,反正她是皇后,只要她想养,那些嫔妃就得乖乖给她送来。 甚至也不用威逼利诱,那些眼光长远一点的,自然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她宫里来。 只要她手里有了孩子,那个人对她好还是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只要裴家一日不倒,他就不敢废了她。 甚至若是她心狠一些,就凭裴家的权势和声望,既然有能力扶他上位,自然也有能力拉他下马。 是她不好,她太过贪恋当初一家三口在一起时的温情,才会处处掣肘,把自己生生活成了一个怨妇。 裴行南见姑母的脸色又黯淡了下去,忍不住有些不安,“姑母……” 她心里已经有些退让了,其实她早就明白,她大概是抗争不过这个大环境的,只是毕竟有些不甘心,总得试一试才能彻底绝了这个念头。 现在经过了姑母和表妹的开导,她心里也没有那么执着了。 就像漓儿说的,大不了她就低嫁,那样就算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她也好脱身一些。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气道:“好吧!我听您的,但是说好了,我要嫁的人,必须由我自己来挑选。” 这句话其实有些越矩了,哪家姑娘的亲事不是由父母亲长做主的?能让两个年轻人在定亲前见上一面,已经算是很开明的长辈了。 裴长华却没有一丁点的不高兴,她点了点头,安慰道:“姑母也只是给你挑了几个人,你自己先看看,若是一个都不满意,那咱就再选,肯定让你选一个合你自己心意的。” 她跟妹妹过得都算不上好,对这唯一侄女的亲事,自然是十分慎重的。 别的不说,肯定要让她自己满意了才行。 蒋清漓笑嘻嘻地接话道:“表姐,我跟你一起选,我虽然眼光也不是很好,但我的运气还不错。” 裴行南听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只要能让她自己选择,她总能选一个相对靠谱一点的人出来。 再不济,就像漓儿说的那样,让她帮忙一起选,不说别的,她能将顾安域给选出来,这可不仅仅是靠的运气,这眼光也算是相当独到的。 裴长华见侄女松了口,连忙让人将她收集的画册呈了上来。 她先将最上面的三张拿了起来,“行南,这是我从一百来号人中选出来的,家世好,学问好,长得也俊秀,你先看看。” 裴行南接了过去,比起长得如何,她更关心的是对方的家世背景,好在收集的人细心,在画像旁都写清楚了。 她拿起了第一张,“杨国公嫡长孙杨文钰……这不是文馨的哥哥吗?” 她的视线转向了中间的画像……还真的是他。 杨文钰是杨国公府嫡出的长子长孙,身份算是很清贵了,更难得的是他本人作风正派,没有什么不良的习气,可以说,算是一个很优秀难得的年轻人了。 至少裴长华对他是很满意的,要不然也不会放在第一个让侄女挑选。 裴行南没有说话。 她与杨文馨交好,自然与她的兄长相熟,杨文钰对她的态度很温和,跟对自己亲妹妹文馨也差不多,她也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兄长来看待,若是当做夫君来看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裴长华见侄女的表情松动了,又适时接话道:“你与杨家那个姑娘从小关系就好,若是你俩成了姑嫂,不也是一桩美事儿嘛!” 这倒也是。 “哎,不对呀!”裴行南猛地拍了一下脑袋,“我若是嫁给了杨文钰,岂不是……成了顾安澜的嫂子了吗?” 这多让人膈应啊! 裴长华瞬间哑口无言。 她忘了这件事情了,主要是顾安澜的名字总是与蒋清柔挂在一起,她一时间就没想起来杨家那个嫡长孙女与顾安澜也有婚约。 她有些不甘心,“可若是因为这个,就错失了这样一个好对象……多划不来啊!” 蒋清漓也插嘴道:“其实……就算是多了顾安澜那样一个妹夫又怎么样,他见了岳家的嫂子也只有敬着,难不成还敢指手画脚不成?” 裴长华听了,赞同地点点头。 裴行南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杨文钰那个人还挺好的……但我从没想过嫁进杨家,因为文馨说过,杨家书香世家,规矩极多,别的不说,他们家的子弟每日卯时初就得起床看书习字,就连生病也不得懈怠,我这样的……实在是有点不太适应啊!” “这么严格啊?”蒋清漓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自小就是个散漫的,实在不能想象这种刻苦的日子。 她感慨道:“怪不得文馨如此出色,原来都是付出了很多辛苦才换回来的。” 裴长华觑了她一眼,有些没好气,“就你这种,一本书都看好多天的,能跟人家比吗?怨不得会有草包的名头呢!” “谁说了?”蒋清漓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那得看是什么书了,若是看话本的话,我也是能够一口气看完的。” 裴长华看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简直有些没眼看。 幸好这个已经定了亲了,不然她还得有双份的头疼。 她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自家侄女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是个不受束缚的,杨国公那样严苛的人家,确实是不太适合她。 第162章 行南选婿(四) 蒋清漓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没有再发表任何意见。 若是表姐愿意选这个杨文钰,她不会阻拦,可表姐若是不选他,她也不会推波助澜。 因为上辈子,表姐就是与这个杨文钰定的亲,但最终还是落得了一个退婚的下场。 她隐约听谁提及过,是杨家亲自上门求的亲,裴家答应了,只是还没等成亲,杨国公夫人就去世了,杨文钰作为长孙要守孝一年,婚事就耽搁了下来。 再然后,裴家就变天了。 那时候她已是一抹游魂,因为挂心表姐的将来,就飘到了杨家去查探虚实。 杨国公杨必先是一个正直古板的老人,他坚决不同意退亲,但杨文钰的母亲梁氏哭天抢地的,直说现在跟裴家结亲会误了自己儿子一辈子。 杨文钰是个孝顺的,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在这时,有下人禀报说裴家姑娘送了东西过来。 等东西呈上来,众人才发现是两人的婚书。 不止是婚书,就连四时八节他们家送到裴府的礼品,甚至是杨文钰私下里送的小玩意儿,表姐也全部给他们退了回来。 梁氏看见这些东西,仿佛松了一大口气,杨文钰却突然有些情绪失控,他发疯了一样往门外跑去,但被他的母亲从身后死命地抱住了。 最后还是杨国公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道:“文钰,你放弃吧!裴家人素来骄傲,他们既然送来了这些东西,想来是听说了咱们家有退亲的意图……你就算现在去了,他们也不会见你的。” 杨文钰听了这句话,顿时像失了魂魄一样,萎靡在当场。 后来外嫁的杨文馨赶了回来,她激动地指责母亲落井下石,不仅不顾及大哥的心情,也不顾及她这个女儿的感受,让她无颜再去面对昔日的好友。 梁氏听了女儿的话,失控地嚷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会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咱们杨家的将来吗?” 她这句话说出口,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毕竟,任凭他们中的哪一个人,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要罔顾家族的未来。 那个时候,蒋清漓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里十分悲凉。 诚如梁氏所说,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不怨恨杨家人的选择,她只是很心疼表姐,不仅要承受家族破灭的痛苦,还要承受被退亲的难堪。 她不知道那时的表姐对杨文钰有没有情义,但是显然此刻的表姐对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 说句公道话,杨文钰也不是不好,从那时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是很在意表姐的。 但他身为杨家嫡长孙,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了,且他自己的个性也不够强硬,就算当初表姐勉强嫁了过去,恐怕也很难过得顺意。 就算这一次的情况变了,裴家若是安然无恙,他的母亲自然不会反对表姐嫁入杨家,可她从内心深处也不愿意让表姐再去赌这一次。 有的人,一辈子给一次机会就够了。 这一次,趁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希望表姐能遇到一个更好的人,更值得的人。 裴长华抬起头,发现外甥女的脸色有些奇异,她疑惑地问道:“漓儿,这件亲事你怎么看?” 蒋清漓不在意地笑了笑,“既然有问题,那不如先看看其他人选,最后再综合比较比较。” 裴行南也点了点头。 其实若是只有家教严苛这一条的话,她可能还会再犹豫一下,毕竟她与杨文钰知根知底的,要比其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好上许多。 只是现在有了顾安澜这件事情在前面摆着,她心里总觉得十分别扭。 再加上眼看着漓儿找了顾安域这样没有负累的对象,她也有些羡慕表妹今后能过上随心所欲的日子,这心里……就有些不太趁意了。 裴长华仔细想了一会儿,也是,好儿郎又不是只有他家一个,既然有了瑕疵,那不如就再换一个。 这样想着,她又拿起了第二张画像,“行南,你看看这一个怎么样?” 裴行南接了过去,“安平侯世子凌天霖……这不是那个因为爱慕漓儿,被他父母一气之下送到徽州老家的小子吗?” “噗!” 蒋清漓口中的茶全喷了出去。 她气恼得很,“表姐,你下次语出惊人的时候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才刚刚喝了一口茶……” 裴行南的表情有些讪讪,“我这不是……有点惊讶吗?” 裴长华才是真的震惊到了,“爱慕漓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蒋清漓心说,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她没好气道:“您就听表姐胡编乱造吧!” “这可真不是我胡编乱造的。”裴行南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不信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当时这件事情也闹了好一阵子,京城里肯定还有人记得。” 蒋清漓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咱俩……住的是同一个京城?”苏丹小说网 这句话一出口,连裴长华都被逗笑了,“你啊!真是个促狭鬼。” 蒋清漓皱了皱鼻子,这个真的不能怪她,实在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裴行南也有些无奈,这句话要是让凌天霖听见了,估计能气得后半辈子再也不回京城了。 她想了想,开口解释道:“这件事情大约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发生的,具体的情节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坊间传言听来的。据说,安平侯世子凌天霖有一日去郊外跑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被一个姑娘给救了,当场就一见倾心,回来之后立马求他爹娘去对方家里提亲,只是后来他爹娘查探了一番,才知道儿子要娶的姑娘居然是惠阳长公主未过门的儿媳,吓得他们赶紧把儿子关在了家中。再后来,凌天霖一直试图往外跑,他爹娘为了避免闹出乱子,就连夜派心腹压着儿子回了徽州老家。” “你这故事说得一点可信度都没有。”蒋清漓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轻声嗤道:“若是真有这样的事,他爹娘捂都来不及,又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的?” 萧泠月那人的心胸那样狭窄,看中了她未来的儿媳……还大张旗鼓的,这是唯恐她不找去报复呢! 第163章 行南选婿(五) 当然,蒋清漓心里也知道,她在萧泠月那里应该也没有那么大的体面,能让她为自己出头。 但重要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当时头顶的身份。 想想看,要是现在有人觊觎蒋清柔或者杨文馨,萧泠月也不会听之任之的。 说起这个,裴行南突然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这个……就要去问大表哥了。” 蒋清漓奇道:“怎么还跟大哥扯上关系了?” 裴行南笑着解释道:“据说啊!在知道自己儿子想要娶的对象是惠阳长公主未来的儿媳之后,凌天霖的父母就把他关在了家里,没想到被他给偷偷跑了出去,他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他一个人,甚至连礼品都没带一份,就这么跑去了蒋府提亲。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大表哥连大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在大门口拒绝了他,甚至直言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妄图娶蒋家姑娘,那是痴心妄想。”苏丹小说网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蒋清漓的脸上终于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来。 大哥也太牛了吧?这话说得……真是啪啪打脸啊! 一旁的裴长华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悦地开口道:“因为一己之私,陷自己的父母亲长于危难之中,陷无辜的姑娘家于流言蜚语中,这样的行径,的确算得上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裴行南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这个凌天霖行事冲动、欠妥当。 别的不说,当时因为这事儿有挺多看热闹的人讥讽漓儿——一个草包千金,没想到居然还是个红颜祸水。 把她给气得不轻,差点就找人把那个凌天霖给套麻袋揍一顿了。 不过,有人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裴行南继续说道:“有好事者听见了大表哥当时说的那句话,就传扬了出去,惠阳长公主一听,这不是活脱脱在打自己的脸么?当场就将凌夫人喊过去斥责了一通,把凌夫人给吓得,回去就将儿子送回老家了。” 这事给闹得……蒋清漓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想来那个凌天霖的父母应该挺记恨她的,可她真的对此事毫无印象啊! 努力思索了一会儿,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是在郊外救过一个被野蜂蛰了的公子,只是他那时候脸上肿了好几个大包,我也看不出来他是谁啊!至于表姐说的之后那些事情,我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那是因为他找到蒋府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京城了。”裴行南意有所指道:“据说,你去了庵堂休养。” 蒋清漓扶额。 怪不得……她连一点印象也没有。 去年她跟师父一起在环翠山上住了三个多月才回来,想来凌天霖就是在那期间被送出京城的,等她回来的时候,那些流言早就消散了,因此她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裴长华听了这个像闹剧一样的故事,心里长叹了一声,看来这个人选也要划掉了。 先不说凌天霖的人品素质如何,单是他曾对漓儿有情这一点,就不适合再说给行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了第三张纸,有些发愁地感慨道:“这个总该行了吧?平康姨母的孙子,我亲眼见过的,是一个很文雅的年轻人。” 平康大长公主是她母亲安康大长公主的妹妹,虽不同母,但出嫁前两姐妹的感情是极好的。 这样知根知底,又扯着亲戚关系的,总该没有问题了吧? 平康大长公主的孙子…… 蒋清漓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住。 幸好,她此刻没有在喝茶,不然,就要闹出一天喷两次茶的笑话了。 裴行南看她的表情有些异常,忙追问道:“这个齐卓我只见过几次,并不是很熟悉,漓儿你认识他吗?”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一年后,满京城的人都会认识他。 这个齐卓,走的完全是她爹蒋岱的路线,只不过他出身本来就好,因此不像她爹那样目的性忒强。 他也是自小就有一个青梅竹马,据说是远了很多房的表妹,是个孤女,自小就在齐家寄人篱下,两人在日久相处中生了情愫,无奈身份实在是不般配。 平康大长公主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也只生了齐卓一个独苗苗,怎肯让这唯一的孙子如此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婚事? 按照平康大长公主的想法,是想着先将这个表妹给送回老家,等齐卓娶了出身高贵的媳妇儿,生了嫡子,若还是放心不下,那就把她接回来当个姨娘。 反正这高门大户嘛!姨娘小妾通房之类的,那是迟早的事情,但不能在正式成亲前闹出这种风流韵事来,不然就没有高门贵女愿意嫁过来了。 后来齐卓果然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定了亲,可就在举行婚礼的当天,那个孤女表妹却突然出现在了拜堂的现场。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月大的男娃娃。 顿时,满堂哗然。 齐卓当场就脱了喜服,掷地有声地表示,他谁也不娶,他只想与自己的小表妹厮守一生。 平康大长公主气得差点晕倒,但她看着那个妇人怀中胖乎乎的娃娃,她又迟疑了下来。 齐家几代单传,这可是他们盼了许久的男丁啊!怎舍得……就这么给弃了? 那个新娘出身将门,是个性子果断的,眼看着齐家人的态度暧昧不清的,她一言不发,不哭也不闹,当众扯落了盖头,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招呼下仆抬了所有的嫁妆,就这么离开了齐家。 甚至连声质问都不屑。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风度,跟优柔寡断的齐家人一比,简直成了“虽败犹荣”的典范了。 这京城里的人,向来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再加上齐家除了有一个大长公主在头上顶着,子孙中并没有特别拔尖的,眼瞅着若是平康大长公主一走,这家族的前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奚落起来就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一时间,整个齐家在京城里都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最后无法,只能打发齐卓和那位小青梅一家三口去老家避风头了。 第164章 行南选婿(六) 那个时候,蒋清漓还被困在顾府的后院里,这些事情,都是青黛在外面听了来,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的。 她当时听了只有一个感受,就是那个新娘子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哪怕我走出这个大门沦落成一个讨饭的,也绝不食你家的一粒米。 她当时正对自己的处境无可奈何,突然听见有这样一个飒爽的姑娘,实在是打心眼儿里羡慕不已。 裴长华看见外甥女一直不说话,心底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漓儿,这个齐卓……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蒋清漓回神,她轻咳一声,小声说道:“这个……我听顾安域说的,他在营州见过这个齐卓,他当时……扶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她没办法解释她怎么会知道齐卓有外室、有私生子的事情,所幸顾安域是个喜欢乱跑的,正巧现在又不在京城,没有人能对质,给他安在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大着肚子的女人?”裴长华震惊了。 这个齐卓是独子,并没有姐妹,那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可想而知了。 裴行南冷笑了一声,“这可比我那个二姑父还过分呐!” 那蒋岱再不堪,好歹还知道让外室生下子嗣不够体面,商水云在大表哥七岁上才怀了胎,想来也是年纪渐长急切了,使了手段才达成了目的。 蒋清漓轻咳一声。 蒋岱的人品确实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她的生父,她总不能附和表姐,也只能当做没听见这句话了。 裴长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表情愠怒。 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裴行南赶紧劝她,“姑母别生气,是他们这些人太会伪装了,不怪咱们看不出来。” 裴长华看着眼前花朵一样的侄女,长叹了一声气,有些灰心,“姑母就不该揽这桩差事的,我的日子过成这个样子……这眼光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耽搁了你,那可是哭都来不及。” 这话说得……可有点太过丧气了。 裴行南连忙劝道:“姑母操心侄女的亲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不然……就那个杨文钰吧!他是文馨的哥哥,至少知根知底的。” 蒋清漓抬起头看向表姐,并没有开口说话。 裴长华苦笑道:“那怎么能行?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怎可将就行事?” 再说以她家侄女的条件,还犯不着去“矮个子里拔将军”。 蒋清漓在一旁温声劝道:“姨母,表姐的年纪也不是很大,何必急于一时呢?咱们可以再挑挑看嘛!” 裴长华想了想,也对,又不是现在就要出嫁了,总还有时间好好挑一挑的。 转念一想,还是觉得这事情不能懈怠了,及早下手,可选择的余地也能大一些。 想到这里,她吩咐裴行南,“回头让你祖母和母亲进宫一趟,我们再好好商议一番。” 裴行南有些无奈,又担心姑母再次陷入伤怀的情绪中,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蒋清漓看着表姐一脸的为难,心里也有些遗憾。 可惜了,她不知道表姐上辈子嫁给了谁,不然的话,也能让她少走一点弯路。 上辈子表姐虽然被迫跟着舅舅他们离开了京城,可等新皇上位之后,就凭沈滢洄和萧知璞对小舅的感情,他们肯定不会薄待裴家的。苏丹小说网 到那个时候,表姐自然能有一份称心的姻缘。 沈滢洄和萧知璞…… 蒋清漓的心底突然一动,还没得及细想,就在这时,祁嬷嬷的声音传了进来。 “娘娘,端妃娘娘此刻正在宫门外面,说是听闻您身体有恙,特意来探望的。” 裴长华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就回绝了,“不见,当本宫不知道她是来看笑话的?告诉她,她就算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不见就是不见。” 蒋清漓有些惊讶,姨母和端妃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差了?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裴长华看见她脸上的疑问,表情略微有些苦涩,她低声解释道:“上次因为你的亲事,我当众斥责了她,现在总得做出来个关系僵硬的模样吧?” 滢洄之所以会锲而不舍地前来,大约也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毕竟她俩此刻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十分僵硬,若是想要和好,总得有一个契机吧? 可她却不敢轻易松这个口。 那个人,恨不得她在这个宫中沦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滢洄离她太近,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裴行南听了,快人快语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难不成天天做戏给那些人看吗?那多累人啊! 一旁的蒋清漓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我出去见一见端妃娘娘。” 她是端妃娘娘未来的外甥媳妇,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对长辈视而不见的。 裴长华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那你就出去见一见她吧!她来了好几次了,我心里一直有顾忌没法让她进来,确实挺过意不去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 她明白姨母的意思,姨母和端妃娘娘之间需要一个台阶,但端妃自己递过来的,总没有那么名正言顺。 若是她这个夹在中间的人出面,那看起来就顺理成章多了。 裴行南忙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也是晚辈,自然不能像姑母一样摆架子。 再说,自从知道了端妃与小叔之间的过往,她对这位端妃娘娘的感情也复杂了几分。 至少,是没办法将她当做一个普通宫妃来看待了。 蒋清漓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吧!你陪陪姨母。” 她是顾安域的未婚妻,她一个人出去,被人知道了也说不出来什么。 若是表姐也跟着出去了,有心人会把她的态度解读成裴家的态度的。 裴长华.闻言,诧异地看了蒋清漓一眼,有些为她心思的细腻感到意外。 蒋清漓笑嘻嘻道:“姨母,您是不是想夸我聪明呀?” 裴长华撇过了脸。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一定是个错觉。 这明明还是个嬉皮笑脸的小姑娘,哪里来那样周全的城府呢? 第165章 端妃来访(一) 凤仪宫门口,沈滢洄也没有乘步辇,她正站在大门口的显眼处,旁边跟了两个宫女,手中各拿着一个食盒。 蒋清漓快走几步过去,低身行礼道:“小女清漓,拜见端妃娘娘。” 沈滢洄看见她,脸上浮现出笑容,“漓儿来啦?” 蒋清漓也笑着说:“是,正打算一会儿去玉絮宫拜访娘娘呢!没想到您就先来了。” 沈滢洄点了点她,语气十分亲热,“本宫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喳喳的,心里还想着是不是要有好事儿发生了……原来是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丫头进宫来了。” 蒋清漓被夸了,却一点也不脸红,她笑嘻嘻道:“那喜鹊就是我派过去的,目的就是告诉您,我要来了,您得给我准备好吃的东西呢!” 沈滢洄听了,笑不掩口。 这个漓儿,以前给她的印象有些木讷,没想到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还是云木有福气啊! 蒋清漓眼角的视线掠过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她若无其事地笑道:“娘娘,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还是一起进去吧?” 沈滢洄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可是皇后娘娘她……” 蒋清漓扶住了她的手臂,笑着说:“您放心,姨母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您快点跟我一起进去吧!” 沈滢洄还是有些迟疑。 蒋清漓已经拉着她往里走了,“您来得正巧,我们刚好准备用午饭,今日姨母宫里做了酒蒸鲥鱼,我最爱吃了。” 沈滢洄见她的声音一点都没见小,就知道她是故意说给外面观望的人听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一些,“漓儿爱吃鱼吗?那下次去玉絮宫了,本宫亲自做给你吃。” 蒋清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喜悦,“真的吗?那太好了!娘娘我跟您说,我不仅喜欢吃鱼,还喜欢吃烧鹅、炙鸡、烤鸭……” 她们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隐在暗处的人这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向自己各自的主子汇报去了。 …… 崇敬殿里。 云景帝听着小太监的回禀,笑得意味不明,“你是说,皇后娘娘让端妃进去了?” 那个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道:“皇后娘娘宫里的人都没有出来,是蒋姑娘亲自迎端妃娘娘进去的。想来,是她自己的主意。” 那个蒋姑娘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又是端妃娘娘未来的外甥媳妇,皇后娘娘和端妃娘娘之间的关系不睦,她夹在中间自然为难,因此才会费力气想要缓和两位娘娘之间的关系吧? 云景帝还没有说话,一旁的丽贵妃商丽云先笑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素来疼爱她娘家的孩子,现在她的外甥女跟端妃的外甥之间的亲事已经板上钉钉,她自然不能一直端着,总要借着台阶下来的。” 她家可是嫁女,成亲后要去男方家里过日子的,若是跟端妃的关系一直不缓和,那她的外甥女能落得什么好? 不过这样的话,倒是无意中将皇后和端妃绑到一条船上去了。 这可有点不太妙啊! 商丽云眉头轻蹙,当初她怎么会觉得这桩亲事挺好的呢? 这桩亲事,的确狠狠地打了皇后的脸面,可同时也给端妃送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要知道,比起膝下无子的皇后,端妃可是育有一个成年皇子的。 不过转念一想,瑾王这次出远门……据说要好久才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京城指不定早就变了天了。 这么想来的话,陛下同意谨王离京,未必没有防着皇后和端妃联盟的意思……看来,是她过于小心了。 云景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徐徐开口道:“端妃的性子素来冷淡,倒是和那个蒋家姑娘能说到一起。”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 商丽云不以为然道:“端妃这可是抬头娶媳,自然得对人家姑娘释放出善意了。不过,那个蒋家姑娘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外面盛传她是个‘草包’,现在看起来,还是有几分伶俐在的。” 虽然被迫接受了一桩不太美好的亲事,但能坦然面对,还能赢得对方长辈的喜爱,这样的人,怎么说也算不上是个蠢笨的。 云景帝没说话,但他显然是认同这个观点的。 皇后的性子太过骄傲,端妃是为了自己的外甥愿意向她服软,这才一连几日都去她宫里求见,偏偏皇后还要端着架子,见了台阶还不肯下,今日若不是她的外甥女亲自替她搬了梯子,她估计还能再拗好长时间脾气。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感慨了一句,“倒是个心里透彻的。” 可惜是裴家的外孙女……不然的话,给他当儿媳也不错。 他身为一国之君,才不在乎什么“草包”的名头,皇家择媳,首要的条件是识大体、知分寸,若是连这点素质都没有,任凭再美貌,再有才华,在这个圈子里也是难以立足的。 商丽云心里也在思忖这件事情,她的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按理说早该议亲了,但陛下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从不开口提这件事情,别说她的知珏了,连年纪最长的二皇子都还没个着落。 心里实在是有点着急,她试探着开口问道:“陛下,不知皇子们的亲事……” 云景帝看了她一眼,商丽云顿时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 “担忧知珏了吧?”云景帝倒是没有生气,为人父母的,忧心子女的亲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确实是到了该给儿子们讨媳妇儿的时候了啊! 想了想,他问道:“昭华前不久是不是办了一场赏花宴?” 商丽云还在想儿子的亲事,没曾想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是呀!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昭华郡主办了一场赏花宴。”苏丹小说网 云景帝笑了,“昭华那丫头,自来爱热闹,我记得瑞王还有个别庄,里面有很大一个湖,这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就让她再办一次赏花宴吧!” 商丽云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只能下意识道:“赏荷宴?那挺好的……” 云景帝觑了她一眼,继续道:“到时候让昭华将这京城里适龄的未婚男女都邀请了去,各宫嫔妃有想去的,也可以一起去热闹热闹,反正是在皇弟的庄子上,没有太多忌讳。” 商丽云这才明白了过来,敢情是一场变相的选妃宴? 她顿时高兴了起来,“各宫的姐妹们听说这个消息的话,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尤其是膝下有皇子的那几个,谁不急着当婆母,甚至是当祖母呢?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子嗣也是一个十分有利的筹码。 第166章 端妃来访(二) 凤仪宫中,裴长华正在跟沈滢洄说话,“滢洄,让你跑了这几趟,辛苦了。” 沈滢洄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人明显苍白憔悴的神色,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长华姐姐,您要爱惜一些自己的身体啊!” 裴长华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对,可她就是提不起那个心劲儿。 裴行南在一旁插话道:“姑母,要不我教您练五禽戏吧?我近日里跟着祖父学的,既能强身健体,也能除忧祛躁。” “这个好。”蒋清漓首先就赞成了,“人总要动起来才好,总窝着不动,是会出毛病的。” 裴长华有些哭笑不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练五禽戏……” 裴行南正色道:“姑母,您这句话让祖父听见了,他老人家该情何以堪?” 裴长华顿时哑口无言。 沈滢洄忍不住低头笑了,“姐姐,您就听孩子们的吧!不说别的,咱要好好保重自己,看孩子们都有一个好归宿了才能安心呐!” 这可说到裴长华心坎儿里了,她忍不住向沈滢洄抱怨她给裴行南择婿的不顺利。 末了,一脸不甘心地叹气道:“那三个人是我精挑细选的,没想到全部看走眼了。” 裴行南实事求是道:“也不能算全部,文馨的哥哥还是挺好的,是我有点惧怕他家那严肃的氛围。” 沈滢洄听了,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实在是有些遗憾,撇开她的私心不说,就行南和知璞站在一块儿,真的看起来挺般配的。 可惜了,有她这个主动退婚的“前儿媳”做生母,裴家不可能会同意将孙女嫁给她的儿子,更遑论那个人也不可能让裴家女做他的儿媳。 蒋清漓看了沈滢洄一眼,笑着问道:“沈姨,谨王殿下年纪也不小了,您心里有合适的儿媳人选了吗?” 沈滢洄被她一声“沈姨”叫得有些愣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露出了一个百感交集的笑容。 她叹气道:“反正知璞现在也不在京城,我也懒得管他的事情了。” 知璞…… 裴长华脑海中掠过萧知璞离京前来拜托他照顾他母妃的景象……那倒是个挺不错的孩子。 可惜了,他姓萧。 裴家有她一个女儿深陷在这个牢笼里已经足够了,实在不必再进来一个了。 裴行南半点没察觉到身边几个人心底的暗潮涌动,她笑着说:“沈姨也不必着急,等缘分到了,您的儿媳自然会主动出现在您面前的。您看我大哥都二十二了,连个议亲的苗头都没有,我娘亲照样吃得好、睡得香。” 她心里隐约知道漓儿为何会改口叫端妃“沈姨”,正巧,她也觉得那声“娘娘”十分别扭,就顺势跟着改口了。 沈滢洄被逗笑了,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拉着裴行南的手,感慨道:“行南真是个豁达的孩子。” 裴长华瞥了自己侄女一眼,忍不住埋汰道:“说得好听一点叫豁达,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叫缺心少肺。” 蒋清漓探过头来,“姨母,那我呢?” 裴长华推开了她的脑袋,语气十分嫌弃,“你个小猴子也差不多了,一样的没脸没皮。” 大家都笑了。 沈滢洄看着花骨朵一样的两位姑娘,心底有几分感怀。 怪不得长华姐姐喜欢召这两个姑娘进宫呢!果然跟年轻姑娘在一起待久了,那久已荒凉的内心也跟着活泛了一些。 …… 宫里的消息向来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速。 凤仪宫这里午膳还没有用完,崇敬殿那边示意昭华郡主再次举办赏花宴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 裴长华第一反应就是有猫腻,好端端的,他干嘛想举办一场赏花宴?苏丹小说网 祁嬷嬷小声解释道:“据说旨意传出来的时候,丽贵妃也在崇敬殿。” 沈滢洄有些明白,“这是商丽云心里着急给四皇子娶妻了吧?” 裴长华冷嗤道:“我还以为他打算让自己的儿子们孤独终老呢!” 沈滢洄有些无奈。 就算再凉薄的人,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一直不娶妻的,不说有没有父子感情,至少没有哪一个男人不看重血脉传承。 一直没有举动,只能说是那个人还没有斟酌好这其中的利弊。 想到这里,她出言安慰裴长华,“姐姐,想点开心的,至少咱们有机会出宫了。” 裴长华听了她这句话,面色才好看了一些。 身为天子的妻妾,她们能出宫的人机会是寥寥无几的,现在能有这么一次机会自然也是好的,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反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就当是去太阳底下晒霉运好了。 至于这选妃一事,她家也就只有两个姑娘,漓儿已经定亲了,还是他亲自指的婚,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还有行南,她身为裴家的嫡长孙女,以那个人的心胸,压根就不用担心他会将行南跟皇子们婚配。 不过,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在那个宴会上看一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青年才俊,给行南留心一下。 沈滢洄心底也没有太大波澜。 反正她的儿子不在京城,那个人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指婚,她也就当这是一次散心的机会吧! 裴行南和蒋清漓对视了一眼。 裴行南用她那不太充分的政治敏锐力想了想,皇子们的亲事历来都是大事情,说严重一点,可能会影响朝廷的格局。 看来,近日里这京城又要人心浮动了啊! 蒋清漓则歪着头,托着腮,脑海里冥思苦想着——上辈子,都是哪家的姑娘成了王妃呢? 不过这些问题她其实也不是很关心,她关心的是,能不能借此机会给她家大哥找个媳妇儿呢? 毕竟,二哥和她都已经定下终.身了,大哥一个人,显得有些寂寞啊! 表姐就不用说了,自然是要很上心为她挑选一个良婿的。 还有大表哥,前世里他好像跟谁定亲了,但似乎又出了什么变故……后来就一直没消息了。 都这么磨磨唧唧的,一点也不干脆,还是让她这个当表妹的多使把力吧! 第167章 商家芙蕖(一) 又过了两日,贺易之让林影传了话过来,说是找到了合适的铺面,让蒋清漓有空的话,亲自过去看一眼。 这可是正经事儿,蒋清漓一听,立刻带上花影出门了。 等贺易之带着她们到了那个铺面所在的位置,蒋清漓有些惊讶。 “这不是……跟拢云阁紧挨着吗?” 说紧挨着倒也不至于,但拢共也就隔了两三家店铺,连一百米的距离都不到。 贺易之笑了笑,“要不我会找这么久吗?这附近都是旺铺,没有人肯转让,我好说歹说,才在今日说通了其中一家。” 若只是找一家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又大的店铺,那他还用费这么大的力气吗?随便把顾安域名下的店铺周转一家出来就好了。 蒋清漓有些不解,“可为何非要找离拢云阁这样近的呢?” 拢云阁这附近,也算不上是特别繁华热闹的区域吧? 贺易之听她这样问,顿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是因为……你家那位担心你在他看顾不到的地方,若是受了委屈的话,他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保护你了。” 蒋清漓听他这么说,脸颊顿时就红了,她小声辩解道:“可他现在又不在京城……” 贺易之叹气,故意道:“他是不在,可不还有我这个替他卖命的人在吗?” 当初他答应裴先生来帮顾安域的时候,他们可没有说他还得给以后的二夫人当跑腿。 这么算起来的话,这买卖他亏大发了呀! 蒋清漓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 那个人虽然离开了,但能为她考虑的都尽量考虑到了,实在算得上很有心了。 贺易之觑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算了,能成就一对眷侣,也算是一件积德的事情了。 能者才多劳,他就多辛苦一点吧! 想通了这一点,他开始给蒋清漓介绍这家店铺,“这原本是一家绸缎庄,幕后东家也是一位姑娘,很有手段,生意做得挺红火的。” 蒋清漓抬头看过去,只见匾额上书写着几个大字——阮记绸缎庄。 匾额之下,来来往往的顾客川流不息,的确是一副生意兴隆的模样。 这也怪不得对方不肯出让了,谁愿意将自己正赚钱的旺铺转让出去啊? 蒋清漓有些疑惑,“那你是怎么说服对方的?” 说到这个,贺易之压低了声音,“原本是怎么也不可能同意的,后来我想着,她既然是以姑娘之身经商,那说不定会对同为姑娘的你产生几分惺惺相惜之情,就稍稍透露了一点你的身份,结果,她立刻就答应了。” 蒋清漓诧异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想了一会儿,她问道:“她认识我吗?” 贺易之摇了摇头,“应该是不认识。” 当然,蒋二姑娘的名头肯定是听过的,毕竟……实在是太过响亮了。 蒋清漓明白了,“那就是……看在蒋家的面子上?或者是裴家的面子?” 贺易之又摇了摇头,“我觉得也不像。” 这下蒋清漓闹不懂了,都不是……那还能为了什么? 她陷入了思索,“阮记……我来往的人家中,并没有姓阮的啊!” 贺易之也不故作玄虚了,他再次压低了声音,“那位姑娘并不姓阮,之所以叫阮记,据说是因为这家店铺是她母亲的嫁妆。那个姑娘,她姓……商。” 蒋清漓怔住。 姓商…… 商水云的商吗? 商水云的娘家人对她自然是不会有这份好心的,但凡事都有例外。 毕竟,商家也不是只有商水云那一脉。 她对商家的了解不是很多,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的那些,她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商家如今的家主商有道,有一妻一妾……当然也不是真的只有一个妾,只是这个妾太厉害,厉害到其他妾都没有存在感了,甚至连正妻的地位已经不保了。 要说这个妾具体厉害在哪儿呢?其实也并不是乌氏这个人本身多有能耐,而是她生了三个十分有能耐的孩子。 长女商丽云,在后宫中高居贵妃之位,还育有皇四子萧知珏。 次女商水云,工部尚书蒋岱的贵妾,虽然只是妾室,但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正妻裴长意除了自己的三个儿女,压根就不管府里的俗务,商水云可以说已经是实际上的主母了。 长子商承丰,在经商上颇有天分,又极具野心,目前商家的很多生意都是由他出面打理的。 更为重要的是,他光嫡子就有三个,庶子就更多得数不清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商有道的正妻李氏只生有一子商承明,且自幼体弱多病。 而且这个儿子在子息上也十分艰难,成亲四五年才得了一个女儿,之后他的夫人就再也没有开怀过。 原本他的夫人阮氏也忧心后继无人,曾主动帮他张罗纳了两房良妾,只可惜妾室也没能怀上孩子。 那商承明虽然体弱,但是个心性豁达的,见生子无望,他干脆给了两位妾一大笔钱,打发她们另嫁了,从此一心一意守着妻女过活,不再去想什么子嗣传承的问题。 哪怕是庶房越来越势大,挤得嫡房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也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大约是物极必反的缘故,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唯一的女儿长大成人后,与他的性子来了个彻底的逆转。 不仅极为要强,关键还有要强的本钱,她为了替祖母和父亲争取应得的权益,十五岁就开始以女子身行商贾事,短短几年时间就将嫡房丢失的权力一步步给夺了回来。 到了如今,更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跟她的庶出叔父打擂台,一丁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蒋清漓没有见过她,但听说行事雷厉风行,个性干脆果决,是个丝毫不输任何男子的奇女子。 当然,在男权社会中,这样一位明显挑衅了男人权威的姑娘,名声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蒋清漓听小舅提过,那位姑娘在商界里,有个“女罗刹”的称号。 贺易之口中说的人,应该就是这位传奇的商家嫡长孙女——商芙蕖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商芙蕖和她的父母,甚至是祖母都受制于乌氏那个老妇多年,而蒋清漓和她的母亲也被乌氏的二女儿商水云给折腾得够呛。 甚至说得再远一些,就连在后宫之中,乌氏的大女儿商丽云也是姨母心中如鲠在喉的存在。 这么算下来的话,她跟商芙蕖还真是很有的聊了。 蒋清漓转身看向贺易之,“我能与这位商姑娘见上一面吗?” 贺易之听了,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笑。 蒋清漓奇道:“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贺易之忍笑,“没有,就是……商家大姑娘说想见你一面,我说只能转达,不保证你一定会同意。商家大姑娘就说……你肯定会同意的,她会提前煮好茶等着你的到来。” 蒋清漓挑眉。 料得这么准吗?这个商大姑娘……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转身看了那家店铺一眼,“我猜,这个店铺也有后院?” 这个店铺跟拢云阁在同一排,按道理说格局应该比较相似。 贺易之笑着回答道:“是,商大姑娘此刻正在后院里等你。” 蒋清漓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抬脚向后院的方向走去。 正好,她特别喜欢有意思的东西,尤其是……有意思的人。 第168章 商家芙蕖(二) 刚一踏进后院,还没来得及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致,蒋清漓就先被一道身影给吸引了。 只见那是一个雪肤丽貌、明眸皓齿的女子,她身穿着淡紫色的大袖襦裙,头戴青玉素簪,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楚楚动人。 女子看见她进来,轻移莲步走了过来,笑意盈盈道:“你是蒋家清漓吧?我是商家芙蕖。” 蒋清漓惊呆了。 她原以为,商芙蕖既然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那肯定是个泼辣狠绝的模样,再不济也得跟萧雪亭一样,是个英姿飒爽的模样。 谁能想到,居然是个还没开口,就温柔得让人仿佛喝醉了酒的模样。 这也太让人意外了。 商芙蕖见她不说话,又笑着喊了一声,“蒋姑娘?” 蒋清漓回神,她低声喃道:“你真的是商家大姑娘?” 商芙蕖掩住了口,她笑着说:“我真的是商家大姑娘。” 蒋清漓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跟传闻中……差别也太大了。” 女罗刹……这究竟是哪个蠢蛋取的名头啊! 商芙蕖笑道:“彼此彼此,蒋姑娘也跟传闻中不大一样。” 不说别的,世人传言蒋家二姑娘貌不惊人,跟美若天仙的蒋大姑娘完全不像亲姐妹。 以她的眼光来看,蒋清柔确实长得美,但她美得太过缥缈,太过不真实,甚至显得有几分空洞和乏味。 不像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灵气,就连这惊讶的神态也让人觉得生动不已。 商芙蕖招呼蒋清漓进屋落座,亲自为她斟了一盏热茶,笑着开口道:“茶水粗陋,还望蒋姑娘不要嫌弃。” 蒋清漓注意到,她一直称呼自己“蒋姑娘”,而不是常人习惯叫的“蒋二姑娘”。 就好像……蒋家只有她一个姑娘一样。 蒋清漓脸上露出了笑意,她说:“芙蕖姐姐亲手泡的茶,自然是好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商芙蕖今年应该是十九岁还是二十岁……反正蒋清柔都得叫表姐了,她叫一声姐姐肯定是没有错的。 商芙蕖愣了一瞬,立刻从善如流道:“漓儿妹妹这嘴巴真是甜,那我就再给你拿些我自己亲手做的甜点吧!” 说着,从一旁的木几上端了两个小碟子过来。 蒋清漓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出来半天了,正觉得肚饿呢!那妹妹就不客气了。” 说着,伸手拈了一片杏仁糕,咬了一小口,“嗯……姐姐的手艺真好。” 商芙蕖失笑,她将茶杯往她身前推了推,“糕点腻口,就着茶水吃吧!” 蒋清漓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松鼠一样,她点了点头,竟真的不客气地一口糕点、一口茶这样吃了起来。 商芙蕖看着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错觉。 若是她有亲生的妹妹,大约也是这副模样吧? 可惜,爹娘只生了她一个人,除了孤军奋战,她别无选择。 在心底轻叹一声,她说起了正事儿,“贺掌柜说……妹妹想要买铺面,是为了开一家脂粉铺子?”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问道:“妹妹应该不缺银钱使吧?为何要开这样一家店铺呢?” 蒋清漓将手中的糕点吃完,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其实原本是想开一家药铺的,只是为了避免太过扎眼,才改成了脂粉铺子。”苏丹小说网 说着,她就这其中的缘由简略讲给商芙蕖听。 商芙蕖有些诧异。 既然是不想让外人知晓,那又为什么要讲给她这个外人听? 蒋清漓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对商芙蕖如此没有防备心,说句不好听的,她毕竟是商水云的血亲,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如此信任她的。 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商芙蕖和蒋清柔她们不是同一种人。 最起码,她做的事情都是堂堂正正、襟怀坦白的。 不像某一些人,只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想到这里,她直接开口道:“姐姐的店铺生意正好,这个时候我们非要来买,的确不合情理。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的。” 商芙蕖笑了笑,“放心,不过是一间铺子而已,我手里还有很多……难得妹妹一个姑娘家有志于经商做生意,我自然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她是个干脆人,既然已经答应了贺易之,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反悔。 如她自己所说,她手里的店铺不少,若是舍一家店铺,就能交一个有价值的朋友,这买卖自然也是划算的。 蒋清漓听了,稍微放心了些。 可她还是有些犹豫,“我听说,这间铺子是商夫人的陪嫁……” 就算商芙蕖同意了,她母亲也不一定会同意吧? 说白了,她们这样的人家,多一间铺子、少一间铺子都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但这卖嫁妆的名声传出去,可就没那么好听了。 商芙蕖笑了,“难为妹妹还愿意替我想这么多……我母亲出自江南阮氏,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因此她的嫁妆也是十分丰厚的,一间铺子而已,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换句话说,别人卖嫁妆有经济困顿的嫌疑,但她娘亲这样的出身,别人压根就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商芙蕖笑着补充道:“再说了,你家贺掌柜也是诚心诚意给了我补偿的。” 蒋清漓听了,这才安心了一点。 贺易之是个周全人,他做事自然是不会惹人诟病的。 只是……商芙蕖毕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出让这家店铺的,这让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同时,也有些好奇……她这样做的真正原因。 按道理说,对商芙蕖这样有手段、有能力的人来说,就算是要对付庶房一脉,也犯不着来拉拢她这个“被庶姐欺压得连未婚夫都给丢了”的无能人吧? 商芙蕖看着蒋清漓一脸迷惑不解的模样,心底盈满了笑意。 她开口道:“漓儿妹妹不用多想,你就当是我广结善缘,为以后可能遇到的困难提前铺路吧!” 蒋清漓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心里有顾忌,不想讲得太明白了。 那她自然也得知趣一些,想了想,她笑着说:“那妹妹就不客气了,今日就先记姐姐一个人情,若是以后姐姐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商芙蕖笑得十分愉悦,“好,妹妹的话,姐姐记下了。” 蒋清漓的心底划过了一丝异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在等她这句话似的。 第169章 状元游街(一) 铺面的事情解决了,蒋清漓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下了一半,后面整修装潢之类的活计,有贺易之和紫苏亲自看着,她自然十分放心。 她的主要任务是计划店铺开业后要上架的货品,为此她一连许多天都带着花影、林影去逛街,专逛各类脂粉铺子,药铺也去了好些家。 用她的话来说,这叫博采众长。 白天去逛街,晚上回去后,她又钻在自己特制的小药房里反复试药,一次又一次地调整配方,以求达到最好的效果。 就这样忙碌了半个月左右,裴行南过来喊她去看状元游街。 她絮絮叨叨地跟表妹说着,“从殿试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盼着这一天呢!” 蒋清漓存心刺激她,“状元游街有什么好看的?能考上状元的……指不定是个四五十岁的老伯了。” 先帝年间,据说有一个人苦读寒窗六十载,状元及第时都快七十了,游街时连马都爬不上去,只好改坐轿子,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裴行南听她这样说,神秘兮兮地开口道:“这个倒不会,听祖父说,今年的状元也就二十出头,年华正好呢!就是好像出身不太好。” 蒋清漓点了点头,自古寒门出贵子,从来纨绔少伟男,不能不说有时候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有热闹自然是要凑的,两姐妹收拾了一下就一起出了门,也没有去别处,直接去了食锦楼。 这种盛事,去别的地方还真不一定有位置,去食锦楼就不用有这个担忧了,那里有专属于顾安域的雅间。 到了食锦楼,发现萧雪亭和杨文馨已经在等着了。 她们二人已经从裴行南那里得知顾安域是食锦楼的幕后东家,因此一点也不客气,笑着说:“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了,就想着来沾沾漓儿妹妹的光。” 蒋清漓笑了笑,带着她们一起去了二楼的雅间。 侯掌柜亲自送来了热茶和点心,恭敬地问道:“姑娘还想用点什么,喊一声,小人马上送来。” 蒋清漓笑道:“侯掌柜不必客气,今日人多,你快去忙吧!需要什么的话,我让花影自己去取。” 她说这句话,只是觉得自己又不付钱,自然能不给掌柜添麻烦,就不添麻烦了。 裴行南却笑着挤兑她,“说的也是,毕竟是自家店铺嘛!” 侯掌柜听了,也凑趣道:“姑娘是未来的主母,的确不需要如此客套,是小人拘谨了。” 蒋清漓脸色一红,她不好说侯掌柜什么,就作势要去撕表姐的嘴。 一旁萧雪亭和杨文馨都被逗笑了。 杨文馨好心替她解围,“听行南说,漓儿妹妹打算开家店铺,不知是家怎样的店铺?” 说起正事,蒋清漓也不跟表姐打闹了,她一脸神秘兮兮地开口道:“暂且保密,等开张那天,我等着各位姐姐们去给我捧场。” 萧雪亭向来豪气,“这有什么?不管你卖什么,我都要两车。” 蒋清漓笑得几乎岔了气,“两车……雪亭姐姐你可用不完啊!” 这下裴行南挤兑的对象变成了萧雪亭,“我说雪亭,你想博二表哥的欢心倒也无可厚非,但好歹也得矜持一点吧?” 她这话一出口,又换成萧雪亭要去拧她的嘴了。 蒋清漓笑得肚子疼,眼角余光扫过楼下的人群,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了一瞬。 只见那是两个姑娘,看形貌应该是一对主仆,楼下黑压压的到处都是人,她们两个挤在中间似乎有些狼狈。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招呼花影过来,“你去把楼下那一对主仆请上来,就说蒋家二姑娘有请。” 花影点了点头,快速地下楼去了。 裴行南有些好奇,“楼下的是谁啊?” 蒋清漓笑了一下,解释道:“最近新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姐姐,正好遇到了,介绍给你们认识认识。” 萧雪亭快言快语道:“这个我喜欢,我最喜欢有意思的人了。” 就连杨文馨也点了点头。 这日子太过乏味了,认识一两个有意思的人,也好给这无趣的日子增添一些乐趣。 …… 商芙蕖推门进来时,就看见四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困惑不解。 她的心头微微一窘。 不过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她笑了笑,一一打招呼道:“漓儿妹妹、郡主、裴大姑娘、杨大姑娘。” 除了蒋清漓,其他人都愣住了。 裴行南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商芙蕖淡然一笑,“小女子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得把这京城里的贵客们都给记熟了。” 裴行南愣了愣,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贺掌柜时,他也说了类似的话。 难道眼前这位姑娘……也是一个掌柜? 不像……她的气质也太好了些,温婉大方、淡雅如菊,实在难以将她跟铜臭事联想到一起。 蒋清漓站了起来,笑着招呼道:“芙蕖姐姐。” “芙蕖……”杨文馨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你是商家嫡长孙女……商芙蕖?” “商芙蕖?”裴行南震惊了,“那不是商界有名的女罗刹吗?” “咳咳。”蒋清漓低声咳嗽,借以提醒表姐。 裴行南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有些尴尬,“那个……商姑娘你别介意,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有些意外……” 商芙蕖笑了笑,“没关系,我不觉得那个名头有什么不好的,相反,我觉得那是世人对我的褒扬。” 她说话的音调极其轻柔缓慢,像潺潺溪流一样流进人的心间。 裴行南瞬间就对她的印象好了数倍,“说得好,名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商姑娘做的事情,有多少是男儿都及不上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才在背后胡乱编造说坏话的。” 萧雪亭也点了点头,她若有所思道:“我倒是在几次宴会中见过你那个堂妹商芙蓉,她可比你……活跃多了。” 她难得文雅了一句,事实上不是活跃多了,而是太过于汲汲营营,一个商家女,削尖了脑袋要往贵女圈子里钻,也不怕别人在背后笑话。 商芙蕖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她只是实事求是道:“我忙着经营,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宴会,郡主没有见过我也属正常。” 萧雪亭对她点了点头,她向来直言直语惯了,因此毫不客气道:“你那个堂妹不太对我胃口,你就顺眼多了。” 商芙蕖粲然一笑,“谢郡主夸奖。” 杨文馨微微挑了挑眉毛。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个商家大姑娘,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真好,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170章 状元游街(二) 正说话间,楼下嘈杂了起来,“快让开,让开,状元来了!” 几位姑娘好奇地起身站到了窗前,视线向下看过去。 只见远处有一队人跨马而来,打头的三个人插花披红,看起来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只是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蒋清漓有些好奇地问道:“中间那个是状元吗?看起来岁数不大啊!” 杨文馨在一旁接话道:“今科状元名庄毅,河东人士,今年二十二岁。” 她家世代教书育人,对这些消息自然是极为关注的。 “这么年轻?”蒋清漓有些惊讶,随即开玩笑道:“那看来应该没有婚配了,表姐可以多看两眼……”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行南已经窜过来捂她的嘴了。 萧雪亭也笑着点头道:“的确可以考虑,就算家境贫寒也不怕,可以捉到裴府来当赘婿,想来你家里也是愿意的。” 裴行南又忙着去捂她的嘴。 偏杨文馨又接话道:“河东人士……跟你还是老乡呢!多有缘分啊!” 裴行南已经气得不想理她们了,“你们……简直太过分了!” 商芙蕖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她没有姐妹,也没有亲近的友人,原来姑娘们私下里聚在一起……是可以如此口无遮拦的。 蒋清漓担心她觉得被冷落,悄悄走到她身边,笑道:“芙蕖姐姐不习惯这样的闹腾吧?” 商芙蕖摇了摇头,“是有点不习惯,不过……也挺好的。” 比起她总是一个人,这样的热闹确实更让人羡慕一些。 蒋清漓看了一眼她略有些失神的表情,笑着说:“我表姐和郡主,还有文馨算是一起长大的,她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我不一样,我以前……是那种很习惯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的人,我甚至很少出门,觉得跟人交往是一件好麻烦的事情。后来跟她们几个来往得多了,突然觉得热闹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日子看起来,过得更有生气了一些。” 商芙蕖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笑意。 她……这是在安慰她吗? 蒋清漓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她只是看到她露出那样落寞的眼神,突然就想起了顾安域。 他就是那样,外表看起来热闹喧嚣的,但骨子里总是渗透出一种无法掩盖的寂寞。 商芙蕖笑了,她拉着蒋清漓的手,心里十分感激,“漓儿妹妹的好意,我心里知道,多谢。” 蒋清漓有些不好意思,她有些掩饰地换了一个话题,“不知道芙蕖姐姐定亲了没有?” 商芙蕖怔住。 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苏丹小说网 可她好像已经二十了…… 蒋清漓有些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忙着弥补道:“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不如姐姐也看看楼下这三人中有没有你能看得上眼的?说不定能促成一段良缘呢!” 商芙蕖失笑。 殿试的前三名都是可以直接授官的,哪里能看得上她一个出身商贾之家的老姑娘呢? 蒋清漓见她这副表情,有些不服气,“出身算什么?这世上多的是不论身份定英雄的人。” 商芙蕖想到她就是被定了一个私生子,顿时有些心软,“妹妹说得极是。” 这时,萧雪亭的声音响了起来,“漓儿,已经走到楼下了,你们快过来看。” 蒋清漓与商芙蕖对视一眼,两人笑着向窗边走去。 只见打头的第一个人果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肤色稍黑,但身材修长、腰背挺直,脸部线条硬朗而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坚毅之色。 相比较而言,他左侧的榜眼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不仅岁数看起来大了一倍,长相也只能勉强算个端正。 倒是右边的探花看起来俊秀文雅,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萧雪亭笑道:“果然最好看的那个,永远是探花。” 那是自然的,探花郎本就是在前三名中选出来的,样貌最好的那个。 裴行南却有不同的意见,“探花郎是长得不错,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状元更有男儿气概……” 几个姑娘都笑弯了腰,“咱们行南果然是有目的而来的……” 裴行南之前已经害羞过了,现在脸皮自然厚了许多。 她心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昨日偶尔听祖父提起,今科状元庄毅是他们的河东老乡,自幼家贫,但刻苦好学,是一个很勤勉的人。 她当时就动了心思。 以她们裴家目前的地位,尤其她又是裴家这一辈儿唯一的姑娘,可以说她的亲事是十分受人瞩目的。 别的不说,近日里已经有皇子外家开始向她母亲旁敲侧击了,毕竟她姑母是正宫皇后,膝下又无子,若是她嫁了其中一位皇子,那裴家和皇后姑母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家的姑爷。 可对裴家来说,别说她不敢再走大姑母的老路,就是祖父祖母他们,拼死也会阻止裴家再一次因为姑娘家的亲事被迫选边站的。 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将她的亲事给确定下来,才有办法隔绝外界的别有用心。 她仔细思索过了,她的亲事其实能考虑的范围很有限,高了,别人怀疑她家别有用心,低了,又容易引起那一位的猜忌。 只有找一个出身贫寒,目前又比较热门,而且眼见着前程还不错的人。 好比这个新科状元庄毅。 若是她选择他,外人知道了顶多会笑上一句——裴家历来眼光独到,他们选中的人,别看现在不显,以后肯定会有前程的。 比如蒋岱,当年裴家二姑娘嫁给他时,他还是个小小的校书郎。 再比如当今陛下,当年和裴家大姑娘成亲时,他也只是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 她想得十分清楚,这个庄毅只是个普通人,他就算再往上爬,顶多就是混成蒋岱那个模样,再怎么也不至于像龙椅上坐着那位一样,给裴家带来灭顶的危险。 而她,至多也不过是混成二姑母那样,与夫君离心,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 运气好的话,倒可以留下一两个稚子。 这跟自己之前想的,宁可当一辈子老姑娘,或者说出家当姑子,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反正都是一个人过日子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今日一看,这个庄毅长得也还行,最起码不至于看一眼就做噩梦,这已经很好了。 嗯,回去她就去跟祖父提,她相中这个庄毅了! 第171章 到达北疆(一) 顾安域和萧知璞兄弟俩一路风尘仆仆,等到了北疆,已是五月中旬了。 沈渐鸿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惊喜,虽然顾安域已经提前让信鸽给他送来了消息,告知他们大概到达的日子,但真正看到了两个气宇轩昂的外甥,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除了妻儿,二姐和这两个外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了。 顾安域和萧知璞对着舅父行了大礼,“舅父。” 又对沈渐鸿的妻子温氏行礼道:“舅母。” 沈渐鸿如今也就刚过而立之年,但边疆苦寒,他自己又不大注意仪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其妻温氏也不同于京城里那些贵夫人,她的肤色稍黑,穿着打扮十分朴素,说话却很利索,看起来是个爽朗大方的人。 沈渐鸿受了两个外甥的礼,他连连点头,“好,好,来了就好。” 说着又哽咽地招呼自己的一双儿女,“阿茂、阿蓁,快来见过两位表哥。” 沈茂已经五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壮实,他看着顾安域挠了挠头,“这位哥哥,我是不是见过你呀?” 顾安域笑了,他低下身子,看着眼前的小豆丁,“我两年前来过,那时候你说想要一个木头做的大刀,我今日带来了,你想不想要?” “大刀!”沈茂顿时就兴奋了,“大刀我记得!” 顾安域低咳了一声。 好吧!他这个表哥显然没有大刀的吸引力大。 萧知璞则蹲在了沈蓁的身前,“你叫阿蓁对吗?我是阿满表哥,我给你带来了漂亮的小裙子,你想要吗?” 一直害羞不肯上前的沈蓁眼睛瞬间亮了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想要。” 萧知璞逗她,“想要就叫一声表哥听听。” 沈蓁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娘亲。 温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子外甥,没想到他这样没架子,她心里的拘谨也少了很多,鼓励女儿道:“娘亲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在京城里有一个姑母,还有两个表哥,这就是那两个表哥,阿蓁要主动叫人哦!” 沈蓁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声叫了一句,“……表哥。” 温氏无奈地说着抱歉的话,“殿下别介意,阿蓁很少见生人,等熟悉了就好了。” “没事儿。”萧知璞不在意地摇摇头,又道:“舅母叫我阿满就行了,这是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儿。” 萧知璞是他在皇家排行的名字,比起这个,他更喜欢母亲给他取的阿满,是象征着圆满的意思。 温氏看了丈夫一眼。 沈渐鸿开口道:“就叫阿满吧!对外就说他们俩是我们的远房亲戚,可以少些事端。” 知璞毕竟是皇子,他的身份若是被别人知道了,先不说会不会造成危险,至少这军中的人就没人敢亲近他了。 萧知璞对此并无异议。 他来这里是想多增长些见识,也是想在必要的时候能帮表哥一把,并不是来摆皇子的谱的。 想到这里,萧知璞直言不讳地开口道:“舅父,您军中有无擅公文的幕僚?父皇让我把在这里的见闻定期讲给他听,我这人书念得不太好,不怎么会写故事,不如麻烦舅父的幕僚代劳,我到时候誊抄一下。”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辞藻不要太过华丽,要简约直白一些,不然不像我写的。” 沈渐鸿愣住,就连顾安域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萧知璞的表情却并无异样。 他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加深舅父对父皇的隔阂。 可就算他不说,难道舅父心中就没有隔阂了吗? 那可是家破人亡的仇恨啊!纵然换了是他,也不可能做到心无芥蒂的。 与其这样遮遮掩掩的,不如直接把话给说开了,也好让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至少得让舅父知道,他虽然姓萧,但他不会忘记自己身上的另一半血脉,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他都不会跟那个人一起对付他们的。 沈渐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道:“舅父知道了,阿满放心,我都会安排好的。” 顾安域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心里有些叹息。 他不愿意阿满牵扯进这些纷争,但最终还是事与愿违,谁都逃不掉。 温氏见这气氛实在沉重,忙打圆场道:“渐鸿,快别站着了,两个孩子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快点让他们去吃一点东西,好好休息休息。” 闻言,沈渐鸿也提了提精神,笑着说:“云木、阿满,你们舅母专门准备了接风宴,今儿晚上啊!你们哥俩好好陪舅父喝两盅。” 两个人都笑着应了,又把带来的礼物给舅父舅母和阿茂阿蓁分了。 知道云木的未婚妻也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沈渐鸿有些感慨,“蒋家姑娘有心了。” 相较于萧知璞,顾安域来过一次,温氏自然跟他更熟一些,说话也没有那么拘束,她笑着说:“你写信说自己定亲了,把你舅父给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大半夜起来还要高兴得喝上几杯,耍酒疯说他要当舅祖父了。” 顾安域汗颜。 舅祖父……这也太着急了。 沈渐鸿也没有被人揭短的不自在,他这大外甥身世尴尬,他一直担心他会因此被人看不起,难觅良缘。 也因此他才会一直催着他来北疆,想着边疆民风淳朴,姑娘们挑选夫婿只凭本事,并不太在意出身家境。 他想着,或许在这里给云木娶上一房媳妇儿也不错,谁知道他竟不声不响地跟长宁的外甥女定了亲。 这个傻孩子,好不容易成了长宁的师弟,占了些辈分上的便宜,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不过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娶上媳妇儿,其他事情那就都不叫事情。 想到这里,他笑哈哈道:“这是大喜事儿嘛!还不兴我多高兴两天?” 温氏嗔了他一句,“行,怎么不行?等到云木和阿满成亲的时候,我看你还不蹦上天了?” “也有这个可能,哈哈。”沈渐鸿刚笑了两声,又顿住了。 萧知璞看舅父眼神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渐鸿一脸殷切地开口道:“阿满,你表哥都定了亲了,你呢?” 第172章 到达北疆(二) 萧知璞想了想,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舅父,我的亲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 沈渐鸿恍然大悟。 也对,阿满是皇子,他的亲事肯定是轮不到他自己来决定的,那个人如此势利,指不定会将儿子的亲事拿来作为巩固政权的筹码。 这样想着,他心里有些不落忍,连忙拍了拍小外甥的肩,“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走,陪舅父喝酒去,今儿晚上,咱爷仨要来个不醉不休。” 顾安域在背后鄙视地看了自己表弟一眼。 都学会装可怜博舅父的同情了,还真是长进了啊! 萧知璞就当没看见表哥的表情,他快走几步扶住舅父的胳膊,“舅父,我听说过北疆的羊肉极好吃,不知道今日的晚膳里有没有啊?” “那肯定得有。”沈渐鸿笑得十分爽朗,“你们舅母专门给你们做了烤羊排,就着酒咬一大口,那滋味真是……美得很。” 沈渐鸿本就出自将门世家,再加上二姐进宫后也没有人管他,他就养成了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 后来来了北疆,这里民风粗犷,他也就越来越不修边幅了。 猛地来了两个俊秀文雅的外甥,他还担心他们会不适应,谁知道三杯酒下肚,他发现他们也就披了一个文雅的壳子,内里还是他们老沈家一脉相承的不拘小节。 云木就不说了,独自一个人长大的孩子,各方面自然讲究不起来,就连阿满这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也照样能跟着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关键那神态还十分享受,一点也不勉强的模样。 萧知璞确实是不勉强,他谨小慎微地过了二十年,突然来到这样一个处处粗犷豪放的地方,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关了许久的山羊,现在终于能撒了欢地在草原上蹦跶了。 他主动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舅父、表哥,再来喝。” 顾安域担心他喝醉,正想要劝两句,萧知璞已经一口干了,“痛快!” 顾安域瞪着自己的表弟,突然有些反省,自己将阿满带来北疆……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啊? 会不会释放天性太过了? 沈渐鸿见他不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云木,你上次来露的那两手,我军中还有很多人记得呢!一直摩拳擦掌地想跟你再比试比试。” 顾安域是两年前来北疆的,那个时候他刚满二十,正好师兄有来北疆拓展生意的想法,他想起许多年没有见舅父了,舅父在信中说他新添的小女儿已经会走路了,他一时心痒难耐,就提出了想来北疆见见舅父,以及未曾谋面的舅母和表弟表妹们。 师兄当时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第一次来北疆的时候,跟阿满的反应差不多,也是处处都觉得新鲜,更兼空气都是自由的,这种感觉让他留恋不已,因此在舅父开玩笑说让他留在北疆军中时,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反正他在京城也没什么存在感,每天过得都很无趣,还不如来北疆天高地阔呢! 只是没想到师兄说什么都不同意,他知道,师兄心里是挂念着对姨母的承诺,他就退而求其次说自己不入镇北军,就留在北疆替师兄打理生意。 但师兄在仔细思索后还是拒绝了,他当时说北疆条件恶劣,不想让他在这里受苦,现在回想起来,师兄顾忌的应该更多的是北疆离京城太过遥远,他鞭长莫及,万一自己出点什么事情,师兄怕无法向姨母交代。 这一次师兄之所以会同意,大概是因为……他跟阿堇定了亲,已经主动走入了那无形的漩涡中,既然已经无法做到独善其身,师兄自然是希望他能多几分自保的能力的。苏丹小说网 想到这里,他痛痛快快地笑道:“那正好,赶明儿我就去找他们,好好练练手。” “好,有志气!”沈渐鸿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豪气道:“再喝,明日我就带你们去见他们那群兵蛋子,好好让他们看一看,老子的外甥是多么的优秀!” 顾安域有些无奈。 不是说身份要保密吗?就舅父这副嘚瑟的模样,他真怀疑能不能保密超过三天。 不过,他的身份倒是没有什么可保密的,再加上他以前来过这里,本来就有很多人知道他和舅父的关系。 最重要的,还是阿满的身份。 顾安域抹了一把脸。 嗯,不管了,大不了就把安然的身份拿过来用一用。 …… 等三个人结束酒宴的时候,沈渐鸿和萧知璞已经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顾安域有些抱歉,“舅母,都怪我,没有劝着些……” 他也没少喝,但是很显然的是,他的酒量比趴在桌子上的这两个要稍微好一些。 至少,他还能勉强维持住清醒。 温氏显然是习惯了这个场景的,她笑着说:“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又说起他们的住宿问题,“云木,将你和阿满安排在一个院子里可以吗?” 顾安域点了点头,“舅母照顾舅父吧!您让一个小厮带我们前去就行。” 温氏应了一声,喊了一个小厮过来,“他叫沈河,是沈家的家生子,我看你们只带了一个小厮,以后沈河也跟着你们住在那个院子里吧!也好帮你们干些杂活儿。” 顾安域没有拒绝。 他还好,自小什么都靠自己,就算不带小厮也能对付。 可阿满肯定是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的,这次他来北疆也没有带仆人,现在有个专门的人跟着他也挺好的。 小草主动和沈河一起去搀起萧知璞,几个人一起往准备落脚的枫林院走去。 等把萧知璞安置好,顾安域回到自己居住的屋子时,已经没有了半点醉意。 他没有认真看屋子里的陈设,反正他这种人,到哪里都能活。 他打开随身的包裹,将蒋清漓给她做的厚皮裘和皮棉靴拿了出来,找了一个柜子认真放好,再把那些药也拿了出来。 他看到那些药包上不仅写了药物的名字、用途、用量和禁忌,有的还画了表情。 比如这个——清暑益气汤,主治暑热气津两伤,一日三次、用水煎服。 后面画了个小人儿在喝酒的小图,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叉,旁边配着旁白——忌酒! 他又拿过了另外一种药,上面没有写药名,只写了功效——可使人知觉麻痹、短暂昏迷,药效可维持大约一炷香时间。 下面还备注了一行极小的字——黄色那包是它的解药,万一有人误食了……嘿嘿,你懂的。 后面是一个小女孩儿捂着嘴笑的模样。 顾安域失笑。 他想起蒋清漓跟他说“做人不必太过老实”时脸上那充满狡黠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变得更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桌子上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阿堇,我到北疆了。 第173章 一场好戏 等到荷花盛开的时候,昭华郡主萧雪亭再次举办了一次赏花宴。 与上次举办赏桃宴只邀请了京城中一小部分贵族出身的青年男女不同,这一次的赏荷宴可谓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不仅年轻宾客们不再局限于天潢贵胄、高门子弟,只要在这个京城里有些名望的人家,其子女都可以来参加。 就连后宫中的皇后和诸位娘娘也一早放出了消息,届时都会到场。 既然宫里的贵人要参加,那些常年在各种宴会上打转的贵夫人们自然也会跟风前来。 甚至就连各府的主君们都想去凑这个热闹,毕竟这儿女的亲事是家族传承的大事儿,没有哪个当父母的会不关心。 很显然,这已经不能算是一场单纯的“赏花宴”了,更像是一场全城总动员的“相亲宴”。 那些将自家姑娘从小就按皇妃标准培养的人家,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喜极而泣,陛下若是再不下令给皇子们娶妻,他们家姑娘就要熬成老姑娘了! 就连没这个心思的人家也很激动,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是能在这场宴会上为自家儿女择一良偶,那也是喜事一桩嘛! 大家都积极踊跃了,就轮到宴会名义上的主人萧雪亭头疼了。 宾客的名单改了又改,添了又添,最后算了算,瑞王府的别院实在是装不下这么多人啊! 萧雪亭发愁了一会儿,干脆进宫求见皇后娘娘,询问宴会的地点能不能改到西郊的皇家别院。 至于为什么是求见皇后,而不是求见云景帝,自然是因为云景帝一早就表态了,他国事繁忙,到那天应该去不了,还是让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嫔妃及皇子们一起前去吧! 裴长华知道他此举是故意恶心自己的,她的知瑜死了,他却让她带着他的庶子们去选妃,这其中的用意不可谓不恶毒。 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个。 她虽没有子女,但她也有适婚的晚辈,行南的婚事自然要多上心,还有循东也不小了,还有清昭和清晖……这些孩子的婚事都得她操心。 他妄想把她当猴耍,孰不知在她看来,他才是那个长不大的黑心娃娃,只会不痛不痒地在背后阴别人。 这种小手段,她十岁之后就不屑于用了。 因此在萧雪亭来请旨去皇家别院举办宴会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是想唱戏吗? 那咱就把戏台子搭得大一点,观众请得多一点,那样才更热闹呢! 萧雪亭得到皇后的准许之后,开始马不停蹄地筹备宴会当天的事宜,直把自己忙碌得连见蒋清晖一面也难。 蒋清晖很是哀怨。 但如今放眼整个京城都在关注这场宴会,他就算想帮萧雪亭一把也做不到。 倒是蒋清漓看不得自己二哥这副怨夫的模样,她喊了表姐裴行南,还有杨文馨一起去给萧雪亭帮忙。 她们是姑娘家,偶尔间来来往往的,不至于被外界过度解读。 至于龙椅上那一位……萧雪亭和裴行南、杨文馨自小就交好,这件事情是以前就在他面前过了明路的。 当时瑞王萧应衡哭着进宫,一把鼻子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姑娘一个人太过孤单,想要过继一个皇子回来给妹妹作伴。 将皇子过继给皇伯或者皇叔,以前倒也有过先例,但多数情况下,都是皇帝想绝了某个儿子继承大统的念头,才会故意将他出继的,有哪个王爷敢主动开口要求皇子过继的? 云景帝气得直咬牙,但他这个皇弟向来是个混不吝,你说什么他都不听,说恼了就撒泼打滚。 后来没辄了,云景帝主动提出给侄女找两个伴读。 为此宫里专门举办了一场宴会,让年仅三岁的萧雪亭亲自选伴读。 据说当时只有三岁的萧雪亭拎着一根长鞭,还没有开口说话就把一群小姑娘吓得四处逃窜,只有裴相公的嫡长孙女裴行南和杨国公的嫡长孙女杨文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伴读的名头,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们两个的头上。 蒋清漓正巧因为生病没有出席那场宴会,长大一些后她也专程问过表姐,为何当时一点也不害怕。 裴行南无奈地叹气道:“我只顾着跟文馨一起看她娘亲给她新做的珠花了,我俩压根就没注意到郡主什么时候过来了。” 把蒋清漓听得好一阵无语。 不过这也许就是缘分吧?三个姑娘的脾气还算相投,这一晃眼,也有十多年的交情了。 基于此,裴行南和杨文馨去给萧雪亭帮忙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就算再加上一个蒋清漓也实属正常,毕竟她是裴行南嫡亲的表妹。 小姑娘家嘛!爱凑热闹是天性。 那一位甚至还有心情跟自己的皇妹开了一句玩笑,“雪亭将杨家姑娘和蒋家姑娘凑在一起,不怕她们打架吗?” 萧泠月笑道:“文馨向来识大体,不会跟那等人一般见识的。” 心里却是有些不愉快,她那位未来的儿媳……前几日下聘的时候刚见过一面,总觉得她说话绵里藏针似的,明明脸上是笑着的,却总觉得那表情中似乎饱含了很多种意思。 她心里其实有点后悔,这样一个城府深的媳妇儿娶回来……对如珩真的好吗? 只是现在六礼已经进行了一大半,眼看九月里就要迎亲了,想要反悔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尽量往好处想,若娶过来实在不满意,就将她关在后院里,反正不是还有一个蒋清柔嘛! 她自然也愿意替她压制住这个杨文馨。 此时的杨文馨可不知道她未来的婆婆正满肚子心思地准备婚后如何整治她,她正在帮萧雪亭定菜谱,看着这单子上面名贵的食材,饶是她出身富贵也忍不住有些咂舌。 “雪亭,这场宴会办下来,你们瑞王府就得破产了吧?” “怎么可能?”萧雪亭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替皇伯父皇伯母办宴会,这费用怎么能靠我自己出呢?自然是得找他们报账了。” 裴行南有些迟疑,“陛下会给你报吗?” 自来替皇家办事,那都是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抢来这份殊荣,主动找皇家要银钱的……好像一个也没有吧? 萧雪亭压低了声音,“放心,我昨日去皇伯母宫里哭了一番穷,皇伯母当场就赏了我一箱子的黄金。”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得意洋洋,蒋清漓听了却有些沉默。 这么看的话,姨母心里也盼望着这场宴会呢! 她自然是没什么心情替那些皇子们选妃的,看来,她的目标是表哥表姐,还有她的两位哥哥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同情地看了萧雪亭一眼。 还在这儿得意呢!再不看好你的夫君,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 萧雪亭被她这么一注视,有些莫名其妙,“漓儿,我怎么觉得……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呢?” 蒋清漓反问道:“雪亭姐姐不觉得这是一场好戏吗?” 萧雪亭愣了一瞬,继而笑道:“漓儿说得对,的确是一场好戏,还是一场大戏。” 她们都是看戏的人,也同时都是唱戏的人,就是不知道……戏曲落幕之后,谁家欢乐谁家愁了。 第174章 长兄为大 正日子那一天,为了让适婚的青年男女都能去参加这个宴会,朝廷各部门的掌权者甚至很有默契地给所有未婚的下属们都放了一日的假。苏丹小说网 蒋清昭的顶头上峰,大理寺卿韩文兴摸着自己的胡子笑道:“任重,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蒋清昭很想说,他还有公务没有做完,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韩寺卿已经挽起了袖子,一脸乐呵呵地打算亲自接替他手中的活计了。 没有了上值做借口,蒋清昭只能一脸郁闷地回了家,又怀着满腔的不情不愿,被弟弟妹妹拉着一起去赴了宴。 就连蒋夫人裴长意也一起去了。 她原本没想着要去,她这么多年深居简出的,已经很少参加这样热闹的宴会了,总感觉去了也跟其他人格格不入,还不如不去更自在些。 是她的长姐专门派人给她传了口讯,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你是当娘亲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的儿子操心呢?清昭今年都二十五了,别人家这么大年纪的郎君,孩子都开始启蒙了。还有清晖也二十三了,实在是不小了,眼瞅着最小的妹妹都要出嫁了,比她年长许多的兄长们却还单着,你让别人怎么看待他们?” 裴长意被说得羞愧不已,也深觉自己这个当娘亲的不称职,痛定思痛之后,她开始了一连串儿的弥补行动。 首先,她开始翻库房,将珍藏多年的好布料全部拿了出来,一一往两个儿子身上比划。 这节骨眼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赶制新衣,城里边好的绣娘已经请不到了,所幸她身边的贴身婢女袖手和旁观针线活儿还不错,再加上蒋清漓这里的黄芩,几个丫头连夜赶工,给家里的两位公子每人赶出了两套华丽的新衣。 其次,配饰也不能马虎,裴长意翻来翻去,都没有在自己的库房中找到适合男子佩戴的饰物,忽然想起自己未来的姑爷开着一家首饰店,干脆打发女儿去拢云阁挑选。 贺易之赶着这阵东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整个拢云阁被挤得密不透风,品质好的饰品早卖得差不多了。 听说蒋家两位公子缺合适的配饰,贺易之一咬牙、一跺脚,忍着肉痛拿出了几件自己的珍藏。 自然,还是记在了顾二公子的账上。 最后,裴长意还花时间将京城中适龄的贵女们先摸了个底,也好在那一天做到有的放矢。 这活儿还是比较适合她姐姐干,她大手一挥,立刻就有详细的册子递了上来,比之当时给裴行南选婿的册子一般无二。 蒋清昭和蒋清晖兄弟俩看着自己的亲娘这好一番折腾,心里愁闷得光想叹气。 尤其是蒋清晖,在叹气之余还有着深深的忧虑,若是娘亲在宴上看中了哪家姑娘,一时心血来潮,去人家家里提亲了该怎么办? 雪亭会跟他跳脚的。 可他又不敢明说,只能明里暗里提醒娘亲,长兄为大,还是先着急大哥的亲事比较好。 没想到一不留神被蒋清昭给听见了,气得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直骂他是不是跟顾安域那个混小子在一起待久了,脸皮也被他给带到北疆去了? 尽管蒋清晖一再向他解释,说自己只是忧心大哥的亲事,想早日有一个大嫂,无奈他的大哥一点都不领情,怒斥他谎话连篇之余,又踢了他一脚。 可怜在外人面前清风朗月般的蒋二公子,在大哥的威严之下,一脸被踢了两脚也敢怒不敢言。 蒋清漓眼观鼻、鼻观心,对两位兄长的争吵不发表一句意见。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十分开心的,因为自己的娘亲终于觉醒了,不用她一个人头疼大哥的亲事了。 再加上姨母这个助力,她就不信挑不出一个可心意的大嫂来。 …… 等他们母子四人走出蒋府大门时,正好看见蒋岱带着蒋清柔也一起出门了。 这种盛会妾室自然是不够格出席的,蒋清晨年龄又不够,蒋岱担心爱女一个人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会拘束,因此特意请了一个时辰的假,打算亲自送蒋清柔去皇家别院。 蒋清漓抬头看向蒋清柔。 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白衣,但显然与以往的素净不同,这次的衣服是精心准备过的,用的是名贵的雪缎,裙摆随着走动的幅度,流溢出五彩的光芒。 就连头上也难得戴了玉色的钗环,看着有一种清丽如仙的出尘感。 蒋清漓在心里赞叹,美人就是美人,都不用浓妆艳抹,也照样能震慑他人。 蒋岱看见他们,表情微微一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他冲裴长意喊了一声,“夫人。” 裴长意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蒋岱已经习惯她的冷漠了,也不介意,他看向裴长意身后的三个儿女,突然心生一计。 若是夫人愿意带着柔儿出席宴会……那显然对柔儿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里,他开口喊了一声,“柔儿过来。” 蒋清柔走了过来,打算给裴长意行礼。 毕竟是她的嫡母,她若是在家门口对她视而不见,被人看见了就要指摘她不孝了。 谁知还没等她走到跟前,裴长意一转身,直接上了马车,并招呼儿女,“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蒋清柔的动作瞬间僵硬了。 她心里原本也有让嫡母带着她出席宴会的打算,这样好歹比她自己孤伶伶地一个人去要好看一些,谁知道这位坏脾气的夫人连点面子情都不肯给。 她的心底升起了浓浓的耻辱感。 眼见着马车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蒋岱叹了一声气,只能先哄女儿,“柔儿不气,你母亲她……素来就是这个脾气。” 蒋清柔在心底冷哼一声。 母亲? 她是哪门子的母亲? 自古嫡母都有教养庶子女的义务,她这位嫡母倒好,看他们连陌生人都不如。 小时候她不懂事,在父亲的撺掇下叫了她一声母亲,谁知道被她狠狠地斥责了,说再那样叫,就让嬷嬷撕烂她的嘴。 吓得她好一通哭。 后来被她的娘亲知道了,气得浑身直哆嗦,跟父亲大吵了一架,从此父亲再也不要求她喊那位母亲了。 甚至自那次之后,父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尽量减少他们碰面的机会。 现在她受了这样大的侮辱,父亲居然还说她是她的母亲? 她才不要做这种涎皮赖脸的人! 第175章 大嫂人选 蒋岱见女儿一脸的委屈愤恨,十分心疼,“柔儿乖,爹爹亲自送你去,不难过了啊!” 蒋清柔心里气不过,话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父亲,她既然不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您为何不休了她?” 闻言,蒋岱的表情剧变。 他低声斥责道:“瞎说什么?那是为父的结发妻,又给我生育了两儿一女,岂能说休就休的?” 蒋清柔气急,“您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其实就是惧怕裴家的权势,才什么都不敢做!” 蒋岱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一脸灰败地叹气道:“无所谓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蒋清柔第一次看见父亲露出如此颓丧的表情,她顿时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 同时,心底也生起了一股忧虑。 一直以为,父亲这样纵容着夫人明明住在府里,却对什么都不管不顾,是因为他畏惧夫人娘家的势力。 现在看来,可能是她想得太过简单了。 她曾经听娘亲抱怨过,她当初之所以会铤而走险设计怀上了她,一来是因为姨母荣升贵妃给了她底气,二来也是因为,父亲去她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她也不及以前热络,她心里慌乱了才会那样做的。 现在想来,他们两人毕竟育有三个子女,在娘亲没有找上门之前,也过了七八年恩爱的时光,不至于一点感情也没有吧? 蒋清柔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就算有感情又怎么样? 若是当年父亲坚决地将她娘亲送走,那一位还可能看在大局的份上翻过去这一篇。 可父亲偏偏没有,他这也不想放,那也不想弃的,结果就把日子过成了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 这时候若是再来谈感情,那位夫人怕是以为他得了失心疯了。 …… 蒋清晖上了马车之后,小声问妹妹道:“雪亭给她也发请柬了?” 蒋清漓笑了,她悄悄跟二哥说道:“宫里面那位的意思,是请的范围大一些,人来得多一些,越热闹越好。雪亭姐姐一时不好界定邀请的范围,她干脆把这京城里能请的人全给请去了,不光是世家子女,寒门中有出类拔萃、声名在外的子弟,她也统统请了。” 蒋清晖听了,忍不住摇头低笑,“她呀!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蒋清漓深以为然。 她就不信萧雪亭不知道云景帝办这场宴会的目的,未来的皇子妃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出自寒门,那她请这么多人来,纯粹是任性,想把这潭水给搅得再浑一些。 蒋清漓心里估摸着,大约是这次她那个皇帝伯父把她使唤得太狠了,让她心里有怨气了吧? 蒋清昭看见弟弟妹妹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总觉得他们是在算计自己。 他冷哼了一声,有些不悦道:“漓儿,你怎么穿得如此朴素?” 就连那个庶女都穿了名贵的雪缎,他嫡亲的妹妹为何不能穿一件好点的衣服? 蒋清漓闻言,错愕地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衣服。 为了搭配顾安域给她做的连枝花簪,她特意做了一套丁香色的襦裙,裙摆上绣了大片的堇草。 她自以为这一套搭配下来,挺清新自然的,哪里朴素啦? 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她这样的装扮是怀着私心的,毕竟她是已经定了亲的人,在这种场合下自然要隐晦地告诉别人,她已名花有主,谢绝搭讪。 但总的来说,她今日的装扮也绝对不失礼,毕竟她的仪容也代表着未来夫君的脸面。 就连裴长意也皱了皱眉,“清昭,你何出此言?” 她这两日把精力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女儿毕竟已经定了亲了,跟尚且需要别人评估价值的两个儿子不一样。 但若是因为这个,让女儿怀疑自己不疼她,那可就罪过了。 蒋清昭抿紧了嘴。 他其实并不是那种细心到会关注自己妹妹穿什么衣服的人,但不知怎么的,今日异常的烦躁,仿佛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样。 蒋清晖有些了然,他悄悄向妹妹咬耳朵,“我觉得……大哥大概是紧张了……” 蒋清漓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她笑着说:“说不定,是大哥的红鸾星躁动了……” 蒋清昭听了弟弟妹妹的话,表情更郁卒了。 妹妹娇滴滴的不能怎么样,但弟弟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他气得狠狠地踩了弟弟一脚。 蒋清晖哀叫一声,咬牙切齿道:“大哥,我不过是想有个大嫂……这想法有错吗?” 蒋清漓心有戚戚,她靠近二哥,如小鸡啄米道:“是呀,是呀!” 裴长意一脸不赞同地看向长子,“清昭,这就是你不对了,男婚女嫁是人之伦常,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亲,你弟弟妹妹为了你苦心着想,你还处处责怪她们。” 蒋清晖猛点头。 蒋清漓也跟着点头。 蒋清昭瞪了妹妹一眼,他什么时候责怪她了? 裴长意见长子的脸色缓和了,忙乘胜追击道:“清昭,不如你告诉娘亲,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娘亲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蒋清昭没好气道:“只要愿意嫁进我蒋府,愿意嫁与我,是谁我都没意见。” 他是一心扑在事业上,但他也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 他家境不差,才貌也尚可,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成亲,固然有自己不上心的缘故,最重要的是,是那些夫人们都比较介意他家里嫡庶不分的混乱,还有就是姑娘家都畏惧他的黑脸。 若是有人不怕这些麻烦,不觉得跟他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别扭的话,他自然也愿意试着去接受对方。 蒋清漓和二哥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挫败。 大哥这条件也太敷衍了吧? 是,他们家是有些乱糟糟的,大哥也确实不喜笑,但撇开这两点,大哥毕竟还是一个长相英挺,又前途无量的年轻郎君,这京城里愿意嫁过来的姑娘,也不在少数吧? 蒋清漓想了想,又追问道:“还有别的要求吗?” 蒋清昭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情,他身为蒋家长子,自然也没有离经叛道到一辈子不娶妻的地步。 既然要娶妻,还是尽量给自己找个助力才好,而不是找一个麻烦。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有能力掌家才行。” 母亲只管自己院子里的事务,他们三兄妹也是各自管各自的,蒋府里其它琐事,则是由商姨娘管着。 说句心里话,纵使他是住在前院的公子,也觉得他家里简直是乱了套了。苏丹小说网 若是能娶一个有能力的夫人,能将这副烂摊子给理顺的话,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蒋清漓听了大哥的话,心底突然掠过了一个身影。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大哥对未来大嫂的家世有要求吗?” 家世? 蒋清昭皱紧了眉头,娶妻又不是是入赘,管岳家的家世如何又有什么用? 难不成,还想去岳父家里捞点好处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如此。 得,这鄙视的眼神太过明显了,都不用他开口,蒋清漓也看懂了。 她愉悦地开口道:“大哥,放心吧!未来的大嫂就包在我身上了。” 裴长意好奇地问女儿,“漓儿心里有人选了?” 蒋清漓摇了摇头,“到时侯再看吧!今日参加宴会的姑娘,少说也有一两百个,总能选出一个合适的出来。” 嗯,在事情还没有苗头之前,还是先保持一些神秘感吧! 第176章 未来儿媳 到达皇家别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马车显然是赶不进去了,裴长意带着儿女下了车,打算走着进去。 刚走到大门口,一个小婢很有眼色地迎了上来,笑盈盈地朝裴长意行礼,她压低声音道:“奴婢见过蒋夫人,郡主怕人多您找不到地儿,专门让婢子在门口迎您呢!” 蒋清漓看了她一眼。 这并不是萧雪亭常带的那几个婢女,显然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口舌,专门选了个眼生的。 她看了自己二哥一眼,目光充满了揶揄。 蒋清晖有些掩饰地轻咳了一声。 蒋清昭正好遇到了一个同僚,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并没有发现这边有什么异样。 倒是裴长意脸上满是意外,她感慨道:“你家郡主有心了。” 以前她对这位表侄女的印象不深,总觉得她这样的独苗苗,性子应该挺骄纵的,现在看来是她误解了,明明是很知礼的一个小姑娘嘛! 蒋清漓在她身后捂着嘴笑。 要是您知道这是您未来的二儿媳,不知道会不会惊得当场跳起来? …… 几人跟着那个小婢进了院子,又有一个小厮迎了上来,他冲着蒋清昭和蒋清晖行礼道:“两位公子,请随奴才往这边来。” 蒋清昭点了点头,这种大场合,男客女客自然是分开的。 他叮嘱妹妹道:“照顾好娘亲。” 看见妹妹点头了,他这才带着弟弟一起往男客那边走去。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扶住了母亲的胳膊,笑着说:“娘亲,咱们走吧!” 裴长意点了点头。 她是大长公主之女,皇后娘娘的亲妹妹,虽说这些年不常出门了,但以前也是来过这里的。 因此一边往前走,一边向女儿介绍道:“这园子里有很大一个湖泊,里面种满了各色荷花,所以这个园子又叫百荷园。” 蒋清漓点了点头,笑道:“那在这里举行赏荷宴,倒是实至名归了。” 正说话间,裴行南一路向她们跑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孔雀蓝的衣裳,戴了同色系的步摇,看起来活泼灵动,但又不十分扎眼。 蒋清漓莫名想起了端妃沈滢洄似乎就偏爱穿蓝色系的衣裳,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各种蓝色。 可惜的是,萧知璞去北疆了。 更可惜的是,就算他此刻在,他跟表姐也是绝对不能凑在一块的人。 裴行南风风火火地跑到她们身边,口中埋怨道:“二姑母,你们来得也太迟了,大姑母都催了好几次了。” “大姐现在就到了?” 裴长意看了看日头,现在天色还早啊!大姐怎么会这样性急? 蒋清漓抿了抿嘴,心里想着,看来姨母想要为晚辈们牵线的心思十分急切呀! 裴行南悄悄揽住了表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漓儿,快救救我。” 她来得早了一点,已经被皇后姨母盘问了半天了,什么这个郎君如何,那家的公子看起来不错之类的,周围还有那么多人,都用调侃的眼神看着她,她压力也很大的啊! 她是跟祖父提过那个庄毅了,但祖父心中似乎有顾虑,正巧碰到了这次赏花宴,就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复,说是过了这次宴会再说。 也因此,她还得再承受一整天的折磨。 蒋清漓忍着心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没问题,我一会儿好好帮表姐挑挑。” 裴行南气得直跺脚,“你就故意气我吧!” 偏裴长意不知所以,也乐呵呵地接了一句话,“一会儿二姑母也帮咱们的小行南好好挑一挑。” 裴行南不敢说自己的姑母,只能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言不由衷道:“呵呵,那就辛苦二姑母了。” …… 等她们到了女客所在的地方,才发现这里是一个很大的水榭。 皇后裴长华端坐在主位上,她的左下手坐着萧雪亭,她是今日宴会名义上的主人,自然应该陪着最尊贵的客人。 因为有后宫里的贵人们在,萧雪亭今日刻意穿得低调了一些,放弃了平日里最喜欢的大红色,而是穿了一袭鹅黄色的宫装,看着倒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婉约之态。 萧雪亭之下则坐了几位出身较高的官眷,如裴相公的长媳郭氏、平康大长公主的儿媳朱氏等。 皇后的右下手则坐了几位高位嫔妃,大多是育有皇子的,如二皇子萧知璟之母敬妃、三皇子萧知琰之母庄妃、四皇子萧知珏之母丽贵妃、六皇子萧知理之母悯妃、七皇子萧知璞之母端妃。 裴长意带着女儿欲行叩拜大礼,被裴长华直接给阻拦了,她笑着说:“自家姐妹,不用这么客气。长意,坐到本宫身边来。” 萧雪亭忙起了身,笑道:“表姑母,您坐这里吧!我去和漓儿、行南一起坐。” 裴长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按辈分,昭华郡主的确应该叫她一声“表姑母”,但因为之前她很少出门,也没有单独跟这位郡主说过话,猛地一听见这个称呼,还蛮不适应的。 她笑着说:“我不大出门,都没注意到雪亭已经这么大了,长得可真标致啊!” 说着,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笑着道:“表姑母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戴着玩儿吧!” 像她这样的长辈,今日来自然是提前做了准备的,看到中意的儿媳人选,自然要表达一下心里的喜欢,送个小礼物是最合适的了。 就算不是媳妇儿人选,万一碰见了亲戚的孩子,或是女儿的手帕交这类的,也得表示一番爱护之意。 因此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光是镯子、簪子、玉佩之类的,她身后的不闻怀里就收了许多个。 蒋清漓打趣地看着萧雪亭。 娘亲以为她送这份礼物是给自己喜爱的晚辈的,可在她这个知情人眼里,更像是送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萧雪亭的脸上难得掠过了一分羞涩,但她不是那种忸怩的人,因此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并且真诚地道了谢,“雪亭谢过表姑母。” 裴长意就喜欢这种直爽的孩子,她笑眯了眼睛,拉着萧雪亭问长问短的。 坐在主位的裴长华微笑着看着眼前的景象。 对这个萧家的侄女,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毕竟她坦率、直白,不虚情假意,对她这个伯母也素来十分尊敬。 至于那个用意明显的封号,她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那个人自己幼稚,把她想象得也太过脆弱了。 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她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儿迁怒一个无辜的晚辈。 甚至若不是雪亭姓萧的话,她都有些想要把她嫁给自己的侄子或者外甥了。 可惜了,她姓萧。 上辈子的孽缘暂且不说,下一代的孩子们中,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跟姓萧的沾染上关系了。 第177章 风采依旧 那几位娘娘和稍远处的几位夫人看着正拉着昭华郡主,一脸亲热地说着话的裴长意,心底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个蒋家夫人,多年来跟隐形人一样,从不参加这种热闹的宴席,几乎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 这猛地一出来,倒是一如当年那样雍容大方,而不是众人猜测的那样,一副被夫君冷待的悲苦模样。 丽贵妃商丽云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蒋夫人真是风采依旧啊!” 其他人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毕竟她们心里都清楚,贵妃的妹妹商水云跟这位蒋夫人可是水火不容的。 说起来,蒋家那个贵妾多年来代行主母职权,将真正的主母裴长意压得喘不过气来,但直到如今也没有赢得正妻的名分。 这也直接导致了,她所生的女儿即使再优秀,也始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倒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谁赢了,谁又输了。 不过在前不久发生的那场抢夺姑爷的战役中,很明显是裴长意输了,女儿被许给一个私生子不说,名声还那样恶劣。 倒是商水云的女儿捡了漏,一个庶女,居然能成为卫国公的世子夫人。 众人将目光转向艳光四射的贵妃娘娘,心里说不清楚是羡慕还是嫉恨。 长了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就是有好处啊!不仅从一个宫女爬到了贵妃的位置,连娘家也跟着水涨船高,若是今后恪王殿下争气……那后福可就更加不可估量了。 裴长意轻轻拍了拍萧雪亭的手,淡定地在姐姐身边坐下,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当年事情刚出来时,她自然是十分愤恨的,可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她早就没有那个心气儿了。 对此刻的她来说,整个蒋府里,唯有三个儿女才是她在意的人,其他的人,不过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罢了。 想到这里,她从容一笑,“多谢贵妃娘娘夸奖。” 商丽云不软不硬地碰了一个钉子,气得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裴长华笑了笑,仿佛没看见她的神色,她又招呼蒋清漓道:“漓儿,你是晚辈,要给各位长辈们见礼。” 蒋清漓应了一声,恭敬地向各位贵人行礼,谁知道腰还没有弯下去,一向对人不怎么热络的端妃娘娘却主动伸手唤她,“漓儿不用这么客气,快到本宫身边来坐。” 众人在惊讶的同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蒋清漓那个纨绔不着调的未婚夫,还是眼前这位端妃娘娘的亲外甥。 也就是说,他是谨王殿下嫡亲的表哥。 这样的身份,好像也不是很低啊! 这个时候萧知璞和自己的表哥一块去了北疆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众人在感慨的同时,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个草包千金,似乎也没有她们想象得那样凄惨。 她未来的夫君好歹是顾家二公子,端妃娘娘的亲外甥,她自己娘家又立得住,怎么说也不会过得很差才对。 蒋清漓可没心情管这些人心底的想法,她朝四周看了几眼,才发现在这个水榭里坐着的,只有后宫嫔妃和一些出身高门的夫人,大多数人都在跟水榭连通的游廊上坐着。 甚至有身份更低一点的,也可能在附近岸上的空地上面活动。 而隔着满湖影影绰绰的荷花,对面的凉亭上,坐着一众男客,隐约看着人群大多围坐在几位皇子身边。 蒋清漓小声问萧雪亭,“隔这么远,对面人的长相都看不清,要如何相看呢?” 萧雪亭故作神秘道:“这个就不用漓儿操心了。” 一国之母在此,那些小辈儿们怎么说也得过来拜见一番吧? 到那个时候,她们自然就能看到了。 正想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小女蒋清柔,拜见皇后娘娘。” 她只是个庶女,原本是没有资格出现在皇后面前的,可她又不仅仅是一个庶女,她还是卫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显然就够了。 可惜的是,今日惠阳长公主不知为何没有来,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陪侍在未来的婆母身边。 不过还好,她还有姨母在,那这个水榭里自然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裴长华的表情很淡,她连自己夫君的庶子都懒得应付,更何况是自己妹夫的庶子女。 没当场下她的脸色,已经算她风度好了。 因此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然后就跟旁边的妹妹开始说话,不再理会台下的这个人。 裴长意也没什么表情。 满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她和那对母女不和,甚至上次漓儿落水,但凡有点脑筋的人也能猜出幕后人的想法。 这种情况下,她可没有那个闲情在众人面前装什么母慈子孝。 丽贵妃自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外甥女尴尬的,她笑着招呼道:“柔儿,来姨母身边坐。” 等蒋清柔走到她身边,她又主动握住她的手,“柔儿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猛地一看,跟下凡的仙女儿似的。” 有跟她交好的夫人,还有刚才在心里琢磨“贵妃后福无边”的那几个,也适时凑趣道:“蒋家大姑娘可是素来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呢!” 水榭里的其他人将视线转了过来。 别的不说,这个蒋家大姑娘的容貌的确是十分出色的,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也没见怎么装扮,但就是给人一股很惊艳的感觉。 商丽云见众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故意提高了音量,大声道:“柔儿,我听惠阳长公主说,你和顾世子的婚期定到九月了?” 蒋清柔羞涩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定到了九月初九。” 商丽云笑得十分开怀,“到时候,姨母一定给你好好添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蒋清柔闻言,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姨母在替她长脸,她自然不能不领情,她娇羞地开口道:“柔儿谢过姨母。” 啧啧,就连声音都这么动听。 可以说,除了身份上有些瑕疵,其它的几乎可以算是完美了。 众人在感慨惠阳长公主眼神毒辣的同时,也忍不住将视线看向了那个蒋家二姑娘。 说起来,顾家世子原本是她的未婚夫呢!现在却被一个庶姐给夺了,这个中滋味……不太好受吧? 蒋清漓却恍若未觉。 她正在小声跟端妃娘娘说话,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把端妃逗得直笑。 众人的眼神顿时又变了。 端妃性子冷,这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可现在却笑得如此畅快,显然是对这个未来的外甥媳妇儿很满意了。 这一位……看起来也不是个一般人啊! 正胡思乱想间,耳边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臣妇杨国公府杨梁氏,携小女文馨,见过皇后娘娘。” 嚯,这场戏可是越来越热闹了啊! 第178章 杨蒋对垒 众人的眼神瞬间热烈了起来,直直地扫向场中那个穿着淡金色撒花裙的姑娘。 比起蒋清柔的飘逸如仙,这一位显然是偏浓烈一些的。 但也不是那种庸俗的艳丽,而是糅合了文雅、秀丽、端庄,以及只有浸润了百年世家的底蕴才拥有的从容和舒缓。 除此之外,还带着一股文人世家那种特有的书卷气。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十分出彩的姑娘。 众人的心底又起了心思,比起这位杨姑娘的恰到好处,那位蒋姑娘……是不是太素淡了一些? 裴长华和裴长意姐妹俩看着眼前的杨文馨,同时在心底叹了一声“可惜”,这位姑娘,才真正是长在了她们的审美极限上面了。 又端庄秀雅,又大方得体,一看就是按照世家主母的模子培养出来的人。 说得逾越一些,就是做个王妃,甚至是太子妃也足够了。 可惜了,给惠阳那个刁钻的人当儿媳,以后怕是不好混了。 裴长意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庶女。 呵,真以为嫁进顾府就万事大吉啦?有这样强劲的对手,你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哟! 蒋清柔的面色十分不自在,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在拿她和杨文馨比较。 而且很显然,没几个人认为她能比得过杨文馨,这让她心里十分不服气。 一些局外人罢了,凭什么替她定输赢? 若是这是一场比试,真正能决定输赢的,只有顾世子一个人。 而她很有信心,顾世子一定会选择她。 想到这里,她微微昂起了头,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杨夫人梁氏在给皇后和诸位嫔妃行过礼之后,就去左侧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苏丹小说网 杨文馨却没有直接走向萧雪亭她们,而是朝着蒋清柔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盈盈笑着,轻声开口唤道:“柔妹妹。” 蒋清柔如遭雷击。 柔妹妹……这是世子对她的专有称呼。 她有些气急,“你怎么能这么叫我?谁是你的妹妹啊!” 闻言,众人纷纷侧目。 这个蒋大姑娘,刚才看着跟仙女儿下凡一样,这生起气来……看着还挺狰狞的。 杨文馨也愣了一下,她忙解释道:“我听闻妹妹是十月里生辰,好巧,我是九月生辰,虽然只比你大了十几天……但按道理来说,是得喊你一声妹妹呀!” 蒋清柔气得浑身发抖。 寻常姑娘家,喊声“姐姐”、“妹妹”的,都没有什么关系,可她俩不一样啊! 她们都将是顾世子的正妻,圣旨上都说不分大小,她凭什么叫她妹妹! 这是在暗示她为大,自己居小吗? 可杨文馨比她年纪大是事实,她总不能说“不准你喊我妹妹”,那样会显得她特别小家子气。 杨文馨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她心底的纠结,她关切地问道:“柔妹妹,咱们的婚期只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不知道你的嫁衣绣好了没有?听说妹妹的绣工很是出众,不知道能不能让姐姐参考一下,我的女红学得很是差劲……” “哈哈!”萧雪亭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没有其他人会装,再忍下去,她的肚子就要疼死了! 咱们的婚期……听起来就像是文馨和这个蒋清柔的婚期一样,这可太有意思了! 有人开了这个头,其他人也就不用再忍了,都撇过脸低笑起来。 就连裴长华都忍不住用手绢捂了捂嘴,借以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坏人自有坏人磨,她家漓儿的性子就是太好了,才会被一个庶女给欺负到头顶上。 幸好,漓儿不用理这一摊子官司了。 就让她们斗吧! 这一切不是萧泠月自己苦心巴拉求来的吗?且好好享受享受吧! 偏杨文馨一脸不忿地看向萧雪亭,“雪亭你笑什么啊?你的女工比我还差劲儿呢!等你出嫁的时候,就轮到我看你的笑话了!” 裴长意忍不住将脸扭到了一边。 她刚才可惜错了,这样厉害的儿媳妇,还是让给惠阳长公主好好享受吧! 她家庙小,供养不起这尊大佛。 蒋清柔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蹦,已经完全维持不住自己无欲无求的仙气儿了。 商丽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女被欺负,这不是在打她这个当贵妃的脸面吗? 她厉声斥责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没教养的东西!” 杨文馨还没说什么,裴长华的脸色就先变了,她低声呵斥道:“贵妃慎言,杨家姑娘可是杨国公一手教养出来的嫡长孙女!” 杨国公是谁?那是今上的老师! 若说他不会教人……那你是在骂谁呢?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杨梁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泣出声,“皇后娘娘,请您给臣妇做主啊!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家文馨就要和蒋家大姑娘同嫁顾家,那以后自然是要以姐妹相处的啊!那我女儿喊她一声妹妹有什么不对?就算是文馨多嘴,问了一句她嫁妆的准备情况,她也不至于恼羞成怒吧?” 蒋清漓撇开了视线。 这位杨梁氏还真是厉害,偷换概念的手段十分高明。 杨文馨和蒋清柔即将同嫁顾安澜,那自然是应该以姐妹相称的,可没有人来界定谁是“姐姐”,谁又是“妹妹”啊? 这样先下手为强的做法,可还行? 还有,文馨明明问的是“嫁衣的准备情况”,却被她娘亲变成了“嫁妆的准备情况”,一字之差,却让人浮想联翩。 仿佛……蒋清柔之所以会恼羞成怒,是因为她准备不起丰厚的嫁妆。 毕竟,她只是一个庶女。 商丽云的面色陡变。 她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毕竟杨梁氏已经给她留了面子了,只说柔儿的错处,没有提她不敬帝师的行为。 她若不顺着台阶往下下,到最后很可能就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蒋清柔见姨母也不再开口了,顿时如坐针毡。 正巧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舅家表妹的身影,她急忙道:“姨母,我看见芙蓉了。” 商丽云心领神会,她强笑道:“你们姐妹好久没见了吧?去吧!一起说说悄悄话什么的,放松放松。” 蒋清柔心底松了一口气,忙着向裴长华行礼告退。 裴长华此刻的心情正舒畅,也没想真正去难为一个小辈儿,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了。 蒋清柔一脸仓皇地告退了,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优柔从容。 裴行南悄悄给杨文馨竖起来一个大拇指。 杨文馨笑了笑。 这就吓到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179章 拭目以待 等蒋清柔离开了水榭,杨文馨正准备去找裴行南她们一起坐,却被裴长意给叫住了。 “文馨,到我身边来。” 杨文馨听了,听话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行礼道:“夫人。” 裴长意拉着她的手,笑得十分欢畅,“常听起我家漓儿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聪慧灵巧的姑娘。” 说着,从头上拔下一个发簪塞到她的手中,“我第一次见你,送你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别嫌弃寒薄啊!” 蒋清漓无语地看着自家娘亲。 她什么时候在娘亲面前提过文馨了?她跟文馨也就是这两个月才熟悉起来的好吗? 再说,娘亲您能稍微避讳一下吗?您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您若再这样笑下去,贵妃娘娘的眼睛都快要喷火了。 裴长意脸上的笑意不变,依然我行我素地拉着杨文馨的手。 这虽然是萧泠月那个女人未来的儿媳,但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了。 老天有眼,萧泠月和商水云欺负她的女儿,这下终于来了一个克星,她倒要看她们今后的日子能畅快到哪里去? 杨文馨忙推却道:“夫人谬赞了,我娘亲一直说我愚笨得很呢!” 她并不是个喜欢客套的人,但跟蒋清柔斗那叫人之常情,若是笑眯眯地接下蒋夫人的礼物,那个未来的婆婆要是得知了,恐怕就要被戳了肺管子了。 她还没嫁入顾府,好歹面子上得弄好看一点。 杨梁氏也笑着接话道:“蒋夫人客气了,你家姑娘才是真的贴心乖巧呢!不像我家文馨,从小就老气横秋的,跟我这个娘亲也不怎么亲近。” 她说这些话倒也不完全是客套,是有几分真心在里面的。 传言这个蒋家二姑娘是个草包千金,甚至更过分一些的,说她其实也不是肚子里没有墨水,而是脑子没有那么清楚透亮。 这话够难听的,就差指着鼻子说蒋二姑娘是个傻子了。 可她今日一见,明明是一个挺伶俐懂事的小姑娘嘛! 至于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哼,想来那对贵妾母女功不可没了。 她父亲是江南知名的大儒,从小读着女则女戒女训女德长大的,原本就看不惯外室出身的商水云,以及跟未来妹夫勾勾缠缠的蒋清柔。 现在她的女儿与顾世子定了亲,跟她最看不惯的蒋清柔成了姐妹,她的“不顺眼”瞬间升级成为了“深恶痛绝”。 裴长意对她夸赞自己女儿贴心一事还是很感怀的,其实她家漓儿以前也跟个小大人似的,但最近已经改变了挺多的,会逗她高兴了,也会跟她撒娇了。 想到这里,她不无得意地看了杨梁氏一眼。 你家文馨不亲近你,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嗯,就是这个样子。 蒋清漓不动声色地挤了进来,正好挡住了自己娘亲的表情。 她直接将那支发簪塞进了杨文馨的手里,“文馨姐姐,既然是我娘亲给的,你就拿着吧!你若再推迟,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这……”杨文馨为难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件,小声道:“那文馨就谢夫人美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真的推迟了啊! 最后盛情难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裴长意也意识到自己没有管理好面部的表情,为了弥补,她又拉着杨文馨的手说了一会儿话。 得知她还有一个正当龄的哥哥,她的心思微微一动,忍不住看向了自己的侄女。 上首的裴长华也陷入了沉思。 杨必先那个老家伙,既然能将孙女教成这副“不拘小节”的模样,想来,家里的规矩也不是一味的严苛了? 这样想着,她心底那张择婿名单上,已经划掉的杨文钰的名字,暂时又拖了出来。 只是又想到杨梁氏和杨文馨面对蒋家那个庶女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再次犹豫了。 有这样厉害的婆母和小姑,好像这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她家行南是个心眼儿不太多的,这可完全不是对手啊! 裴长华心底的念头再次发生了偏移。 算了,还是把杨文钰先放在那张待定的名单上去吧! …… 等杨文馨终于到了姐妹们坐的那处,裴行南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她揶揄地问道:“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文馨?” 杨文馨有些无奈,“如假包换。” 萧雪亭也笑道:“文馨,你可真让我意外。” 以前文馨虽然也与她们交好,但很多时候玩不到一块去。 她是被家里按照名门淑女的模子教养出来的,一举一动都像尺子量好了一样,不越半点分寸。 像是她和行南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这种时候,她就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 因为她自小所受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有失仪态的事情来。 杨文馨苦笑道:“这离经叛道啊!真不能起头,一旦起了个头,那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一旁的蒋清漓听了她这句话,若有所悟。 原来这才是文馨被深深压抑的真正个性吗? 从小循规蹈矩地长大,选择嫁给顾安澜,大概是她做过的最胆大的一个决定了吧? 这一刻,她真正理解了文馨之所以会选择顾安澜的原因。 她不是选择了顾安澜,她只是借由这件亲事,摆脱了自己既定的人生路。 也许她选择的这条路比父母亲长替她决定的那一条更为艰辛一些,但好歹是她自己的选择。 文馨想要的,大概一直就不是一个多么好的夫君,而是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吧? 裴行南和萧雪亭也听懂了杨文馨话中的涵义,她们觉得有些抱歉,交往这么久以来,她们似乎并没有去关注过文馨内心真正的想法。 甚至在有些时候,她们还嘲笑过她活得太累。 她们并没有想过,那些也不是出自文馨的本意,她才是那个被束缚最深的人。 裴行南忍不住拉住了杨文馨的手,“文馨,对不起啊!” 萧雪亭也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来。 杨文馨不在意地笑笑,她说:“可别搞得这样矫情啊!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看到我耍威风。”苏丹小说网 裴行南几个被逗笑了。 她们异口同声道:“我们拭目以待。” 第180章 皇子拜见 又过了一会儿,孝王萧知璟领着三个弟弟过来向皇后请安。 他们四个两两一排,对着裴长华行叩拜大礼,“儿臣拜见母后,祝母后万福金安。” 裴长华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她开口道:“免礼,都是一家人,在本宫这里不必如此多礼。” 话虽如此说,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更何况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一举一动都马虎大意不得。 蒋清漓悄悄地看向台下的几位皇子。 不知道萧氏先祖,那位建立大晟朝的云嘉帝相貌如何,但能做天子妃嫔的,肯定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么些年中和下来,皇家人的相貌自然也就差不到哪里去了。 眼下这四位皇子,俱是相貌堂堂,只是差异也是十分明显的—— 二皇子萧知璟,相貌较其他兄弟略逊色一些,但观其表情稳重内敛,应该是那种不事张扬的性子。 三皇子萧知琰,长得浓眉大眼、周正端方,据传脾气比较暴躁,是个耐心不足的,但听闻一身武艺十分高强。 四皇子萧知珏,是所有兄弟中长相最出色的一个,但性子偏冷些,一举一动都透着几分倨傲。 六皇子萧知理,生来不足,面白体瘦,是所有皇子中最有文人气质的一个,据说书确实念得极好。 蒋清漓默默地在心底加上了一句—— 七皇子萧知璞,没二皇子脾气好,没三皇子武艺高,没四皇子长得好,没六皇子念书好,大约是所有皇子中最没有特色的一个了,也难怪不太受皇父重视。 就是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刻意为之了。 皇子们给皇后行过礼之后,分别坐到了自己母妃身边,只是这样一来,倒显得沈滢洄孤零零的了。 裴长华开口唤道:“端妃,你坐到本宫身边来吧!” 沈滢洄应了一声,起身往前走去,路过商丽云时,被她斜着看了一眼。 端妃位份在她之下,若是她坐到皇后娘娘身边,岂不是想让她让出位置来? 裴长华觑了她一眼,笑着开口道:“贵妃也不必让座,换来换去的太麻烦了,就在我身边给端妃加个座位就行。” 话音刚落,就有伶俐的宫女把椅子给搬上来了。 商丽云的面色有些僵硬。 敢情我还得感激你的善解人意了? 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好发脾气,也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多谢娘娘体恤。” 裴长华笑了笑,对着沈滢洄叹气道:“咱姐俩在一起作伴儿吧!这整个亭子里啊!都是有儿女相伴的福气人,就你我是形影相吊的一个人,你还好些,知璞只是有事情没来,我的知瑜已经离开我二十多年了……我也是个没有孩子的可怜女人啊!”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悲从中来,掏出手绢轻拭眼角的泪水。 这话说得……就差指着鼻子骂皇子们不孝了。 几位皇子听了,慌得赶紧起身,纷纷下跪。 孝王萧知璟急声道:“母后这话可是折煞儿臣们了,咱们哪一个不是母后的孩子?皇长兄虽然走了……但咱们兄弟也会孝顺母后的呀!” 其他皇子也紧接着表态,“是呀!咱们都是母后的儿子。” 皇后是父皇的原配正妻,从礼法上说,他们无疑都是皇后的孩子,没见普通人家里,有的妾室连抚养子女的资格都没有吗? 只是之前皇后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们这些庶出皇子,也不关心他们跟谁亲近,所以他们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在自己生母旁边。 今日的皇后……这是怎么了? 裴长华看着台下诚惶诚恐的四个人,心底掠过一个冷笑。苏丹小说网 那个人不是想唱戏吗?好,那她就陪着他一起唱。 说不定,她唱戏的功底比他还要好上几分呢! 其他人看到眼前这个场景,心底不由地颤了颤。 皇后毕竟是皇后,只要裴家一日不倒,皇后的地位就稳如磐石。 说句不中听的,皇后没有儿子又如何?将来不管哪位皇子即位,这一位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后娘娘。 这样想着,她们看向皇后的目光不由地恭敬了几分。 沈滢洄喝着手中的茶,看着台下众人变化莫测的脸庞,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 裴家人……尤其是裴家的两个女儿这些年被欺负得有点惨,这给人造成了假象,让他们觉得裴家也不过如此,就算是偷偷在背后踩他们一脚,他们也不会把人给怎么样。 他们大概已经忘记了,裴家是从云嘉帝建朝开始就屹立不倒的家族,发展到如今,已经根深叶茂到稍微动一动,整个大晟朝就要伤筋动骨的地步。 不然的话,那个人何必忍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却不敢有什么实际行动呢? 裴家已经韬光养晦太多年了,是该亮一亮爪牙,让那些不知所谓的人起一起畏惧之心了。 裴长华拿足了架子,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都起来吧!本宫不过是随口感慨了一句,瞧把你们给吓得……” 几位皇子差点没忍住举起袖子,去擦额间流下的汗水。 您能不这么吓人吗?随口感慨了一句,他们已经吓得魂都快飞了。 商丽云看着自己儿子惊魂不定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大痛快,忍不住讥讽道:“皇后娘娘……今日好大的威风啊!” 萧知珏闻言,差点跳起来去捂亲娘的嘴。 母妃以为这是在后宫中吗?这么多人众目睽睽地看着,好歹装也要装得恭敬一些啊! 不然的话,裴家那个长子可正在御史台磨刀霍霍地等着抓他们的小辫子呢! 裴长华冷哼一声,“怎么,贵妃对本宫的话有意见?” 商丽云看着自己的儿子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她只能不甘不愿地回答道:“臣妾……不敢有意见。” 是“不敢”,不是“不是”。 裴长华才懒得理会她的话中有话,她开口招呼几位皇子道:“你们不要杵在这儿了,既然出来赏荷,就好好看一看这周围的景致吧!” 顺便,去选一选你们自己想要的王妃,别让我这个便宜娘亲替你们发愁。 几位皇子一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忙道:“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了,儿臣告退。” 第181章 自家孩子 几位皇子退下之后,蒋清昭带着自己的弟弟蒋清晖、表弟裴循东来给裴长华见礼。 见了自家晚辈,裴长华脸上的笑意明显真切了许多,她口中抱怨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去宫里多看看我,我都好久没见你们的面了。”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亲人,话语间一点架子都没有,甚至连属于皇后的自称也给免了。 蒋清昭向来不善言,他的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把这话给接下去。 蒋清晖见状,只能无奈地越过大哥开口道:“那我改明儿就天天去姨母宫里烦您,直到把您烦得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这话说得……萧雪亭忍不住嘴角弯起。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哄长辈的模样,这感觉还挺新鲜的。 蒋清晖也悄悄瞟了她一眼。 她今日这身装扮……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的感觉。 裴循东也跟着凑趣道:“只要姑母给我备好美酒,我也能天天去烦您。” “你呀!到底是惦记姑母,还是惦记姑母的酒呢?” 裴长华脸上的表情十分嫌弃,但眼底盈润的笑容,却掩都掩不住。 他们姐弟的感情从小就很好,她自己没有儿女,自然就将弟弟妹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而这些孩子也确实懂事,漓儿和行南就不说了,是她宫里的常客,就连清昭清晖、循东他们,也时不时地给她捎进宫一些稀罕玩意儿,说是给她解闷用的。 她知道,家里人都心疼她在这后宫中孤苦一人,跟那个人的关系又不和睦,他们都很担心她过得不好。 想到这里,她的心底有些酸涩。 这就是亲人,哪怕她如今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们也依然会疼惜她、爱护她。 裴长意见姐姐的神情有些伤感,忙打岔道:“清昭,你傻愣着干嘛?好不容易见你姨母一面,要多跟她说说话啊!” 蒋清昭茫然地看了亲娘一眼。 他也想说话……可就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裴长华笑着制止自己的妹妹,“你说清昭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孩子一向做得多、说得少,听闻他在大理寺的差事做得很不错,连陛下都亲口夸奖他做事稳重踏实呢!”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这自家的孩子啊!真是怎么看怎么好,哪怕就是嘴巴木一点,在她看来也无比顺眼。 旁边的几位夫人听了,心思也有些蠢蠢欲动。 要说这个蒋家长子,条件是很不错的,虽然看着严肃了一点,但架不住他前途好啊!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了,以后的空间还大着呢! 还有这个裴家的嫡长孙裴循东,那身世是没得挑的,裴相公和安康大长公主的嫡长孙,皇后娘娘的亲侄子,长得也一表人才,背后又有裴家这样实力雄厚的家族,以后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这个蒋家二子蒋清晖,出身虽然没有裴循东高,但看起来更为俊秀文雅一些,听说还是栖云书院的先生,学识肯定是极好的。 她们想起刚才被皇后震慑的心情,顿时连看待这三位年轻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烈。 对了,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虽然定亲了,但她还有一个嫡亲的侄女,也是个很出挑的姑娘。 若是能跟皇后娘娘的娘家攀上亲戚……那对自家儿女的前程显然是大有好处的。 裴行南突然被这么多视线盯着,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她小声跟表妹抱怨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就跟那砧板上的鱼一样。” 蒋清漓捂着嘴笑,她实事求是道:“倒也不至于,表姐你顶多像是柜台里被挑选的货品。” 裴行南白了她一眼。 难道这个比方比她刚才说的更好听一点吗? 萧雪亭也敏锐地发觉有好几道视线在偷偷观察蒋清晖,她的心情有些不痛快,不由地气闷道:“漓儿,你们家……会给你二哥议亲吗?” 她是答应等他两年了,可他母亲和其他亲人又不知道这件事情,若是他们坚持要他和别的姑娘定亲,那她又该怎么办? 蒋清漓看着她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疼,她问道:“雪亭姐姐不相信我二哥吗?” 萧雪亭抬头,下意识地朝他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 蒋清晖也正为她突然变了脸色有些困惑不解,见她看了过去,他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浅笑。 萧雪亭有些怔忡。 是啊!他既然给了她承诺,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应该选择相信他才是。 台上的裴长华看见外甥突然露出了笑容,她有些奇怪,“清晖,你在看哪里呢?” 这个素来淡定的外甥,好像看的是……姑娘们所在的方向? 她正在想那边都坐了谁,蒋清晖已经无奈地开口道:“姨母,没什么的,就是刚才漓儿冲我做了一个鬼脸。” 裴长华看向了蒋清漓。 蒋清漓能说什么?她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了一个鬼脸来应应景。 萧雪亭差点没笑出声。 见那边的人视线都收回去了,裴行南和杨文馨这才一脸打趣地看向萧雪亭。 看来,雪亭终于苦尽甘来了啊! 萧雪亭没理会她们,她悄悄拉住蒋清漓的手,安抚道:“妹妹帮了我这一次,姐姐改天送谢礼给你。” 蒋清漓忙道:“一家人,那么客气做什么……当然,若是姐姐送花给我的话,我也是勉为其难可以接受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行南几个就都被逗笑了。 萧雪亭也有些忍俊不禁,“你呀!真是个促狭的。” 杨文馨也打趣道:“雪亭以后的日子肯定十分热闹。” 她们发出的声音稍微有些大,有人将视线转了过来,心里十分困惑不解。 这个蒋姑娘和杨姑娘不分别是顾世子的前任和现任未婚妻吗?她俩怎么相处得如此融洽? 难道就是因为刚才杨姑娘当众挤兑了蒋家大姑娘,让一向与庶姐不太对付的蒋家二姑娘找到了盟友?苏丹小说网 也有那心思多的,小声猜测道:“这两位姑娘将来要嫁的人,毕竟是亲兄弟,就算顾二公子现在没有认祖归宗,但血缘关系是实打实存在的,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也有人想得深一些,“你们说……杨姑娘提前跟蒋二姑娘交好,是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跟蒋大姑娘打擂台了?” “那肯定了,哪家的妻妾没有争端?更何况还是两个正妻,没看见刚才杨姑娘跟蒋家那个庶女针锋相对的嘛!” “看来,惠阳长公主殿下今后的日子……会十分热闹啊!” “谁说不是呢……” 第182章 杨齐二子 等蒋清昭兄弟退下之后,又有其他世家子女过来请见。 这其中,就有杨国公府的嫡长子杨文钰和平康大长公主的嫡孙齐卓。 杨文钰不愧是文人世家出身,整个人看起来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一举一动颇具名士风范。 蒋清漓看见好多夫人眼底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笑着恭维杨文馨道:“文馨姐姐,看来你就快要有个嫂子了。” 杨文馨也笑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以为然,“我家长辈择媳,不看门第出身,只看学识才气,我大哥啊!大约还是会找一个像我母亲一样出身的江南才女。” 自古江南多才子才女,她那些婶婶们也大多和她母亲一样,出身江南名门。 就连她家的姑娘们,也大多嫁去了江南。 若不是她自己选择了顾安澜,大约也是差不多的路。 蒋清漓看了表姐一眼,心里有些诧异。 那上辈子……杨家又怎么会主动去裴家提亲呢? 裴行南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好奇。 她对杨文钰是没有什么特殊想法的,只是这毕竟是大姑母曾经为她选出来的“良婿”,她多多少少对他的事情也有些感兴趣。 就在这时,杨文钰似无意中往这边看了一眼。 蒋清漓愣住。 他眼中看的人……是谁? 她的心里突然划过了一个想法。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大约是杨文钰自己看中了表姐,这才请求自己的母亲去裴家提亲的。 表姐虽不符合杨家择媳的标准,但当时裴家正如日中天,再加上杨国公杨必先与她外祖父裴修的交情还算不错,所以他们权衡利弊,大约也就同意了下来。 只是后来裴家出事之后,表姐身上的光环也跟着消失了,杨梁氏自然就对这个儿媳不中意了。 蒋清漓的心里有些复杂。 怪不得,那个时候杨文钰那样失魂落魄的。 杨文馨注意到蒋清漓的视线,她微微有些怔住,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疑。 不应该呀!漓儿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蒋清漓发现杨文馨在看自己,她笑着问道:“文馨姐姐,你之所以会选择顾安澜……是因为你不想嫁到江南去吗?” 杨文馨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愕然。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虽然她们坐的位置离夫人们挺远的,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漓儿妹妹可能不太了解……江南那边,规矩礼教极其严苛……”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又看了一眼似乎若有所悟的蒋清漓,她转换了话题,“说起来,我家的规矩也是极多的,我在这里长了十几年,心里就想着换一个环境试试。” 蒋清漓听懂了。 原来这就是杨文馨明明知道自己的大哥有意于表姐,但她却选择了故作不知的缘由。 生她养她的杨家,是连她自己都想要逃离的地方,因此她不想让自己的好友嫁进来。 杨文馨见蒋清漓的表情,就知道她猜到了某些她刻意隐瞒的真相,虽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隐秘的事情,但她心底总归是有些叹息。 其实她与大哥的感情很好,她从内心深处也愿意自己的大哥能够得偿所愿。 就是父母对她,凭良心来说,也是没有丝毫亏待的。 可她依然渴望外面自由的空气。 大约是压抑的太久了吧?她这种心态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 行南身上的恣意和灵动,是她自己没有,又曾经深深羡慕过的东西。 她不想亲手扼杀了这份难得,因此只能辜负大哥的心愿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犹豫,“行南,你的亲事……有眉目了吗?” 裴行南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家里人还在商议,还没有定下来。” 杨文馨欲言又止。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无意中听见大哥求母亲帮她向裴家提亲,母亲并没有一口回绝,只说要多考虑考虑。 若是母亲真的向裴家提亲了……她该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亲手搅黄了大哥的亲事吧? 若是那样做,她和大哥的兄妹情分肯定要受损了。 越想越苦恼,干脆不再去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到那一刻再说吧! …… 与杨文钰相比,齐卓看着稍显拘谨一些,但总的来说也是个清新俊逸的年轻郎君。 只是,众人很快就发现,皇后娘娘看这位齐卓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那表情……似乎有几分嫌弃? 他的母亲朱氏顿时有些慌乱。 按理说不应该的呀!他们家毕竟与皇家沾亲带故……皇后不至于这样不给面子吧? 难道……那件事情泄露出去了?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恨不得拉着儿子这就告退了。 萧雪亭疑惑地问道:“皇伯母这是怎么了?这个齐卓……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蒋清漓与裴行南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说起来,这个齐卓与她们还是亲戚呢! 齐卓的祖母是平康大长公主,她的外祖母是安康大长公主,那齐卓就是她和表姐隔了一辈儿的表哥。 只是这表哥……不要也罢。 裴行南向来不会掩饰,她充满鄙夷地看了齐卓一眼,小声嘟囔道:“敢做不敢当,胆小鬼。” 蒋清漓有些想笑,其实她心里是很认同表姐的想法的。 就像她爹蒋岱,若是他当初能勇敢地说出自己已有心上人,拒绝裴府的提议的话,相信外祖父和母亲都不会为难他的。 可惜,他舍弃不了眼看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 退一步来说,若是他能妥善安置商水云,不在成亲后依然跟她纠缠不清,那他也还勉强算得上是个顾大局的男人。 可他都没有做到。 就像这个齐卓,若他真的与他的小表妹情比金坚,又何必来今日这个场合呢?苏丹小说网 难道他不知道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 他肯定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太过贪心的下场,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得捞不着。 又看了一会儿,蒋清漓觉得有些无聊,她小声跟娘亲说了一声想去如厕,就带着花影出来了。 裴行南在大姑母和母亲双重的眼神夹击下,硬生生地将那句“我也要去”给咽了回去。 萧雪亭是主人,自然也不好离开。 杨文馨今日是带着帮她娘亲参谋一下未来大嫂人选的任务来的,也不好现在出去。 因此她们三人只能一脸羡慕地看着无事一身轻的蒋清漓轻飘飘地离开了。 第183章 陆家景煦 蒋清漓刚走出水榭,就与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刚才那个人……好生眼熟,是谁呢? 那位姑娘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以为她有什么事情,就又折了回来。 她走到蒋清漓身边,问道:“姑娘,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蒋清漓摇了摇头,她老实回答道:“就是觉得姐姐似乎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你肯定是记错了。”那个姑娘笑得十分爽朗,“我才刚回到京城,之前一直跟着父亲在济州住。” 济州…… 蒋清漓恍然大悟,“姐姐是陆大人家的姑娘?” 济州在山南府,山南知府陆十安家有一对出色的儿女,儿子叫陆景和,姑娘叫陆景煦。 蒋清漓之所以知道得这样清楚,是因为这个陆姑娘此次回京是来议亲的。 她的议亲对象,正是刚才被她嫌弃过的表哥——平康大长公主的孙子齐卓。 没错,眼前站着的这位姑娘,正是上辈子被蒋清漓崇拜得双眼直冒星星,那个在成亲当天自己揭了盖头,潇洒离去的齐家新娘——陆景煦。 当初她被困在顾府后院里,这副场景自然没能亲眼见到,但后来她身死之后,倒是飘荡在空中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已年过双十,但因为之前那荒唐的姻缘,没有儿郎肯求娶。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错的人是齐卓,但事情出来之后,众人奚落了齐家一通,等齐卓离开了京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之后,大家的议论对象又变成了陆景煦。 他们说,齐卓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这位陆姑娘的性子也太烈了点,做事情一点余地都不留,这样的姑娘哪家敢娶啊? 对此,陆景煦直接回击道:“放心,反正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入你们家的门庭。” 此话一出,她的姻缘算是彻底绝了。 这位陆姑娘却一点也不在乎的模样,依旧我行我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管别人的看法。 蒋清漓的心情有些激动,她难得如此欣赏一个人,无论如何,这辈子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想了想,她歪着脑袋问了一句,“我没有去过济州呢!济州离京城远吗?” 陆景煦见她一脸好奇的模样,好脾气地笑了笑,回答道:“不是很远,但也算不上很近。” 蒋清漓又问道:“那是济州离京城近,还是营州离京城近?” “营州?”陆景煦的眼底划过一抹深思,她不动声色道:“济州和营州压根就不在一个方向上呢!济州在东边,营州在西边。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蒋清漓笑了,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害羞,“我大哥前些日子去营州公干,他说那里是一个好地方,说得我心里痒痒的,一直很想去一趟呢!”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大哥说,他在营州碰到了一桩稀罕事儿,说是平康大长公主的孙子,养了一个外室,那个外室,马上就要生了……” 若是裴行南听见她说的话,估计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不是说顾安域看见的吗?怎么又变成大表哥了? 蒋清漓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反正陆景煦既不认识顾安域,也不认识她大哥,她不怕她去对质。 说顾安域的话,还得向她解释一下顾安域是谁……怪麻烦的。 陆景煦闻言,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她与齐家的亲事……还在试探的阶段,并没有对外公布,这位姑娘怎么会知道的? 她说这句话,究竟有何用意? 蒋清漓的表情不变,她笑着说:“那个齐卓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心里知道,她这样毫不婉转地指出这件事情,陆景煦一定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让她迂回了,上辈子陆景煦回京城不久后就定下了与齐家的婚事,因为中间隔了她兄长要成亲,所以婚期定在了一年之后。 虽说只要没到成亲那一天,一切就都来得及,但一旦定下了亲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悔婚,名声受损的永远是女方。 既然有机会避免,还是一点也不要沾染最好了。 陆景煦以审视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她突然问道:“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蒋清漓的表情顿了一下。 敢情她说了半天,还没有自我介绍? 这个陆姑娘,该不会把她当成对齐卓别有居心的人了吧? 这个误会可一点都不美好。 蒋清漓忙开口解释道:“我是工部尚书蒋岱家的次女,闺名清漓。” 这下轮到陆景煦发愣了。 蒋二姑娘……这个可是个顶顶有名气的姑娘啊!连她这个刚回京的一个人,也听说了她不少事迹。 有说她不学无术的,整天顶着“草包”之名败坏门风,被她才貌双绝的庶姐衬得如同瓦砾。 也有说顾家世子终于忍不了如此庸俗的未婚妻了,蒋家姐妹易嫁,实在是今上做的最得人心的一件事情了。 还有人说,蒋二姑娘新的未婚夫更不着调,以后他俩的日子啊!应该过成乱七八糟的一团乱了。 可陆景煦看着面前笑意澄澈、眼神清明的姑娘,实在是无法将她跟流言中的那个“草包千金”联系到一起。 难道,这京城人的审美……与济州相差如此之大吗? 蒋清漓看着陆景煦略有些失神的模样,有些担心自己的话刺激到了她。 她试图解释道:“陆姐姐,我也是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头去啊!” 陆景煦回神。 不管这个蒋二姑娘心里有着怎样的想法,但她说的话多半是真的,毕竟这种事情很好查证,只要派个人去营州就好了。 不出三天,就能真相大白。 想到这里,她真心实意地向蒋清漓道谢,“蒋妹妹,多谢你。” 蒋清漓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陆姐姐谢我干嘛?我又没做什么事情。” 心里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来得及改变一个好姑娘的命运。 至于她搅黄了一个姑娘家的亲事…… 咳,她家有好几个适龄郎君呢!回头补给她一个。 她可是大方得很,随便她挑好了。 第184章 商家母女 蒋清漓跟陆景煦告别之后,独自在湖边走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心中想见的那个人的身影。 正打算返回去,一个熟悉的笑声在她身侧响起,“漓儿妹妹,你找什么呢?” “芙蕖姐姐!” 蒋清漓看见她,十分高兴,她早就听萧雪亭说了,因为是丽贵妃的娘家人,商家也在今日的邀请之列。 她听说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又能见到商芙蕖了。 她很喜欢这个精明能干的姐姐,刚刚在马车上大哥说出他的择偶标准,她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商芙蕖的身影。 俗话说“一个好媳妇儿旺三代”,若是能得她这样事事周全的妻子,想来大哥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且像芙蕖姐姐这样优秀强势的,别的郎君不一定能接受,但她家不怕,她大哥的心理那不是一般的强大,他肯定不介意将来的夫人比自己还要能干。 这样想着,她的语气又热切了几分,“姐姐一个人来的吗?” 商芙蕖笑着说:“跟我娘亲来的,娘亲久不出门,所以我没敢离她太远。” 蒋清漓想了想,建议道:“我娘亲在那边的亭子里休息,姐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让我娘亲出来陪夫人一起说说话。” 商芙蕖有些迟疑。 据说蒋夫人的脾气很冲,当年跟她那个庶出姑母闹得沸沸扬扬的,在这种情况下,她看见姓商的,应该会恨得咬牙切齿的吧? 她就这么凑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蒋清漓完全理解她心里的顾忌,她笑着劝道:“放心,我娘亲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她了解自己的娘亲,娘亲恨的是商水云,跟其他商家人又没什么相干。 商芙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一个气质柔和的妇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个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讶异。 蒋清漓走上前,笑着向她行礼,“小女见过商夫人。” 商夫人娘家姓阮,是传了好几代的富商,对子女读书很是上心,因此这个商夫人,身上有一股行商家里难得的书香雅韵。 蒋清漓在心底思忖,这样的人一般都心软爱面子,怪不得斗不过那群心思比针眼儿还多的人了。 这样想着,她笑着说:“夫人去那边水榭休息一会儿吧?我跟芙蕖姐姐好去那边玩一玩。” 阮氏迟疑了,她原本不想去的,她是商家人,是商水云的娘家人,那位蒋夫人能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她又不忍心一直拖累着女儿,这里这么多青年男女,女儿难得能放松一回,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女儿哪都去不了。 因此她最终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去叨扰夫人了。” …… 等走到了水榭那边,蒋清漓让商芙蕖母女在外面等着,她悄悄进去喊了娘亲出来。 沈滢洄正百无聊赖,见状也说自己要去整理一下衣衫。 裴长华刚见了几个不错的孩子,心情正好,闻言挥挥手道:“知道你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吧!外面景色正好,让长意陪着你去逛一逛。” 沈滢洄笑着称是,几人一起走出了水榭。 众人见状,心底掠过了一丝沉思。 看来那个纨绔公子与草包千金的亲事,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至少,让皇后娘娘和端妃娘娘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皇后娘娘虽然无子,但端妃娘娘膝下却养有一个七皇子,这关系……可有一点微妙啊! 商丽云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顿时气闷不已。 不管怎么说,皇后与端妃走得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们离心一点呢? …… 商芙蕖母女见蒋清漓不仅带了自己的母亲出来,身边还跟了一个陌生的宫装丽人,看穿戴显然是天子妃嫔。 她们两个顿时有些惶恐。 蒋清漓指着商芙蕖母女介绍道:“这两位是商家嫡房的夫人和姑娘。” 商家…… 沈滢洄下意识地看向裴长意。 裴长意的表情微滞。 蒋清漓靠近母亲,小声解释道:“她们是商姨娘嫡母的儿媳和孙女……上一次母亲不是还夸赞说,商家嫡长孙女巾帼不让须眉嘛!” 裴长意恍然大悟。 她没夸过什么商家的嫡长孙女,但漓儿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在告诉她——这两个人跟商水云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苏丹小说网 她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只要跟商水云那贱妾不是一路子的人,她自然能做到笑脸相向。 看见自己的娘亲想通了,蒋清漓又向商芙蕖母女介绍,“这位是我的母亲,这一位……是谨王殿下的母亲端妃娘娘。” 阮氏听了,瞬间有些惊惶,“民妇见过娘娘。” 又向裴长意见礼,“……见过夫人。” 倒是商芙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淡定地朝沈潆洄和裴长意行礼,“小女商芙蕖,见过端妃娘娘,见过蒋夫人。” 沈潆洄和裴长意看着眼前的姑娘。 长相就不说了,天生丽质、秀美绝伦,最重要的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一见了。 也是,能被漓儿亲自带到她们面前的,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姑娘了。 这样想着,她们不约而同地从身上取下了一件首饰,“多标致的姑娘啊!初次见面,送你个小礼物玩吧!” 商夫人的面色微微一窘。 这是贵人之间的规矩? 怎么办,她没有给蒋姑娘送礼物。 要不,现在补上? 商芙蕖不着痕迹地扶了母亲一把,示意她不要紧张。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两位长辈给的礼物,笑着行礼道谢,“芙蕖谢过两位贵人。” 举止自然流畅、落落大方,并没有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拘谨和不自在。 “芙蕖?” 裴长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笑着说:“这个名字好,特别应今日的主题。” 沈滢洄也笑了,“今日办的是赏荷宴,结果来了一朵真荷花,可见雪亭会请人啊!” 阮氏见两位贵人看起来都很和善,她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沈滢洄笑着说:“我和长意姐姐正无聊,商夫人既来了,咱们正好一起走一走,说一说话。” 说着又赶蒋清漓和商芙蕖,一副十分嫌弃的口吻,“你们姐俩去玩儿吧!不要影响我们大人叙话。” 蒋清漓笑了,她故意道:“您不用说得这样嫌弃,我知道您是想让我趁此机会多去玩乐一番,放心,我懂您的苦心。” 沈滢洄指着她,“你这丫头……脸皮也忒厚了。” 裴长意也直摇头,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蒋清漓笑出了声,她牵着商芙蕖的手往外走,“姐姐,咱们走吧!” 商芙蕖也有些想笑。 这个蒋家妹妹,在她面前颇为稳重的模样,没想到在长辈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第185章 徐家江宜 远处有人看见这副情景,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这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去的? 尤其是商家二姑娘,蒋清柔的嫡亲表妹商芙蓉的脸色十分难看,她气闷地同表姐说道:“表姐,你那个草包妹妹怎么会跟商芙蕖搞到一块去了?” 若是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堂姐攀上了裴家,那可有点不太妙啊! 还有那位是宫里的端妃娘娘吗?商芙蕖怎么会突然结交了这么多的贵人? 蒋清柔没有说话。 她还在为刚才杨文馨下她脸面的事情耿耿于怀,这还没嫁入顾府,她就敢当众如此羞辱她,那等进了门,岂不是变本加厉了? 不行,她必须得想个法子出来,阻止那个杨文馨入府,就算真的阻止不了,也得想办法灭一灭她的气焰才行。 她们的旁边坐了一个穿着缠枝红梅的姑娘,一开口就是倨傲,“清柔,你何必跟那些不知所谓的人一般见识呢?” 再高傲又怎样,等嫁入了顾府,不还是一个不得夫君喜爱的可怜人嘛! 蒋清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青容,多谢你。” 眼前这位姑娘,姓柳,是中平伯的嫡次女。 中平伯身体孱弱,这些年在朝中也没个实职,所以这柳青容虽是嫡女,也融不到那个真正的贵女圈子里,只能跟她们这些官家庶女,或者小门户的嫡女们玩在一起了。 这个姑娘有个优点,她的嘴巴最是不饶人,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 当初因为她哭诉嫡妹恶意欺侮她,这个柳青容还曾当众奚落过蒋清漓。 现在看到蒋清漓和商芙蕖“狼狈为奸”,她自然是又看不惯了。 蒋清柔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出身高贵又怎么样?这失去的名声……可没有那么容易找回来。 ……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起,几位年轻姑娘结伴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玉面淡拂、月眉星眼,她穿着一袭凤尾罗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荷花,身处这满湖荷花之中,竟像是刚刚出水的荷花仙子一样。 今日是赏荷宴,她穿着这样一身显眼的衣服,显然出身也非同一般了。 柳青容有些诧异,“这位是谁?” 京城里的贵女她大都见过,尤其是这样惹人注目的,她不应该没有印象才对。 商芙蓉的脸色顿时有些差。 她怎么来了? 蒋清柔见表妹不肯开口,她只能向柳青容解释道:“这一位是明嘉县主,是荣恩侯唯一的孙女,闺名唤作江宜。” 明嘉县主?荣恩侯?那不是陛下的外祖家吗? 陛下的生母姓徐,出身于越州徐家,是当地的种粮大户,因为长得貌美,嫁入了京城官家,没想到运气不好,婚后不久夫君就犯了事儿,她受了牵连被罚入了掖庭。 后来居然时来运转,替先帝生下了一对儿女后被封为祥嫔,但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去世了。 陛下登基之后,对外祖家格外优容,不仅破格封了舅舅为荣恩侯,还在京城里赐了大宅院给他。 只是荣恩侯在越州住习惯了,不愿意来京城,陛下也只好由着他了。 这位徐江宜,算起来是今上的表侄女了。 只是她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想来是带着目的来的了。 商芙蓉犹自忿忿。 她自小就爱慕恪王表哥,可父亲非说娶这个徐江宜,对表哥才最有好处。 虽说大姑母已经悄悄向她许诺会让她给表哥做侧妃,就像二姑母那样,虽然没有正妻名分,但有正妻实惠啊! 可她心里还是很不舒坦。 毕竟这个人来头太大了,自身条件又优异,她……心里有些没底。 蒋清柔注意到了表妹脸上的神色,她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恪王表哥是皇子,且是最受宠的皇子,他将来的妻子,肯定要对他今后的大业有助力才行啊! 说句不中听的,她都没敢生出做王妃的念头呢!表妹这样长相不突出,才学也不突出的……还是别贻笑大方了。 …… 徐江宜进了水榭,对着裴长华盈盈一拜。 “小女江宜,见过皇后娘娘。” 裴长华不动声色看着台下的姑娘—— 长相端庄明艳,气质清冷华贵,一举一动都像受过训练一样,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 很显然,这位姑娘受到了极好的教养。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悉心培养,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裴长华看见商丽云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丝嘲讽。 那个人出身不大光彩,所以他在无形中厌恶一切出身高的人,比如她这个裴家嫡长女。 但却对宫人出身的商丽云却宠爱有加,对两人所生的儿子萧知珏也给予厚望。 这也就算了,只能说个人喜好不同罢了。 但她若是他,既然看重这个儿子,就应该给他找一个出身高、底蕴厚的媳妇儿,别的不说,对今后子孙的教养肯定是大有好处的。 可他偏不,他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将自己最在意的人给他,哪怕他在意的人,其实有些不大上台面。 在他心中这些都没关系,出身低他可以帮他们镶金,不仅给了自己舅舅国丈才能有的爵位,甚至破例封了舅舅的孙女为明嘉县主。 一个种地老头儿的孙女,居然敢冲撞大晟朝的始祖皇帝云嘉帝,说句不中听的,也不怕折了她的福分。 不过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只要不涉及她家的孩子们,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样想着,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免礼。” 又面露关怀地询问了一番荣恩侯的身体状况,得知他老人家现在依然吃得好、睡得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安心的神色。 戏演完了,她刚准备开口说——雪亭,你来招待一下你的明嘉妹妹。 谁知被商丽云给抢了先,她笑得十分和蔼近人,“明嘉,到本宫身边来坐。今儿早上知珏还说惦念他的明嘉妹妹呢!一会儿本宫带你去找他。” 徐江宜又向裴长华行了一礼,径直向商丽云走去。 这个场景,顿时让周围人的眼神复杂了数倍。 但心底纵然有万般猜测,也没人敢流露出分毫来。 毕竟擅自揣测圣意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没弄好,可能就惹了忌讳了。 她们还是闭口讷言一些吧! 坐在主位的裴长华愣了一瞬,她简直有些想笑了。 得,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搁这儿瞎操什么心呢? 还是继续给她家的孩子们挑人吧! 第186章 芙蕖心事(一) 蒋清漓和商芙蕖站在湖边的凭栏处,一起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碧绿荷叶、娇艳荷花,不沾点墨却已成就最美图画。 蒋清漓看着远处、近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叹气道:“可惜,白白辜负了如此美景。” 商芙蕖也笑着说:“是啊!今日这场中人,可没有几个有心思欣赏美景。” 蒋清漓好奇地看着她,“那姐姐呢?你有这个心情吗?” “我自然……”商芙蕖拖长了语调,故意道:“……也是别有用心的那个了。” 蒋清漓心底一动,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漓儿冒昧地问上一句,不知姐姐……用心在何处?” 商芙蕖看着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漓儿妹妹,你大哥今年有二十五了吧?不知道……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蒋清漓懵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确信这句话是对面的商芙蕖问出来的,而不是自己一时口快说出来的。 她突然漾出了一个笑容,“这才是姐姐愿意将那家铺子转让给我的真正缘由吗?” 怪不得……她之前一直觉得商芙蕖不是那种会在背后给敌人不痛快的人,她做事情一向光明正大,看不惯你,就堂堂正正地对付你,并不屑于使那些小手段。 再说,他们母子四个已经被商水云压制了这么多年,就算商芙蕖跟她们结盟,应该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用处。 原来……她是醉风之意不在酒啊! 商芙蕖听了她的问话,连一点迟疑也没有,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并且笑着说:“正不知从何处着手呢!好巧不巧,漓儿妹妹就送上门来了。” 蒋清漓乐了。 她可太喜欢这种敞亮人了,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敢做、更敢当。 严格来说,昭华郡主萧雪亭,她的表姐裴行南都是这种人,就连杨文馨也能算半个。 现在又来了一个商芙蕖,怎么能不让她喜不自胜呢? 就是不知道……大哥喜不喜欢。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道:“芙蕖姐姐是怎么认识我大哥的?” 商芙蕖闻言,眼神下意识地往男客那边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怀念,“差不多有五年了吧?那个时候,我刚刚接触家里的产业,有一次……我去外面跟人谈生意,遇到了不入流的人,正忧心着无法脱身,结果正好遇见你大哥外出公干回来……他救了我,可当我自报家门表示感谢时,他原本离我就有好几米远,一听见我姓商,立马离得我十米开外……” 蒋清漓听了,乐不可支。 她能想象当时的场景,这完全是大哥能做出来的事情。 大哥性格内敛,很少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她心里却知道,大哥很珍惜他们这些亲人。 也正因为如此,对破坏了他们幸福生活的商水云母子几个一直很反感。 只不过他是蒋家长子,不好太过不看父亲的面子,才一直对荷风苑那几个多有容忍。 想了一会儿,蒋清漓又问道:“那后来呢?” 商芙蕖也笑了笑,“后来啊!我心里就挺委屈的,我是瘟疫吗?你要如此对我?再后来……我知道了他是蒋家长子,心里也就释怀了。” 一个商水云搅得蒋府家宅不宁,让他的母亲半生孤苦,这样的仇恨,换了她也不能忍。 只是,从那次之后,就忍不住开始关注了他。 越了解他,心里就越是动容。 明明也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却偏偏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努力为家人遮风挡雨,并且试图代替父亲的角色,守护母亲和幼弟幼妹。 就像是她一样,努力伸开自己柔弱的臂膀,为自己的爹娘争来一片立足之地。 在某一个瞬间,她的心突然就被击中了。 这个人,跟自己的出身、经历完全不同,但有一点却是相似的,那就是他们两个都在为保护自己的家人而拼尽全力。 这种心情,局外人很难懂,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懂这其中的心酸和满足。 意识到自己的心底起了妄念时,她没有怎么挣扎就接受了。 反正,她早已决定了要用自己的后半生帮爹娘擎起一片天空,这辈子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家里嫁给别人。 既然这辈子嫁不了他,也嫁不了别人,难道老天爷还不允许她偷偷恋慕吗? 反正她又没影响到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贪心了呢? 大约就是从……蒋家姐妹易嫁开始吧? 她了解那个人,就算是陛下下了旨意,若是他不同意自己的妹妹嫁给那个纨绔,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他也会去反对的。 她知道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可就算是他回来之后也没有采取什么实际行动。 这只能从侧面说明了,他……还有蒋家,甚至是他们身后的裴家,选择接受了那个纨绔公子。 她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顾安域是个私生子,又素有纨绔之名,他们家都能接受……那么她呢? 她出身商户,自古士农工商,商从来都是垫底的,肯定算不上是什么好出身。 而且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以女子之身在外抛头露面,名声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他都能够接受吗? 转念一想,她从蒋清昭二十岁看到他二十五岁……蒋家丝毫没有给他议亲的打算。 这让她心底的希冀更浓烈了一些。 万一……要是行呢? 就算最后还是不行,至少试过了,后半生就不会想起这件事情就懊恼自己当初不够勇敢了。 做了很久的心理铺垫,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去探一探口风的时候,贺易之上门了。 贺易之她是知道的,是这个圈子里很有名气,也很有能力的大掌柜,她也曾猜测过他背后那从不出面的东家,身份一定很神秘。 结果他那天来的时候,主动提到了他幕后的东家。 他说,他未来的主母想买下她的一个铺面做生意。 而他未来的主母……姓蒋。 她在那一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天意如此呢? 第187章 芙蕖心事(二) 蒋清漓看着眼前出神的她,心里想的却是—— 这辈子商芙蕖估计是看到他们接受了顾安域这样身份的人,因此心底才生了希望,主动与她亲近。 那上辈子呢?上辈子可没有顾安域什么事儿,那芙蕖姐姐……大约一直没有生出走出这一步的勇气吧? 可能穷其一生,她心底恋慕的人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姑娘,默默地在他身后关注着他,以他的喜怒哀乐,装点自己的喜怒哀乐。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有些难过。 每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背后……都背负了太多沉重和泪水,她是运气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若是没有这个机会呢? 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遗憾中度过呢? 商芙蕖看蒋清漓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她的心里有些慌乱,“漓儿妹妹,你怎么了?” 蒋清漓抬头看着她,努力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这里的路上,我问过问我大哥……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商芙蕖瞬间有些紧张,“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蒋清漓想了想,笑着开口道:“我大哥说……只要不被蒋府的乱七八糟给吓到,只要不被他的黑脸给吓到,其他的……他没什么特殊要求。” 商芙蕖有些呆滞,“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那他何至于一直熬到二十五岁还没有娶妻? “哦,对了,还有一个。”蒋清漓笑着加上了一句,“我大哥说,他未来的妻子……得会掌家才行。”苏丹小说网 商芙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会掌家……这算什么要求?这难道不是每一个待嫁姑娘的必修课吗? 蒋清漓被她的表情给逗笑了,她想了想,这样解释道:“其实没有芙蕖姐姐想得那样简单,你想想,我家的情况特殊,身为长媳,首先要会平衡我母亲和姨娘之间的关系吧?亏待了亲婆婆那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完全跟婆母站在一起,亏待了庶房,公爹肯定也会不高兴。还有我大哥那个人,心眼儿很好,但就是脸色不好,跟他那样的人相处,其实也挺累的。” 别的不说,若是她整日里对夫君笑脸相迎,对方却总是面无表情,一点回应都没有的话,她心里肯定也会委屈的。 商芙蕖想了想,坚定了摇了摇头,“这不算什么,一个后院,难道还能比商场上的关系更为复杂吗?” 说句不合适的,她那个庶姑母,也不算多有心计的人,她能耀武扬威这么多年,不过是仗着两点。 一点是蒋府主君蒋岱足够心软,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为了前途舍弃了最初的爱人,心中有愧,才会对商水云母子几个多有纵容。 另外一点,是蒋夫人足够骄傲,她其实并不是没有斗倒商水云的能力,她只是不屑于那样做。 大约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把蒋岱当自己的夫君看待了,所以才会采取了无所谓的态度。 不管是蒋岱、蒋夫人,还是商水云,这几个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的心思都不是很深。 这样的人,比那种隐藏很深,让人看不出情绪的人好对付多了。 蒋清漓见她一脸轻松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 芙蕖姐姐一个女子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困难没有经历过? 就蒋家这碟小菜,还不够她下酒的。 这样想着,她笑着问道:“那芙蕖姐姐也不怕我大哥的黑脸吗?跟你说,我大哥一旦生起气来,连我娘亲都能被骂哭,我和我二哥就更不用说了,在我大哥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为什么呢?”听她这样说,商芙蕖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你大哥那样爱护你们,你们却惧怕他,那他心里难道不会难过吗?” 闻言,蒋清漓怔住了。 在她的印象中,大哥好像是无坚不摧的,除了上辈子她死的那一天,从来没见他有过脆弱的时候。 她并没有想过……大哥是不是需要关心,是不是也需要家人的倾心爱护。 商芙蕖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你大哥也没有脸色不好,他只是不爱笑而已,其实很善良的……” 蒋清漓的心底五味杂陈。 她真的不是一个好妹妹,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大哥心底的想法。 或许,一家四口中,大哥才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蒋清漓忍不住握住了商芙蕖的手,“姐姐,跟你比起来,我真的对大哥的关心很不够……” 商芙蕖愣了一瞬,继而笑了,“那怎么能一样?对你来说,他是你两位兄长中的一个,可对我来说,他是我心底绝无仅有的那个人。” 听到她这样说,蒋清漓一点也没有生气,她一脸诚恳地问道:“那姐姐要不要我帮你问一下,你这样完全超出他开出的条件好多倍的姑娘,能不能成为蒋家的大少夫人呢?” 闻言,商芙蕖低下了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忍着心底的羞窘,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这一刻吗? 可不能临阵脱逃了。 蒋清漓看着满脸红晕的她,心里软了又软,她笑着说:“姐姐,等我今日回去,马上就去问我大哥。” 商芙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若是他拒绝了……妹妹也不要瞒我,好教我心里有个底。” 她不是经不住事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你提出请求了,也没有人有义务非要答应你。 她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不管结果是怎么样的,她都能够接受。 蒋清漓点了点头,笑道:“姐姐放心,我肯定不会瞒你的。” 她不想打包票,万一事情不如人意,平白让她空欢喜一场。 但是她相信,苍天不负有心人,像芙蕖姐姐这样赤诚的人,理应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重生归来后,有太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就算是有先知之明,她也做不到事事皆尽人意。 但她愿意付出努力,为自己身边的人,她在乎的那些人,尽全力求一个向好的机会。 第188章 补上机遇 蒋清漓又跟商芙蕖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一起回到了水榭附近。 端妃沈滢洄正带着两个人的娘亲在一个小亭子里喝茶,三个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阮氏也一改之前的拘谨不安,正和沈滢洄、裴长意说她的女儿芙蕖,“我家芙蕖命苦啊!摊上了一个软弱的爹和我这个不争气的娘,只能小小年纪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担,拼死拼活地为我和她爹求几分立足之地……” 沈滢洄和裴长意都是有儿女的人,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有些动容。 沈滢洄想的是自己的儿子阿满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着“母妃,我要保护您”时那坚定的语气,她曾经小心呵护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大到能给她这个做母亲的撑起一片天地了。 裴长意则想起自己三个儿女的贴心,若不是有他们,她又怎么能熬过这漫长而乏味的岁月呢? 尤其是长子清昭,这些年来子代父职,手把手教养弟弟妹妹,个中辛酸,她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愧为人母。 商芙蕖有些无奈,“娘亲,您怎么又在说这个了?” 阮氏看见女儿,赶紧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她有些掩饰地开口道:“我跟两位贵人说起彼此的儿女,也是话赶到这儿了。” 商芙蕖在心底轻叹一声。 她知道娘亲一直觉得她和父亲对不住自己,让她承担了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可她真的不觉得辛苦。 为自己的家人拼搏,有什么好言苦的? 沈滢洄和裴长意都抬头看向商芙蕖,目光有些深思。 原本只以为是个能干的小姑娘,原来她薄弱的肩膀上还担着这样的重担,可以说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就是不知道……漓儿怎么会认识这样厉害的姑娘。 蒋清漓走到裴长意身边,笑着问道:“娘亲,有茶喝吗?我口渴了。” 裴长意连忙给她倒了一杯,口中埋怨道:“这么大姑娘了,渴了也不知道自己找水喝。” 说着又给商芙蕖倒了一杯。 商芙蕖笑着道了谢,从她手中接过了杯子。 “这不是正在找嘛!”蒋清漓笑嘻嘻地喝了一口,“是荷叶茶?里面加了……嗯,加了白术和甘草。” 裴长意笑了,“你这张刁钻的嘴啊!什么味道都能吃出来。” 沈滢洄也笑了,她解释道:“今日既来了百荷园,自然要应一应景,喝一喝这就地取材的荷叶茶。” 蒋清漓点了点头,“现在这天儿也热起来了,荷叶茶好,可以清热解毒,也能防暑降温。” 正说着,她的话锋一转,“不过这荷叶茶也不是人人都能喝的,像是体质虚寒、脾胃虚弱的人就不宜多喝。” 沈滢洄已经知道她是懂医术的,因此听了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她在这个时候这样说,显然是有几分刻意在里边的。 果然,阮氏一脸惊讶地看着她,“蒋姑娘是懂医的?”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杯,连忙放在了桌子上,“我就是个虚寒的体质,那还是少喝点这个吧!” 蒋清漓笑了笑,“喝的不多就不打紧,小女确实懂一些皮毛的医术,夫人若是不介意,我可以给夫人开张方剂调理调理。” 阮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不必麻烦姑娘了,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虽然不硬朗,但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倒是我家芙蕖她爹……”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红了红,有些掩饰地改了口,“蒋姑娘有心了,我很感激。” 蒋清漓的视线转向了商芙蕖,“姐姐若是不介意的话,明日我去给伯父看一看诊吧?说不定……我有歪打正着的运道呢!” 裴长意轻轻唤了一声,“漓儿……” 她的表情有几分不忍心。 商家嫡长子自幼身子骨就差,听说是胎里带的,看了好多名医都没有看好,漓儿也就跟着姚师父学了那几年,还不知道学了几分呢!又何苦去揭别人的伤心事儿?苏丹小说网 商芙蕖看着蒋清漓,只见后者的神色十分认真,并不像是她自己说得那样“歪打正着”,反而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回答道:“好,那我明日就在家里等着妹妹。” 第189章 庄毅其人(一) 近午时分,百荷园里准备了流水席面。 后妃们不适合在外待得太久了,因此裴长华带着一众嫔妃率先起驾回宫,走之前笑着说:“我们年纪大的,坐久了骨头熬不住,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可以多玩儿一会儿。” 说着又悄悄地把弟妹郭氏和妹妹长意叫到一起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皇后和嫔妃们都走了,其他夫人们自然也不会久留,分别叮嘱了几句自家儿女不要玩儿得忘了时间,然后就跟着离开了。 她们可不像年轻人这样无忧无虑,她们还得赶紧回家跟夫君商量一下自己今日看中的人选,晚了就怕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裴行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蒋清漓取笑她,“表姐今天的收获如何啊?” 原以为表姐又要来拧她的嘴,谁知她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了,这才悄声道:“漓儿,走,我带你去瞧一个人。” 这么神秘呀? 蒋清漓顿时来了兴趣,她跟着表姐一起穿过花丛,走到了一处假山后头。 裴行南指着不远处正在与人说话的一个男子,“漓儿,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蒋清漓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她有些迟疑,“他是……那个状元郎?” “对,他叫庄毅。”裴行南唯恐那边的人发现他俩,带着表妹走远了一些,见四下无人了,她才开口向表妹解释道:“漓儿,我决定了,我就嫁给这个庄毅了。” 蒋清漓愕然。 她看着表姐脸上的表情,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也有壮士断腕的决绝,就是没有女儿家提起自己终.身大事的害羞和娇俏。 她沉默了。 她不知道表姐为何会选择这个庄毅,但是很显然,不是因为有情。 裴行南已经自顾自开始解释了,“我查过这个庄毅了,他是河东人士,跟我算是老乡。他自幼父母早丧,是由兄嫂抚养长大的。他的兄嫂开了一家卖饼的作坊,靠着这个供养他念书,可以说十分不容易了。所幸的是现在总算是熬出了头,有人打趣他哥嫂说,最好把他们店里的饼改成‘状元饼’,有了这样的噱头,生意自然会更加红火。” 裴行南一边说,一边自己就忍不住笑了。 蒋清漓没有笑。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就算他是状元,显然也无法匹配表姐宰相嫡长孙女的身份。 不,她说不匹配已经是客气的说法了。 严格地说,他们压根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若是硬要把两个南辕北辙的人往一起凑,保不齐就会磕了、碰了、撞坏了。 裴行南见表妹是这副表情,也知道她心底大约是不赞成的。 她叹了一声气,开口道:“漓儿,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你说我这样的出身,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太现实,但嫁得高了会惹人忌讳,嫁得低了又会让人猜疑。我选啊选啊!终于选出来这样一个,自身优异,家境又不好的人。我想得很明白了,我宁可过二姑母那样的日子,也不愿意过大姑母那样的日子。” 过成二姑母那样的,顶多就是熬活寡,不至于像大姑母那样,动辄就要把全家人的命给搭进去。 蒋清漓看着这样的表姐,她的鼻间直发酸。 表姐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又有谁能想到,她心底藏着这么多沉重的心思呢? 成为娘亲那样的人,不过落得个孤寂一生的下场。 成了姨母那样的人,却随时有可能将整个家族拖进地狱。 她不能怪表姐不够勇敢,实在是任谁也担不起那样的重担。 不说别的,上辈子的姨母得知自己唯一的孩子死于亲父之手,她发了疯一样去质问那个人。 可后来得知了她的死讯、娘亲的死讯、小舅的死讯……她就没有再去质问了,而是选择一把火烧了自己。 一个女人所嫁非人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会因为你一时任性的选择而丧命,而偏偏你还阻止不了。 这种情况下,大约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吧? 蒋清漓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反而是裴行南宽慰她,“漓儿,也没有你想得那样糟糕。你想想,当初你选择顾安域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很没有底?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不错的嘛!” 蒋清漓不住地摇头。 她选择嫁给顾安域,是因为她确定顾安域不会伤害她。 哪怕是他俩生不出夫妻的感情来,但他是小舅的师弟,以他对小舅的尊重,他绝不会苛待于她。 可这个庄毅呢? 他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 上辈子她几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想来他要不是湮没无声了,要不就是外派离开京城了。 这样一个,她什么都不了解,一点也不清楚底细的人,她怎么能放心把表姐交给他? 若是上一世落得悲惨命运的她,还有小舅他们在这一世改变了命运,但代价是上一世侥幸安全的表姐他们走向不幸的话,那她努力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刻,她很想冲动的说一句——表姐,要不你还是选择杨文钰吧?他母亲不好相处,没关系,至少他一直在京城里住,有我在,有文馨在,有整个裴家在,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 甚至她还想说——要不表姐等一下谨王殿下?这条路虽然更难走,但若是熬过了这个难关,也不一定走不通啊! 不管选择哪一个,都比选这个庄毅,去走一条完全未知的路要强一些啊! 蒋清漓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将这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 表姐什么都不知道,她若是这样说,一定会吓到她的。 有些事,必须从长计议才行。 这样想着,她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表姐怎么知道这个庄毅没有娶妻呢?” 裴行南正要开口,蒋清漓又接着说:“就算是没有娶妻,万一他有一个像商水云那样的青梅竹马,表姐又要怎么办呢?” 裴行南张了张嘴。 她想说,有个商水云也不怕,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就过二姑母那样的日子。 可她开不了口。 二姑母当年不知道商水云的存在,若是她明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还可能不管不顾地嫁过去吗? 不可能。 若是她那样做了,她就成了惠阳长公主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了。 蒋清漓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不如我们先搞清楚这件事情,余下的再考虑?” 裴行南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她是亟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但若是因为此事毁了别人的幸福……她真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第190章 庄毅其人(二) 新科状元庄毅借口要去解手,趁着别人不注意,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见四下无人了,他才在廊柱下坐下,轻轻出了一口气。 他是从小地方过来的,一时间还有些不大习惯这种大的应酬场合。 尤其还有四位皇子或真或假的调侃,让他一直悬着心始终没敢放下来。 现在这种特殊时期,若是一句话没说对,就被打上“某某党”的标签就不好了。 他这种还没踏进官场的新人,还是多谨慎一些为好。 好不容易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透透气,谁知刚坐下一会儿,就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状元郎这是……累了?” 庄毅赶紧起身,他看着眼前这个清隽出尘的人,想起了他的身份。 “学生见过蒋先生。” 蒋清晖虽不是他的夫子,但他在学子间的名气很大,很多人都以得到他的书画收藏为荣耀。 他是学子,但凡有才学的人,他都从内心深处尊敬。 蒋清晖笑了笑,在他的身边坐下,并且招呼他,“你也坐吧!不用那么拘束。” 庄毅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只能忐忑不安地坐下来。 谁知蒋清晖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差点跳了起来。 蒋清晖说:“我有一世叔,家有一女芳龄正好,听闻你博学多才,想招你为婿,不知你意下如何?” 庄毅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今科状元,长相也不是很差,自然也受到过这样隐约的询问。 只是他没有想到,蒋清晖也会这样问。 虽然他口中说的是世叔,但一般人都知道这肯定是托词。 这种说出来有损姑娘家清誉的事情,只有极亲近的关系才能放心托付。 听闻蒋清晖只有一个妹妹……且已定亲,不知他这声询问,是替谁问的? 蒋清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很难回答吗?” 庄毅肃整了表情,老实回答道:“不难回答,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停顿了一下,他朝蒋清晖拱了拱手,诚恳道:“承蒙蒋先生看得起,学生很是感激。只是……学生家中已有未婚妻,只能辜负先生的好意了。” “已有未婚妻?”蒋清晖有些惊讶,他不着痕迹地朝不远处的拐角看了一眼,道:“这个,我倒不曾听说。” 庄毅解释道:“学生这个未婚妻……是爹娘在世的时候给我定下来的,这些年为了不影响我科考,她的年龄也耽搁了,这次回乡之后,就得着手成亲事宜了。” 蒋清晖想了想,开口道:“冒昧问一句,不知你的未婚妻……家世如何?” 庄毅闻言,不在意地笑了笑,“跟学生的家世比起来的话,算是门当户对。” 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蒋清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按理说,你说了这样的话,我们这次谈话就该结束了。但今日我还是想多一句嘴,我那位世叔家的姑娘……不仅出身名门,且花容月貌、蕙质兰心,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闻言,庄毅笑了。 他说:“若真是如先生所说,那就算学生没有婚约,也是不敢应下来的,不是学生妄自菲薄,实在是门第差得太多了,就算真的成亲了,以后的日子恐也很难香甜。” 蒋清晖看着他,缓缓开口道:“虽我不想说得那样直白,但事实在那里摆着。你读书多年不就是为了光耀门楣吗?娶了这位姑娘,你以后就可高枕无忧、平步青云了。” 闻言,庄毅眉头微蹙。 停顿了一下,他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换取,而不是靠亲事来换。就算通过我的努力最后也达不到那个高度,那也只能说是我命该如此。”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忍不住,“先生,学生很敬佩您,所以多嘴说上一句,这样靠利益结成的亲事,对女方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您真的为自己的亲人好,学生认为还是择一门当户对的郎君,更容易相处些。” 蒋清晖诧异地看着他。 庄毅似乎也发觉自己越矩了,他忙行礼道:“学生失礼了。” 蒋清晖摆了摆手,他低头笑了一下,感慨道:“我只是突然想到,若是我父亲……当年也有你的认知就好了。” 庄毅心头一哽。 忘了这回事儿了……他来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自然也听过蒋家的旧闻。 蒋清晖的父亲蒋岱,当初就站在他如今的位置上,但是很显然,他选择了那条“捷径”。 他在心底叫苦不已,自己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蒋清晖感慨了一句,倒也没有特别纠结这件事情。 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还来得及改变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笑着看向庄毅,“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为难你。” 庄毅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 蒋清晖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个庄毅倒真的是个难得的,可惜已经有婚约了。 不然若是行南嫁给他,至少不用担心会沦落成母亲这样的结局。 不过,他自己不说了吗?就算没有婚约,也不会同意这样不对等的亲事。 只能说每个人的追求不同,想法也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蒋清晖起身,笑着说道:“亲事不成,人情尚在,庄状元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栖云书院找我讨论一下书画创作。” 庄毅愣了愣,随即大喜。 栖云书院可不是谁都进的,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像他这样的,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现在蒋清晖既然向他发出了邀请,想来他若是去旁听几节课,也是可以实现的了。 他虽中了状元,文章是写得不错,但由于成长的条件所限,他的书画水平一般,一直有心再恶补一番。 现在好了,终于有机会了。 他一脸喜悦道:“多谢蒋先生。” 这一声“蒋先生”,比之刚才更多了三分真诚。 蒋清晖笑了笑。 他其实也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生人勿近,只是能得到他认可的人一直很少罢了。 但很少不代表没有。 比如这个庄毅,再比如……那个远走的顾二公子。 …… 庄毅离开后,拐角处露出了两个姑娘的裙摆。 蒋清晖轻叹一声,踱着步子走了过去。 “都听到了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表姐。 她筹谋许久的计划破灭了,一定很伤心吧?苏丹小说网 裴行南的表情确实有些苦恼,她皱着眉头开口道:“二表哥、漓儿,你们说……我好不容易选出来一个庄毅,他居然有未婚妻了。这可该怎么办?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里找一个人替代他?” 蒋清晖与蒋清漓对视一眼,同时在心底叹气。 枉他们担心半天。 这缺根筋的姑娘啊!真是高估她了。 第191章 儿女亲事(一) 赏荷宴结束之后,蒋清昭直接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外祖家。 在此之前,他们的母亲裴长意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等到了外祖父裴修的书房,发现除了尚且年幼的裴履西、裴涉北之外,其他人全部都在坐。 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因为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几个适龄小辈儿的亲事,大约就要在今日定下来了。 裴修率先开口道:“咱们先从哪个开始说?哦……先说循东吧!” 裴循东瞬间坐直了身子。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为什么要拿他第一个开刀?明明两位表哥都比他大啊! 裴修询问长媳郭氏,“老大家的,你和长华、长意也看了不少,不知对哪家的姑娘有意?” 郭氏起身行礼,她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说道:“确实有几个比较满意的,娘娘走之前也跟我们交换了意见,最终定下了三个人选。” 裴循东坐得更直了。 事关他一辈子的大事儿,他其实……也挺关心的。 “这三个人选……”郭氏缓缓开口道:“……分别是山南知府陆家的嫡长女、吏部侍郎叶家的嫡幼女,以及中平伯柳家的嫡次女。” 裴修点了点头。 之前他已经提前暗示了长子,循东和行南挑选的对象不可门第过高,但也不宜太低。 别的不说,长媳挑选的这三个姑娘,光看出身家世,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他的小外孙女就先跳了起来,她神情激动地嚷道:“大舅母,要第一个!一定要第一个!” “漓儿!” 裴长意不悦地打断女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随意打断长辈的话,这也太没规矩了。 再则,她表哥的亲事自有长辈做主,哪里容得她一个小孩子指手画脚的? 蒋清漓匆匆向郭氏行了一个礼,“大舅母,漓儿失态了,我向您道歉。但是这三个人选中,您一定要选陆姐姐,我向您保证,选陆姐姐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 这个陆姑娘是何方神圣?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漓儿如此肯定一个人呢! 当事人裴循东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表妹,为何一定要选这个陆姑娘?” “因为她特别好啊!”蒋清漓理直气壮地说道:“陆姑娘人美心善,最关键的是她为人大方敞亮,一点也不小家子气。表哥我跟你说,陆姐姐是我早就给你相来的媳妇儿,既然大舅母也看中了,那这就说明你们俩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啧啧”一声,一脸羡慕地开口道:“大表哥,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大家都被她的表情给逗笑了。 裴循东听得有些晕乎,他看向自己的妹妹,“行南,表妹说的……都是真的?” 裴行南歪着头想了想,陆家的姑娘……她向皇后姨母请安的时候她倒是也注意过,印象中确实是个爽利的姑娘。 这样想着,她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人美是真的,说话也利落,其它的……我没跟她接触过,也看不出来什么了。” 裴循东轻轻松了一口气。 咳,虽说娶妻娶贤,但能美丽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呀! 裴修和裴长宁都点了点头。 漓儿的话虽然有些孩子气,但他们都是知道她那段不同寻常的经历的,既然是她如此推崇的人,那想来确实是有过人之处的。 郭氏本身就对这个陆姑娘的印象最好,不然的话也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个来说了,因此也不觉得蒋清漓说的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反而有些喜悦自己的眼光得到了认可。 她只是有些好奇,“那另外两个姑娘呢?我看那个柳姑娘和叶姑娘也很好呀!” 裴长意也跟着点了点头,她家可还有两个适龄的儿子呢!若是能一次性给解决了,也挺不错的。 蒋清漓有些迟疑,“那个柳姑娘……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太喜欢她……” 这个表情跟刚才比起来,转换的幅度也未免太大了些。 众人心里都有数了,看来这位柳姑娘,跟漓儿曾经有过节啊! 见没有人开口询问,裴长安的妻子田氏笑着问道:“漓儿为何不喜欢那个柳姑娘?” 她的长子履西今年才十四岁,还不到议亲的年纪,但也不是很远了,因此她今日来纯粹是为了提前积攒经验的。 “因为……”蒋清漓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她慢吞吞地开口道:“那个柳青容,她当面骂我是个草包……”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漓儿这个草包的名头,一直是他们心底耿耿于怀的一根刺。 明明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不过就是个性散漫了些,不爱读书了些,女工也差了一点点……但整体上还是很乖巧的呀! 凭什么说他们家的孩子是草包……我还没说你家的孩子是狗尾巴草呢! 裴行南首先就怒了,“我就说那个柳玉容看见我总是阴阳怪气的,原来她是看不惯我们家漓儿啊!正好,我还看不上她呢!” 郭氏的脸色尤其难看,明明看起来是一个挺端方挺有气质的姑娘,怎么嘴巴那么不干净呢? 她是掌家的夫人,尤其注重家庭和睦,若是娶回来一个会当面骂自己姊妹的媳妇儿……那这个家就乱套了! 安康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神色也十分恼怒,“咱们家的孩子,还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的。” 裴长龄会意,“儿子明白,说起来这个中平伯……为人也颇落人口舌,听说前几天他家的小厮在给他倒茶时不小心烫到了他的手,当场就被他给活生生打死了……” 这高门大户,偶有失手打死一两个奴仆,倒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但若是让人揪出来放在台面上议论,总归要落个刻薄的名声的。 不巧,裴长龄就在御史台任职,专业揪别人小辫子的。 蒋清漓听了大舅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可没有说谎,那个柳青容表面上看着清高无比,其实私下里跟蒋清柔十分要好。 她可不止一次拦住她,当面指责她冷情冷血,不敬长姐。 她敬不敬长姐关她柳青容什么事儿啊?管得还真是够宽的。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她的表嫂,她真的会怄死的。 第192章 儿女亲事(二) 裴长意心疼女儿受了委屈,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没好气地问道:“那叶家那个姑娘呢?她也欺负过你吗?” “呃……这个倒没有。”蒋清漓摇了摇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大舅母口中说出叶家嫡幼女的那一刹那,她已经完全想起来大表哥上辈子那坎坷的婚事了。 表哥上辈子,定的就是这个叶家嫡幼女。 她的闺名如棠,是一个很温柔婉约,也很有才情的女子,据说当初会定下她,是因为她在一次去寺里上香的路上,帮了半路坏了马车的大舅母,赢得了大舅母的好感。 这原本听起来也挺好的一门亲事,可大表哥和她订亲后不到半年,她就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后来才隐约听说,她是胎里带的不足,身子骨一直就不是很康健。 大表哥还没成亲,未婚妻就病逝了,这说起来也不大吉利,因此后面又议了两回亲,但都没议成。 及至裴家出事,也就顾不上这个了。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同情那个叶如棠。 她愿意找机会给她一个提醒,让她提前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若是她同意,她也愿意亲自出手替她诊治,尽可能多给她争取几分生的机会,但她不想让大表哥再遭一回罪。 说得再现实一些,大表哥是裴家的嫡长孙,他的妻子今后是要掌一府中馈的,叶如棠这样体弱多病的,真的不太适合他。 更别提,现在面前还站着一个她样样都满意的陆景煦了。 想来就是她没有参与的上辈子,在这三个人选中,外祖父外祖母他们首要选的也肯定是陆景煦。 因为撇开姑娘本身不谈,柳青容的父亲为人比较荒唐,家世算不上清明,叶如棠的父亲倒是个严谨人,但他是京官,显然不如陆十安这个山南知府更合适。 毕竟,离得近了就容易产生利益牵扯,也更容易在危难发生的时候……被一锅给端掉。 只是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上辈子没有这个宴会存在,大舅母给大表哥挑选妻子的心情也没有现在迫切,等她注意到陆景煦时,陆家与齐家的亲事已经敲定了。 大舅母只有退而求其次,选了她印象也不错的叶如棠。 这辈子有她在,自然要打破这个“来不及”,这么做既能给大表哥赢得一个好妻子,也能改变陆景煦上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命运。 想了想,她有些纠结地开口道:“那个叶姑娘没什么不好,只是观她面色,似乎有些先天不足,恐寿数有限……”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 这可是个大问题,任凭再好的姑娘,若是不长寿……那循东以后可有的伤心了。 他们都是普通人,自然偏爱自家的孩子,又怎么会愿意让孩子去遭这种苦楚呢? 郭氏有些犹疑,“漓儿,你确定吗?我见过这个叶姑娘,她看起来面色红润,并没有病态啊!而且她还帮过我……” 说着,她将自己与叶如棠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感慨道:“我就是觉得,这是挺善良的一个小姑娘。” 蒋清漓有些不忍心。 她总不能说这个姑娘活不过今年吧?这也太残忍了些。 裴长宁不愿看外甥女这样为难,她既然这样纠结,那说明这个叶姑娘,确实不是循东的良配。 因此他有意转移了话题,“大嫂,那您又是为何选出了那个陆姑娘呢?” “哦,这个啊!”郭氏解释道:“我娘家的姐姐跟这陆姑娘沾亲带故,她说这个姑娘特别爽利,我今日特意看了一眼,的确是个大大方方的姑娘。”苏丹小说网 裴长宁顿了顿,笑道:“我说句自己的看法啊!不对的地方,大哥大嫂请多包涵。” 裴长龄忙道:“自家兄弟,你说那么客气做什么?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是这样想的……”裴长宁先是对着父母拱了拱手,这才笑着对大哥大嫂说道:“循东是咱们家的长孙,他的媳妇儿……以后肩头的负担肯定也重,比起这个温柔一点的……是不是找个大方爽朗一些的更好呢?” 裴长龄还没来得及说话,郭氏已经不住地点头了,“你说得对,这长媳不好当,个性若是不强一些,恐怕今后会焦头烂额的。” 这个她可是有切身体会的,这长子媳妇啊!不仅得能干,还得会平衡一大家子的关系,不然的话,轻则家宅不宁,重者兄弟离心啊! 这么比起来的话,那个陆姑娘确实是要比那个叶姑娘合适多了。 蒋清漓赶紧道:“大舅妈要抓紧时间下手,不然好媳妇儿可能就被别人家给抢了。我今日里看到,平康大长公主家的儿媳一直拉着陆夫人的手不肯松开呢!” 裴行南听她这样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她急着追问道:“平康大长公主的儿媳?她这是想替自己的儿子齐卓向陆姑娘提亲吗?他儿子的外室都快生了……这也太坑人了吧?娘亲,您快点去,去晚了陆姑娘就要被害死了!” 安康大长公主有些不可思议,“什么外室快生了……你们说的是平康的孙子齐卓?” “可不是。”裴行南一脸的义愤填膺,“之前大姑母还想着把这个齐卓说给我呢!幸好漓儿戳破了他的真面目。” 说着就将顾安域撞见齐卓扶着大肚子外室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感慨道:“漓儿,这次还真是多亏你那个未婚夫了,不仅救了我一次,还能救陆姑娘一次。” 蒋清漓干笑两声,十分心虚。 裴长宁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没有云木什么事儿,肯定是漓儿给他安在身上的。 他笑着点了点蒋清漓,并没有开口点破。 郭氏一听,自己相中的儿媳人选被别人有目的地给惦记上了,这还了得? 她急得赶紧看向公婆。 裴修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道:“老大家的,你明日就去陆家拜访,若是没有问题的话,就这么定下来吧!” 安康大长公主也点了点头。 漓儿难得这么直白地表示对一个人的喜欢,想来那个陆姑娘肯定也差不了。 郭氏忙点头道:“公爹放心,儿媳省的。” 她又有些犹豫,“明日会不会来不及?要不……我现在就去?” 蒋清漓安慰她,“放心,一晚上而已,出不了变故。” 她已经给陆景煦提了醒了,陆家现在应该已经派人去营州查探虚实了,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可能轻易答应齐家的提亲的。 第193章 儿女亲事(三) 这事儿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安康大长公主开口道:“循东是定下来了,那行南呢?” 裴行南闻言,顿时苦了一整张脸。 裴修奇道:“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兴冲冲地跑到我这里说,你相中了那个新科状元庄毅吗?” “庄毅?那是谁?”郭氏腾地站了起来,对着女儿怒目而视,“行南,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自己的亲事挂在嘴边呢?你羞不羞啊!” “大嫂,大嫂。”田氏一看她起脾气了,忙劝道:“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嘛!又不是去外面说的,咱行南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很有分寸的。” “是啊!”裴长龄瞪了妻子一眼,“咱姑娘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别一着急就开口骂。” 郭氏勉强按捺住脾气,没好气道:“说吧!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儿?” 不能怪她生气,实在是姑娘家的名誉大过天,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指不定要怎么看待行南呢! 裴行南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交代道:“我之前不是想着,那个庄毅出身低,自己的前途却不错,我若是嫁他,至少不用担心把咱家带到坑里了。”苏丹小说网 听她这么说,众人都沉默了。 安康大长公主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孙女,“孩子,苦了你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姑娘家的亲事比郎君们的更艰难。 就拿行南来说,其实她能选择的范围很有限,高了、低了,都会引起别人的猜测。 裴修叹了一声气,开口道:“我这两日打听了一下那个庄毅,倒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积极上进,关键的是心态不错,听说进京科考前,他常常去哥嫂的铺子里帮忙,并没有文人常端的酸腐架子。且他虽然家贫,但师从于文长卿先生,这学问也是很扎实的。” 文长卿是出了名的大儒,他选择学生从不看门第出身,只看天资和品行。 可以说,既然能成为他的学生,已经过了一道严苛的筛选,至少这人品上是不会有大的瑕疵的。 裴修停顿了一会儿,有些叹息,“就是这家世……实在是太低了些。” 当初那蒋岱出身也低,但好歹还是当地的望族,这个庄毅,可谓是草根出身了。 裴长龄和郭氏都没有说话。 他们是家里的长子长媳,自然知道要顾全大局。 可他们也是行南的父亲母亲,也实在是舍不得看女儿受这种低嫁的委屈。 裴行南颓丧不已,她闷声道:“你们也不用纠结了,那个庄毅他有未婚妻,而且二表哥也帮我问过了,人家对自己的未婚妻特别忠诚。” 众人闻言,都将视线转向了蒋清晖。 蒋清晖点了点头,道:“那个庄毅倒是个有趣的,他说他自己想要门当户对的亲事,也建议我给自家姑娘选门当户对的亲事。”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裴长意忍不住眼圈红了。 因为“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头,若是当年的她能参透这几个字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爹、娘,我是吃够了低嫁的苦了,为何还要让行南吃这种苦头?虽说高门大户的日子是不好熬,但低嫁难道就一定能得到尊重了吗?” 别人还好说,郭氏一听这话,眼圈首先就红了。 嫁姑娘和娶媳妇儿还不一样,娶媳妇儿考验的是自个儿的良心,只要他们家对儿媳好,至少是不苛待别人家的姑娘,这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嫁姑娘就不同了,那考验的是姑爷一家的良心,若是他们家非要刻薄你姑娘,你就算再着急上火也没有用,难不成还能带人打姑爷一顿吗? 就算万不得已走到和离那一条路,姑娘家所受的伤害也是无法弥补的。 裴循东也有些迟疑,“就不能……在家世好一点的郎君中挑选吗?” 就像他一样,找个家世中庸的,不特别显眼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找这么低的? 裴修没有说话。 裴行南看了表妹一眼,也没敢先开口说话。 郭氏犹豫了一会儿,问出了自己心底一直徘徊的话,“杨国公府清贵人家,从不沾染朝堂中的事情,他家的儿郎……也不行吗?” 她是看中了那个杨文钰的,早在行南议婚之前,她就在心里考虑过这个姑爷人选。 毕竟家世相当,才貌也相当,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的,且行南跟那个杨家姑娘的关系也好。 今日里杨梁氏也向她透露了些许这方面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家公心里的想法,她没敢回应。 虽然皇后也跟她说了行南顾忌他家的规矩严苛,可这女子在世,嫁去哪家又真正是万事顺意的呢? 就拿她来说,公婆和善、夫君敬重,儿女也孝顺,算是过得很让人羡慕了,但她掌管着全家老老小小的吃喝拉撒,也不是没有烦心事的。 只不过跟两个姑姐婚姻不顺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罢了。 裴长宁看着亲人们脸上的悲戚,他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对着蒋清漓开口问道:“漓儿,你循东表哥的亲事你那样积极,现在换了你表姐,你怎么一声也不吭呢?” 裴修也将目光看向她,这也是他关心的问题。 他刚才之所以会在听了外孙女的话之后就定下了长孙的亲事,是因为他知道,在很多事情上,他们是当局者者迷,但漓儿是旁观者清。 因此,她的意见更有参考的价值。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大表哥那个是因为我了解陆家姐姐,表姐这个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了解这个庄毅。” 上辈子她不关心外面的琐事,也很少出门看热闹,甚至不知道那一年的状元姓谁名谁。 郭氏有些着急,“那杨家的孩子呢?漓儿,你和行南都跟文馨交好,她的哥哥你们应该是了解的吧?” 蒋清漓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大舅母,表姐和文馨一起长大,为何文馨从没有起过撮合表姐和她哥哥的念头呢?” 郭氏怔住。 是啊!一般的小姑娘,都会愿意让自己的手帕交成为娘家的嫂子或者弟媳,那样相处起来会更融洽一些。 可为什么……文馨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 裴行南若有所思,“这个我可能知道。”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裴行南想了想,开口道:“杨家家教甚严,文馨跟我们一起出去,从来都是天黑前必须回家,而且在外也不允许饮酒,不允许听戏,甚至不允许大声笑。我和雪亭都同情她,她就说她早已习惯了,若是我和雪亭去他们家,估计能熬上三天就不错了。” 不允许饮酒,不允许听戏,甚至不允许大声笑……这是什么样的家庭? 第194章 儿女亲事(四) 安康大长公主有些难以置信,“杨必先那个老家伙,年轻的时候是比较古板,但也不至于这样严苛吧?” “或许不是他。” 蒋清晖接话道:“我听杨院长提起过,嫁到顾家这件事情,是他的侄女亲自求了她祖父才成了的。” 若杨国公真的那样苛刻,他就不会容许一个孙女做出这样明显有损自己家族名声的举动了。 裴长意想了想,猜测道:“据说杨家的长媳、杨文钰的母亲出自江南名门,其父是有名的大儒,大约……她所受的教育较之杨家更严厉一些?” 自来南方的风气就不如北方开放,尤其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们,他们想出来的教条更是多得数都数不清,对家中子女,尤其是对女子的教育也格外严苛。 她甚至还听说过,南方的一些读书人家,以女子为夫守节为荣,若是哪家得了朝廷颁发的贞节牌坊,那就是全族的荣耀。 与之相反,要是有哪个寡妇敢生出改嫁的念头,那就会受尽读书人的谩骂和羞辱。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心有戚戚。 怪不得……杨家那个姑娘宁可嫁入顾家,去博一个不知道会如何的将来,也不愿意让家里头安排她的亲事。 想来,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压抑太久了。 郭氏不言语了。 女子嫁人后长期待在后院,与婆婆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夫君还多,若是碰到一个不好相与的婆婆,那这日子可就太难熬了。 见争执了这么久也没个定论,最后裴修做了决定,“循东是长兄,他的亲事若是能够定下来,那就抓紧时间操办他的亲事。至于南儿……不急,不管是杨文钰还是那个庄毅,我都要再多观察观察。” 两个女儿都没有嫁好,对这唯一的孙女,他必须得更慎重一些才行。 众人听了这句话,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说别的,多看看、多比较比较总是没有错的。 裴修又问二女儿道:“循东和行南就先翻过去了,清昭和清晖呢?你是怎么想的?有看中的人选没有?” 裴长意见父亲问自己,顿时有些尴尬。 她……光顾着跟滢洄她们说话了,都没顾得上观察姑娘们。 蒋清漓适时地替母亲解了围,“关于大哥的亲事……我倒是有一点想法。” 一直在墙角当隐形人的蒋清昭闻言,惊讶地抬起了头。 就连其他人也正襟危坐,神色认真了几分。 裴修和裴长宁他们是心里有数,其他人则是盲目地信任。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漓儿说的人,就是比他们千辛万苦挑出来的人要靠谱一些。 难道这识人也是一种天分? 蒋清漓看着众位亲人,笑了笑,她平静地报出了一个人名儿,“我选中的人,是商家的嫡长孙女商芙蕖。” 商家? 在座的人都愣了。 安康大长公主首先就不满意了,“哪家的姑娘不好选?为何要选商家?” 她的两个女儿,一个个都被商家的女儿给欺负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再娶进来一个,这是嫌家里不够乱的吗? 裴修看向二女儿,“长意,你觉得吗?” 裴长意有些犹豫,事实上,她也很震惊女儿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人选。 她想了想,实事求是道:“商家这个孙女我今日见过了,的确是个大方能干的,且她是商家嫡房一脉的,跟商水云那一脉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就是,我实在没想过让清昭去娶商家女……” 裴修又问外孙,“清昭,你觉得呢?” 蒋清昭皱了皱眉,想了想才开口道:“出身如何我并不介意,只要能勤俭持家,又能跟母亲和漓儿相处得好,其他的我没什么要求。” 裴修听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裴长宁看了父亲一眼,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个商大姑娘……我见过几次,她小小年纪就代父行商,个性十分坚毅,我个人是很欣赏这样的姑娘的。” 跟循东一样,清昭也是长子,他的夫人要承担很多责任,比起找一个才情四溢的姑娘,他觉得商芙蕖这样能干的更适合担当一家主母。 蒋家的后院已经够混乱了,二姐的个性又不强,实在是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长媳出来维持大局了。 不得不说,虽然有了先知的优势,漓儿的眼光也是十分独到的。 单看她选出来的人——云木,还有这位商大姑娘,都不是世俗中那种好的婚配对象,但他们身上都有很难得的出彩品质。 这么看的话,那位没见过面的陆姑娘,看来也是很值得期待的一个人了。 裴修又问其他人,“你们呢?都有什么看法?” 裴长龄迟疑了一下,慎重开口道:“我觉得比起出身,更重要的是人品和能力,毕竟,清昭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郭氏补充了一句,“理家能力也很重要,不然,真的会焦头烂额的。” 裴长安和妻子田氏赶紧跟着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大哥和大嫂比他们更有发言权。 裴修最后看向老妻,“你的意思呢?” 安康大长公主抿紧了嘴巴,她叹气道:“我还是不大喜欢她的出身,但……若是这个姑娘真的跟她的两个姑母不一样,我也愿意考虑考虑。” 她并不是不识人情世故的人,自己的外孙自然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但凭良心说,他被他那个不靠谱的爹拖累得不轻,甚至是他这个不争不抢的娘也是他的减分项。 一般的姑娘家,就算有那个勇气,也不一定有那个能力去填蒋家的坑。 更何况嫡长媳不同于其他,不仅要填坑,还得充当填坑的主力。 裴修又看向了二女儿。 裴长意迟疑了一会儿,她一向就不是很有主见,尤其两个儿子长大之后,她更是甚少在大事儿上拿主意,很多时候都是只要听安排就好了。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抉择权了,“只要清昭同意……我就同意。” 裴修最后看向了蒋清昭,原以为他会犹豫一下,或者多考虑几天,谁知道他干脆利落地开口道:“只要对方愿意,我就没有意见。” 裴修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裴循东就先跳起来了,“大表哥,你也不问问那个商大姑娘长得是美是丑,万一娶回来一个母夜叉……” “循东!”裴长龄不悦地斥责道:“随意评价一个姑娘的外貌长相,你学的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裴循东有些不服气,“我也是关心大表哥啊!” “她不丑。” “啊?”裴循东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喊声,“大表哥,刚才是你在说话?” “嗯。”蒋清昭点了点头,依然面无表情。 这下连裴行南也好奇了,“大表哥,你怎么知道商姑娘长得不丑?” 蒋清昭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见过。” 除了蒋清漓,其他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见过……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意思吧? 蒋清昭一看大家都误会了,难得地露出了有几分苦恼的表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以前,外出公务的时候见过一面,好几年了……” 哦…… 大家把疑惑的眼神转向了提出这件亲事的蒋清漓,看来,这中间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第195章 儿女亲事(五) 蒋清漓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解释更多。 事关女儿家的名声,不宜说得太细,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不过她倒是有一些意外,五年前的一次见面,没想到大哥到现在还记得。 裴循东有些羡慕了,他都没见过那个陆姑娘呢! 想到这里,他哀怨地看了自己表妹一眼。 蒋清漓明白他的意思,盲婚哑嫁是有些不太好,虽然她很喜欢自己的大表哥,也很喜欢陆家的姐姐,但万一他俩看不对眼……那她不是坑了两个自己在乎的人吗? 想了想,她开口道:“这样吧!过两天我举办一次小宴,邀请陆姐姐和商姐姐去家里玩儿,到时候表姐肯定要去,表哥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裴循东顿时就高兴了,“行,若是到时候这事儿成了,回头我给表妹一份大的谢媒礼。” 蒋清漓笑得眼儿弯弯,“大表哥可要记住自己的承诺,我会一直等着的。” 一众长辈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贫嘴,心底同时升起了一股怀疑—— 就这样把两家最重要的嫡长媳人选,交给了一个还有些孩子气的小姑娘……到底靠不靠谱啊? 蒋清漓可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事情都解决了……娘亲,咱们早点回去吧?” “哎,不对呀!” 安康大长公主阻止她,“还有清晖呢?你怎么把你二哥给忘记了?” 哦,还真是给忘了。 蒋清漓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苦恼。 想了想,还是把问题抛给当事人吧! 她笑嘻嘻地问道:“二哥,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娘子?” 蒋清晖神色淡定、表情自然,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觉得你给大哥和循东找的姑娘都挺好的,二哥省点心,也将我的终.身大事交给你吧!” 蒋清漓磨牙。 这不是耍无赖吗?自己的难题抛给自己的亲妹妹……可真好意思啊! 蒋清晖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能者多劳,妹妹,你就帮哥哥一次吧! 蒋清漓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她看向外祖母道:“我认识的姑娘就这么多……要不先筹备大哥和大表哥的亲事?这已经很够忙了,二哥和表姐的亲事,就都往后放一放吧!” 这倒也是实话。 裴修想了想,开口道:“就按漓儿说的意思,一样一样来吧!急也不是办法,太心急了,就容易出岔子。” 众人都点了点头。 裴修站起身,吩咐儿孙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裴长意连忙提出告辞。 裴长宁笑道:“漓儿到我书房来一趟吧!小舅给你买了新话本。” 蒋清漓闻言,连忙点了点头。 裴长意笑了,“那你快去吧!我去陪你外祖母说会儿话,等着你。” 裴长宁带着蒋清漓走出了屋门,刚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对了清晖,我有一个友人新开了一家书院,想请你帮忙提个字,要不,你现在去我书房写一下?也省得我再专程去找你了。” 蒋清晖点了点头,“行,反正也要等漓儿,那我就跟你们去一趟吧!” 三个人一起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蒋清昭看着他们的背影,表情有些若有所思。 裴修看了外孙一眼,似随意般问道:“清昭最近的公务顺利吗?” 蒋清昭一听,忙正色道:“挺顺利的……” …… 裴长宁带着蒋清晖、蒋清漓兄妹俩走进自己的书房,随后闭紧了房门。 “你们娘亲和大哥还在等着,咱们长话短说。”裴长宁招呼他们坐下后,开门见山道:“清晖的亲事我就不多说了,你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想来心里也有自己的分寸。” 蒋清晖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 蒋清漓忙摇了摇头,“我可没有跟小舅说过。” 这毕竟是二哥的私事,他都没决定对外说,她又怎么会越俎代庖呢? 裴长宁也顾不上跟他们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沉吟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行南的亲事。我们刚才说,这件事情不急,其实也挺急的。经过了今天这场赏荷宴,不出十天,几位皇子的亲事就会被定下来,其他高门大院里适龄的公子姑娘们,能定的都会定下来。到那个时候,行南就被动了。” 蒋清晖和蒋清漓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们早已想到了,刚才说不急只是托词罢了,事实上,他们得尽快在这几天里将表姐的亲事给定下来,否则越往后拖,就越有可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裴长宁问道:“漓儿,说说你的看法,以你过去的经历来看……你觉得怎么样对你表姐更好?” 蒋清漓听懂了小舅话中的意思,她想了想,郑重开口道:“表姐的亲事,无非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门当户对,比如嫁给那个杨文钰,他跟表姐各方面条件都不相上下,显然更容易相处一些。但这样的人家也有弊端,那就是一旦我们出事了,他们很有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们。” 裴长宁和的心底同时一凛。 看来,这就是行南上辈子的结局了,难怪……漓儿对那个杨文钰始终没有发表看法。 蒋清漓继续说道:“第二种是低嫁,嫁给庄毅,或者另外一个像庄毅这样出身的人,倒是足够低调了,代价就是表姐很有可能会把自己过成另外一个我娘亲。” 裴长宁沉默了。 这种猜测,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甚至行南自己选择庄毅,未尝没有主动去走二姐老路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自己被迫走上大姐那一条路。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闷得有些透不过气,喑哑着声音问道:“……那第三条路呢?” 蒋清漓看着自己的小舅,缓缓开口道:“第三条路,是高嫁。” 裴长宁倏地皱紧了眉,就连蒋清晖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行南的身份已经是难得的高贵了,再往高处嫁……那无非就是姓萧的那几个了。 裴长宁停顿了许久,艰难地开口问道:“我猜,你选择的人……是知璞?” “是。” 蒋清漓看着小舅的眼睛,平静地回答道。 裴长宁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再次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蒋清漓想了想,坦诚道:“其实之前并没有这样想过,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沈姨不止一次在提及表姐亲事的时候走神,我知道她心里有些念头,但自知成不了,所以并没有开口说出来。我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选择了装作不知道她的心思。” 裴长宁的神色怔住。 滢洄也想要促成这门亲事吗? 为什么……是为了弥补他们俩相爱却不能相守的遗憾吗? 这个念头一生起来,他顿时心如刀绞。 这是对自己的将来绝望了,才会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晚辈身上吧? 第196章 儿女亲事(六) 蒋清漓看见小舅脸上的失态,她心里有些叹息。 想了想,继续开口道:“今天听了庄毅那番话,我突然茅塞顿开。连他一个局外人都知道我们将自己家的姑娘低嫁不会有好结果,那我们为何非要往这条路上走呢?难道只是为了求一个安心,就要牺牲掉表姐的一辈子吗?” 裴长宁沉默了。 其实他一直就不觉得将行南低嫁是一条合适的路,就连父亲对行南这个选择也是不太赞成的。 他们会同意漓儿低嫁,那是因为对方是云木,是因为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他的家世。 可行南走这一条路明显是奔着家世去的,她是为了家族的平安选择了牺牲自己。 可是凭什么呢?行南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委曲求全的,连个正常的婚配都不能有? 想到这里,他叹气道:“在此之前,你们外祖父早就跟我说过了,他不会同意将行南嫁给庄毅的。如你们所说,裴家的姑娘们受的委屈够多的了,实在不需要再多一个行南了。我们原本的决定,是选择杨文钰,他的祖父跟你们外祖父是老交情了,总能给行南三分庇护……” 只是现在看来,这三分庇护显然是不够的,上辈子,他就没能护住行南……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只是选择知璞……他,包括他父亲,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父亲母亲心底最后悔的事情,大抵就是当初一时心软由着大姐嫁给了萧应.星,从而导致整个裴家都跟着陷进了无法挣脱的漩涡中。 现在同样的事情重来一次,他们又怎么会同意让行南将大姐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呢? 看着小舅脸上的犹疑,一直没有说话的蒋清晖开口道:“小舅,这不一样,当年萧应.星是怀着目的接近姨母的,但是现在,是我们自己主动选择了萧知璞。” 主动权在谁的手里是至关重要的,这直接决定了谁才是能够掌控大局的那个人。 裴长宁有些愣怔,他问道:“清晖,你赞成漓儿的想法?” 蒋清晖点了点头。 若是之前,为了怕引起那个人的忌惮把自己家的姑娘给低嫁还情有可原,就像当初他的娘亲那样。 可现在的状况是,猜忌已经发生了,不管他们怎么做都消除不掉了,那与其逃避,何不迎头而上,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蒋清漓也劝道:“小舅,我说句实话,我看见表姐为了裴家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我特别心疼,真的。表姐她做错了什么啊!她为什么就不能拥有一个好的归宿呢?我们这样熬心熬力的,不就是为了想让自己的亲人都能过得好吗?若是需要以牺牲表姐的幸福为代价,那就算最后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裴长宁反问她,“可是行南嫁给知璞……就一定能幸福了吗?” 蒋清晖笑了,“比起我们丝毫不了解的庄毅,谨王殿下难得不更值得我们信任一些吗?萧知璞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跟他的生父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人,小舅应该最清楚才是啊!” 闻言,裴长宁愣住了。 他想起萧知璞红着眼眶跟他说——叔父,我也会保护你的。 他跟那个人真的不一样,本质上,他跟他的表哥云木其实是同一种人。 赤诚、坦率,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这样的性格,不会轻易接受一个人,但一旦接受了,就会敞开心怀来接纳对方。 他相信这样的知璞和云木一样,即便对妻子生不出男女之情,但出于责任使然,他们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护妻子的体面和尊严。 甚至可能看在他的份上,对妻子多几分爱护之心。 蒋清漓见小舅的表情开始松动了,跟二哥对视了一眼,趁机继续说道:“裴家这些年已经够低调了,但是有什么用,那个人不还是猜疑我们吗?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调子起高一点,把气氛搞得再热闹一些。反正,就算结果再差,也差不过上辈子了。” 裴长宁的脑海里很乱。 他知道,清晖和漓儿说的都是有道理的,但这对一向低调行事的裴家来说,转的弯实在是太大了。 别说他了,父亲都不一定能扭转得了这个想法。 而且,他心中还有顾忌,“行南她愿意走这样一条路吗?” 行南这样处心积虑地选中庄毅,不就是为了避免走上大姐的老路吗? 结果他们这些亲人一转身,居然开始积极怂恿她走大姐的路,这样的转变,她能够接受吗? 蒋清漓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我只能说,只要对家人好,对家人们有利的路,表姐都会愿意走的。” 表姐这样想方设法将自己低嫁,是害怕自己会成为姨母那样的人,自己过得不好不说,还将家族拖入危险的境地。 可她并没有想过,她其实还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主动走向高位,用自己的力量来庇护自己的家族。 她了解表姐,若是她想通了这一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同意这件事情的。 至于表姐对萧知璞……她只知道他俩还算说得来,但若说有情义就有点虚了。 但是换个角度看,难道表姐对庄毅就有情义吗?还是说对杨文钰有情义? 说得直白一些,情义二字,并不是表姐择偶的必要选项。 当然,他们这些当亲人的,自然也不会坑害她。 撇开身份地位不谈,从长相、学识、武功、人品等多个方面比较,萧知璞大概也就学识一项比不过他俩。 剩下的方面,他都不输给任何人。 凭良心说,萧知璞真的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了。 至少,比另外那几位皇子要更合他们心意一些。 裴长宁沉吟许久,最终开口道:“这件事情太大了,我要跟你们外祖父商量一下,还有,我必须要征求行南的意见,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人生路。” 蒋清漓点了点头,“小舅的动作必须要快一些,毕竟时间真的不多了。” 蒋清晖也接话道:“那个人不可能主动让行南嫁入皇家的,我们需要筹谋的东西还有很多,是应该抓紧一些。” 裴长宁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的模样,心底突然有些感慨。 他真的是老了啊!不如年轻人敢想、敢做。 漓儿和清晖说得没有错,反正都是一条死胡同,与其在夹缝中求生存,还不如破釜沉舟,去寻求另外一条康庄大道呢! 第197章 登门商家 第二日,蒋清漓一早就打扮齐整了,打算如约前往商家。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走出大门时,发现她的大哥正站在马车旁,看那样子应该是在等她。 她有些奇怪,“大哥今日不用上值吗?” 蒋清昭轻咳一声,有些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你不是要去商家吗?我送你过去吧!” 蒋清漓一听这话,目光顿时有些奇异。 送她过去……大哥会对自己的亲事这样积极,有点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啊! 蒋清昭被她看得很不自在,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开口道:“我寻思着,我得去让商家人看我一眼,也好心里有个数,别随随便便就答应了提亲,万一误了自家姑娘的终.身就不好了。”苏丹小说网 这话说得……蒋清漓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大哥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胸有沟壑的模样,没想到对自己的亲事还挺不自信的。 她忙出声安慰道:“大哥就放心吧!你长得好,前途也好,芙蕖姐姐的爹娘肯定能相中你这未来的姑爷。” 蒋清昭的表情还是有些迟疑,“可我不会说好听话,脸色也不好看,我担心……她嫁过来会后悔。” 蒋清漓悄悄眯起了眼睛。 这样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的劲头……可有些不大对劲啊! 她想了想,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哥,都过去五年了,你还记得芙蕖姐姐吗?” 蒋清昭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无奈开口道:“当然记得了,我不是跟她只见了五年前那一次,事实上,我办案的时候遇到过,吃饭的时候也遇到过,甚至上值的路上都遇到过……” 蒋清漓差点笑出声来。 不愧是她看中的芙蕖姐姐,这勇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故意问道:“那……看来大哥对芙蕖姐姐的印象很深刻了?” 蒋清昭难得叹了一口气,一向严肃的脸庞上看起来有几分发愁。 能不深刻吗?别的姑娘看见他绕道就跑,偏偏这一个一点也不避讳,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让他想不注意都难。 蒋清漓看着自己大哥那苦恼的表情,都想赞叹一下自己的好运气了。 她一时起意选定的大嫂人选,居然正好是个跟大哥有渊源的,这也太巧合了吧? …… 半个时辰后,蒋清漓在大哥的带领下一起踏入了商家大门。 原本商芙蕖是打算亲自迎她的,听门房说蒋清昭也一起来了,她顿时有些慌神,连忙回自己房间梳妆打扮去了,派了自己的心腹管事出去迎接客人。 那个管事姓赵,是商芙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她很是尊敬。 见到客人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蒋公子、蒋姑娘,我们大姑娘说,让您二人直接去老爷夫人的院子里。” 蒋清昭点了点头,“烦请带路吧!” 赵管事领着他们进入大门之后,一路往东走去。 他看蒋清漓脸上露出了疑惑,适时地解释了几句,“府里的太老爷、太夫人住在正院,大老爷、大夫人,并大姑娘一家三口都住在东跨院。” 蒋清漓点了点头。 商芙蕖的祖父母尚在,她的父母住在东跨院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想来西跨院住着的,应该就是商水云嫡亲的兄长——商家二老爷商承丰一支了。 眼看着就快要到了,蒋清昭这才想起来小声询问妹妹,“漓儿,你真的能治商大爷的病?” 蒋清漓也小声道:“我以前跟着师父学医术的时候见过类似病症的一个患者,没有亲眼见到病人,并不能十分肯定,但大约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走在前面的赵管事闻言,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姑娘好大的口气。 他们家大爷的病是胎里带的,这都几十年了,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名贵的药材,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起色。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连病人的面都没见到,就敢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点? 只是他是商芙蕖信任的管事,别的不说,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他还是懂得。 因此尽管心里有些看法,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第198章 望闻问切 商承明如今已四十有五,许是多年积病的缘故,看着瘦弱苍白,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蒋清昭率先行礼道:“晚辈蒋清昭,见过商伯父、商伯母。” 既然有议亲的打算了,再叫“大爷、夫人”什么的,显然就有些太过生疏了,还不如大方自然一些。 蒋清漓也跟着行了一礼,“小女清漓,见过伯父伯母。” “好、好。” 看着眼前如明珠一样出色的兄妹俩,商承明不住地点头。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他的女儿是个命苦的,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替他这个没用的父亲扛起了肩头的重担,今年都二十岁了,却从不肯提自己的终.身大事。 没想到昨日去参加了一场宴会,回来却告诉他自己看中了蒋家的老大蒋清昭,想要他做自己的夫君。 蒋家的公子……他在为对方的身份深深头疼的同时,也终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只要女儿肯开这个口,不管多难,他都愿意舍弃了老脸去替她争取。 今日一见,蒋家的这个孩子不仅长得俊朗周正,连性子也是这样稳重内敛的,他自然就更放心了一些。 蒋清漓看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小声问商芙蕖道:“伯父知道你和大哥的事情了?” 商芙蕖点点头,也小声回答她,“我担心父亲不肯让你诊治,就提前将你大哥的事情告诉给他了。” 昨日从赏荷宴回来的路上,母亲一直忧心忡忡,不知该如何跟父亲开口解释又给他找了一个大夫,还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她心里一思索,干脆直接告诉给父亲蒋清昭的存在,父亲听了又惊又喜。 她趁机询问父亲想不想见一见未来的姑爷,父亲自然是满心期盼。 她就接话道:“总得找个由头让他过来吧?正好他的妹妹懂医术,不如就找个让他妹妹来给您看病的借口?” 她的父亲正为她终于肯松口成亲欣慰不已,自然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她在放心的同时,也早已准备好了借口,打算到跟前了再跟父亲解释说他因为不是休沐日无法前来,只能让妹妹一个人先过来。 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给自己送来这样大的一个惊喜。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了商芙蕖的话,心里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笑着看向商承明,开口道:“伯父,我现在帮您切一下脉吧!” 商承明有些意外。 看病不就是个借口吗?难道还要把戏给做全套了? 不过这毕竟是他未来姑爷的妹妹,他看着自然也多了三分喜爱,忙伸出手腕给她,还顺便夸赞了两句,“小姑娘家精通医术的可不多见啊!蒋姑娘可真能干。” “伯父过誉了,我也就是跟着师父学了几年,算不上精通。”蒋清漓笑着谦虚了两句,开始认真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询问了些具体的症状,并让商芙蕖将她父亲之前的医案拿给她看。 阮氏在一旁揪着手绢,神情十分紧张。 商承明笑话她,“就是陪孩子们玩儿一下……你怎么还紧张上了?” 阮氏没有说话。 虽然她心里也觉得不大靠谱,但是万一呢?万一这个蒋姑娘能治好……不对,不用治好,哪怕是能多延长几年寿命,她也愿意给她磕头谢恩。 望闻问切都结束了,蒋清漓又喊商芙蕖给她拿了纸笔过来,她将师父当年所开的药方默写了下来。 先是在心里将病症和药方一一进行对照,感慨了一番师父医术的精湛,然后才将方子拿给了商芙蕖。 她笑着嘱咐道:“先按这个方子吃,大概半个月就能见效了,到时候我再来给伯父切脉,看是不是需要增减药材。” 商芙蕖闻言,当初就怔住了,她有些激动地开口问道:“我爹的病……真的能治?” “当然能治了。”蒋清漓肯定地点了点头,她解释道:“只是伯父的病拖得实在是有些久了……想要完全痊愈的话,至少得吃上三个月到半年的药才行。” 这可不是她瞎说的,当年商家大爷的病被一个神秘的大夫给治好了,这个消息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呢! 完全痊愈……这四个字在商芙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忍不住有些颤抖。 她从没有奢望过父亲的病能够被完全治好,她最大的期盼,一直是能够尽量延长父亲的生命,能多一天是一天。 现在有人告诉她,父亲的病可以完全被治好。 她真的有些想哭了。 阮氏则是直接就哭出声了,她捂着自己的嘴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商承明看得有些懵,“不是,这不是做戏的吗?” 蒋家这位姑娘……真的会看病? 就连蒋清昭脸上的表情也难得迟疑了,他小声问道:“漓儿,你真的有把握吗?” 若是让他们空欢喜一场,那可就太残忍了。 蒋清漓十分心虚,可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道:“伯父的病的确是很棘手的,说实话……我也是正巧跟着师父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病例,不然以我目前的水平,我还真不敢说这个大话。”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想要贪掉师父的功劳,只是这事儿已经赶到这儿了,她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听她这样说,商芙蕖反倒安心了一些。 正常情况下,以蒋清漓这样的年纪,的确不应该有如此高的医术,但如她所说,事有凑巧嘛!她居然刚好见过类似的病人,那自然就有把握多了。 蒋清漓小声补充了一句,“姐姐若是不放心的话,可以找有经验的老大夫来看这张药方,放心,我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这句话可以说是很诚心了,一般的大夫都不会愿意让别人看自己开出的方子,这可以说是这个行当里的不成文的忌讳。 蒋清漓会这么说,也是因为自己实在年轻,又没有什么响亮的名头,担心商芙蕖他们心里有顾忌,但又碍于面子不好当面说出来。 商芙蕖闻言,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漓儿妹妹,我相信你。”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蒋清漓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再则,她从内心深处也更情愿相信这个可能——父亲的病能够被治好。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烫起来了。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居然有了实现的可能,怎么能不让她激动万分呢? 第199章 心虚得很 这边事毕,蒋清漓又转向了商夫人,“伯母,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替您把一把脉吧?开张温补调养的方子,对您身体有好处的。” 阮氏正对她满心感激,自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漓儿有心了,若是这次芙蕖她爹的身体能够好上一些,伯母就去庙里给你立长生牌位去。” 蒋清漓干笑了一声。 这就……不必了吧? 毕竟她这个剽窃他人成果的人,实在是心虚得很啊! 这样想着,蒋清漓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芙蕖姐姐,若是伯父的病好了,麻烦你们不要对外说是我治的……行吗?” 商芙蕖连连点头。 漓儿妹妹如此年轻,这样的名声一旦传了出去,对她真不一定是好事情。 别的不说,这以后上门求医的人,恐怕就要把蒋府的门槛给踩破了。 她心领神会道:“妹妹放心,我们不说,等到时候……我们就说是一个神秘的游医给治好的。” 蒋清漓的心底掠过了一个苦笑。 这样的托词瞒住别人还算勉勉强强,可想要瞒过师父——那就不太不可能了。 她现在已经能想象出一旦商家久病的长子被一个神秘大夫治好的消息传了出去……医者大多好学,师父一定会十分感兴趣,说不定还会专程从云离山追过来研究这个病例。 就算她自己来不了,大概也会写信过来让她帮忙询问一下,毕竟到时候她大哥和芙蕖姐姐定亲的消息也该传出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每个大夫都有自己惯用的药材,师父若是看到了这张药方,一定会很奇怪这就跟自己亲手开出来似的,思路、风格简直一模一样。 到那个时候……师父自然会怀疑她。 她又该如何跟师父解释? 总不能说她会读心术,窥得了师父脑海中的想法吧? 就算师父愿意相信这么荒谬的话,可现在师父明明连商家大爷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有现成的药方让她来偷窥呢?苏丹小说网 想了一会儿,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姐姐就说是云离山的大夫治好了就行了。” 说是个游医,别人肯定不会相信的,到时候一直追着芙蕖姐姐问也是一件烦心事儿。 反正云离山自古以来就多出神医,师父又是师承云离山的,这样说也不算错。 商夫人惊讶地接话道:“原来漓儿的师父是云离山的?那难怪教出的徒弟也这样优秀了。” 她的心里更安定了些,情不自禁地捉住自己的夫君的手,感慨道:“老爷,你听见了吗?你这次真的是有救了。” 商承明的脑袋晕晕乎乎的,有些不敢相信。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吃了几十年的药了,要是真能治好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了。 但看到妻女如此激动,他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期冀来—— 若是能多陪她们几年的话,他自然也诚心诚意感激上天的优待。 商芙蕖看着爹娘的模样,心里十分动容,她再一次对蒋清漓致谢,“漓儿妹妹,多谢你,我好久没有看到我爹娘这么高兴过了。” 不管蒋清漓究竟能不能治好父亲的病,她给他们带来了希望,这一点她就十分感激。 蒋清漓看了自家大哥一眼,悄声对商芙蕖开口道:“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芙蕖姐姐,等你和我哥大婚的时候……我这个当妹妹的,再送你们一份大礼。” 商芙蕖闻言,下意识地向蒋清昭看过去。 蒋清昭也没有回避她的眼神,他看着她,开口道:“商姑娘,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商芙蕖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 跟爹娘打了招呼之后,她带着他去了外面的院子里。 正厅的门也没有关,商承明他们在屋里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但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蒋清昭站在梧桐树下,脸上的表情十分肃穆。 商芙蕖心里有些惴惴。 本来就长得够严肃了,偏现在还端着一张脸,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让人怎么敢往他身边凑啊? 蒋清昭突然开口道:“跟我在一起……心里很发怵吧?” “啊?”商芙蕖有些愣怔,她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有一点儿。”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连忙改口道:“没有,我是在想事情,不是怕你的意思……” 蒋清昭淡然开口道:“不用安慰我,怕也没有关系,我娘亲和弟弟妹妹有时候也怕我。” 商芙蕖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踟蹰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你娘亲他们惧怕你,也有你自己的因素在吧?是你自己端架子太过,才让他们不敢亲近你的。” 蒋清昭低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奇异。 商芙蕖被看得心里发毛,“那个……我瞎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你说得没有错。”蒋清昭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这种状况,的确是我自己造成的。” 父母闹僵的那一年,他只有七岁,弟弟才五岁,妹妹更是直接还在娘亲肚子里。 他能怎么办?他是长子,既然父亲不靠谱,那他就得替他担起这份责任来。 娘亲是个随性的人,对很多事情都关注不到,那他就得事事操心,生怕弟弟妹妹受了委屈,甚至还怕那边突然射了冷箭过来,母亲和弟妹的性命受到威胁。 他这样熬心熬力的,自然得在他们面前有几分威严才行,所以也就习惯了对他们斥责和训诫。 有时候看到娘亲和弟弟妹妹在一起其乐融融的,他一进门,他们脸上的笑容就都收了起来,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些都是小事情,护住家人的平安才是大事情。 商芙蕖试图安慰他,“其实他们也挺关心你的,那天漓儿说起对你的关心不够,眼睛都红了。” 蒋清昭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家人心里是有他的,他们只是不敢亲近他,并不是毫不关心他。 别的不说,他自己是个吃穿都不在意的人,但他屋里的衣柜里永远都有做好的四季新衣,就连桌子上也永远都有适合他口味的点心茶水。 家人之间,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更不需要计较那么多表面的东西。 第200章 有着落了 商芙蕖见他又不说话了,心里有些紧张,她犹豫了很久,开口问道:“你叫我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蒋清昭看着她。 她长相肖母,是偏温柔婉约一些的,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每日坐在闺房里念锦绣文章的姑娘一样,无忧无虑。 但他见过她跟人谈生意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咄咄逼人、分毫不让,坐在她对面的人,就算一开始轻视她姑娘家的身份,到后来也绝对不敢小觑她。 她就像个护卫自己领地的小豹子——你敢来侵犯我的领土,我就敢对你露出尖牙。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时,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 他母亲是个清高的,她不屑于耍那些争风吃醋的手段,所以才会关起门来过日子。 这也算不上是一种退缩,但总归还是有些消极的。 但商芙蕖不一样,她面对敌人从不回避,反而会主动迎上去,她也不在乎脸面,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这样的她,让他心生敬佩。 因为他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为了自己的亲人,一步也不能退让,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们。 在外祖父的书房,当他听到漓儿为他择妻的人选居然是她时,他的心底第一次划过了一丝异样。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幻想过将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在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对将来的另一半突然有了具体的画像。 若是想找一个能跟他携手并肩的伴侣……那他能想到的最好模样,就是她这个样子的。 至于对她姓商的介意,早在这几年的接触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毕竟,她跟其他商家人真的很不一样,他没有狭隘到因为一个姓氏就否定一个人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看着眼前一脸期盼的姑娘,开口问道:“若是我派人上门提亲,你会愿意吗?” 商芙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手心冒出了汗水来。 她迟疑了一瞬间——自己是不是应该像普通姑娘那样,稍微矜持一些? 可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句话,实在是舍不得再犹豫了。 因此她鼓起勇气看着他,坚定地回答道:“我愿意。” 看到她这副情态,蒋清昭的心里有些动容。 他只是寡言,但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他之前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位姑娘或许对他有几分心思,但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义无反顾。 他沉默了一会儿,出言提醒她,“蒋家的长媳……不好当。” 说得不好听一点,他那个家就是个泥坑,想要身处其中还不染半点泥星的,那几乎不可能。 商芙蕖闻言,一点也不在意的模样,她笑了笑,开口道:“我从不怕任何困难,若是你觉得有必要,任何阻碍我都帮你一起肃清。” 蒋清昭语塞。 他又开口道:“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漓儿都说我太过寡言了,她都看不出来我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自己的妹妹尚且如此,她若是跟这样的自己相处久了,也会厌烦的吧? 商芙蕖又笑了,她感慨道:“我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混久了,最讨厌那种舌灿莲花、能说会道的人了,话少一点也挺好的,清净。” 蒋清昭有些怀疑,“你不是在哄我吧?” 哪个姑娘不喜欢听好听话?说自己喜欢清净……也是在迁就他吧? “那要不……咱们换一种想法?”商芙蕖看着他,语笑嫣然,“你每日也不用多,就跟我说一句好听话就好了,这个应该不难吧?” 蒋清昭难得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那……什么才算是好听话呢?” 商芙蕖想了想,不敢刺激他这个老实人,只能很保守地开口道:“比如说……夫人今日做的汤好喝……就类似的这些话吧!” 蒋清昭眉峰微蹙。 这些,好像真的不是很难?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这个我能够做到。” 商芙蕖顿时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今日赞了她做的汤好喝,明日是不是就要赞她穿的衣服好看,后日就赞她长得貌美如花,大后日……那就表白一下他对夫人的真情喽! 凡事只要循序渐进……也不是很难的嘛! 蒋清昭看她笑得灿烂,心里也觉得很安慰。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疑问,“那你父母他们……也能接受我这样的吗?” 老人家,一般都喜欢那种嘴甜会来事儿的年轻人吧? “这点你就不用操心了。”商芙蕖眨了眨眼睛,悄悄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答应嫁人了,我爹娘都快喜极而泣了,哪里还会挑三拣四的?” 这话说得……蒋清昭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商芙蕖笑了一会儿,看着他正色道:“若是你的问题问完了,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蒋清昭怔了一瞬,开口道:“当然可以,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就算嫁人了,也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顾的。”商芙蕖迟疑了一下,小心问道:“成亲后,我能常常回娘家来吗?” 蒋清昭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这算什么问题?难道姑娘家出嫁了就要与娘家割裂吗?若是他未来的妹夫敢这样说,他一定会狠狠地踹他两脚。 商芙蕖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摸不准他心底的想法,她迟疑地问道:“……不可以吗?” 蒋清昭回神,他很干脆地回答道:“不,当然是可以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想回来住几天也行,只要别忘了回家就行。” 又想起他那个准妹夫还在自己的新宅子里给他母亲和他们兄弟专门留了院子,他补充道:“将你爹娘接到蒋府住也是可以的。” 商芙蕖愣住。 将岳父岳母接到自己家住?她没听错吧? 蒋清昭点了点头。 反正他娘亲那个人是个不大管事儿的,至于他爹……他也管不着他的事儿。 商芙蕖心底有些百感交集,她又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我爹娘名下的产业,现在都是我在打理,成亲后……我还能继续做这些事情吗?” 蒋清昭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可以。” 他妹妹还打算去外面开门做生意呢!顾安域那厮能接受的事情,他为何不能接受? 蒋清昭又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能答应的我都会尽量答应的。” 商芙蕖摇了摇头,“没有了。” 她最介意的两件事情解决了,其他问题就不叫问题了。 蒋清昭试探着问道:“那等我回去,就让我母亲上门来提亲?” 商芙蕖眼里含着泪,笑着点了点头,“好。” 蒋清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总算是通过这一关了,媳妇儿有着落了。 第201章 中庸之道 崇敬殿里,云景帝正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目养神。 太监总管桂忠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见自己的主子似乎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拿了一条薄丝被给他盖上。 云景帝顿时睁开了双眼,眼底在一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桂忠心底一惊,正要下跪请罪,云景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吧!有什么事情?” 桂忠忙低身行礼道:“今儿早上传来消息,裴家嫡长孙裴循东与山南知府陆十安家的姑娘定下了亲事。” “陆十安?”云景帝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之前不是有消息说,陆十安有意与平康姑母结亲吗?” 桂忠忙解释道:“之前是有消息说,陆十安的夫人与平康大长公主的儿媳是远房表姐妹,两人有意结个儿女亲家,陆夫人和陆姑娘也是因为这个才回京的。只是裴家赶在齐家前头上陆府提了亲,不知陆夫人出于何种考虑,她答应了裴家的求亲。” 云景帝轻笑,“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齐家除了有个平康姑母,其他也没什么凭仗了。比较而言,裴家显然是个更好的去处,正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陆家会有这样的选择,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裴家选择了陆家的姑娘,这是在走中庸之道啊!” 凭良心说,这个孙媳的身份不算低,陆十安武将出身,但头脑清楚、才干出众,这些年在山南府做得很不错,他也一直有把他再往上提一提的打算。 但对标裴循东这个裴家嫡长孙的身份来说,一个知府家的姑娘也算不上出身很高了,毕竟裴循东除了是宰相裴修的孙子外,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他是安康大长公主的孙子,是皇后的侄子,勉勉强强也够得上是皇亲国戚了。 这样身份恰到好处的儿媳,显然是裴家认真斟酌后才定出来的人选。 桂忠一时间揣测不到自己主子说这句话的用意,只能低着头,将腰再往下弯了一分。 云景帝又问道:“其他人呢?” 这个其他人,显然不是在问其他人家,而是在问裴家的其他儿女。 桂忠跟着这个主子好些年了,自然知道他对裴家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注。 他忙回答道:“还有一个消息,工部尚书蒋岱的夫人裴氏昨日一早抬了许多礼品去了商家……” 云景帝差点被呛住。 “商家?朕没有听错吧?” 桂忠的脸上也带了一抹笑意,事实上,他听到这则消息时,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对,就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商家,说是去看望商家大房的夫人,但蒋夫人是带着长子蒋清昭一起去的。” 带着成年未婚的儿子去一个平时并没有什么交情的人家,还带了明显多于日常来往的礼品,若说这其中没有别的意思,任谁都不会相信的。 云景帝的表情有些困惑不解,“蒋家……怎么会选择了商家的姑娘呢?” 那个裴长意被商家女膈应了一辈子,现在居然给儿子娶了个姓商的媳妇儿,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桂忠适时解释道:“这个商家的姑娘是嫡房的,跟贵妃娘娘的兄长并不是同一房。” 云景帝听懂了。 也就是说……被欺负得比较惨的两伙人打算联手了? 可就算是联手,也不必联姻吧?商家毕竟是行商人家,跟蒋家门不当户不对的。 桂忠猜测道:“也或许,蒋夫人单纯是看中了商家的姑娘?听闻这个商大姑娘,小小年纪就替父行商,是个手段厉害的。” 蒋夫人憋屈了一辈子,若是想娶一个厉害的儿媳回来帮她打擂台,倒也是有可能的。 尤其是她选中的这个人,还是那个妾室嫡兄的女儿……这场面,光是想想就十分过瘾啊! 云景帝点了点头,这倒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 试想一下,那个商家孙女嫁入了蒋府,身为长媳她迟早是要掌家的,那现在实际掌家的商水云——她娘家的庶出姑母,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将手中的权力给交出来。 那样的话,蒋家的妻妾之争,瞬间会转化成为商家的嫡庶之争。 裴长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悠闲地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她们鹬蚌相争,等着做那最后得利的渔翁就行了。 云景帝又想了一小会儿,很快就对女人家这种小心思不感兴趣了。 他又问道:“裴家那个孙女呢?皇后之前不是大张旗鼓地帮她选婿吗?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闻言,桂忠明显有些迟疑。 云景帝一看他这样的表情就心烦,“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桂忠忙跪了下去,一脸恭谨地回答道:“听闻,有人在街上看见裴家三公子裴长宁拉着新科状元庄毅去茶馆里喝茶,两人谈笑风生的,似乎相处得很愉快。” 裴长宁…… 云景帝冷哼了一声,这个人真是个让人不顺眼的存在。苏丹小说网 他对沈滢洄虽没有特别上心,但那毕竟是他的女人,且给他生了孩子的,他又怎么能真正不在意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呢? 更别提直到现在沈滢洄仍然对皇后耿耿于怀,就是因为心里怨恨皇后当年没有帮她,甚至怀疑皇后在这其中插了一手,帮助自己的夫君抢了未来的弟媳为妾。 一直无法释怀,那就只能从侧面说明了,她一直没有忘记心底那个曾经的人。 还有那个裴长宁,这些年来不婚不娶的,显然是心里一直还惦记着沈滢洄呢! 沈滢洄是他的妃妾,是他孩子的母亲,哪里能容许外男如此惦记?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那个裴长宁这些年足够老实,又不常出现在京城里,他可能早就不能容忍他活在这个世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裴长宁一介商人,并没有结交一个穷书生的必要,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显然是有他的用意在里面的。 结合裴家正在给姑娘选婿的背景,这用意瞬间就昭然若揭了。 只是,将唯一的孙女嫁给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裴修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202章 天威如炬 这一点桂忠也十分困惑,按道理讲,若裴家真的不想太过高调,完全可以参照长孙的亲事,给孙女找个家世不高也不低的人家嘛! 老百姓还讲究个“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呢!你就算是不抬头,也不直接趴在地上嫁女儿吧? 这是跟女儿有仇还是怎么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补充道:“坊间有传言,裴相公之所以会相中庄状元,是因为这是裴家一贯的传统,比如当年裴家二姑娘嫁给蒋岱时,他的家世也不比现在的庄状元好上多少。” 他没敢提坊间还有人说,当年陛下迎娶蒋家大姑娘时,不也一无所有嘛! 这说明裴家人的眼光一贯是不错的,这个庄壮元,别看现在风头不显,以后肯定是个有前程的。 但他没说出口的话,云景帝猜也能猜得到。 他的面上流露出不快的神色来——拿一个穷书生跟他比,这是在恶心谁呢? 桂忠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忙恭维道:“陛下凤子龙孙,那个庄毅哪里有资格跟您比?裴家若真是想抬举某个人,好歹也得选个皇子……” 说到这里,他的话戛然而止。 云景帝听了,一瞬间面色沉沉,阴得仿佛下一刻能滴出水来。 桂忠连忙趴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奴才失言了,请陛下责罚。” 云景帝冷哼了一声,“选皇子?裴修那个老狐狸,心里不知道有多后悔把姑娘嫁给朕呢!他又怎么可能再把唯一的孙女嫁入皇室?” 其实裴家百年世家,家族出过好几位皇后、王妃、驸马,与皇室的渊源颇深,就连裴修自己也是娶了皇室公主为妻。 但裴家素来秉承中立原则,就算与皇室结了亲也绝不选边站,立场十分坚定。 大约唯一的意外,就是裴长华了。 裴长华是裴修的第一个孩子,宛若掌上明珠一样,她的个性又强,想要的东西想方设法也要得到,当初是她以死相逼,裴修和安康大长公主才不得不同意将她嫁给一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 可他们从内心深处压根就看不起这个皇子,不仅一再表态不会因为一个姑爷改变在朝中的立场,还处处压制他,不让他出头冒尖。 若不是后来知瑜死了,彻底逼疯了裴长华……他们可能会一直那样辖制着他,让他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云景帝的心底升起了一股郁气。 若不是他自己苦心谋划经营,他又怎么能有如今的至尊之位? 偏偏外面那群不识相的,非要把这份功劳归功于假仁假义的裴家,说什么若不是有裴家的鼎力相助,他约莫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哼,他就是要让那群人看看,没有了裴家,他照样是天下之主,是世间最尊贵的那个人! 桂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忙不迭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有皇家想不想娶,哪有他们想不想嫁的份儿呢?” 这句话说得很不讲道理了,但云景帝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说得对,哪里有他们挑的余地?” 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头,“裴修那老狐狸,该不是为了怕孙女嫁进皇家,才故意将她给低嫁的吧?”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让自己再次站在难以抉择的位置上,所以宁可将唯一的孙女给低嫁? 他心底的念头迅速转了一圈。 若是这事儿重来一遍的话——不知裴家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是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姑爷垂死挣扎,却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不闻不问呢? 还是再次被迫地选择扶持姑爷,跟他选定的继承人打擂台,就像是当年的他和先太子萧应廷一样? 想到这里,云景帝突然露出了一个冷笑。 这事儿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裴家那样自视甚高的人家,不管选择哪一种,都够他们内心折磨的了。 更为重要的是,如果他们选择了第二种,有他在背后掌控大局,这显然就是一条死路,一条会将整个裴家带入绝境的死路。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在这之前,他一直很苦恼一件事情,那就是对裴家这样根深叶茂的家族,究竟该从何处下手,才能将其连根拔起。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他们不是最怕重蹈覆辙吗? 若是他非要他们再重走一遍老路,这一次的结果又会是怎样的? 低着头的桂忠没有发现主子脸上的异色,他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听说前两日杨国公的长媳登了裴家的门,想要替长子杨文钰求取裴家长孙女,结果被裴家委婉地拒绝了。” 若仅仅是为了避免嫁入皇家,没必要连杨国公府也给拒绝了吧? 不管怎么说,杨文钰的条件可比庄毅好太多了。 若裴家只是不想让子孙太过扎眼,选择这个杨文钰也算是中规中矩的了,反而选择那个庄毅才会令人侧目,令外界猜疑他们之所以这么做的缘由。 云景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嗤笑道:“裴修这个老狐狸……该不会是被吓破胆子了吧?” 裴家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那就是他们察觉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因此宁可牺牲自己的孙女,也要向他表态裴家没有任何野心。 想到这里,他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到底年纪大了,连胆子也变小了。” 桂忠适时恭维道:“陛下天威如炬,当臣子的内心惶恐也是应该的。” 这话云景帝爱听。 知道怕就好,也好教你知道,你们全家人的命,是时时刻刻攥在朕的手心里的。 只是,你以为将孙女低嫁就能缩起壳子过日子了吗? 好歹也是历经三朝的元老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桂忠低着头,不敢看主子脸上的表情。 又过了许久,云景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现在想要退出,未免太迟了些。 他才是那个在背后掌控一切大局的人,他不说结束,这场戏,就得一直唱下去才行。 第203章 才貌相当 玉絮宫中,沈潆洄正坐在软榻上缝制衣服,听到宫人通传“陛下来了”,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诧异。苏丹小说网 毕竟他已经许久没来她宫里了,这突然造访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来不及细想,云景帝已经掀帘进来了。 沈潆洄连忙起身行礼。 云景帝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那件还没完工的衣服看了一眼,问道:“这是给知璞做的?” 沈潆洄笑着点头,“是啊!知璞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太多东西。北疆那边条件又比较恶劣,尤其是冬季,冷得冰冷刺骨的。臣妾实在是放心不下,就想着多给他做几件厚实的衣服,差人给他送过去。” 云景帝听了,似不经意地问道:“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何要让他离开呢?一直留在你身边不是更好?” 沈滢洄怔了怔,失笑道:“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孩子大了,就跟那小鹰一样,总要飞出去看一看外面的天空的,臣妾这做娘亲的,若是非要留着他、霸着他,岂不是耽误了他的成长?” 云景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呀!是个称职的好娘亲。” 沈潆洄又笑了,“瞧您说的,这天下的父母啊!待儿女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云景帝听了她这句话,似乎有些触动。 他放下了衣服,似随意般开口道:“朕刚从琼勾宫过来,丽贵妃她……提出想要让明嘉县主嫁给知珏,做恪王妃。” 沈潆洄眼底有一瞬间的讶异,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了笑容,“那很好啊!臣妾那天在百荷园见过明嘉县主了,别的不说,长相是一等一的,跟恪王殿下站在一起,仿佛一对璧人似的。” “你呀!”云景帝看了她一眼,不禁摇了摇头。 长得怎样是重点吗?重点是那姑娘是他舅舅唯一的孙女。 他的娘亲没有享上福就早早地走了,这一直是他心底最为遗憾的事情。 他也确实有让明嘉嫁给下一任继承人的意思,这样徐家最少还能再保五十年的富贵。 若是明嘉争气生了儿子,那这个时间还可能继续延长。 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一直拖延皇子们的亲事,毕竟明嘉的亲事一旦定了下来,也就变相地表示储君的人选确立了。 这后宫中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他心里的这点念想,所以他刚刚一路从育有皇子的嫔妃宫中过来,她们或多或少都试图打探皇子妃的人选,偏这个端妃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的模样。 这样想着,他询问道:“知璞的亲事你心里有底了吗?那天在赏荷宴上……有没有相中的姑娘?” 沈潆洄闻言,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知璞现在又不在京城,臣妾总不能趁他不在的时候给他定下亲事,那他回来会跟我跳脚的。” “他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云景帝板着脸说了一句,但显然玩笑的意味居多,脸上并没有愠怒的意思。 沈潆洄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她笑着说:“这儿女的亲事,还是要他本人愿意才行,不然以后过得不顺意了,心里肯定要怨恨爹娘的。” 云景帝听她这样说,倒也没有出口反驳。 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端妃,若是让你选的话,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儿媳?长相、性格、学识、家世之类的,都可以说一说。” 沈潆洄认真想了想,叹气道:“这做爹娘的啊!都是生怕儿女过得不好。知璞是个老实本分孩子,若是可能的话,陛下给他择一个跟他才貌相当的姑娘吧!不要特别拔尖的,不然臣妾怕她不会善待咱们知璞。” 云景帝懂她的意思。 知璞是个各方面都不露头的孩子,端妃不想找一个条件比他好的,害怕她不会真心实意对儿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也一直希望孩子能拥有一份平淡的幸福吗? 想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沈潆洄的手,“你放心,这些朕都会考虑的。你也不用太过自谦了,知璞是朕的皇子,谁嫁给他都是高攀,没有人敢不善待他的。” 沈滢洄点了点头,笑着道:“陛下现在已有四位皇子的亲事要操心了,知璞反正现在也不在,不如将他的亲事往后面放一放吧?” 云景帝想起儿子走的时候,一脸耿直得说着——父皇让儿臣娶谁,儿臣就娶谁。 他的脸上不由地流露出笑意来。 这娘两个,在这人心浮动的后宫之中,还真算是不太贪心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朕也想让他自己选个合意的,可经过这次赏花宴,皇子们的亲事都会定下来,世家儿女跟风,有许多适龄的未婚男女也会在近期定下亲事。朕是担心等知璞回来,好姑娘都被别人给挑走了。” 他这倒也不是危言耸听,知璞今年也二十了,若是赶不上这一趟,等下一茬贵女到适婚年龄,怎么说也得两三年时间。 云景帝取笑她,“到时候丽贵妃、敬妃、庄妃她们都当了祖母,你可不要眼气。” 闻言,素来淡定的沈滢洄也有些着急了,“那这可该怎么办才好?知璞也不在京城,就是现在选也来不及了呀!” 她是可以给知璞写信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可这样来回一折腾,黄花菜都凉了! 云景帝笑道:“你呀!现在才知道着急了?” 沈滢洄急了,“您还笑话我……您也是做爹的,到时候儿子落得个没媳妇儿可娶的地步,您脸上也无光啊!” 云景帝笑得不行,“怎么可能呢?知璞是朕的儿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没媳妇儿可娶的。” 话虽如此,沈滢洄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也不能将就了,家世、才貌、性情这些,也得过得去才行。” “放心,肯定不将就。”云景帝安慰了她一句,突然有些意有所指地感叹道:“有的父母穷尽心思为子女着想,有的父母却因为心里的一点小念头就毁了儿女的将来,真是差别很大啊!” 闻言,沈滢洄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陛下何出此言?” 第204章 刻意羞辱 云景帝笑道:“没什么,只是听说裴家拒绝了杨家的求亲,宁可将姑娘嫁给新科状元庄毅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心里有几分感慨罢了。” 沈滢洄怔住。 她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有这回事儿?行南那孩子臣妾见过,挺大方的一个孩子,若这事情是真的,那臣妾还真是挺同情她的。” 云景帝看了一眼,见她的确是一脸可惜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人家祖父祖母和爹娘都不觉得有什么,你替她可惜什么呢?” 沈滢洄面露不忍道:“臣妾只是觉得……大人的事情,跟孩子有什么相干?行南的身份高贵,说句逾越的,就是做王妃都够了,现在却被嫁给……” 云景帝打断她,他的眉头紧锁,“你刚才说什么?做王妃?” 怎么一个个的,都认为那个裴行南应该嫁入皇室呢? 沈滢洄见他发怒了,神色一慌,忙跪下行礼道:“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云景帝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幻了很多次,最终缓缓开口道:“你说得也没错,她的身份做王妃是足够了。” 那裴家大姑娘是宰相和大长公主的嫡长孙女,皇后的亲侄女,这个身份……在正常情况下,别说做王妃了,就是做太子妃都够了。 沈滢洄的神色有些惶恐,她低声讷讷道:“陛下,臣妾只是一时口快,并没有其它意思……” 云景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起来吧!其实你也没说错什么,她是够格做王妃的,就是朕……不愿意让儿子娶她罢了。” 那天他是在心底冲动了一回,想着若是裴修被迫选一个皇子当孙女婿,沦落到一个重蹈覆辙的局面,也挺让人觉得痛快的。 只是后来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其中的得失,又觉得这样做其实不太妥当。 别的不说,裴家迟早有一天会走到他的对立面,让儿子娶裴家女,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平白让儿子觉得自己不疼他。 他的子嗣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除了长子、五子早逝外,长大成人的也只有五个儿子。 若是舍弃了其中哪一个,他也挺舍不得的。 闻言,沈滢洄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小声开口道:“臣妾刚才是嘴快了,说句心里话,臣妾也不愿让知璞娶裴家女。” 云景帝听她这么说,不由地好奇地看着她,“为何不想让知璞娶裴家女?刚才不是你说的,裴家姑娘的身份,做王妃也够了吗?” 沈滢洄的神色顿时有些为难,她纠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她可以做其他王爷的王妃啊!做知璞的王妃……裴家还以为我是刻意羞辱他们呢!” “羞辱?” 云景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脸上逐渐露出了一抹浅笑,“是有点像羞辱啊!” 沈滢洄曾是裴家未过门的儿媳,若是让她生的儿子去娶裴家的姑娘,那些想不开的,还以为这是在故意恶心他们呢! 尤其是那个裴长宁,估计难堪得再也不愿意回京城了。 沈滢洄听他这样说,她的神色明显有些不安,“陛下,您刚才答应臣妾了……会给知璞娶个善待他的妻子。” 云景帝回神,他笑着说:“你别紧张嘛!朕只是随口感叹一句罢了。” 裴家他是一定会清算的,知璞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还没有不近人情到拿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当工具的地步。 …… 云景帝离开之后,沈滢洄站在窗台前,独自站了很久。 她的贴身宫女赵粉走了过来,“娘娘,陛下他会同意殿下娶裴家姑娘吗?” 沈滢洄摇了摇头,“不会。” 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讽意,“咱们那位陛下,一直想要当一个好父亲。他既然决定了对裴家下手,若是现在还要让知璞去娶裴家的姑娘,那显然有损他慈父的形象。” “那……”赵粉有些迟疑,“三公子说的事情,咱们要怎样才能达成?” 沈滢洄怔住。 收到长宁的讯息,说让她促成知璞和行南的亲事时,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的心事泄露了,长宁知道了她心底的想法,所以才要尽力替她达成心愿。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不是,因为皇后也收到了同样的讯息。 长宁作为弟弟,显然是不够格命令皇后做事的,且这件事情实在太大了,大到会直接改变裴家一直以来秉承的政治立场。 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裴家的现任家主裴修。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的心底顿时五味杂陈——既为裴家终于开始反击感到欣慰,也为裴家最终还是被逼到这种地步感到心酸。 若不是实在没有活路了,谁愿意冒着家族倾覆的危险去赌这一局呢? 赵粉显然也感到很困惑,“裴家不是一向很低调的吗?这次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裴家姑娘一旦嫁入皇宫,裴家岂不是再一次陷入到了漩涡之中? 闻言,沈滢洄的嘴角缓缓勾起。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裴家就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也打消不了那个人心底的忌惮。苏丹小说网 与其如此,还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呢! 说不定,能挣出另外一条路来。 她是做母亲的,若是有可能,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争权夺利,但若是能因此给裴家、给长宁博出一条生路—— 那她很愿意。 长宁这辈子,吃过的苦头太多了,既然她有机会替他做些事情,那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而且她相信,知璞也会愿意的。 说来奇怪,那个孩子对长宁有着很强烈的孺慕之情。 她相信,若是长宁有了性命之忧,知璞一定不会视而不见的。 哪怕举起刀剑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 赵粉见自己的主子一直不说话,她有些忧心忡忡,“可若是陛下不愿意这门亲事,咱们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沈滢洄在心底冷笑。 谁说一点办法也没有? 至少,她已经在他的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羞辱”的种子,只要后面有土壤、有阳光、有水分,未必不能生根发芽,在他心底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看他心底的邪恶,能不能战胜那想要当个好父亲的念头了。 第205章 帝后争吵(一) 凤仪宫中,祁嬷嬷低声开口道:“娘娘,陛下分别去了几个有皇子的嫔妃宫里,现在已经从玉絮宫出来,看样子是朝咱们凤仪宫过来了。” 裴长华躺在软榻上,闻言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当个便宜娘亲有什么好?到处膈应人不说,时不时地还得陪他演上一场戏。” 她毕竟是嫡母,皇子们的亲事就算她不插手,面子上总要来问一下她的意见的。 只要他不是想现在就彻底与裴家撕破脸,这面子上的东西就不能给省略了。 祁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到一阵心酸。 若是皇长子还活着,娘娘现在早已抱上孙子了吧?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孤苦无依的。 裴长华发了一会儿呆,强撑着坐了起来,“喊人进来梳妆吧!” 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疲态,这是她最后能维持的尊严了。 …… 云景帝进来时,裴长华正躺在摇椅上看书。 看见他进来,她甚至懒得起身,只是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什么需要臣妾配合的,尽管说吧!” 云景帝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多年前,他和裴长华刚成婚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模样,就喜欢沐浴着阳光,赖在摇椅上看书,像一只慵懒而高贵的小猫。 碰见有趣的地方,她还会娇声喊了他过去,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那个时候,他们就像一对隐居世外的神仙眷侣,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裴长华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不耐烦,“陛下若是没有事情的话,那就请恕臣妾招待不周了。” 说着,她用书本掩住了自己的脸,一副不想理会他的模样。 云景帝伸手拿开了那本书,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道:“皇后,几位皇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裴长华坐了起来,“哦,那还请陛下告知臣妾一声,您都选了哪家的姑娘?也免得新人拜见婆母的时候,臣妾叫不对儿媳的名字,再闹了笑话出来可就不好了。”苏丹小说网 云景帝看着她,一直沉默不语。 裴长华的脸色有些维持不住了,她又躺了回去,闷声道:“当然了,陛下若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臣妾的话,也无所谓了。” 云景帝开口,他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皇后,朕听说……裴家有意将行南嫁给新科状元庄毅?” 裴长华闻言,顿时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怎么……陛下又想从中作梗?” 云景帝又问道:“裴家……为什么会选择将唯一的孙女给低嫁呢?” 裴长华看他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道:“要不然呢?难不成要学我高嫁吗?等到时候,你儿子再朝行南哭诉一场他的不得已,裴家是不是又得鞍前马后替他争夺江山?完了再被一脚踢开,说裴家太高傲了,看不起他这个不得势的皇子……” 她这话说得已经非常僭越了,但奇怪的是云景帝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阴沉了脸,过了许久,才叹气道:“长华,你忘记了吗?咱们当初也有过很美好的一段日子……若是裴家当年能够主动帮朕,咱俩又何至于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裴长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怎么会忘……若是她能够忘记那段温馨的日子,她也就不会一直作茧自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只是,这件事情跟裴家又有什么关系? 是他们自己迷失了本心,非要去争夺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云景帝见她这样的表情,就知道她不赞同自己的观点。 他的表情有些愠怒,“朕是裴家的姑爷,朕得势了裴家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这么简单的道理朕不信他裴修想不明白……他就是看不起朕,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朕这个不得宠的皇子,这才一直端着架子,对外跟朕划清界限。若不是萧应廷后来突然死了,他这个架子还能继续端着,一直到他老死进棺材,他还是看不起朕!” 裴长华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父亲何时有看不起你?” 云景帝冷笑一声,“你敢说他从来没有?他若没有,他为何一再向父皇强调自己不会因为一个姑爷改变立场?他若没有,他为何那样尽心尽力地教导知瑜,一副将他当成未来储君的模样?朕还没有想过储君的问题,他个老家伙却好像替朕决定了似的,以为朕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不是想着有朝一日等知瑜长大了,就将朕从这个皇位上赶下来,好扶持他的亲外孙坐上去!” 裴长华惊呆了。 她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父亲的?我父亲是裴家家主,他不想因为一个姑爷就将整个家族扯进夺嫡之争,这有何过错?还有知瑜……他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孙辈,我父亲心中喜爱才会手把手教他,这又有何过错?就连后来的清昭循东他们,也是父亲亲自启蒙的啊!” 难道一个老人对孙辈表达出几分疼爱,也能被解读成对立储之事指手画脚吗? 这要多擅长联想,才能硬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给扯到一起? 云景帝冷哼了一声,神情十分不屑,“心中喜爱?知瑜他是普通的孙子吗?他是帝国皇长子!你知道那个时候外面是怎么传的吗?他们说知瑜是大晟朝最完美的继承人,身上既流着高贵的血脉,又有做宰相的外祖父亲自教养,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们哪只眼睛能看出来他能成为一代明君?” 裴长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她下意识地反驳道:“可就算这些言论夸大其词,但知瑜是咱们的儿子啊!他出生的时候,咱们不也盼着他将来能成为人中龙凤吗?” 这做爹娘的,就算是自己的孩子超越了自己,也只会生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骄傲和自得吧? 难道还有哪个做爹娘的,会嫉妒自己的儿子比自己更优秀吗? 第206章 帝后争吵(二) 云景帝听了她这句话,面色阴鸷、声音冷然,“若朕只是萧应.星,他只是萧知瑜,那朕自然是盼着他越成功越好,可朕是大晟朝的皇帝,是天下之主,朕的权威不容许任何人侵犯,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裴长华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听懂了。 当父亲的希望自己的儿子越优秀越好,可当皇帝的就不这么想了,因为皇帝的儿子若是太过优秀,他的父亲会觉得自己的位子朝不保夕。 她的心底浮现出一丝自嘲。 第一次,她庆幸她的知瑜早早地就走了,如若不然,活到了现在,还要被亲生父亲猜忌,这种滋味也不好受吧? 她在这一瞬间灰心无比。 无所谓了,反正她的知瑜早就走了,他的父亲是不是真心疼爱他,是不是猜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这样想着,她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云景帝看着灰心丧气的她,突然开口道:“皇后,朕心底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你说……若是将你的侄女行南再次嫁给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你们裴家这次会选择怎么做?” 裴长华看着眼前的人,一脸的不可置信,“萧应.星,你连一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吗?” 云景帝闻言,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会叫做不放过呢?行南是你们家的嫡长孙女,把她嫁给一个书生太过委屈了,不如嫁进皇家来给我们做儿媳吧?有你这个亲姑母做婆母,她一定受不了委屈的。” 裴长华冷嗤了一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可能,裴家的姑娘,宁可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也绝不会再入皇家的大门!” “皇后,话不要说得那样绝对嘛!” 云景帝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他压低声音道:“你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真的是特别有意思……若是行南嫁给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那这个皇子有了这么强大的岳家,你猜……他会不会变得心大起来呢?而裴家……这次还会不会选择帮他呢?” 帮了,就得把自己曾经厌恶的事情再从头到尾做一遍。 不帮,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女被迁怒,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一股冷意从裴长华的心底泛起,她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就算你不顾行南的将来,你也不顾你儿子的将来吗?即便是个不受宠的儿子,你这样做……也是生生要毁了他啊!” 他既然是抱着看戏的念头,自然不会让裴家再次上位成功的,那这个所谓的不受宠的皇子,不就成了一个弃子了吗? 云景帝露出了可惜的神色,“是有些舍不得……朕只有这五个儿子,想想哪一个也舍不得不要。” 闻言,裴长华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完全放心下来,对面的人又开口了,“朕得好好想一想,这其中的得失。” 裴长华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有些着急了,“算我求你了,行南马上就要与那个庄毅定亲了,裴家这一辈儿只有这一个姑娘,你就放过她吧!你想要唱什么戏,我陪你,保证陪你唱到尽兴为止,你就不要为难孩子了,好吗?”苏丹小说网 云景帝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瞧你这话说得……能做皇子妃,那可是无上的荣光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朕得想想,把她配给哪个儿子比较好。” 裴长华见他居然就这么打算离开了,她急得连忙从摇椅上起身,完全不顾形象地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 云景帝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裴长华在这一瞬间绝望了。 她凄厉地喊道:“萧应.星!你告诉我,我裴长华这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云景帝停住了脚步。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朕也从来没有怨过你什么。朕只是恨裴家虚伪,明明有实力帮朕,却偏偏要装模作样地跟朕划清界限。等大事儿成了,又摆出一份施恩的嘴脸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裴长华,神情十分冷漠,“朕原本也没打算非要你侄女再走一遍你的老路,是你自己看不清楚现实,非要觉得你裴家什么错处都没有,所以朕就给你机会再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一次,这一次你就会知道你们这群所谓的世家贵族,是多么的虚情假意了。” 裴长华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她满心无助地开口道:“可你就没有想过……裴家不一定会按你的计划走吗?我们或许会选择断尾求生,弃了行南这个女儿……” 若是当年她爹娘足够狠心,彻底舍弃了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那萧应.星这个当姑爷的,不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云景帝走了过去,他在裴长华面前蹲了下来,对着满脸泪痕的她,他居然笑出了声来。 他说:“可惜了,你们家的人足够虚伪,你们不是标榜着要做同心同德的一家人吗?放心,裴修那个老家伙不会放弃自己的孙女的,他背不起那个良心债。” 说完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就离开了。 裴长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匍匐在了地上。 “娘娘!” 祁嬷嬷赶紧扶起她,她急得不行,“娘娘,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您千万不要急坏了自己啊!” 裴长华茫然地看着她,“奶娘,你说……行南一定不会落到我这样的结局的对不对?她比我这个没用的姑母强……她一定不会的……” “娘娘……”祁嬷嬷听了她这句话,又看到她满脸绝望的表情,她忍不住老泪纵横,“有老爷子在,您又何必操这么多的心呢?” “对,还有父亲在……”裴长华低声喃喃,空洞的眼神看向门外,“父亲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事情再一次重演的……” 收到父亲指令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若不是已经别无选择,父亲不会拿全家人的命来孤注一掷。 她当年的任性,终是将全家人拉到了地狱门口,能不能求得一线生机,就看这关键的最后一博了。 这是她欠下的债,她别无选择,只能尽全力去演完今生的最后一场大戏。 第207章 王妃出炉(一) 几天后,宫里的圣旨先后传了出来,众人期盼已久的王妃们终于新鲜出炉了。 ——孝王妃凌天慧,是安平侯的长女,也就是那个因为肖想惠阳长公主未来的儿媳而被送走的凌天霖,他嫡亲的妹妹。 这桩亲事出来的时候,京城众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说起来,那个凌天霖也真是够倒霉的,当初他惦记蒋家二姑娘时,她还是惠阳长公主未来的儿媳,结果等他被送出京城了,惠阳长公主的儿媳却换人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事儿但凡迟上那么一年,凌天霖说不定就能心愿得偿了,毕竟……他怎么说也要比顾安域那个纨绔的条件好上一些。苏丹小说网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蒋家二姑娘已经被圣旨赐婚给顾安域那个纨绔公子了。 那个顾安域虽然只是个私生子,但他有端妃这个亲姨母在,有谨王殿下这个亲表弟在,这桩亲事除非是他自己不想要,不然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中给夺走。 不过这次凌家的姑娘做了王妃,看来凌天霖那点“小小的过错”也不会有人再去计较了,他应该很快就可以回京城了。 ——顺王妃柳青容,中平伯的嫡次女,就是在赏花宴上跟蒋清柔同仇敌忾的那一位。 最近中平伯有些焦头烂额的,据说是因为失手打死了一个小厮,刚好被御史大夫裴长龄揪住了小辫子,在上早朝的时候当众弹劾他,直指他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中平伯因为这件事情被陛下当众训斥,甚至还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让他颜面尽失,一度怀疑自己已经失了圣心。 现在女儿做了王妃,他总算是能够把心放进肚子里,扬眉吐气一番了。 裴行南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愁眉苦脸地来找蒋清漓——跟她们不对付的人居然做了王妃,这对她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 蒋清漓听了之后,只是淡然一笑。 且让他们多高兴几天吧!以后的日子,可比现在要热闹得多了。 ——恪王妃徐江宜,陛下亲封的明嘉郡主,更是陛下唯一的舅舅荣恩侯之孙女,这身份可以说是十分贵重了。 这道圣旨一出,京城中好多人都叹了一声“果然”,陛下最看重的儿子还是丽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萧知珏。 瞧,就连最亲近的舅舅唯一的孙女也配给了恪王。 看来,恪王殿下才是简在帝心的那个人啊! 一时间丽贵妃商丽云和恪王萧知珏风光无两,就连恪王的外祖商家也炙手可热起来。 当然,热起来的是商承丰一支,商芙蕖的父亲商承明对此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服药,对外面的热闹喧腾一点儿也不关心。 ——慎王妃董书仪,国子监祭酒董升年的次女,董升年是悯妃的堂兄,也就是说未来的慎王妃与慎王是姑舅表兄妹关系。 据说这桩亲事是慎王萧知理亲自提出来的,云景帝在看过董家二姑娘后,得知她极爱念书,几乎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也觉得跟自己好读书的六儿子很般配,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这几桩亲事陆续公布之后,众人除了觉得王妃们的家世都算不上十分显贵之外,倒没有特别意外。 毕竟陛下将自己舅舅的孙女许给了恪王殿下,显然是有栽培这个儿子的用意在里面的,那其他儿子们就不能太过冒头了,就连他们的妻族也不宜高过恪王。 毕竟荣恩侯一脉说起来十分贵重,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的。 但是两天后,另一道圣旨的颁发却在京城中投放了一个巨大的惊雷。 陛下将宰相裴修的嫡长孙女裴行南,许配给了七皇子——谨王萧知璞。 这道旨意一出,不止是裴家炸了锅,就连一些不相干的人也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句不好听的,这位裴大姑娘虽然没有封号,但若真要较真的话,她的出身是远远高于明嘉县主的。 陛下将明嘉县主许给了恪王,却把出身更高的裴大姑娘许给了谨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陛下心里属意的人,究竟是恪王还是谨王? …… 外界的猜疑先不说,后宫之中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端妃沈滢洄了。 她在众人或艳羡或猜疑或嘲讽的目光中,完全不顾形象地一路跑向了崇敬殿。 谁知,直接被崇敬殿总管桂忠拦了下来,“端妃娘娘,陛下正忙于公务,不得闲见您。” 沈滢洄急得不行,“那陛下何时才有空闲见我呢?” “这……”桂忠迟疑了。 空闲肯定是有的,但愿不愿意见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这话他一个当奴才显然是不好说出口的,只能隐晦地提醒道:“陛下这两日政务繁忙……想来,应该是没有空闲见您的。” 这一听就知道是托词了,就算再忙,也不至于连见一面,说几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吧? 沈滢洄怔了怔,脸色显而易见地有些苍白,她低声喃道:“可陛下明明答应我了,会给知璞找一个善待他的妻子的。” 桂忠轻咳了一声,提醒道:“瞧娘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裴家的姑娘出身高、长得好,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这是咱们的谨王殿下有福气,也是娘娘您有福气啊!” 沈滢洄也自觉失言,她犹豫着点了点头,嘴唇却白得连一丝血色也没有。 这桩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陛下既然将明嘉郡主许配给了恪王萧知珏,显然就是属意他为继承人的意思了,那现在他又给知璞赐了一个高门王妃,这其中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他就是想让两个儿子打擂台,他好在一旁看热闹。 沈滢洄怔忡许久,最终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来。 爱看戏的父亲有很多,但喜欢看戏到非要逼着亲生儿子下场演给自己看的,陛下应该是绝无仅有的了。 桂忠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色,忙低下了头。 尽管心底有些不忍,但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天子喜怒无常,没看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亲父子,下一刻说弃就弃了。 甚至连句解释都吝啬给。 他们这些如蝼蚁一样的奴才,在那位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08章 王妃出炉(二) 沈滢洄又等了半个时辰,见云景帝还是没有见她的意思,她急得跺了跺脚,朝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裴行南是皇后的亲侄女,这件亲事跟皇后也有关系,她在六神无主之下去找皇后商议,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吧? 在她离开之后,崇敬殿中正在闭目休息的云景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端妃走了?”苏丹小说网 桂忠忙回答道:“是,刚刚离开,看样子是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说着忙将沈滢洄刚刚在门口说过的话,脸上的表情,甚至包括肢体动作都一一复述给云景帝听。 云景帝有些头疼。 这件事情是他有些理亏了,刚刚答应了端妃要给知璞挑一个才貌相当的媳妇儿,转眼就变卦了。 那个裴行南他也见过,算得上是才貌俱佳,但她显然不是端妃心目中那种低调的儿媳人选。 光她的出身,就注定了她轻易低调不了。 他想起刚才桂忠说过的话,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凤仪宫……桂忠,你说……皇后她会见端妃吗?” 桂忠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道:“大约不想见吧?奴才听说皇后已经病了两天了,滴水未进……她应该也没有那个精力在这个时候见端妃娘娘。” 云景帝闻言,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皇后啊!就是气性太大了,一点小事情,都能气得吃不下饭。” 桂忠心说,您都把人家架在火上来烤了,这对裴家人来说着实不是件小事情啊!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实事求是道:“奴才听太医说,皇后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只是心情郁结,又一连两日没有进食,这才病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心劲儿来。” 云景帝笑了,他不在意道:“放心,等她的侄女嫁进了宫,她很快就能提起心劲儿来了。” 裴家人都护短,嘴上说着不管,等真走到那一步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裴行南孤立无援的。 尤其他们的对面,还站着野心勃勃的丽贵妃和恪王。 其实在端妃来之前,丽贵妃已经来过了,只是被他一句“好好操心知珏的亲事”给打发了。 可以想象,就算知璞没什么野心,但在丽贵妃和恪王的猜疑之下,他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做些事情出来。 到时候,他就能在一旁看好戏了,还是一场十分过瘾的好戏。 对裴家人来说,这是一条进退两难的路。 进,就是再发挥一下余热,帮助他们的孙女婿的上位,但这次有他在,他们的目的显然达不成。 退,就是再次跟这个孙女婿划清界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和孙女婿陷入无比尴尬的境界。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认识到当年他们的选择对他是多么残忍了。 他会走上这样一条路,归根结底是被他们给逼的,他们要怨,就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不够识时务吧! 对了,回头他得去敲打一番知璞,让他配合一些,将这场戏唱得再精彩一些、喧闹一些。 等气氛烘托得足够热烈了,就到了……他该收网的时候了。 …… 桂忠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他迟疑地开口道:“陛下,谨王殿下他……其实挺有孝心的。” 谨王萧知璞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但他平时做事还算妥帖,不仅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自己的皇父,就是对他这个老奴才,也从来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云景帝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这个老奴居然会为知璞说好话。” 身为他身边的大总管,桂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没有私心,一切要以主子的喜好为标准,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偏颇。 桂忠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地解释道:“陛下,奴才是您的身边人,对几位殿下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并没有特意维护谨王殿下的意思。只是刚才那一刻,老奴突然想起上次谨王从宫外买了好吃的肉饼,给陛下带来孝敬的同时,也给老奴带了一张……老奴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样赤子之心的殿下,他有些不忍心他被亲生父亲当成一颗棋子。 还极有可能……是一颗弃子。 云景帝愣住了。 他还记得这回事儿,知璞兴冲冲地从宫外回来,怀里抱了很多份纸包的肉饼,说是在外面偶尔吃了一次,觉得特别好吃,就给父皇、母妃,还有几个兄弟都带了一份回来,甚至还给他的太监总管,以及他母妃宫里的贴身宫女每人都带了一份。 他当时有些啼笑皆非。 先不说一张肉饼而已,实在是有些上不了台面,就说这入口的东西,在宫里向来是很少有人送来送去的。 万一被别有居心的人给利用了,吃出个好歹来,那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可就算这样想着,他也没舍得将那个肉饼给扔了。 毕竟被自个儿孩子时时刻刻惦记在心里的这种感觉,真的挺难得的。 别人吃没吃他不知道,但那天他和桂忠是凑在一起把那张饼给吃完了。 还别说,味道还真是不错。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朕何尝愿意这样对知璞?这不是事情赶到这儿了,挑来挑去,知璞是最合适的。” 除了知珏,他还有四个儿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其他人选。 比如六子知理,他比知璞还没有存在感,按理说更合适一些。 可他生性懦弱,就算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他估计也会老实得跟鹌鹑一样,半点异心也不敢有。 知璞不一样,他虽然心思也同样单纯,但出身足够复杂,他不仅是裴长宁曾经未婚妻的儿子,他还是沈家的外孙。 沈怀光当年的知交旧友甚多,心里耿耿于怀的也不在少数。 想要搅乱时局,知璞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幸知璞年纪还小,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了,他会再帮他挑选一房媳妇儿,好好补偿他的。 只要他的表现……别让他这个做父皇的失望就行。 第209章 王妃出炉(三) 沈滢洄站在凤仪宫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祁嬷嬷才走了出来。 “抱歉了,端妃娘娘,皇后凤体违和,实在是不方便见您。” 沈滢洄急了,“我就进去说几句话成吗?我保证不打扰娘娘休息……” “端妃娘娘。”祁嬷嬷打断了她的话,“皇后娘娘说,事已定局,端妃娘娘与其在这儿着急上火的,不如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样跟谨王殿下说起这件事情吧!” 沈滢洄怔住。 阿满……他若是知道自己被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心里会难过吗? 那一位,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样想着,她的心底一时酸涩不已。 祁嬷嬷往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您回去吧!娘娘说了,这个时候,不见更好……” 沈滢洄愣了一瞬,随后就释然了。 她对那一位的了解,显然是没有长华姐姐深刻的。 既然长华姐姐说不见更好,那就不见好了。 反正这一趟她来了,惶惶不安的姿态已经摆出来了,瞧好戏的人也瞧得差不多了。 她是得回去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跟儿子解释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媳妇儿这件事情。 …… 沈滢洄离开之后,祁嬷嬷进了昏暗的内室。 裴长华躺在床上,眼神木然地盯着帐顶,整个人就像凋零的花朵一样,破败、惨淡,毫无生气。 祁嬷嬷心疼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她的姑娘今年还不满五十岁啊!看着却比她这个七十岁的老人还要没有生机了。 裴长华听见动静,低低地喊了一声,“奶娘……” 祁嬷嬷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连忙应了一声,“哎!” 裴长华的视线直愣愣地转向了她,“奶娘,你出宫去吧!回家去……享一享儿孙的福……” 若万一裴家倒了……也不至于被她连累到得不了一个善终。 祁嬷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擦,急忙上前捉住裴长华的手,哽咽道:“我不走,我的儿孙都大了,连曾孙都有了……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一手带大的姑娘。 若是真的不能善了,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孤伶伶地走,她得陪着她一起。 裴长华的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痛苦地低声喃道:“奶娘,是我对不住你……” 当年她被封为皇后,奶娘原本已经回家荣养了,后来知瑜死了……她的精气神灭了,奶娘不放心她,才不顾家人反对非要进来陪她。 是她不好,这些年一直活得昏昏沉沉的,连累奶娘一直为她操心。 祁嬷嬷拼命地摇头。 她知道姑娘心里苦,自己所嫁非人,还连累家里不能安生,可这真的不能怪姑娘啊! 当年那个人跟姑娘也是十分恩爱的,那个时候谁又会想到今天这个局面呢? 都道人心易变,可她没有想到会变得这样彻底,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心里疼痛难忍,她只能尽力安慰自己的姑娘,“您别灰心,等南姑娘嫁进来了,你们姑侄联手,总能够护住家人几分的。” 闻言,裴长华的心底揪成了一团。 是啊!她还不能倒下。 她还得护住行南,她得在这吃人的宫廷里,给她的行南拼出一条血路来。 这样想着,她的睫毛颤了颤,在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多了几分力气。 她低声开口道:“奶娘,给我拿些吃的吧!” 祁嬷嬷一听,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好,好,姑娘,我这就去给您拿。” …… 琼勾宫中,商丽云急得团团直转。 与她的焦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儿子萧知珏一脸的淡定从容。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顺便开口劝道:“母妃,您别走来走去的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商丽云坐到了他的身边,急切地开口道:“你说我怎么能不急呢?陛下他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去问他,他只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操心知珏的婚事去吧!这是嫌弃我多管闲事的意思吗?” 萧知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我倒是觉得,父皇这话的意思,是在安我们的心。” 商丽云有些不解,“怎么会是安我们的心呢?” 萧知珏笑了,他问道:“母妃觉得,徐家和裴家……父皇更在意哪一个?” “这还用问吗?”商丽云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当然是徐家了,陛下对母家有补偿心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至于裴家……端看陛下对皇后的态度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瞬间有些顿悟。 是啊!出身高不高贵的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在陛下心目中孰轻孰重。 萧知珏继续说道:“父皇将他在意的徐家女嫁给了我,就算没有明说这是看重我的意思,但也肯定不是打算放弃我的意思。但裴家就不同了,父皇心里忌惮裴家,到那个时候……还能有知璞什么好?” 商丽云瞬间心领神会。 是啊!陛下的心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了。 这些年来,他宠爱他们母子,其实也未必是心里有多么喜爱,只不过是她的出身像他一样低,又向来识时务,对他也一直温柔小意。 偏偏生了个儿子,不仅长相在几个皇子中最像他,就连这倔强不服输的性子也十足像他年轻的时候。 这才是他们母子得宠的根本原因。 不像皇后裴长华,天生的贵女,都不用开口说话就能将他们这些出身低的人比得黯然失色。 就算她不端着架子,陛下也会觉得她连头发丝里都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陛下会看不惯她,连带着看不惯她背后的裴家人,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五位皇子中,老二平庸,老三鲁莽,老六病弱,至于老七——自身条件就不说了,就凭他是沈家的外孙,陛下就不可能选择他。 毕竟当年沈家的莫名陨落也并非完全没有蛛丝马迹,别的不说,沈滢洄心里就不可能没有一丁点猜疑。 这种情况下,陛下永远都会对萧知璞怀有一份戒心,一份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与生父离心的戒心。 再加上他的生母沈滢洄与裴家纠缠不清,这也是陛下心底一个时不时就会揪一揪的结。 所以别的不敢说,但她能肯定的是,在所有皇子中,七皇子萧知璞的威胁是最小的。 现在陛下将萧知璞和裴家硬绑在了一起,显然也不可能是看重他的意思。 最大的可能,陛下是想利用他与裴家打擂台,借着他皇子的身份让裴家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从而找到一个将裴家一锅端掉的机会。 想到这里,商丽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利用得好啊!最好一次性把她的心头之患全部给解决了,那才叫完美呢! 第210章 冲锋陷阵 与此同时,裴家人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裴行南的母亲郭氏坐立不安,又不敢直接埋怨公婆,只能反反复复地说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行南为了不走她大姑母的老路,都宁可去嫁给一个穷书生了,结果还是避免不了走这条路。 与她的焦急相比,裴长龄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想三弟拉着庄毅去吃饭这件事情——既然早知道行南不可能嫁给这个庄毅了,三弟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巴结讨好新科状元吧? 还有皇宫里,若是大姐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她一定会拼死阻止的,哪怕最后还是阻止不了,也会闹个天翻地覆的。 可是现在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后病了,闭门谢客,谁都不见,甚至包括他们的娘亲安康大长公主。 这一切古怪都说明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长宁知道,大姐知道,父亲……可能也知道。 这样想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父亲,这件事情,是您同意的吗?” 裴修点了点头,开口道:“是,这件事情是我同意的。” 郭氏一听,顿时就急了,“可是为什么呢?之前不是说这样对行南不好吗?” 裴修叹了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说句实话,长宁刚刚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心里是抱着一丝侥幸的。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同意这样荒谬的做法,毕竟他明显属意恪王为继承人,那既然如此,就不应该给其他皇子娶一个高门王妃,既让恪王心里不安,又助长了那位高娶皇子的野心,这就等于完全复刻了当年他和先太子萧应廷的路。”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无比沉重。 毕竟当年的那场争夺战,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裴家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说句不好听的,如今这样的局面,有那个人居心叵测的缘由在,也有裴家自己优柔寡断的缘故在。 裴长宁接话道:“结果您还是失望了,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让裴家人心里不顺畅,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儿子,无视大晟朝的和平稳定。” 储位之争自来就是一件稍有不慎就能摧毁朝局的大事,那个人为了自己心底的一点私心,甚至可以罔顾王朝的传承。 这样心胸狭隘的他,又怎么能指望他能放过自己心底一直耿耿于怀的裴家呢? 安康大长公主悄悄攥紧了手。 这可是她的娘家人啊! 他们不能成为她的后盾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想亲手将屠刀对准她的亲人。 裴修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龌龊事儿,是长宁说,不应该瞒着你……” 以免到了最后生死决战的时候,受到更大、更强烈的冲击。 安康大长公主露出了一个苦笑,“长宁说得对,你不应该瞒着我。” 她的生母出身不高,先帝在时她也并不受宠,因为嫁给了裴修,才享受到了几分家庭的温情暖意。 儿孙是她的命,谁若是敢动他们,她就跟谁拼命。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血缘至亲。 裴长宁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心里十分难过。 父母都是七十岁的人了,原本是应该安享晚年的岁数了,却还要为了家族的平安熬心熬力。 他想了想,继续开口道:“那个人视裴家为眼中钉,按理说是不会让他儿子娶裴家女的,但他心底一直有个心结,那就是他一直怨恨当年裴家没有主动帮他,所以我利用了他这点阴暗的心理,引导他生出复刻当年场景的心思,让知璞和行南站在当初他和大姐的位置上,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证明他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裴修叹了一口气,接话道:“那个人太自负了,他觉得这场戏是他拉开的序幕,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就算裴家重走当年的路,再度扶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上位,有他在也不可能实现。我们就是利用了他这一点自负的心理,陪他唱这一场戏,不仅要唱,还要唱好,将主动权从他的手里抢夺到我们自己的手上。” 裴长龄和郭氏听懂了,“可……万一我们再犯了同样的错呢?” 自古君王多无情,眼下萧知璞是看不出来什么,但他身上毕竟流着那个人的血脉,焉知他不会是下一个萧应星? “这一点不用担心。”裴长宁沉声开口道:“我了解知璞,他与那个人不一样,最起码,他不会在借助了裴家的势力之后,回头再埋怨裴家相助的心态不够诚恳。” 唯一让他愧疚的是,他在没有征求知璞意见的情况下,强行将他拉入了这场可能丢失性命的决斗中。 不知道……他会不会怪他太自私? 安康大长公主有些迟疑,“那这样的话,行南会有危险吗?” 闻言,裴长龄和郭氏都眼巴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裴修叹了一口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我们不走这条路,到时候别说行南,整个裴家也不一定能保住。” 在漓儿说过的那个故事里,他们两口子死了,长华、长意、长宁都死了,甚至是漓儿这个小辈儿都没有躲过去,整个裴家离全军覆没也不差多少了。 裴长宁出言安慰他们,“别担心,那个人把知璞和行南当成了棋子,短时间内至少性命是无忧的,不过受些委屈肯定是难免的。” 知璞原本在皇子中差不多算是透明的状态,这样一来,他瞬间就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别的不说,丽贵妃和恪王肯定会当他是心头的一根刺。 正好知璞现在又不在京城,那自然是他的未婚妻行南,以及他的母亲沈滢洄替他挡冷箭了。 这样一想,他的心底顿时又焦灼起来了。 不行,两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了,他必须得想办法把事情的进程再往前推一推才行。 裴长龄听了他的话,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父亲的决定是为了今后的大局,他将心底的忧虑强自按耐了下来,出言问道:“那我们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裴长宁看向了裴修。 裴修露出了一个苦笑,叹气道:“我已是古稀之年,按理说早该退下来了……” 之前他不止一次上书要求致仕,那个人一脸情真意切地挽留他,恳求他再多为帝国出一分力。 他也是迂腐不化,居然把他的话给当真了。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不让他离开,只是因为若是他离开的话,长龄他们的职位又不高,他的报复就显得没有那么痛快淋漓了。 裴长龄和裴长宁对视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退下来好,父亲年纪大了,理应安享晚年,是到了该他们这些做儿女的去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第211章 自我介绍 如意斋里,裴行南正趴在桌子上哀叹连连,“漓儿,你说我今后可该怎么办啊?” 蒋清漓给她倒了一杯茶,不以为然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么多做什么?” 裴行南直起了身子,她有些发愁,“可那个谨王远在北疆,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这么啪嗒一声掉到他头顶上了,你说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回来把我给退货了呀?” 退货? 蒋清漓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想退货也得去找他亲爹,肯定找不到表姐头上。 裴行南又趴了下去,她满心满眼都写满了忧愁,“我真心觉得自己的前路十分堪忧……” 一旁的蒋清晖淡定地喝着茶,见她这副摸样,忍不住笑着问道:“既然你这么害怕,那又为何要应下这桩亲事呢?” “因为小叔说可以帮助家里啊!”裴行南理所当然地开口道:“反正都要嫁人,嫁个能帮助家里的不是更好?” 那天小叔就问了她一句话,他说:“行南,若是为了裴家的生死存亡,需要你嫁给知璞,你愿意吗?” 她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直接就点头了,很干脆地回答道:“我愿意。” 这不是什么自我牺牲主义,而是因为她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保护家人是她不可推卸,也不会推卸的责任。 她总不能享受了裴家嫡长孙女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光,却不愿意为了维护这个家族出一分力气吧? 那就是妥妥的忘恩负义了。 只是一时热血上头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她难免对未来生出几分迷茫。 这样一条前路茫然的路,她以后可该怎么走下去啊? 她不怕困难,也不怕失败,但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耽误了亲人们的大事儿。 这种忧虑充斥在她的心间,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 说句不大合适的,若是她那个新鲜出炉的未婚夫此刻在京城的话,她很可能直接就找上门去跟他商量一番了。 毕竟从今往后,他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惜他现在不在,让她连个商量的对象都找不到。 蒋清漓看着她一脸颓丧的模样,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就在这时,紫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信鸽回来了。” 蒋清漓的脸上瞬间掠过了几分喜色,她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紫苏手中接过了那只鸽子。 裴行南也顾不上伤感自己的烦心事儿了,她有些好奇地问道:“漓儿,你什么时候养了信鸽?我怎么不知道?” 蒋清漓从鸽腿上取下信,随口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养的,是顾安域养的。” 裴行南“哦”了一声,心里升起了一股谜团。 普通人会饲养信鸽吗? 那个未来的表妹夫,身上的谜团好像还挺多的。 她又问道:“那他在信上都说了些什么啊?” 蒋清漓展开信纸,匆匆看了一眼,笑着说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他们已经到北疆了,一切都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闻言,蒋清晖轻嗤了一声,开口道:“顾安域去了北疆,那就等于把羊从羊圈里放出来了,估计欢快得都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了……漓儿,你实在犯不着去担心他。” 蒋清漓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北疆那地方更加天高地阔,在那里他可能更肆意一些,不像在京城里,整个人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味道。 裴行南看了,莫名有些羡慕,“你们还能这样互相通信……真好啊!” 蒋清漓心底一动,她笑着开口道:“顾安域留了好几只信鸽给我呢!要不我分给表姐一只吧?你有什么想跟谨王殿下说的,可以写信给他。” 两个差不多算是陌生人的人硬被捏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若是有可能,还是多了解一下对方比较好。 裴行南听了,连连摇头。 她可不敢跟他说话……其实也不是不敢,主要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总不能说——那个,谨王殿下,我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未婚妻吧? 还是算了,能多瞒一天是一天吧! 蒋清漓提醒她,“就算你不说,端妃娘娘也会写信告知他的。” 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必须提前告诉萧知璞,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才行。 裴行南犹豫了好一会儿,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那好吧!你让我想想这话该怎么说。”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去面对,这也不符合她一贯行事的作风。 蒋清漓见她实在是苦恼,忍不住开导道:“你也不用很担心,反正谨王殿下以后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个子比你高,天塌了也有他先顶着呢!” 蒋清晖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苏丹小说网 这叫近墨者黑吗? 怎么觉得漓儿现在说话,一股顾二公子的味道? 但裴行南却有被这句话给安慰到,她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说得对,又不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好歹还有个伴儿,大不了他做什么,我也跟着做什么。” 蒋清漓调侃她,“你这么相信谨王殿下吗?” “呃……”裴行南犹豫了一下,坦白道:“相信倒也不至于,只是我觉得他那个人看起来挺正派的,至少不会做出背地里阴人这种事情吧?” 虽说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但她总觉得他跟他父亲不一样,他为人更真诚直白一些,做事也更光明磊落一些。 蒋清漓对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并没有发表意见。 裴行南又犹犹豫豫看向蒋清晖,仿佛非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能安心一样。 蒋清晖低声笑了一下,他说:“想知道萧知璞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啊!” 别人描述出来的模样,跟自己感受到的模样并不一定一样,与其去询问别人,不如自己亲自去感受。 反正还有一年时间来缓冲,只要有心,总能多了解对方几分的。 蒋清漓也点了点头,她建议道:“不如表姐就从写信开始着手吧!” 裴行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只要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后面自然就顺畅了。 你说是吧,谨王殿下? 第212章 裴修致仕(一) 不管世人心底有着怎样的猜测,几位皇子的亲事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又因为年纪都老大不小了,婚期也紧跟着定了下来,从八月末开始,几乎每个月皇家都要办喜事儿。 连目前不在京城的谨王萧知璞,婚期也被定到了来年三月份。 就在大家一团喜气的时候,孙女即将荣升为谨王妃的宰相裴修却在上早朝的时候上疏请求致仕。 他一脸恳切地表示,自己的年龄大了,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不如把位子让给年轻一代吧!他老人家好回河东老家享一享清福。 此句话一出,顿时人心浮动。 有眼明心亮的,也能猜出这是裴家的无奈之举,毕竟这桩亲事听起来风光,但实实在在是将整个裴家架在火上烤了,裴家就算是为了将这火势稍微往下压一压,也不得不想法子往后退让一步。 裴修是裴家的顶梁柱,若是他退出了朝堂……裴家最注目的也不过就剩下一个位居正三品御史大夫的裴长龄了。 就算后宫之中还有一个裴皇后,但她又膝下无子,虽说即将有一个皇子做侄女婿,但说句不好听的,那毕竟隔了好几层了。 这样一想,顿时有很多人都兴奋起来,不仅极力赞扬裴公此举高风亮节,又辞藻华丽地赞叹了一番裴公多年来对大晟朝的呕心沥血,直把他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裴修神色平静地跪在台阶下,对耳边的溢美之词不为所动,就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 有时候,别有居心的夸赞也是一味毒药,一把杀人的利剑。 当年就是这些人的捧杀,让他的外孙知瑜小小年纪就背负了太多,最终落得了一个夭折的下场。 端坐在龙椅上的云景帝看着下面热热闹闹的场景,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他似乎在思考该不该答应这个请求。 裴家若是没有了这个宰相的位置,风头是会跟着小了一点,这有违他将这场戏唱大唱火的初衷。 但相对应的,来自裴家的威胁也会小上很多,毕竟失去裴修庇护的裴家,跟一盘散沙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云景帝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冷笑。 你现在后退还来得及吗? 难道就没有想过一旦手中没有了权势,活命的概率就会更低了吗? 裴修挺直脊背跪在那里,就算已经头发花白、年迈体衰,他也不愿意了堕了裴氏的风骨。苏丹小说网 他生在盛世、长在盛世,自三岁启蒙开始,学的就是如何从政治国、辅佐明君,连一天都不敢懈怠。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成年之后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一心一意为帝王卖命,为朝廷出力,为百姓谋福。 他原以为,他好歹也是为了大晟朝的繁荣昌盛出过几分力气的人,先不说功劳、苦劳的,最起码也算无愧于心吧?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在政事上他或许还可以算是有几分成绩,但他作为裴家家主却是极其失败的。 跟经历过战场洗礼的先祖们比起来,他既没有居安思危的远见,更没有未雨绸缪的底线,甚至他连自己的子女都没有看顾好,尤其是长女长华,眼睁睁看着她走入了歧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没能及时阻止。 裴家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的确是因为帝王的心思狭隘、多疑多虑,但更根本的原因,是他这个家主优柔寡断、当断不断。 他并非没有识人之明,当年萧应.星眼底蕴藏的野心,他早已看出来了,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是个不甘心屈居人下的人。 可他低估了这份野心,他也低估了人性的恶劣。 如若当年他能狠下心,不理长女的死活,坚决不让她嫁给萧应.星,或者说在长女回来哭诉请求支援的时候,能坚定地置之不理,裴家就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作为一个父亲,心软也无可厚非。 可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是裴家家主,身上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归属,他不应该心软,他也没有心软的资格。 走到如今这种地步,他愧对先祖,也愧对子孙族人,所以他应该退下来,反思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将决策权交给更有胆量、更有魄力的年轻人。 而他本人,也会用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护住儿孙,护住家族传承。 坐在台上的云景帝神色莫测,又过了许久,直到下面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了,他才露出了一个感慨万千的笑容。 他开口道:“既然岳父已经决定了,朕也不好阻拦您老人家颐养天年。” 裴修闻言,正要磕头谢恩,云景帝的话音一转,继续说道:“岳父这一生为大晟披肝沥胆,贡献良多,朕理应让您荣归故里。这样吧!朕封您为晋国公,食邑三千户……您觉得这样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自来国丈封爵多为“侯”,封国公的可不多见,更别提还给了尊贵的“晋”字1。 看来,裴家依旧荣宠不衰啊! 裴修在心底苦笑。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记把他往火上送一送,他这位姑爷,可真是孝顺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的面上终是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嘴上说着,“陛下隆恩,老臣感激不尽。” 说完这句话,他摘下了官帽,再次叩首谢恩。 之后,他蹒跚着站了起来,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离开了大殿。 大家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有年长的,还记得这位相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他出使大翟,为了大晟朝的利益舌战群儒、据理力争。 南疆地动的时候,他亲自带着人深入瘴地,解救当地受困的百姓。 他还带着户部的官员亲自下田,和农人一起研究高产的水稻,成功的那一刻,他高兴得宛如一个孩童。 有多少个日夜,政事堂的烛火彻夜未息,烛火下是他奋笔疾书的身影。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看过太多岁月流转,见过太多兴衰荣辱。 现在,他终究还是老了,属于他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谁又会是新的主角呢? 第213章 裴修致仕(二) 裴修离开京城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裴家一众儿女都来送行。 裴长意有些抱怨,“为什么要这样着急离开呢?好歹选一个好一些的天气。” 就算是致仕了,也没有人规定立刻就得离开京城吧? 裴修看着历经了苦难,依旧保有真性情的次女,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叮嘱道:“长意,我和你娘亲就要离开了,你以后不要任性,要多听清昭清晖,还有漓儿的话。” 裴长意顿时窘迫不已,她向四周悄悄看了一眼,忍不住再次抱怨道:“爹,瞧您说的话……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她好歹是个当娘亲的啊!为什么要反过来听儿女的话?苏丹小说网 安康大长公主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她瞪了女儿一眼,“不用你自己操心还不好吗?”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就不是个适合操太多心的人。 幸运的是,三个孩子都是能立得住的人,比自己的娘亲更有主见。 裴长意见爹娘都这样说,只能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是自己的儿女,丢人也丢不到外面去。 裴修看着她,想起漓儿的讲述中,次女是在蒋岱死后自戕的,他的心头忍不住有些涩然,再一次不放心地叮嘱女儿道:“你以后就带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其它的,不用太过放在心上。” 裴长意有些不明所以,但听父亲这样说,她也终于生出了些分离的伤感来。 她依偎着自己的母亲,有些不舍地开口道:“娘亲,你和爹不能不离开吗?” 安康大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头,叹气道:“真是个傻孩子。” 他们的身份,尤其是她那个皇家公主的身份,若是留在这里,难免会让孩子们束手束脚的。 只有她离开,才能让他们无所顾忌,为自己、也为家人拼出一条血路来。 裴长龄、裴长安是男儿,他们不能像二姐那样跟父亲母亲密无间,但他们泛红的眼眶也流露出心底的不舍。 裴修看向他们,叹息道:“该说的,昨晚上我都已经跟你们三兄弟说过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等爹娘离开之后,你们兄弟仨要有商有量的,共同把咱家给护好。” 裴长龄和裴长安都含着泪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只是隐约觉察到那个人对裴家心存不善,但他们实在没料到情况会严重到如此程度。 爹将这件事情的主导权给了三弟长宁,为了怕他们当兄长的心里介怀,这才选择把一切真相全盘托出。 他们得知整件事情的曲折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十分惭愧,他们是爹娘的长子次子,是长宁的兄长,却对自己面临的危险毫无所觉,让老父亲和幼弟独自承受了如此大的压力。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想了想,裴长龄率先开口道:“爹娘放心,我一定护好弟弟妹妹,也护好孩子们。” 裴长安也跟着点了点头,“爹娘放心,咱全家人同心一体,肯定能度过这个难关的。” 裴修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这两个儿子算不上特别出彩,但他们都心无杂念,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一片赤诚,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对他这个当爹的来说,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福气呢? 裴长龄又转身叮嘱准备送父母回老家的三弟裴长宁,“长宁,路上一定要稳当一些,爹娘若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再往前走,别赶得太急了。” 裴长宁笑着点了点头,“大哥、二哥,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爹娘的。” 裴修的视线又转向了一众孙辈。 裴行南首先就忍不住了,她扑到祖父怀里,哽咽失声,“祖父,我好舍不得您。” 她正对未来的路满心茫然,现在祖父走了,她这心里就更空落落了。 裴修轻轻拍着孙女的背,笑着说:“都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呢?” 他看见不远处的外孙女脸上带着笑意,就招了招手,喊道:“漓儿也过来。” 蒋清漓听话地走了过去,乖巧地喊了一声,“外祖父。” 裴修伸出胳膊,将她跟裴行南一左一右揽入怀中。 蒋清漓心里微微有些惊讶。 在她幼年的印象中,外祖父似乎一直都处在忙忙碌碌的状态中,虽然对他们这些晚辈也不是很严苛,但少有跟他们亲近的时候。 今天突然有这种的举动,她还怪不适应的。 四岁的裴涉北有些不情愿了,“祖父为何只抱姐姐们?我也想要抱抱。” 裴履西敲了他脑袋一下,“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抱什么抱?娘们唧唧的。” 裴循东听见堂弟这样说,不露声色地往旁边让了一小步。 果然,蒋清漓和裴行南闻言,顿时怒目而视,分别甩过来一记凌厉的飞刀。 裴履西只敢敲打弟弟,对两位姐姐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 裴修乐呵呵地看着孩子们之间的打打闹闹,心里难免有几分伤感。 以前的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扑到了政事上,对家人多有疏忽,现在好不容易有空闲了,又要分离了。 这样想着,他低头对孙女和外孙女开口道:“行南、漓儿,我今日跟你们说几句话,可能跟你们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但我希望你们能记在心里,多少对你们今后的日子起些作用。” 蒋清漓和裴行南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裴修看着她们,语气十分怜惜,“如今这世道上,女子大多依附于男人,出嫁前是父亲,成亲后是夫君,年老了是儿子,好像从没有人问过,她们喜欢的是什么,有没有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情。” 蒋清漓怎么也没有想到,外祖父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个,她有一瞬间的呆滞。 裴行南也有些懵。 这话题……是不是太过高大空了一点? 裴修看着她们如此反应,忍不住失笑道:“我听说漓儿打算开一家店铺,这挺好的,有自己的事情做,还能够不靠男人赚钱,万一以后姻缘上不幸福了,也不至于没着没落的。” 此言一出,不止是蒋清漓和裴行南,其他家人也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就连他的老妻,安康大长公主也忍不住小声责怪道:“你跟孩子们胡乱说什么呢?” 外孙女要去开铺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她心疼孩子才没有开口管这件事情,但若是拿到桌面上来说,总归还是不太好听的。 老头子不阻止也就罢了,现在说出这种话来,一旦传出去,别人会以为他们家的孩子都是那种离经叛道的呢! 第214章 裴修致仕(三) 裴修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视线却依然在两个孙女身上。 他看向裴行南,语重心长道:“行南,祖父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学漓儿开铺子。祖父只是想告诉你们,我沉浮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历过太多事,我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脸面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别人的看法,甚至是你枕边人的看法也不重要,你自己活得轻松恣意、无愧于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裴行南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她转头看了表妹一眼,只见表妹也是一脸凝重。 裴修看见她们一副傻住了的模样,他忍不住摸了摸她们的头,笑着问道:“被吓到了是吧?其实我说这些话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我自己的两个姑娘都过得不好,两个孙女又都配给了让我不是很放心的人,我想来想去,唯有一种办法可以永保平安,那就是你们要学会将自己的眼界和心境变得豁达一些,不要拘泥于后院那一片方寸之地,只有那样,你们的人生才能变得宽广,才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裴行南听到这里,忍不住接话道:“祖父,您这话……要是让教我读书的先生听了,会气死的。” 蒋清漓也笑道:“外祖父,您这话应该偷偷跟我和表姐说,不然,有损您一世英名。” 裴修呵呵笑了。 他也知道,他这些话若是让那些卫道士听见了,肯定要批判他胡说八道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已经不是宰相裴修了,在卸下荣耀的同时,何尝不是连枷锁也一起给卸掉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和祖父,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想自己的儿孙能有舒心的日子过。 转身看了看其他儿孙,只见他们也是一副既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的模样。 他有些无奈,“你们虽不是姑娘家,但这些话对你们也适用,我这一辈子站过高峰,也落过低谷,到最后不还是一个糟老头子吗?没什么差别。” 他难得开了一句玩笑,把众人都给逗乐了。 裴长宁凑趣道:“爹现在是无官一身轻,连说话都透出几分禅味儿来了。” 裴修闻言,笑得十分欢畅,“都到了这把年纪了,可不是得修身养性了嘛!” 说完这句话,他又挨个看了一遍儿孙,由衷开口道:“等咱们迈过了这个难关,就去做你们自己想做的事情,过你们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吧!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懂得善待自己,别让那些虚无的东西把自己给困住了。” 裴长龄带头应道:“爹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蒋清漓与裴行南对视了一眼,也笑着点了点头。 人生苦短,尽力就好,的确没必要太过为难自己。 …… 裴长宁特意将蒋清漓叫到了一边说话。 他开口道:“漓儿,将你外祖父、外祖母送回河东老家之后,我准备转道去一趟云离山。” 自打从师弟口中得知师父患了重疾,他时时刻刻忧心如焚,恨不得立刻赶往云离山去一探究竟,只是京城里的事情不安排妥当,他也始终不能放心,因此才硬生生将心底的焦急给按捺了下去。 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他自然得去忙师父那头了。 蒋清漓一听,顿时眼巴巴地看着小舅。 她也很想去啊! 裴长宁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笑着劝她,“你的店铺不是马上就要开张了吗?还是先把这些事情忙好再说吧!师父那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说起来,漓儿的师父姚师父居然是他的师母这件事情还是让他十分惊讶的。 一来是自责师母离自己这样近,他却没能早一点发现她的存在。 二来是这件事情一出来,他居然跟自己的亲外甥女漓儿成了平辈儿,这感觉还挺怪异的。 蒋清漓也知道自己这会儿离开京城不大现实,别的不说,小舅既然已经离开了,她就得和二哥一起时时刻刻盯着这时局的发展,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及时处理。 想到这里,她想要跟着去的心顿时熄灭了。 裴长宁安慰她,“等这边的事情再稳定一些,或许我可以带你再去一趟云离山,到时候……若是你想,我们还可以转道去一趟北疆。” 云离山在京城的东北方向,北疆在西北方向,虽然不算是很顺路,但至少不是南辕北辙。 蒋清漓闻言,顿时十分惊喜,“真的吗?小舅你没有骗我吧?” 裴长宁故意打趣她,“你这是为了能去云离山高兴呢?还是为了能去北疆高兴?”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此刻的心情好,话也就变得十分干脆,“两个我都高兴。” 她很想念师父和师公,也有些想念……那个远走的人。 这种心情真的很微妙。 她跟顾安域也不过相处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但她好像特别习惯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他离开之后,她处处觉得不适应。 有时候碰见了好吃的东西,心里会想着——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等他回来,一定要带他到这里尝一尝。 大哥、大表哥和表姐的亲事先后确定下来之后,她又特别想跟他分享一下心中的喜悦。 碰到了不愉快的事情,她也会想——若是他在的话,估计又该嬉皮笑脸地乱说一通,让她忘掉心中的烦恼。 想到他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回来,她的心底顿时惆怅不已。 裴长宁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要不,我给云木写信,让他把事情往前赶一赶,争取早日回来?” 蒋清漓顿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小舅,那您快点去写信吧!” 裴长宁都被她的急切给气乐了,他感慨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蒋清漓一本正经道:“这是两码事,危机时刻,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比较好,更安心一些。” 裴长宁想说,那你现在跟云木也不是一家人啊! 不过他估计这话说出来,自己这厚脸皮的外甥女可能会给他来上一句——反正迟早会是一家人的嘛! 算了,他还是不说了吧! 第215章 裴修致仕(四) 十里相送,总有分别的时候。 裴修夫妻两个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正打算开口说离开,远处有一辆马车急慌慌地驶了过来。 车帘掀开,是祁嬷嬷。 安康大长公主看见她,忙关切地问道:“嬷嬷,你怎么来了?是长华那里有什么事情吗?” 离开之前,她进宫见了大女儿一面,她虽然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却还不错。 她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她自己想开了,而是行南的亲事在眼前摆着,让她不得不强行提起了一些心劲儿。 这样想着,她的心底既酸胀又疼痛。 祁嬷嬷将一个硕大的包裹从马车里拿了出来,她笑着解释道:“这是娘娘连着熬了几个晚上给您二位赶制出来的几件衣服,她说自己不孝,害得父母一大把年纪还得受旅途劳累之苦,自己又困在深宫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略表一些孝心。” 裴修接过了那个包裹,他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长华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从小捧在手掌心长大,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 就算因为她当年的任性,将家族拖到了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也不忍心太过苛责她。 毕竟,她这些年过得这样煎熬难捱,他这个做父亲的人也不是不心疼的。 退一步来说,这也不能说是长华一个人的错,她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就算没有她当年的冲动行事,以那个人蛰伏的野心,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只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安康大长公主见夫君露出了如此沉重的神色,她的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裴修回神,安抚般地拍了拍老妻的手。 想了想,他对祁嬷嬷开口道:“你转告长华,过去的事情多想无益,让她的眼光往前看,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很长,总有一天会雨过天晴的。” 祁嬷嬷听了,连连点头。 她来这里之前,最担忧的就是裴家人会迁怒姑娘,她知道这件事情姑娘有做错的地方,但她心疼自己的姑娘,本来都没有几分想活的念头了,若是再受到来自家人的责难,那可能就更绝望了。 幸好,家人就是家人,不管到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自己的亲人的。 裴行南也耐心宽慰祖父祖母,“您放心,以后有我陪着大姑母,她的日子总会比现在好过一些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嫁给萧知璞还是很有好处的,最起码她可以常常进宫,在大姑母身边承欢膝下,弥补她没有儿女的遗憾。 安康大长公主闻言,拍了拍孙女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她是做娘亲的,到什么时候都不会不疼自己的女儿,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也担心其他孩子会迁怒长女,因为这个,她这些天夜夜难眠,整个心都跟那油煎似的。 幸好啊!她的孩子们都懂事,没让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裴修最后看了一眼儿孙,又转身看了一眼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开口道:“你们都回去吧!我们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 众人一听,都露出了不舍的神情来。 裴修牵着老妻的手,蹒跚着向马车走去。 裴长宁等他们坐稳当了,这才翻身上马,朝这边挥挥手道:“你们回吧!有我在,不用担心爹娘。” 裴长意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河东那样远,这辈子还不知道能再见爹娘几次……这样一想,她顿时悲从中来。 蒋清漓紧紧扶着娘亲的胳膊,安慰道:“娘亲放心,等过了这一阵子,咱们就去接外祖父、外祖母回来。” 裴长意有些不信,“你没有哄我吧?” 她自来对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很敏锐,但也知道若不是必要的话,爹娘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既然离开了,哪里有那么容易再回来呢? 蒋清晖上前两步,也宽慰道:“娘亲放心,肯定有那一天的。” 而且那一天,也不会让人等得太久。 裴长意听到儿女都那样说,顿时放心了一些,看着悠悠而去的马车,她将心底所有的不安都咽了回去。 往好处想一想,爹娘离开了这个是非窝,对他们也算是一件好事情吧? ……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 蒋清晖看着窗外的景象,转身询问妹妹道:“漓儿,我想去一趟文苑,你要不要一起去?” 蒋清漓愣了一下。 文苑? 光听这个名字就跟她八字不合,她去那里干嘛? 蒋清晖悄悄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蒋清漓顿时心领神会,她忙应声道:“我今天没什么事情,就跟二哥一起去吧!” 蒋清晖正准备转身跟母亲说一声,谁知一旁沉默不语的大哥蒋清昭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今日也没什么事儿,就跟你们一道去吧!” 闻言,蒋清晖和蒋清漓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蒋清昭见状,眉毛一挑,反问道:“怎么……我不能一起去吗?”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和蒋清漓连忙摇头。 开玩笑,他们又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这样跟大哥说话。 裴长意半点也没发现儿女间气氛的怪异,她见一向严肃的长子破天荒地愿意跟弟弟妹妹一起出去玩儿,心里欣慰不已。 忙在一旁接话道:“难得你大哥有这份心情跟你们一起出去玩儿,那就多玩儿一会儿吧!哦对了,午饭在外面用也行,不用急着回家。” 蒋清晖没说话,他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蒋清漓看了一眼,连忙替二哥答应道:“好,那去过了文苑,大哥就带我和二哥一起去食锦楼吃烧鹅吧?” 裴长意笑话她,“怎么又吃烧鹅?你也不嫌油腻。” 蒋清昭在吃食上一向不怎么讲究,对此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蒋清晖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还没嫁过去,就知道帮未来的夫君拉生意了……连大哥的钱都想赚,你亏不亏心啊? 蒋清漓仿若未觉,她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难道让别人赚就不亏心了?还得多加一份肉疼。 那这又是何苦呢? 第216章 前程可期(一) 文苑是一家诗社。 蒋清漓有些奇怪,“读书人不都讲究起个美名雅号的吗?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随意?” 蒋清晖轻咳一声,他低声道:“那没办法,谁叫它幕后的东家不喜欢那么文绉绉的名字。” 蒋清漓瞬间就听懂了。 也是,就顾安域那起名字的水平,叫个“文苑”已经算是很文艺了。 知道了这是他开的店铺,她瞬间扫去了之前的无精打采,开始兴致勃勃地观看周围的景象。 蒋清昭听着弟弟妹妹打哑谜,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跟着他们在二楼的一个角落处坐下。 这个位置显然是特别安排的,比较隐秘,能看见楼下大多数人,也能听见他们说话,但楼下的人若不注意,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蒋清昭搁在桌子上的手动了动,看来他这个弟弟,与这家店铺的关系匪浅啊! 楼下有几个士子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正在讨论宰相致仕这件事情。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有些痛惜,“裴公这一生为了朝廷事事躬亲、殚精竭力,这突然就离开了,让人好生不舍得。” 他旁边另一个白衫青年也感慨道:“是啊!裴公正直清廉,实乃一心为民的好官啊!”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衣,但他看着似乎年龄大一些,他低声道:“慎言!裴公为什么会被逼着离开了京城,你们看不出来吗?整个裴家已经被抬到火架子上了,你们难道还要再往上添一把柴吗?” 两位年轻一些的士子瞬间闭上了嘴巴。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悄声问道:“裴公……果然是惹了那一位的忌讳?” 年长男子冷哼了一声,也压低声音道:“不然呢?裴家的孙女刚被赐婚给谨王殿下,裴公立马就上书请求致仕,这其中的意味还不够明显吗?裴公这是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为了明志,这才主动后退一步的。” 另外两人都有些不解,“可是为什么呢?裴家家风甚严,其子孙个个都安分守己的,从没有任何狂悖之举,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呢?” 年长男子笑了,“这还用问吗?自古以来那功高震主的,有哪个会有好结果呢?大多会落个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两个年轻士子闻言,颇有些愤愤不平,“这世道真是不讲道理,实干者落不了一个好下场,那些溜须拍马的却往往能得一个善终,真是可悲、可叹啊!” 年长男子也跟着感叹道:“谁说不是呢?” 楼上的蒋清昭听了一回闲话,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坐在他对面的蒋清晖也很淡定,他给大哥和妹妹分别斟了茶,冲蒋清漓笑道:“喝些茶、吃些果子先垫一垫,一会儿咱们再一起去吃烧鹅。” 蒋清漓偷偷瞄了大哥一眼,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好”。 蒋清昭喝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子,是你的人?” 蒋清晖差点被呛住。 他想了想,实事求是道:“确切地说,我并不认识他,只是听说他的父亲曾做过外祖父的门生。” 借着这个由头,他让人给了他在文苑免费喝茶的优待。 仅此而已。 蒋清昭显然能猜到这其中的内情,他轻哼了一声,再次问道:“这件事情是谁让你做的?外祖父……还是小舅?” 这个蒋清晖倒没有隐瞒,“是小舅安排的,不过我猜外祖父应该也知道。” 这次蒋清昭沉默的时间长了些,他没有质问为什么要隐瞒他,也没有追问其中的具体内情,他只是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我是家里的一份子,理应一起出力才对。” 蒋清晖听了这句话,顿时有些局促不安,“大哥,我们并没有刻意隐瞒你的意思……” 蒋清漓截住了他的话,“大哥,这件事情是由我而起的,还是让我来解释吧!” 蒋清昭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你们急什么?放心,我不会多想的。” 大舅还是裴家长子呢!但显然外祖父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小舅来处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情牵扯小舅的地方比较多。 对他来说,这个道理也适用。 他想了想,对妹妹开口道:“回去再说吧!外面人多口杂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反正已经有好几个人知道这些事情了,她也不愿意平白让大哥多心。 再说他是蒋家长子,有权知道自己的亲人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面临着哪些窘境。 说完这个,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正当他们沉默不语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斥责,“大庭广众之下,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白衣三人组顿时噤了声,那个年纪比较大一些的站起身,拱拱手道:“原来是庄兄,真是有两日不见了,快请坐,小弟请你喝茶。” 蒋清晖无语望天。 这是逮着不掏钱的茶水随便霍霍吗? 被他称为“庄兄”的那个人,正是新科状元庄毅,他点了点那个男子,有些怒其不争,“韩不凡,你可管住自己的那张嘴吧!以后若是因为你的口无遮拦进了大牢,我可不会去给你送饭。” 韩不凡…… 蒋清漓噗嗤一声乐了,这名字好生有意思。 蒋清晖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据说,这是他那位望子成龙的父亲取的。” 但是显然,他老人家的期望落空了。 这个韩不凡为了个免费的茶水能日日来文苑闲坐,可见是个没正经差事的。 那个韩不凡看起来跟庄毅十分熟稔,他满不在乎地开口道:“庄兄不是也很崇敬裴相公的嘛!我也就是随口说了两句,为他老人家鸣了两句不平罢了。” 说起这个,庄毅似乎也有些叹息,“一码归一码,你需得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 韩不凡连忙拱了拱手,“贤兄的教诲,愚弟记下了。” 一旁另外两个人有些好奇地问道:“韩兄,你跟庄状元……很熟吗?” 听到他们这样问,韩不凡顿时有几分自得,“那是,我们两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庄毅的反应是瞪了韩不凡一眼,倒也没有开口否认。 那两个人顿时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能跟新科状元做兄弟,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好运气啊! 第217章 前程可期(二) 二楼的蒋清晖有些诧异,他倒是不知道韩不凡与庄毅还有这层关系。 想了想,他喊了一个小厮过来,低声吩咐道:“去请楼下那位穿灰色衣袍的公子过来,就说蒋二有请。” 小厮应了一声,“噔噔噔”下楼去了。 他走到庄毅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庄毅诧异地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须臾,他跟其他几人拱了拱手,开口道:“庄某遇到了一个熟人,先失陪一会儿。” 韩不凡是个大大咧咧的,他笑着说:“去吧去吧!” 走了就不会再训斥他了。 他虽与庄毅交情好,但也很怕他说教,像念经一样,听得他脑袋瓜子疼。 等庄毅上了楼,看见除了蒋清晖之外,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在,他微微有些愣神。 蒋清晖笑着邀请他坐下,并介绍道:“这是家兄和舍妹。” 又给蒋清昭和蒋清漓介绍,“这一位是今科状元、崇文馆校书郎庄毅。” 崇文馆校书郎…… 蒋清漓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状元郎已经授官了啊! 庄毅听了,连忙躬身行礼,一一称呼道:“蒋少卿、蒋先生、蒋姑娘。” 蒋清昭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点了点头,开口招呼了一声,“庄校书请坐。” 庄毅神情忐忑地坐了下来。 还没等坐稳当,就听见那位蒋姑娘笑着开口道:“我父亲当年也是校书郎呢!庄校书前程可期啊!” 校书郎,顾名思义是校勘、整理图书典籍的官员,属清官序列,但待遇优厚、升迁快速,历来都被视为“文士起家之良选”。 严格来说,蒋清漓说这一声“前程可期”也并没有很夸大的成分。 庄毅听了,脸上的神色却尴尬不已,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坐了。 他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蒋清晖那天的感慨——若是我父亲当年也有你这样的认知就好了。 他跟那位蒋尚书,怎么那么有缘分呢? 但他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谦逊道:“蒋姑娘谬赞了,学生与蒋尚书差得还很远。” 那倒是。 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蒋尚书的确是比不上。 刚才那句话,蒋清漓是有意说的。苏丹小说网 虽然已经时过境迁,但她还是想知道表姐当初选中的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表姐的信任。 现在观其言行,至少不是个小心眼儿的。 庄毅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他不傻,蒋清晖之前提到的那个“世叔的女儿”,他当时不知道说的是谁,但就在裴家三公子突然在大街上邀请他一起喝茶,之后有裴家即将招他为婿的流言传出来之后,他就知道蒋清晖口中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人,是裴家的嫡长孙女,现在的准谨王妃。 他也知道,裴家并不是真的想招他为婿,或许也可以说,之前的试探是有几分真的,但在他明确表示自己已有未婚妻之后,这几分真就已经变成做戏了。 他不知道裴家做这个戏是要给谁看,他也不关心,他只是在最初有人询问这个谣言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并没有如他以往的性格那样,对不实的流言会在第一时间击碎它。 等裴家的嫡长孙女被册封为谨王妃后,有好多人看他的笑话,嘲笑他东床快婿梦落空了,他的心里却是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看来,裴家的目的达到了,那他的使命也完成了。 蒋清晖亲自给他倒了茶,他开诚布公地开口道:“之前给庄校书带来了困扰,在这里我替裴家向你致歉。” 聪明人之间说话没必要拐弯抹角的,之前坊间的流言满天飞,以庄毅的心智,他未必猜不出来这是裴家刻意营造出来的舆论。 但他并没有戳破,仅凭这一点,他们欠他一个道歉,也欠他一份谢礼。 庄毅接过了那杯茶,他并没有对这个敏感的话题避而不谈,他只是笑着开口道:“蒋先生的谢礼,学生早已收到了啊!” 他指的是蒋清晖承诺指导他书画一事。 蒋清晖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庄校书是个爽利人,只是……你为何会选择帮我们呢?” 庄毅顿了顿,他这样开口道:“学生师从于文长卿先生,先生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官也分为好多种,为名、为利、为民,目的各不相同,努力的方向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他问我想做官是为了什么,我就告诉他,在我心里名利都是浮云,身死消散,只有实实在在为民做事的人,才能将这种情怀薪火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眼前的三个人,“先生听我这样说当场就笑了,他说那你当学裴公,那才真正是一个一心一意为百姓谋实惠的人。” 听到他这样说,蒋家三兄妹都沉默了。 庄毅感慨了一番,继续说道:“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将裴公当成我心底的榜样,我立志要做一个像他那样为百姓谋福的人。” 蒋清晖心情复杂地开口道:“可就我所知,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玩弄权术,以外戚之身干预朝纲。” 庄毅笑了,他说:“裴公是不是一个好官,应该由百姓来定,而不是由那些整日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人来定。”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蒋清昭接话道:“你说得对,只有百姓才有评判的资格。” 老百姓永远是最朴实的,他们不管坐在这个官位上的人是谁,他们甚至不理会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谁,他们只关心是谁让自己摆脱了贫穷,又是谁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庄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裴公出身世家,他是皇后的生父,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或许他在处理家事的时候的确有不太周全的地方,但瑕不掩瑜,这一切都不足以抹杀他多年来为大晟付出的汗水和心血。”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继而沉声道:“这一点上,是今上狭隘了。” 蒋清漓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庄毅一直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她着实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蒋清昭和蒋清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几分动容。 外祖父今日走的时候,尽管一再掩饰,但眉宇间仍然有几分落寞的神色。 若是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认可他的付出,愿意将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情继续传承下去,他老人家会不会多一些安慰呢? 想到这里,蒋清昭亲自站起身给庄毅续了茶水,他开口道:“庄校书,多谢你的肯定。” “蒋少卿客气。”庄毅也连忙站起身,他郑重开口道:“庄某不才,愿以微薄之力沿着裴公的脚步继续前进,将他老人家未竟的事业继续发扬光大,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满眼都是坚毅不拔之色。 看着这样的他,蒋清漓的心思有些恍惚。 这个世上,有光明,也有黑暗,但正是因为有了庄毅这样纯粹执着的人,才让人即便身处逆境,也始终心怀希望的吧? 真好,外祖父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十分欣慰的。 第218章 开张大吉(一) 外祖父他们离开之后,蒋清漓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了新开的店铺上。 蒋清昭和商芙蕖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有了这一层关系在,商芙蕖干脆日日到蒋清漓的店里去帮忙,给她出谋划策、建言献力。 商芙蕖在经商一事上显然比蒋清漓老道得多,有了她的帮助,蒋清漓行事自然就事半功倍了。 六月中的时候,她的店铺顺利开张。 因为是开张的第一天,她恐有疏漏,就将青黛、黄芩和白芨都带了过去。 林影、花影和紫苏天不亮就已经先行过去了,他们三人这些天忙活店里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的,尤其是紫苏,恨不得天天住在店里不回来。 蒋清晖原本想陪妹妹一起去的,但被蒋清漓给阻止了,“我开的脂粉铺子,你一个大男人去做什么,让你的学生看见了要笑话的。” 话虽如此,蒋清晖还是有些不放心,漓儿第一次开门做生意,他担心有些认识她的人见了会说风凉话。 蒋清漓小声安慰他,“放心,未来的二嫂也会去,有她在,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蒋清晖被自己的亲妹妹给闹了个红脸,他强自镇定地问道:“那未来的大嫂也去吗?” 蒋清昭正好走了过来,听见他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大嫂天天都去帮漓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蒋清晖听了,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好吧!还没成亲就一口一个“你大嫂”,偏偏面色还十分淡定,大哥的脸皮比他厚多了,他自愧弗如。 蒋清漓看着两个兄长都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再想一想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竟然已经遥远到真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她怀着满心的笑意离开了家,等到新店铺时,第一个迎上来的,居然是贺易之。 他笑着打趣道:“东家来这么迟,可真不应该啊!” 蒋清漓也笑了,“你今日不用管拢云阁的生意吗?” 闻言,贺易之挑了挑眉毛,戏谑道:“我在拢云阁门口竖了牌子——掌柜的去隔壁新开张的百花堂帮忙了。” 蒋清漓失笑,这是在变相地帮她招揽顾客吗? 好的心意自然是要领的,她笑着说:“待会儿我送你几盒上好的胭脂,好让你去讨姑娘家的欢心。” 贺易之跟他的主子一样,属于天生脸皮比较厚的,闻言也不推却,反而大大方方地做了个揖,“那小的就先谢过二姑娘了。” 贺易之是个有意思的,大约是因为出身不同,他的骨子里有一股不易觉察的骄傲,平时从不自称“小的”这种会自降身份的谦语,倒是有时候开玩笑了,会故意拿这个来凑趣。 也算是个心思豁达的了。 想到这里,蒋清漓笑眯了眼,正要开口夸赞他两句,谁知贺易之的下一句话出口,她整张脸都黑了。 贺易之说:“二姑娘,你的新店铺为何叫百花堂啊?听起来跟怡红楼、添香馆什么的,像一个路数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蒋清漓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贺掌柜知道得还挺多啊!那看来那什么红什么香的,你是常客了。” 贺易之被噎住了,他急忙辩解道:“我可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蒋清漓轻哼了一声,一脸不相信的模样。 贺易之正要继续解释,就在这时,紫苏快步迎了出来,她刚走到蒋清漓面前,却发现贺易之的表情似乎十分怪异。 她有些奇怪,“姑娘,贺掌柜的脸怎么看起来……有些五彩缤纷的?” 闻言,贺易之的嘴角抽了抽,那脸上的颜色瞬间变得更多了一些。 蒋清漓瞥了他一眼,讽刺道:“风大,舌头被闪了,大约是疼得慌吧?” 紫苏闻言,困惑地看向天空,“可今天也没有风啊!” 见蒋清漓没再说话,她顿时也不纠结这个了,反而一脸喜色地对蒋清漓说道:“姑娘,您看看这个匾额怎么样?是二公子亲自题的呢!我找了老匠人来做,紧赶慢赶,才堪堪在昨日傍晚挂了上去,总算是没有误了事儿。” 蒋清漓觑了身后的某人一眼,故意道:“刚才有个人说我取的这个名字不好,听起来跟青楼楚馆像是一路货色的。” 紫苏一听,顿时怒目而视,“这是谁说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咱铺子叫百花堂,是因为里面的胭脂粉黛都是以鲜花为原材料制作的,那种腌臜地方……怎么能跟咱们的铺子相提并论呢?” 贺易之见她气得眼睛都红了,顿时后悔不迭。 紫苏对这家店铺付出的心血,他是亲眼所见的,不仅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开张的前几日更是直接住在了店里,通宵达旦地赶工。 他开那样的玩笑,的确是有些过了。 但他又不想当着她的面承认那句话是他说的,一时间急得手足无措,只能将求助的眼神递向蒋清漓。 蒋清漓再次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 她开口问紫苏道:“店里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紫苏一听这个,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她忙开口道:“都准备好了,货品已经全部摆放到了对应的架子上,招待客人的茶水、小食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顾客上门了。” 说到这里,紫苏又加了一句,“对了姑娘,昨日商姑娘说她今日一早有些事情要处理,约莫要来得晚一会儿,让您来了就把所有的细节再核对一遍,以免出了差错。” 对那位未来的大少夫人,紫苏是打心眼里喜欢的,直爽、能干,关键是对她家的姑娘很好,不仅主动将铺面让给了姑娘,对要开的新店也尽心尽力,像是对待自家的生意一样。 有了这样厉害又护短的大嫂,她家姑娘以后就没人敢随意欺负了。 蒋清漓闻言,对商芙蕖也十分感激,她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进去看一看吧!” 紫苏听了,忙扶着她一起往店铺里走去。 独留下贺易之在原地苦笑。 二公子,你未来的媳妇儿被我惹急了,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第219章 开张大吉(二) 蒋清漓进店之后,仔细将所有的事情都检查了一遍,再次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了,这才在供客人休憩的前厅里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百花堂迎来了第一波客人,却不是别人,而是裴行南、萧雪亭和杨文馨三个。 蒋清漓笑着迎了上去,“你们来得也太早了点吧?” 现在也不过是辰时初,街上的店铺还在陆陆续续开门,逛街的人还得再过一个时辰左右才会出来。 裴行南笑着说:“我们又不是来当顾客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萧雪亭一向财大气粗,她挥挥手道:“这第一单生意我做了,也算讨个好彩头。” 杨文馨也接话道:“我还喊了我的堂妹表妹,她们待会儿也来给漓儿妹妹捧个场。” 蒋清漓冲三人调皮地福了福身子,“那妹妹就先行谢过三位姐姐了。” 三个人都笑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仔细观察店铺内的陈设。 跟寻常胭脂铺子的布局不同,百花堂前厅摆了桌椅,供客人休憩,还提供了用鲜花做的糕饼小食,以及用各色干花搭配泡的茶水。 往里面一点设了一个小厅,叫花草厅。 再往里走一点,又有一个新的小厅,叫面药厅。 裴行南看了看,有些奇怪,“花草厅还好猜一些,大约就是用各种花花草草做出来的胭脂水粉吧?面药厅……从字面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里面卖的是什么?” 蒋清漓笑着解释道:“花草厅那些跟表姐猜的差不多,就是利用鲜花的药性做出来的一些美容养颜方,比如桃花有活血润肤、美白嫩肤的功效,茉莉有收缩毛孔、紧致肌肤的功效,荷花有镇心益气、养颜轻身的功效,杏花有淡化疤痕、去除粉刺的功效。” 说到这里,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些特殊的花卉,有特殊的效用,比如红景天可以抗衰老,金雀花可以消除腰腹赘肉,鼠尾草……可以增加胸部的坚挺度。” 几位姑娘顿时听得面红耳赤的。 怪不得,漓儿一个姑娘家要出来开这种店铺了,这……实在是男人想开也开不了啊! 就算有那种心大的男人敢开,也肯定没有姑娘家好意思去买。 这种事情,还是姑娘们之间更好交流一些。 萧雪亭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视线,“那面药厅呢?漓儿也给我们介绍一下呗!” 裴行南和杨文馨赶紧跟着一起点头,不行,她们的注意力必须得从那个“鼠尾草”上赶紧离开。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仿佛看穿了她们心底的想法,笑得十分促狭。 裴行南拧了她胳膊一下,她急忙正了颜色,“那个……花草厅那些,用鲜花做面脂、花露之类的,自来就是贵族姑娘们喜爱的一项消遣,只不过我做的更精细、更复杂一些罢了,说白了也没什么稀奇的,而且价值也有限,真正贵重的是面药厅那些。” 说着,她领着几位姑娘进了面药厅,一边观看一边解释道:“其实中草药美容养肤的历史十分悠久,在《神农本草经》、《山海经》、《千金要方》、《普济方》、《太平圣惠方》等书籍中,对此均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其中《千金要方》1一书里将美容方药称为‘面药’,我就是据此取了面药厅这个名字。” 萧雪亭接话道:“也就是说,这个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根据这些古方改进而来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她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了一个青绿色的瓷瓶,介绍道:“这是永和洗面膏,据《太平圣惠方》上记载,有一位叫永和2的公主痴迷于中药美容养颜,一心钻研护肤秘方,最终研究出来了这个洗面方,我就根据这方子进行增减,做出了现在的洗面膏,为表敬意直接用了公主的名字命名,就叫做永和洗面膏。” 杨文馨听了,伸手拿了过来,闻了闻味道,笑着说:“这个味道好闻,有一股淡淡的中药香。” 蒋清漓笑着解释道:“里面加了白芷、川穹、瓜蒌仁、鸡骨香、皂角等很多种药材。” 萧雪亭好奇地问道:“有让皮肤白皙的那种吗?我常年练武,最怕晒黑了。” “自然有。” 蒋清漓又从架子上拿下了另一个瓷瓶,“这是《千金要方》中记载的‘澡豆方’,是由白芷、白术、白敛、白茯苓、白鲜皮、白附子、羌活等中药制成的一种美容方,长期使用此方洗手浴面,可使肌肤白净悦泽。” 说完这个,蒋清漓又从隔壁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瓷瓶,“刚才那个是洗面的,这个是敷面的,叫七白膏,里面含有白芷、白蔹、白术、白茯苓、白附子、白芨,再加上鸡子白调成膏使用,也有美白的功效。” 杨文馨接话道:“这些古方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制作工序繁冗复杂,一般人也不懂药性,不敢轻易尝试,这下好了,有了漓儿妹妹这个懂医术的在,咱们可以放心使用了。” 蒋清漓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这些都还是比较普通的,待会儿你们走的时候,我送你们每人一个礼盒,那里面装的都是我师父这些年研究出来的秘方做的,有美白的、保湿的、去皱的、乌发的……十分齐全。悄悄告诉你们,我师父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外貌看起来比我娘亲还年轻。” 那些古方并不是她一个人专有的,就像刚才文馨说的,她家那样藏书丰富的人家里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古书,稍微通些药理的人都可以比葫芦画瓢,严格来说也算不得是什么特别罕见的东西。 师父给的药方,才是她的杀手锏。 毕竟这可以算是她的独有秘方,别人模仿不来的。 几位姑娘听了她这句话,都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哪个姑娘家不爱美?能有这样的好东西,当然心情喜悦了。 裴行南衷心地开口道:“漓儿,我觉得你这店铺的生意一定会很好。” 蒋清漓一听,顿时眯着眼笑了。 这样的礼盒她做了几十套,除了给表姐她们每人一套外,等店铺开张过后,她打算进宫去向姨母和沈姨请安,给她们每人也送一套。 再给娘亲、舅母,还有商夫人、陆夫人她们也分别送一套。 只有效果确实好,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还怕没有客人登门吗? 第220章 开张大吉(三) 很快,第二波客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几位姑娘,大约是看见这边的场景比较热闹,就升起了过来瞧一瞧的心思。 紫苏忙迎了过去,认真地给她们介绍各种产品,并根据她们的肤质特点推荐适合她们用的种类。 走在她们后面的,是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蒋清漓十分惊讶,之前为了让大表哥跟陆家的姑娘见上一面,她特意在家里,她的小花园里举办了一次小宴,但当时并没有提及她即将要开店铺的事情,陆景煦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景煦是个爽朗人,她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解了蒋清漓的疑惑,“我刚一出门,就在街上碰见你大表哥了,他告诉我你的店铺今日开张,我一听,这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所以就不请自来了,漓儿妹妹可不要嫌弃我自来熟啊!” 蒋清漓忍笑。 刚一出门,就在街上碰见大表哥了……这语气,充满了嫌弃和甜蜜啊! 看来不仅仅是大表哥对这位未婚妻十分满意,这位陆姑娘对自己未婚夫的印象也不错嘛! 陆景煦看见蒋清漓笑,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真心实意地开口道:“漓儿妹妹,姐姐心里对你真是说不出来的感激。” 那天听了蒋清漓说的话,她娘亲连夜派人去了营州,谁知第二日一大早裴家就上门来提亲了。 她娘亲有些疑心这件事情太过凑巧,她却觉得不至于,她又不是什么香饽饽,配裴家的公子本来就算高攀了,哪里还犯得着他们家的表姑娘去撒那样的谎? 所幸裴家的夫人也很和气,主动跟她娘亲说让两个孩子私下里见一面,彼此都满意了再继续往下面商量亲事。 她娘亲听得心里极其熨贴,当即就答应了让她去蒋家做客。 在蒋清漓的如意斋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裴循东。 她父亲是武将出身,她也会一些简单的招数,那样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裴循东,显然比齐卓那样的文雅书生更趁她的意。 等她回到家,就对母亲说她愿意这门亲事,母亲想起父亲常常夸赞裴家家风清明,遂答应了下来。 就在她们答应亲事的第二天,派去营州的人回来了,齐卓果然有个情真意切的外室,他的外室也的确怀有身孕,且已经显怀了。 把她母亲好一阵后怕,直说要上门感谢蒋家姑娘的救命之恩。 是她阻止了母亲。 直觉告诉她,蒋姑娘或许并不愿意让人细究她是怎么知道这种按理说十分隐秘的事情的。 她跟母亲说:“反正我以后若是嫁入了裴家,就是蒋姑娘的表嫂,以后多的是机会去谢她。” 母亲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顿时对裴家这桩亲事更满意了一些。 及至大哥赶回济州将这桩喜事告知父亲,父亲更是高兴得连喝了好几杯,直说裴家仁义,比齐家更合他的心思。 总的来说,她的这桩亲事到现在全家人都很满意,而带给她这份好运的,就是眼前这位嫣然含笑的年轻姑娘。 蒋清漓主动回握住她的手,诚恳地开口道:“都是一家人,很不用如此客气。” 裴行南适时钻了进来,她一把打掉蒋清漓的手,换自己握着,乐呵呵道:“这是我嫡亲的嫂子,漓儿你应该去拉芙蕖姐姐的手才对。” 蒋清漓顿时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她心思一转,狡黠地开口道:“表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裴行南亲热地拉着陆景絮的手,这个未来的嫂子跟她是一个路子的人,她真是越看越喜欢。 听见表妹这样问,她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什么事情?” “表姐,你若是嫁给了谨王殿下——”蒋清漓故意拖长了语调。 裴行南听见她说这个,忍不住回了头。 蒋清漓冲她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可得叫我表嫂了啊!” 裴行南怔住。 可不是咋的,那顾安域是萧知璞嫡亲的表哥,若是他们都成亲了,她是得随着萧知璞叫自己的表妹作“表嫂”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一转身就要去撕蒋清漓的嘴,“你个不知羞的死丫头,想让我叫你表嫂,好歹等你嫁出去了再说。” 陆景絮看着姐妹俩闹闹腾腾的模样,不由地失笑起来。 同时在心底掠过一丝庆幸,不管是这未来的嫡亲小姑,还是表小姑,看起来都挺随和的,并不难相处的样子。苏丹小说网 她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插了进来,“漓儿妹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清漓一个箭步扑了过来,“大嫂,你快来帮我!” 商芙蕖被她一声“大嫂”闹了个大红脸,她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你啊!” 陆景絮看着眼前温柔婉约的姑娘,想起刚才蒋清漓叫她大嫂,心中隐约猜到来人的身份。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道:“是商家大姑娘吗?我是陆家景絮。” 商芙蕖了然于心。 裴家未来的嫡长媳嘛!以后大家就都是亲戚了。 这样想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也十分亲热,“我比景絮妹妹大一些,若是不嫌弃的话,妹妹可以叫我芙蕖姐姐。” 陆景絮立刻从善如流,开口喊了一声,“芙蕖姐姐。” 商芙蕖笑着说:“前两日漓儿妹妹说邀了你去家里做客,喊我一起过去,不巧我刚好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就错过了跟妹妹见面的机会。” 陆景絮也笑着说:“没关系,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蒋家三兄妹都亲近外祖家,对舅舅家的表哥表姐表弟们也像亲生的那样相处,可不是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多着嘛! 正好萧雪亭从里厅走了出来,看到眼前此景,不由地微微一怔。 这是在提前培养亲戚关系吗? 那她要不要去插一脚? 商芙蕖和陆景絮看到她,连忙行礼道:“郡主。” 萧雪亭摆了摆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商芙蕖和陆景絮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似乎对萧雪亭言语间的亲近有些不明所以。 杨文馨跟在后面看到这副景象,不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其乐融融的场面,着实让人羡慕啊! 可惜,她即将嫁的人跟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尴尬,以后她可能不能再参加这种欢快的聚会了。 转念一想,其实顾安澜和顾安域还是亲兄弟呢! 按理说,漓儿以后还得叫她一声大嫂。 只是现在这种难堪的关系,显然她是听不到这声大嫂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露出了几分遗憾的神色。 裴行南跟表妹打闹完,正好到了她身边,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有些奇怪,“文馨,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仇大苦深的。” 杨文馨一本正经道:“我在想,顾家那个三公子走了有好几年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裴行南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我跟他不是很熟,他小时候跟漓儿倒是能玩到一起,你可以去问问漓儿。” 杨文馨摇了摇头,轻笑道:“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她只是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那个传言中很亲近庶兄的顾三公子。 若是他回来了,眼前这个僵硬的局面,说不定就有了打破的可能性了。 第221章 开张大吉(四) 又过了一会儿,顾客渐渐多了起来,蒋清漓担心人多冲撞了自己人,就带了裴行南她们去了后院。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对商芙蕖说道:“这个后院芙蕖姐姐布置得可真好,紫苏这丫头,这些天都住在这里乐不思蜀了。” 这个后院原本就是商芙蕖小憩的地方,一应用具都很齐全。 将店铺转让给蒋清漓后,听说她喜爱花草,她就又做主在院子里种了好些花卉草木。 后来又想着蒋清漓年纪也不算很大,应该还有些玩心,还细心地给她搭了一个秋千架。 直把蒋清漓给美得,在娘亲面前不住地夸未来的大嫂细心周到,让原本有些介意商芙蕖出身的裴长意心里也开怀了不少,还特意让人给未来的长媳送了几件新打的首饰,以表达心底的喜爱之情。 萧雪亭看着院子里周全的布置,也忍不住看了商芙蕖一眼。 她知道商芙蕖这个蒋家长媳其实是漓儿选出来的,不得不说,这个嫡长媳选得很好。 她是个万事都不愿意多操心的,有了这样一个能干的嫂子,她以后就可以省点心,直接在大树下面好乘凉了。 商芙蕖注意到萧雪亭的视线,她本就是个心思敏锐的,再加上刚才萧雪亭亲口说了“都是自己人”,她的心思转了一圈,有些明白了过来。 跟蒋清漓有关的人,裴家大公子裴循东的未婚妻是旁边这位陆姑娘,二公子裴履西的年龄尚小,那唯一可能的人选,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有书画大家之称的蒋家二公子蒋清晖了。 她想了想,悄悄压低声音问道:“漓儿妹妹,郡主她……是你未来的二嫂?” 蒋清漓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着问道:“芙蕖姐姐觉得如何?” 商芙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昭华郡主虽出身皇家,但个性直爽,在她们面前也从来没有摆过郡主的架子,是个十分好相处的人。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小声回答道:“挺好的。” 蒋清漓听了,顿时笑弯了眼。 商芙蕖摸了摸她的脑袋,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和蒋清昭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听说裴循东的亲事定在了年后,正月十六。裴行南的亲事是御赐的,定在了三月二十九。 等兄姊的亲事都办过了,就该轮到漓儿了。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漓儿,你那位未婚夫,我听说他去了北疆……” 蒋清漓闻言愣了一下,她的眼底瞬间流泻出细碎的星光来,笑着说道:“他啊!他去北疆看望他舅父舅母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商芙蕖从第一次见到蒋清漓,她就是那种乖巧的小妹妹形象,偶尔有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流露,大约也是成长经历导致的。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她身上看到属于少女那种特有的,在说起另一半时的娇嗔和羞涩。 想起传闻中将那位顾二公子形容得十分不堪,看来也是没什么可信度的。 能让漓儿满心欢喜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呢? …… 中午的时候,几位姑娘就在百花堂的后院摆起了小宴,蒋清漓亲自下厨露了一手,做了几道她的拿手菜。 为了庆祝,她还让林影回去取了两坛顾安域送她的梅子酒。 一群人正吃得十分欢乐,谁知紫苏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她低声开口道:“姑娘,刚才大姑娘进来了,转了一圈,又走了。” 蒋清漓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难道她拿了东西没付钱?” 紫苏急得直跺脚,“姑娘,大姑娘认得婢子和青黛她们,她肯定能猜出这家店铺是您开的,等她回去找主君一告状,受委屈的还得是您啊!” 蒋清漓听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敢让紫苏和青黛她们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个百花堂里面,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不过是开了一家脂粉铺子而已,就算蒋岱知道了,又能指责她什么呢? 裴行南也有些担忧。 那蒋岱毕竟顶着漓儿生父的名头,若是他硬要把不孝的帽子扣过来,漓儿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商芙蕖和萧雪亭对视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 她们都是详细了解过蒋家的现状的,那位蒋家主君宠爱妾室和妾室所生的子女,对嫡出的三个子女几乎到了不闻不问的地步。 蒋清昭兄弟俩还好,好歹幼时还享过几年父爱,漓儿就比较可怜了,她从还没出生起就不为生父所喜,这些年受尽了冷待。 虽然漓儿从来没有在她们面前提过这些,但做女儿的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几乎是天生的,漓儿的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吧? 蒋清漓看到她们都露出了类似心疼的表情,她有些无奈,“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此言一出,几位姑娘看待她的眼神更加疼惜了。 蒋清漓叹了声气,安慰她们道:“我觉得没什么啊!若是蒋清柔回去告状说我开了家店铺,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我那个爹说——我这也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啊!谁让我没有一个得力的爹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几位姑娘就都被逗笑了。 商芙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蒋清漓一点也不害臊,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这都是跟顾安域学的。” 顾二公子曾经郑重其事地教过她,如何才能将那个名义上的爹给挤兑得哑口无言,再也不敢来管自己的闲事儿。 他说他爹一骂他没个正形,他就说——那没办法,谁叫我没爹没娘的,也没个人教养。 他爹要是说他仪容不整,他就说——那就更没办法了,我又没有娘亲给我缝制衣服,爹也忙得顾不上我,自然也就讲究不起来了。 往往卫国公听了他这番话,当下就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再也顾不上骂他了。 正好,她学的这几招还没有机会实践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好用呢! 若是她那个爹愿意提供机会给她验证一番,她还挺感激他的。 几位姑娘想起她那位名气比她还大的未婚夫,都忍不住失笑起来。 这两个人都够刺头的,现在就已经很不好惹了,若是今后再凑在一起,只怕是要气死人不偿命了。 苏丹小说网 第222章 抛头露面 话虽如此说,等蒋清漓回到自己的如意斋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己那位爹正一脸严肃地等在那里时,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塞。 她这一日已经说了许多话了,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实在是不想再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场面话了啊! 可视而不见肯定是不行的,她只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蒋岱身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父亲安好。” 蒋岱看着眼前的女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清漓见到他似乎从来就是固定的四个字——父亲安好。 生硬、刻板,一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 不像柔儿,总是亲亲热热地喊他一声“爹爹”。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失落,当初……长意跟他商量想要再生一个小女儿时,他心底也是期盼过的。 可等到她出生时,他的世界已经变得一团糟,糟到完全想不起来当初那种期盼的心情了。 蒋清漓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忍不住有些烦躁,她忙活了一整天了,真的是有点累了啊! 蒋岱看她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疲态,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实在不想就这样离开了。 想了想,他试探着开口道:“清漓,父亲……能去你院子里坐一坐吗?” 说起来让人不敢相信,从女儿单独居住以来,他一次也没有进过这个院子。 蒋清漓愣了一瞬,有些无奈地往前走了两步,“父亲请进。” 蒋岱知道她心里有些不情愿,但他只能当做不知道,厚着脸皮跟着女儿进了院子。 眼前这个院子规模虽小,但种满了花花草草,甚至角落处还有一个小花房,看着锦簇花团、五色缤纷的。 蒋岱正试图找出个话题来,看到此景就顺势问道:“清漓喜欢种花吗?” 蒋清漓点了点头,回答道:“是挺喜欢的,从小就喜欢。” 蒋岱顿时语塞了。 从小就喜欢……他这个当父亲的却从来不知道。 事实上不止这些,他也不知道女儿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他对她的了解,或许还没有这府里任何一个下人来得多。 这样想着,蒋岱的心里顿时酸胀不已。 蒋清漓可不知道他内心这纷杂的想法,她不想带他进里屋,正好这时节天气也比较暖和,她就带着他去假山旁的小凉亭里坐下了。 因为刚开张事情比较多,紫苏她们就都留在店里没回来,蒋清漓随口喊了一个小婢送了热茶过来。 蒋岱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掩饰般地喝了一口茶。 茶一入口,他就发觉跟平日里用的茶不太一样,这茶带着一股花香。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这茶是用干花朵做的?里面还加了……枸杞和红枣。” 蒋清漓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无奈弥漫到心头。 这个小婢平日里是做粗活的,不怎么在屋里服侍,所以她应该是没找到专门待客的茶,而是直接将她平日里喝的茶拿过来泡了。 她开口解释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花茶,除了枸杞和红枣,里面还加了玫瑰和刺梨,是……天干去燥用的。” 蒋岱听了,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清漓还会自己搭配药用的花茶?为父这几日正觉得有些燥火,这下要多喝一些才好。” 蒋清漓点了点头,默默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玫瑰、枸杞、红枣,再加上刺梨,这是一道养颜润肤的好配方。 咳……不过他既然已经喝了,这一点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反正也喝不出什么毛病来。 茶喝过了,蒋岱的视线又转向了假山旁的一个小水车上。 这水车通身是用竹子做的,个头不大,但看着十分精巧细致。 蒋岱不由地有些感兴趣,他询问道:“清漓,这水车你是在哪里买的?” 蒋清漓看了一眼,随口回答道:“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她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水车的制作方法,正巧去顾安域那里时看到有很多竹子,就突发奇想自己动手做了这个,一开始也做不好,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蒋岱闻言,脸上有明显的惊讶,“这是你自己做的?手可真是巧呀!” 蒋清漓心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未来的姑爷连发簪都能做出来,她这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了。 蒋岱在工部呆了许多年,对这些手工打制的东西一直都很有兴趣,他笑着说:“爹爹那里有更大更复杂的,也是我自己亲手做的,漓儿若是喜欢的话,回头爹爹给你送过来。” 蒋清漓被他一声“爹爹”、一声“漓儿”给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就拒绝了,“不用了,我这里地儿小,大了放不下。” 蒋岱听了,顿时有些讪讪。 蒋清漓实在是不想在这里东扯西扯的,她直接开口问道:“不知父亲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蒋岱愣住,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地开口问道:“我听你大姐姐说,你在外面开了一家店铺,能告诉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蒋清漓想了想,还是把“混口饭吃”的说法咽了回去,她这样解释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些无聊,想找点事情做。”苏丹小说网 “无聊的话,可以看书、写字。”蒋岱试图劝服她,“要不然弹弹琴、绣绣花也是可以的,出去抛头露面总归是有些不太好的。” 蒋清漓抬头看着他,她笑着说:“难道父亲没有听过外面的流言吗?我是一个胸无点墨、一无是处的草包,看书写字、弹琴绣花这些,我是一窍不通的。” 蒋岱有些急了,“外面的人都是胡说八道的,你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的呢?” 蒋清漓笑了笑,她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其实也不算是胡说八道,这些我确实也不擅长,不像大姐姐那样多才多艺。” 蒋岱连忙摇了摇头,安慰她道:“不会也没有关系,你不用跟你大姐姐比,你就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只是外面怀有恶意的人很多,爹爹不希望你受伤害才不想你去外面抛头露面的。若你真的是很喜欢……要不,爹爹派几个护卫给你?” 蒋清漓听了,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这真的是她亲爹?莫不是有人借了他的壳子吧? 第223章 想弥补你 蒋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漓儿……你觉得这样行吗?” 蒋清漓想了想,她这样说道:“父亲,就跟以前一样不行吗?你继续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我也继续当没有你这个父亲,这样不好吗?何必非要勉强自己打破这个平衡呢?” 蒋岱呆住,他急忙解释道:“漓儿,爹爹不是这个意思……” 蒋清漓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心理,让自己低声下气地来跟我说这样的话,但说实话,我真的挺不适应的,不如我们还是回到以前那种关系吧!互不打扰其实也挺好的。” 她早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了,现在来扯什么父女之情,她一点也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牙酸。 蒋岱闻言,脸色明显有些失落,他叹气道:“漓儿,爹爹以前做的不好,爹爹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弥补弥补你。” 蒋清漓听了,脸色顿时更怪异了。 之前的那些年你怎么没想起来弥补?她今年都十七了,难道这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吗? 蒋岱见她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一时间也有些尴尬不已。 他颓然开口道:“漓儿,爹爹最近想了很多事情,我和你娘亲……我们之间不管怎么样,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应该不敢面对你的。” 不敢面对……这又是哪门子的想法? 难道她是怪物吗?居然让一个做亲爹的说出“不敢面对”这种话来,这到底是在讽刺谁呢? 蒋岱看着她,眼圈忍不住有些泛红了,“漓儿,你想知道我和你娘亲之间的故事吗?” 蒋清漓倏地抬起头。 她很想说——不想知道,反正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知道或是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诚实地吐出了一个字,“想。” 其实她心底一直有一个未解的疑问。 明明娘亲这么些年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对父亲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可上辈子在失手刺伤父亲,父亲伤重而亡之后,母亲为何会在神志异常的情况下选择自戕? 若说是因为她的死让娘亲伤心绝望了,那为何会是在父亲的死讯传来之后才采取了如此激烈的举动? 说句她心里不愿意承认的,娘亲这样的行为,更像是殉情。 可为什么呢?母亲不是早就对父亲没有感情了吗?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心里还残存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感,但父亲那样的人品作风,也完全不值得娘亲为他殉情好吗? 她不相信娘亲会是那样糊涂的人,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蒋岱见女儿一脸生疏戒备的模样,他的心底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闷。 那天柔儿脱口而出——为什么不休了她?让他的心底在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个念头。 是啊!明明已经名存实亡了,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呢? 他这些年其实一直不敢面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若是真的剖开了他的心说句实话——因为他舍不得,也因为他不甘心。 想到这里,他苦笑道:“这些事情,若是你知道了,可能就更看不起爹爹了。” 但是无所谓了,反正这三个子女已经与他离心了,他在他们面前早就没有作为父亲的威严了。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道:“我与清柔她娘是青梅竹马,当初我的确承诺过中举后会娶她为妻,可当裴家对我流露出招婿的念头时,我也实实在在地动摇了。” 他跟着年迈的祖母长大,受尽了人情冷暖,既然有了改变命运的捷径,他又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再加上祖母那个时候也声泪俱下地哀求他,让他看在自己一把年纪的份上,抓住这次机遇重兴蒋家,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主观上他自己已经动摇了,客观上祖母也一直求他,两方面的因素夹击下,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蒋清漓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她都是知道的,凭良心来说,他当年这样的举动虽过于钻营了些,但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最让人诟病的并不是这里,而是他之后的举动。 蒋岱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跟你娘亲的亲事定下来之后,我去找了水云,将当时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全部给了她,我让她不要再空等,找个机会另觅良人,可水云哭得撕心裂肺的,直说哪怕是为奴为妾也不愿离开。” 说到这里,蒋岱露出了一个苦笑,“我狠下心走了,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属狼心狗肺,可我既与他人定了亲,若再与她纠缠不清,不仅对将来的夫人不公平,对她也不负责任。毕竟是自己曾经在意的人,我也不愿亲手毁了她的一生。” 蒋清漓继续沉默。 他这样说她倒是相信的,毕竟这才算人之常情。 听闻她那位没有见过面的祖父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她父亲就算与祖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不至于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遗传到吧? 只是,若是他当初怀着这样的想法,商水云又怎么会成了他的贵妾呢? 蒋岱的目光有些放空,他继续低声说道:“娶你娘亲的确不是我的本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和你娘亲成婚之后,她贤惠顾家,生的两个儿子也乖巧懂事,渐渐的我开始满足于家庭的温暖和安宁,对那段过去也慢慢地不再去想了。可水云一直没有成亲,其实后来她的兄长已经逐渐在商家掌了权,她的姐姐也生下了皇子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她若是想嫁个好人家,还是很容易的。但她一直不肯,她也来找过我好几次,我每次都劝她早日放下往事,但她不听,只会一直哭诉我贪新忘旧,我听了心里十分愧疚,毕竟她那时候已经岁数大了,我误了她的芳华是不争的事实。”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到这里,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她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她一直以为他与娘亲成亲之后,就直接让商水云做了外室,原来不是这样子吗? 第224章 无地自容 蒋岱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就移开了,面对眼神清澈的女儿,他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蒋清漓静静地等着,不催促,也不追问。 蒋岱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道:“商家大姑娘晋封贵妃后,水云来找我,她十分兴奋,觉得自己的姐姐生有皇子,比皇后更有前途,我选择她也比跟你娘亲在一起更有益处。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或者说那层遮羞布被人直接给揭掉了,这让我有些恼羞成怒。我严厉地斥责了她,水云哭得很厉害,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大清楚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铸下了大错。” 蒋清漓抿了抿嘴,并没有开口说话。 这事儿显然是有猫腻在里面的,可她一个当晚辈的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对长辈的风流韵事指指点点的吧? 蒋岱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听她发表意见,他叹了一声气,继续说道:“事后我十分心慌,第一反应就是你娘亲若是知道了该怎么办?虽说这世道上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可我了解你娘亲,她太过骄傲了,我若是走正常途径纳个妾室,她可能还没有那样介意,但若是她知道了水云的存在,尤其是知道了我当初为了攀上裴家的高枝都做过哪些亏良心的事情,她一定接受不了,等到那个时候,我跟她之间就全完了。” 这点蒋清漓倒是相信,当年的事情,比起父亲的背叛,娘亲应该更痛恨的是他的欺骗。 因为前者或许还能说他是变心了,但若是后者的话,那岂不是说明他的心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过吗?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蒋岱再次叹了一口气,神情十分颓然,“后来,还没等我想明白,水云就告诉我她有了身孕……” 蒋清漓神色顿时黯淡了下去。 之前她也曾疑惑过商水云怎么会在跟了他那么多年后才怀上孩子,甚至也猜测过是不是他为了自己的体面,为了不东窗事发,一直不肯让外室怀上孩子。 原来,商水云是在好几年后才成了他事实上的外室。 她的心情一时间十分复杂。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当初非要迎商水云进门做贵妾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蒋岱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我当时实在是慌了,我不敢让你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就把她安置到了一个隐秘的住处,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再决定如何做。可就在这个时候,你母亲告诉我,她怀上了你……” 蒋清漓闭上了眼睛。 原来,她的出生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令人难堪啊! 蒋岱看到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他忍不住开口道:“漓儿,其实当年我和你娘亲挺想要一个小姑娘的,只是你来的时候我正焦头烂额的,水云一直求我,说不想让孩子无名无分的,哪怕是进府当个通房丫头,好歹孩子有了名正言顺的父亲。可我下不了决心,因为我知道,一旦你娘亲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切就都覆水难收了。” 蒋清漓冷笑。 是啊!娘亲那么骄傲的人,她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正满心喜悦地跟夫君分享即将有一个新的孩子,还很可能是他们一直盼望的小姑娘时,她的夫君却早一步跟别人完成了这份期盼呢? 蒋清漓看向对面的人,这个她血脉上的父亲。 怪不得,他面对娘亲一直多有忍让,即便娘亲斥责他、怒骂他,他也几乎不还嘴。 对两位兄长虽然没有对蒋清柔、蒋清晨姐弟俩宠爱,但也还算重视。 唯有她,他对她几乎可以算是视而不见。 她来得太不合时宜了,因为她的存在,让娘亲觉得自己的幸福成了一种讽刺,也让娘亲心底的屈辱感成倍增加,甚至直接导致了娘亲再也不肯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所以他迁怒她,不想面对她,当她不存在。 蒋岱见她听懂了,他忍不住红了眼圈,喑哑着声音继续说道:“后来,水云挺着肚子找了上门,你娘亲……当时也有过妥协的,她说若是我肯远远地将她们娘两个送走,她就既往不咎,给孩子们一个明面上的家。可水云宁死也不愿意,我心里也清楚,你娘亲心底的隔阂已经种下了,我就算送走水云,也跟她回不到从前了。我就灰心丧气地想,也许这一切就不应该开始,若是我当时安分守己地娶水云为妻,还会有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情吗?” 蒋清漓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所以你选择了拨乱反正,对商水云负责,放弃了我娘亲。” 她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蒋岱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反驳,他低声道:“你娘亲从你外祖家回来后,再也不肯理我,也不让我接触你,我就将满心的愧疚都给了清柔,把所有生活不如意的迁怒……都给了你。” 他是个懦夫,明明这一切混乱是他自己造成的,可他就是没有勇气去面对,正巧长意希望与他保持距离,他在无可奈何的同时,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那时候想,只要她不离开蒋家,哪怕是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他,他也能够接受。 他立商水云为贵妾,给了她许多傍身的财产,但他其实并没有跟她成为事实上的夫妻。 他做不到,在长意的眼皮底下跟另外一个人举案齐眉。 或许也可以说,在这整场闹剧中,商水云所表现出来的野心和执着,让他早已想不起年少时那份倾慕的心情了。 至于疼爱庶出的子女,对他来说更像一种心理暗示。 他必须告诉自己,这是他应该做的补偿,毕竟是他害得他们的母亲成为妾室,害得他们变成了庶出。 他无法面对那个“生不逢时”的嫡女,就只有将满腔的父爱都给了庶女,这对他来说与其说是父女深情,其实更像是一种隐匿情绪的宣泄。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宠妾灭妻是迫不得已?是我娘亲把你逼到那个地步的吗?” 第225章 难以释怀 蒋岱沉默地摇了摇头,他艰难地开口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虽然是个失败的丈夫,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但我没有宠妾灭妻。” 说到这里,蒋岱抬起头,直视着女儿的眼睛,“我很宠爱你大姐姐,那是因为我将另一份无法送出的爱也给了她。但是对她的母亲,我的感情大概在岁月的洗礼中被一点一点给消磨掉了。” 蒋清漓不信,“若照你这么说,那蒋清晨又是怎么来的?” 蒋岱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他才苦笑道:“跟他姐姐一样的来法,我这一生,也唯有这两次做过对不起你母亲的事情。” 大约水云当初答应做贵妾时,一直是抱着过两年他就会休妻或者和离的念头的,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明明有妻子,妻子却对自己不闻不问,当自己完全不存在一样。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 而且他虽然疼爱清柔,但对她一直不是很热络,她就疑心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傍身的缘故。 她心里一着急,就起了歪点子,在他喝的茶里下了药。 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一次在事后并没有完全失去记忆,也就立刻想通了清柔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大发雷霆,直气得要将她远远送走。 可水云哭得十分惨烈,她哭自己当年被背叛,又哭自己流逝的大好光阴,最后哭自己在他身边守活寡。 直哭得他哑口无言。 不管怎么说,她哭的这些都是事实,的确是他毁了她的一辈子。 他那个时候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长意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背叛一次还是两次,又有什么差别呢? 蒋清漓听了他说的话,神色十分震惊。 也就是说……他对商水云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样情深义重?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传言,只是因为他心软,他想对过去负责任,还有他自觉和娘亲之间的关系无可挽回,所以才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吗? 她的脑海里一片纷乱。 过了好半晌,她才低声问道:“可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你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那又何必告诉我这些呢?” 不管怎么说,隐瞒是事实,背叛也是事实,只不过是轻重不同罢了。 娘亲那样骄傲的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程度的不同而选择原谅他,那现在将这些说出来,不就是自取其辱吗? 听到她这样问,蒋岱再度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大约三个月前吧?不知什么原因,水云名下的店铺出现了经营问题,整个元气大伤。”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愣住。 三个月前……那不是二哥出手替她出气的时间段吗? 难不成他现在提起这个,是来兴师问罪的? 蒋岱没有看她,他继续说道:“大概一个月前,这样的事情再次上演,这一次有好几家店铺都承受不住了,只能关门倒闭。水云急得夜不能寐,清晨担心他娘亲,就偷偷来告诉我。我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蹊跷,就着人去追查详情,结果我查到了拢云阁的贺掌柜身上。” 蒋清漓惊呆了。 贺易之……这怎么可能呢? 蒋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对方好像是故意引导我发现这件事情一样,为了搞清楚真相,我亲自去找了那个贺掌柜。出人意料的是,他很爽快地承认了,他说他会这样做,是顾安域离开京城前安排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替你出气。” 蒋清漓的脑袋僵硬地转了一圈。 为了替她出气……可商水云陷害她落水时,顾安域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啊! 蒋岱继续说道:“贺掌柜也坦承地告诉我,之前那一次不是他出手的,我若是感兴趣,他可以帮我查清楚真相。我拒绝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那还有什么不能猜到的?左右不过是清昭、清晖兄弟俩中的一个。我猜,更大的可能是清晖吧?若是清昭的话,他就不会恨到让我去向你祖父的牌位忏悔了。”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之前甚至还怀疑过她落水那件事情中有他的手笔,现在看来,是她把人心想得太过恶劣了。 蒋岱有些不敢直视自己的女儿,他低着头怅然道:“从贺易之那里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是极度震惊的,我知道清柔跟你不睦,但这不过是姐妹间的打打闹闹罢了,在我心目中不是什么大事情。后来她跟我哭诉她与顾世子情投意合,我实在是心疼……正好又出了你落水被顾安域所救的事件,我就想这或许是天意……可我没想到这其实是人为的,更没想到水云会狠毒到想要你的命……” 虽说事发之后,水云一再向他强调说,只是为了毁了漓儿的清白,不是想要她的性命,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若是当初顾安域没有救清漓呢?他那样行事无所顾忌的人,也很有可能会不愿意管这等闲事啊! 要是那样的话,清漓不就没命了吗? 这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女儿实在是太过疏忽了。 怪不得,她从来都不肯亲近自己。 过去的那些事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他却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给了她,这对她又何尝公平了? 是,长意是不肯让他亲近小女儿,但若是他坚持的话,她肯定也不会忍心孩子没有父亲疼爱。 归根结底是他太过懦弱,不敢去面对这一切,只会逃避现实,才会让父女两个越走越远。 蒋清漓怔了怔,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上一世娘亲应该是在父亲受了重伤之后知道了这些事情,她大概是想起了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既怨恨命运弄人,又怨恨父亲的意志不够坚定。 更让她觉得痛苦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到死的那一刻,都认为自己的父亲丝毫不疼爱自己。 这样纠结的心思,在听到那个人的死讯时,彻底崩塌了。 再加上本来就神志不清,她在几重压力的促使下,才会走向了绝路。 严格来说,娘亲也不算是殉情,她只是太过灰心了,才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念头了。 之前她恨蒋岱毁了自己的一生,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们原本是有机会可以成为幸福美满的一家人的,只不过是老天捉弄,才让他们一家人越走越远。 这个时候,憎恨就变成了深深的遗憾。 而遗憾,在很多时候远远比憎恨更加让人难以释怀。 第226章 于事无补 停顿了好一会儿,蒋清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她开口道:“说句实话,听了这个故事,我挺同情你的,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把自己活得满身狼狈。” 蒋岱闻言,顿时难堪地低下了头。 蒋清漓继续说道:“但其实你也不值得同情,因为今天这副局面,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若是他当年没有太过贪心,那他和商水云未必不能成为一对恩爱夫妻,那样蒋清柔和蒋清晨也不用沦为庶出。 而她的娘亲也可以有另外一份姻缘,一份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姻缘。苏丹小说网 蒋岱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开口道:“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白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爹爹是个不负责任的爹爹,对你也没有尽过一丁点做父亲的义务,但是至少我是不会跟别人一起害你的,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害你。” 蒋清漓没说话。 听了他这个故事,这一点她还是相信的,他就算对她没有慈父之心,但也不至于生出想要害她的念头。 在与顾家的亲事中,他大约也就是觉得把一个好的婚配对象从一个不受宠的女儿头上抢到一个受宠的女儿头上罢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姑爷。 但他没想到那些人会为了达到目的想要她的命,这才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可以将一个心里不太在意的女儿嫁给一个私生子,但若是要了她的命,那就有些超出人伦的极限了。 换句话说,是商水云的疯狂震惊了他,并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对她生出了慈父之心。 想到这里,蒋清漓努力眨了眨眼睛,开口道:“我能提个要求吗?” 蒋岱听她这样说,忙应声道:“你说,爹爹听着呢!” 蒋清漓看着他,郑重开口道:“这些事情,我不希望娘亲知道。” 知道了也于事无补,既然这样,又何必让一些陈年旧事乱了心思呢? 蒋岱怔住,过了许久,他才苦笑道:“我也没想过要告诉她。” 蒋清漓可不信他。 毕竟上辈子他就将这些事情告诉给了娘亲,害娘亲最终走上了绝路。 不过她也承认,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当时娘亲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又自知时日无多,这才不甘心地说出了心底藏了半辈子的话。 只是他没有想到,娘亲听进去了。 更没有想到,这个真相会让娘亲痛苦到再也不愿意活下去了。 这辈子她不会早死,娘亲也不会恨到拿刀刺他的地步,她也不会给他机会,让他再次乱了娘亲的心。 蒋岱见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他落寞地开口道:“漓儿放心,我不会说的,说出来……你娘亲也不可能原谅我,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紧接着说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以后能给爹爹一个机会,让爹爹多少补偿你一些。” 蒋清漓正想说不用,蒋岱急忙说道:“管家的权力我已经收回来了,暂时交给你二哥管,等你大嫂进了门,自然由她这个长媳管。清柔她娘我让她以后都待在荷风苑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等到你大姐姐出嫁了,我就把她送到庄子上住。漓儿你放心,欺负你的人,爹爹不会放过的。” 这个蒋清漓倒是没想到,她顿了顿,心情有些复杂地开口道:“其实你就算不这样做,我也不会埋怨你什么。” 蒋岱红着眼眶摇了摇头,“若是我不这样做,就算你不埋怨,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儿。” 在女儿的成长道路上,他没有给过一丁点的爱也就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那样的话他真是枉为人父了。 蒋清漓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这些往事,她心里也有些感慨,但若说因此原谅他,忘掉过去的不愉快,那也太为难人了。 蒋岱显然也知道她心底的为难,他忙开口道:“漓儿不用发愁,爹爹什么也不奢求,你以前是怎么对爹爹的,以后还怎么对爹爹就行,放心,我不在意的。” 这话说得……蒋清漓都替他感到心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话,“如果……我是说如果,这辈子还是我嫁给了顾安澜,蒋清柔若还是不死心,非要嫁给顾安澜为平妻,你会答应吗?” 蒋岱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有些不快地开口道:“怎么可能会答应?清柔要跟杨家的姑娘同嫁一人我已经很不乐意了,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跟自己的亲妹妹共侍一夫,外人听见了也会笑话咱家家风不正的。” 听了这句话,蒋清漓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那看来上辈子蒋清柔嫁给顾安澜做平妻也不是他的主意了,只是他到底还是没能拗过他的宝贝女儿,或者说没能拗得过惠阳大长公主手中的权柄,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儿沦为了京城人口中的笑柄。 蒋清漓的眼眶有些酸胀。 就算他是不得已的,但上辈子害得她沦落到一个人人嘲笑的地步是不争的事实。 及至她后来惨死,虽说不是蒋清柔直接导致的,但还是让娘亲第一时间就迁怒了他。 因为在娘亲心目中,其他人跟她都没有关系,但他却是她的亲生父亲,他没有护住自己的女儿,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蒋岱看女儿露出如此伤感的表情,他也想起了那桩像闹剧一样的亲事。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一度他还很埋怨长意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将柔儿配给了一个私生子。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她此举也不过是耍了耍小性子,但并没有什么恶毒的想法。 毕竟那顾安域好歹也是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端妃娘娘的亲外甥。 倒是水云,一出手就想要漓儿的命,狠毒到让他不寒而栗的地步。 这样想着,他满心愧疚地开口道:“亲事是御赐的,已经无法改变了,这样吧!爹爹给你多备一些嫁妆,再不然你问问顾安域他愿不愿意到咱们府上做赘婿,有爹爹护着,一定不会让你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的。” 蒋清漓惊讶地看着他。 做赘婿……这是怎么冒出来的想法?别说顾安域不可能同意,她也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顾安域都答应可以让娘亲去云府住了,她有潇洒自在没人管的日子,脑袋抽筋了才会来蒋府看他们这群人的脸色。 不过他这句话显然是没什么恶意的,蒋清漓就算不想领情,也不至于开口讥讽他。 她的嘴动了动,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见惯了他对自己视而不见,突然这样温情脉脉的,她真的是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一个人难受,她一会儿得去把二哥拉过来一起分享分享。 要受折磨大家就一起受,这样才公平嘛! 第227章 嫁妆事宜(一) 蒋岱担心自己再说下去,女儿会直接回绝,他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急匆匆地告辞了。 等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发现长女正等在那里。 看见他,她连忙迎了上来,“爹爹,店铺的事情……二妹妹是怎么说的?” 蒋岱看了她一眼,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漓儿说她喜欢开铺子,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然她喜欢,那就让她开好了。” 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私下里没有几间铺子?尤其是当家主母,本来就有开源节流,替家里增加进项的职责。 漓儿就快要成亲了,那个顾安域又是个一无所有的,她现在不抓紧时间去多赚些私房体己,难道以后要跟着顾安域那厮去喝西北风吗?苏丹小说网 想到这里,蒋岱的心里越发堵得慌了。 不行,他还是得想办法多给小女儿些傍身的财物,至少不能让她过上三餐不继的日子。 蒋清柔听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爹爹,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那可是去经商!士农工商,自古商人是最下贱的,难道您就不怕她败坏了家里的名声?” 闻言,蒋岱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商人最下贱……难道你亲娘不是出身商户?还是说你那个高贵的姨母不是出身商户? 蒋清柔没注意自己父亲的神色,她再次抱怨道:“说起这个,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找了个商户女呢?这可是嫡长媳啊!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蒋岱的脸色更古怪了。 你口中说的这个“让人笑掉大牙”的商户女,算起来应该是你自己的舅家表姐吧? 现在泼脏水都是这么随心所欲的吗?也不怕泼到自个儿身上? 蒋清柔见父亲一直不说话,她有些局促了,“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蒋岱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开口道:“以后不要随意编排你大哥,他毕竟是家里的长子,是你的长兄。” 他这个做父亲的跟长子开口说话都还得慎之又慎呢!柔儿这胆子也忒大了,居然敢质疑长兄。 蒋清柔弱弱地反驳了一句,“我什么时候编排大哥了?” 再说别一口一个“大哥”了成吗?人家根本就不认她这个妹妹。 蒋岱皱了皱眉,开口道:“夫妻一体,你不尊重未来的大嫂,就等于不尊敬你大哥,若是到时候你大哥要拿家法治你,爹爹可拦不住。” 他在听说了商家姑娘的经历之后,对她这个长媳还是相当满意的。 家里实在是够乱的了,他是没有那个本事将这个烂摊子给理顺了,若是能有个厉害的儿媳来压压场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蒋清柔听了父亲的话,顿时气闷不已。 她什么时候不尊重未来的大嫂了?再说她跟那位大哥可是平辈,凭什么拿家法来惩罚她? 偏蒋岱对她心底的委屈毫无觉察,长子素来有威严,没见他这个当爹爹的做错了事情,不照样被罚得跪祠堂嘛! 柔儿一个当妹妹的,被骂几句也没什么。 不过想到这里,他难免又想起了长子在父亲牌位前训斥他的话,他说他生而为人,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简直不堪人父。 他当时心里还有些委屈,虽然他私心里也希望自己疼爱的长女能有一桩称心的亲事,但交换亲事这件事情是圣上亲下的旨意,又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要换的,清昭这样说他,多少有点过分了吧? 现在才知道,清昭说的不是交换亲事这件事情,他说的是漓儿落水这件事情。 知道这一点之后,他再也没有了丝毫怨言。 因为自己后院的女人争权夺利,害得亲生的骨肉差一点丧了命,他的确是不配父亲这个称呼。 想到这里,他又加了一句,“你也不用管你妹妹的事情,你有那个闲工夫,就好好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吧!这不婚期就快要到了,自己要多操一些心。” 蒋清柔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她有些气愤地开口道:“爹爹今日这是怎么了?毕竟是自家姐妹,我连关心一句也不行吗?” 蒋岱看着她,他突然问道:“柔儿,之前你娘亲设计陷害漓儿落水,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蒋清柔心底一惊。 她忙开口道:“爹爹,一定是您误会了,娘亲怎么可能会害二妹妹呢?” 蒋岱没有说话,他是做父亲的,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女互相残杀,可若是柔儿真的插手了这件事情,他也是不能容忍的。 想了想,他开口道:“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是漓儿的亲姐姐,我不愿意用恶意去猜想你,所以我选择相信你这一次。你娘亲品行不端,已经被我禁足在荷风苑了,以后你少跟她来往吧!” 蒋清柔顿时慌了,“爹爹,您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 “清柔。”蒋岱打断了她的话。 蒋清柔有些怔怔,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脸上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蒋岱看到她脸上露出了慌乱,终究是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他心里有些不舍,只能试图将语气放缓,开口道:“柔儿,爹爹这辈子没什么想头,我就想看到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都能过上好日子。” 长意和水云这样的关系,他早已不奢望嫡出子女与庶出子女能够和睦相处了,但是至少不要刀光剑影的,争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蒋岱叹了一口气,“爹爹对不住你妹妹,以后会尽量多补偿她一些,你若是想让爹爹开心,以后就不要跟她针锋相对的。” 蒋清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都冷落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了补偿?这莫不是被鬼魂给上身了吧? 蒋岱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你得了一桩好亲事,你妹妹却被配给了一个出身不好的人,这嫁妆上爹爹自然也得多补贴你妹妹一些,提前跟你说一声,好教你知道爹爹不是偏心,而是为了你妹妹将来能过得好一点,不得不那样做。” 蒋清柔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明明是她发现了那个蒋清漓在外偷偷开店,行为极其不妥,还以为这下爹爹一定会训斥她作风不检。 谁知到爹爹去了一趟如意斋,回来不仅没有生气,居然还升起了要补偿她的心思,甚至还禁足了她娘亲,还要克扣她的嫁妆给那个草包! 这也太可怕了。 那个草包妹妹,究竟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第228章 嫁妆事宜(二) 蒋清柔想了一会儿,她一脸悲切地开口道:“爹爹,您不疼柔儿了吗?” 蒋岱有些莫名,他什么时候说过以后不疼她了? 但看见女儿这样伤心,他还是心疼的,因此忙开口安慰道:“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爹爹只是说以后要多疼你妹妹几分,又不是不疼你的意思,这两者不相干的。” 怎么可能不相干呢? 她家又不是什么巨富之家,就那么点家底,都给了蒋清漓,那她还能剩下多少? 这样想着,她忍着心底的怒气,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声开口道:“爹爹,柔儿本就是个庶女,身份上肯定是比不过国公府出身的杨文馨了,若是这嫁妆再不丰厚一些,以后嫁过去肯定会被人看不起的啊!” 蒋岱想了想,他实事求是道:“爹爹就算把家里给搬空了,也是比不过杨国公府的家底的。” 蒋家早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就已经落魄了,他跟长意成亲的时候,是卖了父亲留下来的字画才勉强凑出了聘礼。 说句不好听的,连当天的酒席都是女方花钱置办的。 好在岳父家什么也没有说,反而给了长意丰厚的嫁妆,贴补的意思十分明显。 后来是夫人长意利用自己的嫁妆苦心经营,再加上岳父家有意帮持,这日子才逐渐有起色了一些,先后置办了田庄、店铺、别院,就连公账上也充盈了不少。 但长意跟他决裂之后,自然就不愿意管这些琐事了,不过她毕竟留了余地,只收回了自己的嫁妆,公中那些财物都留给了他。 他之前一心只读圣贤书,哪里懂这些俗务? 可下意识地又觉得若是把这些交给水云也不是很合适,就只能自己埋头钻研,真是吃了很多亏、上了很多当才逐渐摸出了门道,但始终也不算很上手,只能说勉强够府里的开支花销了。 等次子清晖长大之后,他意外地发现长意名下的产业都是他在经营,而且你别看他一副清高文人的模样,对这些俗务居然游刃有余。 他简直如获至宝,忙厚着脸皮请次子顺便也帮帮他。 清晖起初还不太乐意,是他后来说——你总得想想你大哥和你娶媳妇儿的聘礼吧?还有你妹妹的嫁妆,总得公中出吧?若是到时候这些被我给亏完了,你们也很没有面子对不对? 听到他这样说,清晖才勉为其难答应了。 还真别说,天分这东西真是没处说理去,在他这里焦头烂额的东西,在清晖那里简直就不叫个事儿。 府里的那些产业,这些年在他手里估计都翻了好几倍了。 可以说,蒋家现在的家产都来源于夫人长意,兴盛于次子清晖,若没有他们两个,他现在估计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这样想着,他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这些财富既然是长意和清晖带来的,那给漓儿多一些也是应该的,更别提女儿出嫁本就有定例,嫡庶不同,能拥有的嫁妆差异也是非常大的。 蒋清柔差点被自己父亲的一句话给噎死。 要不要这么实诚啊? 她知道她家的家底没有杨文馨家厚,但她也知道爹爹这些年私下里有很多经营,具体有多少连她和她娘亲也不十分清楚。 这一点也是她和娘亲十分介意的地方,外面的人都说她娘亲一个贵妾捞到了管家权,手段多么厉害之类的。 但事实上也只是个管家权,统管着家里的婢女小厮、吃穿用度、厨房采买之类的,虽然也有油水可捞,但毕竟有限。 真正来钱的田产、商铺之类的,爹爹都攥在自己的手里,心情好了才会给她们仨瓜两枣的。 她就不信他若是真心实意想要给她体面,会备不出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来。 她原本还想着跟父亲撒撒娇,让他多给自己一些嫁妆傍身,想来以他对自己的疼爱,肯定也不会不同意的。 现在半路上横插出来一个蒋清漓,那到她手里的还能落下多少呢? 这样想着,蒋清柔试探地开口道:“爹爹,二妹妹她毕竟有亲娘贴补,这嫁妆总会看得过去的,不像我,我娘亲手中没什么体己,就算想贴补我也力有不逮。再则,二妹妹她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子,不需要撑什么体面……” 听到这里,蒋岱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女儿,“你这话听着像话吗?什么叫她不需要撑体面?难道不正是因为嫁得不好,才需要更多的银钱傍身吗?” 蒋清柔语塞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但女儿毕竟是要嫁入国公府的,若是嫁妆太过寒酸了,爹爹的面子也不好看啊!” 这点蒋岱倒是十分想得开,“蒋家家底如何,有眼睛的都能看见,我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再则不是你说的顾世子十分爱重你吗?难道你没有了丰厚的嫁妆,他就不爱重你了?” 蒋清柔听到他这样说,就知道不可能说动他了,她的脸色一时间十分难看。 蒋岱看到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他试图安慰道:“柔儿放心,爹爹疼了你这么多年,你的嫁妆爹爹一定会尽心尽力的,但你也要体谅爹爹,咱家就这么点东西,你们兄妹有五个人呢!爹爹总得一碗水端平。” 年底长子就要成亲了,他这个当爹的若是聘礼准备得太过寒碜,那才真的会被人给笑掉大牙的。 还有清晖也老大不小了,眼看着也得成亲娶妻了。 漓儿的亲事夫人没有说,应该是定到年后了,先不说补偿不补偿的,就说她毕竟是嫡女,这嫁妆肯定是不能比姐姐少的。 这么一算起来的话,花钱的地方还真是不少。 蒋岱觉得自己有些发愁了,回头他得好好谋划一番,哪个子女都不能亏待了。 蒋清柔还是有些不太甘心,“爹爹……” 蒋岱皱了皱眉,平日自己这长女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他还以为她是最不耐烦这些金银俗物的,现在她却一再提起自己的嫁妆,这斤斤计较的模样,实在是让他看得很陌生。 原来是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她毕竟是水云生的,怎么会是那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有些不耐烦了,“都说了爹爹不会亏待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蒋清柔瞬间就不说话了。 爹爹疼她,是因为她素来乖巧懂事,若是一味地索取让他心里厌了烦,那就不太好办了。 算了,这个就先不管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了娘亲的禁足。娘亲的办法多,有她在,她的嫁妆自然就不用发愁了。 再说她眼看着就要出嫁了,亲娘却不能替她操持,让外人知道了成什么样子啊? 爹爹也真是的,只会嘴上说疼她,真遇到事儿了,半点也不替她考虑。 第229章 生辰快乐(一) 六月二十六是顾安域的二十二岁生辰,正好在这一天,他收到了蒋清漓的回信。 她在信上祝他生辰快乐,还说给他准备了礼物,放到连霏院里了,让他回去后自己拆开看。 看到这里,顾安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不知道阿堇是怎么知道他的生辰的,或许是姨母告诉她的? 但她也许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因为他的生辰,同时也是他生母的忌日。 他的娘亲,在生下他的当天就寻了短见。 他小时候不能理解,觉得没有哪个娘亲能够狠下心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撒手不管,后来路婶叹着气跟他说,那是因为姑娘早就不想活了,大约在自己的亲父被气死的那一天她就想跟着一起去了,只是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才生生多熬了几个月。 路婶说,这说明了娘亲心里是爱着他的。 他不知道路婶是不是骗他的,但他一直都劝自己去相信。 不然的话,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那他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上呢? 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萦绕在心底,不自觉地有几分发堵,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从自己的思绪中甩了出去。 他低头继续看信,刚看了一行,他就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不是眼花了,而是那上面确实是这样写的。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响起了萧知璞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六神无主。 “表哥,你快来看,出大事儿了!” 顾安域抬起头,只见萧知璞手中也举着一个小纸条,与他手中的这个一般无二。 他顿时有些明白,忍不住笑着问道:“这是谁给你写的信?上面写了什么?” 萧知璞的表情十分古怪,他踟蹰了半天,才一脸为难地开口道:“是……裴家的姑娘。” 顾安域“哦”了一声,故意问道:“裴家的姑娘怎么会给你写信呢?” 萧知璞看他一脸揶揄的模样,就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他顿时不乐意了,“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顾安域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信,笑着解释道:“也就比你早知道了一小会儿。” 萧知璞的视线落到了表哥手上,他接过了那封信,只见上面写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以后不用管我表姐叫表姐了,她以后得跟着谨王殿下叫你表哥了。 萧知璞窘了。 漓儿妹妹这话说得……怎么感觉她这是喊表哥一起看好戏的意思呢? 纠结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将自己手中的信递给了表哥。 顾安域好奇地看过去,上面的字体跟普通闺阁姑娘的不大一样,看起来颇有几分潇洒恣意。 ——殿下,我是你新上任的未婚妻裴行南。 顾安域差点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这个未来的表弟妹,还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啊! 萧知璞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无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父皇心中忌讳裴家,又怎么会把裴行南许给他呢? 他就算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父皇也不至于拿他来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吧? 把裴行南和他捏到一起,这中间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闻言,顾安域收起了笑容。 他停顿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或许,这是裴家自己的选择。” 不说别的,单看阿堇和她表姐的态度,也不像是不情不愿、委曲求全的模样。 萧知璞怔住。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解,“可我走的时候,裴姑娘明明是对皇家避之不及的,当时我娘亲产生了点想法,想要撮合我和她,我还告诉她这压根就不现实,裴家不可能会同意的。” 顾安域听他这样说,顿时有些惊讶,“姨母想要撮合你和裴家的姑娘?” 转而一想,也明白了其中的曲折。 姨母这是想跟师兄有些牵扯吧? 他们之间的遗憾已经注定没办法弥补了,所以姨母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辈身上。 就像他跟阿堇定了亲,姨母就十分高兴,这不仅仅是因为阿堇是个好姑娘,还因为她是师兄的外甥女。 姨母想要阿满娶裴家的姑娘,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以姨母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做不成这件事情的,可若说师兄帮了她的话……也不是很像。 毕竟他了解师兄,他不是一个会为了儿女私情就罔顾家族前程的人。 看来,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京城那边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想了想,他宽慰表弟道:“别想了,既然是这样,姨母的信应该也快来了。” 萧知璞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发愁。 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啊! 离开京城前,父皇笑着说——说不定等能你回来的时候,瑾王妃已经在府里等着你了。 他其实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儿,说句不好听的,他又不是多要紧的人,他的亲事哪里有那样着急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真的在他不在的时候从天上掉下来个谨王妃! 顾安域开玩笑道:“咱俩可真不愧是兄弟,都是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啪嗒一声,媳妇儿就砸脑袋上了。” 萧知璞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勉强挤出来个笑脸,心里却有些叹息。 若是他能有表哥这样的好运,碰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姑娘,那他也不介意对方是怎么来的。 怕就怕,强扭的瓜终究还是不甜。 顾安域似乎也知道他心底的忧虑,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阿满,我就问你一句,你对裴家的姑娘印象如何?” 萧知璞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挺好的吧?” 顾安域砸了他一拳头,“不要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我。” 萧知璞正了正神色,再次回答道:“我对她的印象确实挺好的,她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则心思很细腻,而且她特别在意自己的家人,我曾听见她说为了不让家人遭人眼,她宁可嫁给一个白身。” 他生活在一个没什么真情的环境中,哪怕是亲生父子也不能敞开心怀来说几句话,兄弟间就更不用说了,不斗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 所以他心里特别羡慕这种温馨的家庭环境,父母慈爱、兄弟友善,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多余的想法,都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家人好。 可惜,他这辈子是享受不到这种温暖了,但羡慕一下别人还是可以的嘛! 顾安域听他这样说,顿时就放心了。 他笑着说:“只要不排斥就好,其它的,可以慢慢来。” 就像当初他和阿堇,一开始不也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吗? 可那个时候他就有预感——若那个人是她的话,他可能不需要太久就能够接受这个现实。苏丹小说网 果不其然,她很快在他的心底占据了一个位置,且牢牢地生了根。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倾心”?日渐纠缠、久处不倦也未必不能白头到老。 第230章 生辰快乐(二) 萧知璞又想了一会儿,也觉得多想无益,索性不再去烦恼了。 反正他现在也不在京城,还有时间慢慢去消化这个消息。 他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表哥,舅父喊了几个人来给你过生辰,我们待会儿一起去烤全羊庆祝庆祝。” 顾安域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若无其事道:“大男人过什么生辰?舅父这是把我当成阿茂阿蓁了吗?” 萧知璞瞅着他不说话。 若不是这次来之前娘亲特意告诉他,他都不知道姨母是在表哥出生的当天就自戕的,想来表哥以前也不会有心情过这个生辰。 可他不愿意表哥一直活在自厌的情绪中,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他相信姨母若是天上有知,也不会愿意表哥一直活在长辈的恩怨中出不来。 顾安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叹气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过生辰别人会笑话的。” 萧知璞反驳道:“谁会笑话?” 他每年生辰时,母亲都会亲手做一碗面给他,他相信只要他在母妃身边,母妃会一直做给他吃的,不管他是二十、四十,还是六十。 表哥虽然没有娘亲,但他有别的关心他的人啊! 萧知璞的视线扫过刚才那封信,他突然福至心灵道:“漓儿妹妹不是还祝你生辰快乐吗?难道等你明年回京城了,漓儿妹妹兴致勃勃地要给你过生辰,你会说因为自己年纪大了,所以不过了吗?” 那肯定不会,他还没有那么不解风情。 被自己的表弟将了一军,顾安域有些无奈,他问道:“舅父都喊了谁?” 萧知璞见他不再拒绝了,顿时兴奋了起来,“就是军中跟你关系比较好的那几个,宋怀舟、陈六奇他们几个。” 顾安域突然心思一动,他开口问道:“宋怀舟是不是最近打算回京城了?” 萧知璞点了点头,解释道:“他的祖父病危了,他是祖父一手带大的,跟祖父的感情很深,因此舅父特意批准他告了两个月的假,让他回去看祖父最后一眼。” 顾安域闻言,忍不住有些叹息。 人生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生老病死,因为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萧知璞不愿意他又想不开心的事情,就怂恿道:“表哥,你今日是寿星,好歹也换身新衣服,戴个配饰什么的,搞得隆重一点嘛!” 顾安域哭笑不得,一群军营中的糙老爷们,他打扮给谁看? 这样想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表弟出了门,“就这样吧!穿成什么样子也不耽误烤全羊。” …… 男人的世界的确没有那么讲究,尤其是在军营里呆惯了,也实在讲究不起来。 若是在京城里,那些公子贵女们搞个野外烧烤,至少也要找一个山清水秀、柳绿花红的场地,不像在这里,直接就将烤肉架子搬到了演武场。 顾安域抹了一把脸,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听阿满的话回去换衣服,不然可能会被这群人给笑掉大牙的。 宋怀舟今年才十九岁,是个很爱笑的年轻人,今天却明显情绪有几分低落,看到他,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喊了一声,“大哥。” 顾安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祖父了。” 宋怀舟哽咽着点了点头,他问起另外一个话题,“大哥,明日我就要回京城了,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的?” 顾安域顿了一下,似若无其事道:“确有一件东西需要贤弟帮忙捎带。” 宋怀舟顿时提起了精神。 跟军营里其他人不一样,他自小在京城里长大,之前就知道这位顾二公子,也清楚他生母早逝,与生父关系不睦,刚才他说那句话纯属谦虚一下,没想到顾安域还真的有重视的人在京城。 他有些好奇,“是大哥的友人吗?” 顾安域轻咳了一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不是友人,是未婚妻。” 宋怀舟顿住。 未婚妻…… 他突然跳了起来,“大哥,你定亲啦?” 他的声音太大了,顿时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纷纷开口道:“云木定亲了吗?真是不够意思,之前怎么没听你提到过?” 顾安域有些莫名,“我都二十多了,定亲也很正常嘛!连我弟弟阿满都定亲了呢!” 正在一旁忙着腌肉的萧知璞顿时有些汗颜。 这像当兄长的能做出来的事情吗?好好说自己的事情……干嘛要拉他下水啊! 正巧沈渐鸿带着儿女一起过来了,他比自己手下的兵还要震惊,“阿满定亲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这个当亲舅舅的怎么不知道? 萧知璞见表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就是……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 沈渐鸿傻眼了。 一刻钟前……这是什么意思? 沈蓁歪着小脸蛋,一脸困惑地开口道:“阿满哥哥的媳妇儿来得好突然啊!” 沈茂也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顾安域将脸扭到了一边——不得不说,表弟表妹,你们真相了。 萧知璞的表情十分纠结,这事儿实在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最后还是顾安域发了善心,小声跟舅父解释了两句。 “裴家的姑娘?”沈渐鸿十分震惊,“这怎么可能?” 就他二姐和长宁兄的关系,不管是裴家,还是龙椅上坐的那一位都不可能会同意的啊! 因为惊讶,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不远处的宋怀舟听见,顿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个阿满,说是大哥的亲弟弟,别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大哥只有一个弟弟,叫顾安然,并不是长这副模样。 再说顾家的人若是来投军,将军可不一定会收,毕竟沈顾两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 他在心里猜测过这个阿满或许是沈家的远亲,但若是能跟裴家的姑娘定亲……显然他的身份要比他之前猜想的高多了。 阿满……这听起来就是个小名儿,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本名告诉大家呢? 应该是那个名字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又想了一会儿,突然心底一动——大哥在京城并不是只有一个弟弟,他还有一个表弟。 想到这里,宋怀舟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的视线转向了正专注地在羊身上抹佐料的萧知璞,眼底露出了疑惑。 这个人,真的是七皇子殿下? 第231章 生辰快乐(三) 顾安域正在徒手劈柴,注意到宋怀舟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怀舟,你在看什么呢?” 宋怀舟回过神,他摇了摇头。 不管他是不是七皇子,既然隐瞒了自己的本名,那显然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那他又何必戳破呢? 他也是世家出身,虽然这些年家里的光景不比从前了,但该教的祖父和长兄也都教给他了。 审时度势、谨言慎行这两样,他还是能够做到的。 顾安域见他什么也没有说,轻轻笑了笑,也没有再多问。 他跟这个宋怀舟的长兄宋璋有几分交情,来北疆之前,宋璋托他多关照他的幼弟宋怀舟几分。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顺势就答应了。 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宋怀舟虽然年纪不大,但身上一点公子哥的坏习气也没有,不怕累、肯吃苦,在战场上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儿,来北疆不到两年就已经成为敌人口中手段毒辣的前锋小将了。 宋怀舟见他这样笑,也没有多想,他随手举起酒碗要敬他酒,并且笑着说:“今日是大哥的好日子,兄弟不会说好听话,就祝你遂心如意吧!” 顾安域笑了笑,也举起酒碗与他碰了碰,“兄弟,谢了。” 宋怀舟喝了一大口,他感慨道:“大哥,一会儿咱俩再打一场吧?不然我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岂不是手痒得厉害?” 顾安域觑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还没有被打服气?” “服气,怎么不服气?”宋怀舟嘿嘿笑了,“对打的过程也是一种提高嘛!大哥没发现这几天我的武艺精进了那么一点点吗?” 以前他在京城的时候,也跟世人一样以为顾安域是个纨绔公子,兄长教导他未知全貌,不要随便评价一个人,他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真有本事,怎么会人人都说你是个纨绔呢? 说明你还是不够有本事儿。 顾安域刚来北疆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讥讽他,这是借着自己是将军的外甥,前来混日子了。 要知道这里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可不是公子们招猫逗狗的地方。 当初他来的时候,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融入这个群体,就顾安域那种整日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天天什么正事儿也不干,只会在大街上闲逛的作风,能得到老兵的认可才怪了。 谁知军营里的老兵看见他,个个双眼放光,直嚷嚷着云公子来了,又能好好练练拳脚了。 他这才得知顾安域两年前曾经来过,跟军中好些将领的关系都不错。 而他是顾安域离开后才来北疆的,正好与他错过了。 他的预料落空了,心里自然很不服气,就第一个上前去向他挑战。 结果他丢了入伍以来最大的脸——对方甚至都没拿一件兵器,在三招内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只面红耳赤了一小会儿,立刻能屈能伸地抱拳喊大哥,并腆着脸让他教自己武艺。 反正喊大哥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男人天生崇拜强者,这其实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顾安域也想起了他俩打的第一场架,他当时就觉得此子将来必堪大用,不为别的,实在是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想到这里,他十分豪爽地开口道:“行,等吃饱喝足了,咱们好好来打一场。” 听到他这样说,对面又跑来了两个人,“我们也要!” 一个是陈六奇,他也是京城人,出身还不低,父亲是禁卫军统领陈通海,只不过因为他是庶子,又天生六指被认为不吉,这才早早地离开了家,来到北疆想要另谋一份天地。 他会跟顾安域交好,纯属臭味相投。 两年前顾安域来北疆,见识了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之后,他就劝他留在北疆。 反正他们在京城里的名声都不好,何必留在那里碍别人的眼呢? 只是顾安域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离开,把他好一阵遗憾,幸好现在他又回来了,总算是选择了真正适合他的路,他打心眼里替他感到高兴。 另一个叫李观,来自江南,但他嫡亲的叔父李泰在京中为官,官至刑部侍郎。 说起来这个李观跟沈家还是亲戚,沈渐鸿的生母李氏,正是这个李观的堂姑母,因此别看这个李观才二十五六岁,但实实在在比顾安域和萧知璞大了一个辈分。 但顾安域多滑溜啊!他怎么会乖乖地叫一个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人为表舅呢? 于是就撂下了话,什么时候打败他了,他什么时候就叫表舅,只气得李观这些日子发狠般地练武。 就在这时,沈渐鸿走了过来,他赶苍蝇一样将几个年轻人赶到了一边。 “去去,云木今天可是寿星,要闹你们改天再闹。” 李观可不怕他,“表哥,咱外甥今日有喜,一会儿一定要多喝几碗啊!” 还故意把“咱外甥”三个字拖长了音调,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沈渐鸿踢了他一脚,哈哈大笑道:“放心,等你能打败云木的那一天,我一定压着他喊你表舅。” 李观被鄙视了,气得也不等吃肉了,揣着恶狠狠的表情又去一旁练武了。 顾安域失笑。 只见他手起刀落,手中的最后一根柴也劈好了。 宋怀舟很有眼色地抱走了柴,去一旁忙活着生火,将空间留给了沈渐鸿和顾安域。 沈渐鸿给外甥倒了一碗酒,忍不住感慨道:“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你都二十二了。” 沈家出事时他才九岁,那时候就像天塌了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现在一转眼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再想起当年的事情,他都觉得像一场噩梦一样。 顾安域闻言,眼神顿时幽暗了下来。 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道:“舅父,您说……若是娘亲地下有知……她会觉得我给她丢人了吗?” 沈渐鸿的回答是朝着他的胸口用力锤了一拳头,他没好气道:“你说呢?” 顾安域的嘴角露出来一个苦笑。 他心里知道娘亲肯定不会怪他,但他还是难免会去想,自己一事无成,名声又臭不可闻,娘亲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自己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如此平庸吧? 第232章 生辰快乐(四) 沈渐鸿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试图开解他,而是笑着问道:“云木,比之过去很多年的生辰,你觉得今日开怀吗?” 顾安域愣了愣,继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沈渐鸿又问道:“为什么呢?” 顾安域迟疑了一会儿,他回答道:“以前的今日,都是一个人过的。” 就算师父和师兄在,他们也生怕惹他伤心,从不提生辰的事情。 可今年,他早早地就收到了师父、师母,还有师兄的祝福,想来是师父患病让他们觉得生命无常,不想让他继续活在过去的束缚里了吧? 顾安域看了一眼远处奔跑玩耍的沈茂和沈蓁,再次开口道:“今年有舅父舅母,阿满、阿蓁阿茂陪着,还有军营里的兄弟陪着,热闹了许多。我还收到了阿堇的信,她说给我准备了礼物,等着我回去拆……” 沈渐鸿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心里忍不住有些发酸。 他没见过那个蒋家的姑娘,但他打心眼儿里感激她。 比之两年前来的那一次,云木看起来明显鲜活了很多,就连脸上的笑意也比之前的真实了些。 这一切,都是那个蒋姑娘的功劳,因为有了她,云木对自己的将来才有了期盼。 这样想着,他笑着说道:“舅父不好离开北疆,等你和蒋家的姑娘成亲了,抽时间来北疆一趟吧!也好让舅父见一见她。” 顾安域听见这个,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更盛了些,他开口道:“我离开的时候,阿堇给了我很多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舅父一定会喜欢她的。” 说着他将蒋清漓给他的药,以及当时说的话都学给舅父听。 沈渐鸿听得两眼直放光,他急切地问道:“药呢?在哪里?” 顾安域顿住,他有些无奈地开口道:“舅父,我就那么几包……” 他自己都不舍得用好吗? 沈渐鸿立刻握住了他的双手,他郑重地开口道:“云木,你现在就去给外甥媳妇写信,看她能不能把药方写给你……” 又想到药方是一个大夫安身立命的本钱,他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不太合适,但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道:“放心,等你们成亲的时候,舅舅一定给你们准备一份厚厚的大礼!” 军中自然是有军医的,跌打损伤之类的药也并不缺,就是那种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的药,他们手里也有。 但有一说一,边疆的条件太过苦寒,好的大夫一般都不愿意留下来,能留下来的医术也就一般。 可这个蒋家姑娘不同啊!她的师父出自云离山,那肯定手里有不少不外传的秘方。 毕竟,云离山多出神医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年云木的师父也来过北疆,可惜后来才得知他因为天生不辨五色没有习医术,但他当时也说了,他离家出走的夫人是专攻医术的。 现在居然得知云木的媳妇儿就是云师父夫人的嫡传弟子,这不是老天爷都来相助他吗? 这样一想,他顿时更激动了,“云木,你跟你媳妇儿说,她开什么条件我都接受,就让她……多给写几个药方呗!” 顾安域一时无言。 但介于舅父一口一个“你媳妇儿”、“我外甥媳妇儿”的,听得他心里十分舒畅,因此他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我问问阿堇吧!” 沈渐鸿连连点头,“你一定要好好跟她说。” 他的心底在一瞬间掠过了一个念头——要不,等云木成亲了,他怂恿他们夫妻都搬到北疆来住? 想了一会儿,自己就先否定了。 那样的贵女,到北疆来不一定能适应这里的环境。 算了,还是不苛求了。 有药方在手就很好,有了这个,就能救很多兄弟的命,也能要很多敌人的命。 光是想想他就热血沸腾。 旁边的萧知璞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看表哥跟漓儿妹妹的感情这样融洽,他居然有些羡慕,不知道他跟那个裴姑娘相处起来会什么样的,竟然有几分期待呢! 倒是宋怀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传闻中顾安域的确是有个姓蒋的未婚妻的,只是当事人对这亲事都不怎么上心,他才没有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陈六奇来北疆五六年了,对京城的事已经知之甚少了,因此他小声询问道:“怀舟,那个蒋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怀舟眉峰微皱,他的表情明显有些迟疑,“蒋姑娘颇有才名,且长相也十分出色,只是……” 只是,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大哥?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放在一块有种很违和、很怪异的感觉呢? 一旁的萧知璞听见他这样说,顿时就笑了,“你说的是蒋大姑娘吧?你离开京城时间长了可能不知道,我哥的未婚妻已经换成蒋二姑娘了。” 蒋二姑娘…… 宋怀舟的的心思转了转,话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那个草包千金?” 说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毕竟是大哥的未婚妻,哪里轮得到他来编排? 果然,顾安域的眼神如锋利的刀子一样射了过来,他的口气十分不好,“再让我听见你诋毁她……我会把你按在地上,揍得你哭爹喊娘的。” 刚刚苦练了一番的李观正好走了过来,听见他这句话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么凶残的吗? 算了,肉还没烤好,他还是再去练一会儿吧! 宋怀舟也很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脸抱歉地开口道:“大哥,小弟失言,还请你多多包涵。” 顾安域还没说话,沈渐鸿先哼了一声。 他的外甥媳妇儿可是神医,哪里草包了?长眼睛了没有啊? 顾安域也哼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宋怀舟顿时有些头皮发麻,他想起刚才顾安域曾提过想给未婚妻捎带东西,忙狗腿地表示道:“大哥,都是小弟的错,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为了弥补,你要给大嫂捎带什么东西……哪怕是棵树我也给你扛回去。” 顾安域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骂道:“我做什么要让你扛树……” 不过,要是扛棵花树的话,阿堇估计也挺高兴的。 只是京城与北疆的气候差异很大,这里的花树到京城估计也养不活。 算了,就不为难宋怀舟这小子了。 宋怀舟见顾安域笑了,这才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祸从口出啊!他以后还是闭口讷言一些吧! 只是,大哥明明是跟蒋家大姑娘定的亲,怎么又换成了蒋家二姑娘呢? 蒋家二姑娘……不是他嫡长兄顾安澜的未婚妻吗? 这可是终.身大事啊!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还能够说换就换的? 这深宅大院的事情,还真是够混乱的。 不过有一点倒是能够肯定的,既然能得到顾安域的肯定,那个蒋二姑娘,肯定不会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草包千金。 咳,就算真的是个草包千金,那肯定也是个与众不同的草包千金。 第233章 寒柘寺中(一)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的寒柘寺中,蒋清漓摆了贡品,设了香烛,化了纸钱,最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一旁的蒋清晖也跟在她身后上了一柱香,认真地行了晚辈礼。 两人拜完,又一起添了香油钱,这才离开了大殿,走到寺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蒋清漓看了二哥一眼,笑着问道:“二哥刚才祭的是谁?” 蒋清晖看着山林中郁郁葱葱的树木,目光有些悠远,他平静地回答道:“祭你心中所祭之人。” 蒋清漓怔住。 她今天提出想来寒柘寺上香,娘亲嫌远不肯让她来,是二哥主动说陪她来,娘亲才松口的。 她原以为二哥来只是为了陪她,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二哥自己其实也想来的。 蒋清晖并没有过多解释。 他自然知道今日是顾安域的生辰,云师父也曾偷偷向他解释过为何他从来不过生辰。 作为晚辈,他也不是很理解顾安域的生母撇下刚出生的婴儿不管,自己走上绝路的行为。 都说为母则刚,她当初可能都没敢看新生儿一眼,不然的话,大概就做不出这种不管不顾的选择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一直熬到顾安域出生才走上了绝路,这一点上,她就是一个让人敬佩的母亲,值得他为她上一炷香。 蒋清漓也假想了一会儿沈涟漪当时的心境,她的心里有些惆怅。 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只要想起心都要碎了,更何况他这个当事人呢? 这么些年来,他没少遭受内心的折磨吧?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不知北疆那边怎么样了?还有师父师公他们……想想就放心不下。” 蒋清晖笑话她,“不是一直有通信吗?想知道什么问问不就好了?”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神情更加沮丧了,“写信肯定是报喜不报忧的啊!” 难道他在战场上磕了碰了,还能老老实实地主动告诉给她吗? 想想就不可能。 就是师父,说的也尽是些愉快的事情,什么又去了年轻时常去的地方,吃到了新的菜式,师公很开心之类的。苏丹小说网 她要是不懂医可能就被骗过了,偏偏她懂。 师公的病,就算有办法治疗也是个难熬的过程,这中间还得忌口,根本就吃不下去太多的东西。 蒋清晖看她愁肠百结的模样,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道:“走吧!听闻寺里的素斋做得不错,咱们去尝一尝。” 六月末的天气,不到晌午就开始炎热了,漓儿又素来是个怕热的,一到夏日就吃不好、睡不好,这几日已经明显有些消瘦了。 他今日带她出来,也有让她换一换胃口,多用些饭的心思。 蒋清漓点了点头。 多想无益,反正小舅答应了会找机会带她去看看,想来也不会食言的。 再说小舅现在应该已经到云离山了,她很快就能知道师父师公的近况了。 至于顾安域,她回头去磨一磨表姐,让她去萧知璞那里探一探口风吧! …… 等兄妹俩到了用斋饭的地方,刚一进去就看到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妇人,看起来满脸都是愁绪,她的对面则坐了一对男女,年纪都是三十来岁上下的模样,看样子应该是一对夫妻。 听见有人进来,他们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眼底流露出几分惊讶。 蒋清晖也有些讶异,他冲那个人远远地拱了拱手,口中称呼道:“宋公子。” 对方也客气地回了一礼,“蒋先生。” 蒋清漓有些意外。 宋公子……这又是哪位? 她怎么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但是显然二哥并没有替她介绍的意思,他喊了小沙弥来上饭,然后就自顾自开始帮妹妹斟茶。 蒋清漓心里有些不解。 二哥这态度……可有些不太对劲啊! 她下意识地去关注那一桌的动静,那个年长的妇人似乎在哭泣。 蒋清漓听见那个年轻妇人在劝她,“婆母……吉人自有天相……祖父会好起来的……” 那个老妇人呜咽着说了一句什么,有些听不太清,好像是在说“以后可该怎么办啊?”之类的。 那位宋公子无奈地说了一句,“娘亲,有外人在……先不说这些……” 听见这个,蒋清漓急忙收回了注意力,毕竟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情。 转头看了一眼二哥,却发现他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看见自己妹妹的视线转了过来,他将茶杯往她眼前推了一推,“喝茶吧!” 蒋清漓“哦”了一声,纵然有满心的疑惑,也只能先按捺在肚子里了。 …… 等斋饭上来的时候,那一桌正好吃完,那个宋公子远远地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才带着母亲和妻子一道离开了。 他们刚一消失在视线中,蒋清漓也顾不得吃饭了,她好奇地问道:“二哥,那是谁啊?” 蒋清晖给她盛了汤,示意她先喝一些,这才缓缓开口道:“他是平远侯的嫡长孙,宋璋。” 平远侯……这又是谁? 蒋清晖解释道:“平远侯是比外祖父资历还要老的大臣,如今也有八十高龄了,听说最近已经卧床不起了……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只是因为太过年迈,身体衰弱得很……大约是熬不过去这个坎儿了。” 蒋清漓恍然。 怪不得刚才那几个人那样悲伤,想来他们也是来寒柘寺替老侯爷祈福的。 只是,她还是有几分疑惑,“老侯爷毕竟已经八十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算难得的高龄了,不至于像那位夫人哭诉的那样——以后的日子都没法过了吧? 听她这样问,蒋清晖也放下了汤碗,他轻轻叹气道:“老侯爷育有两子,皆已亡故,只长子留下两个孙子,他这若是一走,这爵位就不一定能保住了。” 蒋清漓有些奇怪,“为何保不住?不是有长孙在吗?” 既然有直系血亲在,顶多就是降级承爵,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直接被撸了吧? 蒋清晖叹息,“那是你不知道这其中的渊源,平远侯一脉这些年在京城中几无存在感,就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你道这是为了什么?” 蒋清漓摇了摇头。 确实是够低调的,一个侯爵,她居然听都没听说过。 蒋清晖的神情十分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开口道:“因为平远侯的次子,是惠阳长公主的前夫。” 第234章 寒柘寺中(二) 蒋清漓惊呆了。 她听到了什么?惠阳长公主的……前夫? 蒋清晖见她如此震惊,忍不住有些失笑,“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现在京城中已经没有人敢提这件事情了。但是在当年,这件事情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会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妹妹曾跟顾安澜有婚约,再加上顾安域这层关系在,他特意关注过卫国公顾望和惠阳长公主的那段往事。 说句心里话,他之前就觉得顾安澜不是良配,别的不说,他的生母惠阳长公主就不是个善茬,他也不止一次暗示过漓儿不必非得守着这一桩亲事,但漓儿之前一直心宽得很,对自己的亲事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是他的错,他没有继续坚持,才让漓儿上辈子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蒋清漓僵硬地转了转自己的脑袋,“也就是说……惠阳长公主当年看中卫国公顾望的时候,她还是罗敷有夫的身份?” 蒋清晖点了点头,“你没注意吗?卫国公今年四十有六,可惠阳长公主已经四十九岁了。” 蒋清漓还真没注意过,可能是萧泠月比较擅长保养自己的缘故?她看起来倒不像是比顾望大的模样。 蒋清晖解释道:“平远侯的次子宋渊当年也是一个翩翩公子,文采颇佳,正逢今上登基,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大龄未嫁的同胞妹妹招驸马,选来选去就选中了这个宋渊。” 蒋清漓在心底算了算,还真是,萧应.星登基时知瑜表哥都三四岁了吧?跟他同岁的萧泠月却还没有婚嫁,的确算是个老姑娘了。 只是好不容易嫁了个不错的夫君,偏偏这山望着那山高,这吃相……是不是有些太过难看了? 想了想,她迟疑地开口问道:“那她那个前夫宋渊……后来怎么样了?” 话刚一出口,忽然又想起二哥刚才说平远侯“二子皆早亡”,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一个人的任性,到底要害死多少人呢? 沈涟漪和她的父亲沈怀光已经够冤的了,现在还加上一个宋渊。 果然,蒋清晖面色沉重地开口道:“惠阳长公主休夫另嫁之后,宋渊郁郁寡欢,在一次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山洪,当场就丧了命,与他一起的……还有年仅两岁的小女儿。” “小女儿?”蒋清漓的心底顿时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那个女儿……是惠阳长公主生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那宋渊是驸马,他的女儿不是萧泠月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又不是人人都如顾望那样胆大包天。 可这样的话也太过残忍了,萧泠月不仅是休夫,她还弃女,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天下竟有如此绝情的母亲! 不知道小女儿的死讯传来之后,她的心里有没有生出几分后悔来。 就她那冷心冷肺的性子,想必是不会的,说不定还庆幸自己的过去被抹平了呢! 想到这里,蒋清漓的心里有些堵得慌。 怪不得二哥没有主动上前去寒暄,他这是在顾及宋家人的心情,毕竟蒋家的两位姑娘都与顾家子定了亲,想必宋家人也不愿意跟他们有接触吧? 蒋清晖叹息。 说句实话,他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甚至在心里揣测过那宋渊会不会是被惠阳长公主给灭口了。 毕竟,他的存在会成为萧泠月抛夫弃女的铁证,一辈子也抹不去的污点。 只是后来得知一同死去的还有他们的小女儿,他就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再狠毒的娘亲,也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吧? 蒋清漓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有一个为了权势能置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死地的萧应.星,其它的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蒋清晖不愿意再往深处去想这件事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据说宋渊死的时候,宋璋只有六七岁,到了他十五岁那年,他父亲也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宋家在京城中已经跟隐形人差不多了,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眼见着他家落魄了,都离得远远的,对他们避之不及。宋璋的父亲是生了重病走的,常年求医问药把家里本就不多的家底也花得差不多了,他什么家产也没有给宋璋留下,只给他留下了年迈的祖父、柔弱的母亲,以及不满五岁的幼弟。”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到这里,悄悄在心底加了一句——还有,失去圣心的门庭。 这样想想,那个宋璋活得可够不容易的啊!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那后来呢?现在这个宋璋是做什么的?” 说起这个,蒋清晖的脸上露出了隐约的笑意,“他现在官任大理寺正,是大哥的下属。” 蒋清漓闻言,十分惊讶。 大理寺正……那就是大理寺仅次于寺卿和少卿的存在了。 她猜测道:“他是通过科举授官的?” 世家子弟入仕,要么蒙恩荫,要么走科举,宋家显然已经失了圣心,那第一条路就走不通了,只可能是通过第二条路。 科举是各凭本事的,再说这事儿若拿到桌面上来讲,宋家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云景帝不至于做出不准宋家子科考这种落人口实的事情。 只不过,这名次大约不会很好看就是了。 果然,蒋清晖点了点头,他解释道:“宋璋起初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但他做事认真严谨,心态也踏实,一直在大理寺呆了十年才混到寺正一职。” 蒋清漓听了,顿时对这个宋璋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正常人的心态,你既然不待见我,那我就离得远远的,不来碍你的眼。 宋璋偏不,他就非选择一条对他来说最难的路,谁看不惯我,我就非要去碍谁的眼。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直呆在这个圈子里,才能有机会获得一雪前耻的机会。 看来,这个宋家长孙是个真性情的,同时也能够说明,他的内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过去的家仇。 想到这里,蒋清漓有些叹息,她忍不住开口道:“二哥,你跟大哥商量一下,若是有可能的话,帮宋家一把吧!他们也太难了……” 她没有自作聪明地要去帮老侯爷看病,二哥刚才已经说过了,老侯爷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年纪太大了。 就算天下最厉害的大夫,也阻挡不了生老病死。 蒋清晖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宋璋观感不错,只是在袭爵一事上,他们目前也真的帮不了他的忙,但是其它地方若是有可能的话,他还是愿意帮他一把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宋璋,让他们想起了自己那个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的大哥。 为家人拼尽全力的人,理应受到别人的尊重。 第235章 未来公爹(一) 等兄妹俩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蒋清晖询问妹妹道:“要买点什么吗?比如点心果子之类的。” 他还是惦记自己妹妹这几日食欲不佳这回事儿。 说起来这也是漓儿体质差的缘故,不像雪亭自幼练武,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 虽然生在富贵窝里,但对吃的东西从来不挑,吃什么都香。 睡觉也很随心所欲,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简直好养得过分。 要不,让漓儿去跟雪亭学几招?不说练得多么高深,能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也不错。 蒋清漓不知道自己二哥心里的打算,但她领二哥的好意,考虑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这里是不是离石坊街很近?” 蒋清晖一听她这话就笑了,“你是想吃牛记的肉饼吧?” 蒋清漓见他这样问,顿时有些惊讶,“二哥也知道那家店吗?” 想了想,她有些明白,“是顾安域告诉你的吧?” 蒋清晖点了点头,笑着说:“我第一次去竹林小院,他就请我吃的肉饼,我当时还觉得他真是抠门得可以,连顿饭都不给吃,只拿了一张肉饼来待客……不过后来我尝过之后,发现味道还真是挺不错的。” 那个时候惠阳长公主发现幼子安然私下里跟顾安域有来往,一怒之下把他送去了凤凰山学艺,对外打的名号却是为了次子的前程,不惜低下身段求了天浮学宫的宫主古士诚收安然为学生。 安然走的时候忧心忡忡,他担心他走后惠阳长公主会对他二哥下手,因此在他去送别的时候特意拜托他若是有可能的话,多关照顾安域几分。 他接下了这个请求,自然得履行自己的承诺,回来后就去了竹林小院拜访。 他到的时候,顾安域正揣着几张肉饼跟云师父坐在门口的草地上吃得满口流油,看见他,也不等他自报家门,直接大大方方地分给了他一张,“快点吃,一会儿凉了滋味就不好了。” 他拿着那张肉饼僵立在当场,很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感觉。 不是他不识好歹,实在是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吃东西,不符合他自幼所受的教养,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件十分难以接受的事情。 顾安域催促他,“快点吃呀!” 他又踟蹰了一小会儿,看见顾安域和他师父吃得那样香甜,他终于放开顾忌咬了一小口。 顾安域嫌他磨叽,不耐烦地开口道:“你坐下来,像我这样,大口大口地咬,这样吃起来才够香呢!” 他只好又犹犹豫豫地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顾安域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又咬了一大口肉饼,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很久以后,当他跟着顾安域一起,随时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而面不改色的时候,他恍惚忆起,大约就是吃完那张饼之后,曾经云淡风轻的蒋二公子就彻底变了,他完全被顾安域那厮给带到沟里了,从此再也没能爬上来过。 蒋清漓见二哥露出了略显苦恼的笑容,她有些纳闷。 这是想起什么了啊?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她干脆不想了,笑着说起另外一件事情,“我听师公说,萧知璞第一次去竹林小院的时候,他表哥也是带他去吃的肉饼,把他好吃得不行,回宫的时候专门跑去买了十几张,给他母妃,他父皇,还有那几个兄弟都送了过去。” 蒋清晖失笑。 给一国之君送肉饼……这还真是只有萧知璞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怪不得,那个人如此多疑,却放心让萧知璞去替自己打擂台,想来他是笃定了自己这个实诚的儿子心里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只是他或许忘了,以前是以前,现在他亲手将儿子推到了裴家所站的火坑里,萧知璞会如何选择就不得而知了。 泥人尚且有三分血性呢! 就算是亲生的父子,也不能任由你把我当鸭子来烤吧? …… 蒋清漓买了十张肉饼。 她打算照搬萧知璞的创举,给娘亲、大哥,还有她屋里那几个丫头每人带一张。 卖饼的店家姓牛,六十多岁的模样,他乐呵呵地替蒋清漓装了饼,笑着说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吧?一会儿我多送你两张,保证你今后会成为我的常客。” 有东西赠送谁能不高兴? 蒋清漓适时地恭维了店家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她的十二张饼离开了。 蒋清晖替她拿了过去,低声揶揄她,“就你和顾安域对这肉饼的热情劲儿,干脆把这家店买下来得了,让厨子住进府里天天做给你们吃。” 蒋清漓扒着二哥手中的大袋子先给自己拿了一张,就着热腾劲儿咬了一口,顿时满口溢香。 她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回答二哥的话,“那吃起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高门大户的,谁家没养几个能干的厨子?煎炒烹炸煮样样拿手,色香味形意道道俱全。 但家里的饭菜再好吃,还是忍不住隔三差五地去下一下馆子。 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外食的气氛呗! 想象一下,你对面有个人举着肉饼吃得一脸满足,你这食欲是不是也被勾了起来? 跟你一个人钻在屋里吃独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蒋清晖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不由地升起了几分感慨。 以前没发觉,他妹妹跟顾安域其实有很多地方都挺相似的,比如都满足于细小的幸福,一张饼也能吃得像人间至美佳肴一样。 他摇了摇头,低声笑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他们都处于逆境中,却能够做到自得其乐的缘故吧? 蒋清漓催促他,“二哥,你怎么不吃?” 说着,她故意取笑道:“二哥又不做官,不用担心张令史那样,因在街上吃饼被御史弹奏。” 她说的这是《朝野佥载》1中记载的一个小故事,大概意思就是从前有一个令史,四品官,本来都要升三品了,就因为在路边买了张饼边走边吃,被御史看见给弹劾了,不仅没升成官,还被流放了。 蒋清晖哭笑不得。 他这个妹妹,正经的书不愿意念,各种鬼怪传说、民风习俗、奇闻异事之类的杂书却读得不少。 难为她在吃东西的时候,还能引经据典一番,还真是相当不容易了。 不过她说得也没有错,他又没有入仕,实在没必要太过拘束了。 再则他跟着顾安域做过的离谱事儿多了,着实不差这一件。 第236章 未来公爹(二) 正当蒋清晖打算从饼袋中拿出一张饼,学着妹妹一般大快朵颐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有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一辆马车并不稀奇,但那辆马车上挂着“卫国公府”的标识。 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买了两张肉饼,快跑几步到了马车旁边,恭敬地将肉饼递了进去。 车帘掀开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正是卫国公顾望。 蒋清漓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饼也不香了。 她心里有些别扭。 这副情景,她应该感慨一句到底是父子,连这吃东西的口味儿也一模一样? 还是说他曾经见过顾安域吃这个,所以特意买了来,借以思念那个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儿子? 不管是哪一种,蒋清漓都觉得心里挺膈应的。 顾望也看见了他们,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吩咐自己的小厮,“去跟蒋家的公子说一声,就说我请他们兄妹二人去旁边的茶馆喝茶。” 小厮惊讶了一瞬,立刻应了一声,小跑着过来向蒋清晖和蒋清漓行礼,“小的见过蒋公子、蒋姑娘。” 然后利落地将顾望的话重复了一遍。 蒋清晖没说话,他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妹妹。 显然,顾望真正想请的人不是他,而是漓儿。 蒋清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平静地咽下嘴里的肉饼,淡然开口道:“那就麻烦小哥在前面带路吧!” 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公爹,她总不能像顾安域那样不管不顾的。 蒋清晖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蒋清漓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吧!我又不是顾安域,他还能骂我一顿不成?” 就算正常人家的公爹,也不会随随便便骂儿媳的,又不是不要那张老脸了。 …… 等进了茶楼,顾望已经在坐在那里等着了。 说起来他也年过四旬了,但岁月好像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看起来比顾安域多了几分儒雅,又比顾安澜多了几分贵气。 蒋清漓在心底笑了笑。 怪不得……会惹得萧泠月为他如此疯狂。 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晚辈清漓,见过国公爷。” 其实因为两家的亲事,小时候她娘亲跟惠阳长公主多有往来,她自然也经常见到顾望。 那个时候,她一直是叫他姨丈的。 可是现在这声“姨丈”肯定是叫不出口了,不说她现在和顾安域的关系,就说他上辈子对顾安澜冷落她听之任之的态度,她也实在是对他亲近不起来。 顾望抬头看向眼前的姑娘。 她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印象中比较沉默寡言,性子不算很活泼,之前除了见面请安问好之外,跟他并没有说过多余的话,因此他也不是十分了解她。 但现在走近来看的话,容颜清丽、气质脱俗,举止也算得上落落大方,能看出是个教养不错的姑娘。 顾望在心底点了点头。 这桩亲事出来之后,他本人是比较满意的,毕竟以次子的出身,若不是圣上赐婚,他怎么可能娶得了官家嫡女? 只是想起自己长子口中说她“不通文墨”,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意。 转念一想,自己那个次子也没念过什么书,也算般配了,不能太过苛求。 蒋清漓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脸上一会忧,一会喜的,表情变化个不停,显然是在斟酌这桩亲事的利弊。 她的心底有些嘲讽。 难道这一位跟她那位父亲一样,突然良心发现了,想要补偿被自己忽视的孩子了吗? 莫不是俩人一起商量好的吧? 顾望思索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还在站着,忙开口招呼道:“清漓……你坐吧!” 蒋清漓也没有推迟,她沉默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顾望看着她,开口问道:“我刚才看见你在吃肉饼……安域就很喜欢这家做的肉饼,清漓也很喜欢吗?”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了,心底有些异样。 果然他不是来吃饼的,而是通过这饼来想念自己的儿子的。 只是为什么呢?顾安域在京城的时候还没见他这样关心过他呢! 现在人又不在眼前,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但不管怎么想,她面上却不会流露半分,只是客气地回答道:“是,他带我吃过一次,我挺喜欢的。正好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就过来买两张尝一尝,也算是替他咬灾了。” 闻言,顾望明显有些怔忡,他低声道:“是啊!今日是他的生辰……难得你有这样的心……” 蒋清漓仿佛没发现他的失态,她笑着说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做这些自然都是应该的。今日一早我还去了一趟寒柘寺,替伯母烧了些纸钱,免得她老人家在天上惦念自己的孩子。” 顾望愣住。 过了好久,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蒋清漓口中的“伯母”指的是谁。 他愀然失色。 那个人……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了。 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也只敢想一想安域,不敢去多想其他人。 蒋清漓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有些局促不安,“国公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顾望仓惶地收回神游的心思,他掩饰般地喝了一口茶,又开口问道:“清漓,你知道……安域去哪儿了吗?” 蒋清漓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困惑他一个当父亲的怎么会来问她一个没过门的儿媳这种问题。 顾望的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他试图为自己找补,“安域那小子,做事情一向随心所欲,出远门也不跟我说一声,平白让我这做父亲的担心不已。” 蒋清漓没说话。 她心里在想着,怪不得顾安域老是跟他跳脚,实在是他这种说话的方式让人别扭得不行。 担心不已……你表达担心的方式就是任由自己的儿子在外野蛮生长,好不容易等他侥幸长大了,就隔三差五地跑来斥责他一通吗? 若说想体会做父亲的威严,难道你家里的那两个儿子还不够你体会的吗? 哦,大概是由于惠阳长公主这个护短的娘亲在,你不敢骂她的两个儿子,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一个便宜儿子在外面养着,不如就去骂他过过嘴瘾吧? 反正他也没有亲娘护着。 第237章 未来公爹(三) 顾望见她一直不开口说话,心底顿时升起了些许不悦来。 这个未来的儿媳……怎么看起来木木呆呆的,一点也不机灵的模样。 想了想,他耐着性子再次问道:“清漓,你知道安域去哪里了吗?” 他虽是这样问,但其实心里也没抱什么希望。 毕竟这桩亲事看起来算是高攀,但安域的性子是个不服管的,这桩别人强加给他的亲事,他心里真不见得有多乐意。 可他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去了竹林小院,还有那个所谓的云府找了许多次,都没见安域的人影,就连他那个师父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去的次数多了,路叔路婶才不情不愿地告诉他——公子出远门了,去了哪里也没告诉咱们。 他之所以这么急着找到他,就是担心他这是不满意自己的亲事,所以才偷偷跑路了。 可那是御赐的亲事啊!是他不想娶就能不娶的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蒋清漓看了一眼他脸上怒其不争的表情,心里实在是有些好笑,但她不想跟一个长辈起争执,因此平静地开口道:“云木去了北疆。” 北疆…… 顾望怔住了。 这是去找他舅父沈渐鸿了? 他的心里瞬间有些不是滋味,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问道:“这眼看就要成亲了,他怎么突然去了北疆那么远的地方呢?” 蒋清漓回答道:“舅父知道他要成亲了,给他准备了一些聘礼,让他亲自过去带回来。” 这个倒不是她瞎编的,知道顾安域定亲的消息后,沈渐鸿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自己的库房里翻腾了许久,将他自己认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装了整整两辆马车,派自己的亲信送到了京城,说是给他正式下聘的时候用。 只是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在云府的库房里摆着了。 蒋清漓刻意模糊了这个时间点,就是想看看顾望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顾望的脸在一瞬间涨红了。 安域是他的儿子,成亲的聘礼却要沈渐鸿这个当舅父的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嘛! 想到这里,他神情不悦地开口道:“安域成亲的聘礼,自有我这个当父亲的来出。”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顿时一改之前的木讷,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那可真是太好了,云木他一直为这事儿发愁呢!我跟了说了好几次我不介意这个,反正我娘亲给我准备的嫁妆不少,哪怕他入赘也是可以的……可他偏偏自尊心极强,不肯听我的,当初第一次上我们家拜访买的礼物就是赊的,后来又向我二哥的朋友借了好多银钱买了一个新宅子……我真是发愁,有这么多外债,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她说得很快,顾望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她话中的意思,那张国字脸上顿时像开了染坊一样,五颜六色的。 入赘蒋家……幸好他没有答应这样的事情,不然他这个当父亲的脸要往哪里摆? 还有,第一次上岳家拜访的礼物是赊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是说他舅父将他娘亲的嫁妆都给他了吗?怎么会拮据到这种程度? 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想明白了。 安域这些年整日花天酒地的,也不干个正事儿,就是再多的嫁妆也搁不住他这样坐吃山空啊! 怪不得……他原本就很疑惑他怎么能买得起五进的大宅子,原来这银钱都是借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顿时有些泛疼。 到底是养在外面的,缺了些教养,这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蒋清漓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听说拢云阁的贺掌柜去找他清账,这才把他给吓得连夜离开京城了,是我二哥在郊外偶然遇见了他,他没办法了才说出自己面临的窘境,他说准备去北疆把舅父给的聘礼拉回来,等变卖了,好拿去还买宅子和首饰欠下的债。” “拢云阁?”顾望有些不解,“那是个什么地方?安域怎么会欠他们的钱?” “拢云阁是一家首饰店。”蒋清漓耐心解释道:“云木第一次上我们家,在拢云阁买了两副头面给我,后来才知道是赊账的,我让他去退了,他说什么都不肯……” “不用退,不用退。”顾望听了,连连摆手。 既然定亲了,送给未婚妻一两副头面也算是人之常情。 若是送出去了再要回来,那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想到这里,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道:“待会儿我就去拢云阁替安域把帐给清了,至于买宅子欠的钱……等我回府就让人取了给你送过来,你去问问你二哥,安域都是欠的谁的钱,替他把债给先还了。还有聘礼,这些事情我也会替他准备的,你让他不要担心这个。” 蒋清漓听了他的话,感动得眼角都红了,她由衷开口道:“伯父,我跟云木定亲之后,外面的人都说您对他不管不问,我心里一直很没有底,都不知道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现在看您这么关心他,我就放心了,您真是一位好父亲啊!” 顾望听她这么说,也有些感慨,“外面的人都是瞎说的,这当父亲的哪有不关心自己孩子的……放心,以后你们成家另过了,父亲也不会不管你们的。” “嗯!”蒋清漓一脸信赖地点点头,一副十分放心的模样。 顾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灵光也有不灵光的好处,他跟安域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僵硬的了,若是这未来的儿媳能在其中转圜一番,也未必不能改善几分。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未来有了希望,遂一脸慈爱地开口道:“清漓,我现在就去拢云阁替安域清账,顺便喊你二哥上来接你。天已经黑了,你是姑娘家,要早点回家知道吗?” 蒋清漓忙站起身,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伯父也要注意安全。” 顾望连连点头,并且夸赞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他急匆匆地下了楼。 他得在夫人察觉之前把这件事情给办好。 好在安域现在不在京城,他未来的媳妇儿既然收了他给的银两,他自然不好像之前那样再给他退回去。 那样的话,夫人也就不会知道他偷偷贴补次子的事情。 他毕竟是做爹的,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域是他的儿子,若是传出去他靠举债过日子,他脸上也无光不是吗? 第238章 意外之财(一) 等顾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蒋清漓默默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坐了回去,拿了一只新茶盏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喝着。 演个戏还挺累人的,顾安域以前也不容易啊! 一阵风吹起,林影突然从窗外跳了进来,他行了一个礼,生硬地开口道:“姑娘。” 蒋清漓吓了一大跳,她忍不住埋怨道:“林影,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花影这几天一直在百花堂帮忙,所以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林影。 林影的性子沉默寡言,除非她开口喊,一般不会主动出现在她眼前。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林影看在了眼里,她顿时生出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尴尬来。 林影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他拱了拱手,开口问道:“小的是想问问姑娘,要不要提前去跟贺掌柜说一声?” 若是贺掌柜不明所以,不就穿帮了吗? 说起这个,蒋清漓轻声笑了,她说:“就贺易之那心眼子多得,就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他也不会把送到嘴边的银子给推回去的。” 正好蒋清晖走了上来,他笑着问道:“什么便宜不占白不占的?” 蒋清漓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替贺易之做了一笔无本买卖。” 说完,她看见林影还杵在那里,就随意地挥挥手道:“你去跟贺易之说一声吧!就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不用看谁的情面。” 林影应了一声,一个翻身就从窗户口消失了。 蒋清晖有些好奇,“什么无本买卖?你刚才跟卫国公都说了些什么?我怎么看他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蒋清漓见二哥如此感兴趣,就三言两语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给他说了说。 蒋清晖听了,都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失笑着摇了摇头,“顾安域一直将没有花他爹一文钱当成吵架的必杀技,你这下替他破例了,下次他跟卫国公吵架的时候不就气短了吗?” 蒋清漓十分不以为然,“难道为了理直气壮一些就要让自己吃亏吗?他是顾安域的亲爹,凭什么一文钱不花天天摆亲爹的谱?要我说,面子算个什么,能得实惠才是最重要的。咱那个爹不是说要多给我些嫁妆当补偿吗?放心,我一点也不清高,他给的越多我越高兴。” 他给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我开开心心接了也是一种孝顺的方式嘛! 双赢,多好啊! 蒋清晖想起自己那位亲爹,也忍不住有些叹息。 若他跟漓儿说的那些过往都是真的,那他倒也不算是个品行十分恶劣的人,但他优柔寡断、不辨是非却是实打实的。 只能说,他那样没有主见的人,配不上娘亲对他的好。 …… 拢云阁里,贺易之已经准备打烊了,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了,忍不住拍着胸口抱怨道:“是林影啊!你差点吓死我了……” 林影却没有理会他,他的语速十分快,“姑娘刚才跟卫国公说,二公子为了给她买头面在拢云阁赊了账,卫国公说要替二公子还债,姑娘说不用客气,该怎么收钱就怎么收钱。” 说完这句话,他像来时一样,几个跃步就从后院消失了。 “哎……”贺易之追了几步,都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 “卫国公要替顾安域还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还没等他想清楚,门口有询问声传来,“有人在吗?” 贺易之赶紧正了正衣领,高声迎了出去,“来了!” 还真是卫国公顾望。 他正背着手站在正厅里,一个小厮模样的开口问道:“我家国公爷有事儿找贺掌柜,请问他在吗?” 贺易之的心思快速转了一圈,他笑着行礼道:“敝人贺易之,见过国公爷。只是……小店做的是女子配饰的生意,想来国公爷是想替夫人挑些钗环首饰?” 顾望以手抵口,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那个,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贺易之面露惊讶,他开口询问道:“那不知国公爷前来是……” 顾望犹豫了一会儿,脸色不自然地问道:“听说犬子在这里赊过账……” 贺易之愣了愣,他脱口而出道:“顾世子?他没有来过呀!” “不是安澜。”顾望的神色更别扭了,他压低声音道:“是安域。” 贺易之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您说顾二公子啊!他前段时间是来买过几套头面,说是初次登门未来的岳家,要给未婚妻当礼物,可恨的是他走的时候才说没钱,让我先记在账上……我说小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他不由分说地拿起东西就走……” 贺易之越说越愤慨,那模样,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咳……能光明正大诋毁顾二公子的机会可不多,他自然得尽量多说一点了。 顾望尴尬了。 这个安域……这跟抢有什么分别?简直是有辱斯文! 心底再愤怒,这面上却是不能表现出来的,他忍耐地开口问道:“他欠你多少钱?我替他给结了。” 贺易之听了,顿时大喜过望,“一共一千六百二十两,国公爷干脆,就收您个整数,一千六百两好了。” 顾望震惊地看着他。 一千六百两……什么首饰这么贵? 这都够买下他整个铺子了好吗? 贺易之贴心地给他解疑答惑,“顾二公子挑的都是小店里的珍藏品,光那一套血玉就是有市无价的宝贝,更别提还有一套紫玉的,一套翡翠的……” “好了。”顾望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银票,“一千六百两就一千六百两,只是贺掌柜,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有些话是不适宜到外面说的。”苏丹小说网 贺易之心领神会,“放心,小的保证烂到自个儿肚子里,一个字也不会对外去说。” 说着,他从顾望手中接过了银票,心里简直笑开了花。 一千六百两哎!整整一百六十万钱。 他可不是那狡诈的奸商,那些首饰的确是难得的精品,一千六百两他可一点也没有多收。 当然,也没有少收就是了。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已经从顾二公子那里讨过一份了,这一千六百两可是白得的,一点成本没有。 若不是顾望还在这里,他都要高兴得在原地跳起来了。 第239章 意外之财(二) 等顾望主仆离开,贺易之端详着手中的银票,再次喜不自胜。 这个未来的主母,还真是不错啊!至少不是个傻的,知道往怀里搂钱。 比顾安域那个空有骨气,不知道给自己争取利益的笨蛋强多了。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若是跟她打个商量,把这意外之财一人一半悄悄给分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同意……” 他的话音刚落,林影又从一旁窜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觉得姑娘应该会同意的,不如这八百两直接让我拿回去吧!也省得贺掌柜你再跑一趟了。” 贺易之对他的话表示怀疑,“你确定她会同意?”苏丹小说网 这可是八百两啊!又不是八百文……那个蒋姑娘看起来可不像这么大方豪爽的主。 林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姑娘会同意的。” 那卫国公可是说了,待会儿会将买宅子欠的钱给姑娘送过去。 一个五进的宅子,少说也得几千两吧?姑娘得了大头,哪里还会在乎这仨瓜俩枣的? 再说了,若是姑娘觉得亏了,他再来找贺掌柜要就是了。 反正他只是个侍卫,他说过的话,可以算数,也可以不算数。 贺易之却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在心里思忖着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林影是蒋姑娘的贴身侍卫,既然他这样说了,他就权当那一位是个大方人好了。 反正……就算她事后心里不舍,估计碍于面子也不好再来向他讨要。 这样想着,他高高兴兴地将银票分了一半给林影,将剩下的一半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铜臭的味道,可真是这个世上最好闻的味道,百闻不厌呐! …… 不得不说,林影虽然跟了蒋清漓没多久,但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已经回到如意斋的蒋清漓接过了林影递过来的八百两银票,听见他说是贺易之说的想要一人一半,她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等林影离开,蒋清漓十分大方地又分给了二哥一半,她笑着解释道:“意外之财,见者有份。” 蒋清晖失笑,他一针见血道:“那是因为你还有一份更大的意外之财在等着,所以才这么大方的吧?” 蒋清漓也不否认,她笑嘻嘻道:“贺易之这办法不错,回头等卫国公送来了买宅子的钱,我就给顾安域写信,跟他也来个一人一半。” 蒋清晖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什么,外面有敲门声响起,“姑娘,卫国公府刚刚送了东西过来。” 蒋清漓听了,顿时眼前一亮。 蒋清晖替她开了门,从门房手中接过来一个深色的木盒子。 他开口问道:“是谁送过来的?” 门房躬身回答道:“是卫国公身边的贴身随从,他还特意交代了,要悄悄的,不要声张。” 蒋清晖低声笑了。 那一位的心思还真够复杂的,他这是怕惠阳长公主知道了跟他闹,说不定还怕蒋清柔那边知道了会多心。 所以就算是有心弥补次子,也不敢光明正大的。 蒋清晖挥了挥手,示意门房下去。 他将那个盒子递给妹妹,打趣道:“给,你的意外之财,这次我就不看了,免得你还得再分给我一半。” 蒋清漓在自己二哥面前素来脸皮厚,被打趣了也不脸红,她笑着接了过来,打开盒子一看,居然是张一万两的银票。 她有些震惊了。 顾安域买那座宅子也不过花了三四千两银子吧? 顾望就算不知道具体的花费,但他毕竟是长期居住在京城的人,大概的行情不至于猜不出来。 既然知道那座宅子的价值,却给了两三倍的银钱……这是脑子抽风了吗? 蒋清晖看了那张银票一眼,他笑着说:“看来咱们这位国公爷,是个十分爱脸面的人啊!” 他这是怕顾安域在外大量举债的消息一旦传了出去,会有损他的名声,索性多给一些,连以后的家用也有了。 蒋清漓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想不到卫国公还挺有钱的,我还以为他被惠阳长公主给管得死死的。” 蒋清晖被她的说法给逗笑了,“卫国公府世家名门,好歹也累积了上百年的财富了,区区一万两,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蒋清漓听了这句话,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既然这么有钱,却任由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外自生自灭,难道真的不会良心不安吗? 说句不好听的,她也不怕沈家大姑娘的冤魂半夜里去找他索命。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更心安理得地收下这张银票了。 那个人不争不抢,是他不屑去那样做。 可她不同,她是个护短的,欺负了她的人,不管是谁,都别想好过。 他不会去诉说的委屈,她来替他说。 他不愿去争夺的利益,她来帮他夺。 反正她的名声已经足够差了,只要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她不介意再多坏一点。 这样想着,她从桌子上拿出纸笔,一脸感怀地开口道:“我也不跟他分一半了,这些都给他,就当是这些年他那个生父对他的补偿了。” 想想他过去受了那么多苦楚,她就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补偿给他。 那个卫国公不是心有愧疚吗?那她就得想办法让他多放一些血出来。 只有这样,她才会对那个人独自成长的过去稍稍平衡一些。 蒋清晖没有说话。 他知道漓儿这是在为顾安域鸣不平,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不管顾安域的出身有多难堪,但又不是他自己要来这个世上的。 生了他的人,一个狠心地抛弃了他,一个对他不闻不问。 若是真的不想要他,当初就不要生下来啊! 既然生了,那就得负起责任来。 若真的负不起那个责任,那你就付出金钱吧! 总而言之,你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却口口声声自称“为父”,凭什么啊? 蒋清漓又想了一会儿,她提笔写下了一句话——我今日帮你赚了一万两银子,跟你的礼物放在一起了,以后你缺的那些东西,我都会想办法帮你讨回来的。 蒋清晖含笑着看着妹妹的举动,他的眼眶有些胀热。 他为他的好友感到开心。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了在意他的家人,他总算不用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苦苦地熬着了。 第240章 活蹦乱跳 等店铺进入正轨之后,蒋清漓就放心地将经营上的事情交给紫苏了,她只带着白芨负责制药。 因为现在的工作量大了许多,她的小药房明显不够用了,所以她抽出空闲将云府的制药房改造也提上了日程。 等这些都敲定了,她寻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提着自己制作的养肤礼盒,约了表姐一起进宫。 与平时进宫不同,这一次裴行南明显不自在了许多。 蒋清漓有些讶异,“表姐,你这是怎么了啊?都进宫这么多次了,怎么还如此拘束呢?” 裴行南压低声音,悄悄跟她说道:“你不知道,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我不是得进宫去谢恩吗?那一次把我给别扭得,到处都是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一样……” 蒋清漓听了,笑得差点弯了腰,“你这形容真是……” 也太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哪有姑娘家把自己比作猴子的? 裴行南愁眉苦脸地开口道:“我都这么发愁了,你还笑话我,有没有同情心啊?”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止住了笑,她正色道:“表姐,你是将来的皇子妃,进宫就相当于回自己家啊!这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裴行南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谁会把皇宫当自己的家?” 那不是缺心眼儿吗? 当然,也许皇帝会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吧?或许也可以说是当作自己的战利品,已经抢到手的胜利果实。 对嫔妃来说,这就是一个打工的地方,每天侍候好自己的东家,再眼巴巴地等着东家给自己发赏赐。 对皇子和他们的妻妾来说,与其说是一个家,这里更像是一个战场,一个你不去拼命就很可能丧命的魔窟。 蒋清漓难得看见自己表姐如此忧愁的模样,她笑着说:“不管当成什么,你都是主子,没必要觉得紧张。” 不过是背后议论几句罢了,不疼不痒的,难道他们敢当面质问未来的王妃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甭管我受不受宠,只要有这么个名头在,你们见了我就得把这个笑容给挤出来。 要不然怎么会有“强颜欢笑”这个词呢? 裴行南本来也不是一个畏难的人,只是身份的转变太过突然,她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转而想了想,反而激起了她心底隐藏的斗志。 哼,怕什么? 她又不是没有能匹配这个皇子妃的身份,的确用不着的忐忑不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漓儿妹妹都说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她若是顶不住了就换萧知璞来顶。 话说回来,不知道他收到她的信了没有? 看过了她写的信,他是惊喜……还是惊吓呢? …… 等进了宫,远远地就看见皇后亲自迎了出来。 蒋清漓和裴行南急忙向前跑了几步,开口埋怨道:“您不是还病着吗?怎么亲自迎出来了呢?” 让别人看见了,又该说东说西的了。 裴长华的脸上还是难掩病容,但看起来精神头却十分不错,她不以为然地开口道:“我家的孩子来了,我高兴,其他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儿呢?” 蒋清漓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姨母。 姨母好像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大概,是多了几分斗志昂扬? 裴长华并没有开口解释,她一手挽着一个孩子,满脸笑意地往自己宫里走去。 认清现实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这代表着她过去的几十年都是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想要让自己承认这一点,真的很难。 但等到真的把家族存亡摆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它就没有艰难了。 毕竟她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好歹现在亲人们还活得好好的,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那可就说不准了。 哪怕是为了弥补之前犯过的错,她也得咬着牙强打起精神来。 她要给自己的亲人们争取生机,也要让忘恩负义之辈付出应有的代价。 …… 等到了凤仪宫,蒋清漓发现端妃沈滢洄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蒋清漓忙拉着表姐去给沈潆洄行礼。 之前她跟沈姨的关系比较亲近,就算越过表姐先行礼也没什么,但现在表姐是沈姨的准儿媳了,理应她先向长辈行礼才是。 裴行南规规矩矩地向沈潆洄行了晚辈礼。 她对端妃的观感一直比较复杂,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成为她未来的婆母,这让她一度觉得十分别扭。 所幸上次进宫谢恩的时候,端妃对她的态度十分亲切,一再夸她是个好姑娘,配自己那个粗心的儿子委屈了,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等裴行南行过礼,蒋清漓紧接着向端妃行礼。 沈滢洄笑着拉着两位姑娘的手,连声道:“自己人,不用多礼。” 听说两个孩子今日要进宫,她一早就来凤仪宫等着了。 反正眼前这两个姑娘,一个是她的儿媳妇,一个是她的外甥媳妇,现在再避嫌就有些不合情理了。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没有故作生疏的必要了。 蒋清漓将自己准备的礼盒分别递给裴长华和沈潆洄,“姨母、沈姨,这是我亲手做的东西,是用来保养皮肤的,你们试试效果好不好,若是觉得好的话,我再给你们送新的来。” 裴长华和沈潆洄都有些惊讶,“你自己做的?漓儿可真能干。” 裴行南适时接话道:“您二位不知道,漓儿开的店铺生意很好呢!每天都门庭若市的,一波接一波的客人上门。” 得知外甥女居然真的把铺子开起来了,裴长华十分意外,她连连点头道:“漓儿真能干,有个营生也好,姑娘家不能太局限于后院了,多见识一些人和事,对你以后的日子有好处。” 她说的这句话,倒是与裴修离京前说过的话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她现在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只要孩子们过得开心,过得有指望,其他东西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好在意的。 沈潆洄也点了点头。 她也没有“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的想法,她的外甥是个苦出身,能有个跟他齐携手、共进退的夫人,这也挺好的。 至少,比那种还没说话就迎风流泪的弱女子要强得多了。 第241章 真相大白(一) 几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裴长华就带着她们进了内殿。 在内室落座之后,她急切地拉起了侄女和外甥女的手,“行南、漓儿,我知道现在的形势很不好,可你们祖父走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给我留下,问你们祖母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你们在外面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你们只管说,我一定会全力配合的。” 沈滢洄点了点头,也表态道:“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会尽全力配合你们的。” 裴行南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自己的表妹。 不是她不肯给她们解释,实在是她自己也一知半解的,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只知道裴家目前的处境不好,但若真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其实也一头雾水。 见她这样的举动,裴长华和沈滢洄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 看来,真正知情的人是漓儿了。 她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漓儿最近这段时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的确跟以往有很大差异,若说她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有这样的改变,那倒是能够说得通了。 蒋清漓并没有推诿说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小舅交给她的任务本来就是负责联络姨母和沈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替她们解疑答惑。 当初小舅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将真相告诉给她们,现在她觉得是时候了。 沉吟了一会儿,她这样问道:“若是有一天,裴家与那个人站到了对立面,双方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能确定自己的立场吗?” 不是她非要小人之心问出这样尖酸刻薄的问题,实在是那个人是她们的夫君,这种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孩子。 就算知瑜表哥不在了,可还有萧知璞,沈姨她能狠下心跟自己儿子的生父作对吗? 闻言,裴长华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都将屠刀对准她的至亲之人了,若她还是抱着旧情念念不忘的话,那就是活该被他给当成猴子耍了。 沈滢洄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客套地说——现在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于情于理我都会帮你们的。 她说的是——“所有要害长宁的人,不管是谁,我都不能容忍。” 闻言,裴长华和蒋清漓、裴行南都抬起头看向她。 沈滢洄眼底含着泪花,但她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心底对他的在意,就像是束缚她多年的枷锁终于卸掉了一样,她终于不再是谁的嫔妃、谁的娘亲,她可以当回她的沈滢洄了。 裴长华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抓住沈滢洄的手,哽咽地低声道:“滢洄,是姐姐对不起长宁,也对不起你……” 若是没有她这个眼瞎的长姐,长宁和滢洄明明可以成为一对神仙眷侣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被一座宫廷给生生分离? 沈滢洄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 她这二十多年被困在这深宫中无所事事,已经将当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就算没有长华姐姐,惠阳长公主看中顾望这事儿总是存在的,为了铲除姐姐这个障碍,沈家还是无法逃脱一个覆灭的结局。 比起同样被当成靶子的裴家,她心里更恨那天下第一等自私自利的兄妹俩。 蒋清漓见到这副景象,她轻叹了一声,开口劝道:“姨母、沈姨,过去的事情说再多也于事无补,重要的是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发生的事情。” 裴行南也急忙接口道:“是啊!姑母,您别这样自责,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以后的事情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滢洄轻轻拭了拭眼角,笑着说道:“漓儿和行南说得对,长华姐姐,咱们是得往前看啊!” 裴长华勉强止住了眼泪,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漓儿,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吧!放心,不管真相是多么令人难堪……我都撑得住。” 闻言,蒋清漓却犹豫了。 若是把那些事情都告诉给她们,那就迈不过去知瑜表哥这道坎儿。 可这件事情,是上一辈子情况急剧恶化的关键。 她有些担心刺激到姨母。 裴长华见她迟迟不肯开口,她心里有些明白,“是不是情况特别恶劣?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蒋清漓的嘴动了动,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姨母,难道您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知瑜表哥的死因吗?” 裴长华惊呆了。 她设想过很多糟糕的情况,独独没想过漓儿一开口说的居然是知瑜。苏丹小说网 知瑜的死因……当年她也怀疑过的,为何知瑜的乳母只是出宫了一趟,却偏偏带了天花回来? 当初萧应.星也质疑过这个问题,他派了自己的心腹去了乳母的老家,却发现乳母所在的村子的确是爆发了瘟疫,连临近几个村子也受到了波及。 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光顾着阻止瘟疫蔓延了,哪里还顾得上调查真相? 可他们毕竟痛失了嫡长子,局势控制住之后,萧应.星一气之下株连了乳母的全家,借此替早逝的长子出气。 她当时虽也伤心欲绝,但总觉得他如此行事过于残暴,心里也隐隐猜测过,或许真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萧应.星上位后对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这其中未必没有漏网之鱼,也许是这其中的某个人主导了这一切,为此甚至不惜带上了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因此萧应.星才会如此震怒。 她当时想到这点之后,只恨自己没有更好地保护好知瑜,才害得他成了权利倾轧的牺牲品。 可若真相只是这样的,漓儿至于像现在这样难以启齿吗?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明明是在提醒自己,这件事情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整个事件都是萧应.星一个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是他派人让乳母的家人染上了天花,为了将戏唱得更逼真一些,他不惜让全村几百口人,甚至是附近几个村子加起来几千口人一起拿命来陪他演戏!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要多么狠的心思,才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明明知瑜在世时,他对他十分疼爱,整日里将“有子如此,夫复何求?”挂在嘴边,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而且当年知瑜不治而亡之后,他伤心地几乎爬不起来,一直病了许久,才勉强打起精神去打理朝政。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吗?都是演出来的吗? 有这样高超的演技,他争什么帝位?他应该去南曲班子里唱戏才对呀! 第242章 真相大白(二) 蒋清漓看见姨母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意,她十分担心,“姨母,您别这样吓我们……” 裴行南则是快吓哭了。 她真的没想到真相居然会是这样的,怪不得祖父会做出如此孤注一掷的选择。 那个人连亲生子都不放过,又怎么能指望他会放过一直心里记恨的裴家呢? 沈潆洄也一脸担忧地看着裴长华,“长华姐姐……” 这样的事情也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但理智告诉她,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 毕竟正是因为知瑜死了,他才得到了裴家的全力相助,才拥有了问鼎皇位的资格。 说不定在他心里,这还算一桩很划算的买卖呢! 可死的人并不是只有一个知瑜。 导致皇长子早亡的那场瘟疫她也是听说过的,有成百上千个普通百姓也在那场灾祸中丧了命。 他们何其无辜,在无知无觉中就被断送了性命。 为君者恶毒至此,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裴长华压根没有听见她们说的话,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当年父亲问过她的话,他说:“长华,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知瑜若是死了,究竟对谁才更有好处吗?” 她当时因为这句话里包含的深意气愤不已,他是她的夫君,她的父亲却用这样的恶意来揣测他,这让她怎么能容忍? 可是现在时过境迁,若是再回头看的话,最得利的人是谁……那就显而易见了。 裴长华全身都开始战栗,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蒋清漓急忙上前握住。 裴长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里往外挤,“漓儿……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让她痛不欲生,她也不愿意再当一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蒋清漓扶着她,她宽慰道:“姨母,您先坐下,我慢慢跟您说。” 裴长华的身体还在发抖,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你说吧!不管真相是怎样的……我都能受得住。”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比唯一的儿子死于亲父之手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蒋清漓听她这样说,眼睛顿时就红了。 她想起上一次姨母知道真相之后,疯狂地质问萧应.星的模样,她那样绝望,完全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对亲生骨肉下手。 后来等到他们这些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姨母就不再去质问了,因为她知道没有用了。 她也试图去拯救自己的家人,可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安上了“弑君”的名头,被萧应.星给软禁在冷宫里。 她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当时的局面,她其实已经无力回天了。 裴家覆亡已经不可避免。 她没有勇气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所以她选择了逃避现实。 她选了最痛苦的死亡方式,在大火中将自己焚烧成灰烬,借此来惩罚自己给家族带来的祸端,也带走尘世间的一切肮脏。 想到这里,蒋清漓心如刀绞。 这辈子有她在,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姨母再次走上绝路的。 裴行南悄悄挨着表妹坐了下来,她抱着她的胳膊,试图给她传递力量。 这一刻,她的脑海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了表妹面无表情地跟她说着——裴家是“怀璧其罪”。 想起表妹近段时间的种种反常,明明她之前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女,对将来的一切都不是很上心。 可她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老成、沧桑,甚至开始关注家族的前景和发展,关注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直觉告诉她,表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非常出人意料。 蒋清漓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她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要从我那次意外落水开始说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她将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这辈子经过他们的努力已经改变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之前她没敢跟二哥说实话,是因为她心里害怕自己的亲人会拿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可现在经过这一段时间来的共同努力,她的心情已经安定了许多。 至少,她不再忧虑亲人们会怀疑她、害怕她。 裴行南听得张大了嘴巴,就连裴长华和沈潆洄也满脸的震惊不已。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可是,若这件事情是真的,就能够解释得通为什么裴家明明之前对自己的处境还毫无觉察,这段时间却突然变得戒备起来了。 裴长华颓然地瘫倒在软榻上。 父亲能做出那样的决定,显然是相信了漓儿这个故事。 既然以父亲的眼光和阅历都能对这样的怪事坚信不疑,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更何况,若是仔细回想的话,漓儿说的话都是有迹可循的。 别的不说,若不是之前裴家自保的举动太过明显,她在猛然间知道知瑜的死亡真相的话,真有可能不管不顾地去质问萧应.星。苏丹小说网 可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萧应.星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终于等到了她发疯的那一天,也终于等来了将裴家一锅给端掉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簌簌而下。 她已经顾不得哀叹自己的眼瞎,她更心疼自己的孩子命苦……当年,知瑜那样崇拜自己的父亲,他大概到死都没有想到,对自己一向亲切有加的父亲有一天会将邪恶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蒋清漓担心她一时间不能相信,又接着说:“姨母,这件事情小舅早已求证过了,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知瑜表哥中的天花来源于惠阳长公主的贴身侍卫唐深……” 说到这里,她的话突然顿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上辈子事发之后,萧应.星第一个下手的人就是小舅。 大概,他是从某种渠道得知了小舅手中有证据,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显然对他的名声有损害,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害死了小舅。 她低声喃道:“原来,小舅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被他给生生迫害至死的……” 闻言,沈潆洄悄悄地攥紧了手。 她忍耐了半辈子,在宫里谨小慎微,就怕有一步走错会害了长宁,结果他还是没能逃掉。 就算像漓儿说的那样,她事后替他报了仇,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长宁了。 只要在心里稍微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她就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潭水中一样,那快要没顶的窒息感让她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243章 真相大白(三) 裴行南听得泪流满面,她冲动地抓住了蒋清漓的手,心疼地开口道:“漓儿,是我们不好,让你一个人默默地吃了这么多的苦……” 这些事情,现在她们听起来就像一个离奇的故事,但对漓儿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噩梦,一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噩梦。 只要一想到当初她一个人有多害怕、多无助,她就觉得内疚不已,只恨自己那时不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帮漓儿一把,害得她一个人苦苦地熬。 怪不得,漓儿会那样排斥顾安澜,宁可嫁给顾安域这个名声不太好的私生子,也不愿意嫁给顾安澜那个人人称羡的未婚夫。 要她说,漓儿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那一对尊贵的兄妹暂时不能动,顾安澜和蒋清柔这对狗男女总没有那么多顾忌吧?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郎情妾意的,平白恶心自己的眼睛呢? 不行,漓儿能忍得下这口气,她可忍不下。 她回头得去找文馨好好合计合计,不管怎么说,绝不能让那些寡鲜廉耻的小人有好日子过。 蒋清漓拿出手绢替她擦去了眼泪,她笑着说:“我不苦,事实上我很庆幸老天眷顾,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们不知道,每当我离过去发生的事情又远了一分,我心里就特别庆幸,因为这代表着我和我的家人又安全了一分……” 至于那些曾经亏待过她的人,她也不是真的善良到不计较的地步了。 只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让自己的亲人们脱离危险显然是更为重要、更为紧急的事情。 至于其它的事情,无妨,她可以慢慢来。 反正该有的清算,哪一个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听她这样说,一旁的裴长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刻,在沈潆洄面前,在两个孩子面前,她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原地挖个坑直接把自己给埋了。 她想起当年她坚持要嫁给萧应.星时,父亲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他说——长华,为父如你所愿,只但愿你今生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她想起当她和萧应.星的亲事定下来之后,父亲一脸沉重地叹气道——长华,不要让为父成为裴家的罪人。 她想起知瑜中毒之后,她去求父亲助他夺权,父亲满眼都是悲哀,他说——长华,你真的要将整个裴家都拖进地狱里吗? 她那个时候只觉得父亲冥顽不灵,光想些不好的事情,难道就不能盼着她过得好吗? 现在看来,父亲看人的眼光是对的。 可惜他空有锐利的眼神,但心却不够硬,对她这个不孝的女儿始终狠不下心来。 所以他才会在行南被赐婚给知璞,知道裴家走向萧应.星的对立面无可避免之后,落寞地离开了京城,放弃了自己辛勤耕耘大半生的事业。 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为一家之主,却把整个家族带到这样危险的境地,他心中有愧,无颜去面对自己的家人和族人。 可这真的不是父亲的错啊! 这都是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所犯下的错,不管后果多么恶劣,都应该由她自己来承担,而不是让父亲来承担。 父亲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唯一的错,就是生了她这个糊涂的女儿。 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她最疼爱的小弟长宁失了姻缘,甚至落到了一个惨死牢中的结局。 漓儿也是受了她的牵累,才会在年仅十九岁的时候就死于非命。 还有长意,她一直视漓儿比她的命还重要,女儿死了,那跟直接要了她的命有什么两样? 漓儿没有细说她死之后的事情,但想想就知道,父母年纪已经大了,接二连三的儿孙出事,他们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还有其他亲人,覆巢之下无完卵,想必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那个时候的她,选择的反抗手段居然是举火自焚。 亲人们还危在旦夕,她竟然对他们不管不顾,就那样自私地一死了之了。 这要多无能,才能做出那样的决定? 就算真的是无计可施了,至少也得跟萧应.星来个同归于尽吧? 反正只要他死了,她的亲人们自然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这一刻,她的心底既有对曾经的自己做出那种懦弱无能选择的难堪,也有对连累家人们的无边后悔和愧疚。 更多的,则是对萧应.星浓烈的恨意。 现在回想起来,他从第一次登门就是带着目的而去的。 不……或许比这更早,当她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他时,就是他有意让她看到的那一幕。 毕竟裴家的大姑娘性格直爽,最看不惯强权者欺负弱小,这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他刻意安排她看到自己被人刁难的一幕,果然她起了恻隐之心。 他就顺势接近她,将她往男女之情上面引导。 在父母明确提出反对时,他并没有如正常人那样知难而退,而是破釜沉舟直接向她求亲。 不得不说,他真的足够了解她,知道她是那种容易起逆反心理的人,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她就越是不甘心。 这个时候他适时在火上倒了一桶油,她就很不争气地燃烧起来了。 萧应.星只不过是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若不是跟裴家有了牵扯,他想要登顶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将自己的亲事当成了一个赌注,将她裴长华当成了一个踏脚石,将裴家当成了一把任由他指挥的利剑。 为了通往权力之巅,他甚至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亲生儿子。 等他的目的达到了,她、连带她背后的裴家就成了昭示他卑鄙过去的镜子,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为了权势都做过什么亏良心的事情。 裴家不是因为功高才震主,而是因为裴家隐藏了他最邪恶的一面,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一面。 所以他才要赶尽杀绝,消灭一切不利于他的因素。 可他又不愿背负忘恩负义的罪名,因此他才会处心积虑地惹怒她,借着她情绪失控,给她安上“弑君”的罪名,打算利用这个由头将整个裴家给一举端掉。 若不是几个孩子颇有能力,也有敢于反抗的魄力,裴家可能就真的在大晟朝的历史洪流中烟消云散了。 而这一切,竟然是她这个嫡长女一时眼瞎给造成的,这让她情何以堪? 第244章 真相大白(四) 蒋清漓看见自己的姨母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她的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能哭出来就好。 这情绪宣泄出来了,显然结果不会比上辈子一言不发地举火自焚更糟糕了。 裴行南也哭得两眼通红。 她理解姑母,她不过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没想到却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也是她之前,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事着急上火的缘由了。 嫁得对了,自己过得好不说,就连亲人们也能跟着顺顺当当的。 嫁得不对了,自己一辈子委曲求全,还要提防着哪一天自己的娘家被连累得家破人亡了。 可这明明是男人间的你争我夺,却把女人当作靶子,这样做难道公平吗? 沈潆洄在心底轻叹一声,她上前去扶起哭得瘫倒在软塌上的裴长华,劝慰道:“姐姐也不要太过自责了,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狼的,既然他有这样的念头,那总会想方设法达到目的的。” 裴长华哭着摇了摇头。 潆洄不懂,她是父母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她不应该犯这种愚蠢的错误的。 就算不能为家族的繁荣昌盛出一分力,她也应该冷静、自持,至少有看清大局的能力。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到不说,还因为一己之私将全家带进了地狱。 她铸下这样的大错,实在不配身为父母的女儿,也不配做裴家女。 她也无颜去面对自己的家人。 蒋清漓在她面前低下身来,她开口劝道:“姨母,我告诉您这些,不是让您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自责的,而是想让您生出警惕来,咱们一起联手,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阻止这一切悲剧发生。” 裴长华.闻言,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自己伸手擦去了眼泪,就连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是,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的亲人们面临的危险还没有解除,她必须振作起来,去替他们求一条生路。 至少不能像上辈子那样,让自己沦落到一个无力还手的地步。 等到这些事情尘埃落定了,她再去找她的知瑜,向他忏悔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也向他道歉……自己给他找了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生父。 蒋清漓见她终于振作起来了,心里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们能不能最终成功,皇宫是最为关键的场所,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外祖父告诫过她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她依然选择了对姨母和沈姨和盘托出的原因。 因为姨母在这中间起到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若是她一直提不起心劲儿,那还真是不太好办。 现在姨母自己能想通,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裴长华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了,蒋清漓和裴行南一起扶她在床上躺下,又交代了祁嬷嬷好好照顾她,这才跟着沈潆洄一起离开了内殿。 分别的时候,沈滢洄伸手握住了蒋清漓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开口承诺道:“漓儿放心,就算这辈子一切都还没发生,我,还有知璞,都愿意全力帮助裴家阻止悲剧的发生。” 她这样选择,是因为长宁,也是因为那个人的阴狠让她觉得恐惧无比。 还因为,这一世裴家的悲剧虽然还没有发生,但她沈家家破人亡却是既定的事实。 父亲的死、姐姐的死,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底,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斯人已逝,可她这个活着的人若是不能在有生之年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的话,那就算将来死了,也无颜去地底下见曾经的亲人们。 所幸,她终于等到了机会,等到了能为他们报仇雪恨的这一天。 蒋清漓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解释道:“沈姨,我当初主动要嫁给云木,还有我促成表姐嫁给谨王殿下,我这样做……” 她有些难以启齿。 身为她的亲人,自然会理解她这么做的缘由。 可沈姨毕竟是顾安域的姨母,萧知璞的亲娘,她难道不会介意自己的孩子们被人给利用了吗? 沈潆洄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她笑着开口道:“你是有目的的,我也是有目的的啊!你和行南都是长宁的晚辈,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能跟他有了牵扯……” 蒋清漓听了,心里有些动容。 之前她一直以为沈姨能够狠心入宫,就是放下与小舅的那段情了,没想到她心底一直有这么深的执念。 这不是作茧自缚,跟自己过不去吗? 沈潆洄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怪不得,之前她一直觉得漓儿身上有一种很违和的感觉,明明看起来是一副不谙世事的面容,偏偏神态、情绪有时候看起来老气横秋的,仿佛那种经历过许多世事才有的积淀一样。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她吃过那么多的苦。 要是云木知道了,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她虽然没有与外甥长时间待在一起过,但她了解他的秉性,他那个人性子比较被动,若不是真的将漓儿放在心里了,他不会主动走进这个漩涡。 他愿意去承担一个家庭的重担,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心里十分在意那个即将跟他一起组建家庭的人。苏丹小说网 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就行,至于这件亲事最初是怎么来的,她不介意,相信云木也不会介意。 想到这里,她拉过了裴行南的手,由衷地开口道:“行南,你和知璞也一样,不管这亲事是怎么来的,但我相信只要你们真心对彼此,最终一定会有个好结局的。” 裴行南含着泪点了点头。 想了一会儿,她犹豫着问道:“沈姨,谨王殿下他……会跟我们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沈姨会这样选择是因为有小叔的缘故在,可对萧知璞来说,那个人毕竟是他的生父,他能做到割裂这一切吗? 若是他做不到,那作为他未来妻子的她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沈潆洄笑了,“漓儿说的故事中,知璞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云木是个外男,她也只是个嫔妃,若没有知璞这个王爷出头,他们就算想报仇也力不从心吧? “可是……”裴行南还是有些犹疑,“现在这一切毕竟还没有发生……” 总不能告诉他,你的生父心里对我们有恶念,所以你应该跟我们站在一起共同对抗他吧? 这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沈潆洄却不担心这个问题,她的知璞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她相信他能够明辨是非、判别真伪。 蒋清漓也在一旁劝道:“表姐不要过于忧虑了,谨王殿下会如何选择,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就好了。” 且不说现在的萧知璞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说这一年,跟他在一起的是沈渐鸿和顾安域,若是他有心,总能发现因为那个人的自私,带给别人的伤害是怎样的不可弥补。 到时候,他自然会做出他自己认为对的选择。 这样的抉择若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他本能地就会感到抵触,可若是他自己悟出来的,那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挥散不去了。 第245章 妯娌相遇(一) 蒋清漓和裴行南一起离开凤仪宫时,在宫门口遇见了徐江宜和柳青容。 徐江宜穿着一袭浅绿衣裙,她的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越发显得肤如凝脂,许是因为夏季炎热的缘故,她的妆容十分清淡,但还是掩不住天生的一副好姿容。 站在她一旁的柳青容相比之下就显得逊色许多,衣着过于繁复不说,妆容也比较厚重,但可惜的是毕竟才只有十七八岁,撑不起如此华丽的行头,硬生生有种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蒋清漓看了表姐一眼,同为皇子妃,她们可是未来的妯娌呢! 裴行南在外面一向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的,只见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招呼道:“明嘉县主、柳二姑娘。” 甭管你们以后是什么身份,至少你们现在谁也没那个脸皮来要求我喊一声“嫂子”。 不过这么看的话,她亏大了啊! 嫁了萧知璞,上面一溜水的哥哥嫂子,哪个她都得敬着捧着,下面却连一个敬她的都没有。 夹在一群未来的王妃中间,蒋清漓自觉没什么存在感,因此她只是潦草地行了一个礼,就默默地躲到表姐身后边去了。 徐江宜也没注意她,她笑着问道:“裴姑娘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 裴行南点了点头,“是。” 简单明了,并没有多解释几句的意思。 徐江宜也不介意,她用手绢沾了沾嘴角,笑着说:“好巧,我和青容姐姐也刚从琼勾宫中出来。” 裴行南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这有什么巧的?” 本来就是来向各自的长辈请安的,半路上遇见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跟那天大的缘分似的? 徐江宜被她这种直白的问法给问住了,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 蒋清漓见到此情此景,忙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一小步。 徐江宜想表达的显然是——你有靠山,我也有靠山,咱俩的靠山指不定谁的更硬一些呢! 结果无奈的是,她直肠子的表姐没有听出来。 一旁的柳青容显然没有徐江宜那么好的定力,她忍不住冷笑道:“裴姑娘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可真是不错啊!” 裴行南瞥了她一眼。 这不就是骂漓儿“草包”的那个人吗? 刚知道自己的表妹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她正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如今见了这个曾经明目张胆苛待过她表妹的人,她顿时有些火起,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不及柳姑娘尖酸刻薄的本事。” “你!” 柳青容没想到她居然敢当面反击,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她伸手指着裴行南,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就是再清高孤傲,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家世是远远比不过裴行南的,她刚才敢出言讽刺她,不过是看在明嘉县主在一旁的份上。 可若是明嘉县主也不愿得罪裴行南,那她不就把自己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吗? 裴行南按下了她的手,十分淡定地开口道:“用手指着别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你家长辈没有教导过你吗?哦,差点忘了,你爹前一段时间还闹出了打死贴身小厮的丑闻,怪不得……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她这话算是正好戳到柳青容的痛处了,因为爹爹这件事情,他们家最近不知道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嘲讽。 而搞出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个裴行南的亲生父亲裴长龄。 柳青容顿时面容都有些扭曲了,她也顾不上得罪不得罪的问题了,忍不住冷嘲热讽道:“裴行南,你别忘了,我以后可是你的三嫂,你这样不敬嫂子,说出去丢脸的可是你。” 裴行南用手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地开口道:“那你也得等你成了顺王妃再说。” 反正她爹当众弹劾柳青容的爹,这梁子早就结下来了,那她又何必装模作样地跟这个柳青容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呢?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她跟王妃们私交甚笃,皇位上那位大概要夜不能寐了。 她被所有人孤立,大概才是那一位最想看见的。 柳青容气得眼睛都红了。 但她心里清楚,裴行南说得对,她现在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绝不能在大婚前惹了皇室的厌弃。 否则一旦被皇室退亲,她不仅做不了高高在上的王妃,甚至连正常的婚嫁都不可能再有了。 毕竟被皇室退亲的姑娘,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去求娶呢? 裴行南看她明明气得整个身体都颤抖了,却强忍着一言不发的模样,心里掠过了一丝嘲讽。 还是权势动人心啊!让一向嚣张跋扈的柳青容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了。 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徐江宜轻轻笑了笑,柔声开口道:“行南妹妹,都是我的错,是我说话不严谨才导致你和青容妹妹产生了误会,姐姐给你道歉,你莫要生气了。” “县主!”柳青容有些气恼她的低姿态,她不忿道:“明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徐江宜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的脸上仍然盈满了笑意,再次开口问道:“行南妹妹,你就给我一分薄面,不要跟青容妹妹计较了好吗?” 裴行南看着她。 这一位,显然比柳青容的段位要高那么一点点。 这样想着,她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县主说得这是哪里的话?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棋逢对手才过瘾呢! 若是对手都是柳青容这样一点就炸的人,那多没意思啊! 徐江宜听她这样说,这才流露出松口气的神情,她笑着说:“行南妹妹,我和青容妹妹约了一起去看首饰,就不跟你多聊了,妹妹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去荣恩侯府找我玩儿。” 她的祖父荣恩侯虽然不住在京城,但府邸却是有的,她最近就一直住在那里,将来也会从那里出嫁。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徐江宜话说得如此客气,裴行南自然不会不给她面子,她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我有空就去找县主玩儿。” 反正这就是句客套话,说两句应应景也无妨。 她若真的去了,说不定徐江宜心里还责怪她看不出来个眉眼高低呢! 第246章 妯娌相遇(二) 徐江宜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柳青容一起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们都仿佛没看见蒋清漓的存在一样。 裴行南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愤然开口道:“这是什么素质啊?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真是欠缺教养。” 蒋清漓对此却不以为意。 她一个草包千金,未婚夫又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私生子,她们看不在眼里也是正常的。 毕竟,这对她们今后的高升之路没有任何助益。 她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实不高兴,相反,她此刻的心情挺舒爽的。 她一直很担心表姐的脾气直,恐怕她应付不来那群心眼儿比蜂窝还多的妯娌们。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世家教养出来的姑娘,傲气有,脾气也不缺,最重要的是吸取了上代人的教训,眼界和见识都无可挑剔。 这样的她,不说多强势吧?至少是不会让自己吃闷亏的。 再则,表姐也有别人没有的优势。 没见徐江宜和柳青容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吱声吗?那是因为她们心里太过看重这桩亲事,所以说话、行事才多有顾忌。 但表姐不一样啊!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桩亲事本来就是云景帝强加给裴家的,那表姐行事随心所欲一些自然也无妨。 说不定那位还会在心里以为,表姐是不想要这桩亲事,但又不敢明着反抗,这才故意这样出格的。 尽管蒋清漓一点也不在意,裴行南却十分担心自己的表妹心里不舒坦,但这种事情又不能明着安慰,因此她只能试图转移话题道:“漓儿,之前……徐江宜和柳青容的结局如何?” 她问的是上辈子。 隔墙有耳,她也不敢说得太直白了。 蒋清漓拉着表姐出了宫门,等坐上了马车,她这才压低声音道:“反正表姐只要知道,最后的赢家是你未来的夫君,而不是她们的夫君,这就足够了。” 现在再神气又有什么用?能笑到最后那才是真本事儿呢! 裴行南听到这里,她有些迟疑,“漓儿,你是知道……萧知璞是赢到最后的人,所以才撮合我和他的吗?”苏丹小说网 之前她选择庄毅,漓儿当时就不赞同,她知道这是妹妹心疼她,不愿意看到她低嫁。 尽管她一再表明自己不委屈,但漓儿心里依然不能释怀,她总是说她值得更好的人。 因此在小叔说嫁给萧知璞是漓儿先提出来的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相信漓儿不会害她。 只是她没有想到,萧知璞会有这样的机缘。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漓儿才会积极促成自己和萧知璞的亲事吧? 一来的确是行事需要,二来也是漓儿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自己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姐姐,多关心妹妹是应该的,可其实漓儿也一直在背后,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她这个姐姐。 蒋清漓倒是没有否认,她看着自己的表姐,由衷感慨道:“以裴家的家世,培养出一个皇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惜姨母并没有享到皇后的尊荣,反而受了一辈子委屈。现在,表姐要替姨母站起来,让这天下人感受一下我裴家女的风华和气度。” 姨母所受的苦,都转成给表姐的甜吧!这也算是皇家欠裴家女的债了。 裴行南听了她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并不稀罕什么皇后的尊荣,但她也认同漓儿说的话。 裴家百年历史中,出过好几位贤明能干的皇后和王妃,到了姑母这一代,却被无耻小人当成了踏脚石,这无疑是对裴家女最大的侮辱。 她看着自己的表妹,郑重开口道:“漓儿放心,裴家所失去的东西,我一定会全部找回来的。” 权利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受欺负。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这个位置也就不神秘了,更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 蒋清漓看着眼前表姐坚定的眼神,这一刻她的心里十分欣慰。 她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表姐,可她也担心这不是表姐心里真正想要的。 现在看到表姐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她自然觉得放心不少。 这样想着,她开玩笑地问道:“谨王殿下给你回信了吗?” 她昨日才收到顾安域的回信,几十个字的内容,用了一大半在描写萧知璞收到信时的惊慌莫名……哼,也不知道多写几句他自己的近况,害得她心里猜测不已。 听她这样问,裴行南顿时有些忸怩起来。 蒋清漓故意逗她,“谨王殿下说什么了?” “他说……”一向爽利的裴行南此刻也变得害羞起来,她捂了捂脸,声音很小地开口道:“……他只写了五个字——幸会,谨王妃。” 蒋清漓愣住。 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爆笑出声。 裴行南不依了,“我相信你才告诉你的,你怎么能如此嘲笑我呢?” “我不是笑你……”蒋清漓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她连连摆手道:“我是笑谨王殿下……我的天,他也太有意思了,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呢?” 裴行南想了一会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她自然也没有刚才那样不好意思了。 她猜测道:“大概是我给他的灵感?我给他写的第一封信也是只有一句话——殿下,我是你新上任的未婚妻裴行南。” 蒋清漓再次愣住。 当初表姐死活不肯告诉她自己写了什么,原来她只是写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自我介绍? 想到这里,她再次忍不住了,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裴行南有些无奈,“我当时实在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才好了,憋了好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没想到他比我还懒,我好歹还写了一句,他呢?只写了五个字……” 蒋清漓调侃道:“他那是为了接你的话啊!已经算很难得了。” 裴行南一想,还真是,难得他愿意顺着自己的话来说,这说明他对自己起码还是保持着善意的。 这就很好了。 两个原本就算不上熟悉的人,因缘际会才硬生生被捏在了一起,她自然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只要两个人都愿意朝同一个方向去努力,那将来就还是可期可盼的。 第247章 天霖归来(一) 继那日在宫里见过两位准王妃后,蒋清漓居然在几日后又见到了另外两位。 这下总算是将五位王妃给集齐了。 凌天慧和董书仪并不是一起来的,而是在百花堂门口遇见的。 两人站着寒暄了几句,董书仪的视线不由地转向了凌天慧身后的一道身影。 凌天慧见状,笑着介绍道:“这是舍弟天霖,之前一直在老家,前几日才回到京城中来。” 董书仪恍然。 这就是那个因为恋慕惠阳长公主未来的儿媳,而被连夜送走的凌家世子? 她下意识地往百花堂里面看了一眼。 她是听说了蒋家二姑娘开了一家脂粉店,今日特意过来看看的。 因为父亲曾受教于裴公,再加上她未来的夫君——慎王殿下与谨王殿下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她是有意来结交蒋家姑娘的。 只是不知道……凌姑娘是什么心思? 她带着自己的弟弟来蒋姑娘开的店铺,总不能是因为旧情难忘吧? 想到这里,董书仪自己在心底摇了摇头。 听闻凌天慧素来是个稳重的,她不会做出这种授人话柄的事情。 凌天慧见董书仪一直不说话,她有些疑惑,“董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其实也能猜出来董书仪估计是想起了天霖曾经做过的糊涂事情,但她只能当做不知。 凌家这些年因为这件事情一直谨小慎微的,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出头的机会,可不能再让天霖把事情给搞砸了。 这样想着,她亲热地拉起董书仪的手,笑着问道:“董妹妹也是来逛这个百花堂的?我表妹前几日送了我一盒面脂,效果甚好,我听说是在这个百花堂买的,因此今日特意过来看看。” 至于她弟弟凌天霖,是她担心他一直窝在家中不肯出来,才特意喊了他陪自己逛街。 那件事情早已过去了,天霖总不能一直不出门,与其畏畏缩缩地呆在家里,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出来,别人顶多笑话两句,过不了两天就没兴趣了,那这件事情就算翻篇了。 董书仪听了她这句话,就知道她肯定不知道百花堂的幕后东家是谁,她有些犹豫该不该提醒她。 就在这时,紫苏迎了出来。 她是见这几个人一直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因此想出来看一看究竟。 百花堂已经开张有些天了,她的经验也老道了许多。 这种场景显然是遇上熟人了,只顾着叙旧,忘记自己是站在别人门口了。 她笑着建议道:“两位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进店里坐着说话,小店有免费提供的茶水和点心。” 凌天慧和董书仪这才发现自己堵着人家店门口了,她们都不是那种很张狂的人,顿时有些抱歉,开口解释道:“实在对不住,见了姐妹一时欣喜,竟然没注意站的不是地方。” 紫苏观她们衣着就知道她们出身不俗,但没想到态度这样谦逊,她顿时升起了几分好感,忙开口道:“这没什么,姑娘们千万不要客气了。小店新开张,姑娘们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进来看一看。” 凌天慧笑着应了一声。 她今日出来的目的地本来就是这里,自然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董书仪颇有几分忧虑地看了凌天霖一眼。 凌天慧不解其意,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跟外男呆在一处,就笑着开口道:“天霖去旁边的书肆里等一等我吧!里面都是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你也不感兴趣。” 凌天霖冲姐姐点了点头,又向董书仪微微颔首,这才沉默地离开了。 董书仪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凌天霖的背影一眼,心里有些感怀——跟传闻中那个莽撞的少年比起来,现在的凌世子显然沉默寡言了许多。 看来,时间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东西,它可以让很多东西变得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 等两人相携着一起进了店,凌天慧刚想喊紫苏过来介绍介绍,董书仪小声地开口了,“不知你们东家在吗?” 凌天慧愣住。 买个东西而已,问人家东家做什么? 紫苏却是有些惊讶,她试探着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董书仪笑着回答道:“我是国子监祭酒董家的次女,闺名唤作书仪。” 董家的次女……那不就是未来的慎王妃吗? 紫苏连忙低下身子,恭敬地行礼道:“不知贵人大驾光临,婢子失礼了。” 董书仪不是个苛刻的,她笑着说:“女掌柜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其实是想见一见蒋姑娘的,若是她在的话,麻烦你通传一声,就说我想见一见她。” 紫苏连忙应下,“我这就去问一问我们姑娘,请二位贵客稍等。”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凌天慧,表情明显有些迟疑。 来的是两位姑娘,她总不能去通报的时候说另外一位姑娘不知是谁吧? 凌天慧还在考虑是哪个蒋姑娘,见她这样为难,忙善解人意道:“我出自安平侯府,姓凌。” 安平侯府……姓凌…… 紫苏的脑袋快速地转了一圈,等她终于对上号时,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纠结不已。 这一位,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她要不要偷偷告诉姑娘赶紧跑路啊? 不过视线扫过一脸和气的董书仪,紫苏的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要是来闹事儿的话,应该也不会带着未来的妯娌,万一传出去了也不好听不是? 算了,她还是去找姑娘,让她自己发愁这件事情吧! …… 等紫苏离开后,凌天慧这才疑惑地开口问道:“董妹妹,这家店……是哪位蒋姑娘开的?” 可千万不要是她心里以为的那个人啊!那可就太尴尬了。 结果老天爷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因为董书仪回答道:“就是……裴姑娘嫡亲的表妹,蒋家二姑娘。” 凌天慧的表情僵硬了。 董书仪有些不安地开口道:“凌姐姐,我也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后都是在京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话说开更好一些。姐姐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那咱们改天再来?” 凌天慧摇了摇头。 董书仪这话说得很为她着想了,看来也是一个实诚人,不然的话为何要管她家的闲事儿呢?没得沾染一身腥气。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董书仪的手,感激道:“妹妹的好意我自然是知道的,你说得对,一直避着也不是办法,说开了就好了。” 这位蒋姑娘,现在的未婚夫是谨王殿下的亲表哥,她家已经得罪惠阳长公主了,再把后宫里的端妃娘娘给得罪了显然是不合适的。 董书仪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只是父亲一早就嘱咐她要与裴家交好,她刚才那样说也不无试探凌家立场的意思。 幸好,至少目前看来,凌家应该还没有选择站在恪王一派。 第248章 天霖归来(二) 正在后院鼓捣面药的蒋清漓愣了愣,她开口问道:“你说谁?凌家的姑娘和董家的姑娘?她们要见我?” 紫苏点了点头,提醒道:“她们是未来的孝王妃和慎王妃,每一个来头都很大。” 蒋清漓看着她一脸同情的模样,简直被气笑了,“紫苏,你当了几天掌柜,别的有没有长进不说,怎么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倒是跟青黛不分上下了?” 紫苏心说——那是我没有姑娘您这么好的心态,两位未来的王妃都找上门来了,您还这样优哉游哉的。 蒋清漓确实没什么紧张的,这个时候上门肯定不是来找茬的,毕竟她们还只是未来的王妃,不是已上任的王妃,只要一天没有成亲,这个位置就没有多牢靠。 没见一向跋扈的柳青容被表姐给挤兑了,也只能干瞪眼,不敢随便发脾气吗? 这是担心不好的名声一旦传出来,会惹了皇家及自己未来的夫君厌弃。 这样想着,她收起了手中的活计,吩咐紫苏道:“你去请两位姑娘到后院来吧!” 她们究竟是何来意,待会儿就会知道了。 …… 等凌天慧和董书仪跟着紫苏一起来到后院的时候,蒋清漓已经摆好待客的茶水点心了。 看见她们,她笑着招呼道:“快请坐,我刚煮好了茶,两位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尝一尝。” 董书仪看了凌天慧一眼,笑着开口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说的就是我和凌姐姐了。” 蒋清漓笑了笑,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是我煮的花茶,里面加了黄芪、茯苓、山楂和陈皮,有养颜养肤的功效,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喝得习惯。” 说起这个,凌天慧也不拘束了,她笑着说:“我表妹前几日来过,回去跟我好一通夸赞,说店家提供的花茶好喝,还有养颜的功效。” 被夸奖了自然开心,蒋清漓眯眼笑道:“两位姑娘若是喜欢的话,等你们走的时候,我送你们一些我自己配制的茶包。” 爱美是女子的天性,这话题一打开,三人顿时也不生疏了,凌天慧拉着董书仪在蒋清漓的对面坐下,开始探讨各种保养秘方。 这话题蒋清漓在行,她也不藏私,悄悄跟她们说了许多经验之谈,凌天慧和董书仪听得频频点头。 一杯茶喝完,她们已经一改之前的客套,开始“姐姐、妹妹”地来称呼对方了。 凌天慧见蒋清漓对自己毫无芥蒂的模样,她心里不由地有些愧疚,“蒋妹妹,我弟弟当年不懂事,连累得你也跟着坏了名声,我真是一想起来就心有愧疚。” 蒋清漓有些无奈。 她真的挺不想提及这件事情的,但是现在看来她若是不说清楚,凌天慧显然是解不开心底的这个结了。 想了想,她有些苦恼地开口道:“说出来凌姐姐可能不信,那件事情……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凌天慧一时间没有听明白,“什么事情最近才知道的?” 蒋清漓哑然。 她总不能解释说——就是你弟弟爱慕我这件事情吧? 这听着也太别扭了。 董书仪却有些听明白了,“蒋妹妹是说,当年凌世子那些事情,其实你并不知情?” 蒋清漓顿时对她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她解释道:“我那天在郊外遇见凌世子的时候,其实是准备出远门的,等我三个月后回到京城,凌世子已经离开京城了。我这个人不爱往人堆儿里面凑,也没有人跟我提这事儿,我自然就一无所知了。也是前几天,我表姐无意中提起这事儿来,我才知道的。” 凌天慧听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家因为这事儿闹得人仰马翻的,连弟弟也不得不在外面躲避了整整一年时间。 原来这事儿的另一个主人公竟然一点也不知情? 那她弟弟到底是深情给谁看啊? 蒋清漓看着凌天慧,真诚地开口道:“凌姐姐,我觉得这就是少年人的一时意气,当不得真的,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起了,免得凌世子心中尴尬。” 当然,她自己也很不愿意总是跟另外一个男人牵扯进同一件桃色流言中,她毕竟是定了亲的人了,别的方面暂且不说,这作风问题还是需要重视的,不然这就是打未来夫君的脸面了。 凌天慧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 是啊!这京城里的人看她家笑话的人已经足够了,实在不必再给他们提供谈资了,这事儿还是早早翻篇为好。 一来蒋妹妹已经定了亲了,得维护她未婚夫的体面。 二来她弟弟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若是总陷在这样的舆论中出不来,有哪家的好姑娘肯嫁给他? 这样想着,她坦白道:“不瞒蒋妹妹说,我弟弟已经回到京城了,现在就在隔壁书肆里,我爹娘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想来他也不敢再胡闹了。若是有人旧事重提,还望妹妹多担待一二。” 蒋清漓连连点头,“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着,她还出主意道:“那群人就是闲的,只要咱两家都不理会,他们说上几天,自己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凌天霖突然回来,自然会有好事者再翻几句闲话,但现在京城中最受瞩目的显然不是这个,只要他们双方都不理会,他们说上几天自然就会觉得无趣了。 凌天慧听了这话,明显有些意外。 眼前这姑娘,说话敞敞亮亮的,做事也很有条理,若是她嫁给了天霖……想必也会是一位合格的主母。 可惜了,她弟弟终究还是没有这个福气。 又想起与蒋清漓定亲的那个公子似乎名声很不好,忍不住为她感到可惜。 这么好的姑娘,理应有个更好的归宿才是。 一旁的董书仪见两人把话都说开了,心里顿时有些安慰。 今日出来这一趟,总算是有些成果,认识了两个不错的姑娘,等以后嫁入皇室了,也不至于孤立无援的。 她与知理表哥一起长大,她从小就爱慕他,可之前父亲一直不肯同意她嫁入皇室,害怕那里的环境太过复杂,她应付不来。 但她还是坚持要嫁,与父亲的忧虑不同,她对将来是很有信心的。 因为知理表哥说了,会为她求得一片净土,若是他自己的能力不够,那就去借助别人的力量来达成目的。 不管怎么说,一定会尽其所能地在一片混乱中,为她求得一个相对风平浪静的安乐窝。 知理表哥一向是个清醒人,他既然那样说了,那她就相信他。 第249章 人情冷暖(一) 七月中的时候,平远侯府挂起了白灯笼。 历经三朝,为大晟基业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平远侯悄无声息地去世了。 他的幼孙宋怀舟堪堪赶上了见祖父最后一面。 老侯爷看着小孙子一脸悲戚地朝自己扑过来,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意气飞扬的次子,当年他也是这般年纪,一脸憧憬地跟他说着——父亲,我此次去北疆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协助大哥让咱们平远侯府更上一层楼。 可惜,他没有走成。 他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亲事给绊住了脚,甚至是枉送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不禁流下了浑浊的泪水,哑着嗓子喊道:“行舟……” 一旁的宋璋听见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的母亲和妻子更是哭成了泪人。 宋家的所有不幸,都是由那桩亲事而来的,可现在另一个人还活得光鲜亮丽的,他们的亲人却早早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这让人怎么能不怨、不恨? 宋怀舟更是哭得不能自已,他颤抖着抓住祖父干枯的手,泣声道:“父亲……我是行舟,我从北疆回来了……” 老侯爷的眼底顿时迸发出了几分异样的光彩,他想摸摸自己的次子,但他的胳膊抬起来,却没来得及摸索一下,又颓然地落下去了。 他没来得及阖上的眼底,充满了对亲人的不舍,以及对世道不公的不甘心。 宋怀舟愣了一瞬,等明白过来这代表什么意思时,他瞬间痛哭失声,凄厉地喊着,“祖父!” 他身后的宋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以首触地,也低低地喊了一声,“……祖父。” 但他没有痛哭,因为他没有像弟弟那样痛哭的权利。 祖父走了,他就成了全家人的脊梁,他必须得穷尽一切努力,把这个岌岌可危的家给用力托举起来。 …… 得知老侯爷去世的消息,蒋清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对着大哥开口道:“大哥,咱们去平远侯府送一送老侯爷吧?” 无论如何,老侯爷于国有功,他若是这样冷冷清清地走了,未免太过令人寒心。 蒋清昭点了点头。 就算看在宋璋的面子上,他也会去的,毕竟同在大理寺做事,这是应该有的礼节。 蒋清漓听着两位兄长的谈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平远侯,还有顾安域的外祖父先镇北将军,都是为大晟出过大力气的人,没想到因为一桩儿女的亲事,落得一个如此可悲可叹的结局。 若他们天上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曾为萧家王朝付出的心血和汗水? 大概不会的。 他们都是心中有大爱之人,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只可惜运气不是很好,忠臣良将没能遇到一个明主。 …… 蒋清昭兄弟俩带着奠仪到达平远侯府时,正好在大门口遇到了表弟裴循东。 裴循东的身后,还站着裴履西和裴涉北。 蒋清昭什么也没有问,他冲他们点了点头,开口道:“进去吧!” 五人一起到了正厅,宋璋带领弟弟宋怀舟,以及年仅五岁的稚子宋锐正跪在灵堂里,看见他们到来,他们明显有些惊讶。 除了本家和亲戚,他们这还是第一波来祭奠的客人。 蒋清昭接过了下人递过来的香,神色恭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率领弟弟们认认真真地朝灵位鞠躬行礼。 做完了这些,他才走到宋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请节哀。” 宋璋的眼前有些模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躬身回礼道:“多谢……我祖父若是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他原以为,不会有人来送祖父了。 现在有人来了,他替祖父觉得高兴。 总算……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蒋清昭默然。 他看了眼萧索的灵堂,心中泛起了苦笑。 怎么可能欣慰呢? 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想到身后事居然如此潦草,换谁都会觉得心酸的。 裴循东上前几步,对着宋璋拱拱手道:“宋兄,我祖父曾说过老侯爷是个忠肝义胆的人,放心,公道自在人心,所有受过老侯爷恩惠的人,都不会忘记他的。” 老侯爷比祖父入仕早,当年也曾关照过他。 祖父离京前,得知老侯爷已经病危,长叹了一口气,但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祖父是在感慨天道不公,像老侯爷这样好的人,却没有受到应该有的对待。 得知老侯爷去世的消息,他当即表示要来平远侯府吊唁,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说让他把履西和涉北也带上。 宋璋听见他说的话,顿时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要说不公,裴家所受的待遇何尝公平了?裴相公呕心沥血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一个失意离开的结局。 但即便如此,裴家人依旧保持着赤诚、向善的本心。 这一点,是相当难得的。 四岁的裴涉北看着满脸泪痕的宋锐,忍不住出言安慰他,“小哥哥不哭,我祖父说了,爱哭的孩子长不大,长不大的话……就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了。” 宋锐顿时止住了哭声。 他仓皇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他不要不能保护家人,父亲才三十岁就已经有白头发了,他要快快长大,帮他一起守护这个家。 宋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声音有明显的哽咽,“锐儿乖,咱们不哭。” 宋怀舟起身,郑重地向来客们鞠了一躬,真诚地开口道:“多谢你们。” 他远在北疆,军中的人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出身排挤过他、轻视过他。 可大哥不同,京城这个是非地,向来不乏喜爱落井下石的人,大哥身处其中,活得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这些人愿意给他的祖父最后一分体面,愿意给他大哥一份难得的善意,他从内心深处觉得感激。苏丹小说网 蒋清昭不认识他,但也知道宋璋有个小他十来岁的弟弟,因此开口道:“宋小弟不必客气,我与你大哥是同僚,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虽如此,可大理寺那么多人,现在也只来了他一个少卿。 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因为家族的缘故,宋怀舟过早地尝过了世间的人情冷暖,因此他知道蒋清昭这句话也只是想安慰他。 但他仍然真诚地回了一句,“多谢。” 自古都是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艰难,能在这种时候向他们家表达善意的,他们都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第250章 人情冷暖(二) 蒋清昭一行离开时,宋怀舟追了出来,他冲着蒋清晖开口道:“蒋先生留步。” 蒋清晖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他怎么会单独叫他。 蒋清昭看了弟弟一眼,带着表弟们到前面不远处等他。 宋怀舟这才小声开口道:“云木大哥托我带了东西给令妹,能不能……找个时间安排我见她一面?” 大哥跟他说了,蒋姑娘跟他二哥关系亲密,正好他今日来了,他就顺势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原本他也可以直接把东西交给蒋清晖,拜托他转交,但是大哥千叮万嘱一定要他亲自交到蒋姑娘手里……咳,再则他也有私心,也想看看未来的大嫂是什么模样的,因此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亲自见她一面比较好。 蒋清晖听他提起顾安域,这才明白了过来。 之前只听说平远侯次孙从军去了,原来就是在镇北军中吗?那还真是巧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你先安心忙家里的事情吧!等空闲下来了,我安排我妹妹去食锦楼和你见一面。” 宋怀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激蒋清晖对他的信任。苏丹小说网 毕竟能来吊唁可能是看在祖辈交情的份上,但在这种敏感时刻跟宋家人私下里来往,那就需要一定的魄力了。 他原本也是带着几分试探之意的,没想到蒋清晖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他有些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蒋清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叹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你和你大哥不放弃,将来的日子总会有希望的。” 这样的安慰对现在的宋家来说,有些虚无缥缈,但宋怀舟依然十分感激,“蒋先生的话,我记下了,多谢。” …… 等蒋清昭他们一行转身离开,宋璋才跟出来问道:“你怎么会跟蒋家次子认识?” 宋怀舟回神,他向大哥解释道:“云木大哥的未婚妻是蒋先生的妹妹,他托我捎了东西回来,所以等祖父的事情忙完了,我想去见一见蒋姑娘。” 宋璋有些诧异他话中对顾安域的亲近,“之前不是还喊人家纨绔浪荡子吗?现在怎么改口喊大哥了?” 宋怀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之前,那不是不了解他嘛!” 宋璋白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那群离开的人。 他的心里在想,顾安域与蒋家的姑娘定了亲,又在这种时候离京去了北疆,显然是有深意在里面的。 宋怀舟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宋璋回神,他平静地开口道:“没什么……哦,对了,你去见蒋姑娘那一天,我也一起去吧!” 宋怀舟有些诧异,“大哥去做什么?” 宋璋随口道:“我正好见过那位蒋姑娘,我不去,你万一认错人怎么办?” 宋怀舟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弯儿,“可蒋先生也去,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呢?” 宋璋转身往灵堂走去,没有再回答他的话。 是时候为家族做出抉择了。 一直蛰伏不出,别人就会一直忽视他们的存在,只有主动出击,才会让某些人知道—— 宋家还有人,宋家还没有死绝。 …… 蒋清昭带着弟弟们离开平远侯府,刚走到拐角处,正好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韩文兴正带着几个同僚一起走了过来。 看那个架势,显然是来吊唁的。 韩文兴看见他,一脸的不赞同,痛心疾首地开口道:“任重,你怎么偷偷摸摸来了?也不说喊我们一声,还有没有大局观念了?” 另外几个同僚也起哄道:“就是,蒋少卿私自行动,该罚。” 蒋清昭顿时有些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他们会来吧? 韩文兴与他共事好几年了,还能不了解他的脾性? 他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任重啊!不要把人性想得那么坏嘛!这个世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礼明义。” 蒋清昭听到这里,忙拱手道:“是下官想得不够周全……” 韩文兴挥了挥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他感怀道:“老侯爷是个老好人,我刚入仕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他在背后提点过我好几次,这些我都是记得的。” 这些年,他在私下里对宋璋也多有照顾,但已仅限于此了。 就像这次老侯爷去世,宋璋承爵的事情,他就真的使不上力了。 想到这里,他再次叹了一声气。 又看了眼蒋清昭身后的几个年轻男子,裴公的孙辈这下算是来齐了。 果然,还是这些老臣心中有情义。 又想起裴家被迫与谨王殿下联姻的事情,他的心底掠过一丝嘲弄。 那个人促成这件亲事,显然有将裴家和沈将军旧部给一块端掉的意图,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焉知此举不是给了两家机会,将手中的势力合二为一呢? 就是不知道,那位尊贵人,到时候有没有办法将这件事情给圆满地收场了。 听了韩文兴的话,蒋清昭还没什么反应,倒是蒋清晖眼底流露出深思来。 看来,韩寺卿还记得当年在北疆军中的情义,这可就好办多了。 韩文兴正待与蒋清昭再说两句,听到消息的宋璋迎了出来,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对韩文兴拱了拱手,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韩文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带我去给老侯爷上柱香吧!” 宋璋的眼眶顿时红了,他忙拭了拭眼角,带着他们几个匆忙进府。 蒋清昭几个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又有一波人过来了。 来的人是刑部侍郎李泰。 李泰跟这群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来往,原本想直接进去的,后来一想蒋家姑娘似乎跟沈家的外孙定了亲,只是他平时公务繁忙,不是很关注这些消息,倒不知具体是蒋家哪位姑娘。 想到这里,他顿时又停住了。 他看向蒋清昭,温和地开口问道:“蒋少卿,不知跟顾家二公子定亲的那位姑娘,在蒋家排行第几?” 蒋清昭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回答道:“舍妹在家里排行第二。” “第二……”李泰又问道:“那就是裴公嫡亲的外孙女了?” 蒋清昭回道答:“正是。” 李泰听了,不住地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往平远侯府去了。 蒋清昭对他古怪的行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下意识地问自己身旁的弟弟,“清晖,李侍郎……话中何意啊?” 蒋清晖压低声音跟他解释,“据说这位李侍郎,是先镇北将军夫人李氏的堂弟,换句话说,顾安域得叫他一声舅公。” 哦,这样说蒋清昭就懂了。 看来,在这京城中……惦记先镇北将军的人也不少。 蒋清昭顿觉心中安慰。 不管怎么说,有人记着,总比大家都遗忘了好。 若是大家都不念旧情了,恐怕逝者的灵魂也会不安心的。 第251章 人情冷暖(三) 另一边,裴循东正在和陆景和说话。 陆景和主动解释道:“我父亲让人传了话来,说他不方便回京,让我一定要替他向老侯爷上柱香,当年他曾经得过老侯爷的济,他说做人要知道感恩才行。” 裴循东点了点头。 知道家里的处境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后悔过早地与陆家定下亲事,若是万一裴家的结局难以善了,岂不是连累了陆景絮,甚至连累了整个陆家吗? 但他又舍不得主动提出退亲。 难得他与陆景煦脾性相合,志趣也相投,他不甘心放弃这么好的姻缘。 可他更怕自己连累了这么好的姑娘。 陆景和也是家中的嫡长子,自小该学的东西父亲也精心教给他了,自然知道他脸上的忧愁所为何来。 他开玩笑道:“是我父亲让我来的,又不是你让我来的,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裴循东迟疑了许久,才低声开口道:“裴家现如今的状况……” 陆景和打断了他的话,他说:“你姓裴,从你和我妹妹定亲的那一刻起,我们全家都知道,不用你一再强调。” 裴循东愕然地看着他。 陆景和对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景煦同意这门亲事大约是看中了裴循东本人,母亲会答应大概是看中了裴家的门风,但他和父亲考虑得远远比这个更多、更长远。 毕竟现如今这世道,联姻就相当于将两家绑在一条船上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他们最终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自然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值得。 裴循东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陆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对我妹妹好点就行,其他的,不用想那么多。” 说着,他朝蒋清昭他们点头致意,然后直接进了平远侯府的大门。 蒋清昭见状,招呼了几个弟弟一起离开。 裴循东还站在原地不动。 蒋清晖走过去喊他,“循东,走吧!” 裴循东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他想了想,小声开口问道:“二表哥,你和郡主……你们没有定亲是因为怕连累她吗?” 蒋清晖闻言,愣了一瞬,然后才摇了摇头,“不是,是有算命的说她二十岁之前不能议亲,否则成不了。”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完全等不了两年。 反正那一位对他们的恶意已经几乎不再掩饰了,他们做出几件出格的事情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当然,这事儿也就只能空想一下,毕竟雪亭的身份也是另一个不能不顾及的问题。 总不能因为他的自私,将瑞王府推到风口浪尖上。 瑞王爷这些年付出了许多才换来了如今的安稳,没有必赢的把握,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打破他们父女平静的生活。 因此他继续解释道:“我跟雪亭现在不能更近一步,是因为她的批命,也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你和陆家的姑娘并没有这个顾忌,所以循东,顺其自然就好,别让自己背负太多不必要的枷锁。” 裴循东愣住,“二表哥,你知道我心里忧虑的是什么?” “你就差没在脸上明写了。”蒋清晖有些没好气,但到底是自己的表弟,他还是忍不住又安慰了他几句,“循东,别灰心,咱们有这么多人,一定不会输的。” 裴循东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一定不会输的,毕竟他们真的输不起。 …… 崇敬殿里,云景帝正在练字。 一旁的桂忠在向他汇报消息,“……裴家和蒋家的公子是先去的,后来大理寺卿韩文兴也带着人去了,之后刑部侍郎李泰、山南知府的公子陆景和也去了……对了,瑞王府也派了管事前去吊唁……” 云景帝收起了笔,净了手,接过桂忠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之后,这才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这么说来,前去祭奠的人中,不是跟裴家有关的,就是跟沈家有关的了?” 桂忠听见这话,顿时头皮一紧,但他是当奴才的,又不能当自己没听到这句问话,只能赔笑道:“不是还有瑞王府么……” 云景帝想起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弟弟,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算,他那纯粹是去凑热闹的,京城里不管哪家有红白喜事他都会去掺一脚。” 说句不好听的,简直是闲得慌。 不过想想,他也没个正经差事儿,可不是闲得慌嘛! 算了,只要他不捅大乱子,闹心一点就闹心一点吧! 桂忠小心地觑了一眼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问道:“平远侯府那里,是不是……” 云景帝看了他一眼,“哦,你说那个啊!你派个人去送一份奠仪吧!毕竟是多年的老臣了。” 桂忠应了一声,但并没有立即离开,似乎是在等自己的主子接下来有没有其他吩咐。 云景帝见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至于爵位,既然长子死了,按理说长孙承爵是天经地义的,可平远侯那个长孙好像挺能干的……若是他承了爵,会不会找惠阳的麻烦? 算了,还是暂且搁置吧!容他再好好想一想。 这样想着,他挥挥手道:“你下去办吧!” 桂忠忙应了一声,转过身的时候,他的心底免不了升起了些许悲凉。 平远侯可是先帝金口玉言,夸他是“朕之股肱”的老臣啊! 按理说,现在高龄故去了,多少应该有些名义上的追封才是。 没想到追封就先不说了,现在连爵位都有可能保不住了。 他老人家若是天上有知,心中一定很酸楚吧? 桂忠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快步走出了崇敬殿。 他的徒弟小圆子很有眼色地迎了过来,“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桂忠指了指他,“去准备一份侯爵规制的奠仪,要认真准备,不要敷衍……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准备吧!” 陛下说让他派个人去送奠仪,也没说不准他亲自去送。 他毕竟是崇敬殿的太监总管,若是他亲自去平远侯府,自然也算代表了陛下的几分诚意,外面的人看了,摸不清头脑之余,也得仔细掂量一下平远侯府在今上心中的分量。 他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太监,并没有别的本事,但他希望能尽可能地给老侯爷多留几分体面,也给老侯爷的儿孙多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 不然,他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第252章 怀舟小弟(一) 老侯爷的丧礼过后,京城的天气进入到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蒋清漓历来就是个怕热的,碰到这种天气,除非必要,她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就连百花堂也不去了,全权交给了紫苏打理,她就一直窝在自己的如意斋里,屋里摆着冰盆,嘴里吃着冰碗,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蒋清晖来喊她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太情愿挪窝,是蒋清晖一再强调有重要的事情,她这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等到了食锦楼,幸而侯掌柜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放了冰盆在雅间里,蒋清漓总算是觉得清凉了不少。 等身上的汗全落了,她才开口问道:“二哥,你喊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有什么是不能在家里说的吗?非要出来遭这一趟罪。 蒋清晖笑着解释道:“有个人想见一见你,在家里不方便。” 蒋清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方便……那看来是外男了。 只是她认识的人,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有哪个人会专程在这种大热天来找她? 还没等她想得更多,门口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子,带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走了进来。 蒋清漓看着打头的男子,她面露惊讶道:“你不是……宋家的公子吗?” 只见那人,赫然是前段时间她和二哥在寒柘寺里见过的宋璋。 可他祖父不是刚刚去世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她有事情? 宋璋朝她拱了拱手,礼貌地解释道:“是舍弟怀舟想要见一见蒋姑娘,我们身上戴着重孝,不适合贸然上门,就只能冒昧地喊蒋姑娘出来说话了。” 弟弟? 蒋清漓下意识地向他身后看过去。 那个少年郎见她看他,顿时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许是亲人刚刚去世的缘故,他看起来眉眼处有掩不住的哀伤,但他的长相很阳光——肤色稍黑、牙齿很白,应该是个性情开朗的人。 蒋清漓从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不过她并没有疑惑多久,因为那个少年郎主动自我介绍道:“大嫂,我叫宋怀舟,你叫我怀舟就行了。” 大嫂? 蒋清漓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谁是你大嫂啊?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宋璋朝自己弟弟脑袋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蒋姑娘和顾二公子尚未成亲,别瞎喊。” 蒋清漓有些听明白了,她问道:“这么说……你认识顾安域?” 宋怀舟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些委屈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听见蒋清漓问他,他忙点了点头,开口回答道:“我是云木大哥的同僚,刚从北疆回来,云木大哥托我给你捎来了东西。”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盒子,面带笑意地解释道:“我可没有打开看哦!我来之前云木大哥一再叮嘱我,我若是敢偷看的话,等我回去他就打断我的腿。” 蒋清漓接过了那个盒子,她有些为宋怀舟口中的亲近感到意外,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去北疆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你就这么怕他吗?” “那是当然。”宋怀舟一听这话,顿时心有戚戚焉,“云木大哥去的第一天,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挑衅他,结果被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揍了一顿。” 蒋清漓闻言,神情十分惊讶,“怎么会?我二哥说他的武艺也就一般般啊!” 蒋清晖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蒋清漓见二哥露出这种神色,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哦……我记错了,是小舅说的。” 蒋清晖的表情更无奈了。 小舅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 他当初说的明明是“他自保没有问题”,哪个字眼在说顾安域武功差了? 宋怀舟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反驳她,“大嫂你也太谦虚了,我大哥在军中几乎没有敌手,连沈将军都打不过他,这样的武艺怎么能算是一般般呢?别的不说,上个月大翟的苍鹰军来挑衅咱们,云木大哥带着我们十个人的小分队,将他们整整二百人的队伍打得屁滚尿流的,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蒋清漓听得张口结舌,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二哥,“是我……理解错了?” 蒋清晖无奈地点了点头,“就他这样的,你还总担心他会被别人欺负。” 那个混世魔王,他不把北疆给拆了就不错了。 宋璋也不同情自己的弟弟,他没好气道:“你是活该被人打,早说了看人不要只看表面,这下吃亏了吧?” 他与顾安域是有些交情的,虽然不算特别深厚,但足以让他了解到,那个人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个样子。 这京城里,带着面具过日子的人多了,所以他才一再告诫自己的弟弟不要听风就是雨,随随便便否定一个人。 可惜怀舟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里。 这不,踢到硬石板了吧? 不过受点磨难也有好处,只有现在磨好了性子,将来才不会吃大亏。 宋怀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了,“我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啊!好在云木大哥不记仇,他教会了我好些东西呢!我跟你们说,他可厉害了,不光武功高强,还精通排兵布阵,甚至连五行八卦也会一些,军中好多人都对他很服气,心甘情愿叫他大哥。” 蒋清晖听到他这样说,顿时就乐了,“我就说顾安域那厮跑到北疆,就跟把羊放出了羊圈,把鱼放进了大海一样,且欢腾着呢!” 宋璋也笑着点了点头,“他在京城属实被埋没了,去了北疆也好,那里的天地更大,更加适合他。” 蒋清晖笑了笑,没有再开口说话。 宋璋这几句话中的亲近意味十分明显,显然是在告诉他,自己跟顾安域也是有交情的。 这一点他倒是真没有想到。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当年那场亲事的受害者,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蒋清漓也就惊讶了一小会儿,她虽然也有些诧异顾安域的武艺似乎比她想象得高了一些,但也不算特别意外。 在她心里,他一直就是个很能干的人,几乎没有他不会的东西,所以能得到众人喜欢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自然值得更多人喜欢。 苏丹小说网 第253章 怀舟小弟(二) 几个人笑完了,蒋清晖催促妹妹道:“打开盒子看看,顾安域送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蒋清漓依言打开盒子。 只见里面躺着的,是一个蓝色的玉镯,质地细腻、水头润泽,颜色就像是湛蓝的天空,不艳、不媚,给人一种干净空灵的感觉。 蒋清漓伸手拿了起来,顿时感到全身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有些惊讶,这好像不是普通的玉镯啊! 蒋清晖看了一眼,表情也有些讶异,“他居然真的找到了。” 蒋清漓听了他这话,有些不解地问道:“二哥知道这是什么?” 蒋清晖笑着解释道:“这是很少见的寒玉,佩戴它可以消暑解燥。我之前偶尔提过一句你十分畏热,没想到他听进心里了,更没想到他真能找到如此罕见的寒玉。” 这句话一出,宋怀舟顿时一脸打趣地看着她,“大嫂,大哥对你可真上心啊!” 就连一向稳重的宋璋,嘴角也有了明显的笑意。 顾安域那个混小子,平日里看着总是没个正形,没想到定亲之后还能有这样专注的情意,这倒真的挺让人意外的。 蒋清漓的脸颊腾的一下就红透了。 她看见镯子下面似乎还有一封折叠起来的信,只是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打开。 那个人向来脸皮厚,谁知道他会在里面写些什么。 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收到自己的袖口中。 蒋清晖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笑了笑,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妹妹,因此帮忙转移话题道:“漓儿,怀舟下个月才回北疆,你可以想想有什么要他捎带的。” 宋怀舟连连点头,“有什么要带给大哥的,大嫂你尽管说,不管多沉多重我都帮你背到北疆。对了,差点忘记了,将军还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大嫂呢!”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解释道:“这是我们将军偷偷给我的,说是让我一定要亲手转交给大嫂。” 将军……顾安域的舅父沈渐鸿吗? 蒋清漓也顾不得害羞了,她一脸疑惑地接过那封信。 宋怀舟走近她几步,压低声音道:“将军信上说的话,我大概能猜出几分,他这是惦记大嫂手中的药方呢!北疆条件差,缺医少药的,好多兄弟因为没有及时医治落下了病根……大嫂也别嫌将军唐突,他说了,只要你同意,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蒋清漓见是这么回事儿,也不急着拆信了,她笑着说:“这是多大点事儿啊?回头我写给你就行了。” 医者,仁术也,博爱之心也。 她虽是个没出师的大夫,但也愿意尽自己的努力多拯救几个人。 宋怀舟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顿时大喜过望,“大嫂可真是个活菩萨,军中的兄弟一定会十分感激你的。” 蒋清漓有些想捂脸了,“这个,也不用说得那样夸张……你就是不吹捧我,我也打算多备一些药材让你带回北疆的。” 北疆那里的情况她也听师父提及过,不仅是缺大夫,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很多药材也运不过去。 宋怀舟愣了一瞬,等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他当即就被逗笑了,不由地感慨道:“大嫂真是个有趣的人,怪不得大哥一提起你,满脸都是笑意呢!” 他这句话一出口,蒋清漓就算不是个脸皮薄的,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那人真是……” 到底也没忍心开口说他不好。 宋璋转过了头。 咳,他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实在有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了。 想了想,他开口问蒋清晖道:“方知,不知裴公近来可好?我祖父临走前还念叨他呢!说裴公走的时候也没能送一送他,这下成了终生的遗憾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怔住,他转过身看向宋璋。 这句话显然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别的不说,外祖父走了也不过月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问一句——近来可好吧?说得好像离开了许多年似的。 还有,外祖父走的时候除了家人,其他人一个也没见。 一来是外祖父不愿意连累了别人,害他们跟裴家一样惹了那位的眼。 二来也有大家趋利避害,不敢在这种时候跟裴家扯上关系的缘故。 宋璋是顶门立户的嫡长孙,不至于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 一时间他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保守地回答道:“外祖父挺好的,他走得匆忙,好多老朋友都没有见到,走的时候也满心遗憾。” 宋璋听他这么说,他转身看了蒋清漓一眼,再次开口道:“说起来,顾安域是你的妹夫,又是怀舟认的大哥,拐弯抹角的,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蒋清晖有些无奈。 谁跟你是一家人了?攀关系也不是这么个攀法好吗? 但这句话蕴含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再听不懂他就是个榆木脑袋了。 想了想,他问道:“是因为我们去给老侯爷吊唁的缘故吗?” 宋璋沉默,继而摇了摇头,他说:“是我祖父临走前的决定。” 祖父走的前几天,难得精神好了些许,他那个时候劝他说:“璋儿,祖父走后,你就带着你母亲,还有你的妻儿一起回老家去吧!远离这些是非,好生过日子。” 他听了,梗着头并没有答应。 祖父看他这副模样,又换了一种说法,“要不,你们一起去北疆找怀舟?北疆的条件是差一点,但好在民风淳朴,沈渐鸿又是个念旧情的,他一定会尽可能关照你们的。” 他抬起头看着孱弱的祖父,坚定地开口道:“祖父,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留在京城里,为小叔、为宋家讨回一个公道。” 祖父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呀!从小就是个犟的。” 他没有说话。 这跟犟不犟没关系,实在是他忍不下这口气,怀舟也忍不下。 若是宋家已经没人了,那也倒罢了,可他们两兄弟还好好的,若是不能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那他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祖父没有再劝他,他只是沉重地开口道:“……这京城里,能帮助你的只有沈家和裴家,现在他们两家被绑到一条绳上了,你若是真的认准了……不如跟他们一起抱团吧!” 他懂祖父的意思。 当年因为那一桩亲事,沈将军和沈家大姑娘先后丧命,沈家落得了一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至于裴家……这件亲事原本与他们是没什么关系的,但那个人卑劣啊!他作为裴家的姑爷,却能做出将裴家未来的儿媳给纳进后宫的无耻行径,这个举动无疑狠狠地打了裴家的脸面。 更别提他到现在也不肯放过裴家,在裴家明显想要低调的时候,偏偏将他们家的嫡长孙女许给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为此还逼得裴公致仕回乡。 他是不知道那个人此举有什么深意,但很显然绝不可能是发什么善心。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你惹到的还不是兔子,而是打盹的狮子。 这是一场生与死之间的较量,他不仅不会躲避,他还要积极参与进去,因为他要亲眼看着恶人遭到报应。 只有那样,他死去的亲人们,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第254章 千里送药(一) 或许是那只玉镯的功劳,也或许是进入夏末后来了几场及时雨,总之蒋清漓不觉得这天气像之前那样难熬了。 她开始认真整理适合北疆用的药材。 因为需要的量极大,她又让贺易之出面协调京城中的几家大药铺,购买了一大批品质上好的药材,全部都堆在云府的库房里。 考虑到北疆缺大夫,军士们又大多不通医理,她又带着自己的几个婢女,花费了许多功夫将其中一部分药材做成了成药,并且细心地在上面标明了药效、用量、禁忌等信息,方便他们使用。 就连路叔路婶也加入了她们的制药队伍。 他们听说这些药是要运到北疆去的,顿时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夸他们公子命好,娶了一个好媳妇儿,将军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他们口中说的将军,显然不是现在的镇北将军沈渐鸿,而是他的父亲沈怀光。 蒋清漓心中有些感慨。 没有忘记沈家的,何止是那些旧友,就连路叔路婶这样的老仆,心里也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旧主。 蒋清晖抽空来看了一回,见她弄出如此大的阵仗,忍不住笑话她道:“你那百花堂赚的银子,这下都填到北疆这个窟窿里了吧?” 蒋清漓小声跟他说:“没关系,反正顾安域的印信在我这里,没银子了我就去取。” 话虽如此说,但她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有去取过。 他独自一个人生活,赚些银两也不容易,她自己既然能维持,就不愿去动用他的血汗钱。 蒋清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秉性,他笑了笑,没有再开口说话,反而是加入了他们的打包队伍。 最后一收拾,发现他们居然装了足足一百多个箱笼,这要是装马车的话,少说也得十辆马车才能装得下啊! 蒋清漓有些汗颜,“这下就算宋怀舟变出十个分身来,也铁定背不动啊!” 蒋清晖也有些发愁。 他们倒是可以派一队人马跟着宋怀舟一起到北疆,但那样做显然太过扎眼,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他妹妹往北疆送了一大批药材,指不定要编造出什么是非来呢!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低醇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背不动啊?” “小舅!” 蒋清漓惊喜地看着来人,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一连串地开口问道:“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安顿好了吗?还有师父师公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话捎给我啊?” 裴长宁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一个一个问,太多了我来不及回答你。” 蒋清晖也笑着说道:“漓儿,小舅刚回来,你好歹让他喝口茶,喘口气再说。” 蒋清漓听了,连忙招呼裴长宁坐下,又喊青黛,“快点给小舅上茶来,天热,要上消暑的花果茶!” 青黛连忙应了一声,起身退了下去。 裴长宁看着外甥女生机勃勃的模样,心底颇有些安慰,他笑着说:“你们外祖父外祖母已经在祖宅安顿下来了,那里的环境很好,两位老人家很适应,让我转告你们不用担心他们。至于师父师母他们……” 蒋清漓顿时有些紧张,她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公……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别那么紧张。”裴长宁笑了笑,开口安慰她,“师父挺好的,师母每天盯着他吃药,他一点也不敢偷懒,每一碗药都喝得一滴不剩。” 蒋清漓想象着师公那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地笑出声来。 裴长宁继续说道:“师母现在正在研究一种药浴给师父治病,她说效果还不错,我是不懂这个,但我也能看出来师父的面色确实还算不错,应该是真的有效用。” 蒋清漓听了,紧张的情绪这才稍稍松懈了一些,但她还是不放心,“小舅,等十月的时候,我要出发去云离山,无论如何,我要在云离山陪师父师公待上一个月。” 上辈子师公大约是十一月里走的,她要一整个月都陪着他,不然她难以安心。 裴长宁自然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意思,他想了想,点头道:“行,我这两个月将京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到时候再陪你走一趟。” 一旁的蒋清晖接话道:“若是小舅到时候走不开,我陪漓儿走一趟也行。”苏丹小说网 随着皇子们接连成亲,京里的局势只会越来越复杂,这种时候,小舅应该留下来掌大局才行。 裴长宁点了点头,“这个还早,先不急着决定,你们先说说刚才在讨论什么事情?还有这一院子的药材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呀!这些都是准备运到北疆去的。” 蒋清漓遂将沈渐鸿在信上说的事情,以及她准备的这些东西都给小舅说了说,最后也说了自己心底的惆怅。 “我准备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等弄好了才发现,如何把它们运到北疆也是一项大工程。” 裴长宁听了,淡然一笑道:“这事儿不难,我有专门往北疆运送货物的商队,到时候夹带进去就行了。” “我把这茬儿给忘了!”蒋清漓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继而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以后我想给云木送东西,也可以让小舅夹带一下。” 蒋清晖闻言,一脸郁闷地看着她。 ——我说妹妹,我要不要提醒你一下,你还没有嫁给顾安域呢! 这样一副温良贤淑的模样,怎么如此碍眼呢? 裴长宁却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两个孩子的感情好,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情。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漓儿,以后不用一次性准备这么多东西,也免得用不完失了药效。我回头让商队的管事来见你,你什么时候想往北疆送东西了,吩咐他就行了。” 蒋清漓一听这话,顿时笑弯了眉眼。 蒋清晖看见自己妹妹这副模样,有些不忍直视地转移了视线。 不行,他得写信催催顾安域那厮,女大不中留,还是赶紧将亲事给提上日程吧! 第255章 千里送药(二) 宋怀舟走的那一天,立在离城门口十里处的郊外望眼欲穿,他疑惑地开口问自己大哥,“大哥是不是听错了?蒋先生是说让我在这里等着吗?” 就算是要来相送,城门口就行了,何必跑这么远,搞得神神秘秘的。 还有,蒋姑娘不是答应了要送些药给他吗?是不是给忘记了呀? 宋璋没有开口说话。 蒋清晖让怀舟在这里等,自然有他的用意。 别的不说,城门口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他们现在行事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多谨慎几分总是没有错的。 这样想着,他开口安慰弟弟道:“时辰还早,再等一会儿吧!” 宋怀舟点了点头,在路旁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就在这时,远处尘土飞扬,似乎有许多马匹一起向这边疾驰而来。 宋怀舟又站了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猜测道:“看起来……好像是一支商队?” 宋璋颔首,但并没有说什么。 这里是去往北方的必经之路,有商队经过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种预感,这或许并不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果然,那支商队走到他们面前,直接停了下来。 一个领队模样的人翻身下马,走到他们跟前恭敬行礼道:“敢问……两位是宋家的公子吗?” 宋璋有些惊讶,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是宋璋,这是舍弟怀舟。” 那位领队冲宋璋做了一揖,然后转身朝宋怀舟行礼道:“宋二公子,敝人姓赵,是蒋二姑娘手下的管事,奉二姑娘的命令,带着车队随宋二公子去北疆。” 其实他是裴长宁的管事,但主子的身份不宜提及,再加上主子交代了以后让他听从蒋二姑娘的派遣,他干脆就直接说自己是蒋二姑娘的管事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车队…… 宋怀舟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以及马车上大大小小的箱子,他的脑袋有些发懵。 宋璋看了他一眼,替他问道:“不知你们运送的这些货物……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位赵管事回头看了一眼,回答道:“哦,都是些药材,姑娘说这些都是给沈将军的。” 宋怀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这些……全部都是药材?” 这么多……蒋姑娘这是去打劫药铺了吗? “大部分都是。”赵管事见他疑惑,忙开口解释道:“还有一少部分是姑娘给顾二公子,以及沈将军一家准备的礼物,都是些吃的穿的用的之类的东西。” 拉十几车药材去北疆显然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于是他就提出再带一些其他货物混淆视听比较好。 蒋姑娘听了,立刻大手笔地置办了米面粮油、丝麻绢罗,还有品种繁多的书籍,涉及了医书典籍、农耕技艺、营造与工技等多个方面。 还有一些适合北疆用的生产农具,就连各种高产的粮食果蔬种子也装了整整一大箱。 总之一句话,全部都是北疆自己缺少,又极度渴求的东西。 他当时就觉得,送礼能送到这个份上,这位蒋姑娘显然是个心思缜密,又体贴周到的人,遂心中油生了敬意,更加用心地替她做事。 宋怀舟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哥,“云木大哥……这是娶了一尊金娃娃?” 宋璋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这位蒋二姑娘,在京城中的名声也不见得比顾安域好上多少,没想到私下里行事这样干脆大方。 看来,名不符实的也不只是顾二公子一个人啊! 宋怀舟不知道自己大哥在想什么,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云木大哥的未婚妻会如此大手笔。 她不就是个普通闺阁姑娘吗?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 可以想象,当他拉着这几十车的东西回到北疆,军中的那些兄弟们会露出怎样震惊的神色。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赵管事口中那些吃的穿的用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否则他可能当场就跳起来了。 宋璋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笑着说:“别想那么多了,到了北疆好好干,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征求你云木大哥的意见,他是可以相信的人。” 宋怀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信任云木大哥,就算大哥不这样说,他也会这样做的。 一旁的赵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就好像没有听到两兄弟的谈话一样。 他只是个下面做事的人,对他来说,裴长宁是他的主子,顾安域是少主子,现在还加一个蒋二姑娘,是未来的少夫人。 只要是对这三个人没有恶意的人,他都会保持起码的尊重。 这样想着,他笑着开口道:“宋二公子,北疆路途遥远,咱们还是赶早一点出发吧?您带的行李也不用自己背,放在后面的马车上就可以了。” 宋怀舟一听,顿时就乐了,忙将娘亲和大嫂给他准备的大包裹卸了下来。 一个伶俐的小厮忙接了过去,笑着说:“小人给宋二公子放吧!” 宋怀舟压低声音跟自己的大哥咬耳朵,“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有了车队,他不用自己背行李了不说,应该也不用风餐露宿了。 多好啊! 宋璋也笑着点了点头。 不管那个蒋二姑娘与传闻中有多不一样,就算她自己出面开了一家生意还不错的铺子,她也不至于拥有一支能在北疆畅通无阻的商队。 要知道,那可是北疆。 自然环境恶劣就不说了,就说这一路上也不太平,多的是流民匪寇,寻常的商队哪里有信心敢走这样一条路? 除非,这支商队的来头很大,或者也可以说,它背后的主人实力强硬,这才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蒋家的实力显然是不够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百年传承、根深叶茂的裴家。 听闻裴家三公子裴长宁这些年似乎在南边的生意做得很不错,不知道这北边……他有没有涉足呢? 这样想着,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如怀舟所说,背靠大树才好乘凉,既然他自己的能力不够,那就只能跟别人一起合起力量来,反正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第256章 小女如棠(一) 宋怀舟走后,蒋清漓整理了近日里新做的一些东西,送去百花堂售卖的同时,也打算顺便查看一下最近的经营情况。 她到百花堂的时候,正好有几位姑娘在试胭脂,她没有细看,只冲紫苏点了点头,打算直接往后院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颇为活泼的女声响起,“如棠,就要这个吧!这个颜色很衬你。” 如棠…… 蒋清漓顿时停下了脚步,她下意识地将视线转了过去,看向那个正在试胭脂的黄衣女子。 她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身量苗条纤细,皮肤细腻白皙,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宇间有一股化不开的哀愁,一双美丽的眼睛也仿佛装满了心事儿一样,浓得几乎化不开。 蒋清漓有些愣神。 这就是上辈子差点做了她大表嫂的人啊! 虽然看着身体单薄羸弱了一些,但也并不像是重病在身的模样。 这中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 叶如棠正满心无奈地被几个姐妹围在一起,非要她挑选一个颜色亮眼些的胭脂。 忽然,她感觉到似乎有一股视线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她转过身,发现是一个年轻姑娘,神情似乎有些怔怔地看向她们这边。 她心里有些疑惑。 这位姑娘认识她吗?她怎么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蒋清漓见她注意到自己了,干脆直接走了过去,她笑着问道:“几位姑娘都看中了什么?我待会儿让紫苏给你们优惠些。” 那几个人闻言,都诧异地抬头看着她。 紫苏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们东家姑娘。” 叶如棠听了,眼底瞬时闪过了一道光,她开口问道:“你是蒋家二姑娘?” 因为蒋清漓并不遮掩的缘故,现在京城里的夫人贵女们大多数都知道,风靡一时的百花堂幕后东家就是蒋家的二姑娘——那个传闻中的草包千金。 蒋清漓点了点头,她笑着说:“你是叶家如棠吗?我听我大舅母提起过你,她说你曾经帮过她,她心里对你很是感激。” 叶如棠的脑筋转了一圈才想到她说的人是谁,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裴夫人也太过客气了,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再说她专门给我送过谢礼了,不用一谢再谢。” 蒋清漓笑了。 这姑娘一脸局促的模样,还真是挺可爱的。 她心里原本有些芥蒂上一世她们家明明知道自己的姑娘生来不足,却瞒着裴家让自己的姑娘与她的大表哥定了亲,结果害得大表哥背上了“克妻”的名头。 现在想来,这个叶如棠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很有心机的人,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叶如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探着问道:“蒋姑娘,店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蒋清漓点了点头,笑着开口道:“是啊!叶姑娘也有兴趣吗?” 叶如棠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说:“有兴趣,但是家里人都说很辛苦,不让我学。” 她自幼身子骨不好,家里人对待她都像琉璃娃娃一样,生怕她磕了碰了,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做,她想自己采些花做个香露也能把她娘亲给吓个半死。 看她如此黯然,蒋清漓并没有试图劝她,而是笑着说:“后院有我正在加工的东西,叶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跟着我去看一看。” “真的可以吗?”叶如棠有些迟疑,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这种也算手艺人,都是有不外传的秘方的。 蒋清漓不在意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平时制药都是在家里,后院里那些只是些风干的花瓣和药材。” 她有时候在百草堂处理事情,会在后院里休息,也就顺便放了些原始的材料,有空闲的时候就随手做些简单的处理。 叶如棠听了她这话,这才放心了下来,但她还是心存顾忌,因此跟她的几个姐妹打了声招呼,自己一个人跟着蒋清漓去了后院。 蒋清漓带她去了后院,这里有一个小的储藏室,那些已经处理过的原料,蒋清漓都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收在了竹筐里。 叶如棠看着这些,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蒋清漓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问道:“真的就这么喜欢?” 叶如棠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蒋清漓见状,有些奇怪地问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叶如棠叹了一口气,颇为忧愁地开口道:“喜欢,但其实比起这个,我更羡慕你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蒋清漓听懂了。 意思就是并不是喜欢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喜欢这件事情代表的意义。 这样想着,她带着叶如棠去了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紫苏适时地送来了茶水点心,她还下意识地多看了叶如棠一眼,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何单单对这位姑娘另眼相待。 蒋清漓给叶如棠斟了茶,笑着解释道:“我观叶姑娘面色淡白、形体消瘦,似乎有些气血不足,因此特意让人煮了桂圆红枣枸杞茶过来,你试试看适不适口。” 叶如棠有些怔住,“蒋姑娘懂医理?” 这句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傻话。 百花堂虽是一间脂粉铺子,但里面的东西大多是用中草药来制作的,若是蒋清漓不懂医,想来也撑不起这个门面。 蒋清漓笑了笑,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自来外敷不如内养,叶姑娘若是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让我给你把把脉,给你选几样真正适合你用的东西。” 叶如棠听了,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她来这儿本来就是来买东西的,现在蒋姑娘愿意给她特殊照顾,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将手腕递了过来,口中感谢道:“那就麻烦蒋姑娘了。” 就这样,蒋清漓光明正大地摸上了她的脉搏。 果然如她所想,叶如棠体质较弱,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疾病,只是有些气结积郁,这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倒是有些异常。 想到她刚才说家里人不支持她做事,她心里有些明白了。 这大概是一株真正娇养的名花,没有受过一丁点风吹雨打,所以才会一点小的不顺心都能让自己愁肠百结的。 第257章 小女如棠(二) 这样想着,蒋清漓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叶姑娘最近……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儿?” “这都能诊出来?”叶如棠惊讶地看着她,想了想,倒是没有隐瞒,“最近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这心里有些想不开,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这样一来就又病了一场,今天也是我娘亲托了我的表姐表妹们硬把我给拉出来的,不然的话我可能还在我的屋子里窝着呢!” 蒋清漓见她似乎是打开话匣子了,就顺势开口道:“长期郁结于心肯定对身体是不好的,叶姑娘若是相信我的话,可以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总比你一个人独自发愁要强得多了。” 叶如棠闻言,顿时有些犹豫了。 她也不是不信任蒋清漓,事实上,这个名声不太好的蒋家二姑娘,给她的第一印象还蛮不错的。 只是她这事儿……毕竟有些难以启齿。 想了想,她最后还是含糊其辞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家里最近在给我议亲,我这心里……有些不太乐意。” 蒋清漓听她这样说,顿时心底一动。 她其实挺关心这个问题的。 叶如棠上辈子是大表哥的未婚妻,这一次被她横插了一杠子,若是害她嫁得不如意了,那她不是造孽了吗? 犹豫了一下,她试探着问道:“为什么不乐意?是因为对方的条件不好吗?” 叶如棠摇了摇头,情绪有几分低落,“其实……我也没有见过对方,我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素来疼爱我,他们挑的人,那肯定各方面都是好的,只是我……”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 都没见过对方就不乐意……那看来,是心里有了更满意的那个人了。 蒋清漓心底的疑惑总算是解开了些。 叶如棠心里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家里人都不同意的一个存在,所以上辈子她与大表哥定亲,其实也是她的爹娘替她答应的,而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爹娘大概是觉得她是小孩子心性,不知道深浅,时间长了自然就能够体会到爹娘的良苦用心了。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她的气性会如此之大。 一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娃娃,一点苦头没吃过,一点委屈没受过,最后竟然在姻缘上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不如意,这让她始终想不开,也不肯接受这样的命运。 她大概是在心情郁郁之下,引发了旧疾,不知道她的爹娘有没有因为她的重病尝试过妥协,但显然是没有来得及,她竟然因为这一点想不开就丧了命。 这是无声的反抗。 既是对家里人的抗议,也是对未婚夫一家的逃避。 想到这里,蒋清漓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在她眼中自己的大表哥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好的,却没想到曾经被人这样嫌弃过。 若事情真的如她所想,那上辈子叶如棠一定没有将实话告诉给大表哥,否则的话,她相信以大表哥的人品,绝对不会强人所难的。 可以想象,在叶如棠死后,若是大表哥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他心里该有多自责。 怪不得,他后续对自己的亲事始终提不上心劲儿,大约也是因为那份愧疚一直无法消散吧? 叶如棠见蒋清漓突然不说话了,她有些忐忑不安,“蒋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蒋清漓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一脸拘谨的叶如棠,心里泛起了一股苦笑来。 大表哥现在已经与陆景煦定了亲,这辈子已经算是走上正轨了,她这个当妹妹的就替他把上辈子的债给清一清,也好让他的姻缘更圆满一些吧! 退一步来说,感情这回事儿是最难勉强的,叶如棠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但她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说起来也算是个苦命人了。 这辈子既然被她给搅了局,那她自然是能帮就尽量帮一点了,也免得她从裴家这个“火坑”跳了出来,再跳到别的“火坑”里去。 这样想着,她笑着问道:“那叶姑娘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如棠听了她说的话,神色明显有些黯然,她低声道:“没用的,我家里人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蒋清漓反问道:“他的出身不好吗?” 陷入自我哀怜情绪的叶如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摇了摇头,一脸沮丧地回答道:“他好歹也是出身侯门,只是现在处境有些微妙罢了……” 蒋清漓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出身侯门?处境微妙?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她刚认识的一家人? 停顿了一会儿,她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他……此刻在京城吗?” 叶如棠点了点头,突然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她又摇了摇头。 蒋清漓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也不追问,但就是静静地等着,似乎非要等一个答案一样。 叶如棠在她的眼神压力下,渐渐有些无所遁形,只好低声开口道:“他前段时间在京城,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哦,那看来是宋怀舟那小子没跑了。 蒋清漓有些咬牙切实——宋怀舟你个臭小子,居然敢撬我大表哥的墙角。 叶如棠倒是没有注意到蒋清漓脸上的异样,话已经说到这地步了,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她一脸失魂落魄地继续说道:“蒋姑娘,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那个人……他压根就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却一个人在这里要死要活的……” 蒋清漓愣了一瞬,继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她两米长的大刀都准备砍向宋怀舟了,听了这话,顿时又收了回来。 哼,算你小子识相。 叶如棠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蒋姑娘,你说……我这辈子跟他,是不是都不可能了?” 蒋清漓有些头疼了。 她也不擅长处理这种感情事啊! 上辈子她虽然嫁人了,但她跟顾安澜之间压根就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存在。 这辈子她遇到的人是顾安域,那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跟他在一起她完全不用操心以后该怎么发展,只要一心跟着他走就行了。 现在遇到了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想到宋怀舟毕竟叫她一声“大嫂”,她只能认命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开口劝道:“你想要嫁给宋怀舟,就要努力朝他那边靠拢才行啊!” 叶如棠愣住,随后神情有些慌乱,“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宋怀舟?” 第258章 小女如棠(三) 蒋清漓心说,之前还只是猜测,现在是你自己替我确认了。 叶如棠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她的神色十分不自在,“蒋姑娘,我……” “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蒋清漓适时地安了安她的心,“话说回来,前几日我还见过他呢!” “怎么可能?”叶如棠有些不太相信,“自从他祖父走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我也是听说他回来了,但并没有见到他……” 说到这里,她的心情又低落了。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一次,她却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 蒋清漓见状,又感到头痛了,她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叶姑娘,冒昧地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叶如棠愣了愣,如实回答道:“刚满十六岁。” 那就怪不得了。 蒋清漓身边的这些姑娘们,年纪都比她大一些,行事自然也比较稳重。 她虽然年龄最小,但她的灵魂年纪大啊!其实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正常十六七岁的姑娘是什么模样的了。 想了想,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叶妹妹,我觉得吧!你想要达到一个目标,就要看这个过程自己需要做哪些事情,然后你把这些事情分成一个一个小目标,这样实现起来就更容易些了。” 叶如棠有些似懂非懂。 蒋清漓轻叹一声,继续解释道:“比如你想嫁给宋怀舟,他现在在北疆从军,短期内肯定不会回京城来吧?他将来的妻子,肯定不能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姑娘,不然光是北疆那恶劣的天气就适应不了。还是说,你愿意跟他两地分居,一个在北疆一个在京城,就这样遥望着,互寄相思?” 叶如棠忙摇了摇头。 有哪对爱人,会真心愿意过那种相爱而不能相守的日子呢? 蒋清漓继续循循善诱,“若是你想在北疆活下去,现在就得开始让身体强壮起来了。” 这个可让叶如棠犯愁了,“可我自小就体弱多病,吃了好多药也没见好,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让自己强壮起来呢?” 蒋清漓以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你这种心态可不对啊!我刚才给你把过脉了,你不过是有些气虚血虚的小毛病,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病症,只要你能克服自己心里的防线,勇敢地走出来,不要一直钻在自己的屋子里,我相信你的身体会比现在好很多。” 叶如棠眼底流露出期冀来,“那我……具体要怎么做呢?” 蒋清漓想了想,建议道:“比如你要坚持每天在花园里转一圈,尽量多走动,不要一直躺着或者坐着。三餐也要正常吃,还要尽量可能多吃一些,不能只吃素,荤食也要吃一点。另外,你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自己浇花之类的……总之一句话,要想方设法让自己动起来,只要动起来你就会感觉比现在有力气,全身也能轻松不少。” 叶如棠有些迟疑,“这些……真的有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蒋清漓不以为然道:“这些又不费什么功夫,试试也没什么坏处。我也可以再给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吃,帮助你改善体质。不管怎么说,身体是第一要紧的事情,身体不好,其他事情就成了奢望。只有身体好了,你才有资格去畅想将来。” 叶如棠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毅然点了点头,“我听蒋姐姐的。” 蒋清漓说的这些,其实她心里还是存疑的,但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依爹娘目前的态度,是绝不可能松口答应她嫁去宋家的。 她心里也不怨恨,毕竟她也知道爹娘不是不疼自己,而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说别的,就说这次老侯爷过世,陛下赐下了奠仪,却丝毫不提爵位传承的事情,可见心里对宋家还是有看法。 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哪个人家敢不怕死地去沾染宋家呢? 可不怨归不怨,她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死心。 现在既然有人给她指出了一条路,虽然是一条一点也看不清未来的路,但她心里依然升起了一股微薄的希望。 如蒋清漓所说,试试而已,试试又不费什么力气,要是万一能行呢? 蒋清漓见她听进去了,就趁热打铁道:“至于你家里人给你说亲……这个也好办,你就跟你爹娘说,你自幼身体不好,让他们操了太多心,现在想多留在家里两年承欢膝下……想来他们也不会不同意的。只有一点,你不要再在他们面前提宋怀舟。” 现如今姑娘们大多十七开始议亲,定了亲再停个一年半载的,一般到出嫁的时候至少也有十八九了。 叶如棠如今才十六岁,的确算不上很大,她父母之所以这样着急,想来也是怀着赶紧掐断她心里不切实际念头的想法。 若是叶如棠能去她爹娘面前表态一番,想来他们也不是真就着急忙慌地赶她出门子。 只要有了时间,自然也等于有了可操作的空间了。 想到这里,蒋清漓不得不提醒她,“如棠妹妹,有一件事情你必须要知道,感情事是最不能勉强的,若是宋怀舟对你无意,那你即便强嫁过去,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叶如棠怔了怔,继而点了点头,“漓儿姐姐放心,这点我明白的,我不会苛求。” 她只是不甘心因为一些外界条件造成她跟自己心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但若是对方心里压根就没她,那就是主观的因素了,她也奈何不得。 那也只能说明两人没有缘分,她心里肯定会很难过,但不会很遗憾,毕竟她已经争取过了。 蒋清漓见她能想明白这一点,顿时又放心了一些。 她是希望叶如棠能有一个好结果,若是宋怀舟心里也有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他没有这个意思,那就算她心里再同情叶如棠,也不会替她出头去勉强别人。 毕竟宋怀舟这些年过得也挺不容易的,若是他不喜欢叶如棠这样多愁善感的,而是想要一个强势能干,能帮助他一起支应门庭的媳妇儿,那也只能说无可厚非。 感情事毕竟不比别的,到底还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第259章 嫁妆争端(一) 八月底,孝王萧知璟大婚。 这是云景帝第一次给儿子操办亲事,自然十分重视,不仅接二连三地往孝王府送赏赐,还将自己唯一的弟弟——瑞王萧应衡派去给两位新人做主婚人,可谓给足了安平侯府颜面。 安平侯府投桃报李,也给自家姑娘精心准备了嫁妆,十分丰厚体面,大到银钱房屋、田庄铺子,小到金银首饰、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完全能称得上是“十里红妆”了。 其实安平侯府虽有爵位,但这些年来族中一直没有特别亮眼的子弟出现,在京城中并不能算是很显贵的门庭,家资自然也算不上丰厚。 此番举动,俨然是一副倾家荡产也要给女儿撑腰的做派。 对此,有好事者故意调侃安平侯世子凌天霖道:“不知等到世子娶妻时,这聘礼还够不够用了?” 凌天霖对此不发一言。 他爹娘会这样做,自然都是征求过他的意见的,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反正他是男儿,怎么样都能活得下去。 倒是自己的姐姐,虽说有王妃之荣,但皇家的儿媳岂是那么好当的? 他们算是抬头嫁女,已经不能在权势地位上给自家姑娘撑腰了,若是在这金钱上还吝啬小气的话,那姐姐的日子才真的是难熬了。 好事者见凌天霖这样平淡的反应,意外之余,反倒高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一年未见,这个凌家世子看起来倒是稳重内敛了不少。 先不说孝王妃的嫁妆,就说当初他自己闹出来的那笔糊涂账,不管其他人怎么打趣他,他都是一脸诚恳地回答道:“天霖当年不懂事,一时冲动才会做出那般不智之举,还请大家高抬贵手,不要再议论此事了,以免有损姑娘家的声誉。” 大家见他如此一本正经,顿觉无趣得很,也就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 毕竟这一位的姐姐是未来的王妃,以后事态会如何发展,都还没个准儿,自然不能抓住他一个错处就死命不放。 凡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嘛! 但凡在这京城里混的,不至于连这点眼见力都没有。 再说流言的另一个主角——蒋家二姑娘现在跟顾安域那个纨绔定了亲,那一位才真正是个横行无忌的,若是万一被他得知他们在背后编排他未婚妻的风言风语,他说不定敢过来把他们的家给拆了。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那个纨绔公子了。 ——该不是逃婚去了吧? …… 与男人关心的话题不同,这京城里未嫁的姑娘们则大多对凌天慧的嫁妆抱着艳羡的心态。 毕竟这嫁妆代表的是娘家对自己的重视程度,若是娘家都不肯替自己撑腰,那到了夫家还能有什么好? 这其中,最焦虑的要属下个月就要出嫁的蒋清柔了。 她可是听说了,杨国公府为杨文馨准备的嫁妆完全不逊色于安平侯府给凌天慧准备的。 她在身份上已经比杨文馨矮一头了,若是这嫁妆上再比不过,那她要拿什么去跟杨文馨打擂台? 对此,蒋岱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权贵人家嫁女,嫁妆自有定例,嫡出女一百二十八抬,庶出女六.十.四抬,爹爹是心疼你才给你加到九十六抬,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上加了,否则越过了嫡出的漓儿,会让外人看笑话的!” 蒋清柔听了他的话,顿时有些生气,“外人怎么会管咱们家的闲事儿?再说了,我这是要嫁入国公府,若是嫁妆少了,也会伤了顾府的颜面啊!” 杨文馨家里不仅给她准备了实打实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还另外给了好几万两的压箱银子。 她俩同为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若是她跟杨文馨的嫁妆差得太多,岂不是刚嫁过去就要受到下人奴仆的嘲笑? 她可忍受不了这个。 蒋岱耐心劝她,“柔儿,不是爹爹不心疼你,实在是爹爹的能力有限得很,我若是现在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了,那你大哥二哥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还有你弟弟……弟弟你总是心疼的吧?难道你想看到他连娶媳妇的银子都没有吗?”苏丹小说网 蒋清柔有些气急。 怎么就绕到她那个还只有十五岁的弟弟身上了?她也没有说要抢弟弟娶媳妇的聘礼啊! 独自气了一会儿,蒋清柔强忍着脾气开口道:“我也没有让爹爹倾家荡产的意思,别的不说,您至少也得让我和杨文馨在表面上看起来差不多吧?” 堂堂尚书府,就算多出三十四抬的嫁妆,也不至于让她的哥哥弟弟们娶不上媳妇吧? 蒋岱不说话了。 自来嫁妆分为“实抬”和“虚抬”两种,别听都是一百二十八抬,其实里面乾坤大着呢! 那心疼女儿的人家,每一抬里面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连点缝隙也不会留,且里面装的大多是金银首饰、古玩珍宝这些贵重的东西,绝不会塞些体积大,却不值什么钱的东西来滥竽充数。 但有些捉襟见肘的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备不起足抬的嫁妆,但又爱面子不愿让别人说自己穷酸,就会弄出一份表面富贵,实则内里有很大水分的嫁妆。 现在柔儿话中的意思,明显是说哪怕是虚抬,她也要凑够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蒋岱着实没有想到,自己一向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长女会爱面子到这种程度。 明明没有那个能力,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想了一会儿,他面色沉重地开口道:“柔儿,你近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越来越在乎这些金银俗物了?爹爹都快不认识你了。” 听了他这句话,蒋清柔简直想当场骂人了。 她只是“飘飘似仙”,又不是真的仙女儿,可以不吃不喝靠一口仙气儿活着。 没有了这些金银俗物,她拿什么在卫国公府里存活?又拿什么跟杨文馨斗争到底? 蒋岱看着她一脸气鼓鼓的模样,心底突然有苦笑漫开。 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个女儿吧? 或者也可以说,他的这几个儿女,他没有一个是真正了解的。 想得多了,他莫名有些灰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道:“那就如你所愿吧!” 第260章 嫁妆争端(二) 蒋清柔听了这话,脸上顿时有欣喜流露。 蒋岱看她喜形于色的模样,忍不住想给她泼冷水,“爹爹提前说好了,我给你和你妹妹一样,准备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但公中定例的嫁妆一般都从简,至于你们各自的娘亲心疼女儿,愿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部分往你们的箱笼里多塞一些,这一点我就管不着了。” 嫡女出嫁一般都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那心疼女儿的娘亲,自然会用自己的体己给女儿添箱,甚至可能会直接给银票。苏丹小说网 长意出身裴府,她的嫁妆自然是比出身商户的水云要丰厚得多,虽说还有两个儿子要顾,但长意对女儿向来偏疼,尤其漓儿未来的夫婿条件还不好,她一定会给漓儿尽可能多的财物傍身,以避免她在成亲后的日子里受委屈。 还有清昭和清晖,他们也素来疼惜妹妹,自然不会在妹妹出嫁的时候一点都不表示。 更别提安康大长公主一早就放下话来,等外孙女出嫁的时候,她作为外祖母会单独给她准备一份嫁妆,不计算在这一百二十八抬内。 还有宫中的皇后娘娘,她也十分疼爱漓儿,到时候她若是赐下嫁妆,那也是不算在总数里的。 他得将丑话说到前头,若是到时候柔儿因为这个来不依他,那他可做不了这个主。 蒋清柔自然也懂这个道理,但蒋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她还是有些恼羞成怒。 那蒋清漓的亲娘手里有产业,她娘亲手里也有啊!蒋清漓有外祖家,难道她就没有了吗? 凭什么认为她一定比不过那个草包?爹爹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 见父亲这里没有可商量的余地了,蒋清柔又跑过去找自己的亲娘哭诉,“娘亲,我这下要是被杨文馨比下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生母商水云对此也有些无可奈何,“你爹现在压根就不让我出荷风苑的大门,我就是想使力也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啊!” 说句实话,她心里其实有些后悔。 当初她以为,裴长意那种既清高孤傲,又爱端着架子放不下来的世家嫡女完全不足为虑,这才孤注一掷选择嫁进蒋家来的。 没想到她居然能一直忍着这一口气不离开蒋家,害她一直背着妾室的名头不能更进一步。 这也就算了,反正她虽然没有正室的名头,但若能捞得一部分正室的实惠,多少也算有些补偿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女儿才貌双全,又成功地走到了卫国公世子顾安澜的心坎儿上,比那个草包千金可要争气得多了。 她的好日子且在后头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靠着女儿压那个裴长意一头。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不知道是哪个多事儿的,将蒋清漓落水的真相泄露给了蒋岱。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那个死丫头不得生父欢心,她顶多也就是被斥责几句,只要她多哭诉几句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只是舍不得看到女儿伤心,才想出来这样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来成全她。 以两个姑娘在蒋岱心头不同的分量,想来他也不会过多指责她的。 但谁知那个蒋岱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因为这件事情升起了想要弥补小女儿的心思,不仅将她禁足在了荷风苑,就连对柔儿也没有之前那样疼爱了。 这叫她怎么容忍?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当初她执意要嫁给蒋岱做妾,凭她当时的身份,完全可以嫁给一个小官或者富商乡绅做正头娘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还害得子女沦落成庶出。 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蒋清柔心里十分不平,她忍不住抱怨道:“我费了好大功夫爹爹才同意给我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还是虚抬,且他也丑话说在前头了,不会再贴补我其他东西了。娘亲,我可是听说了,那杨文馨是实抬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不说,她娘家还给她了许多铺子、田庄、山林,光银票就有好几万两,这让我拿什么跟她比啊?” 这样说着,她忍不住红了眼圈。 自小父亲就疼爱她,在此之前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什么嫡庶之分,没想到临到她马上要出门子了,他不说给她撑腰也就罢了,还处处打压她,话里话外都是让她要有自知之明,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个庶女! 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了? 商水云见女儿伤心成这样,顿时心疼不已,忙着安慰道:“好柔儿,你爹不疼你,娘亲是不会叫你吃这个亏的。放心,我手里头的东西早就分好了,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半,且你姨母、你舅舅到时候也多少会给你添一些,总归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蒋清柔还是哭个不停。 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完全没有办法去跟杨文馨比啊! 商水云见她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忍不住露出了几分苦笑来,“柔儿,娘亲就这么点本事儿了,你总不能一点也不给我和你弟弟留吧?” 那倒还不至于。 蒋清柔也知道娘亲一个妾室在这府里想要立足不容易,说句不中听的,若不是她手里有银子,又向来对下人比较大方,那些惯来见风使舵的人凭什么听娘亲的话? 想了想,她这样说道:“娘亲去求一求爹爹行吗?爹爹毕竟对您有愧疚,说不定您一说,他就同意了呢!再不济,也得想办法让他解了您的禁足,把管家权还给您才行啊!不然现在爹爹将管家权给了那个蒋清晖,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替我筹备嫁妆?”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名义上的二哥也从没有将她当做亲妹妹看待过,他怎么可能会对她的事情上心?不使坏就不错了。 若是他的心再黑一点,完全可能在她的嫁妆中再克扣一些,反正面上凑够一百二十八抬就行了,爹爹也不一定有心思去检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不行,她一定得想想办法,让娘亲亲自去替她筹备嫁妆才行。 第261章 嫁妆争端(三) 商水云有些左右为难。 不是她不愿意替女儿去求蒋岱,只是她心里也有些隐秘的苦衷。 这些年,她其实也只是表面风光罢了,蒋岱从没有在她院子里留宿过。 她心里清楚,她所凭仗的从来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情爱,而是蒋岱心中对她那为数不多的愧疚。 可自从她陷害蒋清漓的事情暴露之后,蒋岱十分愤怒,直言对她的愧疚,已经在她对他的亲骨肉下手那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里。 她一直都知道,蒋岱不在意那个女儿,甚至压根就没有勇气去面对她。 因为那个丫头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曾经妻贤子孝的美好日子到底是怎么失去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毫无顾忌地对蒋清漓下手,原本以为就算事发了也不过是被斥责几句,顶多冷落几天也就罢了。 没想到蒋岱自那次离开之后真的封了她的荷风苑,她让身边的婢女去叫过他很多次,他都没有理会。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错棋。 蒋岱多年来偏宠庶房,也不一定是出自真心,而是嫡房的人都不肯理会他,再加上她时时刻刻在他耳边提醒他,是他害得自己成了妾,害得柔儿和晨儿成了庶出,他心中有愧才一再补偿他们的。 她陷害蒋清漓这件事情,倒是给了他一个契机,让他从长久以来的愧疚中解放出来了。 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她说,他再也不欠他们什么了,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去弥补嫡出子女了。 呵,真是十足幼稚的想法啊! 你想要弥补,也得看对方肯不肯接受啊! 当年你玉树临风,前程一片大好的时候尚且在裴家嫡女出身的夫人面前自惭形秽,现在你出去浪荡了一圈,老了、丑了,难道还能指望那一位能原谅你? 老话说得好,破镜难圆、覆水难收,那一位是个极其骄傲的性子,她所生的子女都继承了她这点特质,现在的蒋岱在他们眼中,估计跟一块沾了狗屎的金元宝也差不多了。 最为关键的是,人家有钱,不差这一块不干不净的金元宝,你说气人不气人? 想到这里,商水云充满恶意地想着——他要去弥补,那就让他去好了。 人呐!不狠狠撞两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多撞几次自然就回头了。 到时候他就会知道,什么锅配什么盖,他这个落魄的孤儿,合该配她这个商家女才对。 只有她的身边,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 闲云院里,蒋清漓正和自己的娘亲凑在一起打同心结。 她一贯不耐烦做这种事情,但偶尔听不闻说了一句,等到成亲的时候,新嫁娘多少都要给未来的夫婿做两件贴身的衣物,这是风俗,也是新娘子对夫君的心意。 她听到后,不由地有些迟疑。 若是她一根针线也不做,那他会不会感到难过啊? 想到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穿过亲娘做的针线,好不容易娶个夫人,也是个不通针黹的,她的心底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可做衣服什么的,实在太难为她了,想来想去,她央了不闻教她打同心结,取“永结同心”之意,也算是她亲手做的一件小礼物,聊胜于无。 只是她的手实在是太笨拙了,反复拆解了好多次都学不会,急得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裴长意都看不过眼了,忍不住敲了她脑袋一下,亲自上手教她。 就在这时,不问走了进来,她低声开口道:“听说那边将主君叫了过去,还是为了嫁妆的事情。” 裴长意对此的反应是轻轻哼了一声,一副丝毫不关心的模样。 倒是蒋清漓有些惊讶,“不是说父亲已经同意按嫡女规制给她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了吗?怎么还不满意啊?” 她对父亲给蒋清柔多少嫁妆倒不是很在意,反正不管怎么说,只要那位父亲还要自己的脸面,该她的总是一文钱也不会少的。苏丹小说网 只是蒋清柔这样的做派,让她一时间好不适应。 说好的“阳春白雪”呢?怎么一夜之间沦落成“下里巴人”了? 不问小声解释道:“听闻杨国公府给杨姑娘准备的嫁妆十分丰厚,那一位……许是急眼了。” 蒋清漓不由地有些好笑,“杨国公府簪缨世家、百年清贵,不说别的,随手拿出一本藏书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咱们府里就算掏光了家底那也比不起啊!” 不问点了点头,她捂着嘴笑道:“谁说不是呢?听闻主君也是这样回她的,还说……你不是说顾世子十分爱重你吗?难道没有了丰厚的嫁妆,顾世子就不爱重你了?” 最后这句话,不问是学着蒋岱的口气,粗声粗气地说的。 别说蒋清漓了,就连一直不想对这种事情发表意见的裴长意也被逗笑了。 这话说得……可实在是太解气了。 正所谓“有情饮水饱”,你都这么有情了,还要什么金银俗物啊?也不怕玷污了你们之间那真挚的感情。 蒋清漓笑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不知那边会出什么幺蛾子,父亲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倾尽家产给蒋清柔备嫁妆吧?不说别的,大哥年底就要成亲了。” 裴长意冷哼了一声,对此颇不以为然,“有我在,谁在乎他那一丁点家产?” “那怎么能一样?”蒋清漓摇了摇头,“好歹大哥二哥,还有我都姓了他的蒋,总不能一点也不付出吧?该他出的一文钱也不能少,否则,我会亲自上门找他讨要的。” “你啊!”裴长意听了女儿的话,神情十分无奈,“你这一点亏也不肯吃的个性是学了谁了?” 那个蒋岱最近不知道抽什么疯,时常送一些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过来,她原本是想直接给扔了的,谁知漓儿看见了,全部都抱自己院子里去了,说这是她爹给她的补偿,不要白不要。 这话说得……就跟她这个当娘的让她缺吃少喝了似的。 但她最终也没有阻止。 她不知道女儿心里想不想要来自父亲的疼爱,既然她愿意要蒋岱给她的东西,那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吧? 她这个当娘亲的,不忍心夺走她这一丁点在意。 第262章 嫁妆争端(四) 荷风苑这边,蒋岱正在苦口婆心地给商水云母女两个摆道理,“你有多大的手,就端多大的碗,凡事要量力而行,你不能什么都跟别人比,要是比嫁妆,谁能比得过皇家公主们?那你不是没有那个命嘛!” 蒋清柔泪盈于睫,一脸委屈地开口道:“爹爹这话……是在笑话我的出身不好吗?” 蒋岱被噎住了。 他是她的亲爹,怎么可能会笑话她的出身不好?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嘛! 想了想,他再次耐心地开口道:“柔儿,爹爹没有那个意思,爹爹只是不希望你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咱家什么能耐,你也看到了,给你置办了嫁妆之后,剩下的也就勉强够给你大哥置办聘礼,还有给你妹妹置办来年的嫁妆。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你二哥在近日里也定亲了,爹爹连他的聘礼都不一定能凑齐,更别提后面还有你弟弟清晨。你总不能为了给你自己长脸,让这一大家子的日子都不过了吧?” “可妹妹的婚期不是还没有定下来吗?”蒋清柔有些急了,她的话脱口而出,“等我出嫁后,再慢慢给她攒不行吗?” 蒋岱听到她这样说,顿时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柔儿,你这话说得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你妹妹没有定下婚期,那是因为顾安域现在不在京城,等他回来后自然马上要提到日程上,最晚也不会越过明年。你以为爹爹有多大能耐,能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再给你妹妹挣来一份嫁妆?若是到时候凑不齐,你就打算让你妹妹这样灰溜溜地嫁给顾安域吗?因为这桩亲事,已经有很多人在看她的笑话了,你是嫌别人笑她笑得还不够多吗?” “可是……”蒋清柔还想继续辩解,被她的亲娘急忙给拉住了。 商水云笑着打圆场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占你妹妹的嫁妆呀!都是你爹爹的女儿,亏待了哪个他都会心疼的。” 蒋岱闻言,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他看着一脸委屈的大女儿,轻声叹气道:“柔儿,你和你妹妹的嫁妆,爹爹提前好些年就开始攒了,不管价值几何,多少也是爹爹对你们的一点心意。就像你娘刚才说的,都是爹爹的骨肉,亏待了哪一个都不行。” 就是之前他没有升起想要弥补小女儿的心思,他也没想过要短了她的嫁妆。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不至于在这一点上去落人口舌。 商水云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忙开口赔笑道:“岱郎不要生气,柔儿是一时着急才说错话的,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出身低微,嫁到卫国公府日子会不好过,并不是想要抢妹妹的嫁妆。” 蒋岱听了,也忍不住有些叹息,“这桩亲事不是你自己千方百计争取来的吗?怎么到了现在,又开始畏缩不前了呢?” 蒋清柔有些赌气地开口道:“我就知道,爹爹还是记恨我抢了妹妹的亲事,可这也不是我想抢就能抢得到的啊!且不说顾世子的心意,难道圣上赐婚也是我一个弱女子能左右的吗?” 蒋岱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桩亲事不是柔儿能左右的,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是回想起圣旨到的那一天,小女儿站在他的面前笑意盈盈地说着——父亲,我很高兴。 当时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个时候她的眼角还含着泪水? 这让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这个当爹爹的实在太不称职了,才会让小女儿如此委曲求全的。 想到这里,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柔儿,嫁妆的事情你不用再说了,爹爹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爹爹,爹爹总得顾一下其他儿女,尤其是你妹妹,你与她交换了亲事才得了一个好夫君,你更应该多心疼她几分才是。” 蒋清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没有搞错,让她去心疼那个蒋清漓……爹爹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怕大风闪了自己的舌头吗? 商水云怕女儿又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忙抢在前头开口道:“你爹爹说的是,都是自家孩子,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了。只是……柔儿毕竟是高嫁,我没能给她一个好出身已经是对不住她了,若连嫁人这一天都不能给她几分体面,我这个当娘亲的会心痛得睡不着觉的。”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但岱郎的难处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也不为难你,我只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给我的那些商铺、田产之类的,我若是贴补给柔儿,不知道可不可以?” 蒋岱微蹙了眉头,“全部给了柔儿,那晨儿不会说你偏心吗?” 商水云柔声道:“晨儿现在还小,等他娶亲至少还有几年时间,我再慢慢给他攒……再说,不是还有岱郎你这个做爹爹的嘛!你难道还能亏待了自己的亲儿子?” 那倒不会。 只是他给的毕竟是做爹的给的,难道你当娘亲的一点也不给儿子准备吗? 蒋岱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算了,若是他不同意的话,柔儿又要闹个没完没了的,先熬过这一时再说吧! 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 想通了这一点,他遂开口道:“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就好,不用来问我的意见。” 蒋清柔听见这话,顿时有些喜悦。 公中给的嫁妆,加上娘亲的体己,再加上外祖母和姨母、舅舅给的添箱,这全部加起来的话,虽然还比不上杨文馨的,但也算差强人意了。 商水云的表情却有几分失落。 她原本是想打着清晨的名义向蒋岱要一个承诺的,毕竟他对儿子们一向很重视,就连蒋清昭和蒋清晖这两个跟他不是很亲近的儿子他都全心全意为他们打算了,更别提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清晨了。 没想到他却不肯接这个话。 看来这一次,她真的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或许也可以说,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能够理直气壮地远离她了。 第263章 各方反应(一) 卫国公世子顾安澜娶亲在京城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风头甚至盖过了上个月成亲的孝王殿下。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亲事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自大晟开朝以来,这还是头一桩一人同娶两妻的姻缘,加上是圣上赐婚,又选在同一天举办婚礼,更是给这桩亲事增添了无数话题性。 对此,当事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顾安澜有些不胜其烦。 自亲事定下来之后,他就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调侃,多是艳羡他能有这样左拥右抱的好运气。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运,反而觉得这是一桩大麻烦。 别的不说,杨乘风院长已经不止一次当着同僚的面一本正经地跟他说:“如珩,我侄女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了你,你可一定要善待她呀!” 偏那些同僚还起哄,“杨院长这担心实在很多余,杨姑娘那样出身名门,又才貌双全的贵女,哪个娶了不得像宝贝一样捧着?” 杨乘风听了,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我家里众多的侄子侄女中,文馨是最得我疼爱的,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以后她在卫国公府里受了委屈,那我可要舍了这张脸皮,亲自去找卫国公讨要说法了。” 杨乘风说这句话时,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显然是有几分威胁的意味在里面的。 其实不管是哪家出嫁姑娘,大都会对未来的姑爷说几句“要善待”、“要夫妻同心”之类的嘱咐,先不说有没有用,至少要把娘家维护自家姑娘的态度摆在那里。 但这话一般都说得十分委婉,像杨乘风这样直白的,大约是京城里独一份的了。 说者有心,听者自然也心领神会。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杨乘风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杨姑娘这件亲事异乎寻常,顾安澜和另一位夫人蒋清柔的私情又众所周知,杨家人放心不下,这才特意为自家姑娘撑腰的。 杨姑娘的背后是杨国公府,这背景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那位蒋姑娘身后的尚书府虽然没有国公府显赫,但是别忘了,她的外祖家还站着一个丽贵妃,以及目前看起来最有潜力、最有希望的恪王萧知珏。 这两个姑娘,不管亏待了其中哪一个,恐怕都不好交代。 这样想着,众人看向顾安澜的目光顿时少了一些嫉恨,多了一些同情。 看来,这齐人之福也不是那么好享的,稍有不慎,也有可能落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顾安澜被这么多意味深长的视线盯着,简直如芒在背,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暗地里却十分心虚。 他之前原本的打算,是想着将杨文馨娶回来后,就放在一个院子里不闻不问,现在看来这办法估计是行不通了。 可若是将杨文馨当成真正的妻子来看待,他又没有那个心理准备。 而且倘若那样的话,柔妹妹应该会哭的吧? 有跟他私交不错的,还特意提醒他别犯糊涂,“杨姑娘那样德容兼备、明理大方的,才适合做正妻,蒋姑娘那样的,不过是疲累时的一朵解语花罢了,如珩,你心里可得有数才行,别分不清主次。” 这两位夫人的来头都很大,自然哪一个都不能冷待。 但到底是哪一个宠着,哪一个敬着,这个可要先想清楚才好。 没见尊贵如皇帝陛下,也是把出身高贵,又端庄大气的那个立为正妻,千娇百媚的那个当做宠妾嘛! 比着上头行事,总归是没错的。 顾安澜也是家族精心培养的嫡长子,自然不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就是想明白了,他才更苦恼。 他原本只是想和柔妹妹两个人过比翼双飞的日子,怎么就把自己陷到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地步了呢? …… 顾安澜不过是纠结,他父母此刻的心情才真正是冰火两重天,一喜一忧,各不相同。 卫国公顾望对杨文馨这个儿媳十分满意。 嫡长媳嘛!又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不仅出身要高贵,还要雍容大度、仪态万方一些,这样才能撑起整个国公府的场面。 至于蒋清柔…… 顾望自己是男人,自然也知道大多数男人都偏爱温柔婉约一些的姑娘,尤其像如珩这样的风雅男子,身边有一两个红袖添香的,也算一桩雅事。苏丹小说网 只要能协调好这两者的关系,他也不愿夺儿子的心头所好。 当然,前提是如珩绝对不能苛待了杨国公家的姑娘。 要知道,虽然同为国公府,杨国公的辈分、声望、资历都要远远高于他,他可是在老人家面前打了包票了,绝不会亏待他的孙女。 若是如珩做不到,那他这张脸就没处搁了。 与顾望的激动不同,惠阳长公主萧泠月心里却有些不太舒服。 想当初,这个杨文馨也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且她亲眼见过杨文馨行事,的确是个处处妥当的姑娘。 那个时候,她也知道杨文馨与裴行南的关系不错,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小姑娘家嘛!有几个手帕交是正常的,等成亲生子了,自然会以自己的夫君和孩子为重心,年少时候的友谊也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再说杨文馨也不是只和裴行南一人交好,她与昭华的关系也不错。 她私心里还觉得这挺好的,她那个十弟虽说时常没个正形,但毕竟头上担着大晟朝唯一王爷的名头,关键时候也能中些用处。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等到赐婚圣旨下了之后,她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对那个未来的儿媳,她不止一次生出自己似乎看走眼了的错觉。 别的不说,她明明知道自己心里不待见蒋家那个丫头,她却与她走得很近,半点也不忌讳那个人曾和自己的未婚夫定过亲。 且她后来也见过杨文馨几次,她对她态度还算恭敬,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她却总觉得那笑容似乎不达眼底,甚至有几分邪气。 顾望听她这样说,顿时就笑开了,“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家,哪来那么多心机?还邪气……夫人你这想象力也太离谱了一些。我可提前说好了,杨国公府书香世家,说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这样出身的姑娘绝对轻慢不得,夫人和如珩一定要把这一点给记牢了才行。” 萧泠月说这些原本是想求得一个共鸣的,没想到反被夫君警告了一通,顿时心里就更不愉快了。 连带着,对那个未来的儿媳也颇有微词。 还没嫁过来就搅得他们夫妻之间产生了龃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第264章 各方反应(二) 蒋府这边,蒋清柔正趴在桌子上嘤嘤哭泣。 蒋岱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奈,“爹爹都说了,我会和清晨一起给你送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蒋清柔抬起头,她的脸色十分不平,“可夫人不参加也就算了,连两位兄长和妹妹也不参加,您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她是不稀罕蒋清漓他们参加自己的婚礼,可这种瞩目的时候,若是嫡母和嫡出兄长、妹妹们一个也不出现,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他们都不认她这个庶女和妹妹嘛!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想象一下,别的姑娘出嫁都是举家相送,她出嫁就只有爹爹和弟弟两个人来送,那未免也太寒酸了一点。 蒋岱听了,顿时头疼不已,“你母亲她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那样热闹的场合,她去了会浑身不自在,你就别勉强她了。至于清昭他们,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明日都有事情走不开,不是故意不出席的。” 蒋清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许久不曾出门……前段时间不是还高高兴兴地去了昭华郡主举办的赏荷宴吗?还不适应热闹的场合……她就不信等到蒋清漓出嫁的那一天,那一位会不出席! 还有大哥他们,怎么可能恰巧三个人都有事情走不开? 这一看就是随便找的借口,敷衍得让人想相信都难。 蒋岱也知道这借口十分拙劣,但能怎么办呢? 他压根就没敢去问夫人长意和那三个儿女要不要出席明天的仪式。 长意就不说了,那是肯定不会赏脸的。 至于清昭和清晖兄弟俩,说实在的,这两个儿子的心性他也了解几分,若柔儿嫁的不是顾安澜,那他们还有可能给他这个当爹爹的一点面子,去坐一坐应个景儿。 可问题是柔儿嫁的是顾安澜——是他们的妹妹,漓儿自小就定亲的未婚夫。 清昭兄弟俩原本对这件事情就满肚子的火气,不去闹事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们去给柔儿当娘家人呢? 至于漓儿,他根本就没打算去问她。 他就算是个不称职的爹爹,也不至于往女儿的伤口上撒盐,让她去看自己曾经的未婚夫跟别的女人拜堂成亲。 蒋清柔哭得梨花带雨的,她赌气道:“我不管,这是我一辈子的大事儿,我就要热热闹闹的。” 蒋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没辙地开口道:“柔儿,你这是在为难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祖父只生了爹爹一个,咱家没有近亲,我上哪儿给你找人来捧场?” 老家倒是还有些族亲,但当年他幼年丧父,生活陷于困顿时,那些人不仅没有帮他,甚至落井下石,所以他后来的日子好过些了,也没有心情跟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来往。 蒋清柔止住了哭声,她想了想,开口道:“那爹爹就解了娘亲的禁足,让她来送我出嫁,还有我外祖家,让我舅舅和表弟表妹们来给我送嫁……” “不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蒋岱给厉声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蒋清柔有些不服气,“夫人不肯给我送嫁,没关系,反正我自己有亲娘,让她给我送嫁正好。还有我外祖家,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为什么不能来送我?” 对此,蒋岱毫不留情地驳斥道:“你娘亲是妾室,她没有资格出现在明日那种场合里……不对,以前是我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胡乱一气地喊,你生母是妾室,你应该叫她姨娘才对,夫人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娘亲。还有,以后也不要随随便便把你的外祖家挂在嘴边,按照礼法,裴家才是你的外祖!” 蒋清柔惊呆了。 由于过度震惊,她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蒋岱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地有些底气不足,转念一想,他说的完全没有错啊!苏丹小说网 妾室的地位低贱,不仅不能参加家族的重大事宜,连亲属也不能列入夫家的姻亲之内。 还有,妾室所生的子女必须认正妻为嫡母,称呼自己的生母“姨娘”。 那些讲究的人家,妾室甚至连抚养子女的资格都没有,孩子一出生就会被抱到嫡母的院子里养。 这些都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又不是他个人规定的,难道水云嫁给他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吗? 他之前没有较这个真儿,是因为长意不肯认水云和她所生的子女,他也就没有细究这个问题。 可就是因为他的纵容,才导致了现在家里嫡庶不分,一副乱七八糟的景象。 这些说起来都是他的错。 别的不说,若不是他无底线的宠爱助长了柔儿的野心,她也不会在嫁妆的问题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他这个当爹爹的。 清昭马上要娶媳妇儿了,到时候长媳一进门,发现家里混乱成这副模样,若是一头疼不肯接手中馈了,那可该怎么办? 他总不能让清晖一个男儿一直管着家里的琐事,就算他自己不说什么,他这个当爹的也不好意思啊! 不行不行,还是得在长媳进门前,将这一切尽量给理顺了才行。 蒋清柔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脸上的表情起初有些心虚,后来渐渐地又变了,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荒诞无比。 这就是她的父亲,自小将她捧在手掌心里,对她有求必应的父亲。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始终是个见不得人的庶女。 她的眼圈顿时红了。 若说刚才她哭还有几分做戏的成分,现在就是真真切切地伤心了。 虽然有时候她会哭诉说“爹爹不疼我”,“爹爹嫌弃我是个庶女”,但其实她说这些话,大多是为了引起爹爹心底的愧疚和怜惜,她从没有认为爹爹是真的不疼爱她。 与蒋清漓相比,她享受了几乎完整的父爱,父亲对她呵护备至,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就连小时候娘亲想见他,也总会借用她的名义,那样不管父亲有多忙,多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来看她。 就算在嫁妆一事上爹爹对她表现得比较吝啬,她也只以为他像全天下大多数的男人那样,嘴上疼爱女儿,真到了动真金白银的时候,还是想把大部分家产都留给能承继家业的儿子。 原来不只是这样的,其实爹爹压根就从内心深处看不起她,甚至可能不愿意她来到这个世上。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蒋岱看见,顿时有些慌了,他忙开口解释道:“柔儿,爹爹这样说,可不是不疼你的意思,无论如何,你永远是爹爹最疼爱的孩子。爹爹会那样说,只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 蒋清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一直以为最疼爱自己的人,原来可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第265章 各方反应(三) 作为婚礼的当事人之一,杨文馨大概是最淡定从容的那一个了。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迎接着一波又一波提前上门添妆的客人,对所有或刺探或担忧或奚落的言语照单全收,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她的娘亲梁氏却被气得不轻。 她出身好,嫁入杨国公府后又是嫡长媳,生的两个孩子也一个赛一个地乖巧听话,平日里那些夫人们见了,哪个不得恭维吹捧她两句? 现在因为女儿一时任性,给自己选了这样一桩难堪的亲事,让那些人明里暗里揶揄她、嘲讽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抱怨道:“文馨,瞧瞧你这是给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啊?这么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话,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只要一想起那些人似笑非笑的嘴脸,我这心里就憋气得很。” 杨文馨轻声笑了,与她母亲的满心不忿相比,她看起来心平气定,仿佛那些人口中议论的人不是她一样。 梁氏一看她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就有些来气,“人家都把唾沫星子喷你脸上了,你怎么还这么慢条斯理的呢?” 杨文馨有些无奈,“不是娘亲教我的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稳住,不能失了自身的仪态,怎么我还没觉得慌,反倒是娘亲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梁氏被噎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这还不是你闹出来的?若是你没有不经过我的允许应下这门亲事,我们怎么会陷入如此尴尬的情境?” 又想起这件亲事是自己的公爹定下来的,她忍不住有些抱怨,“你祖父也真是的,毕竟是你的亲事,都不征求我和你爹这当爹娘的意见……” 这也太专横了吧? 可她不敢把这话明着说出来。 公爹是一家之主,在这个家里一向说一不二的,再说他平日里一直很信赖支持她这个嫡长媳,她若是非要说他的不是,也有些亏了良心。 杨文馨安慰自己的娘亲道:“您何必管别人怎么说呢?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话虽如此,梁氏心中还是十分不平。 她的女儿这样优异,什么样的好儿郎嫁不到?何必要如此委曲求全呢? 她忍不住开始唠叨,“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表姨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文采斐然,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偏你不肯听我的……” 杨文馨心里更无奈了。 母亲口中的那个远房表哥,她只见过一次,长得是没得挑,文章也做得一流,可惜她见到他的那一天,正好听见他在训斥自己的妹妹穿的衣服过于鲜亮,一点都不稳重自持。 要知道,他的妹妹是个才十岁的小姑娘,不过是爱俏穿了一件颜色稍微艳丽一点的衣服,怎么就跟稳重自持扯上关系了?苏丹小说网 她当时就想,若是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那她还不如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呢! 这样想着,她连忙甩了甩头,将那张脸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再次耐心地开口劝道:“好了娘亲,嫁给表姨的儿子我可就得到江南去了,现在我留在京城,陪在您身边难道不好吗?明天就是我的好日子了,您可不能这样愁眉苦脸的,不吉利。” 听到她这样说,梁氏心里就算再不满意,也只能硬生生挤出了几分笑意来。 事已至此,她心里也清楚,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叹息,“你和你哥啊!从小到大没让我操一点心,没想到全积攒到姻缘上了。你哥之前中意那个裴家行南,我原本就有些犹豫,毕竟她不算是我心中合格的儿媳人选,无奈你哥坚持要娶她,我就想着去提亲试试,没想到还没等到我登门,她就被赐婚给谨王殿下了。你哥那傻小子,尽管他什么都不说,但我这当娘亲的还能不知道他?这才多久啊!都瘦了一大圈了,把我这心里给疼得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听她说起这个,杨文馨的神色瞬间淡了下来。 她平静地开口道:“娘亲还是不要说这个了,行南是未来的谨王妃,您这样说,对她的声誉不好。” “我是在跟自己女儿说,又不是在跟外人说。”梁氏有些气她的反应太过平淡,“你是当妹妹的,好歹也帮我去开导开导你哥哥啊!没看他都憔悴成那副样子了……难道你看了不心疼吗?” 心疼自然是心疼的。 爹娘只生了她和哥哥两个人,兄妹俩自小的感情就很好,她比谁都希望哥哥能有一段趁心的姻缘。 可她明知道哥哥心里属意行南,却故作不知,这一点上,她的确是愧对自己的哥哥。 梁氏还在说着,“你哥那个死脑筋……那个裴行南也不算多好的对象啊!她的性子不够贞静,才学也不突出……怎么看跟你哥哥也不匹配……” 杨文馨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丝嘲讽。 她不想开口反驳自己的母亲,但她实在是没有忍住,“行南若是不好,陛下会选她当儿媳吗?” 梁氏对她这个说法嗤笑不已,“以你的聪慧,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桩亲事的怪异之处……陛下不是相中她当儿媳,而是相中她当靶子……” 杨文馨霍然起身,她僵硬着脸,冷声开口道:“娘亲这是在做什么?揣测圣意吗?” 梁氏被吓了一大跳,她连忙看了看门窗,见没有人经过,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忍不住轻斥道:“文馨,别以为娘亲心疼你,你就能胡说八道。我知道那裴家姑娘是你的手帕交,可你就没有想过吗?你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你等着看好了,你嫁到了卫国公府,成了惠阳长公主的儿媳,可她却要嫁给谨王殿下,成为端妃娘娘的儿媳,难道你不知道惠阳长公主和端妃娘娘关系不睦吗?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还能心无芥蒂地跟你来往吗?” 更别提还有蒋家那个丫头在,她与顾世子退了亲,却转身嫁给那个私生子,无疑会成为惠阳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裴行南跟蒋清漓是嫡亲的表姐妹,未来的夫君又是表兄弟,她们两个自然是一条心的,等到了那个时候,她们跟文馨还能心平气和地来往吗? 掰着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266章 坦荡无畏 对自己娘亲的说辞,杨文馨有些无法忍耐。 不是所有人之间的交往都需要权衡利弊才能进行的,她相信,就算有一天她和行南、漓儿她们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上,她们也不会变成剑拔弩张的关系。 更何况,她也不会让自己走到那种地步。 对她来说,年少时期的陪伴是弥足珍贵的,比起友情,那更像是沉闷生活中的一点光亮,无望人生的一种救赎。 总之,这是她会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哪怕那个人是她将来的夫君。 强自忍耐了一会儿,她刚想开口反驳娘亲几句,眼光余光却瞥见她的贴身婢女溶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姑娘,昭华郡主、裴姑娘,还有蒋二姑娘都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添妆的。” 杨文馨愣了一瞬,有些困惑地重复道:“行南和雪亭都来了?连漓儿也来了?” 行南和雪亭会来她并不是很意外,但漓儿怎么也来了呢?她难道不怕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吗? 溶月笑着回答道:“是啊!裴姑娘她们随身带着好些东西,想来都是给姑娘准备的。” 她是杨文馨的贴身婢女,见有人重视自己家的姑娘,她自然心中欢喜。 杨文馨转身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氏有些气恼,“……你笑什么呢?” 这人还真是经不起念叨,她的话还没说完,正主居然就登门了,有够邪乎的。 别的人就暂且不说了,那个蒋二姑娘凑什么热闹啊? 她不仅是顾世子的前任未婚妻,还是蒋清柔的嫡妹,如今却跑来给文馨添妆,这脑袋没毛病吧? 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又得议论蒋家姐妹失和吗? 杨文馨却笑得十分开怀。 果然不愧是漓儿妹妹,够坦荡无畏,她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呢!她只做自己心里想要做的事情。 简直率性得让她不得不心生羡慕。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不由地愉悦起来,连忙吩咐溶月道:“溶月,快去请几位姑娘直接到我屋里来,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去外厅相见。” 梁氏皱着眉头看着女儿喜形于色的模样。 这好像是第一次,她看见一向端庄自持的女儿脸上流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为什么?就因为来了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吗? 可她心里明明知道,来的那几个人中,除了昭华郡主之外,其他两个都算是裴家人。 先不说崇敬殿里的那一位,就说文馨将来的婆母——惠阳长公主因为之前与蒋清漓的那桩亲事,导致与裴家的关系十分微妙。 现在与这群人来往,只会惹得惠阳长公主心里不快,文馨那样聪慧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提醒道:“文馨,你这丫头的名字得改一改了,冲撞了惠阳长公主的名讳可不好。” 惠阳长公主闺名萧泠月,文馨一个做儿媳的,身边的婢女却叫溶月,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杨文馨闻言,忍不住轻蹙了眉头。 她身边的两个婢女,一个叫溶月,一个叫淡风,皆取自诗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1。 溶月听见这话,顿时露出了仓惶的神色,她讷讷地开口道:“姑娘……”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啊! 转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她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姑娘,蒋大姑娘身边有一个婢女,好像叫镂月……” 都是儿媳,没道理光逮着她们家姑娘欺负吧? 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改不改名字的,那都是小事情,关键是不能让她家姑娘委曲求全。 杨文馨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开口道:“娘亲说得是,溶月,那你以后就改名叫溶儿吧!” 梁氏听了,神情依旧有些不满意。 既然要改,就干脆改成另外一个名字,像这样改一半,很容易就让人猜出她原来叫什么啊! 惠阳长公主不是个心眼儿大的主,若是她心里介意这个,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杨文馨仿佛没注意到自己娘亲脸上的表情一样,她吩咐自己另外一个婢女淡风,“你去小叔那里走一趟,讨些好茶回来,就说我有贵客要招待。” 梁氏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个小姑娘而已,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 再说她那个小叔子对自己珍藏的茶叶一向十分宝贝,连公爹去要都不一定愿意给,文馨为了自己的几个手帕交去讨,不碰一鼻子灰才怪。 杨文馨没有回答。 小叔给不给是一回事儿,但漓儿是第一次来她们家,她想款待一下自己的好友,这种心情很难理解吗? 想了想,她开口道:“娘亲,您待会儿留下来,见一见行南她们吧?”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几分略显调皮的笑容,开玩笑道:“现在见行南她还要向您行晚辈礼呢!等她以后成了瑾王妃,您见到她还得给她行礼,到那个时候见就不划算了。” 梁氏闻言,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那一位以后就是王妃了。 想到这里,她连忙摇头道:“娘亲就不在这儿影响你们小姐妹说话了,我去吩咐厨房给你们送些点心小食过来。” 来者是客,不管以后如何,现如今她们总是文馨的客人,她还需好好招待才是。 退一步来说,这几位的出身都不低,昭华郡主就不说了,裴行南是未来的瑾王妃,那个蒋清漓的身份差一点,但也是端妃的外甥媳妇。 这样的人,走得太近不好,但太疏远了也不好。 这样想着,她的脸上不由地流露出笑意来,“文馨,好好招待郡主她们,娘亲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备午膳,中午你留她们一起吃个饭。” 杨文馨听了,微笑着开口道:“多谢娘亲。” 梁氏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对了,你哥哥今日在家吗?家里有姑娘家要来,可别让他冲撞了客人。” 杨文馨懂她的意思,她扬了扬嘴角,回答道:“小叔让哥哥去他书院一趟,现在应该已经出门了。” 梁氏听了,顿时就放心了,她起身打算离开,“那娘亲就先走了,你陪你的小伙伴们好好玩吧!” 杨文馨对着娘亲行了一礼,口中并没有说话。 等到她娘亲的身影消失了,她才自言自语道:“我娘亲真的是出自书香门第吗?我怎么觉得她越来越市侩了呢?” 怕惹了惠阳长公主不悦,不让她跟行南她们交往。 经过她提醒,又想起人家的出身也挺高的,秉着给日后留一线的想法,也不想冷待了她们。 这一会儿一变的,是不是立场太不坚定了? 可惜,她的贴身婢女溶月和淡风都出去了,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第267章 十分打脸 裴行南一早就和萧雪亭约好了,要去杨国公府给文馨添妆。 毕竟她们是从小在一处长大的,现在文馨率先成亲了,于情于理她们俩都得去祝贺一番。 只是还没等她出门,蒋清漓就寻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说要和她们一起去,还说早就给文馨姐姐准备好了贺礼。 裴行南的心中却顾虑多多。 她既担心有人说闲话中伤自己的表妹,又怕蒋家那边知道了迁怒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拒绝了。 至于理由,她随口搪塞了一句,“你就别去了,免得尴尬。” 蒋清漓却笑嘻嘻道:“我是去看文馨姐姐的,又不是去看顾安澜的,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话虽如此,可文馨要嫁的人毕竟是顾安澜,漓儿一个前任未婚妻去凑什么热闹?还嫌京城里那帮闲人的谈资不够丰富吗? 蒋清漓看着自己的表姐,眼底是一片清明坦然。 她会想起给杨文馨添妆,还是被她那位父亲给提醒的。 今日早上他去如意斋找她,左拉右扯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漓儿,你姐姐明日就要出门子了,你……不给她添一添妆吗?” 蒋清漓听了这话,顿时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她想了想,一脸为难地开口道:“可我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好东西啊!要不……父亲还是去找娘亲或者两个哥哥要吧?” 蒋岱一听,顿时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他就是看漓儿好说话才来找她的,长意和清昭、清晖他们,他可不敢去他们面前开这个口。 他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道:“漓儿不是开了一家脂粉店吗?要不你送你姐姐两样胭脂吧?东西不在贵重,多少都是心意。你不知道,爹爹刚才说了几句重话,你姐姐到现在还在哭……就当爹爹拜托你了,好吗?” 蒋清漓想了想,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答应道:“行,那我待会儿就挑几样好的,让青黛去给大姐姐送过去。” 停顿了一会儿,她有些讪讪地继续说道:“至于我……就不去了吧?大姐姐一看见我就哭个不停,把我哭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蒋岱听了她这话,倒是深有同感,“是啊!你大姐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哭,一点都不像之前云心月性的模样,我都快不认识她了……可能,是因为即将要出门子了,心里觉得不适应吗?”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心说,应该不是不适应的缘故。 更可能是最近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这才导致无欲无求的表象有些崩裂了。 就算是仙女儿,这面容一旦狰狞起来,也有点吓人。 裴行南不知道表妹心底的想法,她自顾自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可你不给蒋清柔添妆,却跑去给文馨添妆……若是让你那个爹知道了,总归不太好吧?” 说句不好听的,那个蒋清柔的心眼儿也不比针眼儿大多少,她若是知道漓儿跑去给文馨添妆了,那张神仙脸估计能气到变形开裂。 蒋清漓一脸的不以为然,“我给蒋清柔添过妆了。” 裴行南闻言,神色十分惊讶,“你怎么会去给蒋清柔添妆?这是有银子没处使了吗?” 不说漓儿对蒋清柔有没有姐妹情义,就二姑母在那儿站着,也不可能让漓儿为了所谓的面子情去做恶心自己的事情。 蒋清漓三言两语将她爹请求她去给蒋清柔添妆的事情跟表姐说了一下,然后解释道:“我去问过娘亲了,娘亲说这种事情我自己做主就好。我就让青黛去百花堂拿了一些美白的、祛斑的、去皱的面药和面脂,给蒋清柔送了过去。” 美白……祛斑……去皱…… 蒋清柔自诩仙子面貌,她需要这种东西吗? 裴行南有些无奈,“恐怕蒋清柔不会领情吧?也许,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羞辱?” 说起这个,蒋清漓顿时有些忿忿,“可不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青黛刚一离开,蒋清柔就让她身边的婢女把我送的贺礼给扔了,说是我故意腌臜她。我怎么就故意腌臜她了?我送给她的东西,都是我店里卖的最贵的!” 裴行南想了想,也有些同仇敌忾。 这事儿还真不能怪漓儿,保养皮肤的东西可不是要功效明确嘛!若是什么功效都没有,那谁还肯花这个冤枉钱去买? 不过,很显然的是,蒋清柔不这么想。 蒋清漓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蒋清柔做这些的时候,正好被我那位父亲给看见,顿时气得不行,说她践踏我的心意……青黛又在一旁哭诉这些东西值好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扔了实在是太可惜了。我那个爹听了就更生气了,直说蒋清柔不识好歹。到我刚才出门的时候,蒋清柔还在她院子里哭呢!” 从早上开始哭,都哭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怕明天当一个肿眼泡的新娘子。 裴行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蒋清柔若是知道你去给文馨添妆,岂不是更要哭个没完没了的?” 对此,蒋清漓却不是很在意,她随口道:“我去给文馨添妆,是因为我心里把她当朋友,跟蒋清柔有什么相干?她还能管我跟谁交朋友吗?” 对她这样的回答,裴行南竟有些无言以对。 她是管不了你跟谁交朋友,但这世上的人这么多,你却专挑她的死对头去交朋友,这也十分打脸好吧? 正巧这时候萧雪亭来了,她满不在乎地开口道:“漓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她蒋清柔怎么想呢?就是不给她脸面了怎么的?她自己都不要脸,还想让别人给她脸,脑子没毛病吧?” 若真是爱惜羽毛的人,当初就不会做出勾搭未来妹夫的无耻行径了。 蒋清漓听了,立马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赞叹道:“还是二嫂厉害,二嫂威武霸气。” 除了偶尔在蒋清晖面前有几分姑娘家的羞涩,在其他人面前,萧雪亭完全就是个不知道害羞为何物的人,因此她十分坦然地接下了这句“二嫂”,还顺带夸了未来小姑子一句,“还是漓儿有眼光。” 裴行南在没眼看的同时,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吧!反正这脸面早就撕破了,倒也不差这一回了。 第268章 转瞬即逝 等裴行南一行到达杨国公府时,正好看见杨文钰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她们,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一顿,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竟愣怔在了当场。 萧雪亭是皇家钦封的郡主,杨文钰并没有入仕,她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到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地步,因此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站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蒋清漓则是偷偷看了自己表姐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躲了躲。 裴行南立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 对她来说,杨文钰只是当初她考虑的婚嫁对象之一罢了,在她心里跟庄毅是一样的存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她既然已经定亲了,那他对她来说就毫无意义了……哦,也不算毫无意义,至少他还是文馨的哥哥,也间接算她的哥哥辈儿了。 但她毕竟已经是大姑娘了,自然不会随意叫一个外男为兄长。 这样想着,她礼貌地福了福身子,口中唤了一声,“杨公子。” 面对她的生疏客套,杨文钰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她,又立刻察觉到这样的举动不妥当,顿时手像被火灼了一样,急忙收到了背后。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讷讷地喊了一声,“……裴姑娘。” 裴行南仿佛没发现他的异样一样,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萧雪亭和蒋清漓露了出来,笑着解释道:“明日文馨就要出阁了,郡主、我,还有我表妹今日来看看她,给她添添妆,也顺便蹭蹭喜气。” 杨文钰这才发现另外两个人的存在,他有些抱歉地开口招呼道:“……郡主、蒋姑娘。” 萧雪亭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她虽与杨文馨关系好,但她哥杨文钰这种文绉绉的人,实在是她敬谢不敏的那一类,也因此她从没有跟杨文钰打过交道,自然也没什么话好讲。 不过话说回来,蒋清晖也算是文人那一挂的,可她怎么从没有觉得他是那种古板乏味的人呢? 大约,是她心底的天平失衡了,这评判标准也跟着变化了吧? 站在最后面的蒋清漓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忍不住有些叹息。 赏荷宴那天她还见过杨文钰,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温润如玉、清雅端方,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翩翩贵公子。 没想到才不过短短的三个月过去,他看起来变化如此之大——不仅消瘦了很多,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因为撑不起来,看起来空空荡荡的,而且脸色看起来十分糟糕,一看就是那种心事重重,长时间不能安眠的人。 想来,他这段时间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她一时间也说不好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同情……应该也有几分吧? 毕竟杨文钰看起来真的很在意表姐,就是上辈子,他也是诚心诚意想要娶表姐为妻的,在裴家出事之后,他也曾努力争取过。 只可惜,表姐出身太过特殊,注定了不会是个平凡人。 杨文钰这样温吞谦和的性子,真的不适合表姐。 且他身上的束缚太多,在关键的时候却没有能力护住表姐,那纵使再深情,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更为重要的是,她这段时间也认真观察过了,表姐待杨文钰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那就说明,自始至终杨文钰都没有走进表姐的心里。 这一点,才是他失败的根本原因。 蒋清漓还在胡思乱想,耳边突然响起杨文钰略显踟蹰的声音,他低声开口问道:“裴姑娘,你与谨王殿下定亲……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这话说得……蒋清漓都忍不住想要扶额了。 甭管表姐心里乐不乐意,你这又是以何种身份来问出如此逾越的问题呢? 裴行南脸上的表情十分淡漠,但看在这是文馨哥哥的份上,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自然是愿意的。” 外人都以为她这个瑾王妃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他们却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选择了萧知璞,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有勇气去承受。 听她这样说,杨文钰的神色明显黯淡了许多。 他忍不住继续问道:“可外面的人都说……” 裴行南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提醒道:“杨公子,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一个外男,却追着她问是不是自愿定亲的,这样的话一旦传出去,岂不是逼着人浮想联翩吗? 她是已经定亲的人了,自然要爱惜自己的名声,这也是她给予自己未婚夫最起码的尊重。 杨文钰闻言,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拳一样,脸上的表情十分难堪。 裴行南对着他再次行了一礼,淡然开口道:“杨公子,我们还要去找文馨,这就先告辞了。”苏丹小说网 杨文钰见她要走,慌忙回了一礼,“裴姑娘慢走……” 裴行南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萧雪亭和蒋清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杨文钰怔怔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失神。 他的小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咱们该走了。” 杨文钰回过神,他看着自己的小厮,呆呆地问道:“若是我能早一点把自己的心意给说出来,这一切会不会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其实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裴行南的感情了。 她那样明媚动人,就好像和煦的阳光一样,不仅照亮了文馨的人生,也点燃了他如同枯木一样的内心。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她并不符合母亲的择媳标准。 他一直在努力,总以为等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了,自然就有资格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伴侣了。 只是,裴家有意招新科状元庄毅为婿的消息传来,他顿时就慌了,忙央求母亲替他上门提亲。 母亲原本是不同意的,是祖父知道后劝说母亲,裴家一门忠义,他们家的孙女,不会辱没杨国公府的门楣,母亲这才答应去裴府探探口风。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母亲出发,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传来,她被指婚给了谨王殿下。 他心里的那束火苗,才刚刚开始燃烧,就被人为地熄灭了。 他的小厮闻言,顿时露出了一个苦笑,“公子,这个问题……奴才也不知道啊!” 就是知道,他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杨文钰的心中有苦涩不断溢出。 是啊!从今以后,她成为了皇家媳,他甚至连在心底悄悄想一想都不能够了。 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早一点付诸行动的,那样的话,就不会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迟了。 有些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浅,转瞬即逝,既然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追悔莫及的余地。 第269章 添妆之喜(一) 等裴行南几人走到了杨文馨的院子附近,远远地就看见她已经在门口迎着了。 看见她们,她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你们可来了!我这几天跟个牵线木偶一样,笑得脸都快僵硬了,正好你们来了,也能陪我说说话,帮我换一换心情。” 对她这样的抱怨,裴行南实在有些没好气,“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吗?” 就算到了眼前这一刻,她也还是无法对文馨选择顾安澜这件事情完全释怀。 尤其是她与萧知璞定亲之后,这种情绪就更强烈了。 要知道,端妃与惠阳长公主之间的关系十分僵硬,她们这做儿媳的,总不能罔顾婆母的心情。 说句不好听的,她以后跟文馨可能连正常的往来都不一定能有了。 十几年的感情,若是因为一桩亲事就中断了,让她怎么能甘心呢? 杨文馨心虚得很。 面对家人的指责,她总是能言善辩的,光讲道理都能讲半个时辰不停嘴。 可面对行南的抱怨,她却总是有些没辙。 因为家人在心疼她的同时,多少还要考虑几分家族的前景,但行南不一样,她只关心她将来的日子好不好过。 面对这样的真心,她不愿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去敷衍她。 想了想,她抱着她的胳膊开始摇晃,“好行南,咱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行吗?你们就好好陪我一会儿,让我高兴点不好吗?” 裴行南有些无法,她狠狠地白了杨文馨一眼,到底没舍得再多说她什么。 顾安澜与那蒋清柔郎有情妾有意的,情深到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文馨今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好过,比起责怪,她更多的是忧心忡忡。 杨文馨自然也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压低声音道:“你想点好的呗!你不是看不惯那对奸夫淫妇欺负漓儿吗?放心,有我在,他们休想有安生日子过,我这也算是替天行道去了。” 裴行南忍不住开口反驳她,“可你的人生也毁了呀!” 想要让顾安澜和蒋清柔不痛快,方法多得是,完全没必要拿文馨的终.身大事去赌啊! 面对这样较真的她,杨文馨也有些无奈了,“你呀!脾气倔、性子直,以后嫁入了皇室,吃亏了可该怎么办?” 行南担心她,她何尝不担心她呢? 如母亲所说,行南这桩亲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一桩单纯的亲事,里面掺杂了太多利益和算计。 她也忧心直肠子的行南不能应付。 裴行南听了,立马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别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的亲事。” 杨文馨见她的眉心都皱成一团了,忍不住捂着嘴笑了,“我说行南,咱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就咱们几个的姻缘,也没有哪个是让人省心的。不过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自己要有把日子过好的信心才行。” 闻言,原本正在旁边看好戏的萧雪亭和蒋清漓也顿住了脚步。 蒋清漓先忍不住笑了,“文馨姐姐这句话还真没说错。” 文馨的姻缘里多了一个人,那是怎么看怎么委屈。 可她们几个的又好到哪里去了? 就说她,跟顾安域那个坏名声的定了亲,这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呢! 还有表姐和谨王殿下,对他们两个怀有恶意的人那也是多得数都数不清。 唯有雪亭姐姐和二哥还算顺当一些,但因为有那个批命在,也不得不忍受两年的相思之苦。 几个人听了,心情顿时有些复杂难解。 这么来看的话,她们几个的姻缘确实都不怎么顺利,也不比文馨省心到哪里去。 杨文馨见目的达到了,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领着她们进了自己的房间,招呼她们全部落坐了,这才笑着开口道:“要我说啊!咱几个人中间,漓儿妹妹的年纪最小,可也是她活得最清醒通透,咱们几个都应该向她学习才对。” 别的不说,若是别家金尊玉养的贵女突然被定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那不当场哭晕了才怪。 有那心眼儿小的,说不定还要来个寻死觅活的。 哪像漓儿这样,淡定得就好像早已得知了消息一样。 想到这里,她心底有根弦突然动了一下。 也许……是真的早已知道了呢? 世人眼中的顾安澜完美无缺,但对漓儿来说,他就是个跟自己庶姐纠缠不清的糊涂蛋罢了。 以漓儿的心性,她完全有可能主动选择从这桩亲事中抽离出来。 只是……她为何会选择了顾安域呢? 要知道,顾安域不仅名声不好,他还是顾家的庶子,怎么看也不是个上好的选择啊! 裴行南见她突然不说话了,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学习漓儿什么?她有什么好学的?也就一个心大的优点值得肯定了。” 蒋清漓汗颜。 这话说得……她有这么不堪吗? 杨文馨看着裴行南,想起她对自己的亲事似乎也没有很排斥,难道……萧知璞也是她主动选择的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一凛,顿时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一旁的萧雪亭沉默不语。 与文馨不同,她对这些事情是早有猜测的。 父王早就跟她分析过,是蒋家,或者说裴家主动放弃了顾安澜,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也不会让行南的亲事任由别人摆布。 行南会与七皇兄定亲,未必不是裴家主动选择了这条路。 只是她虽然看明白了,却也不愿多开口。 反正这些事情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父王无恙,她心底在意的那个人无忧,其他事情,她都可以当做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 裴行南和蒋清漓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们知道文馨和雪亭心底有疑惑,但她们不准备给她们答疑解惑,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愿意把她们拖进风暴中。 任何反抗都是有风险的,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还是希望牵扯进来的人能尽量少一些。 最后还是杨文馨打破了沉默,她笑着开口道:“好了,你们今天都是来陪我的,咱就不说那些令人不开心的事情了。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你们不用担心我。” 萧雪亭笑着接话道:“就是,文馨做事一向有她的道理,行南你就别瞎操心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也凑趣道:“文馨姐姐说得对,咱不应该五十步笑百步,而是应该团结起来,让今后的日子越来越好才行。” 裴行南听了她们的话,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也对,她是不应该太过灰心了,这日子还没开始过,又怎么能知道到底好不好呢? 说不定,她们几个都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在一起说说话、谈谈心呢! 第270章 添妆之喜(二) 见大家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蒋清漓从身后的花影手中拿过来一个大大的礼盒,笑着说道:“文馨姐姐,这是我送你的养肤礼盒,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亲手做的哦!” 裴行南一听,顿时将视线转了过去。 她靠近自己的表妹,悄悄问道:“这些……跟你送给蒋清柔的是一样的吗?” 蒋清漓也压低声音回答她,“为了不落人口实,我送的东西是完全一样的。” 东西的确是一样的,是她吩咐青黛从百花堂一式两份拿回来的。 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是蒋清柔那一份,她怕她看不清楚,就让青黛用红笔将功效用途又描了一遍,以达到一眼就能看到的目的。 她是多么贴心啊! 可惜的是,人家不领情。 裴行南可不知道她乖巧的表妹私下里的小动作,她听见送的东西是一样的,顿时放心了些。 一样就好,这样若是蒋清柔事后翻闲话,她就不客气地给她怼回去——漓儿送你和文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是你自己不知好歹将东西给扔了,那就怪不到漓儿头上了。 杨文馨接过了那个礼盒,打开来看了一眼,顿时就笑弯了眉眼,“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漓儿妹妹成亲的时候,我回你一份大礼。” 她打从内心深处喜欢这份礼物。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丽质,所有的貌美如花背后都要有坚持不懈的呵护和保养,她自然也不例外。 这样想着,她悄悄压低声音道:“漓儿,你上次送我的那套还没用完,效果可真好,我的表姐表妹们,现在都是你的忠实顾客呢!” 说起这个,蒋清漓颇有几分自得,“我姨母,还有端妃娘娘也很喜欢用,她们两个现在天天凑在一起敷脸敷手,还互相交流心得呢!” 她前几天又进了一趟宫,姨母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再满脸都是愁容了,反而拉着端妃一起,一边敷着面药,一边练五禽戏。 就连古稀之年的祁嬷嬷,也被她强拉过去凑人数呢! 见到她,姨母都没顾得上让她坐下,就忙着问道:“上次送的礼盒还有没有了?要是有多余的,就再送进宫几份,不白送,有人付银子。” 蒋清漓听了,十分诧异。 宫里面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要她的东西呢?还找到姨母这边来。 在她的询问之下,姨母才说出了缘由。 原来是几位平日里跟姨母没什么交情的嫔妃,见她突然年轻了不少,不敢来追问她用了什么秘方,就私下里让自己的贴身嬷嬷去询问祁嬷嬷。 以姨母的心性,原本是不想理会这些人的,后来一想自己的侄女就要嫁到宫里来了,就算为了侄女的将来铺路,她也得把心态改一改,多积累几分善缘才是。 蒋清漓一听是这么回事儿,立马让人出宫拿了许多礼盒回来,分别送给了姨母和沈姨,嘱咐她们不必收银子,随便拿去做人情,不够了她再给她们送。 她心里想着,姨母和沈姨在宫里孤立无援的,若是因此能多几个人陪她们说话,甚至在关键时候扶她们一把,那这付出就很值当。 后来的事情她是听祁嬷嬷说的。 有了“变美”这个女人间经久不衰的话题做引子,宫里那些嫔妃与姨母走近了不少,时不时地就去凤仪宫串个门,气氛融洽到令人古怪的地步。 当然,这中间不包括丽贵妃商丽云。 据说,她在疑惑之下也派人去了解究竟,最后得知竟然是因为皇后有了养颜神方,这才吸引了这么多人去凤仪宫。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要知道,美貌可是她在后宫之中横行无阻的杀手锏,若有人超越了她,那不是公然来砸她的饭碗吗? 气急之下,她跑去崇敬殿向云景帝告状,说皇后动机不纯,利用秘术蛊惑收买人心。 云景帝一听,顿时十分震怒,立刻派了桂公公去查明真相。 最后才得知,事情的起源居然是因为皇后外甥女自己做的几盒脂膏。 云景帝在意外的同时,脸上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 他一个大男人,自然对女人们喜爱的水啊粉啊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有些没想到,皇后固执了二十多年,居然因为几盒胭脂转移了注意力。 听说她现在连凤仪宫的大门也不出了,天天钻在屋子里涂涂抹抹的,对上门来的人,只要是来一起商讨养颜美肤秘方的,她就来者不拒,其余人则一概拒之门外,说没有功夫见。 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云景帝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她们聚在一起确实是在讨论各种养颜秘方,并没有提及其他。 他关注了几天,慢慢地就失去兴趣了。 总不能因为心里觉得匪夷所思,就限制自己的嫔妃不准涂脂抹粉吧? 说出去,外面的人会笑掉大牙的。 蒋清漓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心里则十分安慰。 对姨母来说,大约最大的打击就是知瑜表哥的死因了,现在她挺过了这个难关,也算是成功迈过了人生的最低谷。 从今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击垮她了。 听她们说起这个,萧雪亭也接话道:“现在漓儿妹妹可是宫里面的红人,那些贵主们都以拥有漓儿妹妹亲手做的脂粉为荣,甚至派自己贴身服侍的人出宫采买,百花堂前面动不动就排了老长的队。” 说到这里,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据说,有人曾经看到过商承丰夫人胡氏身边的贴身婢女也在排队……听说,她是替宫里的丽贵妃买的……” 蒋清漓差点被噎住,“丽贵妃?她不是说我这是巫蛊邪术吗?” 萧雪亭嗤笑一声,“丽贵妃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就算再仙姿玉貌也耐不住美人迟暮,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都变得青春焕发起来,能忍住不心动才怪了。” 裴行南有些迟疑,“可就算是商承丰的夫人胡氏买的,也不能证明是给贵妃娘娘的吧?” 对此,杨文馨却觉得没什么好质疑的,“雪亭既然这样说,那肯定是确定了的。” 虽然雪亭用了“据说”、“听说”这样的字眼,但她不是个喜欢夸大的人,既然这样说了,自然是有证据的。 果然,萧雪亭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道:“我派人跟着那个婢女回了商府,又亲眼看到她捧着同一个盒子,跟着胡氏进了宫。”苏丹小说网 听到她这样说,其余几人的面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堂堂郡主,却做出跟踪别人家小婢这种事情,这是有多无聊啊? 萧雪亭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茶杯。 她确实是有些无聊。 最近漓儿和行南的风头太盛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蒋府和裴府上,害得她不能跟蒋清晖光明正大地见面。 这心情不美丽了,自然就想去找别人的茬。 那位尊贵的贵妃娘娘,只是运气不好,刚好犯在她手上了。 第271章 添妆之喜(三) 萧雪亭漫无边际地想着,茶刚一入口,立刻感到唇齿间一股异香扑来,她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茶叶?竟如此香浓?” 她的父王是出了名的重享受,她自然是喝过不少好茶的,只是香气如此浓郁而持久的,倒是不多见。 杨文馨笑着解释道:“这是我从我小叔那里讨来的,知道款待的是你们,他特意给了我这种茶,据说产自洞庭山,与果树相间种植,因此独具天然茶香果味,这种茶还有一个古怪的名号,叫做吓煞人香。1” 吓煞人香?这名字倒是有趣。 裴行南和蒋清漓听了,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俩对茶叶不是很热衷,但也能品出几分鲜爽生津、回味绵长来。 蒋清漓笑着说:“这个可比顾安域自己炒制的茶讲究多了。” 杨文馨闻言,不由地心底一动。 她开口问道:“顾二公子会自己制茶吗?” 蒋清漓点了点头,解释道:“他常年住在山上,就地取材学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技能。他炒的茶都是源自于山上的野茶树,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他也没有专门的炒制工具,就是在厨房里用做饭的锅具炒的,但他制出来的茶有一股特殊的香气,我形容不上来,但就是挺好喝的。我二哥自从喝了他制的茶,现在都不乐意喝外面买的茶叶了呢!” 杨文馨恍然,“那这么说的话,上次我们在南山烤肉的时候,他给我们每个人准备的回礼里有一坛子酒和一份茶叶,那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蒋清漓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当初顾安域还悄悄跟她说,给她准备的跟他们都不一样,结果她走的时候,那人竟然忘了这一回事儿了。 杨文馨有些明白了,“怪不得我小叔今日如此大方,我一说讨茶他立马就给我了,原来是惦记顾安域的茶叶啊!” 蒋清漓听她这样说,有些不解其意。 杨文馨笑了笑,解释道:“上次拿回来的酒和茶叶,因为我不爱好这个,就都给我小叔了,后来他一直追问我这些是哪来的,我就告诉他是顾二公子给的。” 当时小叔的神情颇为遗憾,连叹了两句“可惜”。 她还以为小叔是听信了外面的流言,对顾安域心存偏见,正想着要不要替漓儿解释两句,谁知小叔下一句说的是——“可惜了,我跟他没有什么交情,不好去多讨一些回来。” 现在好不容易“顾安域的未婚妻”到家里来了,小叔是何种心思,那不是呼之欲出吗? 蒋清漓听了杨文馨的解释,也感到有些好笑,不过想到那个人的劳动成果被人肯定了,她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想了想,她十分大方地挥挥手,“等我回去,就让人多送些茶过来给你小叔。” 顾安域那些东西都已跟着他搬到云府了,她现在去云府就跟回自己家里一样,拿些茶出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杨文馨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我小叔说……酒也可以再来一些。” 蒋清漓的表情顿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行,那我就再送过来一些酒,就当孝敬咱小叔了。” 杨文馨被她一句“咱小叔”给逗笑了,她揶揄道:“你可别乱叫,我小叔说不定就等着认你这个侄女呢!” 毕竟认了这个侄女,以后这好茶和好酒就不缺了。 萧雪亭和裴行南听了,也有些忍俊不禁。苏丹小说网 裴行南笑着说:“上次拿回去的茶和酒,我哥两份都拿走了,一点没给我留,现在想想亏大了。” 萧雪亭则努力回想了一下,也开口道:“我那一份,好像是给我父王了。” 被蒋清晖如此盛赞的东西,她也想尝一尝呢! 蒋清漓此刻心情正好,听到她们这么说,就顺口接话道:“没关系,我给你俩也分别送一份,不过说好了,只能送一份啊!顾安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那里也快没存货了。” 几个人听见她这样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萧雪亭示意身后的婢女将她送给杨文馨的礼物呈上来。 她十分嫌弃地开口道:“我送你几副华丽些的头面,好给你以后当行头用。跟你说,我最看不惯蒋清柔那种穿一身白衣,头上系根白绳的模样了,跟朵小白花似的,看起来就晦气。文馨,你可不准学她那样的做派,否则酸倒了我的牙,我可不依你。” 杨文馨脸上的笑容漾开,她笑着说:“放心,我才不喜欢那样的风格,就算顾安澜喜欢,我也不会为了迎合他改变自己的喜好。” 她其实从内心深处喜爱艳丽一些的东西,无奈她娘亲管得严,总认为她们杨家靠诗书传家,子女不能耽于享乐,否则将来会没有出息。 她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姑母送了一小匣子珍珠给她,她央求娘亲给她做几朵珠花戴,娘亲却斥责她小小年纪就爱慕虚荣。 最后还是祖父出面打圆场说,小姑娘家家的,爱戴花是天性,让母亲对她不要太苛刻了。 母亲这才不情不愿地给她打了几朵珠花,她一直珍藏了许久都舍不得戴。 这次给她筹备嫁妆,原本母亲也没有准备多少金银首饰,她准备最多的是书籍和古董字画,是病重的祖母喊了她过去,将自己当年嫁妆中的首饰钗环全部给了她。 祖母还担心这些款式都不时兴了,特意给了她一匣子的银票,让她自己去请工匠熔了,再打制新的。 她知道,这是祖母心疼她这些年一直压抑自己。 那一刻她就决定了,等出了杨家的门,她再也不要过这种时时刻刻带着面具的日子了,她要做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杨文馨,不要做别人眼中的杨文馨。 裴行南发现杨文馨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忙岔开话题道:“文馨,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既然漓儿送了你脂粉,雪亭送了你头面,那我就送你一些布料吧!” 说着,她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姨母给我的,还有我小叔给我搜罗回来的,算不上特别珍贵,但胜在别致,你拿去做几件衣裳穿,保证让你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 杨文馨看着眼前的东西,她的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们一双双关切的眼神,她又觉得那些话不用说出口,懂的人自然都懂。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她还有这么多关心她的人在,自然会好好珍惜今后的时光,不会让一些不相干的人来打搅她过日子的心情。 第272章 矫枉过正 等几个好友离开后,杨文馨收拾了一番,起身去了祖父祖母所在的院子。 她的祖母已经缠绵病榻许久了,明日自然也没有精力送她出嫁,因此有些话难免提前嘱咐她,“文馨……祖母知道你答应这桩亲事有你自己的想法,但祖母依然想劝你两句……这女人啊!终归不能太过好强了,你就算不想依附于男人过活,也不必将男人推得远远的……否则的话,你这辈子很难过得热闹起来。” 杨文馨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她想说她不需要热闹,就算是需要,也不必靠别人施舍。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祖父祖母已经年纪大了,她不想他们太过担心她。 想了想,她笑着开口道:“祖母放心,孙女心里有数。” “你呀!”杨国公夫人摸了摸孙女柔软的头发,叹气道:“你娘亲对你一向严苛,她期望你能长成一个端庄大方、高贵典雅的淑女,可她不知道有个词叫做‘矫枉过正’,她终究还是把你逼得太狠了。” 杨家诗书传家,的确较其他人家家风更严格些,可她和老头子两个人都属于随遇而安的人,对子孙的要求并没有那样严厉。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给长子精心娶回来的媳妇儿却比他们这做长辈的更急于求成。 长媳的父亲是江南知名的大儒,因此她对两个子女的教育从一开始就极其严苛。 有时候她看见两个孩子噤若寒蝉的模样,她和老头子也很心疼,但她又说不出怪责的话来。 毕竟文钰和文馨是她亲生的孩子,没有人比做母亲的更疼爱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太盼望自己的孩子能长成自己心目中期望的那个模样,却忘了去问孩子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杨文馨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一刻她的心底,其实并没有怨恨。 毕竟说句公道话,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对她都很好,从来没有任何亏欠她。 不说别的,这一次她任性地选择了顾安澜,她知道家人们对这桩亲事都很不满意,但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支持她。 那是因为他们心里疼她爱她,不忍心看她的期望落空。 他们都是很好的家人,不好的那个人是她。 是她明明在杨家的花圃里长大,心里却不安分,总是蠢蠢欲动,既向往外面的世界,又没有能力走出去。 这样日夜煎熬着,最终长成了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 杨国公夫人尚在病中,刚说了几句话就有些精神不济了。 杨必先带着孙女去了自己的书房。 看着眼前坦然自若的孙女,杨必先有些叹息,他开口问道:“文馨,祖父问你,若是你嫁了过去,发现日子不像自己想象得那般顺利,你当如何?” 杨文馨淡然一笑,回答道:“祖父,我十八岁了,能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再说了,就算前路布满荆棘,难道我不会想办法披荆斩棘吗?若是我努力了还是无法换来一个平顺,那就算再换一条路走也无妨。” 她的这句话,正好被踏进书房的杨乘风听到,他顿时笑出声来,“文馨这话说得不错,够清醒,也够魄力,不愧是我杨乘风的侄女。” 杨文馨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了几句狂妄之言,却正好被自己最崇拜的小叔听到,顿时有些难为情。 杨乘风难得见自己稳重的侄女露出这般神色,脸上的笑容就更畅意了,他笑着开口道:“说句实话,文馨,我一直挺担心你的,但听了你今天说的这句话,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还能提前给这个选择预估出好的、坏的两种结局,最重要的是,对这两种结局都有坦然接受的心理准备。 这样的人,不管处在哪种境况下,都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的。 杨国公心里却有些叹息。 文馨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没想到最后却要靠她自己去拼、去抢,才能过上她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是他这个做祖父的失职啊! 又想起长孙这段时间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沉思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文馨,祖父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委屈,等你出了杨家门,就忘记你杨家女的身份,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这是他这个做祖父的,唯一能给的承诺了。 杨文馨听了,顿时有些百感交集。 可她真的能彻底抛却自己杨家女的身份吗? 要知道,就连一向觉得自己对子女一视同仁的母亲,还曾在昨日暗示过她嫁入卫国公府后要笼络夫君,讨公婆喜欢,有机会的话,适当提点一些自己的大哥。 她说只有娘家得势了,才能成为姑娘家一辈子的倚靠。 杨国公却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他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孙女,“祖父还在,你父亲、叔父也在,你大哥也不是个立不起来的,放心,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将咱家给看顾好。你是姑娘家,不用想这么复杂的事情,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他知道外面有传言说,他之所以会不顾体面同意自己的嫡长孙女与别人共事一夫,是因为他想攀上惠阳长公主这根高枝,从而达到让杨国公府更进一步的目的。 对这样的说法,他向来是不屑于回应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若真的有拿自家姑娘攀高枝的想法,那他应该让文馨嫁给皇子,他家文馨又不是没有堪配王妃的才貌。 事实上,他会同意文馨嫁入卫国公府,虽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想遂了孙女的意,但也是斟酌了顾安澜的身份后才做出的决定。 顾安澜是长公主之子,他的身份听起来矜贵无比,但其实离权利中心很远。 他自己又没有入仕,可以说,除非他脑袋抽风了非要跟着他的亲娘兴风作浪,否则的话,他的处境还可以算是很安全的。 文馨跟着他,至少不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严肃地开口道:“文馨,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家里的事情都不用你担心,但有一件事情,祖父必须将丑话说在前头。” 第273章 忒不讲究 杨文馨听了,立刻正襟危坐,她轻声道:“祖父您说,孙女听着。” 杨必先先是沉吟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这些话,其实当初在你提出要嫁给顾安澜时,我就已经说过了,但兹事体大,今日我必须再给你重申一次。” 杨文馨了然。 她想她知道祖父要说什么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端坐着身子,认真安静地听着。 这次杨必先停顿的时间长了一点,但他最终还是叹息一声,说道:“那顾安澜是长公主之子,所有的皇子都是他嫡亲的表兄弟,按理说,他不应该陷入皇权争夺中。但他的母亲惠阳长公主……显然不是个安分的,听闻她与丽贵妃私交甚笃,对恪王殿下这个侄儿,也比对其他侄儿们亲切得多。文馨,祖父是一家之主,你需得明白,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拿全家人的命运去赌,这并不是祖父不疼你的意思……”” 杨文馨听到这里,再也不忍心看祖父这样为难,她站起身,朝祖父行了一礼,微笑着说道:“祖父,您不必跟孙女解释这个,这些道理我都懂。” 别的不说,裴家就是前车之鉴。 裴家当年大约就是对自己家的姑娘狠不下心,这才不得不改变了家族秉承了上百年的中庸之道,将一家子的生死存亡维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外面的人只会赞扬裴家有先见之明,既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赌赢一切的运道,合该现在风光无限,成为大晟朝最受瞩目的家族。 可若事实真的是这样,裴相公为何会主动告老还乡? 行南又为了什么对自己的亲事瞻前顾后,最后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被许给了宫里的边缘人物谨王? 她只是个姑娘家,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沾染不得的。 一旦沾染了,可能穷尽一生也难以摆脱。 这一切,早在她决定嫁给顾安澜的时候,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她是自私,想要过几天潇洒恣意的日子,但她没有不管不顾到让家里人也陪她一起冒险的程度。苏丹小说网 想到这里,她十分郑重地开口道:“祖父放心,不管将来顾安澜做出何种选择,文馨都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把家里陷入两难的境地,咱们杨家也不必因为我一个外嫁女而改变自己的立场。” 杨必先原本还担心她觉得家里人对她薄情,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如此深明大义。 一时间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叹息道:“文馨,祖父刚才那样说,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计,但你放心,祖父也不会不管你的。若真的是在那里过不下去了,祖父就接你回家,你永远是我们杨家的姑娘。” 杨文馨听了这话,在意外的同时,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因为她知道,对他们这样的诗礼人家来说,寡妇再嫁、和离归家这种事情,几乎可以算是伤风败俗了。 可以想象,即便是杨家家主,祖父能给她这样的承诺,也需要顶住莫大的压力。 毕竟杨家的姑娘不是只有她一个,她有已经出嫁的姑母,也有好几个待字闺中的堂妹,将来还会有很多侄女。 家里人疼她,她自然也得为家里人的名声考虑,不能太过任性,带累了自己的亲人们。 这样想着,她主动擦去眼泪,笑着开口道:“若真有那一天,孙女也不回来,祖父不是给孙女陪嫁了庄子吗?到时候我就住庄子上去,一个人逍遥自在的,不比什么强啊?” 杨必先看着眼前的孙女,只觉得心疼难耐。 他的孙女自幼就是个聪慧的,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宁可落得这样的一个结果,也要借着这个机会逃离生她养她的家,这让他这个做祖父的情何以堪? 他一直都知道孙女过得不开心,可他着实没想到,她活得这样疲累无望。 一直没有开口说的杨乘风见父亲露出如此伤感的神色,急忙打圆场道:“明日是文馨的大好日子,在这种喜庆的时刻,何必说那种丧气话呢?” 还没成亲就先想着和离归家了,他这侄女也忒不讲究了。 杨必先也拭了拭眼角,点头道:“你小叔说得对,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不一定会走到这种地步。” 杨文馨听了,也想安一下他老人家的心,就顺着他的话,笑着说:“是啊!您的孙女又不笨,说不定我到了卫国公府,能混得风生水起呢!” 听她这样说,饶是杨必先忧心忡忡,也被她给逗笑了,“还风生水起……你不被欺负得哭鼻子就不错了。” 光那个惠阳长公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还有蒋家那个大姑娘,能哄得顾安澜为了她放弃正儿八经的嫡女,要死要活地娶她这个庶女为正妻,想来也绝非善类。 卫国公顾望倒还算识大体,但他受制于惠阳长公主多年,就算愿意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文馨几分体面,但他的话也不见得有多管用。 端看他这么多年,对养在外面的庶子不闻不问,甚至连表达一下关心也不敢就能看出端倪来了。 杨乘风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情。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要想办法让文馨过得尽量好一些才行。 可他们作为娘亲人,就算再担心也不至于将手伸到卫国公府的后院里。 想到这里,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若是顾家那个二公子也在卫国公府住就好了,那样文馨就不算孤立无援了。” 最起码,顾安域是绝不可能跟惠阳长公主一条心的,他的未婚妻——蒋家二姑娘又跟文馨的关系不错,若是他们两个在卫国公府,那对文馨显然是大有好处的。 杨文馨瞥了自己小叔一眼,她的语气有些无奈,“您就少动歪点子了,漓儿的未婚夫是谨王的亲表哥,惠阳长公主又明显是支持恪王一派的,她现在去卫国公府,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杨乘风听她这样说,脸上不由地流露出笑意来。 他这个侄女,果然是杨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孩子,这心思眼光,可比她那个老实的大哥长远多了。 可惜生而为女,做事情处处掣肘,否则的话,杨家的将来也有靠了。 第274章 不臣之心 杨文馨见小叔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顿时心虚不已。 转而一想,她也没说什么啊!只不过是提醒一下祖父目前的局势……而已。 果然,杨必先听了孙女的话,神色明显有些怔忡。 皇子们之间的争斗暗潮汹涌,已经到了愈演愈烈的时候。 之前大家的视线主要集中在年长的孝王和顺王身上,但自从王妃的人选确定下来之后,恪王和谨王渐渐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拿到明面上来,是因为谨王萧知璞现在不在京城。 等到他回来,尤其是他与裴家的孙女成了亲之后,那他无疑会成为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杨必先没怎么关注过这个排行最末的谨王,因此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夺位的野心,但最起码,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往上爬的企图,否则的话,他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选择离开京城。 说句不大恭敬的,他是被自己的皇父硬生生给逼到这条路上的。 不管他愿不愿意参与,除非他一辈子不回京城,否则,他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而等待他的,只有两种后果。 一种是他没能敌过恪王一派射过来的刀光剑影,在这场争夺战中落于下风,那毫无疑问等待他的下场不会太好。 他本人的结局还可能不会太凄惨,毕竟他是天家血脉,他的皇父有可能看在他老老实实给自己当棋子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苏丹小说网 但他的母亲端妃娘娘、他的舅舅沈渐鸿、他的表哥顾安域,以及他的岳家裴府一门,显然不会有他的好运气。 因为这些人,原本就是陛下之所以会撒下这张网的目标,既然有一网打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谨王殿下侥幸夺得了上风。 这种可能性不高,但不代表一点希望也没有。 毕竟,裴家在大晟朝经营了上百年,树大根深,沈怀光遗留下的力量这些年大多被他的儿子沈渐鸿接手,也不容小觑。 倘若这两股力量联起手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陛下是他的学生,他自问还是有几分了解他的,他会布下这个局,自然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若到时候是谨王赢了……陛下为了收场,他最有可能的举动就是牺牲恪王。 毕竟谨王也是他的儿子,到时候他稍稍一运作,成为最大赢家的谨王必然会对他感激涕零。 到那个时候,就算端不掉裴家和沈家,也不过是回到如今这个局面上来,陛下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 但是恪王殿下,他的母亲丽贵妃、他的外祖商家,他们的下场可能就不会那么美好了。 甚至就连支持他的惠阳长公主萧泠月,即便她是陛下唯一的胞妹,但她在关键的时候站错了队,恐怕也得收敛一下身上的气焰,当几天老实的鹌鹑。 这样的结果对文馨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不仅强势的婆母不能再张牙舞爪了,就连夫君心中的白月光也得受其外祖家的连累,再也蹦哒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杨必先急忙掐住了自己心底的念头。 毕竟,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了。 他们杨家世代忠良,怎可有如此疯狂的不臣之心? 可是……除了他是文馨的祖父不谈,这场战役中,一边站着偏激多疑,为了私欲不惜陷忠臣良将于死地的君王,一边站着他的至交好友裴修,还有他另一位好友——无辜枉死的沈怀光,以及他的儿孙。 若是谨王输了,不仅裴家会被连根拔起,就连怀光仅存的血脉也会被毁灭殆尽。 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结果,他就觉得不能忍受。 怀光死的时候,他没能救得了他,若是他再眼睁睁看着他的子孙走向覆灭,那等他今后闭了眼,又有何脸面去见旧时的好友?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只要是人,就会有偏颇之心。 他的心底,也会有压抑不住的念头升起——若是最终胜利的那个人是谨王殿下,那就太好了。 杨乘风见老父亲的神色越来越沉重,他有些担心他一时间承受不住,急忙转移话题道:“文馨,小叔给你的茶叶,你那几个小姐妹喜欢吗?” 若有可能,他也不愿自家人牵扯进任何一场风波中。 但在很多时候,纵使你再不想入局,等你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成局中人。 他只是想让父亲提前有些心理准备,以免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心里无法承受。 杨必先见他提起这个,不由地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茶叶?你那茶叶跟宝贝疙瘩一样,连我都吝啬给,这次怎么如此大方给文馨了?” 杨文馨笑道:“祖父不知,小叔这是别有居心呢!他是相中了顾二公子自己制的茶叶,不好意思开口跟他要,这才想打漓儿的主意呢!” 杨乘风被拆穿了,也半点不觉得羞赧,“谁叫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想逮都逮不到。” 他之前听蒋清晖提过一句他有一个好友会制茶,后来有一天,文馨从外面回来时提了一个礼盒,说是一个朋友送的茶和酒,借花献佛送给他这个做小叔的。 他原本也没有很在意,只是那茶喝下口,有一种很奇异的味道,他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突然想起了蒋清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春日里蹲在茶树下,闻到嫩芽初发的香气。 他当时就有种直觉,这个茶叶,应该就是出自蒋清晖口中的友人之手。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去问文馨这茶是哪里来的,文馨刚开始还不肯说,是他说自己实在是喜欢那个茶叶,她才松口说,是蒋家二姑娘的未婚夫送的。 杨乘风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招摇过市的形象,尽管跟这茶叶的气质很不符,但他还是有种预感——蒋清晖口中那个很有个性的友人,应该就是这个顾安域。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想通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以蒋清晖护短的个性,他会容忍自己的妹妹跟顾安澜退婚,转而嫁给一个私生子。 现在看来,蒋家,或者说他们身后的裴家,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275章 祖父伤怀 杨文馨听见自己小叔抱怨顾安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她倒是听漓儿提过一嘴,说顾安域是去北疆找他舅父去了,不过这毕竟是漓儿他们的私事,她不愿意多提,因此并没有针对这个说什么。 她只是笑着说:“漓儿已经让人送了茶和酒过来,我待会儿就让人给小叔送过去。” 杨乘风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他连声道:“你这个小朋友不错,够意思。” 一旁的杨必先突然接话道:“你们说的茶和酒,给我也送来一些吧!” 那个孩子,说起来是怀光的亲外孙呢!可惜了,他有这样的手艺,怀光却没能尝到。 就让他这个老友替他尝一尝吧! 杨文馨不明白祖父为何突然变得这样伤怀,她点了点头,关心地问道:“祖父是不是累了?孙女已经打扰许久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杨必先摆了摆手,叹息道:“不碍事,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心里有些难过。” 难过…… 杨文馨有些惊讶。 祖父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祖父这样直接地表达自己心底的负面情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己小叔。 杨乘风以手遮面,悄悄向她做了个口型——沈。 杨文馨愣住。 沈?哪个沈? 她想了一会儿,继而恍然大悟。 这京城中姓沈的,最出名的就是端妃娘娘的娘家——镇北将军府了。 同时,也是顾安域和谨王殿下的外祖家。 先镇北将军的事迹她也曾听过的,听闻他为人豪迈大方,十分讲义气,因此结交了许多朋友,祖父也是其中之一。 可惜好人不长命,先镇北将军因为长女的一桩亲事将自己气得吐血而亡,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杨乘风的心底也有些沉重。 跟文馨不同,他曾听父亲提过先镇北将军的事迹。 当初父亲言之凿凿,说沈怀光绝不可能像坊间流言说的那样,是被自己的长女未婚生子给气死的。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戎马半生,并不是那样重礼教的人,且他非常宠爱自己的两个女儿,若是突然知道这些事情,他的第一反应大概也是心疼受苦受难的女儿,而不是羞愧难当到把自己生生给气死的地步。 父亲不相信这件事情,可他也对这个结果无能为力。 因为这个结论,是当今陛下亲口定下的。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父亲满脸都是苍凉地说着——乘风,你说……为父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怀光沉冤昭雪了? 他当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他想他大概能回答了。 局外人提起沈将军的遭遇尚且摇头叹息,那么,作为他后人的端妃娘娘、现任镇北将军沈渐鸿,以及他的外孙顾安域、萧知璞,想必心底也始终意难平吧? 只要心中有不平就好,有了这份执念,未必不能激发起冲破一切阻碍的力量来。 想到这里,他开口劝道:“父亲,您应该高兴才对,机会都是在动荡中产生的,有人搅局,才有人趁机匡扶正义。” 因为牵涉太多,他的话没有说得太直白,但杨必先显然听懂了。 他低声喃道:“是啊!这未必不是机会……” 杨文馨默默地听着祖父和小叔之间的谈话,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苏丹小说网 这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应该插手的,她就算听见了,也还是当做没听懂为好。 杨乘风见这气氛越来越凝重了,他有些担心父亲陷在伤怀的情绪中出不来,忙打岔道:“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文馨明日要早起梳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杨必先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是啊!明天是咱们文馨的大日子,祖父要早点起来,等着给你送嫁呢!” 杨文馨闻言,鼻间忍不住一酸。 这种心情真的挺复杂的。 她渴望飞到墙外边,去看一看山河远阔,观一观人间秀色,但真的等到要离开的那一刻,她的心底依然充满了不舍。 杨必先安慰她,“好了,好在你嫁在京城里,若是想家了,就随时回来看一看。” 杨文馨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正打算行礼告退,心里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忽然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问道:“祖父,大哥的亲事……您心里有想法吗?” 杨国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文钰是咱家的嫡长孙,他的亲事,我是一定会开口过问的。只是裴家那个姑娘……跟他显然是没有缘分了。” 文钰想要娶裴修的孙女,这件事情是跟他这个做祖父的报备过的,他对此十分乐见其成,但又担心长媳心里不乐意,最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毕竟文馨的亲事就已经隔过她了,若是文钰的亲事也不征求她的意见,显然也不合适。 想了想,他让文钰自己去找他娘亲,请她出面替他提亲。 这样的话,多少也是对他母亲的尊重。 果不其然,长媳有些不太情愿,她还是倾向于文钰能娶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 文钰十分伤心,他看了心疼,最后还是忍不住出面替他说了情。 只是没想到,虽然文钰的娘几经斟酌之下同意去裴府提亲了,但一步之差,居然没有来得及。 看见自己的孙子得知裴家的姑娘被赐婚给谨王殿下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里十分后悔。 若是他不考虑那么多,在文钰刚提出来时,第一时间上裴府替他提亲,那会不会就来得及了? 可后来知道了状元庄毅的存在,他的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 也许就算他提前去了,裴家也不一定会答应的。 裴家明显是想将孙女给低嫁的,但事与愿违,最后反而入了天家。 对此,他也只能长叹一声——这姻缘事,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多得是被强行配在一起的夫妻,一辈子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杨乘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笑着打趣自己的侄女,“你还是好好当你的新嫁娘吧!就别替你大哥操心了。文钰是个孝顺孩子,他一定能自己想通的。” 杨文馨点了点头。 对自己的大哥,她始终心怀愧疚。 若是有可能,她希望大哥能早日走出内心的沼泽,开启新的生活。 可惜,感情这种事最不好勉强,相对应的也最难以遮掩,她纵然想帮大哥,也有心无力。 只能期望大哥自己快点想通吧! 第276章 母女心计 荷风苑这边,商水云正在帮女儿敷眼睛,看着女儿两眼红得跟桃子似的,她心疼得厉害。 “你呀!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自己给气着啊!你看这眼睛肿得……明日还怎么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蒋清柔犹自愤怒着,“那个草包千金,她不添妆倒也罢了,给我送来许多治病的药,这到底是何居心?还美白、去皱、祛斑……她这就是在故意恶心我!” 商水云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试图劝解女儿,“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是你想多了,那个草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儿,她做的东西在整个京城里都很紧俏,不瞒你说,连娘亲也在私下里悄悄试过,的确是很有效果……” 她用了那个去皱面药,感觉眼角的细纹比之前少了一些呢! 她虽没有姐姐那样倾国倾城,可年轻时也算得上花容月貌,只是现在年纪大了,就算心里一直不想承认,但眼角眉梢的皱纹却是掩盖不了的。 蒋清柔听见这个,顿时也不敷眼睛了,她对自己的亲娘怒目而视,“娘亲,您也太不争气了!” 她在这边气恼蒋清漓故意恶心她,娘亲倒好,腆着脸送上门去让人家腌臜! “那里有那么严重?”商水云见女儿这样生气,表情也有些讪讪,她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她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怕人去买吗?我跟你说……就连你姨母也偷偷让你舅母帮她买了……” 蒋清柔气得脸都涨红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啊?” 若是让蒋清漓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啊?她以后在她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商水云自觉理亏,但她仍然耐心地劝说女儿,“你就是再看不惯那个草包,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啊!娘亲跟你说,这美貌……可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本钱,别的不说,你看你姨母,当初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还不是因为长相太过出色,这才引起了陛下的注意。你姨母也争气,很快生下了你知珏表哥,这才在后宫中牢牢地站稳了脚跟。” 对娘亲的话,蒋清柔有些不认同,“那以色侍人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我才不要做那样的人。” 听女儿这样口无遮拦的,商水云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斥责道:“柔儿,你瞎说什么呢?你姨母平时多疼你啊!你在背后这样编排她,不觉得亏良心吗?” 她能在蒋家过得这样舒服,凭借的是什么啊?还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当贵妃的姐姐吗? 柔儿这话若是被姐姐给听到了,少不得要被说上一句狼心狗肺。 “我又不是说姨母。”蒋清柔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过分了,她有些底气不足,“我是说顾世子欣赏的是我的才学,我不需要靠美色在顾府立足。” “呵。”对女儿这句话,商水云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她略带嘲讽地开口道:“柔儿,你说这句话,你自己相信吗?” 有才学的人多了去了,顾安澜怎么不去娶别人? 换句话说,柔儿若是个丑八怪,他顾安澜能透过表面看本质,只欣赏她的心灵美吗? 别开玩笑了。 甭说男人不会说出这种一听起来就很虚假的话,就算他说了,女人也不能盲目地去相信。 见自己的亲娘这副反应,蒋清柔忍不住有些难堪。 容貌是爹娘给的,算不得自己的本事,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她一身的才学。 可现在被自己的亲娘当面给嘲讽了,她怎么能不羞恼? 商水云自然不忍心难为自己的女儿,她拉着蒋清柔的手,苦口婆心道:“柔儿,你需得知道自己身上的长项才行,那才是你能够安身立命的本钱。你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你难道能跟出身书香门第的杨文馨比这些吗?” 说句不好听的,以杨文馨的出身和教养,这几样东西她只会更擅长,绝不会更逊色。 蒋清柔听了,脸色顿时有些苍白,“娘亲,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娘亲说的这些,她并非没有看清楚。 她可以跟蒋清漓那个草包比博学多才,可若是跟杨文馨比,那就是班门弄斧了。 要知道,杨文馨的祖父是帝师,叔父是栖云书院的院长,这样家庭出来的姑娘,琴棋书画、诗书礼乐对她来说,恐怕就像吃饭睡觉一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若非要去跟杨文馨比这个,那是自取其辱。 商水云看女儿仓皇成这样,顿时心疼不已,她忙安慰道:“柔儿也不要过于担心,娘亲刚才已经说了,你身上也有别人没有的优点,别的不说,我女儿可是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呢!” 蒋清柔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她闷声道:“可杨文馨的长相也不差啊!” 杨文馨的长相属于端庄明艳型的,不特别惊艳,但十分耐看。 商水云笑了,“要说长得好看,那个草包也算好看的,为何柔儿从没觉得她是一个威胁呢?” 蒋清柔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她从来没觉得蒋清漓是个难缠的角色呢? 大约是……她脸上永远都是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一样,眼底更没有对某种事物的志在必得。 这给她造成了一种错觉,总觉得她是无害的,甚至懦弱的。 可若真是懦弱的话,她怎么会做出这种送礼却把功效着重标出来的行为? 她甚至不怕别人笑话她幼稚,反正她那样做只是为了惹她生气,只要她确实发怒了,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想到这里,蒋清柔有些气恼自己沉不住气,白白给了蒋清漓看笑话的机会。 商水云见女儿想通了,她循循善诱道:“柔儿,现在杨文馨跟蒋清漓显然是站在一条船上了,你需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要怎么应付她们,你心里得有成算才行。” 蒋清柔有些六神无主,“可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打败她们呢?” 商水云闻言,顿时就笑了,她开口道:“一个女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当然是夫君的爱重。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牢牢抓住顾世子的心,那杨文馨自然就不战而败了。至于那个蒋清漓,她的未婚夫那样不堪,对她来说,只要你过得比她好,她就算是输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柔有些懂了,“我知道了,娘亲,我会笼住世子的心,让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 娘亲说得对,争一时长短有什么用,能笑到最后的,那才是最大的赢家呢! 第277章 模糊记忆 与那边母女俩窃窃私语相比,蒋清漓这边的气氛明显有几分怪异。 她从杨国公府回来之后,先是去娘亲那里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如意斋,打算用过晚膳后去制药房里再赶一批活儿。 现在百花堂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仅凭她和白芨两个人动手,明显有些供应不上。 但她也没打算再找人手,抱着“做出来多少就卖多少”的佛系心态,每天对所有的产品限量出售。 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举动反倒让她店里的东西更抢手了些,甚至有人排队在她这里买了东西,又加价卖了出去,从中赚了不少的差价。 总的来说,也算是在京城中掀起了一股爱美比美的风潮。 收获自然也是有的,除了每天有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进账,现在人们提起她这位蒋二姑娘,大多会说“百花堂的东家”,或者是“那个会自己做胭脂水粉的姑娘”,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草包千金”的名头了。 只是还没等晚膳送过来,她的父亲蒋岱突然抱了许多东西推门进来,累得气喘吁吁的,满头都是汗水。 蒋清漓赶紧起身帮他接过其中的一部分东西,她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么多……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怎么也不喊一个小厮替您拿呢?” 蒋岱将东西一一放在桌子上,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这才开口道:“都是些吃食,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样都买了些回来。走到门口遇见了你的婢女,她说你最喜欢吃食锦楼的烧鹅,我就让小厮再去买了。” 蒋清漓默然。 他口中说的婢女应该是青黛吧?这丫头,还真是一心一意替顾安域赚钱呢! 她看着铺满了整整一桌子的吃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这么多的东西,都够她吃上两三个月了吧? 蒋岱还生怕她不喜欢,笑着解释道:“我向那些年轻的同僚们打听过了,他们说小姑娘们都喜爱吃这些,我就一家一家地去买了回来。” 他从没有给漓儿买过任何东西,想着头面衣裳什么的,她应该也不缺。 想来想去,倒是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漓儿小的时候,长意护她护得很严实,几乎不让她出闲云院的大门,也因此他见过她的次数很少。 有一次他走在路上,无意中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大约三四岁的模样,手里拎着个装吃食的袋子,正嘎嘣嘎嘣地在啃一块糕饼,那模样跟只小田鼠一样,看起来特别可爱。 那里离闲云院很近,他猜到这应该是自己的小女儿,心情复杂之余,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就开口问道:“你吃的是什么啊?能分给我一些吗?” 她听见声音,回头看着他,仰着小脸想了半天也没有说话。 他还以为她是舍不得将自己的吃食分出去,正觉得好笑,这时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让他当场就愣住了。 她一脸好奇地问道:“这位叔父,您是我爹爹的客人吗?” 他当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就没顾得上回答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又自顾自地问道:“叔父,您见过我爹爹吗?他长什么样子?有您这样高大吗?” 他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温和地开口问道:“你想见爹爹吗?” 她的小脑袋快速地点了点,顿了一下,又急匆匆地摇了两下。 他正觉得疑惑,就听见她开口说:“想,但是不能说出来,否则娘亲会哭的。” 他当时听了,差点没忍住当场落下泪来。 后来长意身边的人过来了,看见他和孩子在一起,神色十分不安,也没有跟他见礼,就急匆匆地把孩子给领了回去。 她走的时候,还从自己的袋子里摸出了一块糕饼给他,嘴里说着,“叔父别难过,我娘亲说了,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他捏着那块糕饼,一直在原地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从那一天起,他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 现在回想起来,他已不记得漓儿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就是她的爹爹的,在他有限的印象中,再也没有见过她那样懵懂的模样。 后来的她,总是一脸从容地对着他行礼,嘴上生疏地说着,“父亲安好。” 那个说着——“想,但是不能说出来”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被他刻意地给遗忘了,还是被她自己给尘封在如烟往事中了。 总之,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想到这里,蒋岱心里涌起一阵难过。 漓儿凭什么原谅他呢? 换做是他,面对一个长期在自己生命中缺席的父亲,也不可能对过往的一切轻易释怀的。 蒋清漓没注意到他脸上复杂的神色,她看着一桌子的东西,心底犯起了嘀咕。苏丹小说网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又是想让她做什么事情呢? 添妆她也添过了,该不会是想让她出席蒋清柔的成亲仪式吧? 那她要不要答应呢?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蒋岱吞吞吐吐地开口道:“漓儿,你大姐姐不懂事,糟践了你的心意,爹爹这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是他亲自去拜托漓儿,漓儿才会去给柔儿添妆的,就连送的东西也是他指定的。 他原以为,漓儿现在在京城中的名气很大,她做的东西已经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现象,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拿出来给姐姐添妆,多少也能让柔儿的脸面上好看一些。 只是没想到柔儿这么不领情。 蒋清漓倒是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她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那什么……这件事,她可没有吃什么亏,不过损失了一套妆盒罢了。 真正被气得鼻子生烟的,是您的大女儿。 蒋岱低着头,没注意到她的神色,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漓儿,你大姐姐被我给宠坏了,任性得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蒋清漓点了点头,平静地开口道:“父亲放心,这件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反正歇斯底里的人不是她,丢面子的人也不是她。 第278章 父慈女孝 蒋岱听了却大为感动,“漓儿真懂事,你大姐姐若是能像你这样明事理就好了,她……唉!我都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才好了。” 一向善解人意、乖巧听话的大女儿突然变得胡搅蛮缠起来,他这些日子真是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猛地听见小女儿如此贴心,他激动得一把老泪险些流出来。 对他的夸赞,蒋清漓却觉得十分别扭。 她实在是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场面。 以前他对自己视若无睹,那好,她也对他视而不见。 可现在他突然慈父心肠起来,她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就算他愿意在她面前当个慈父,她也不愿对着他当个孝女。 对她来说,早就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了,她不愿意为任何人做出改变。 蒋岱察言观色,显然也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他忙不迭地站起身,开口道:“父亲还有事情要忙,漓儿……你慢点吃,要是凉了,就让厨房给你加热一下,千万别吃坏了肚子。” 蒋清漓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父亲,您希望我出席明日大姐姐成亲的仪式吗?” 蒋岱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不用,那种场合,你去了也不会开心的,所以不必勉强自己。” 柔儿是他欠下的债,又不是漓儿欠下的,他就算不能维护她,也不能带着头往她心口上插刀。 想到这里,他急匆匆地离开了,生怕迟了一会儿,女儿就会说出反驳的话来。 蒋清漓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觉得十分头疼。 人为什么要变呢?一直保持原来的模样不好吗? 一个巴掌拍到了她的头顶上,“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啊?” 蒋清漓抬头看了来人一眼,一脸纠结地开口道:“二哥,你说,父亲他……最近是吃错了什么药啊?” 蒋清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眼神在那一桌子的吃食中巡视了一圈,然后从中间拿出了一个纸包,笑着道:“居然还有牛记的肉饼……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吧!” 蒋清漓接了过来,她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敢情左右为难的不是你……” “多大点事儿,值当你这么愁眉苦脸的?”蒋清晖又朝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快吃吧!吃饱了,二哥给你想办法。” 蒋清漓被这样左拍一下,右打一下的,搞得心里火大得很,不过想到二哥说帮她想办法,她又把脾气按了下去。 等吃完了一张饼,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哥快说,你有什么办法?” 蒋清晖吃完手中的饼,又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这才开口道:“我问你,对父亲,你能接受的上限是什么?” 上限…… 蒋清漓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道:“上限……就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父亲,不疏远,也不亲近。” 毕竟是亲生父亲,只要他不找自己的茬,她也不愿意跟他老是针锋相对的。 但让她摒除一切前嫌,她也真心做不到。 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幼年的时候,因为心里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偷偷去他书房附近转悠,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他。 结果正好看见他抱着蒋清柔出来,一脸宠溺的模样,说是要带着她去买糖吃。 那个时候蒋清柔得有五六岁了吧?那么大的女娃娃了,他还那样亲热地抱着,让她看见了,心里实在是……羡慕不已。苏丹小说网 那天回去之后,她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屋子里哭了很久,就连娘亲叫她,她都不肯出来。 最后还是小舅来哄她,小舅笑着跟她说:“漓儿,小舅背你骑大马好不好?”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了,她抱着小舅哭得稀里哗啦的,把小舅的衣服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也把小舅的心给哭软了,正好那时候小舅打算南下去梧州,就说服了娘亲带着她一起去。 小舅带着她骑马,带着她去吃各种美食,带着她去看各地的风土人情。 小舅告诉她,“漓儿,老天爷是公平的,他拿走了你一样东西,就会补给你另外一样东西,所以你不要难过,要学会发现生活中好的方面。” 她那时候还小,但也听懂了小舅的话,她问道:“就好比我没有喜欢我的爹爹,但我有喜欢我的小舅,是这个意思吗?” 小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么说也没有错。” 她当时就高兴了,她有三个舅舅,还有两个哥哥,算来算去,也不比蒋清柔差嘛! 那一次,她跟着小舅在外面跑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回来后晒得黢黑黢黑的,娘亲哭着说她受苦了,她却觉得特别高兴。 因为她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很宽、很广,与其相比,家里的那一点小小的不顺意已经完全不值得一提了。 蒋清晖见妹妹的眼眶都红了,心里也十分疼惜。 这件事情,漓儿受到的伤害是最大的,除了她自己,别人没有资格替她原谅。 想了想,他这样说道:“你就按着自己心里能接受的程度去面对他就行了,其他的,不必想那么多。” “可是……”蒋清漓有些迟疑,“我现在看他对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我心里觉得挺不舒服的。” 再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长辈,她不愿意看到他这样战战兢兢的模样。 对此,蒋清晖不以为然道:“当初他冷待你,也没见他心里不舒服。” 蒋清漓心里哽了一下。 这话真是……也太让人心塞了。 不过她听了之后,心里倒是奇异般地平衡了些。 就是,他对她无视了这么多年,现在不过是给了点小恩小惠,她可不能心软。 蒋清晖起身,打算告辞。 他开口道:“天色晚了,你早点休息吧!东郊有一家面馆,听说生意很是火红,明日我带你去尝一尝。” 明日家里吵得很,他们还是避出去为好。 蒋清漓有些犹豫,“可是明天……” 蒋清晖看着她,开口问道:“或许,你愿意留下来看热闹?不过提前跟你说好,明天估计没什么热闹可看。” 就算戏台子搭起来了,但没有人捧场,那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 蒋清漓连忙摇了摇头。 她可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别人过得好还是不好的,跟她都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她点头道:“咱们还是去吃面吧!”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她就算不想落井下石,但也不乐意勉强自己,去看那心里并不想看的戏码。 第279章 世子迎亲 九月初九,是卫国公世子顾安澜娶妻的正日子。 天刚一破晓,卫国公府就大开了中门,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里门外张灯结彩,梁上柱上皆挂着红绸彩缎,入目可及之处,到处都贴着红色剪纸。苏丹小说网 一副喜庆吉祥的模样,做足了迎客的姿态。 顾安澜居住的长卿院里,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争执声。 卫国公顾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铿锵有力,“先尊后卑,就算按照出身来计较,你也必须先去迎娶杨国公家的姑娘才行!” 顾安澜下意识地反驳道:“可那样的话,柔妹妹心里会难过的……” 顾望一听他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柔妹妹,柔妹妹……你一个大男人,什么事都听妇人的,这成何体统?你心里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吗?” 原本在一旁着急上火的惠阳长公主萧泠月听了这话,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如珩对那个蒋清柔,是太过言听计从了一点。 说句不好听的,连她这个当亲娘的,都不见得能让如珩这样处处在意她的感受。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顾望难得强势了一回,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如珩,你只有两个选择,先去迎娶杨家的姑娘,回来再去迎娶蒋家的姑娘,或者干脆找个人替你去蒋家迎亲,你自己必须去杨国公府迎亲!” 顾安澜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开口道:“那就第一种吧!” 若是让别人替他去迎亲,柔妹妹知道了,心里一定十分委屈。 萧泠月听了他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开口阻止。 让那个蒋清柔受些磨难也好,好叫她知道,当别人的儿媳不比在家当姑娘,可没有那么随心所欲。 …… 同一时间的杨国公府,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杨家子嗣繁盛,杨必先有九个兄弟姐妹,他自己又生了四子三女,每个儿女也都各给他生了好几个孙子孙女,光是近亲加起来就有二百多号人了,别提还有知交好友,以及昔日里教过的学生。 杨必先的孙子辈中,杨文馨又是头一个成亲的,自然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光是守门的弟弟就来了十几个,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的,打算为难一下未来的姐夫。 杨文馨穿着嫁衣坐在自己的闺房中,半点新嫁娘的羞涩都没有,她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来,去指挥溶月、淡风将她正在看的那本书装到箱笼里,免得她不知道后面的情节,牵肠挂肚的。 她最大的堂妹叫文馥,今年也十六了,见状忍不住取笑她,“姐姐这架势,就跟准备去郊游一样。” 杨文馨丝毫不脸红,她笑着夸口道:“你姐姐我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淡定。” 另一位年纪小一点的表妹也凑趣道:“等我那云容月貌的姐夫站到眼前,我看文馨姐姐还能不能淡定得起来?” 杨文馨笑着打了她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几分羞红,总算是有点新嫁娘的模样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嘈杂声响起,“新郎官来迎亲了!” 杨文馨心里一怔。 现在也不过是刚过巳时,这个时侯前来……那看来他是先来这里了。 她不觉得喜悦,反倒有几分好笑。 说好的情比金坚呢?这么容易就放弃的话,那可太让她失望了。 不过这样的话,倒是省了她不少的事情。 她的母亲梁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文馨,快别愣着了,检查一下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没有,新郎已经在门口催妆了,一会儿就该进来了。” 杨文馨点了点头,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微笑着开口道:“娘亲,我已准备好了。” 对那个未知的将来,还有那个势必不会平静的卫国公府,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 与杨府的热闹相比,此时的蒋府颇有几分愁云惨淡。 蒋清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身边陪着的只有她的表妹商芙蓉,以及她的贴身婢女镂月。 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让她母亲出来送她出嫁,想到这里,她的心头忍不住一阵黯然。 商芙蓉也有些坐立难安。 这气氛,也实在是太过怪异了一些。 说句不好听的,简直不像是在嫁女儿,而像是在办丧事。 不,办丧事好歹还要吹吹打打的,也不至于这样冷清。 她的二姑母是妾室,所以他们这些娘家人不能光明正大地来送表姐出嫁,只能让她这个当妹妹的来陪表姐。 可就算外祖家不能来,他们蒋家一个女眷都不出现,这也有些过分了吧? 越想越生气,她小声问一旁的镂月,“你们家的人呢?都跑哪里去了?” 镂月为难地看了自己主子一眼,低声回答道:“夫人一早就回了娘家,大公子去上值了,二公子……听说陪二姑娘出去了,家里只有主君和三公子在……” 商芙蓉简直被气笑了。 自己家的姑娘要出嫁,一个个的连面子情都不给,做事情这样不留后路,就不怕以后遭报应吗? 她忍不住开口道:“表姐,他们都这样打你脸了,你都能忍得下去?” 蒋清柔看着铜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她淡漠地开口道:“忍不了又如何?难道我闹一场,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她是没闹过吗? 结果呢?父亲反而觉得她变得不可理喻了,甚至还将自己当成了反面例子,倒是衬托得那个草包通情达理起来了! 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那兄妹三人连个借口都不找,早早就避出去了,父亲知道了不仅什么都没有说,还一脸心疼得不行,一直在念叨“漓儿这是不想触景生情”什么的。 听得她都想骂人了——去他的触景生情,父亲哪只眼睛看见那个草包伤心难过了? 她现在总算是看出来了,那个草包就是个脑筋不正常的,她压根就没把顾世子这个人人向往的未婚夫看在眼里过。 想到这里,蒋清柔就觉得气血翻涌,险些掐断了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 她原以为自己抢了嫡妹的亲事,总算能够扬眉吐气一番,谁知人家压根就没把这桩亲事放在心上过,这岂不是显得她跟个跳梁小丑一样吗? 就在这时,蒋清柔的另一个婢女裁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的神色难掩气愤,语气也十分不好,“姑娘,卫国公家的迎亲队伍经过了咱们府,但是没有停下来,他们先去了杨国公府!” “你说什么?” 蒋清柔霍然起身,但因为起得太猛,她的脑袋有些晕眩,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表姐!” “姑娘!” 商芙蓉和镂月、裁云都发出了惊叫声。 外面的蒋岱和蒋清晨听见了,忙快步走了进来,“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乱成了一团。 第280章 我不害怕 秋日里天空明净,气候凉爽宜人,最适合外出走一走、转一转了。 蒋清漓心情好,索性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跟着她二哥一路步行着向东郊走去。 她走得十分悠然。 不仅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的,碰见有卖小玩意儿的摊子,还会停下来观看一番,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她就示意身后跟着的花影付账。 没一会儿,花影的手里就提满了东西,就连蒋清晖的双手也不空闲。 这里毕竟是京城,出手豪爽的姑娘也不少,可一般这种出身的姑娘不会逛路边摊。 像蒋清漓这样的,实在少见,没一会儿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摊主,一个个把热烈的眼神都投向了她。 花影是个护卫,一般习惯隐在暗处,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姑娘,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蒋清晖捂着嘴,低声咳了一声。 这一刻,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顾安域来了。 他也是很喜欢步行走在大街上,不仅穿金戴银的,连行为也很败家,碰见喜欢的东西,连价钱都不问,挥手就买了,活脱脱一副纨绔二世祖模样。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突然有些忧愁。 漓儿现在的行事作风已经越来越向顾安域那厮靠拢了,等以后他俩成了亲,若是有了娃娃……被这不靠谱的爹娘领着,那该带成什么模样啊? 不行,他的外甥外甥女绝不能长歪了,以后他还是费点心,亲自来教养吧! 蒋清漓可不知道自己二哥的念头已经飘到天边儿去了,她看见了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于是兴致勃勃地给自己选了个兔子造型的面具,又拿了一个小老虎造型的面具给蒋清晖戴上。 蒋清晖有些无奈地扯了下来,“我一个大男人,戴这个别人会笑话的……” 蒋清漓笑着解释道:“不是给你的,是给雪亭姐姐的。” 她是属兔的,雪亭姐姐和表姐一样,都是属虎的。 蒋清晖心底一动,但嘴上却说:“可她今天又没来……” 蒋清漓一脸打趣地看着他。 蒋清晖用拳头抵着嘴,轻咳了一声。 好吧!在自己妹妹面前,脸皮什么的,也没那么要紧。 这样想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漓儿,二哥今天请你吃面,作为交换……你帮我叫雪亭出来?” 蒋清漓戴着小兔子的面具,眼底的狡黠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她笑着摇了摇手,“成交。” 说完这句话,她喊了花影近前,悄悄嘱咐了她几句。 花影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快走几步就消失在前面路口处了。 兄妹俩相视一眼,忍不住会心一笑。 给卖面具的摊贩付了账之后,他们两个继续往东边走去。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迎亲队伍来了!大家快让一让。” 蒋清晖快速拉了妹妹一把,站在了一个偏僻拐角处。 随着锣声、鼓声、唢呐声由远及近,这场亲事的主角终于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红衣白马、玉面翩翩。 不得不说,顾安澜的长相的确是极其出众的。 平日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衣,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清冷感,现在穿着一身如火红衣,反倒是给他的五官增加了几分温度,看着接地气了一些。 见自己的妹妹有些失神,蒋清晖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 蒋清晖心里一紧。 其实有件事情,他一直没有勇气问漓儿,那就是前世今生里,她对顾安澜到底有没有过感情。 毕竟……两人曾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蒋清漓抬头看向自己的二哥,她笑着说:“不用担心我,我刚才那一刻只是在想,上辈子他娶蒋清柔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热闹喜庆……只可惜,那时候他们不让我出门,我没有看到……” 蒋清晖的心底瞬间揪紧,他用力握紧了妹妹的手,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可他们来的方向,是杨国公府……” 蒋清漓呆住。 她迟钝地看了一眼迎亲队伍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们行进的方向。 还真是,蒋府在靠西的位置上,他们却是从东边来的,显而易见,他们应该是从杨国公府出来的。 蒋清漓踮起脚尖看了一眼花轿。 有点远,看不大清晰,但跟随花轿走着的婢女,好像是文馨身边的那两个,名字叫做溶月和淡风的。 她的心情顿时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想了想,她开口问道:“这是已经去过蒋府了?” 蒋清晖看了一眼日头,摇摇头道:“现在这时辰还早,应该是先去的杨国公府。” 蒋清漓的脸色更怪异了。 从卫国公府到杨国公府,蒋家可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就算来的时候他们选择绕路了,那回去的时候也绕不开。 这叫什么?过家门而不入吗? 饶是她有些看不惯蒋清柔,此刻也免不了有些同情她。 可以想象一下,新娘子忐忑不安地在家中坐着,好不容易等来迎亲队伍了,他们却只是路过,连停顿都没有,就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了。 这种心情……一般人很难容忍吧? 蒋清晖也有些叹息。 他拉了拉妹妹,避开人群继续往前走,“这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后果自然要她自己去承受。再说了,那杨家姑娘是你的好友,你若同情蒋清柔,那她又该怎么办呢?” 说到底,还是顾安澜自己意志不坚定,才让三个人都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幸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辈子都跟漓儿没有关系了。 蒋清漓摇了摇头,“我倒不是同情蒋清柔……”苏丹小说网 她就是觉得这些事情其实挺悲哀的。 什么时候起,女人能够决定自己的幸福,而不将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呢? 靠别人来决定的幸福,这其中的变数未免太大了。 蒋清晖怕她想得太多,出言安慰道:“放心,顾安域与顾安澜不同,他虽然为人有些懒散,但只要他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别的不说,这一点,他是敢打包票的。 蒋清漓也点了点头,她笑着说:“没关系,就算他是另一个顾安澜,我也不害怕。” 重来一回的意义,不仅仅是利用先知之明为自己的亲人求一个向好的机会,给自己求得一份生机。 最重要的是,她要靠自己的努力拥有不依附于任何人,也能够在这个世间安然生存的能力。 对于她个人来说,这是比活着还要重要的事情。 第281章 遇见天霖 兄妹俩继续往前走。 蒋清晖担心妹妹心里伤感,特意找了些愉快的话题来说。 蒋清漓打趣他,“二哥现在温柔了许多,这是雪亭姐姐调教得好吗?” 蒋清晖顿了顿,转身就往前走。 哼,既然不领情,那他就不浪费口舌了。 蒋清漓傻眼了。 不是……她不过是随便开了一句玩笑,怎么这么不经逗呢? 见二哥越走越远了,她连忙追了上去,讨好地开口道:“二哥,我说错话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蒋清晖将脸偏到了一边,脚下的步子不仅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蒋清漓有些追不上了,她的身体趔趄了一下,险些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人。 蒋清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眼,他迅速伸出手臂抓住了妹妹的胳膊,一个转身将她掩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动作实在太快了,蒋清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脑袋都有些发晕。 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响了起来,“蒋公子……蒋姑娘,抱歉,差点撞到了你们。” 蒋清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清路……” 咦?不对啊! 这人认识她和二哥……是熟人吗?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眉眼周正,气质也算得上卓然,只是这表情似乎有些神游天外,看起来有几分木木呆呆的。 这人认识她吗?可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而且,他的眼神……是在看她吗? 这个想法一出,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蒋清晖不动声色地再往前走了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他冷淡地开口招呼道:“凌世子。” 凌世子? 安平侯府的世子吗?那不就是孝王妃凌天慧的弟弟嘛! 蒋清漓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凌天霖啊!那个传闻中,对她……情深义重的人。 咳咳。 这事儿……还真是令人别扭得很。 话说回来,其实她只见过凌天霖一次。 那个时候,他跟着几个公子哥去郊游,不知怎么的就捅了野蜂窝,被蛰得满脸满头都是包。 她正好出发去环翠山找师父,既然遇见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就当场配了些膏药给他们。 之后她就继续往环翠山赶去了,完全没想过自己的一时心善,会给之后带来那么多的麻烦。 她倒是不介意自己那点岌岌可危的名声,只是毕竟因为她害得凌家得罪了惠阳长公主,还害得凌天霖离乡背井整整一年,这点总归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凌天霖看着眼前的姑娘。 在他的印象中,她冷静、果断,是一个十分独立的姑娘,可刚才她抬头跟她二哥说话的时候,是那样的俏皮灵动,还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稚气可爱。 只是这份亲近,在看到他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 姐姐没有骗他,蒋姑娘压根就没记住他。 对他来说美好得像做梦一样的偶遇,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她行医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底忍不住一阵沮丧。 蒋清晖不愿意妹妹跟凌天霖过多接触,好不容易这风言风语下去了,若是被人看见了,又不知道该编造出什么样的闲话来。 因此,他客套地对凌天霖拱了拱手,“凌世子,告辞。” 凌天霖见他们就要离开了,也不阻拦,只是沉默地往旁边避开了一些,将路让了出来。 蒋清晖担心妹妹觉得尴尬,特意拉住了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其实蒋清晖多虑了,蒋清漓心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这种时候,她显然不说话更好,因此乖乖地让二哥牵着往前走。 路过凌天霖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道:“蒋姑娘,抱歉。” 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 抱歉,在明明没有能力的时候,胡乱闯入了你的世界,让你跟着我一起被别人非议。 蒋清晖闻言,面色顿时就沉了下去,他冷声开口道:“凌世子,你越矩了。” 凌天霖好脾气地笑了笑,对着他拱了拱手,“蒋公子,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他也有他要担的责任,以后,他和她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蒋清漓反倒觉得这样的他挺坦诚的,而且很显然,他已经从过去中走出来了。 谁这一辈子没有犯过一时冲动的错?既然知错能改,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这样想着,她微微一笑,开口道:“凌世子,珍重。” 凌天霖愣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说:“蒋姑娘,珍重。” ……苏丹小说网 等走远了些,确定凌天霖看不见他们了,蒋清晖才有些不快地开口道:“你为何要跟他说话?被别人知道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闲话了。” 蒋清漓对此不甚在意,“凌天霖自己都想翻篇了,二哥何必揪着过去不放?大家同住在京城,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平常心交往比较好。” 蒋清晖觑了她一眼,轻嗤道:“行,等我回去就把你这几句话转述给顾安域。” 蒋清漓的表情僵硬了。 她一脸的不敢相信,“二哥,你开玩笑的吧?” 她是不知道顾安域听了这话会不会生气,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不会高兴自己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扯在一起吧? 这样一想,她顿时就不淡定了,“二哥,你这样做可不地道啊!小心我告诉雪亭姐姐。” 蒋清晖的表情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跟你开玩笑的,那么认真干什么?” 蒋清漓这才满意了,“走吧!别让雪亭姐姐久等。” 说着,率先往前面走去。 蒋清晖看着她的背影,低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说,别人就不会说了吗?顾安域在京城里又不是只认识他一个人。 以他对顾安域的了解,他向来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既然已经察觉到危险,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就放心地离开这么长时间。 这京城里,一定有他的耳目。 不管那人是谁,凌天霖回京这样大的事情,他都不会、也不敢瞒着顾安域。 就是不知道那一向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的人,知道了这事儿,心里会是什么感受了。 第282章 太恣意了 等蒋清晖兄妹俩到达东郊的面馆时,远远地就看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面馆门口的柿子树上。 蒋清漓兴冲冲地喊了一声,“雪亭姐姐。” 萧雪亭听见这声呼喊,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她小跑几步来到蒋清漓身边,一脸惊喜地开口道:“漓儿妹妹,这么巧啊?” 一边说着,眼神却不自主地朝蒋清漓身后瞄。 蒋清漓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雪亭姐姐这演技,这也太假了点吧? 不过在二哥面前,她可不敢笑话萧雪亭,只能忍着笑陪她一起演,“我和我二哥听说这家面馆的面味道不错,特地过来尝一尝,雪亭姐姐也是来吃面的?要不咱们一起吧?” 萧雪亭一听她这话,半点也没有犹豫,忙不迭地点点头。 那模样,就跟那正在啄米的小鸡似的。 蒋清晖有些不忍心看了,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郡主,请。” 说着,顺手将手中的面具递给她,“漓儿买的小玩意儿,我一个大男人拿着也没意思,郡主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吧!” 萧雪亭看了一眼那个面具,是小老虎模式样的,这是她的生肖,显然不是随便买的。 她有些窝心地笑了,“……谢晖表哥。” 蒋清晖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站在了一旁,做出礼让的姿态。 蒋清漓忍笑。 看来,她二哥的演技比雪亭姐姐要高出不少啊! …… 等进了面馆,发现楼下已经有许多人在吃面了。 萧雪亭看了一眼二楼,笑着建议道:“漓儿,咱们去楼上吧?” 楼下的人也太多了点,不方便说话。 一个跑堂模样的人听见,赶紧跑了过来,“客人请这边上楼,楼上有专设的雅座,更僻静些。” 蒋清漓点了点头,跟萧雪亭一起抬脚迈上了楼梯。 蒋清晖跟在她俩的身后。 等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的人才敢小声开始讨论。 一个文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有些疑惑地问道:“昭华郡主……怎么会跟蒋家那个草包千金走得这样近?” 他对面的青衣男子笑着接话道:“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蒋二姑娘的外祖母安康大长公主是瑞王爷的亲姑母,她们本就算是表姐妹,再加上蒋二姑娘的表姐裴大姑娘,还有杨国公家的大姑娘都是昭华郡主的伴读,她们之间的关系自然都不错。” 说话的这个人,显然对世家关系极其熟稔。 众人在心里捋了捋这其中的关系,还没等捋清,突然有人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今天不是杨家大姑娘和卫国公世子成亲的日子吗?”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有人附和道:“对呀!也是蒋家大姑娘与卫国公世子成亲的日子。”苏丹小说网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十分困惑地开口问道:“可既然蒋大姑娘今日成亲……蒋二公子和蒋二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到底是一家人,就算是关系不太和睦,好歹也要看自己父亲几分脸面的吧?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有人感叹了一句,“看来,蒋家嫡房与庶房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生硬啊!”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谁家嫡庶之间能真正做到和睦相处的,互相看不顺眼才是常态。” “但不顺眼到连自己姊妹成亲也不出席,一点面子情都不给的,也不多见啊!” “唉!蒋家大姑娘好生可怜啊!” “谁说不是呢?” …… 坐在二楼屏风后的蒋清漓听得一脸黑线,“蒋清柔可怜?这都是什么眼神啊?” 那一位,表面看起来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内里却是一株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 别的不说,她可是听说了,商水云将自己名下几乎所有的产业都给蒋清柔当陪嫁了。 商水云还有一个儿子蒋清晨,她就算再心疼蒋清柔,也不至于倾其所有给蒋清柔备嫁。 说句不好听的,这样做虽然成全了女儿,但显然会失去儿子的心,明显是得不偿失的。 她会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自己的女儿给缠得没办法了,又实在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才会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 商水云这样做,还可以说一句“慈母心怀”,但蒋清柔这个当女儿的、当姐姐的,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也不免让人觉得齿冷。 难道为了自己一个人的体面,就不管亲娘亲弟弟的死活了吗? 萧雪亭安慰她,“你管他们怎么说呢!难道为了不让他们说闲话,你就要去恶心自己吗?” 蒋清漓想了想,深以为然。 就是,她这种名声本来就很糟糕的人,管别人怎么议论呢!反正也不疼不痒的。 蒋清晖在一旁听着,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如今这世道上,女人活着不容易,比起母亲、姨母那样对自己的命运无可奈何,他更愿意他在意的人都能活得恣意一些,不要被声名所束缚。 不仅对漓儿如此,就算对雪亭也一样。 他不介意她是不是丢了他的脸面,他只在意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这样想着,他神色温和地看了萧雪亭一眼。 萧雪亭也偷偷摸摸地冲他笑了一下。 蒋清漓见状,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要不,我先出去避一避?我在这里也太碍事了。” 萧雪亭满脸羞红地打了她一下,“瞎说什么?你才不碍事。” 她这倒是真心话。 虽然她从内心深处也想跟蒋清晖单独在一起,但她也同样很喜欢漓儿这个妹妹,愿意跟她待在一起。 蒋清漓的手指分开,从指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她故意问道:“雪亭姐姐,你真的不觉得我是多余的?” 萧雪亭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道:“不觉得。” 蒋清漓终于将自己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她笑得十分愉悦,“雪亭姐姐,我打算去一趟云离山,你若不觉得我烦的话……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萧雪亭愣住。 去云离山?听起来似乎不错……她还没有一个人离开过京城呢! 蒋清晖似乎没想到妹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有些不赞同地开口道:“漓儿……” 蒋清漓没理他,她小声地萧雪亭耳边加了一句,“我二哥也去哦!” 萧雪亭下意识地看向蒋清晖,等明白过来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蒋清晖扶额。 他刚才想得似乎太简单了。 活得太束缚了不好,但若是太恣意了……似乎也挺让人犯愁的。 第283章 三人姻缘(一) 夜晚的卫国公府,红烛高照、灯火通明,就连来来往往的婢女小厮也都穿着新衣,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长卿院里,顾安澜正焦躁地走来走去。 与他的焦急不同,他的父亲母亲——卫国公顾望和惠阳长公主萧泠月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正不慌不忙地喝着茶。 顾安澜有些急了,“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先去迎娶杨文馨,已经委屈了柔妹妹了,若是我今夜再不去她房中,她一定会哭死的。” 顾望闻言,不由地皱紧了眉头,神情不快地开口道:“什么哭死……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净说一些不吉利的。” 惠阳长公主的面色也有些不虞。 她心里自然是偏向蒋清柔的,毕竟她是丽贵妃的亲外甥女,且像如珩说的那样,迎亲的时候已经让杨文馨占了上风了,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她得了。 只是如珩说的话也确实有些不入耳。 什么叫哭死了?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不管好的坏的都只能受着,哭给谁看啊? 果真是小妾养的,就是不识大体。 顾安澜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欠妥当,只是他此刻的心情真的是很着急,所以才会口不择言的。 刚才,柔妹妹的贴身婢女镂月偷偷来见他,说她家姑娘得知他先去迎娶杨文馨,当场就悲伤得直接晕过去了。 他听了十分心疼,恨不得马上到她身边去。 可父亲拦住了他,说无论如何,他今天晚上都必须去陪杨文馨。 这怎么能行? 他已经伤了柔妹妹一回了,若是今晚再撇下她去杨文馨的院子里,那恐怕柔妹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知心人,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关系发展到那种地步。 顾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他沉声道:“如珩,爹爹也不愿自讨没趣去管你的房中事,只是你要想清楚了,成亲当晚你就让杨家的姑娘独守空房,等你过几天回书院上值,究竟有没有脸面去见你们的杨院长。” 顾安澜心头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何止没办法给杨院长交代,就连那个岳祖父,恐怕也饶不了他。 今日去杨府迎亲的时候,那位帝师大人当着所有宾客亲朋的面亲自来扶他,一脸殷切地嘱咐道:“如珩,我将我们家的明珠交给你了,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你能善待于她。如若你做不到,老夫就舍了这张脸皮,亲自去你们卫国公府接她回家。” 当时他听见这句话,一瞬间错愕不已,就连周围的杨家人也有些震惊。 大婚之日说出这种话,也太不讲究了吧? 不过他也懂杨国公的用意,他这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到了明处,对所有人表明了自己坚决替孙女撑腰的决心。 杨国公是今上的老师,就连皇舅舅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他哪里敢驳他的面子,自然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想到这里,顾安澜有些幽怨地看向自己的娘亲。 这样一尊惹不起的大佛,可是娘亲亲自帮他请进门来的。 萧泠月看见儿子谴责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些犯愁呢! 原本想着那蒋清柔毕竟是个庶女,说出去名头不太好听,就寻思着再给如珩找一个出身尊贵的正妻撑场面,顺便也能辖制一下那个蒋清柔,别让她得意太过了。 可没想到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居然这样难缠。 作为一个外嫁的姑娘,竟然有本事让娘家人举家为她撑腰。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家里人的疼爱之外,恐怕这个杨文馨本人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说句不中听的,就杨文馨目前的段位,别说辖制蒋清柔了,恐怕连她这个婆婆,她也有能力给一起辖制了。 顾望看了他们娘俩一眼,在怒气不争的同时,心里也有些不太痛快。 他当时应该坚持让如珩只娶杨家姑娘的,若是那样的话,就凭杨家对自家姑娘的看重,以后难道不会关照如珩这个孙女婿吗? 可现在多了一个人,这事情就有些不太好办了。 萧泠月见自己的夫君这样忧愁,忙笑着打圆场道:“夫君,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孩子愿意去谁房里,咱做爹娘的何必管那么多呢?” 还没等顾望说话,她又接着说道:“但是如珩,娘亲也要说你一句,毕竟是新婚之夜,你至少也要去金昭阁坐一坐,陪文馨说一会儿话,全了大家的体面才行。” 因为是同娶两妻,若是把两位夫人都安排进长卿院,那估计就天下大乱了。 权衡之下,只能将紧挨着长卿院的两个稍小一点的院子分别打通,做了长卿院的跨院,取名金昭阁、玉粹阁。 现如今,住在金昭阁里的是杨文馨,住在玉粹阁的是蒋清柔。 顾望听了这话,虽然心里还是不太满意,但也无法再说什么了。 这毕竟是儿子的房中事,若是他这个当长辈的插手过多,让外人知道了,难免会嘲笑他这个当爹的是个老不修。 这样想着,他有些烦躁地开口道:“你的事情我不管了,但是如珩,你是咱们府的世子,你需得知道,有些事情你是没有任性的权利的,不要让你一时的心软,毁了整个卫国公府的基业!” 这句话可以说是相当严厉了。 顾安澜听了,立刻正色道:“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会辱没了咱们顾家的名声。” “你最好明白。”顾望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长卿院。 萧泠月跟在他的身后,临走前不忘了安抚地冲儿子笑了笑。 她其实觉得顾望是小题大做了。 进了她卫国公府,那就生是顾府的人,死是顾府的鬼了,就算是对她们不好,她们难道还有离开的机会吗? 顾安澜看着娘亲的表情,一直紧绷的情绪这才终于松动了一些。 心里忍不住有些苦笑。 像他这样左右为难的新郎,这全天下恐怕是独一份的吧? 又愁了一会儿,他对自己的贴身小厮开口道:“走吧!去金昭阁。” 那个小厮明显有些惊讶,“去……金昭阁?” 顾安澜正烦闷得不行,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斥责道:“听不懂人话吗?去金昭阁!”苏丹小说网 没听见刚才爹娘都说要全了大家的体面吗?他若是连照面都不打,那叫什么体面? 第284章 三人姻缘(二) 顾安澜主仆刚迈出了长卿院的大门,隐在柱子后的镂月见他们打算朝金昭阁的方向去了,顿时有些急眼了,“世子!” 顾安澜回头看见是她,语气顿时柔和了下来,他开口道:“你去跟柔妹妹说一声,我先去金昭阁打个照面,一会儿就去玉粹阁找她。” 镂月一听,这怎么能行? 若是任由世子去了金昭阁,那位夫人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让他离开的,到那个时候,她家姑娘岂不是要独守空房? 她心思一转,连忙开口道:“世子,我家姑娘刚才心口疼得厉害,要不您现在去看看她?” “心口疼?”顾安澜蹙了蹙眉,“柔妹妹怎么会突然心口疼呢?” 镂月语塞了。 她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许是……白天受的刺激太大了?” 顾安澜一听这个,顿时有些歉疚不已。 归根结底,这些事情都是他的错,是他答应了要好好爱护柔妹妹,却没想到在成亲的第一天,就亲手往她的心口上扎了一刀。苏丹小说网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换了方向,“那就先去玉粹阁看看柔妹妹吧!” 他的小厮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自己的主子一阵风似的向玉粹阁的方向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困惑不解。 世子怎么跟那六月的天,小儿的脸似的,说变就变了? …… 玉粹阁里,蒋清柔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坐在喜床上,头上依然遮着红盖头。 她的两只手相互交缠着,有些微微的汗湿。 她不能肯定顾安澜今夜到底会不会来,毕竟他已经放弃过她一次了。 可她又不愿自己揭了盖头,那样做未免太过凄凉,所以她想再等一等。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她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这真是她平生遭遇过的最大耻辱。 她的夫君,在成亲当日先去迎娶了别人,这也就算了,反正同娶两妻总要有个一前一后的,这点心理准备她不至于没有。 可你不能从我家门口经过去迎娶别人啊! 说句难听的,难道绕一绕路你家的马会累死吗? 凭什么要这样羞辱她? 虽然父亲后来跟她解释了,说顾安澜让人跟他打了招呼,从卫国公府到杨国公府只有两条路能走,因着风俗,迎亲队伍不能走回头路,所以没办法,总要从蒋府经过的,即使去迎亲的时候不经过,迎亲回来的时候也还是必须得走这条路。 蒋清柔听了这个解释,却依然难以释怀。 若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他完全可以选择先来迎娶她啊! 那样的话,就算再去迎娶杨文馨的时候经过蒋府,反正她已经不在府里了,至少这脸面上好看一些。 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宁可让她沦为全京城人的笑柄,也要先去迎娶出身更高的杨文馨。 想到这里,蒋清柔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唇齿间满是血腥气也恍然未觉。 嫁过来之前,她是很有信心的。 因为不管怎么说,顾安澜的心在她身上,这一点杨文馨永远也比不了。 可若是现在连这唯一的凭仗也不牢靠了,那她的将来又要靠谁去?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处传来动静,她忍不住心头一紧。 顾安澜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柔妹妹,我来晚了,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给你叫大夫来。” 蒋清柔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顾安澜从一旁的裁云手中接过秤杆,一边将盖头挑开,一边怜惜地开口道:“这东西怎么一直不去了呢?盖着多难受啊……” 他的话音突然中断了。 眼前的蒋清柔,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华丽的凤冠,脸上的妆容也十分厚重,看起来与平时不染脂粉的模样很不一样。 凭良心来说,以蒋清柔的姿容,不管浓妆还是淡抹,肯定都是精致好看的。 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蒋清柔一样。 蒋清柔见他的脸色十分古怪,顿时心底有委屈升起,压抑了一天的心情有些绷不住了,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顾安澜有些慌了,“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蒋清柔哽咽道:“我一大早就起来上妆,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弄好,结果你就是这样的反应……” 顾安澜有些哭笑不得,“我这不是不习惯你这样的装扮吗?你总得让我适应一会儿。” 蒋清柔向来不爱涂脂抹粉,也不爱戴首饰,总是素着一张脸,就连衣裳也大多是白色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仿佛压根不需要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一样,有一种自信而笃定的美丽。 他当初就是被这一份特别给吸引的,但也只是吸引罢了,还不至于到心动的地步。 毕竟,她是他未婚妻的庶姐,同时也是他庶弟的未婚妻。 他读书多年,不至于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没有。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参加了一场诗会,她在那场诗会上出口成章、大放异彩,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自然也包括他。 有人嫉妒她,当场讽刺她总是一身白衣,活像戴孝一样。 她当时看了对方一眼,平静地开口道:“外表的美并不重要,它只是一时的,真正的美是内在的,那才是能够触及灵魂的东西。” 末了,她不无讽刺地加上了一句,“可惜了,这辈子你是体会不到这种高雅的感觉了。” 把挑衅者气得当场变了脸色。 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往下揪了一下,然后,突然又怦怦地跳动起来。 他出生高贵,自小就没受过什么苦,更没有什么烦恼。 到了少年慕艾的年龄,他也在心底畅想过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模样的。 他那时候就想,他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定要找一个能触动自己灵魂的伴侣,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可惜,这种感觉他在从小就定亲的未婚妻身上从来没有过,反倒是在她的庶姐身上体验到了。 他不是没有纠结过,但随后蒋清柔对他主动示好的行为,让他的情感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想,之前的一切都是个错误,他和蒋清柔才是命中注定应该在一起的人。 既然走错了路,那就应该及时修正方向,重新出发才行。 第285章 三人姻缘(三) 想到这里,顾安澜的眼底流露出几分柔情,他握住蒋清柔的手,感叹道:“柔妹妹,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蒋清柔听他这样说,顿时一朵红云飞到了脸颊上。 她的声音低若蚊蝇,“……夫君。”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她洁白的脖颈露出了一小段,看起来分外柔弱无依。 顾安澜的心底一热。 他伸手扶上了她的肩膀,见她还戴着厚重的凤冠,就松手替她解了下来,口中说着,“这东西这么沉……怎么不早点取下来呢?你看,连额头都压出印子来了。” 蒋清柔一听,急忙去铜镜前查看。 果然,额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红印子。 一旁的镂月见她顾不上回答,忍不住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世子,您有所不知,这凤冠,还有盖头,都是要由夫君亲自取下来的,不能自己取,否则会不吉利的。” “是吗?”顾安澜有些惊讶。 这么重要的事情,母亲居然没让人提醒他,害得柔妹妹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这样想着,他心里满是歉意,“对不住,柔妹妹,是我来迟了。” 蒋清柔温柔一笑,“没关系,你是我的夫君,不论我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她说这句话,原本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但顾安澜的脑海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另一位夫人”来。 那个人,不会一直坐着等他去挑盖头吧?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又想起自己答应了父亲要去那边走个过场,想了想,他开口道:“柔妹妹,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先去金昭阁跟她说一声,一会儿就过来。” 蒋清柔的神色顿时有些惶然,她冲动地抓住了顾安澜的手,“那……你还会回来吗?” 顾安澜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肯定回来,我还等着与柔妹妹一起喝合卺酒呢!” 蒋清柔的脸顿时有些红,她羞怯地开口道:“好,那我等夫君回来。” …… 等顾安澜到达金昭阁时,却发现眼前的情景与他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杨文馨不仅自己揭了盖头,她甚至已经梳洗过,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里衣,披散着长发,正坐在梳妆台前抹脸抹手。 看见顾安澜进来,她的表情似乎十分惊讶,有些困惑地开口问道:“世子,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安澜被她一句话给问住了。 这句话说得……是嫌弃他不该来吗? 他有些讷讷,“那个,我就是来看一看……” 杨文馨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在黑夜和红烛的映照下,她这个笑容有些晃眼睛。 顾安澜的思绪有些飘忽。 跟柔妹妹比起来,眼前的杨文馨才是真正适合大红色的人。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里衣,因为刚沐浴过,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甚至脸上也脂粉未施,只隐约有些香露的味道传来。苏丹小说网 他却莫名觉得,她看来似乎十分耀眼,好像是蒙尘的明珠终于重见天日了一样,光华想遮都遮不住。 杨文馨没在意他的失神,她言笑自若道:“世子既然来了,那就陪我把合卺酒喝了再走吧!” 顾安澜收回心神,想了想她刚才的话,倒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拜堂都拜过了,总不能连一杯合卺酒都吝啬喝吧? 这样想着,他跟着杨文馨一起坐到了桌前。 溶月十分有眼色地将酒壶、酒杯一并递了过来。 顾安澜有些不大自在,他刻意找话题道:“你这里服侍的人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让娘亲再给你派来几个。” 他的想法比较直接,既然不能给她情爱,最起码在生活上不能亏待了她。 反正他卫国公府也不差这点花用。 杨文馨笑着摇了摇头,她解释道:“我这两个婢女是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对我的生活习惯十分了解,有她们在就足够了。” 不知道惠阳长公主,她那位婆母是怎么想的,这个金昭阁里,除了几个在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和低等小婢之外,屋里并没有准备一等婢女,想来是打算让她自生自灭了。 不过对她来说正好,她喜静,不喜欢屋里有太多人。 溶月和淡风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她开口唤道:“溶儿、淡风,过来向世子见礼。” 溶月和淡风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向顾安澜行礼道:“婢子溶儿、淡风见过世子。” 顾安澜的眉梢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 溶儿、淡风……这两个人的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他想了想,有些恍然大悟,“你这两位婢女,应该是叫溶月、淡风吧?‘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你取的这个名字,很有意境。” 杨文馨也没有否认,只是坦然解释道:“溶儿原来的名字冲撞了婆母,我原本想给她改一个新的,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个好的,就只能先叫溶儿了。” 顾安澜听她这样说,顿时心里有些感触,“你是个懂事的。” 想起蒋清柔的婢女好像也有个带月字的,他想都没想就开口道:“这点你比柔妹妹行事周全,到底是杨公的孙女,这教养是一等一的。” 杨文馨轻声笑了笑,并没有开口接话。 顾安澜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不应该在“夫人”面前提起“另一位夫人”。 他有些掩饰地低咳了一声,“那个,叫溶儿跟淡风也太不随了,不如把淡风的名字分给溶月一半,一个叫‘云淡’,一个叫‘风轻’,正正好。” 杨文馨听了,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云淡风轻……别人听了这名字,该说我装相得很呢!” 说起这个,顾安澜的脸上也流露了笑意,“这算什么?蒋家表姨的贴身婢女还叫不闻不问、袖手旁观呢!也没人敢说她半句话。” 杨文馨笑了笑,又不说话了。 顾安澜迟钝地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在“现任的夫人”面前提“前任的未婚妻”,虽然没提她本人,只是提了她的娘亲,但好像也不是太合适啊! 顾安澜有些懊恼。 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一直说错话呢? 第286章 三人姻缘(四) 杨文馨看了他一眼,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适时地拿过了酒壶,分别斟满了两个酒杯,然后才笑着开口道:“就按世子说的,叫云淡、风轻吧!这两个名字也挺好记的。” 溶月、淡风……哦不,现在是云淡、风轻了。 她俩一听这话,忙恭敬地上前行礼,口中称谢道:“奴婢云淡、奴婢风轻谢世子爷赐名。” 顾安澜见她们如此善解人意,脸上的尴尬也跟着少了几分,心里不由地对这位知情识趣的夫人多了几分好感。 到底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姑娘,处理事情仿佛春风拂面一样,不会让人有半点的不自在。 凭良心说,就算他心里的装的那个人是蒋清柔,但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杨文馨远比蒋清柔更能胜任卫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 又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主动拿起酒杯,开口道:“请夫人与吾共饮一杯合卺酒,自此永结同心,甘苦与共到白头。” 这一刻,他想得十分明白。 娶了杨文馨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若是对她置之不理,别说杨家不会放过他,就是他自己,也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 毕竟,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蒋清漓,是因为他听过蒋清柔太多次哭诉她的嫡妹苛待讥讽于她,导致他对蒋清漓产生不喜的同时,心里也对她生出了几分防备心理。 可杨文馨与蒋清漓完全不同,她与柔妹妹不熟,也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应该不会刻意针对柔妹妹。 如父亲所说,他毕竟是卫国公府的继承人,自然要以家族的将来为重,有杨文馨这样一个出身高贵,又行事周全的夫人,显然对他是十分有利的。 虽然他已经将情爱给了柔妹妹,但是至少,他可以将尊敬和爱重给予杨文馨。 只要杨文馨能一直这样安分守己,哪怕是没有恩爱情义,他也愿意同她甘苦与共,白首到老。 这样,也勉强算得上公平了吧? 杨文馨也端起了酒杯。 她的嘴角噙着浅笑,未绾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如玉的脸庞有一种宁静平和的美丽。 顾安澜看得一阵恍惚。 其实那些同僚说得也没有错……他真是上辈子积攒了天大的好运道,这辈子才能同时拥有两个如此完美的妻子。 杨文馨轻启红唇,柔声开口道:“喝了合卺酒,愿世子与柔妹妹……锦帐情缱绻,月圆花好……” 顾安澜看她这副情态,心底一瞬间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他急忙开口道:“不必如此……”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必如此……然后呢? 他总不能说自己会留下来陪她,做不到的事情,何必承诺呢? 白白惹人伤感。 可他真的见不得她如此怅然,还要强装坚强。 他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眼看着一个好好的姑娘,却因为自己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他的心里也不落忍。 杨文馨眼底含着泪,脸上却满是笑意,她说:“世子,没关系的,文馨很早就听过世子与柔妹妹之间的故事,那个时候我就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能拥有如此纯粹的感情就好了。惠阳长公主去我家提亲时,我祖父母、爹爹和娘亲都不同意我嫁过来,他们都觉得世子既然有柔妹妹了,眼中肯定就看不到我了。是我坚持……我想着,没有关系,哪怕我就是一辈子当一个旁观者,但只要能离世子更近一些……文馨就满足了。” 一段话声情并茂,含蓄中透着大胆,将一个姑娘家心底隐藏的爱慕表达得淋漓尽致。 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对自己倾诉衷肠,却无动于衷的吧? 顾安澜自然也不例外。 且杨文馨的话也提醒他了,不是她非要插足他和蒋清柔的感情,而是他的娘亲主动上门提的亲。 说句不中听的,他的娘亲这些年顺意惯了,若是她看中了杨文馨,杨国公府却不肯答应,说不定她会闹一个天翻地覆的。 杨文馨也是逼不得已的,走到这一步,她心里应该也很无奈。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动容,可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想了想,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你放心,既入了我顾家的门,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杨文馨点了点头,一副“不管你什么,我都会相信”的模样,她笑着说:“世子,咱们不说这个了,还是先喝酒吧!” 说着,她主动端起酒杯,将手臂伸了过来。 顾安澜迟疑了一小会儿,也将自己的手臂绕了过去。 人家姑娘家都这么爽利了,他一个大男人若还是瞻前顾后的,那也太不像话了。 两人离得近了,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闻着好像是蔷薇的香气,温暖香浓,比杯中的酒还要醉人。 顾安澜下意识地开口道:“你用的什么香露?如此好闻……” 杨文馨笑了,她难得说了句调皮话,“既然世子喜欢闻,那我就离你再近一些。” 果然,随着她的靠近,那股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顾安澜的鼻子动了动,眼神似乎有几分迷离。 杨文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两人一同饮了合卺酒。 杨文馨又笑了笑,有些恋恋不舍地开口道:“世子,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苏丹小说网 说着,她快速起身,仿佛慢了一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样。 她起身的时候,宽大的袖子拂过了顾安澜的脸。 刚才闻到的那股香气,顿时更浓烈了几分。 顾安澜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杨文馨低头看着他,她的眼角明明有些泛红,但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也不减。 顾安澜拉着她的袖子,一点一点收紧自己的手。 他的脑袋有些晕胀,但神志却异常清醒,他低声喃道:“不要这样笑。” 不要这样笑,不然,我的心里会不舒服。 杨文馨闻言,顿时收起了笑容。 她蹲下了身子,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顾安澜拉起她,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贪婪地嗅着她颈间的蔷薇香,嘴里低声喃道:“你再这样笑,我今夜就走不了了……” 杨文馨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嘴角勾起了一个惑人的微笑。 她说:“不想走,那就不走了吧?” 顾安澜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下一瞬,他拦腰抱起了怀中的人,向那张铺了龙凤锦被的喜床走过去。 云淡、风轻看见了,赶紧替他们放下了床幔。 这一夜,金昭阁里红烛半摇、芙蓉帐暖。 与之不远处的玉粹阁里,却有一个人独守空房、伤心断肠。 第287章 三人姻缘(五)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棂射入了房间,在那做工精致的拔步床上洒下了斑驳的痕迹。 顾安澜睁开眼睛时,有一瞬间心里十分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世子醒了?” 顾安澜看着眼前的人,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唤了一声,“……夫人?” “哎!” 杨文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一觉醒来,会忘记了我是谁呢!” 顾安澜震惊地看着她。 他倒是没忘记自己娶了两个妻子,也没忘记他和杨文馨在一起喝合卺酒。 可是……他怎么就会喝到床上去了呢? 虽然说,他已经在心里打算了要给杨文馨正室的体面,但圆房这种事情……咳咳,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变成如此见色起意的人了? 杨文馨见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她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她看着顾安澜,凄然一笑道:“怎么,世子这是后悔了吗?” 顾安域愣住,他抬头看向杨文馨。 因为新婚的缘故,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衫,头上戴了一整套同色系的发饰,看起来既高贵典雅,又带着几分新嫁娘的妩媚多情。 顾安澜的心里微微一悸。 眼前这人,已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就算再冷酷的男人,对跟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也会天然多几分怜惜,他自然也不会例外。 此刻他看着杨文馨眼底闪着泪光,却硬生生忍着,不肯让眼泪流下来的倔强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的心就先软了三分。 再则,他的脑海里清晰地记得,昨天晚上是他主动抱起她的,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自然不会拒绝他的亲近。 他虽然心里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去向蒋清柔解释,但也不至于到“后悔”的地步。 跟已经圆房的妻子说自己后悔碰她,这样的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觉得禽兽不如。 想了想,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安抚意味,“夫人,我没有后悔……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你别介意……” 杨文馨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眼中噙着泪,脸上却是笑着的,“我知道,世子是怕柔妹妹多想,你快点去哄她吧!我这里没事儿的。” 顾安澜原本有些心急如焚,这都一晚上了,柔妹妹那里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可见杨文馨这样体贴,他反倒不好急着离开了。 杨文馨伸手轻轻推他,“快去吧!你看你坐都坐不住了……” 顾安澜有些讪讪,想了想,他出言安抚道:“那我晚一点再过来看你。” 杨文馨笑着点了点头,“好,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顾安澜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就急不可耐地出门往玉粹阁的方向去了。 …… 杨文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她这是什么绝顶的好运气啊! 随便一捞,就捞到这么极品的男人。 长得好看不说,又温柔体贴,还足够心软,最重要的是心眼还不算太坏,良知勉强维持在下限的边缘上。 这样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又想了一会儿,她觉得身上有些困乏,有心再去躺一会儿,就随口喊了一声,“溶月。”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回应声,“姑娘,婢子现在已经改名叫云淡了。” 杨文馨看她一脸哀怨的模样,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她捂着嘴笑道:“对不住啊!溶月,三天让你换了仨名儿。” 溶月苦着一张脸,无奈地开口道:“婢子就算再多改几次名儿也不要紧,只要姑娘过得好就行。”苏丹小说网 杨文馨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我挺好的啊!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初战告捷。” 抢占先机是非常重要的,很多时侯,这直接决定了未来的胜败走向。 溶月却有些不是很认同,“可姑娘既然已经将世子留在咱们这里了,为何还要劝他去玉粹阁呢?” “呵。”对她这样的问题,杨文馨轻轻哼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你不让他去,难道他就能不去了?还是说,你指望他能从一而终?别开玩笑了,就不说这个蒋清柔,他那长卿院里还有两个自小陪侍的小婢呢!” 既然要嫁过来,她自然是早就做全了功课的。 顾安澜房中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婢,是他及冠后惠阳长公主安排的,名字也很直白,就叫“红袖”、“添香”,顾安澜对她俩算不上特别宠爱,但也没有冷待。 她心里并没有很在意,因为对顾安澜这样出身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高门大院里长大的公子哥们,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许多都会由亲娘做主,将自己身边贴身的小婢选一两个开了脸。 因为没有成亲,自然也没什么名分。 等到正式娶了妻,会有主母做主,提她们做姨娘,或者打发她们离开。 总之,这去或者留,主要取决于主母的心情,一般男人都会看在新婚的面子上,不会插手这种事情。 溶月自然也知道这个,所以她出言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小婢说打发就打发了,并不会对姑娘造成什么威胁。那个蒋清柔是长在世子心尖尖的人,她可不好打发。” 杨文馨听了她的话,并没有很犯愁,她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啊!你也知道不好打发,所以何必去浪费那个力气呢?” 溶月有些不懂,“姑娘难道不想独占世子吗?” 杨文馨挑了挑眉,反问道:“为何要独占?” 不过是个排面而已,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就好,她不需要的时候,他爱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 溶月急了。 她们家姑娘这脑袋里,怎么装的东西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呢? 想了想,她这样劝道:“可姑娘不是爱清静吗?若是没有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这日子过得不就更舒坦了吗?再则,您不是答应了裴姑娘,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吗?” 第288章 三人姻缘(六) 杨文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提醒得很对,顾安澜和蒋清柔两个人,当初害得漓儿妹妹沦为满京城的笑柄,这笔账,我是得替漓儿妹妹讨一讨。” 一见倾心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美,但若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任凭再美好的感情,也难免变了味道。 就像当年的惠阳长公主,她一眼看中了卫国公,就不管不顾地非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沈家大姑娘和宋家二公子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他们就活该为惠阳长公主和卫国公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真爱献祭吗? 这也是为什么她跟惠阳长公主并没有私人恩怨,却始终对她尊敬不起来的原因。 这样自私自利到罔顾别人性命的人,她从内心深处看不起,更不愿意去亲近。 至于顾安澜,他的所作所为听起来是没有他亲娘当年做得过分,可那是因为漓儿妹妹提前抽身离开了。 如若不然,她的结局完全可以预见,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想象一样,顾安澜耳根子软,他多听蒋清柔抱怨几句,势必不会对漓儿妹妹有什么好的观感。 漓儿妹妹又是个骄傲的,她不是个会低下身段主动为自己争取的人,长此以往下去,她只能沦为顾安澜和蒋清柔神仙爱情里的摆设,还是个碍眼的摆设。 甚至运气再不好一些,她完全可能像沈家大姑娘那样,因为一桩姻缘丢了命。 不过有一说一,蒋清柔只是个贪权逐利、趋炎附势的,顾安澜则是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他们两个算得上是小人,但还不至于是恶人。 真正的恶人,是站在顾安澜背后的那个人,那位尊敬的长公主殿下。 是她当初主动提出与蒋家定亲,之后又自作聪明想让自己的儿子同娶蒋家两姐妹,在被拒绝之后,又恼羞成怒地使计让漓儿嫁给一个私生子。 幸而那个顾安域不像传闻中那样不靠谱,否则的话,她这样随随便便一操作,岂不是毁了一个无辜姑娘的一生吗? 所以她一直认为,若是漓儿妹妹想要报仇,她最应该恨的不是顾安澜和蒋清柔,而是这位蛮横任性的长公主殿下。 当然,对她来说,最终的目的也是一致的。 她那位婆母,既专制,又不讲理,且她已经很明白地流露出不太待见她的念头。 有她在,她在卫国公府的日子一定处处受制,可若是她倒台了……那她的日子才算是真正清净了呢! 杨文馨胡乱想了一会儿,顿时也不觉得困倦了,她招呼溶月道:“过来替我梳妆吧!我得去向咱们的长公主殿下请安了。” 既然做了人家的儿媳,这面子上的事情总得顾全了。 而且说句不恭敬的,她挺喜欢给惠阳长公主请安的,每次看到她面对自己时,那一脸纠结难受的模样,她就觉得十分有趣。 溶月应声过来,打开妆盒替她上妆。 那个妆盒里,有一个淡粉釉色的小瓷瓶。 溶月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姑娘今日还要涂这蔷薇香露吗?” 杨文馨伸手拿过了那个瓷瓶,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她摇了摇头,开口道:“不了,这东西宝贵得很,还是省着点用吧!” 溶月一听,也跟着点了点头,她感叹道:“这香露真好闻,比百花堂卖的还要好,姑娘,漓儿姑娘对您可真好啊!” 杨文馨也笑了。 她想起蒋清漓那天去给她添妆,临走的时候,她神秘兮兮地将自己拉到一边,告诉她,“文馨姐姐,我送你的妆盒里,有个粉色的小瓷瓶,那东西有些特殊的功效……你若是想抓住顾安澜的心,那东西或许能帮助你……” 她听了,第一反应就是有些难以置信,“你给我的不会是勾栏瓦舍里常用的那种药吧?那我可不敢用啊!若是被我家里人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 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杨家的姑娘,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和自矜,那种下作手段,就算是成功了也不光彩。 蒋清漓听她那样说,顿时也急了眼,“文馨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给你那种腌臜药呢?我给你的,只是一种调解情绪的东西。比如,它会使高兴的人变得更高兴,悲伤的人变得更悲伤,还有……让愧疚的人,心底的那份愧疚成倍往上累加……” 她有些似懂非懂,“意思就是,它会让人原本就有的情绪更强烈一些?” 蒋清漓点了点头,她继续解释道:“它只是起个催化作用,至于怎样将对方的情绪引导为自己想要的,那就要看文馨姐姐自己的本事了。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对方的心情是憎恨,那还可能起反作用,加重他心里的戾气呢!”苏丹小说网 这样说她就听懂了。 意思就是这东西不能决定事情发展的方向,但若是方向已经确定了,它有助于缩短目标实现的进程。 蒋清漓紧接着建议道:“顾安澜是个冷情人,但他也有弱点,那就是他是个容易心软,意志又不太坚定的人,他心底所在意的事情无非有两件,一件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灵魂伴侣蒋清柔,另一件则是卫国公府的名声和将来,只要你不碰触这两点禁区,那他就是个十分好说话的人。你若再适当地示弱几分,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对你亏欠良多……” 她听了这话,内心十分惊讶。 漓儿妹妹说的这些,与她本来的打算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可她是搜集了大量信息,对顾安澜这个人的个性、脾气、爱好等多方面进行综合,最后才制定出了这样的计划。 漓儿妹妹就算做了顾安澜十几年的未婚妻,但就她所知,她与顾安澜几乎没有往来,她怎么会如此了解一个人呢? 想了想,她心里也有些明白。 就像她打算嫁给顾安澜,不也对他家里里外外的事情刻意去了解了一番吗? 漓儿妹妹毕竟曾是他的未婚妻,自然也会对他多几分关注。 这不一定是关乎情爱,只是因为这决定了自己今后的人生要怎么过,所以才特别地在意。 只是没想到,漓儿妹妹会愿意帮自己到这个份上。 看来,她是真的很看不惯顾安澜和蒋清柔啊!只是不知为何,她没有选择亲自出手报复他们。 毕竟以她手中的权势和财力,顾安澜暂且不说,蒋清柔压根就不是对手。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也许漓儿妹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才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吧? 没关系,她既然入了这场戏,漓儿妹妹不愿意做的那些事情,就由她来做好了。 反正这些东西,与她的最终目标都是一致的。 漓儿妹妹想要的是顾安澜和蒋清柔不好过,或许也有几分想要搅乱卫国公府后院,为顾安域抱不平的意思。 这些,她都可以帮她实现。 等到有一天,卫国公府倒台了,支离破碎了,她就可以将这里打造成她专属的戏台子,一片能够让她随心所欲过日子的世外桃源。 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目的就算真正达成了。 第289章 三人姻缘(七) 顾安澜到了玉粹阁,发现蒋清柔一动也不动地在床上躺着,对他进来的动静置若罔闻,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旁站立的镂月忍不住抹着眼泪,替自己的主子诉说委屈,“姑娘一整晚都没有睡,一直眼巴巴地等着您来……直到天亮了,实在熬不住了,才一头栽到了床上……” 顾安澜听了,顿时内疚不已。 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柔妹妹。” 蒋清柔没有动。 昨天他要走的时候,她是真的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毕竟他那时的眼神太过炽热,让她误以为他已经对她着了迷,对她迫不及待。 谁知,就是这份盲目的信任,让她苦苦等了一整晚。 从昨晚到今天,她盼了他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等他过来了,她却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问了。 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问了,那就是自取其辱。 她就算是个庶女,也是个从不低就的庶女,顾安澜做出这种恶心人的事情,她绝不可能轻易原谅他。 顾安澜见她不肯开口说话,他试图解释道:“柔妹妹,我昨晚是打算回来的,只是后来多了喝两杯,一不留神就睡着了,这才没有赶得及……” 蒋清柔听见这话,她缓缓地转过了身体,视线正对着他。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就连脸庞也似乎有些浮肿,再加上此刻的表情十分难看,猛地一看,居然有几分狰狞的意味。 顾安澜从没见过她如此凄惨的模样,忍不住被吓了一大跳,有些着急地开口问道:“柔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蒋清柔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略显悲凉的笑容。 她也不愿意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这副丑样子,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去捯饬自己。 她看着顾安澜,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说你因为醉酒,只是在杨文馨那里睡了一觉,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吗?” 顾安澜语塞了。 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毕竟是男人,这种事情,总不至于做了却不敢承认吧? 见他这副反应,蒋清柔的心情如坠冰窟。 她的语气顿时变得尖刻起来,大声喊道:“那你告诉我,这些都是杨文馨强迫你的,都是她拿自己的的家世来威压你,你迫不得已才会做出那种事情……并不是出自你的本意,对不对?” 面对她如此激烈的反应,顾安澜有些愣神,但最终他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柔妹妹,你不要胡乱猜疑……她不是那样的人。” 世家出身的姑娘,骄傲大多是与生俱来的,她们就算心里十分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也会靠自己的能力去实现,而不会凭借权势去强求别人。 至于原因,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她们的自尊心不允许她们那样去做。 蒋清柔听到他这样说,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她不是这样的人,那她是哪样的人?难道你跟她睡了一觉,竟睡出感情来了吗?” 顾安澜听见她这样说,脸面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是,他承认自己言而无信,做出的事情惹人诟病,但也不至于拿这种低级下流的话来形容他。 说穿了,他只是跟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圆了房,也没有到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地步吧? 难道柔妹妹嫁给他时,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位妻子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声斥责道:“柔妹妹,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你再生气,也不能连你自己的形象都不要了吧?” 蒋清柔在他心里中的形象,一直都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现在居然变得张口闭口就是荤话,简直和坊间卖笑的老鸨一样粗俗。 这让他很难接受。 蒋清柔冷笑一声,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反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形象?我夫君都没了,我还要什么形象?”苏丹小说网 顾安澜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道:“你怎么会没了夫君呢?我现在不是来陪你了吗?你也知道我娶了两位妻子,你总不能霸道到不允许我踏进金昭阁的大门吧?” 想起昨夜自己明明是在跟杨文馨喝合卺酒,她却含着泪祝自己和蒋清柔“花好月圆”,就算是今日早上,她也劝自己早点来哄蒋清柔开心。 与眼前不依不饶的蒋清柔相比,显然杨文馨更通情达理,也更贴心忍让。 想到这里,顾安澜有些不快地开口道:“我既然已经娶了你们,就要对你们两个人负责任,我将所有的情爱都给了你,那给她一些最起码的尊重总是可以的吧?” 蒋清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他说,杨文馨是他的不得已而为之,等他将她娶进门,也不会理会她,至多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罢了。 说到这里,顾安澜的脸色也有些不自在,他低声道:“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经过了昨晚,他与杨文馨已经有了这世间最亲密的关系,现在再把她当成一个隐形人,那他还算是一个男人吗? 蒋清柔震惊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以后你要将她当成真正的妻子?” 顾安澜见她一副受到巨大打击的模样,他心里有些不落忍,忍不住开口劝道:“柔妹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就这样和睦相处不行吗?放心,我心里最在意的人是你,肯定陪你的时间更多一些……” “我不稀罕!” 没等他说完,蒋清柔就崩溃地大声喊道。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不仅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父亲突然想要把对自己的爱分给蒋清漓一半,就连跟自己海誓山盟的夫君,也要将对自己的爱分给杨文馨一半。 凭什么啊? 她们凭什么来抢她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费尽心血,穷尽所有心思才换回来,谁也不能跟她抢。 否则,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跟抢她东西的人拼命! 第290章 三人姻缘(八) 见蒋清柔这样一副癫狂的模样,顾安澜在震惊的同时,也有些困惑不解。 他开口问道:“柔妹妹,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当初我与蒋清漓的婚约在时,你不是说宁可当一个小婢也要留在我身边吗?怎么现在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你反倒不知足了呢?” 蒋清柔看着他,满心委屈道:“可你之前说,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到这个,顾安澜也有些叹息,“我是说过这句话,但现在看来,显然是我太过理想化了。当然,我也不是那种滥情的人,若不是后来发生了意外,我也愿意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可问题是,好多事情不是我们想,就一定能够按照我们的意思达成。就像我们之前都和别人有婚约,那任凭我们再相爱,也不能罔顾人伦吧?后来好不容易我们都解除了婚约,又得到了皇舅赐婚,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就算这中间出了一点意外,多出了一个人,但这个结果总比我们一辈子不能在一起要强得多吧?” 说到底,顾安澜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染红尘,其实骨子里的观念还是世家子弟一脉相承的东西。 他不过是心里有个美好的愿望,想要拥有一段神仙眷侣一样不被打扰的感情,现在既然这个希望破灭了,那他就变回了大众普遍的心态——对男人来说,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实在是没什么好指摘的。 蒋清柔听懂了他话中隐藏的意思,一时间心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当初他们两个都不是自由身时,她十分不甘心,也的确说过只要能和顾安澜在一起,哪怕为奴为婢她也情愿。 可是后来她幸运地被一纸圣旨赐婚于他,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就变得贪心起来了。 她想要独占他,想要他的身边只有她一个人,甚至想要他的目光永远凝固在自己身上。 可没想到的是,他的感情与她并不对等,他所谓的“想要”,带着一丝征服的意味。 换言之,只要得到就行了,哪怕她只是众多人中的一个,也没有关系。 可她能怎么办呢?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若是她现在开口让顾安澜走,他可能立马就投入到杨文馨的怀抱里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如花美眷。 说到底,她并不是他的必不可少。 没有了她蒋清柔,自然有别人来夸着他、捧着他,可她一旦失去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在卫国公府难以立足,就算是生她养她的蒋府,恐怕也回不去了。 毕竟就连父亲对她的疼爱,也已经大大打了折扣,更别提她那位大哥即将成亲,凭他和那位未来大嫂的手段,毫无疑问以后整个蒋府就是他们的囊中物。苏丹小说网 到那个时候,娘亲大概都自顾不暇了,又哪里顾得上她这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呢? 最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才坐上了卫国公世子夫人的宝座,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弃。 不过是输了第一回合罢了,今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何必现在就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呢? 想到这里,蒋清柔的心底一阵无力。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女人一旦选错了人,就只能一辈子苦苦地熬,可男人若是走错了路,却还有很多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一刻,蒋清柔不知怎么的,突然对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嫡妹蒋清漓生出了几分羡慕来。 至少,她有清空一切的勇气,也有重新开始的底气。 可她蒋清柔却什么都没有,离开了顾安澜,她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凄惨。 想明白了这一点,蒋清柔终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底一片苍凉。 她看着顾安澜,这个自己曾经认定的良人,凄然开口道:“那夫君以后……要对柔儿多几分怜惜……” 见她终于想通了,顾安澜顿时大喜过望,他忙着承诺道:“好,柔妹妹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伤心失望的。” 蒋清柔没有说话。 若是之前她听见这句话,一定会满心喜欢,可现在他才刚从杨文馨的床上爬起来,就算再含情脉脉,她看着也觉得虚假得厉害。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自然不能不理会他。 因此她只能勉强冲他笑了笑,言不由衷地开口道:“柔儿相信夫君。” 顾安澜听见她这样说,心底突然划过了一丝异样。 他叫蒋清柔“柔妹妹”,蒋清柔叫他“夫君”;他叫杨文馨“夫人”,杨文馨却叫他“世子”。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过他也来不及细想,见蒋清柔的情绪低落,他忙着安慰道:“柔妹妹,今夜……我在玉粹阁陪你。” 蒋清柔听了,嘴角勉强扯出来一个微笑。 这话真是……带着一股浓重的恩赐味道,让人怎么听怎么别扭。 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拒绝他,她还得表示荣幸和欢喜,甚至想方设法去讨他的欢心。 否则他一旦失去了耐心,可能就再也不会踏进玉粹阁的大门了。 想到这里,蒋清柔漓心底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一直在心底认为,娘亲自甘为妾的行为不可取,甚至还埋怨过她的自轻自贱。 可没想到,殊途同归,她最终也走上了同样的一条路。 是,说得好听一点,她和杨文馨同为世子夫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靠山远远没有杨文馨强大。 杨文馨有一大家子人为她撑腰,可她呢?只有一个偏心的爹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娘亲,还有一个立不起来的弟弟。 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眼前这个心思摇摆不定的顾安澜,若是失去了他的心,那她才是输得一无所有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害羞的神色,小声开口道:“那柔儿待会儿让镂月准备些酒菜,夫君留下来用午膳吧?” 顾安澜点了点头。 他今天都没顾得上用早膳,现在一提起,还真是有些饿了。 他转身看着立在一旁的镂月,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柔妹妹,你这个婢女的名字冲撞了娘亲,得赶紧给她改一个名字才行。” 蒋清柔应了一声,有些抱歉地开口道:“夫君,都是我不好,疏忽了这件事情。” 在此之前,她还这没注意到这件事情。 毕竟婆母贵为长公主,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敢直呼她的名字,渐渐的也就没人注意她的闺名到底是哪两个字了。 顾安澜安慰她,“你也不用自责,事实上我也没想起来,还是文馨先给她的婢女改了名字,我才注意到的。” 闻言,蒋清柔的脸色忍不住有些发白,可惜顾安澜并没有注意到。 他还在思索这两个婢女的名字。 既然给文馨的婢女给了名字,为了公平起见,自然也要给柔妹妹的两个婢女改一改。 想了想,他笑着说:“镂月裁云是形容手艺精巧的,跟柔妹妹不是很搭,不如改成裁云剪水吧!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诗文构思精妙,很符合柔妹妹的气质呢!” 蒋清柔听他这样说,面色顿时也好了不少,她微笑着朝镂月说道:“还不快点谢世子赐名。” 镂月赶紧弯腰行礼,“奴婢剪水,谢世子爷赐名。” 既然“裁云”两个字不用变化,那她自然就应该是“剪水”了。 顾安澜见状,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那些同僚们说得没错,这样美满的日子,的确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第291章 悄悄离京(一) 就在卫国公府后院鸡飞狗跳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离开了京城。 为了行事方便,蒋清漓和萧雪亭都换了男装出行。 白衣一袭,长发半束,端的是两个唇红齿白、俊俏无比的少年郎。 蒋清晖看了,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蚊子了。 这还不如穿女装呢! 带着这样扎眼的两个人出门,他这个一点武艺都不会的人,压力很大啊! 萧雪亭难得见他这样惆怅,忍不住关心地问道:“晖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未来的两个月时间都能跟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就忍不住满心欢喜。 蒋清晖没有正面回答她。 他看了一眼她的身后,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雪亭,你这次出来带了几个人?” 萧雪亭一听他这样问,顿时就不说话了。 她此次离京,父王原本是很不乐意的,是她最后承诺会带上护卫队出门,父王才勉强点头的。 只是,晖表哥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蒋清晖笑而不语。 这根本就不用猜测,以瑞王爷对女儿的重视程度,他怎么可能放心地让雪亭一个人离开京城这么久呢? 就算有他随行,说句不好听的,他现在跟雪亭连个名分都没有,瑞王爷心里不一定完全信任他。 萧雪亭想了想,她突然吹了一声口哨。 一个劲装的中年男子应声出现,他对着萧雪亭单膝行礼道:“郡主。” 萧雪亭对着蒋清晖兄妹俩开口道:“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瑞王府的护卫统领,魏良。” 饶是蒋清晖心里有了准备,也还是有些震惊不已。 他知道雪亭有自己的护卫队,成员皆为女子,都是自小跟着雪亭一起长大的。 她的护卫统领他也见过,姓夏,是个十分干练能干的姑娘家。 蒋清晖着实没想到瑞王爷会如此兴师动众,不仅派出了王府的护卫队,甚至连自己的护卫统领都派出来了。苏丹小说网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反倒是蒋清漓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雪亭姐姐,你的护卫统领呢?她去哪儿了?” 萧雪亭小声跟她解释道:“她在后面悄悄跟着,魏统领是阿夏的师父,有他在,就轮不到阿夏主事了。” 蒋清漓听懂了。 也就是说,这保卫等级提高了许多倍?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林影和花影,又看了一眼自己二哥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有些窘然。 他们兄妹俩的出行装备,与雪亭姐姐比起来,好像过于磕碜了点啊! 萧雪亭却没想那么多,她笑着朝魏良说道:“魏统领,这是蒋家的二公子和二姑娘,今后咱们一路同行,要有两三个月朝夕相处的日子,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魏良闻言,郑重地向蒋清晖和蒋清漓行礼,“卑职见过二公子、二姑娘。” 他没有称呼他们的姓氏,目的自然是为了显示态度上的亲近。 他是瑞王爷的心腹,因此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眼前这个蒋二公子,是郡主心里看重的人,也是王爷认定的姑爷。 端看一向爱女如命的王爷肯让郡主跟一个外男出来这么久,就知道他心里对这个蒋二公子有多信任了。 蒋清晖连忙扶起他,“魏统领客气,这一路上,麻烦魏统领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方知先行谢过了。” 魏良笑了笑,“这是卑职职责所在,二公子不用如此客气。” 萧雪亭最不耐烦这些虚礼了,她快言快语道:“你们就别客套了,不如来跟我说说,我们这一趟都有什么事情要做,除了云离山,还去其他地方吗?” 一听要出去玩儿,同行的又是晖表哥和漓儿,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以至于压根就没想起来问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蒋清晖失笑,“你呀!” 魏良听见他这句满是宠溺的感叹,忍不住悄悄移开了视线,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王爷一直担心这个蒋二公子性子疏淡,郡主又是个热烈如火的,唯恐他俩说不到一起,将来的日子过得不甜美。 以他现在的眼光看来,能不能说到一块倒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愿意互相包容对方,就像郡主和蒋二公子,个性真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但他们都愿意迁就对方,这就是件好事情。 看来,王爷是真的能够放心了。 另一边,蒋清漓小声地跟萧雪亭解释此次出行的目的,“我主要是想去云离山看一下我师父和师公,我师公身体不好,我一直担心得很,所以想去云离山陪他老人家住几天。” 对此,萧雪亭没什么异议。 反正她出来的目的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另一个就是能跟蒋清晖多一些相处的机会,至于目的地是哪里,她倒不是很在意。 不过云离山倒真是个好地方,她也一直想去很久了。 这样想着,她笑着跟蒋清漓说道:“出门前,我父王知道我要去云离山,还特意交代我一定要去云嘉帝的陵寝替他上一炷香呢!” 蒋清漓有些惊讶,“云嘉帝?他的陵寝在云离山吗?” 她的话音刚落,蒋清晖直接就敲到了她的脑袋上,“让你不好好读书,连始祖皇帝的陵寝在哪里都不知道。” 大晟开国皇帝云嘉帝智勇双全、能征善战,前朝末年连年战火、民不聊生,是他以一己之力力破万军,平了乱世,为大晟朝的百年盛世拉开了序幕。 大晟的百姓个个视云嘉帝为天降神袛,对他的生平可谓如数家珍,漓儿但凡读书时多上点心,不会连帝陵在何处这样重要的信息也不知道。 萧雪亭看着蒋清漓生生挨了那么一下,心底暗暗替她感到疼痛,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他要不是我老祖宗,我也不会知道他埋在哪儿啊!” 蒋清晖简直被气乐了,“听你这语气,很骄傲是吧?” 萧雪亭才不怕他,她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没有很骄傲,但也算不上多大的罪过吧?” 蒋清晖扶了扶额头,忍着脾气开口道:“你们两个,上车,出发。” 萧雪亭看着他,欲言又止,“晖表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坐马车吗?” “我跟魏统领一起骑马。”蒋清晖头也不回地答道。 再跟她们两个说上几句话,他的脾气就要按耐不住了。 蒋清漓强忍着笑,拉着萧雪亭一起上马车,“雪亭姐姐,咱们快上车吧!” 萧雪亭又看了蒋清晖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地爬上了马车。 魏良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的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两位? 第292章 悄悄离京(二) 马车里,蒋清漓和萧雪亭两个挨着坐在一起,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蒋清漓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等我们在云离山住一段时间之后,就出发前去北疆……” 萧雪亭有些惊讶,“去北疆?是去找你的未婚夫顾安域吗?” 蒋清漓红着脸点了点头,“是啊!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想着去看一看,再说云离山离北疆挺近的……” 萧雪亭一脸促狭地看着她,“漓儿,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不就是有女怀春嘛!我懂我懂。” 蒋清漓羞窘之下,作势要去打她,“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萧雪亭可不怕她,她故意板起了脸,压低声音道:“你敢,我可是你未来的二嫂呢!” 蒋清漓一听,顿时就笑喷了,“你声音这么小做什么?应该大声说出来,让我二哥听见,他一定会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的。”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二哥心里很忧虑两年的时间太过漫长,中间的变数太大,唯恐将来出了岔子,不能跟雪亭姐姐修成正果。 现在有了雪亭姐姐这句话,他也算安心了几分吧? 萧雪亭也忍不住笑了,她硬着嘴反驳道:“他才不会转圈圈呢!” 跟她高兴就大笑,悲伤就大哭的作风不同,那个人的喜怒哀乐都很平淡,她见过他高兴时的模样,最多也就是嘴角向上弯起,从来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模样。 蒋清漓朝她挤眉弄眼道:“我未来的二嫂,那你就努力当一个让他为你破例的人呗!” 萧雪亭一听,顿时豪情万丈,“就是,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也不会,说不定真有这么一天呢!”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显然她的声音太大了一些,被正主不小心听见,不好意思了。 萧雪亭倒没觉得尴尬,她捂着嘴偷偷地笑了。 蒋清漓也笑了。 她最欣赏的,就是萧雪亭身上这永不服输的劲头,好像在她的心里,就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也许,这也是她最吸引二哥的地方吧? 毕竟,二哥见惯了母亲的消极不作为,连她这个唯一的妹妹,也是个懒散不主动的,猛地见了一个萧雪亭这样的,仿佛一个小太阳一样不知疲倦,不畏艰难,永远对生活积极向上的,他会被吸引也就不足为怪了。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萧雪亭有些可惜地叹息道:“七皇兄也在北疆,要是行南能跟咱们一起来就好了,也能让他们见一见,相处一段时间。” 从赐婚圣旨下来之后,他们两个还没有见过面呢!想想就有些替他们担心。 提起这个,蒋清漓也有些遗憾,“表姐很想一起去的,是小舅说,她是未来的谨王妃,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突然离京那么久不好,容易引起别人的猜忌。” 不像她,一个草包千金,估计也就那些买脂粉的姑娘们会偶尔想一想她,其他人压根就不会注意她的存在。 至于雪亭姐姐,她虽然贵为郡主,但行事作风其实跟她父王是一脉相承的,都是那种看起来高调,其实细想起来,却是事事都不出头的那种。 萧雪亭想了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行南嫁给了七皇兄,以后就更难出来了。” 蒋清漓闻言,也不由地沉默了。 这也是她最初并不想让表姐嫁进皇家的原因。 那个地方,看着鲜花锦簇的,其实就是个巨大的笼子罢了,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可没想到的是,事情转了一大圈,最终她还是亲手将表姐送进了那个牢笼。 她其实从来不敢去想,若表姐今后过得不好,那她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呢? 萧雪亭见状,安抚般地握了握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在父王有意的避讳下,她跟五位堂兄哪一个都不太亲近,可现在有了行南这个中间人的存在,她自然对七皇兄多了几分祝福。 希望他走的每一步都能顺顺利利的,希望他能对得住行南选择他的情义。 …… 蒋清晖骑着马走在马车的一侧。 其实马车的隔音并不是很好,他断断续续地也能听到两个姑娘的说话声。 开始漓儿调侃雪亭的时候,他还跟着笑了笑,后来她们提起行南,他也不由地跟着沉默了。 他想起出发前,小舅跟他说的话。 小舅说:“因为我们的主动迎战,许多事情跟漓儿记忆中的都不一样了,未免横生枝节,我们必须得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才行。你、漓儿、云木和知璞,都必须明白自己在这场战役中的位置和应该发挥的作用,这就是你此次送漓儿去云离山和北疆的最大目的。” 因为事情牵涉太广,小舅没有说得太直白,但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风雨欲来,他却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十分振奋。 祸福相倚,也许很快,他们就能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去过安心宁静的日子了。 …… 走在后面的魏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临出发前,他们家王爷交代给他的话。苏丹小说网 王爷说:“魏良,你此次出门的使命是保护郡主,至于蒋清晖兄妹俩做什么事情,你看到了,也要当做没看到才行。” 他有些不明白,就提出疑问道:“可出门在外,大家的利益都是相关的,若是蒋家兄妹遇到了危险,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吗?” 王爷摇了摇头,“他们是雪亭的友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然也要保护他们。算了,这样跟你说你可能犯迷糊,反正你跟着雪亭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就听雪亭的安排吧!” 当时他听见这句话,十分不理解。 听郡主的,那不就等于是明晃晃地让他帮蒋家兄妹俩吗?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遮遮掩掩的,为何不干脆明说呢? 直到这一刻,听见她们提到了谨王,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王爷不肯说得太直白的原因。 可既然王爷不愿意惹得一身腥,那又何必同意郡主与蒋家兄妹一起出游呢? 还是说,为了郡主的终.身着想,王爷的心底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呢? 想到这里,魏良的心底忍不住一凛。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只是个护卫,只要一心一意保护好郡主就行,其它的,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第293章 路上见闻(一) 蒋清漓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远门了,萧雪亭就更不用说了,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京城里,几乎没有去外面的机会。 因此,两个人一路上兴致勃勃的,处处都觉得新鲜,就连路上看到了一株长相奇特点的野花,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再走。 反正此行的时间比较充裕,蒋清晖对此倒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两位姑娘停下来玩乐的时候,他就和魏良在一旁就地烧水煮茶,日子过得好不快意。 只是这种悠然的心态,在到达营州地界之后,渐渐地变了味道。 蒋清漓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困惑地问道:“大哥不是说,营州是一个很富庶的地方吗?” 怎么她看到的百姓都是愁眉苦脸的?甚至就连街头的乞丐流民也较其他地方多出许多。 蒋清晖他们的脸色也都很沉重。 只见入目可及,整个街道上的商铺都关了门,有些房子甚至已经坍塌了,残砖断瓦扔了一地。街道两侧还有来不及清理的淤泥,自然也没有摆摊的小商贩。 偶尔见到几个走在大街上的人,身上也都破破烂烂的,甚至沾满了泥垢。 很显然,这里应该是最近遭受了什么天灾。 魏良转了一圈,回来时面色十分难看,他低声开口道:“郡主,卑职打听清楚了,这里是是营州下辖的县,叫祁县,今年夏天遭遇了百年难见的水患,农田里几乎颗粒无收,许多房屋被大水冲塌,老百姓没吃的,也没住处,好多人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就离开家乡外出逃荒去了,也有小部分人留恋故土,就蜷缩在破庙、桥洞这些地方,靠挖野菜、捉河虾勉强度日。” 萧雪亭听了,顿时面露出不忍来,“可天气已经渐渐冷了……” 先不说吃喝的问题,光保暖都是个难题,总不能活生生被冻死吧? 蒋清漓接话道:“距离夏天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就算是遭了灾,现在也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啊!难道朝廷没有派赈灾的大臣过来吗?” 魏良的表情有些迟疑。 他只是个护卫,并不关心朝中的事情,可现在这情景,显然是没有人管才造成的局面。 但凡有人援助,就不可能出现如此惨烈的景象。 蒋清晖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他刚才在四处走了走,水患发生已经三四个月了,还有很多房屋泡在淤泥中,墙上留下的印迹差不多有两米高,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状况有多凶险。 听周围的人说,水最大的时候很多房子甚至没了顶,整个城里到处是一片汪洋,好多人是坐着家里的木桶、澡盆逃生的,也有很多人逃避不及,永远被淹没在了洪流中,有的甚至连个尸首都没有找到。 这样大的水患,应该是大晟立朝以来绝无仅有的,可他身在京城,怎么一丁点讯息也没有听到呢? 他忍不住喊住了一个路过的老伯,开口询问道:“老伯,祁县遭了这样的天灾,都没有人管的吗?” 那个老伯穿着破旧的长衫,看起来不像是个老农,一听蒋清晖这句话,他的神情顿时变得戒备起来。 蒋清晖忙解释道:“老伯不要担心,我们是从京城里来的,只是有些疑惑这样大的水患,京城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心里有些奇怪罢了。” 那个老伯听见这句话,嘴角扯了扯,露出了几分难以掩盖的讥讽,“你们这些贵人们整日穷奢极侈的,享尽了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哪里会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生死存活呢?我们赵知县都往京城报过多少次请求救援的折子了,但是结果呢?连一丁点回音都没有!” 这句话虽然带着几分怒气,但遣词造句听起来十分讲究,显然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 蒋清晖想了想,他拱拱手道:“老伯,晚辈虽然没有入仕,但目前在京城里的栖云书院教授书画,平日里跟那些官员们也多有接触,但的确是没有听说过祁县水患的事情,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位老伯听见他这句话,眼神突然变了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栖云书院,教授书画……这位公子,敢问你可认识裴修裴老相公?” 蒋清晖愣了愣,随即回答道:“裴公正是晚辈的外祖父。” 那位老伯的表情顿时就不一样了,他有些欣喜地开口道:“两年前,赵知县曾带人在祁县试种山芋,获得了大丰收,裴相公得知消息后,曾亲自带着户部的官员们来学习经验,当时我有幸跟老大人说过几句话,他得知我喜爱书画,就笑着讨了一幅我画的山芋丰收图,裴相公说,他的外孙在京城里的栖云书院教授书画,这份礼物送给他,他应该很喜欢……”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秦时先生?” 大概两年前的时候,外祖父外出公干回来,给他带了一幅《山芋丰收图》,说是在营州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先生画的。 那幅画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将农人丰收时那种喜悦的心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看了很是喜欢,对上面落款的名字——秦时,也一度十分感兴趣。 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在这里遇到了。 只是想到画中的情景就发生在眼前这个满目疮痍的祁县,他的心情顿时沉重得无以复加。 秦时看起来却十分激动,“蒋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随我一起前去县衙,我们赵县令若是得知裴相公的后人来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蒋清晖听他这样说,忙开口道:“晚辈字方知,秦先生直接叫我方知就好了。” 秦时也没有拒绝,他笑得十分爽朗,“我的年龄估计比你父亲还要大,就不跟你客气了,方知,你也别叫我先生了,我就是闲暇的时候随便画两笔,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我任职于祁县县衙,你们叫我秦主簿就好了。” 蒋清晖立刻从善如流道:“秦主簿。”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看向萧雪亭她们,用眼神征求她们的意见。 萧雪亭和蒋清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她们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但既然遇到了,若是不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也过不去良心那道坎儿。 第294章 路上见闻(二) 几人跟着秦时一起到了祁县的县衙。 说得好听一点叫县衙,其实只是个空荡荡的房子,连正屋门都没有,里面的家具大概都被水给泡了,乱七八糟地散落在院子的角落里。 一眼看过去,还真是应了那四个字——“家徒四壁”。 秦时一边乐呵呵地喊人上茶,一边招呼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处坐下,他解释道:“外面亮堂,客人们就坐在这里吧!” 其实是里面没有能招待客人们的桌椅,但他既然不愿明说,蒋清晖他们自然也识趣,就依他的话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端了茶水过来。 秦时笑着问道:“小四,赵大人呢?还在村子里忙活吗?” 那个叫小四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了,“是啊!赵大人说今天再忙活一天,大榆村的房子就能修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一大早就带人去干活儿了,让我留下来看家。” 秦时吩咐他,“你去叫一下赵大人,就说县衙里来了贵客,让他抽空回来一趟。” 小四好奇地看了蒋清晖他们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应声道:“行,我这就去喊大人回来。” 说着,一溜烟就跑出院子了。 秦时笑着招待蒋清晖他们,顺便解释道:“这个孩子是个可怜的,父母皆早亡,相依为命的祖父母又都丧生在这场大水中,赵大人见他实在可怜,就留他在县衙里做些杂活,好歹混口饭吃。”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沉默了。 秦时见气氛凝重了,忍不住有些抱歉,“大家不嫌弃的话,都喝口热茶吧!其实咱们县衙里原本也有待客的茶叶,只是全让大水给冲走了,我自己好茶,白水喝着总是没滋没味的,就去山上采了一些野茶回来,算是聊胜于无吧!” 蒋清晖见他说得这样达观,连道无妨,说完主动端起碗喝了一口。 听他说是自己采的野茶,蒋清漓瞬间就感兴趣了,忙跟着喝了一口,结果差点没有当场喷出来。 又苦又涩……这也能叫茶叶? 很显然,就算是采的野茶,也不是人人都有顾安域那样的水准的。 不过这种时候,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的,她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 就连一向养尊处优的萧雪亭,也端着豁口的茶碗喝了起来。 秦时见状,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笑意来。 这一位是裴公的外孙,那几位不知是什么身份,但显然都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的性子,这让他不由地产生了几分好感。苏丹小说网 几人又扯了一会儿闲话,小半个时辰后,大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几声不满的嚷嚷声。 “秦时那老小子,哪里来的香的臭的客人都往老子这里领,平白耽误老子干活儿的进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眼前的四个人中,打头的是一个文雅的公子,他身后的两个人虽然穿着男装,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两个姑娘家。 两个姑娘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既然年纪最长却站在最后,显然不是随从就是护卫了。 赵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视线重新转回到最前面的蒋清晖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见对方的眼神不闪不避的,他这才露出了丁点笑意,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敝人祁县县令赵艰,不知阁下是何等身份?” 蒋清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从容开口道:“在下蒋清晖,是京城栖云书院教授书画的先生。” 赵艰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蒋清晖指着身后的三人,继续说道:“这一位是舍妹,另外两位是昭华郡主和她的护卫。” 赵艰呆了呆,他不无讽刺地开口道:“哟!连郡主娘娘都来了,我这破地方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萧雪亭并没有对他的不敬感到生气,她只是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路过,有些奇怪,所以过来看看。” 蒋清晖适时地挡在了萧雪亭的前面,他开口道:“郡主不问政事,赵知县若有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虽没有一官半职,但好歹在京城中也算是有些人脉,若是有能帮到赵知县的地方,一定不遗余力。” 赵艰见他不像是说客气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帮不了我的。” 蒋清晖有些奇怪,“为何?至少我有渠道将祁县的真实情况传到京城去,到时候朝廷若是能够派人来,总比你自己独木难支要强得多了吧?” 赵艰扯了扯嘴角,不无讥讽地开口道:“你当我没有向上面求援过吗?事情一发生,我就向营州知州康大人求救过了,康知州也向上面递了折子,无奈等了许久都没有收到回音。营州其他县也遭了水患,只不过没有祁县严重而已,康大人帮不了我太多,我们只能靠自己自救。” 蒋清晖没有开口说话。 按理说,下面各级官员递过来的折子,都要经过政事堂,可祁县水患的时候,外祖父正好离开了京城,所以这其中到底出现了什么差错,他就不得而知了。 赵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好在我们及时疏散了人群,将人员伤亡控制在了最小,可洪水退去后,满城的房屋几乎都不能住人了,屋子里的东西也都泡烂了,地里的庄稼又颗粒无收,我实在是难以靠自己的力量度过这个难关,就又去向康知州求援,康知州劝我别白费力气了,他找了京中的熟人打听消息,他递的折子确实也上达天听了,只是听说当时崇敬殿里有好几位大臣,他们都觉得祁县是一个既不靠海、又不靠河的内城,不可能遭受那样大的水患,说我写的折子太过夸大,有愚弄上意之嫌,陛下听了这句话,直接就将折子扔到一边了,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神情相当不快,这种情况下,有哪个人敢再去陛下面前提这件事情?” 他这句话说出口,连蒋清漓和萧雪亭都沉默了。 祁县的确是一个内陆小县,按理说不该下这么大的雨,再则今年京城里雨水并不比往年多,他们应该是觉得别的地方就算雨水比京城多一些,但也不至于发生内涝。 可做事情不能只靠想象就行了啊! 若是心里怀疑,完全可以派个人来当地了解一下真实的情况再下决断,就这样搁置起来,不管不问的,是不是也不大合适? 尤其对一个一国之君来说,未免显得太过敷衍和武断,对老百姓的性命安全也太不负责任。 第295章 路上见闻(三) 赵艰红着眼睛继续说道:“大灾之后有大疫,洪灾后不久,有很多百姓都出现了高烧、腹泻的症状,可那时候城里的医馆早就被冲塌了,就连大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派出了县衙里所有的人,好不容易找了两个大夫回来,可又找不到适用的药材。没办法,我只能再次去求康知州。” 说到动情处,赵艰的肩膀忍不住有些颤抖,他强迫自己忍耐了下来,继续说道:“康知州也没说不帮我,但他实在是有心无力,他治下不仅仅是祁县遭了灾,到处都是找他要援助的,他也自顾不暇。无奈之下,他咬着牙再次向京里递了折子,可这次,依然没有任何回声。” 说到这里,赵艰蹲了下来,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无比痛苦地开口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在我的眼前生生断了气……我也曾不甘心,仗着自己跟裴相公有过一面之缘,就连夜赶到了京城求救,可我到了才得知,裴相公刚刚致仕离开了京城。我在京城逗留了三天,找了好多人求助,无奈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我压根就见不到,愿意见我的,也没有能力帮我……” 蒋清漓看他如此煎熬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恻然。 这个赵艰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没想到如此有担当……可惜,命运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让他承受了这样的苦难。 上辈子她对营州唯一的印象就是这里是齐卓的老家,齐卓有个远房表妹偷偷养在营州,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听过任何关于营州的消息。 想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直没有传到京城,也或许可以说,是传到了某些上位者耳中,但被他们利用强权给压制下去了,没有在百姓口中传播开来。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时五味俱全,有股说不出来的压抑和难受。 萧雪亭的双眼也有些泛红。 她心里想的是,可惜赵艰在京城的时候她不知道,不然的话,她多少也要出一点力。 那些毕竟是活生生的性命啊!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此无辜地枉死了,这种心情该有多难过。 这一刻,她第一次为自己身上的萧氏血统感到羞耻。 不管有没有奸佞小人谗言,就凭皇伯父没有派人查看就断定下面的人谎报灾情,这一点就足够说明,他不是个合格的帝王。 蒋清晖看了她们两个一眼,他开口问道:“那后来呢?赵大人就回到祁县了吗?” 赵艰点了点头,苦笑道:“既然留下来没用,那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呢?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我回到祁县之后,专程去了一趟云离山,所幸,这次我请来了一个姓姚的女大夫……姚大夫和她的夫君知道了祁县的状况,就跟我一起来到了祁县,还带了许多药材过来,经过差不多一个月的努力,瘟疫终于控制住了。” 姓姚的女大夫…… 蒋清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蒋清漓的心里有些无奈。 就知道师父和师公不会安安分分地在云离山养病,这样大的事情,他们给她写信的时候居然也不说一声。 不过这一次师公和师父同行,亲眼见到疫区百姓的痛苦,多少也能让师公对师父当年的选择再释怀一些吧? 赵艰没注意他们之间的表情变化,他继续说道:“瘟疫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解决吃和住的问题。之后,我召集了一些青壮劳力,挨个村子检查坍塌的房屋,自己动手维修,没有银两买材料,就自己上山砍,下河挖。现在已经修了一半左右了,只期望寒冬来临之前,能快点修完……” 蒋清晖没有说话。 现在已经入冬了,还有一半没有修完……怎么可能在寒冬前修完呢? 再则,光解决了住的问题也不行,秋天还能靠挖个野菜,捞个鱼虾活命,等进入寒冬时节,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的,又要上哪里找吃的东西呢? 蒋清漓看了神情凝重的二哥一眼,接话道:“就算能赶在寒冬之前修好房屋,吃饭也是一个大问题吧?不是说,今天地里都颗粒无收吗?” 她一路走过来,见到的所有人都面黄肌瘦的,就连眼前这个知县,虽然是个高个子,但看起来干瘦干瘦的,一看就是长期饮食不规律造成的。 赵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是啊!吃饭也是个大问题,城里已经没有太多的粮食了,那些干活儿的人吃不饱饭,都没有力气,不然的话还可能加快一些速度……” 蒋清漓抬头看向自己的二哥。 这种情况,他们既然遇到了,不帮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怎么帮,她心里有些没底。 蒋清晖沉思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可以将祁县的真实情况传回到京城,只是……” 他的话顿住,接下来的话,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赵艰嗤笑了一下,替他说了下去,“但是,就算上面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是真的,但为了掩盖他们之前的判断错误,大概依然不会将这件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谈,到最后,祁县应该还是拿不到什么具体的实惠。” 蒋清晖见他听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跟着点了点头,他继续开口道:“与其去纠结谁对谁错,不如先齐心协力熬过眼前这一关再说。眼下祁县最大的困难,是吃和住两个方面,说白了其实就是缺银两。这样,我现在就传信去京城给我表弟循东,让他先调拨十万两的物资过来,给你应应急。” 蒋清漓听了,小声开口问道:“二哥,你有十万两银子?” 她怎么不知道他们家如此富裕? 蒋清晖面色不改地回答道:“我没有,但你未婚夫顾安域有。” 自从接手了京城里的部分店铺,已经足够他知道小舅和顾安域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财富了。 十万两对他们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的。 而且他相信,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毕竟钱没有了可以再赚,这一城百姓的性命摆在眼前,哪个心里有良知的能做到视而不见? 蒋清漓窘然。 这也太……借花献佛了点吧?被借花的人知道你如此豪爽吗? 蒋清晖又小声道:“顾安域的印信不是在你手里吗?回头借我用一用。” 蒋清漓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这种无赖做派,发生在自己一贯谦谦君子的二哥身上,怎么如此违和呢? 第296章 路上见闻(四) 赵艰听见他这样说,却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他愿意对一群陌生人说出自己面临的窘境,一来是能看得出他们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二来还因为心里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不吐不快。 但他其实并没有指望这些人能给他带来什么具体的帮助,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十万两物资。 他的心顿时猛地跳动了起来。 若是有了这十万两的物资,这一城的百姓就能安然过冬了。苏丹小说网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秦时有些急切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大人,他们说……会帮助我们……”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当初赵大人求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力气也没有找来救援,现在只不过是他随便在街头碰见的几个人,就这样的有来头。 最重要的是,还愿意出手帮他们。 他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蒋清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让我表弟循东来跟你接头,你既然信任我外祖父,那肯定也相信他的长孙吧?” 赵艰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圈来。 秦时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向他介绍蒋清晖的具体身份,忙小声解释道:“这位蒋公子,是裴相公的外孙,他口中说的表弟,应该是裴相公的长孙裴循东。” 赵艰的嘴唇抖了抖,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问道:“你们……是裴相公的后人?” 蒋清晖点了点头,“是,我是他的外孙,我妹妹是他的外孙女,至于郡主,她是将来的外孙媳妇,这样……你就能够相信我们几个的诚意了吧?” 萧雪亭听他当着别人的面这样说,忍不住有朵红云飞上了脸颊,不过她还是强自忍耐着,淡定地开口道:“赵大人,我待会儿就传信给我父王,让他安排人给你送物资过来。你放心,虽然我是萧家人,但我不会为任何人犯的错辩驳,我们瑞王府,从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蒋清晖也点了点头,“一个人的力量很弱,但大家齐心协力起来,那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赵大人,你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尽管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我知道十万两银子对你们来说可能不够,后续我们会筹集更多的银两过来,无论如何,咱们一定要让全城的老百姓平安度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一起努力再建一个新祁县。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京城蒋家、裴家,还有瑞王府,都愿意成为你的后盾。” 他就不信,集三家人的能力,保不下一个一心只想做实事的县令。 现如今这个世道上,像赵艰这样的人太难得了,他值得自己集家族力量去维护。 秦时听见这话,顿时满脸欣喜,他催促赵艰道:“大人,咱们祁县的百姓有救了,您快谢谢蒋公子啊!” 赵艰满眼含泪,突然,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秦时见状,也急忙跟着跪下了。 蒋清晖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搀扶他们,“赵大人,您真不用这样……” 赵艰拨开了他的手,他哽咽道:“你让我跪着,不然我这心里平静不下来……” 自从祁县出事之后,他不知道求了多少人,碰了多少壁,甚至也无数次下跪过。 可是没有用,没有人理会他。 最过分的一次,他在京城一个大人家的府门前跪着求见,对方扔了几个铜板出来打发他,完全把他当成要饭的对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要是……能早一点遇到你们就好了……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啊!” 蒋清晖见状,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是啊!若是他能早一点来就好了,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蒋清漓和萧雪亭的眼泪直接就滚落了下来。 她们都是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人,从没有想过,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他们为了求生,如此艰难地挣扎着。 就连魏良也忍不住落了泪。 他也是苦出身,当年家里遭了虫灾,实在没有米下锅了,才被父母卖到了人牙子手上。 这中间几经辗转,吃了很多苦头,才在二十岁那年遇到了出宫建府的瑞王萧应衡,从此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看到眼前这副情景,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饿死的小妹妹。 穷人的日子难熬啊! 若是再不走运,碰到了不肯体恤百姓的上位者,那日子就跟炼狱差不多了。 …… 几人商量妥当之后,当着赵艰和秦时的面,蒋清漓将顾安域的印信交给了林影,吩咐他去找小舅裴长宁汇报这件事情,然后再去找贺易之协调救灾物资,以商队的名义送到祁县。 小舅的身份特殊,他不会主动出面处理这样的事情,大哥公务又比较繁忙,小舅最可能派出的人,就是大表哥裴循东。 当然,即便是大表哥,肯定也不会光明正大地前来,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他提前出城,找时间再跟商队汇合,到时候一起将物资送过来。 同时,萧雪亭也派了阿夏回去,让她将这件事情转告给她的父王,并且告诉父王,将准备的物资一并交给裴循东。 这种事情,裴家的人去办,万一被皇伯父知道了还算没什么,反正自从裴相公致仕离开之后,大家也就维持个表面的斯文,内里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但她瑞王府不同,他们眼下还靠着皇帝的恩宠过日子,还是更加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蒋清晖对此也没有意见。 不管瑞王爷心底是何种想法,他都不愿意瑞王府过早地牵扯进这些争端里。 赵艰看着他们几个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心里不由地感慨万千。 他站起身,再次郑重地朝他们鞠了一躬,“我代表祁县的所有百姓,向各位致谢,感谢你们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蒋清晖也站起身,神情十分认真地开口道:“赵大人,百姓不是你一个人的百姓,是天下所有人的百姓,不管是谁做这件事情,都是应当应分的。” 赵艰的眼底通红。 话虽如此说,可也没见别人对他伸出援助之手啊!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对眼前的几个人充满了无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萧雪亭接话道:“我们只是付出了金钱,祁县百姓真正需要的,是赵大人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我衷心地希望,咱们大晟能多一些赵大人这样一心做实事的人。” 听见这句话,赵艰也笑了,他坦然开口道:“别人我不敢保证,但是我赵艰,一定会不忘初心,慎终如始,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为民服务上,像裴相公那样,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官。” 蒋清漓看着眼前激情澎湃的赵艰,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将他与那天在文苑里的庄毅重合到了一起。 外祖父虽然离开了一辈子耕耘的地方,但是他若知道自己后继有人,应该也十分欣慰吧? 第297章 云离山上(一) 离开了祁县之后,蒋清晖他们再也没有了游山玩水的兴致,于是一路紧赶慢赶,比预定的时间提早了十天到达了云离山。 他们到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山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蒋清漓手里拿着小舅画给她的路线图,喘着粗气问道:“是在这里吗?” 蒋清晖看了看周围,回答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萧雪亭见她一副气喘如牛的模样,有些看不过眼,“漓儿,你真的不用我背你吗?” 就这么点山路,她和魏统领还没走过瘾就到了,晖表哥虽然不会武,但好歹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爬山路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只有漓儿一个人,还没走几步,这喘息声就要把树上的小鸟给惊跑了。 蒋清漓有些没好气,“才不要。” 她这么大人了,让同为女子的萧雪亭背着,那脸面还要不要了? 花影的身子突然倒挂在了她眼前,“姑娘,你要是不好意思让郡主背你的话,那要不婢子背你?” 蒋清漓被她的神出鬼没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气呼呼地高声喊了一句,“不需要!”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老婆子,我刚才好像幻听了,居然听见了阿漓的声音……” 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不可能……阿漓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蒋清漓愣了一下,突然撒了欢地向声音来源处奔了过去。 “师父、师公,我来啦!” 她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一时间惊得树上的飞鸟乍起,不停地挥动着翅膀,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 蒋清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萧雪亭,温声开口道:“雪亭,咱们也走吧!” 萧雪亭点了点头,跟蒋清晖并肩走了过去。 …… 云森和云瑶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小徒儿,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蒋清漓直接扑了过去,“师父、师公,阿漓好想你们啊!” 云瑶抱着她,乐呵呵地笑着,“你个小丫头,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云森看见随后进来的蒋清晖他们,“哦,原来清晖也来了啊!” 呃……昭华郡主怎么也来了?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求助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伴儿。 云瑶看见萧雪亭站在蒋清晖的身边,那姿态看起来十分亲近,她顿时明白了过来,只是看装束应该还没有成亲,她就没有刻意点破,笑着招呼他们道:“清晖、郡主,你们快请屋里坐。” 萧雪亭忙走上前,笑着开口道:“姚师父,您叫我雪亭就行了,我跟漓儿妹妹关系好,听见她说要来云离山,我就一时心痒跟她一起来了,您可不要怪我冒昧啊!” 说着,让身后的魏统领将她给两位长辈准备的见面礼呈了上来。 云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跟云森和好之后,她这心态柔和了很多。 原本担心萧雪亭郡主之尊,有这样的二嫂对阿漓不是好事情,现在看她的姿态这样低,她也跟着放心了不少。 她的阿漓是个有福气的人啊! 这样想着,她亲热地拍了拍萧雪亭的手,笑着说:“那老婆子就不客气了,雪亭,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天,云离山上有不少好玩儿的地方,你们年轻人爱玩儿,可以出去转一转、看一看。” 说起这个,蒋清漓忍不住埋怨地开口道:“师父,您怎么从来没有提过云嘉帝的陵寝就在云离山上?害我被二哥嘲笑。” 云瑶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那我怎么会猜到,你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呢?云嘉帝为何会叫云嘉帝,那是因为他出自云离山,名字就叫云枫,是后来被萧家人认了回去,才改名叫萧云枫的。” 蒋清漓听了,顿时想到了师公师徒三个的名字,她好奇地问道:“云离山弟子的名字都带木字吗?” 云瑶摇了摇头,“不是,带木的字总共才有几个?云离山学徒众多,哪里够分啊?只是你师公当年很受他师父偏爱,所以给他取的名字里带了木字,至于云林和云木,那是你师公自己取的。” 说起这个,云森颇为得意洋洋,“我早就想好了,若是有人提出异议,我就说我是把自己的名字分给两个徒弟了,又没占用你们的字。” 一个森字,正好分成一个林字和一个木字,多完美啊! 蒋清漓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原来顾安域的无赖,根源在师公这里啊! 她想了一会儿,笑着问道:“我也算云离山弟子吧?那我应该叫个云什么呢?” 云森快言快语道:“当然是叫云漓了,叫着顺口,听着也顺耳。” 蒋清漓默然。 可别,她胆子小,可不敢碰这么大的瓷。 一个搞不好,她就要被云离山那众多的学徒们群起而攻之了。 萧雪亭则对云嘉帝的事迹十分感兴趣,她好奇地问道:“姚师父,云嘉帝既然是萧家子,又怎么会在云离山长大呢?” 她在皇宫里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她只知道云嘉帝身后选择埋葬在了云离山,但从没有人告诉她云嘉帝原本就是在云离山长大的。 云瑶见她感兴趣,就耐下心给她讲解,“那是因为云嘉帝原本是萧家的庶子,是被家族遗弃到云离山的,只是后来他选择下山,渐渐掌了天下大权,才被萧家厚着脸皮给认回去的。” 萧雪亭汗颜。 这真相真是……她都替那些老祖宗感到尴尬了。 蒋清漓又问道:“那云嘉帝就甘心被认回去吗?” 云森笑着接话道:“为什么不甘心?萧家在族谱上将他的生母改为了正室,又将他生母的牌位迎进了祠堂供奉,他当时又即将登顶,任何萧家人都拿捏不了他,改回萧姓,不仅让自己的出身听起来更好听了一些,也让整个萧家为他所用,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姓氏,不过一个代号罢了,又能说明什么呢? 蒋清漓有些明白了。 这也是顾安域这些年并没有改姓的原因?不是他留恋顾家,而是他从内心深处觉得姓什么都无所谓吗? 第298章 云离山上(二) 第二天一早,蒋清晖带着蒋清漓和萧雪亭一起前去枫陵。 之前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挺奇怪的,知道了云嘉帝的本名之后就能理解了,大约是这个老祖宗犯了一回懒,觉得直接用自己的名字更省事一点吧! 路上他们经过了一片山林,隐约有嬉笑声传来。 蒋清漓小声向他们两个人解释道:“我听师父提起过,其他集中讲学的地方,一般叫书院或者学宫,等学成毕业了,就叫某某书院弟子或者某某学宫弟子,但云离山不同,像师父他们一直自称云离山弟子,那是因为他们学艺的地方,几乎占了一整个山头,所以本身也没有起名字,就连负责人也不叫院长或者宫主,而是直接叫山长。” 蒋清晖点了点头,顺便取笑她,“小舅好歹还在云离山学过几年艺,你这个云离山弟子实在是名不符实,连一天也没有来过。” 小舅是自小就跟着云师父学艺的,幼年的时候也曾在云离山待过几年,这一点他们这些亲人都知道。 至于顾安域有没有来过,那他就不知情了,反正漓儿是肯定没有来过。 “谁说了?”蒋清漓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今天不是来了嘛!” 萧雪亭也笑着附和道:“漓儿要不要进去看一看,那样也算给自己正一正名声了。” 蒋清漓一听,顿时觉得很有道理,当即表示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 当然,人家让不让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但是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到底行不行呢? 蒋清晖闻言,忍不住笑了,“那就去试试吧!” …… 等他们几个转到了那些声音所在的地方,才发现虽然名字是叫了个广泛的“云离山”,但事实上还是有一个像书院一样的大院子的。 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正在门前的空地上蹴鞠,玩得好不欢乐。 看见他们的身影,他们脚上的动作顿时都停了下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好奇地看着他们,“咱们云离山很少有外人来,你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蒋清漓笑着回答道:“我是云瑶师父的弟子,因为好奇才过来看一看的。” 另一位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突然叫了起来,“云瑶师祖的弟子……我知道了,你是阿漓师叔!” 蒋清漓有些汗颜。 她什么时候成师叔了? 不过师父已经快七十了,混到师祖辈也很正常,她不过是沾了师父的光罢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淡定了,开口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呢?” 那个小姑娘的性子看起来十分活泼,她笑着说:“我听云森师祖提起过,他说你是云木师叔的未婚妻。” 这句话说出口,全场顿时寂静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颇为冷艳的年轻姑娘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地开口道:“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蒋清漓挑高了眉毛。 哟!真没想到啊!在这个山旮旯里还藏着一个顾安域的爱慕者呢! 之前那个小姑娘一听这句话,顿时有些怒目而视,“云茹师姐,你这句话说得就不对了,阿漓师叔好不好是云木师叔来评判的,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说三道四呢?” 那个叫云茹的姑娘直接就恼了,“云茗,你究竟懂不懂长幼尊卑?我好歹是你的师姐,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吗?” 云茗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也得有个师姐的样子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呀!也不看看你是哪个辈分的,居然敢肖想师叔……” 蒋清漓在心里忍笑。 看来,辈分大也有辈分大的好处啊! 云茹正要发怒,云茗已经一路小跑来到了蒋清漓身边,“阿漓师叔,我带你去见山长怎么样?我跟你说,山长他老人家可喜欢云木师叔了,当初云木师叔在时,都是由山长亲自教导的。” 蒋清漓一听她这样说,顿时起了兴趣。 教导过顾安域的长辈,自然是值得她亲自去拜见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哥和萧雪亭,意思是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 蒋清晖想了想,笑着开口道:“漓儿自己去吧!我跟雪亭与云离山并无渊源,去了也不大合适。” 蒋清漓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正好,给二哥和雪亭姐姐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 蒋清漓跟着云茗一起向院子里头走去。 云茗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不停地向她介绍云离山的各个地方,并且详细指出了云木师叔在时,都喜欢在哪个地方呆着。 蒋清漓听得十分认真。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顾安域还在云离山待过。 这是她所不知道的他,她想多了解一点。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们走到了一处小院子门口。 云茗对守门的弟子行礼道:“师兄,这一位是云瑶师祖的弟子、云木师叔的未婚妻,我带她来见山长。” 那个弟子诧异地看了蒋清漓一眼,他低声道:“稍等。” 说着,转身向院内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急匆匆地又出来了,“山长请姑娘进去。” 云茗朝蒋清漓笑道:“山长年纪大了,不喜人多,师叔自己进去吧!” 蒋清漓点了点头,“多谢。” 云茗笑眯了眼,“阿漓师叔客气了,云木师叔是我最崇拜的人,您是他的未婚妻,自然也是阿茗最崇拜的人了。”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被她这套歪理给逗笑了。 这个云茗,还挺可爱的。 云茗催促她,“师叔快点进去吧!别让山长久等了。” 蒋清漓点了点头,抬脚迈上了台阶。 进到院子里,发现正厅的门大开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对着她坐在地台上。 蒋清漓听师公讲过,现任山长云阳是他的大师兄,因为师公是他师父云来的关门弟子,所以他比他的大师兄小了二十岁还要多。 那山长今年应该九十多岁了吧? 蒋清漓正犹豫自己这点年纪,称呼快百岁的老人“师伯”似乎有些不太尊敬,是随着云茗叫“山长”呢?还是随着世人叫“云阳大师”? 后来一想,虽然不太地道,但她终究也能勉强算是云离山弟子,还是厚着脸皮随云茗一起叫山长吧!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云阳就先开口了。 他说:“你终于来了。” 第299章 云离山上(三) 蒋清漓愣住。 山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阳转过了身。 蒋清漓这才发现他不仅头发是白的,就连眉毛和胡须都是白的,看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仰。 想到这里,她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清漓,见过山长。” 云阳笑了,“云木叫我师伯,你却叫我山长,你俩这性子……不太一样啊!” 蒋清漓默然。 那个人是个不占便宜就心慌的主,他叫师伯当然很顺溜了,可她脸皮没有那么厚,这声“师伯”,实在是有些叫不出口。 云阳显然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的意思,他笑着邀请蒋清漓落座,并且亲自给她倒水斟茶。 蒋清漓有些局促不安。 她还在疑惑山长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终于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幸运的是,云阳并没有让她困惑太久,他主动解释道:“或许你已听说过了,大晟开国皇帝云嘉帝是云离山弟子,他驾崩后选择葬在了自小长大的云离山,云离山弟子自然也成了他的守墓人。我的师父云来大师故去之前,曾带我进去过枫陵,那里,有云嘉帝亲笔书写的手札,其中有一段话,大概意思是大晟立朝一百年的时候,会有一个命格奇特的姑娘,她会辅佐他的夫君,让一场长达五年的动乱消弭于无形。” 蒋清漓心中一紧。 命格奇特的姑娘……这是在说她吗? 云阳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云木正好在云离山,师父告诉我,他已经算出,云嘉帝手札中提到的那两个人,就是云木和他将来的妻子。” 蒋清漓听懂了,“这就是您特别关照云木的原因?” 云阳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我看过云嘉帝的手札,既然命定之人出现在我的任期,我自然十分重视。云木幼时常来云离山,我亲自教导过他,也知道他天资聪颖,是个很有天分的人。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今天总算是圆了我这个心愿了。”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原来在很早的时候,就有人算出她注定是顾安域的妻子了。 这种感觉,怎么如此微妙呢? 她顿了顿,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山长真的相信我和云木可以改变天命?” 云阳笑了,“能不能的,你应该是这个世上最清楚的人啊!” 蒋清漓面露惊讶。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经历?那种神乎其神的事情,也能算出来? 云阳适时替她解惑道:“刚才忘了告诉你,云离山历任山长都必须修习占卜之术,跟云森那家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同,我是正经钻研过此道的,又长期接受了师父的指教,别的不敢说,你的命格奇特,我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蒋清漓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好奇,“我能问一下吗?我的命格……究竟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云阳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坦然解释道:“常人只有一种命格,可你有两种,一种说你未及二十死于剧毒之下,一种说你会和你的夫君一起携手,成就一番事业,且夫妇恩爱、子女俱全。” 蒋清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的好运都是云木带来的?” 云阳笑着摇了摇头,“是你自己争取的,毕竟这一世,是你主动选择了云木不是吗?” 蒋清漓听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山长的意思是说,那一世是真实的……并不是我的黄粱一梦?” 最近日子过得越发平顺了,她渐渐就觉得上辈子似乎有些不真实,有时候也会怀疑,那可能真的只是一场不太好的梦而已。 云阳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口道:“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辈子,你过上了自己想要过的日子。” 蒋清漓想了想,忍不住开怀笑了,“山长说得对,以前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云阳目光含笑,慈爱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姑娘,真的很难将她和那个死于剧毒之下的命数联系在一起。 幸好,这一切都进入了正轨。 蒋清漓又问道:“山长,那我以后应该做些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就算心里知道这一世她最终能够善终,但中间的过程也不能掉以轻心,再则,挑大梁的人是顾安域,若是能让他少受点苦,那不是更好吗? 云阳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也,我若说得太多,万一再改变了事情的走向,那就不好了。” 蒋清漓连连点头。 那还是不说了吧!反正她以后更加小心谨慎一点,应该没有大的问题。 云阳看着她,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说来你也算是云离山弟子,按照惯例,应该再起一个云姓的名字,若你不介意的话,老夫为你取一个?” 蒋清漓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她忙答应道:“山长请说。” 云阳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的名字中有一个‘漓’字,不如就叫云漓吧?跟云离山同音,听起来也顺耳。” 蒋清漓有些为难,“这个,太僭越了……” 云阳笑了笑,十分豁达,“没什么,云离山的一切都是云嘉帝创立的,只要他觉得你够格就行,别人不管说什么,都不用理会。” 蒋清漓听了,脸色顿时十分纠结。 云嘉帝……什么时候说过她够格了?她就算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敢碰那位老祖宗的瓷啊! 云阳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站起了身,笑着说道:“既来了云离山,就去枫陵看一看吧!” 蒋清漓忙跟着站起了身,恭敬地回答道:“晚辈正有此意。” 云阳又道:“你一个人来的,可能进不去内陵,什么时候跟云木一起来了,应该就能进去了。” 蒋清漓没有听懂。 为什么跟顾安域一起来,就能进去了?皇帝的内陵不都封死了吗?哪里是说进就能进的? 云阳但笑不语。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见他起身,似乎是想离开了,只好朝他福了福身子,开口道:“晚辈就不多打扰山长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前来向山长请安。” 云阳点了点头,温和地开口道:“你去吧!” 蒋清漓见状,只能抱着满心的疑惑不解离开了山长的院子,出去找她二哥和萧雪亭了。 第300章 云离山上(四) 蒋清晖见她出来,神色难掩惊讶,“还以为你要和山长说许久的话呢!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萧雪亭也问道:“山长是什么模样的?我听说已经九十多岁了,是不是看起来很像老神仙?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蒋清漓一头雾水的模样,不过她还是耐心地回答了萧雪亭的问题,“山长看起来一副鹤骨松姿的模样,很像世外高人,他说的话……我有些没听太懂……” 一旁的云茗接话道:“山长说话一贯如此,总是高深莫测的,我也经常听不懂,阿漓师叔不用放在心上。” 蒋清漓听见这话,心里并没有平衡多少。 云茗才十岁出头,她怎么能跟一个小孩子比呢?不要脸面了吗?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她看着云茗,笑着说道:“云茗,今日多谢你,我们还要去枫陵看一看,就不在此多逗留了。” 云茗笑嘻嘻道:“我知道,山长怕你们找不到地方,专门让我给你们领路呢!” 蒋清漓听了,心里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就算她和顾安域是云嘉帝手札中提到的人,但他们的存在对云离山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吧? 山长对她……有些太过客气了。 …… 带着满心的疑惑,蒋清漓他们跟着云茗一起向枫陵走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个石碑,上面写着古朴沉重的两个大字——枫陵。苏丹小说网 云茗开口道:“到了。” 说完,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有些苦恼地开口道:“山长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把你们送到地方了就赶紧回去。阿漓师叔,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 蒋清漓忙开口道:“那你快回去吧!别误了山长交给你的正事。” 云茗朝她挥了挥手,“阿漓师叔,有空要去找我玩耍啊!” 蒋清漓笑着答应了。 等到云茗的身影消失了,她才转回身,打量着眼前的枫陵。 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眼前的枫陵看起来一点也不气派,大约是为了应景,倒是种了不少的枫树,只是这时节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而且,枫陵几乎没有地面建筑,只在碑后有三间石屋,看起来像是守陵人的住处。 听见有动静声,一个白头发的老人蹒跚着走了出来。 看见他们,他的神情明显有些错愕,“请问你们是……” 萧雪亭看了蒋清晖和蒋清漓一眼,主动走上前,冲那个老人行了一礼,开口道:“晚辈萧家子弟萧雪亭,路过云离山,想起今日是寒衣节,特来给老祖宗上一柱香。” 守陵人愣了愣,有些心情复杂地感慨道:“老朽在这里守了六十年的陵,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萧家人来给云嘉帝上香的……” 萧雪亭听他这样说,表情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难道历代帝王都没有来枫陵祭拜的吗?” 虽然她长这么大,的确没听说皇伯父曾来云离山祭拜过,但也只以为是路遥才没有来,难道之前那么多任皇帝,也都没有来过吗? 守陵人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凉和无奈,“逝去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记在心里呢?” 蒋清漓听了他这句话,莫名地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呢?” 就算是路远不方便,派个皇子来总是可以的吧? 普通百姓家,每逢清明、中元、寒衣,还要给自己的老祖宗烧些纸钱呢! 皇家不一向自称是全天下最讲究的人家吗?怎么如今做的事情,如此不讲究呢? 守陵人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多说,他一抬头,突然看到了蒋清漓头上的发簪,顿时有些怔然。 蒋清漓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做自我介绍,就主动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开口道:“晚辈云离山弟子,云漓。” 说着又指了指蒋清晖,“这一位是家兄。” 此言一出,蒋清晖和萧雪亭都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昨天云师父建议她叫云漓的时候,不是还顾忌多多的吗?怎么才隔了一天,就理所当然了? 那个守陵人听见这句话,情绪却十分激动,“你叫云漓?漓江的漓吗?” “是。” 蒋清漓点了点头。 想到自己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刻意占便宜的嫌疑,她又忍不住加上了一句,“晚辈本名蒋清漓,云漓……是刚刚云阳大师按照云离山惯例,给我新取的名字。” 守陵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就浑浊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颤抖着开口道:“既然是云阳说的,那应该是你没错了……苍天可鉴,老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蒋清漓听见这句话,心里不解的同时,也掠过了一丝诡异感。 从踏进这座枫陵起,她的心跳就一直很快,仿佛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一样。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守陵人就颤颤巍巍地转过了身子,“走吧!我带你去内陵。”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顿时十分惊讶,“可云阳大师说,我一个人不能进内陵,什么时候和云木一起来了,才能一起进去。” 守陵人笑了,“云阳说的这句话,是云嘉帝的手札上写的,可他驾崩前,心里又后悔了,就交代我的曾祖父说,若是云漓一个人来了,也让她进来吧!” 蒋清漓有些听不懂。 守陵人主动解释道:“我叫吴山,我的曾祖父叫吴守,曾是云嘉帝的贴身侍卫,云嘉帝临终前,只有他一个人守在身边。上次云来大师过来,老朽将云嘉帝的手札给他了,但并没有告诉他云嘉帝最后说的这句话,因为老朽想亲自守候云漓的到来。” 蒋清漓沉默了,她心里很慌乱,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在慌些什么。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道:“云木……他来过这里吗?” 吴山笑道:“来过,但老朽没有让他进内陵。” 蒋清漓有些不解,“为何?” 同是云嘉帝手札上出现的人,为何她可以进去,顾安域却不能进? 吴山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难辨,“因为云嘉帝说,他不想让云木知道太多,免得他去强求别人。” 蒋清漓怔住。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吴山却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他蹒跚着脚步,向前面走了过去。 “走吧!你想要知道的答案,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 蒋清漓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二哥。 蒋清晖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即挡到了她的面前,就连萧雪亭也挺身而出,与蒋清晖一左一右,将蒋清漓护得严严实实的。 吴山回首,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等了她几十年……怎么也不可能伤害她……好吧!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那就一起进来吧!想来云嘉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蒋清漓听了这句话,情绪才算放松了一些。 这座枫陵,不知怎么的,让她心慌意乱的。 而且她总有种预感,这里面一定埋藏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她有关。 第301章 云离山上(五) 三人跟在吴山身后,穿过了一座石门,沿着石砖铺成的甬道,一起进了内陵。 蒋清漓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场景,心里有些困惑不解,她低声问身侧的萧雪亭,“雪亭姐姐,帝陵……不是一般都有很多陪葬品吗?” 不说别的,除了云嘉帝,余下几位大晟皇帝的陵墓都位于京城不远处的安山,她曾经偷偷去过,修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 民间传说,里面埋葬了数以万计的金银珠宝,甚至连陵寝中的地面都是用金砖铺就的。 可眼前的枫陵,别说金砖了,连个壁画也没有,整个看起来都能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了。 萧雪亭也有些想不明白,她猜测道:“许是王朝初立,没有那么多银子可花?” 蒋清晖在一旁接话道:“云嘉帝二十称帝,四十驾崩,在位整整二十年,怎么可能没有银子花?” 据史书记载,这位皇帝十分擅长经营之道,因此才有雄厚的财力助他登顶上位,按理说,不至于将自己的陵墓弄得这样凄惨。 走在前面的吴山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声,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一路领着他们走到了一个祭台前,这才停下了脚步。 蒋清漓抬头,看着祭台上并排悬挂的两幅画像。 不知道这画像写不写实,单这样看着,云嘉帝的确是龙章凤姿,很有帝王威严。 她的视线又转向了云嘉帝画像的右侧,那是一个面容姣好,但似乎有些愁绪在心的年轻女子。 既然她的画像能够跟云嘉帝并排悬挂,那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萧雪亭率先开口问道:“这是云嘉帝的皇后?”苏丹小说网 吴山先在香炉里点燃了一炷香,这才开口道:“对,这是云嘉帝唯一的妻子,云娴皇后。” 萧雪亭抓住了关键的字眼,她有些讶然,“唯一的妻子?云嘉帝没有其他妃子吗?” 真有这样的事情,她这个直系后人怎么会不知道? 吴山摇了摇头,“云嘉帝二十娶妻,二十七丧妻,终其一生都没有再娶,而是一个人度过了之后的十三年,孤独而终,连个送终的子女也没有。” 萧雪亭原本还在左顾右盼,听见这句话,顿时就惊呆了。 她不可思议地开口道:“怎么可能?云苍帝不是他的儿子吗?” 倘若云嘉帝当真无子,那他们这些萧姓后人又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 吴山轻叹一声,低声解释道:“云苍帝是萧氏族亲,因为云嘉帝无子,才过继到云嘉帝膝下的。当年,云嘉帝为萧家所弃,后来他逐渐势大,萧家主动来相认,他原本是不打算认他们的,可那时他心爱的姑娘中了剧毒,唯有萧家有能力替她解毒,无奈之下,他选择了回归萧家。后来云嘉帝无子继位,萧家那些兄弟、侄儿们蠢蠢欲动,云嘉帝不胜其烦,特意选择了一个萧家远支为继承人。可惜,终究不是自己的血脉,云苍帝还算本分老实,到了他的继任者,为了自己的出身正统,不肯承认自己的父亲是过继子,就擅自更改了皇室家谱。” 蒋清晖与萧雪亭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皇室之中,亲生父子尚且自相残杀,更何况是过继来的孩子? 难怪……云嘉帝的身后事如此凄凉。 蒋清晖想了想,开口问道:“老伯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吴山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的曾祖吴守曾是云嘉帝的贴身侍卫,云嘉帝去后,曾祖就做了他的守陵人,曾祖去后,由我祖父接力继续守在这里,到我这里,已经整整百年了。” 蒋清晖顿了顿,继续问道:“可是吴伯,这些事情,跟我妹妹又有何关系呢?” 吴伯转身看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蒋清漓。 她正怔怔地站在祭台前,眼中看着那两张画像,似乎有些失神。 蒋清晖有些担心她,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两幅画像。 他是善画之人,自然能够看得出来,云嘉帝这幅画像应该是宫廷画师画的,画功十分精湛,但囿于规矩,看起来有几分刻意死板。 云娴皇后的这幅画像就不同了,这是一幅日常画像,且笔触间充满了眷恋,一看就是饱含了很多深情在里面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落款,果然,落款是云嘉帝的本名——云枫。 蒋清晖似乎还看到了另外几个字,室内昏暗,他有些看不大清楚。 萧雪亭是习武之人,目力比他要好,她替他念了出来,“吾妻阿堇……这是云娴皇后的小名儿吗?” 没有听到回应,她回头一看,却发现蒋清晖的面色十分怪异,就连蒋清漓也似乎有几分失魂落魄的。 萧雪亭有些奇怪,“晖表哥、漓儿,你们怎么了?” 这句话刚问出口,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声音,“阿堇……” 她似乎听谁叫过这个名字。 冥思苦想了好大一会儿,她突然惊叫道:“漓儿,顾安域不是一直叫你阿堇吗?这应该是你的小名儿吧?” 闻言,一直呆立不动的蒋清漓愀然变色。 她没有说话,而是颤抖着手,伸向了香炉前面的那个紫檀木的盒子。 吴伯看着她的举动,并没有出言阻止,反而眼中还含着泪光。 “啪嗒”一声,蒋清漓打开了那个盒子。 只见里面,赫然放着一支连枝花簪。 最为诡异的是,这支发簪与她头顶上那一支,从造型、颜色、花纹、质地,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萧雪亭不知道蒋清漓头上那支发簪是怎么来的,她有些疑惑地问道:“漓儿,你那支发簪是哪里来的?怎么会与帝陵的这支一般无二呢?” 蒋清晖却是知道内情的,他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妹妹的胳膊,以防她直接瘫软在地上。 蒋清漓颤抖着倒在二哥的怀里。 从踏进这座帝陵开始,她心底就一直感到十分慌乱和不安,这一刻,这些情绪终于有了解释。 原来,她与这座帝陵有如此深的羁绊。 想到这里,她抬起了头,“吴伯,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不管真相是什么样的,她都不愿被蒙在鼓里。 哪怕是跨越了百年,她也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第302章 云离山上(六) 吴山看了她一眼,有些叹息地开口道:“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听我曾祖父传下来的,他说的也不一定准,你们就且当个故事听吧!” 蒋清漓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的两幅画像,缓缓开口道:“您说吧!不管这个故事是什么样的,我都想要知道。” 吴山想了想,低声开口道:“云嘉帝原是岭南萧家的庶子,因为被嫡房嫉恨,自小就被赶出了家门,后来流落到云离山,被他的师父云休大师收留,取名云枫。后来,他创办了云离山收徒制度,让云离山一度成为学子们心中向往的圣地……再后来,前朝末年,山下战火纷争,百姓苦不堪言,云枫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就告别了师父,选择下山。他擅长经商之道,很快就积累了大量财富,然后开始招兵买马,自立为王。他武功卓绝,又骁勇善战,没用多久就占领了大片疆土……” 说到这里,吴山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的仇敌为了笼络他,送来了许多貌美的姑娘,无奈云枫不专此道,对此总是漠然视之,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颜嘉……一个被半路掳过来的医女……” 蒋清漓有些明白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像上似乎带着几分忧愁的女子,开口问道:“就是她吗?” 吴山点了点头,“是,云枫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很淡漠的人,可唯有对颜嘉,他似乎总是另眼相待。可惜颜嘉的性子更冷,两人总是若即若离的,不能更进一步。后来,颜嘉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云枫多方打听,才得知全天下只有萧家有那种毒的解药。” 萧雪亭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不会这么巧吧?” 蒋清晖也有些默然。 他的观点与雪亭是一致的——事出反常必为妖,太过于巧合的东西,中间肯定有猫腻。 吴山的面色也十分沉重,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云枫已经猜到颜嘉的来处应该是有问题的,但权衡利弊之下,他依然选择了答应萧家的要求。在他登基为帝之后,就封了颜嘉为后,后来颜嘉一直无子,他也没有纳妃的意思,只一心守着颜嘉过日子。颜嘉熬不过良心的折磨,在成为皇后的第七年,重病而逝,临终前,她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给了云枫。她说她并不是一个孤女,而是萧家嫡长子的未婚妻,萧家拿她的父母兄弟威胁,让她服下绝子药来引诱他,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云枫绝嗣,让萧家子成为他的继承人……” 蒋清漓的眼泪簌簌而落。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哽咽着接话道:“她不是因为骗了他而愧疚,而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大夫,其实是能够解了那种药的,但她一直没有那样做……所以才会日日受到良心的折磨吧?” 吴山诧异地看着她,喟然道:“果然……还是你最了解她。” 萧雪亭有些不解,“漓儿,你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若是她真的愧疚,为何不解了那种药呢?” 蒋清漓看着画像中的那个男子,她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整个就是一个谎言,配不上他对自己的好,所以也就没有资格替他生下子嗣……我猜,她之所以会重病,应该是她自己动的手脚,她想离开,想让他过上正常的日子。” 她是大夫,想要让自己不着痕迹地病死,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吴山目光奇异地看着她,“原来……真相还有可能是这样子的……” 蒋清晖敏感地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他询问道:“那云嘉帝以为的真相……是什么样子的呢?” 吴山露出了一个苦笑,“颜嘉说的那些事情,其实云嘉帝早就查清楚了,甚至他早已替她救出了她的父母……他也知道她能够解那种药,他以为她之所以一直不解,是因为心底眷恋青梅竹马的爱人——那个为了前途抛弃她的未婚夫,所以不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怎么可能?”听到这里,萧雪亭忍不住了,“那个男人那样对她,哪个正常的姑娘还会对他心有留恋?” 吴山叹气道:“可惜,就算再理智果断的人,一旦陷在情爱中,难免有些看不清楚真相……颜嘉去了之后,终其一生,云嘉帝都没有再封后纳妃。他其实本身就是家族的弃子,并没有那样看重子嗣。但他心底应该是有怨的,因为他最终扛住了所有的压力,没有选择嫡长兄的儿子为嗣子,而是选择了一个旁支的孩子。” 蒋清晖和萧雪亭对视一眼,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这个故事,也太让人意难平了。 原本可以很恩爱的两个人,竟因为一个心底的一个误解,就这样一辈子生生地错过了。 他们的目光,同时担忧地转向了蒋清漓。 虽然不知道漓儿在这个故事中占据了什么角色,但是很显然,那两个人跟她有很大的渊源。 蒋清漓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问道:“那我……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山摇了摇头,他低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我曾祖父传下来的话,只说云嘉帝临终前吩咐他不必大兴土木,身后事一切从简,萧家子孙也不必前来祭拜。他留下了一个手札,告诉我曾祖,若是有朝一日,云离山有人来寻,可以将那本手札交予来人。至于内陵,任何人不得进入,除非有一天,一个叫云漓的女子前来。” 吴山说到这里,抬头看向了蒋清漓,“我不知道你对云嘉帝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想,既然他有这样的叮嘱,你对他一定意义重大,所以我们吴家穷尽了几代人,一直在等你的到来。” 蒋清漓抬头看向不远处乌漆的大门,那里是主墓室的方向。 那里……也许能解答她一切的疑问。 萧雪亭担心地握了握她的手,“漓儿……你要进去吗?” 吴山在身后开口道:“若是你想进去,我现在就去给你开门……我想,或许他也一直在等你。” 蒋清漓想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等云木回来了,我和他一起进去吧!” 说她软弱无能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没有他的陪伴,她一个人,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尘封的往事。 第303章 云离山上(七) 离开枫陵之后,蒋清漓是被蒋清晖一路给背回来的。 她的状态看起来十分不好,不仅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就连嘴唇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森和云瑶看见,都吓了一大跳,急忙追问道:“阿漓这是怎么了?” 蒋清晖低声解释道:“我们先去了云离山,漓儿见了云阳大师,后来又去了枫陵……我们进了内陵,听了一个……有些悬乎的故事。” 云森一听这个,顿时就不说话了。 云瑶却是有些不明白,“为何要进内陵?想要祭拜,在外面上柱香就可以了啊!” 云森拉了拉她的手,开口道:“阿瑶,你招待清晖和雪亭吧!我来陪陪阿漓。” 云瑶听他这样说,表情瞬间有些不悦,“你又有事情瞒着我。” 之前也是,生病的事情瞒着她,阿漓的事情也瞒着她。 “回头我会跟你细说的。”云森安慰她,“现在阿漓状态不对,我得陪她说说话,开导开导她。” 云瑶自然也忧心自己的徒儿,闻言也不再说什么了,跟萧雪亭一起将蒋清漓扶到了内室,这才掩门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云森和蒋清漓。 蒋清漓虚弱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目光显得十分空洞。 云森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叹气道:“跟师公说说,你听到了什么故事?” 蒋清漓的眼睛动了动,她看向云森,迟疑般地开口问道:“师公,您听过云嘉帝和云娴皇后的故事吗?” “当然听过了。”云森笑着说:“世人被愚弄了而已,云离山弟子都知道这个故事,只是他们知道的都是云嘉帝与云娴皇后夫妻情深,即使无子,宁可过继也不纳妃,更多的……他们就不知道了。” 蒋清漓敏锐地听出了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师公的意思是,您知道更多的内情?” 云森叹息,“原本是不知道的,你出生之后,我也是因缘巧合才得知你的命格奇特,后来我回了云离山,请我的师父为你和云木占卜了一卦。你今天见了我师兄云阳,应该也知道占卜的结果了。” 蒋清漓点了点头,“云阳大师说,我有两种命格。” 云森颔首,“是,除了有两种命格之外,师父还占卜出了别的东西,只是事关重大,师父没有将此事告知除了我和师兄之外的任何人。师兄是将来的山长,告知他理所应当,而之所以会告诉我,只因为云木是我的徒儿。” 蒋清漓有些明了,“云来大师算出我和云木的运道……跟云嘉帝有关?” 云森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当时,以我师父的占卜功力,算是当世绝无仅有的了,但他也只占卜出你和云木跟百年前的云嘉帝有牵扯,别的,就看不大明白了。云嘉帝出自云离山,算是我们的祖师爷,因此师父十分重视这件事情,他带着我去了枫陵,见到了守陵人吴山。” 蒋清漓接话道:“云嘉帝和云娴皇后之间的的故事,是吴山讲给你们的?” 云森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起初吴山不肯跟我们说任何事情,后来我师父说了你和云木的命格,当他听到你的名字里有个漓字,当场就很激动,说你可能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后来,他就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并且将云嘉帝的手札交给了我师父。” 蒋清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个手札……上面写了什么?” “我师父走后,手札就给了我师兄云阳。”云森解释道:“那上面倒没有记载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叮嘱云离山后人,百年后会有一个叫云漓的弟子,她天生福运,会辅佐自己的夫君消除一场长达五年的动乱,让云离山弟子尽可能地多关照她。又说若是她和她的夫君想进枫陵的话,让人不要阻拦。”苏丹小说网 说到这里,他有些疑惑地问道:“不是说必须两个人一起才能进去吗?之前云木一个人偷偷溜了过去,被吴山给无情地赶了出去,为何你一个人就能进去了?” 蒋清漓解释道:“吴山说,云嘉帝临终前最后说的话,就是告诉他的曾祖父,云漓一个人过来的话可以让她进,但云木不行,他不想让云木知道太多,免得他去强求别人。” 云森听了,免不了有些叹息,“难为他,真是为她穷尽了所有心思……” 蒋清漓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没有勇气询问师公他口中的“他”和“她”究竟是谁。 沉默半晌,她最终开口问道:“对这个故事,师公是怎样理解的?” 云森怜惜地看了她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猜测了,不是吗?只是你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听到他这样说,蒋清漓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她哽咽着开口道:“云木就是云枫,而我,就是那个身不由己的颜嘉,对吗?” 说完这句话,没等云森回答,她突然痛哭失声,“可是为什么呢?他既然能算到来世今生,为何不留下一点提示,难道他就那么肯定云漓一定会选择云木吗?”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结。 毕竟上辈子,她就没有选择云木,她嫁给了别人,还早早地被人谋害了性命。 若云枫天上有知,心里该有多么难过? 只要一想到这个,她的心里就如刀绞一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云森看她哭得这样凄惨,顿觉心疼不已,“阿漓,这些事情,我和师父、师兄讨论了很多次,最终得出了一个猜测——既然我们能算出你的命格,云嘉帝精通星象占卜,他自然也能算得出,也许……顾安澜就是颜嘉当年的那个未婚夫,云嘉帝不忍心再一次毁了颜嘉心底的希望,所以他将选择权给了你。至于那个手札,不过是他隐藏在心底的一份美好期冀罢了。只是,或许是隔的时间太长、空间太远,也或许是因为他没有你和云木具体的生辰八字,所以他没有算出你选择顾安澜的那一世会死于剧毒,否则的话,我想他就算罔顾你的心意,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死路的。” 听到这里,蒋清漓哭得更凶了,“可是师公……那一世里,您为何不将真相告诉我呢?” 第304章 云离山上(八) 上一世,她落湖之后也是顾安域救她的,师公可能也曾极力撮合过他们,可惜的是,一无所知的她还是选择了顾安澜。苏丹小说网 若是那个时候她知道了这个故事,哪怕她心里不太相信,但她对顾安澜原本也没有多深厚的情谊,或许她会犹豫也说不定呢? 云森叹气道:“傻姑娘,师公又没有那一世的记忆,我怎么能知道自己那辈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只能猜测,或许……我是命不久矣,才有心无力吧?” 这一点,一直是他很自责的地方。 他怎么能在明明知道事情走向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云木和阿漓错失彼此呢? 甚至阿漓还因此丢了性命。 即便那个时候阿漓不认识他这个师公,但他依然觉得很愧对她。 是他不好,他不仅没能阻止阿漓跳进火坑,还害得云木孤苦半生。 虽然阿漓没有提过云木最后怎么样了,但想想也知道,他身体里装的是云枫的灵魂,既然错失所爱,那等待他的,势必是一生孤独。 蒋清漓怔住。 是她忘记了,上辈子她和顾安澜成亲的那个时间点,师公大约已经性命垂危了。 云阳大师倒是还在,但他的年纪太大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下山了。 再一个,那一世她与云阳大师并无交集,他说的话,她会不会相信也是个问题。 她不该责怪师公的。 师公为了她,肯定也费尽了心血。 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又怎么可能放弃自己名言正顺的未婚夫,转而嫁给一个一无所知的浪荡子呢? 只有经过了血和泪的洗礼,才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 而且,记忆中她和顾安域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的。 她死的那一天,他就曾经出现在顾府的大门口。 或许是师公走之前,叮嘱过他要关照她,而他没有做到,所以才会那样自责,灰心失望之下,选择了一走了之。 现在只能庆幸,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否则的话,他大概会发疯吧? 苦熬了那么多年才再次见到的爱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走进了绝境。 第305章 二人重逢(一) 北疆的冬天极冷,不管穿多么厚的衣服,吹到脸上的风都像刀割一样,生生地疼。 这一日正好下了大雪,顾安域穿着蒋清漓送她的皮裘和皮靴,正蹲在江边看几个兄弟凿冰捕鱼。 陈六奇招呼他,“云木,你真的不下来?” 顾安域摇摇头,坦然开口道:“今日穿了新衣,就不下去了。” 李观嗤笑一声,“不就是你未来媳妇儿给你做的衣裳嘛!也不至于这样宝贝吧?我跟你说,云木,你这样夫纲不振可不行啊!” 顾安域不以为然道:“夫纲那种东西有什么用?我只要我媳妇儿开心快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李观听了他这句话,简直有些不忍卒听,“虽然我承认,你媳妇儿上次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药方和草药,我李观也打心眼里佩服她,但你这态度也太怂了……可别让咱军营里兄弟们看见你这副模样,否则你的威严就扫地了……”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远处突然传来萧知璞的大喊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喜。 “表哥!” 李观听见,忍不住撇了撇嘴,“阿满这小子,这是天降金元宝了吗?高兴成这副模样。” 顾安域没理会他,他转身看向萧知璞。 谁知映入眼帘的居然不是萧知璞,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娇小的身影。 她穿着大红色的披风,在皑皑白雪中就像一道燃烧的火焰一样,十分醒目。 只是她好像不适应在雪地里跑,一路上跌跌撞撞的,摔倒了,就重新爬起来,仍然一往无前地往他这个方向跑来。 顾安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突然站起身,朝那个身影大步跑了过去。 “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李观无奈地看着他的身影,小声嘀咕道:“这是火烧了尾巴了吗?” 陈六奇凑了过来,“那个人是谁啊?” 什么人……值得云木跑得这样飞快? 一旁正在捞鱼的宋怀舟闻言,忙定睛去看,“咦?这不是大嫂吗?大嫂!” 说着,他急忙起身,打算亲自去迎接。 李观及时抓住了他的衣领,他骂了一句,“有点眼色成吗?既然知道是大嫂,那你还不避着点。” 宋怀舟连连点头,“哦哦……就是,我一时激动,忘记了嘛!” 李观看着不远处那一黑一红,正在努力奔向对方的两道身影,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喃喃自语道:“我是不是老了啊?怎么这么容易就感动了呢?” 一旁的宋怀舟和陈六奇哽咽道:“是啊!怎么就这么想掉眼泪呢?” …… 蒋清漓一直在跑。 她都记不清楚自己摔倒了多少次了,倒下了不要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就是了。 反正她知道,他就在尽头等着自己。 只是她的体力显然跟不上她的心愿,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砰砰地跳着,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她已经看到了他的脸……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能够到他了。 恍惚间,她的脚下突然一滑。 迎接她的并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萦绕了青草香气的怀抱。 蒋清漓低声喃喃了一句,“云木……” 顾安域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雪粒,或许是因为奔跑的缘故,连发髻也有些松散了。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生生扭成了一个团,疼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定了好一会儿心神,他才开口埋怨道:“你跑什么跑啊?就在原地等着不行吗?你看这身上弄的……你是要心疼死我吗?” 蒋清漓没想到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责怪,忍不住红了眼眶,委屈地开口道:“你骂我……” 顾安域全身都僵住了。 看见怀中的姑娘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奈地叹气道:“你是我祖宗,我又怎么敢骂你……” 蒋清漓破涕为笑。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你不是我祖宗,咱俩都是别人的祖宗……” 顾安域没听懂,“阿堇,你刚才说什么?” 听见他这样的称呼,蒋清漓心底一紧,她想起那幅画像上的落款——吾妻阿堇。 那个时候,他心里一定很幸福吧? 只可惜,这份幸福太短暂,也太虚幻了。 这样想着,她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她没有颜嘉的记忆,不知道她当时到底是怎样的纠结难熬,但哪怕是作为一个故事来听,她也替他们觉得心痛难耐。 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因为太过在意对方,一个心怀愧疚,一个不敢苛求,就这样生生地错过了,平白增添了近百年的遗憾。 甚至因为不敢触碰她的过去,即使百年后,云枫又再一次地错过了他的颜嘉。 想到这里,蒋清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安域见状,急得头上都快冒汗了,“阿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千里迢迢地跑到了北疆,他的心底顿时一紧。 该不是京城里出了什么大事儿吧? 可若真有重大的事情发生,贺易之不会不告诉他啊! 蒋清漓摇了摇头,将眼泪全部沾染在了他的胸襟上,她低声开口道:“没出事儿,就是想你了。” 顾安域一愣。 在哭笑不得的同时,他的心里也有些暖流涌过。 看来还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然,阿堇不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明明离京前,她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客气有礼,亲近不足的。 但他并没有戳破她,而是笑着开口道:“半年不见,阿堇这嘴巴是抹了蜜了吗?” 蒋清漓听见这话,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 顾安域不肯松手,“你身上都湿了,我抱你回去换衣服。” “不要。”蒋清漓坚持要下来,“我不要你抱着,我要跟你并肩而立。” 这又是什么道理? 顾安域有些无奈地放她下来,“好吧!都听你的,并肩而立。” 蒋清漓站在了地上,但并没有离开他的怀抱,她圈着他的脖子,仰着头看着他,有些挑衅地开口道:“有没有抹了蜜,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红唇印上了他的。 冰天雪地里,两个人的嘴唇都很凉,但那一瞬间,他们都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蒋清漓离开了他的嘴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样,甜吗?” 顾安域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阿堇,现在是在外面,有许多人看着我们……” 蒋清漓眼波一转,狡黠地问道:“所以呢?” 顾安域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慢吞吞地开口道:“所以……反正已经被看到了,不如……再来一个?” 蒋清漓笑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好呀!那这一次……就换你主动吧!” 顾安域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这一刻,语言显然已经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他轻轻俯身,吻上了她带着凉意的唇。 起初还是浅浅的,在感受到她的回应时,他有些急切地加深了这个吻。 在一片白茫茫中,他们两个的装束本就显眼,现在又交颈相依,一时间,这场景美好得像一幅画一样。 第306章 二人重逢(二) 不远处的宋怀舟和陈六奇看到此景,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声。 李观较他们年长,自然也比他们稳重几分,但他的嘴角也挂着难掩的笑意,口中却一直在嘟囔着,“唉!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他有这样倾心相许的爱人,那什么夫纲不夫纲的……确实也没什么打紧啊! 另一侧,云森、云瑶和沈渐鸿夫妻都背对着他们站着,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云森小声问道:“他们亲完了吗?” 云瑶打了他的手一下,怒斥道:“说什么呢?为老不尊。” 云森气得跳脚,“我怎么为老不尊了?我这不是避得远远的吗?我只是想问你……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头。” 云瑶看了沈渐鸿夫妻一眼,有些担心他们轻视自己的徒儿,忍不住想要解释两句,“那个,这中间发生了一点事情……他们两个,真是挺不容易的。” 若是平时,她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小徒弟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的。 倒不是说她有多守旧,实在是女子活在世上本就艰难,必须得多爱惜一些自己的名声才行。 可现在知道了那些往事,她实在不忍心再苛责孩子了。 只要她过得开心,过得没有遗憾,其他的,都没什么可在意的。 沈夫人的妻子温氏闻言,先笑了出来,她开口道:“云师父,您多虑了,姑娘家就应该敢爱敢恨才好,我就喜欢这种性子爽快的姑娘。” 北疆民风开放,姑娘家看中了哪家郎君,当众示爱也不稀奇,甚至有那胆子大的,直接将俏郎君抢回家也是有可能的。 云木和这位蒋姑娘本就是未婚夫妻,一时情难自禁……咳咳,也可以理解啦! 沈渐鸿是男人,他不好评价晚辈的感情,但也矜持地点了点头,“挺好的,挺好的。” 他原本在心里担心云木的性子粗,若是找了个动不动就哭的高门贵女,恐怕两人相处不来。 现在看来,他白担心了那么久。 也是,能够大手笔地给他送了那么多药到北疆来,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用一般的眼光来看待呢? 萧雪亭看着眼前相依相偎的两个人,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忍不住捣了捣身侧的蒋清晖,开口道:“晖表哥,你能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吗?漓儿穿大红色的衣服,真是太好看了。” 她带的人多,自然行李也全,怕漓儿冷,就将自己新做的,但没沾过身的一件披风给了她,没想到她穿起来这么好看。 蒋清晖侧身看向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穿红色也好看。” 萧雪亭有些脸红了。 怎么办?若是没有这么多人在,她也想抱抱他呢!苏丹小说网 蒋清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神思不属。 萧雪亭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明白,她悄悄开口问道:“晖表哥,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吧?” 自己精心呵护养大的妹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别的男人,这种心情……应该很失落吧? 蒋清晖又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说:“没有,我挺高兴的。” 知道了那些前尘往事,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了下来。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相信顾安域的人品,但感情这种事情,又不是仅靠人品就能撑下来的。 若是两个人就是过不到一块去,那说什么都是白搭。 现在好了,既然他们能跨越生死,跨越时间和空间再次走到一起,想必一定会更加珍惜彼此的。 站在最边上的萧知璞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怎么办,他有点想念他的谨王妃了。 不知道,他和她,能不能像表哥和漓儿妹妹这样倾心相待。 …… 蒋清漓跟顾安域手牵着手站在亲人们面前时,她的面上并没有多少羞赧之色。 比起害羞,她更害怕再次错失他。 她在沈渐鸿夫妇身前站定,恭敬行礼道:“晚辈清漓,见过沈将军、沈夫人。” 沈渐鸿差点没有脱口而出——你还是直接叫舅父吧!也省得以后改口了。 反正就他俩这黏黏糊糊的模样,想来他这外甥媳妇是绝对跑不了了。 沈夫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她笑着拉着蒋清漓的手,夸赞道:“我就不外道了,直接叫你漓儿吧!哎哟,这小脸儿长得……可真标致,还是咱们云木有福气啊!” 蒋清漓看了一眼身侧的顾安域,抿嘴笑了,“嗯,我也觉得他挺有福气的。” 顾安域扶额。 咱能稍微矜持一些吗? 沈夫人却高兴得哈哈大笑,“向来都是云木把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被说得张不开嘴呢!” 顾安域的脸色有些不大自在,他有些尴尬地冲云森和云瑶行礼,“师父、师母。” 停顿了一下,他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师父不是还在养病吗?北疆天气这么恶劣,会不会对您的身体不好?” 云森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解释道:“是阿漓想你了,想早一点来北疆,又担心我的身体,所以我才主动说跟她一起来的。” 顾安域闻言,忍不住挠了挠头。 阿堇想念自己,那自然是好事情……只是这事儿被自己的长辈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云森笑着点了点他,心底却是百感交集。 他不管什么云枫、云嘉帝,云木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看惯了他一个人独处,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现在看到他的心底终于有了在意的人,他这个当师父的,打心眼里替他感到高兴。 想到这里,他轻轻拭了拭眼角,感慨道:“云木,看见你们过得好,师父啊!就百病全消了。” 云瑶也在一旁接话道:“放心,你跟阿漓好好的就行,有我在,你师父什么事儿也没有。” 算起来,她和云森还算幸运的,最起码在有生之年和解了,云枫和颜嘉就远远没有这份好运气了,他们分离了将近百年,再次相遇时,还要历尽磨难才能在一起。 这样艰难,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替他们感到心酸了。 只希望,他们今后的日子能够多些甜蜜吧! 顾安域谢过了师父师母,转过身,又硬着头皮朝蒋清晖和萧雪亭打招呼,“方知兄、郡主。” 没想到的是,他们两个的表情都很和煦,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 顾安域心里有些意外。 昭华郡主暂且不说,蒋清晖这个护妹狂魔,竟然没有伸手给他一拳头? 这也太不正常了。 蒋清晖看着他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想起前不久听到的那个故事中,那个痛失所爱,孤苦半生的云枫,他的心底忍不住有些恻然。 逝去的那个人固然可怜可叹,但被留下的那个人,大概活得更加生不如死吧? 想到这里,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男子汉大丈夫,要比姑娘家更主动才行,适当的时候,可以霸道一些,不用那么谦虚。” 顾安域惊奇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神仙言论? 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蒋方知? 第307章 二人重逢(三) 就在这时,宋怀舟他们几个也从那边小步跑了过来。 宋怀舟手中举着鱼,乐呵呵地开口道:“大嫂,你来得正好,咱们刚好捉了鱼,晚上兄弟们给你接风洗尘,就吃炖鱼怎么样?” 蒋清漓一看见他,就想起叶如棠来了。 她离开京城之前见过叶如棠一次,与第一次见面相比,她的变化非常大。 倒不是说身体壮实了多少,更多的是心态上的改变,若是之前是一朵弱不禁风的小花,她现在更像一棵不服输的小草。 改变之大,不得不让人感慨一番——人一旦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还真是潜力无穷。 这样想着,她笑着点头道:“好,那就吃炖鱼吧!” 宋怀舟见她认可自己的建议,顿时十分喜悦,忙不迭地开口道:“大嫂,你知道吗?上次我拉着几十车的货物回到北疆时,他们的下巴都快惊掉了,包括沈将军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那真是他人生中的光辉时刻,所有的人都一脸敬佩地看着他,把他给得意得差点找不着北了。 虽然严格来说,他只是一个搬运工,大家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心中的敬仰瞬间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未曾谋面的蒋家二姑娘身上,但他依然觉得与有荣焉。 毕竟,他可是兄弟们中第一个见过大嫂的人呢! “咳咳。”沈渐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死小子,瞎说什么呢?什么目瞪口呆的……他这个当舅父的……不要当长辈的威严了吗? 这样想着,他努力露出了笑脸,“清漓,说起来,我还差你一个道谢,哦不,不只是道谢,我已经将那些东西都折合成了银票,等一会儿回去了,就让夫人拿给你。” 北疆物资奇缺,就算兜里有银子也没有地方买,蒋家的姑娘有心,给他送来了一大批亟需的物资,他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自然不能让她一个当小辈儿的往里面填钱。 蒋清漓笑了笑,她不甚在意地开口道:“沈将军太过客气了,怀舟走的时候我就说过了,这些东西是我无偿捐赠给镇北军的,也算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对边疆将士们的一点心意吧!” 沈渐鸿连连摆手。 一码归一码,那些东西加起来可值不少银子呢!就算是捐赠,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手笔。 云木也没个爹娘帮衬,以后成家过日子,到处都是需要用银两的地方,他可不能占小辈儿这么大的便宜。 蒋清漓看了顾安域一眼,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沈将军就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了。” 顾安域又想扶额了。 咱就算不矜持,说话能稍微含蓄一点不? 沈渐鸿大笑。 这个外甥媳妇儿,实在是对他的脾气。 想了想,他开口道:“行,那舅父就不跟你客气了,等你和云木成亲的时候,舅父亲自给你添妆。” 对他这个说法,蒋清漓倒是没有回绝。 她又看了顾安域一眼,似乎有些嗔怪他一直不提成亲的事情。 顾安域的脸上顿时更不自在了,若不是长辈们都在,他都想跑路了。 沈夫人忍着笑招呼大家,“走吧!咱们现在就回去,给你们接风洗尘去。” 说着,她主动走到云森和云瑶面前,笑着开口道:“两位师父请。” 按理说,他们都算同辈,但两位师父的年龄大出他们许多,自然要按照长辈的态度来尊敬。 云森和云瑶笑着点了点头,跟着沈渐鸿夫妻一起往回走。 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很有默契地将顾安域和蒋清漓留在了最后。 …… 顾安域看着前面的人,小声询问道:“阿堇,你有没有觉得……你二哥对我的态度怪怪的?” 刚才还说什么不要太谦虚,要霸道一点,这像是阿堇的哥哥能说出来的话吗? 蒋清漓低笑,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二哥是让你对我好一点呢!别一时想不开的,就把我让给别人了。” 顾安域听见她这样说,立刻正色道:“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把你让给别人?从你选择我的那一刻,你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蒋清漓看着他,故意问道:“若是我心里有了别人呢?” 顾安域面色一变。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蒋清漓面对顾安澜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的心底抽了抽,想了想,最终还是低声说道:“他保护不了你,跟着他你不会幸福的。” 蒋清漓听得不太清楚,“你说谁?” 顾安域笑了,他握住蒋清漓的手,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阿堇,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能让我心思浮动了,却扔下我不管我吧?不行,你一定得负责到底。” 蒋清漓顿住脚步,她看着她,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顾安域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他强笑道:“不用那么较真吧?不负责……也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没有关系?”蒋清漓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你心里介意我对顾安澜有没有感情,为什么不当面问出来?你想要我一心一意对你,为何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这……”顾安域有些迟疑,“可若是这样,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吗?” 蒋清漓蓦然收紧了手。 她有些冷淡地开口问道:“所以,你宁可把我拱手让人吗?” 顾安域僵住。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人,“阿堇,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让给别人了?刚才不是说了吗?从你主动选择我的那一天起,你就注定是我的人了。” 蒋清漓抿紧了唇,她问道:“若是……我一直不能对你敞开心扉呢?” 顾安域释然一笑,“没关系啊!反正你的人在我身边,我总能捂热你的心的,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五十年,这辈子不行那就下辈子……就算一直不行……”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若是一直不行……他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 抬起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他有些茫然地开口道:“阿堇,你刚刚……不是还主动亲我了吗?我还以为……那就是有些在意的意思了……” 原来,是他会错意了吗? 蒋清漓看他在一瞬间无助地像一个稚子,她再也压抑不住了,转身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不肯松开。 顾安域有些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叹息道:“没关系的,阿堇,反正我脸皮厚,只要你不赶我,我是不会离开的……” 他好不容易才等来生命中的一束光芒,怎可轻易说放弃呢? 第308章 二人重逢(四) 蒋清漓在他怀里拼命地摇头,“不是……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个,是云嘉帝和云娴皇后……” 顾安域有些不解,“什么云嘉帝和云娴皇后?阿堇,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蒋清漓泪流到说不出话来。 顾安域有些无奈,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见其他人早就没踪影了,顿时心痒了一下。 但一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心里那蠢蠢欲动的火苗瞬间又熄灭了。 蒋清漓一直低着头,并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她低声向他解释道:“我这次去云离山,听到了云嘉帝和云娴皇后的故事……” 顾安域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云嘉帝只有一个妻子这件事情?说实话,我压根就没想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歌颂的?真心爱慕一个人,自然不愿意别人来打搅,这只是个人的选择,跟深不深情的有什么关系?至于子嗣什么的就更没意思了,百年之后谁还不是一抔黄土?有子嗣顶多就是有人烧个纸钱罢了,又不顶什么用。” 蒋清漓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想法,诧异之余,忍不住开口道:“可我听守陵人说,事情不仅仅是这样的……” 说着,她将自己知道的关于云嘉帝和云娴皇后的故事都讲给他听,末了,也加上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云娴皇后应该是自绝的,她想让云嘉帝有正常的,妻贤子孝的日子过,而云嘉帝大概是自责没有发现云娴皇后这样的心思,所以他后半辈子都活在了懊悔之中。” 在这种心情的折磨下,他才会既渴盼一个来世,又不敢期望太大,生怕再一次强求了别人。 顾安域听完了这个故事,愣了好半晌也没有说话。 蒋清漓有些担心他的反应,“云木……”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突然拍了拍心口,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阿堇,你吓死我了……原来你刚才是在替颜嘉问云枫的啊?我还以为你是在问我……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蒋清漓心说,这有区别吗? 顾安域却振振有词,“当然有区别了,我还寻思着,亲都亲了……你却突然说心里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脸色顿时有些黑了。 顾安域不怕死地继续说道:“原来你说的是云嘉帝……我跟他才不一样呢!你看他瞻前顾后的,活该心爱的人离他而去……我不一样,我一定会把你给看得牢牢的,让你想逃也逃不了……” 蒋清漓汗颜。 骂自己“活该”,这真的好吗? 不过他说得这样不正经,她心底却并没有生气。 吴山讲述中的云枫,虽然没有父母,但他在云离山长大,受到了正统的教育,所以他沉默、内敛,心里能装得下家国天下,唯独对自己唯一在意的人束手无策。 不像顾安域,是野蛮长大的,他心里装的东西没有那么多,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他若是心里有一个人,大概真的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看得牢牢的,不给对方离开的机会。 这挺好的,真的。 比起云枫那样想得太多,对得住天下人,却偏偏对不起自个儿的性子,她更情愿他能够自私一点,多为自己着想一点。 顾安域见她一直不说话,悄悄凑了过来,“阿堇,要不……咱们再亲一个?” 蒋清漓想都没想,一把将他的脸推到了一边,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顾安域听见她这样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像开了染坊一样,五颜六色的。 “不是……阿堇,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蒋清漓没理他,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吃炖鱼去。” “哦。” 顾安域郁闷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跟上了她的脚步,走在她的一侧,与她并肩而行。 蒋清漓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她开口唤道:“云木?” “嗯?”顾安域抬起头看她。 蒋清漓看着他,神情十分认真,“你觉得,云嘉帝和云娴皇后之间的悲剧,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顾安域闻言,微微愣了一下,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应该是……云嘉帝心里顾忌得太多了吧?我觉得他坦诚布公一点比较好,说不定他一说出来,两个人的心结都能解开了呢?” 蒋清漓实事求是地陈述道:“或许他是觉得,一旦挑明了,这表面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了呢?” 云嘉帝一代雄主,他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也没有。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明说,大概就是心里一直不确定颜嘉心里的想法,所以不想去冒险,宁可这样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 想到这里,蒋清漓的眼睛有些酸涩,她定了定心神,笑着说道:“云木,同为女人,我挺理解云娴皇后的想法的,她应该是被自己一直信任的人背叛了,所以很难再去相信别人。她心里不是没有云嘉帝的存在,但他们相遇的时机太过尴尬了,所以她没有信心去承受一个人对自己无怨无悔的爱。她的心理负担太重,所以她才会崩溃,才会选择用自己的离开来成全对方。” 顾安域闻言,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有些不赞同地开口道:“但是她没有问过对方,她所谓的好对方是不是需要。” 端看云嘉帝终生没有再娶,很显然,他不需要这份自以为是的好。 蒋清漓的眼底有些濡湿,她叹气道:“是啊!她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不问青红皂白,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顾安域见她这样伤感,有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阿堇,咱们不说他们了,他们两个的结局不好,是他们自己的性格决定的,放心,我们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别的不说,我肯定不是云枫那个闷葫芦……咳咳,我这样评价老祖宗,是不是有些不大尊敬啊?” 蒋清漓被他给逗笑了。 她心里说着——没关系,在这个世上,也就你可以不尊敬他。 想了想,她正色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云娴皇后心里是有云嘉帝的……” 顾安域显然对这个不怎么感兴趣,他小声嘟哝道:“谁关心这个了?我只关心你心里有没有我……” 一副底气不太足的模样。 蒋清漓笑了笑,主动去牵他的手,“走吧!这个问题……我以后再回答你。” 你只要知道,这一次,我不会主动松开你的手就是了。 第309章 北疆岁月(一) 蒋清漓和萧雪亭一起住到了顾安域他们隔壁,蒋清晖干脆就和他们挤在了一起。 云森云瑶则另外安置了院落,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但也闲不住,一天到晚都是去外面找药材。 偶尔找到了对云森病情有用的药材,两个人高兴得跟个小孩子似的。 萧雪亭也天天喊蒋清晖一起去外面跑马、捉鱼、烤肉,甚至跑去跟将士们对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北疆的条件虽然艰苦,但她并不是娇生惯养的那种人,反而直呼过瘾,喜得沈渐鸿开玩笑说,要不要去他麾下当个领兵的女将军。 萧雪亭听了,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蒋清晖有些无奈地打击她,“你就别异想天开了,你父王若是知道了,非来找我拼命不可。” 再则,你以为你那皇伯父是心胸多么宽广的人吗? 雪亭虽是女子,但毕竟是皇室血脉,她手中若是有了权势,关键时候未必不能影响世事的发展。 云景帝那样心思复杂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 萧雪亭想了半天,郑重其事地跑去问萧知璞,“七皇兄,若是有朝一日你掌了大权,你能容忍咱们大晟出一个会领兵打仗的女将军吗?” 萧知璞被问得不明所以,他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容忍?只要是有本事的人,何必区分男的还是女的?” 他母妃就是女性,但若不是有她的护持,他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是个问题呢! 萧雪亭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七皇兄,记住你这句话,千万不要忘记了,我的将来可就压在你的身上了。” 萧知璞窘然。 他若是点头了,晖表哥不会在心里对他扔小刀子吧? 萧雪亭撂下了这句话,又兴冲冲地拉着蒋清晖一起出门去了。 蒋清漓看着一头雾水的萧知璞,她想了想,开口问道:“殿下,你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顾安域闻言,也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表弟。 萧知璞想了想,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顾安域有些不忍心,“阿满,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萧知璞笑了,“表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他自己的使命。像我之前,我就觉得自己很多余,若是能够选择,我想母妃也不想生下我。至于父皇,他也不缺我这个儿子。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 顾安域听了他这句话,并没有出言指责。 因为在遇到阿堇之前,他也时常陷入这样的情绪中,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多余的存在。 蒋清漓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的出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总得挣扎着活下去才行。 这一点上,顾安域和萧知璞可以算是难兄难弟了。 萧知璞怔忡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在这个世上,我在意的人不多,无非就是母妃、表哥,还有长宁叔父,其实我现在挺高兴的,因为我终于能为你们做点什么了,这样也显得……我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对不对?”苏丹小说网 顾安域拍了拍他的肩,他想解释两句,被萧知璞给直接打断了,“而且你们对我也很好啊!你们还给我了一个谨王妃……我不知道裴姑娘对我是什么样的观感,但从我本人来说,我很期待与她的亲事,至少……比父皇随便给我指一门亲事,要靠谱得多了……” 实事求是地说,之前他对自己的亲事是从没有任何期待的,但自从知道要跟他相伴一生的人是她之后,他已经不止一次幻想过以后的日子了。 蒋清漓见他提起这个,忙起身从行李里拿出了一个包裹,“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表姐还让我给你带了东西呢!” 知道她要来北疆,表姐冥思苦想了好几日,想着要给自己那从定亲之后就未曾谋面的未婚夫送上一份见面礼,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合适的。 后来还是端妃告诉她北疆十分寒冷,不如做个棉帽子之类的。 表姐一听,顿时提起了精神,连着三天没有出门,赶制出了一套棉帽子、棉围脖、棉手套,甚至连棉袜子都有。 萧知璞一听,眼底瞬间亮了亮。 除了母妃,还没有人给他做过针线呢! 蒋清漓笑道:“我表姐的针线比我强多了,这些东西我可做不来。” 萧知璞将棉帽子戴头上,大小刚刚好。 他顿时有些喜形于色,“表哥,你快看,就像定做的一样。” 顾安域有些看不过眼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显摆什么?我也有厚皮裘啊!” 偏萧知璞不知道眉眼高低,他开心道:“我的是裴姑娘亲手做的哦!” 顾安域的脸色顿时有些黑了。 蒋清漓打趣他,“怎么样,羡慕吗?” 顾安域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一点也不羡慕。” 蒋清漓“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开口道:“我想着自己不会针线,还特意去学了打同心结,既然你不稀罕……那算了,我还是别献丑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安域已经一跃而起了,“谁说的?我十分稀罕……阿堇,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蒋清漓失笑着将她做的同心结吊坠拿给他,并且笑着解释道:“为了给它配上一块合适的玉石,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去了好多地方寻找呢!” 顾安域看着手里的同心结玉佩,心里高兴,嘴上却说着,“你何必去费那个心思,想要什么,就让贺易之去给你找。” “那怎么行?”蒋清漓一本正经地开口道:“那样会显得我没有诚意。” 顾安域听了,顿时就更高兴了,他手里攥着那个玉佩,小声道:“阿堇,我很喜欢。” 蒋清漓也回了他一个微笑,“你喜欢就好。” 萧知璞看着眼前甜得发腻的两个人,不由地撇了撇嘴巴。 好吧!他一个人太过势单力薄了,不是这俩人的对手,他还是乖乖认输吧! 第310章 北疆岁月(二) 到达北疆的第三天,蒋清漓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顾安域就提出带她去骑马。 他笑着说道:“北疆多牛马,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感受一番草原的宽广和辽阔才行。” 蒋清漓对骑马倒是挺有兴趣的,但一想起自己那蹩脚的骑术,她的面色就有些为难了,“我估计跑不起来……” 幼年的时候,小舅也教过她骑马,只是她天分不好,学得不怎么样,只能勉强算是会骑着走几步。 至于去草原上跑马这种高难度的活动,她有自知之明,还是别去丢人现眼了。 顾安域一听,不由地笑出声来。 阿堇小的时候,他偶然间听师兄抱怨过,说他的小外甥女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但是学骑马学了整整半个月时间,还是不敢跑起来,只敢骑在马上溜达,速度比乌龟爬也快不了多少。 当时他还在背后狠狠地嘲笑了她一番——屡屡抢走师兄注意力的小鬼头,原来是个笨丫头。 现在回想起来,若不是他心里那别扭的在意,觉得她抢走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他原本可以跟阿堇更早产生交集的。 可惜,那时候少不更事,心眼儿太小了。 蒋清漓有些不服气了,“你笑什么?” 顾安域忙收回心神,安慰道:“放心,我的骑术还不错,有我教你,用不了一日,你肯定就熟练了。” 蒋清漓听他这样说,顿时想起他那神秘的、不知深浅的武功来了。 她好奇地问道:“宋怀舟说你的武功很高,连沈将军也打不过,这是真的吗?” 顾安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矜持地开口道:“还算……勉勉强强吧!” 蒋清漓追问道:“勉勉强强是什么程度?” 顾安域见她一直追着这个问题不放,不由地有些好笑,“术业有专攻,就像师母的强项是医术,师父的强项是武术,大家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能说各有所长罢了。” 蒋清漓又好奇地问道:“那你的强项是什么?” “自然是武术了。”顾安域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自然是他擅长什么,我就擅长什么了,就跟师母和你是一样的。” 蒋清漓想了想,她的心情有些沮丧,“可我除了医术,别的就什么都不会了,不像你好像什么都会……你会经商,会酿酒、制茶,还会做簪子……” 顾安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经营上的事情是师兄教我的,至于其他的,不过是闹着玩儿罢了,都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东西。” 蒋清漓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怎么能说是不上台面呢?你能做出这样的东西,说明你是个热爱生活,且活得很讲究的人。” 顾安域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就是个大老粗,哪里讲究了?真正讲究的是你二哥那种世家养大的公子。” 那才是一举一动都自带几分写意风流,真不是他这种山沟沟里长大的人能够学得来的。 蒋清漓不以为然道:“讲究不光是看表面的,若你真是一点也不讲究,那你喝什么茶啊?应该就着门口的河直接灌水才对。” 顾安域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你这说法……也太极端了。” 他是不太讲究,但也不至于学牛饮水吧? 蒋清漓颇不讲理地开口道:“反正我觉得你是个讲究人,你自己不承认也不管用。” 顾安域听她这样说,好脾气地笑了笑,“好,阿堇说的话,自然都是有道理的。” 蒋清漓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有些不太服气,她试图为自己的论断找出理由来。 “不说别的,文馨的叔叔你知道吧?就是我二哥书院的那位杨院长,他就很喜欢你制的酒和茶,拐弯抹角地向我讨要呢!” 顾安域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他笑着问道:“那你给了吗?” 蒋清漓点了点头,“当然要给,好东西就要送给识货的人。” 说着,她又小声加了一句,“所有对你心存善意的人,我都是很大方的。” 顾安域听了,心底不由地升起了一股暖意。 小时候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师父和师兄就会告诉他——你是男儿,不要太过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 他想了想,笑着问道:“你坑顾望的钱,就是因为他对我不好吗?” 蒋清漓一听这个,瞬间就不说话了。 其实这件事情,她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二哥说过,顾安域跟他爹吵架之所以老是占上风,就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花过顾望一两银子。 每次他一提起这个,顾望再大的气焰也得浇灭。 现在她擅自收了顾望的银票,若是害他在以后吵架的时候直不起腰杆子了,那岂不成了她的罪过了吗? 顾安域见她这副鹌鹑的模样,顿时有些好笑,“我又没怪你,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蒋清漓小声地问道:“……真的不怪我吗?” 顾安域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夫人这么努力地为咱们的小家增加进项,我怎么会怪你呢?有妻如此,是我的福分啊!” 蒋清漓脸红了,“别乱喊,我还没有嫁给你呢!” 顾安域故意问道:“之前不是你当着师父师母、舅父舅母的面催我赶紧娶你吗?” “哪有?”蒋清漓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再说你那天不是尴尬地都想跑路了吗?今日怎么主动提起这事儿了?” 顾安域闻言,笑得十分开怀。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情。 阿堇就像个虚张声势的小蜗牛,人多的时候她的胆子似乎就大一些,伸出头来招摇一番,一旦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就不敢那么出格了,直接就将脑袋缩回到壳子里了。 而他正好相反。 当着长辈的面,他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他一个人待得时间久了,有些不习惯将自己的感情敞露在别人眼前。 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他要还是畏缩不前的,那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吗? 他可不是云嘉帝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最后害得自己痛失所爱。 第311章 北疆岁月(三) 蒋清漓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她有些别扭地转移了话题,“我那位父亲,最近脑子不知道抽什么风了,突然想要弥补我,我娘亲心气高,她说自己宁可饿死,也绝不受嗟来之食。我想得就没有那样多,我觉得他既然愿意付出,那就坦然接受好了,反正这都是我本来就该得的。至于会不会原谅他……这件事情倒也不必太过在意,顺其自然就好了,反正那么多年的裂痕,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弥补的。” 顾安域听懂了她的话,她这是在拿自己的切身体会来开导他。 他笑着开口道:“我之前不接受他的东西,其实也不是清高的意思,只是不想惹麻烦罢了。你想想,他这边给我一点东西,回头惠阳长公主找他闹一通不说,说不定还要来找我的麻烦……何必呢?我又不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没得沾染一身腥。” 蒋清漓点点头,“我理解你这种想法,但我心里就是不痛快。若是他一直保持井水不犯河水,我可能也不愿意跟他扯上关系。可你离京之后,他一再找到云府,一副忧心老父亲的模样……后来,我还看见他去牛记买肉饼……我心里很不平,凭什么他什么都不付出,却总是摆出一副慈父的款,他这是恶心谁呢?” 顾安域被她义愤填膺的模样给逗笑了。 他想了想,轻轻叹气道:“我是不屑于跟他们争来争去的,阿堇若是觉得这样做你心里能舒服一点的话,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用有什么顾忌,反正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外人,加起来也不及你重要。” 蒋清漓听了他这句话,心里顿时觉得十分熨帖。 她仰起头,一副豪情万丈的模样,“行,那我就再接再厉,争取让两位父亲大人给咱们的小家多提供一些支持。” 咱们的小家…… 顾安域笑了,他伸出大拇指夸赞道:“这个好,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被肯定的蒋清漓瞬间笑眯了双眼。 顾安域见她这么容易满足,心里有些想笑的同时,也有几分感慨油然而生。 两个人的日子,是比一个人要热闹多了啊! …… 军中有专门的马场,顾安域给蒋清漓挑选了一匹性情比较温顺的母马,牵着她缓缓走着。 有看见他们的兵士,会主动跑过来打招呼,神情恭谨地称呼道:“大哥、大嫂。” 有年纪大一些的,也会走过来善意地询问两句。 ——“云木,这就是你媳妇儿吗?” ——“弟妹,在这里住适应吗?咱们北疆街上有不少大翟过来的稀罕玩意儿,让云木带你去买几样。” 蒋清漓不认识他们,但也知道他们都是顾安域的同僚,不管是谁来说话,她都好脾气地报以微笑。 等这些人都走了,她才歪着头看向顾安域,笑着调侃道:“看来,你在军中的人缘不错啊!” 提起这个,顾安域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得意洋洋,“那是,我在北疆军中,混得可是风生水起的。” 蒋清漓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又想起在京城时,他表面看起来嬉笑怒骂的,可她总是在不经意间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灰暗和苍凉。 不像在这里,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蜕变了一样,脱去了那份暮气霭霭,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蓬勃。 她有些百感交集,想了想,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云木,你很喜欢这里吧?” 顾安域愣了一下,继而笑了。 他坦言道:“是挺喜欢的,不过我心里也清楚,这些都是暂时的,我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不说别的,阿堇在京城,姨母和阿满在京城,就算那里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回去。 蒋清漓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你当初,为何会选择来北疆呢?” 其实这是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点。 就算他想要自己的力量变得强大起来,为何会选择来北疆呢? 说句不好听的,这场战役的主战场在京城,就算他在北疆再怎么得人心,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啊! 顾安域听见她问这个,他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个翻身也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蒋清漓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不会把马压坏了吧?” 顾安域扬声道:“放心,压不坏。” 他拥着她的身子,叮嘱道:“阿堇,坐好了。” 言罢,他手中拉着缰绳,策马向外面飞跑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样。 蒋清漓吓得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了一片看起来很大很空旷的地方,顾安域才放慢了速度,笑着解释道:“下雪前,这里是一大片草原,我和李观他们几个,闲暇了就来这里跑马,兴致起了还会随时随地地打一场,十分地畅快。” 蒋清漓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想象着几个年轻人在这里骑马、练武的场景,眼底不由地流露出几分笑意来。 顾安域看着她,他似不经意地开口说道:“李观是江南人士,他的叔父叫李泰,是现任的刑部侍郎。这个李泰,他有一个堂姐嫁入了沈家,正是我的外祖母李氏。”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愣住。 她想起二哥曾经说过的话,下意识地开口道:“不是说是远房族弟吗?” 顾安域笑着摇了摇头,“是隔了一房的堂弟,但李泰幼年失怙,他和他的兄长两人,都是由他的堂伯父——也就是我外祖母李氏的父亲一手养大的。李泰自幼聪颖过人,他的伯父就供他念书,一直到他科举及第才终止。沈家出事时,李泰在朝堂上还排不上名号,再加上毕竟是远亲,倒也没有牵连到他。”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姨母主动进宫的行为,换来了云景帝不再追究沈家那似是而非的谋逆案。 所以也就没有株连的必要了。 后来那个人连“镇北将军”一职都还给舅父了,就更别提亲缘关系本就不怎么近的李泰了。 蒋清漓听懂了。 这种情况下,李泰和李家的关系,论血缘并不算是很近,但他是由李家一手养大的,甚至连读书也是李家供的,这种情况下,情分自然是非同寻常的。 可以想象,只要稍微有些良知的人,就不可能在沈家覆灭后无动于衷。 他这些年一直不露头,不代表他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不然的话,他何必将自己的侄子千里迢迢地送到北疆来呢? 第312章 北疆岁月(四) 蒋清漓看向顾安域,有些感怀地开口道:“我猜,在镇北军中,像李观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顾安域点了点头,他解释道:“听说,外祖父的性情十分豁达仗义,他帮过不少人的忙,也结交了许多好友,沈家出事后,这些人心中一直憋了一股气,但害怕给舅父和姨母招来祸端,他们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舅父来了北疆,他们就想办法将自己的子侄们送了过来。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是渴望外祖父能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蒋清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所以你来北疆,历练其实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来接手这一股暗中的势力?” 若是他在京城中与那些大臣们往来,难免会引起上位者的侧目,可在北疆就不同了,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消息比较闭塞。 而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在镇北军中的子弟,大多是家里并不起眼的小辈,就算顾安域明着跟这些人来往,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居心。 那些人既然愿意将家中子侄送到北疆来,显然是变相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的。 二哥也曾说过,沈老将军在世时人缘极好,好多人都得过他的济,这些远亲旧友加起来,也是一股绝对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别提还有宋怀舟这样的,带着其他目的的人存在。 之前她一直以为,老侯爷将幼孙送到北疆来,是因为宋家在京城里步履维艰,想借着老一辈人的交情让他来北疆寻得一份庇护。 现在看来,恐怕不止如此。 宋璋能在老侯爷去世后,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了他们这一边,想来并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来的决定。 他们或许早就想好了,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 而之所以会选择沈家,是因为以己度人,他们觉得沈渐鸿心底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才是宋家将宋怀舟送到北疆来的真正原因。 对她这个说法,顾安域并没有否认,他只是平静地说道:“阿堇,不用觉得我是因为即将跟你成亲才陷入了漩涡之中,我是沈家的外孙,身上背着外祖父和母亲的血海深仇,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辈子平静不了。” 蒋清漓没有说话。 话虽如此,可若不是跟她定了亲,他不会这样早地走进争端里。 至少在那一世的这个时间段里,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想要复仇的愿望。 或许沈渐鸿和沈滢洄作为长辈,他们希望自己的的外甥能够过平静的生活,所以没有将仇恨压到他的身上来。 也或许是他们觉得时机还不到,不愿意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轻举妄动。 总之那个时候的他们,明显是无意沾染这些是非的。 一直到后来裴家覆灭、小舅身死的消息传出来,他们才再也坐不住了。 顾安域就不用说了,他是小舅亲手养大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人无辜枉死却无动于衷。 而从沈姨这一世的表现来看,她的心里恐怕从来没有忘记过小舅。 就是萧知璞,他对小舅的感情也远比想象中要深厚得多。 还有沈渐鸿,沈家出事时他还不满十岁,到他十七岁来北疆投军,中间还有七八年的时间,这几年他一个人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小舅能帮扶沈家养子的儿子贺易之,又怎么会对作为沈家独子的沈渐鸿不管不顾? 或许他们几个人之前并没有非要报仇的执念,但小舅的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新仇旧恨的累积下,他们才会选择孤注一掷。 这一世小舅活得好好的,她就成了那根引起他们仇恨之心的导火索。 因为她与顾安域定亲,让沈家再一次暴露在那个人的眼中,再加上后来表姐被赐婚给谨王殿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云景帝想要将裴沈两家绑在一起。 他会这样做,显然不是要重用两家的意思,而是想趁机将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给一网打尽。 反正也躲不掉,那还不如主动一点,说不定还能换来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此,顾安域显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安慰道:“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如果必须要走那一条路,那我希望还是早一点比较好,也省得亲人们多受折磨。” 蒋清漓自然也懂这个,别的不说,就是因为这一世抢占了先机,才给小舅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 她不至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对他始终心怀愧疚。 毕竟,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抱着别样的目的的。 顾安域自然也知道她当初缠着他是有别的想法的,不然她好好一个嫡女,何必要低就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子呢? 在他心里,这些都不重要。 他一向是个务实的人,起因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大家都满意的就行了。 这样想着,他用力抱了抱她,低声道:“阿堇,不用想那么多,别的暂且不说,至少我来了北疆之后,舅父十分高兴,军中的兄弟们也都很兴奋。” 他们蛰伏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既然这是一件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希望的事情,那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蒋清漓明白这种心情。 多年来的隐忍终于有了释放的出口,谁能忍住这份激动的心情? 而对顾安域来说,成全别人,或许就是成全他自己。 有小舅雄厚的财力做支撑,又有沈老将军留下来的势力,或许还有裴家隐藏在幕后的力量,上辈子他能够获胜也就不足为奇了。 顾安域的下巴放在蒋清漓的肩头上,许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蒋清漓还是觉得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她理解他内心的想法。 就算是最后胜利了,那种亲人再也回不来的萧索感和无力感,恐怕也很难消除吧? 这样想着,她安抚般地摸了摸他的脸。 顾安域失笑,“你这是把我当成小孩子来哄吗?”苏丹小说网 “为什么不能?”蒋清漓转过身看着他,神情认真地开口道:“以前没有人把你当小孩子,没关系,你所欠缺的那些东西,我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补给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的人生变得完整起来。” 顾安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眨着双眼,眼底全是澄澈的光芒,似乎还夹杂了几分怜惜。 他知道,她这是在心疼他。 这样想着,他的心底一阵悸动,哑着声音开口道:“阿堇,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蒋清漓自然不会没有感觉到。 她的面色一红,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顾安域见她这样乖顺,一颗心简直软得不成了样子。 他低头吻她,温柔而缱绻。 蒋清漓则窝在他的怀里,柔顺而又依恋地迎接着他炽热的情感。 远处,朝霞漫天,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给清冷的冰雪世界里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近处,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人,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时光静好,岁月安稳。 这一刻,两人的心里同时升起了一股期望——若是此刻的时间能够停滞下来,那该有多好啊! 第313章 北疆岁月(五) 蒋清漓在北疆一直住到了十一月中旬,这才依依不舍地打算启程离开。 她大哥蒋清昭的亲事定在了腊月二十三,若是再不回去,就赶不上了。 再说萧雪亭已经玩得完全乐不思蜀了,若是再放任下去,瑞王爷指不定就要亲自前来抓人了。 思来想去,还是早一点离开比较好。 顾安域送他们走的那一天,心里颇为不舍。 他小声跟蒋清漓说道:“阿堇放心,我一定会尽快了结这边的事情,早一点回京城去。” 蒋清漓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开口劝道:“没关系,你不用着急,京城那边有小舅在,有我和二哥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顾安域被噎住了。 他十分怨念地看了她一眼,“我若说我着急回去娶你,你不会给我来一句——不急,再往后推几个月也可以的吧?” 蒋清漓这才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她有些抱歉,也有些为难,“难道我要说——不行,你必须得早一点回去娶我?这也太不知羞了。” 顾安域脸上的表情却很愉悦,他压低声音道:“你尽管说,我喜欢听这种。” 蒋清漓白了他一眼,想了想,到底没忍心再开口刺他。 此次分别,少说又得几个月见不到面,她心里……也有些舍不得。 这样想着,她靠近他,在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句,“那你记得给我写信……要宋怀舟捎的那一种。” 顾安域故作不明白,“怀舟捎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蒋清漓急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明明是你写的‘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1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 当时她看见这句话,心里暗暗高兴了很久呢! 顾安域低咳了一声,“那可不是我写的,我哪有那样的水平?” 蒋清漓不依了,“我知道你是引用别人的,可那不也说明了你当时的心情吗?” 顾安域见她眼睛都急红了,也不敢再逗她了,连忙哄劝道:“好了,好了,我一定认真给你写信,多写一些甜言蜜语,这样好不好?” 蒋清漓勉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不大好看。 顾安域故意逗她,“阿堇,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蒋清漓闷声问道:“什么事情?” 顾安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说出口的话却十分认真,他说:“阿堇,以后不许你离凌天霖太近,也不许对他笑,知道吗?” 蒋清漓呆了呆,继而有些恼羞成怒,“这是哪个长舌头的在背后嚼我的闲话呢?” 二哥已经答应她不告状了,应该也不会食言,那剩下的人还可能有谁? 顾安域赶紧闭上了嘴巴。 开玩笑,这种时候应声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再怎么说,贺易之也是为他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他自然不能说舍弃就舍弃了。 可他似乎忘记了,他在京城的心腹也只有一个贺易之是蒋清漓熟悉的,她自然第一个就想到他了。 蒋清漓愤然道:“那个贺易之,亏我还分了八百两的好处给他,这也太不知好歹了。” 顾安域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发表意见。 反正贺易之已经暴露了,那他何必再送上去挨骂呢? 大不了,等回京之后,他把贺易之的工钱再往上提一提。 …… 另一边,沈渐鸿夫妻正在跟云森云瑶两个人说话。 沈渐鸿的脸上有些遗憾,“云木的亲事,我是看不到了,还要请两位师父多费些心。” 云森和云瑶自然是点头应了,他们笑着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因为萧知璞的亲事定在来年三月二十九,顾安域和蒋清漓一商量,再怎么说他都是兄长,总不能比弟弟成亲还迟,干脆也选个三月的日子成亲得了。 也不用费心翻黄历,就三月二十六,六六大顺,挺吉利的。 对他俩如此草率的行为,众人反应不一。 云森和沈渐鸿代表男方,他们对此都没什么意见。 孩子大了,迟早要成亲,早一点安定下来,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能早一点安心不是? 蒋清晖代表女方,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养妹妹从另一种程度上跟养女儿也差不多,处处都要操心,早一点成亲了,换她夫君来操心,这也挺好的。 唯有萧知璞有些敢怒不敢言。 凭什么要插队到他前面?他是表哥,那行南还是表姐呢!这要怎么算? 可惜这次就算是他的亲舅舅也不肯帮他。 沈渐鸿一脸严肃地对他说道:“按照习惯,也得裴姑娘跟着你叫云木表哥,哪能让云木跟着蒋姑娘叫你表姐夫?表姐夫能亲得过表哥吗?阿满,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就连萧雪亭也揶揄他,“七皇兄,你当弟弟的想要压到哥哥头上,这是想翻天啊?” 萧知璞一脸郁闷。 他自然不是犯糊涂,也不是想翻天,只是最近表哥脸上的笑容实在有点晃眼睛,让他顾影自怜之余,也有些想念他的谨王妃了。 …… 离开北疆之后,蒋清漓他们先将云森和云瑶送回了云离山,到那儿的时候,正好是十一月底。 上辈子师公大约是死于十月底或是十一月初,现在看来这个劫数已经平安地度过了。 只要师公没事儿,师父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蒋清漓大大地放了心,顺便叮嘱他们,“你们先在云离山住一段时间,等开了春就去京城,好参加我和云木的成亲礼。” 云森和云瑶笑着点头,“放心,我们过完年就出发去京城,保证误不了事儿。” 蒋清漓叮嘱完了师父师公,又专程跑去向云阳大师告辞。 她坦言道:“我没有告诉云木那些前尘往事,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些事情神伤。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他一起去枫陵,一起去面对那些曾经。” 对此,云阳十分豁达,“只要你们两个有好结果,那些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想来云枫和颜嘉天上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被旧事束缚。” 话虽如此,可蒋清漓心里一直觉得,顾安域有权知道这些事情。 现在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总有一天,她要带着他去面对这一切。苏丹小说网 因为,这毕竟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去。 …… 离开云离山之后,他们没有再停歇,一路疾驰,堪堪在十二月中旬赶到了京城。 此时,距离蒋清昭和商芙蕖大婚只剩下十天时间了。 蒋清漓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就带着萧雪亭和裴行南一起去商府看望准大嫂。 谁知刚一迈进商府大门,就被一个意外之喜给砸中了。 第314章 意外之喜(一) 离开云离山之后,蒋清漓他们没有再耽搁,而是一路疾驰赶路,堪堪在十二月中旬回到了京城。 此时,距离蒋清昭和商芙蕖大婚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了。 蒋清漓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带着萧雪亭和裴行南一起去商府看望准大嫂。 谁知刚一迈进商府大门,就被一个意外之喜给砸中了。 “你娘亲有喜了?” 裴行南惊得差点跳了起来,“可你娘亲……今年至少得有四十多岁了吧?” 商芙蕖的表情看起来也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她耐心地解释道:“我娘亲与我爹爹同岁,当初我祖母为了给我爹爹冲喜,刚满十六岁就安排他成亲了,可一直到二十四岁上才怀了我。今年我整二十岁,我爹娘已经四十五了。” 说句不太合适的,若是爹娘一成亲就生了她,那现在她的孩子也可能有十来岁了。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她心底的欢喜。 她已经一个人孤军奋战太久了,现在知道了自己即将添一个同胞的弟弟或妹妹,这种心情,真是难以言表地激动。 尤其她成亲在即,原本很担心自己走了,爹娘会觉得孤独,可现在多了一个小的,想来二老今后的日子也会过得十分热闹。 裴行南听得啧啧称奇。 萧雪亭倒没有那样意外,她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倒也不是很稀奇,我听文馨说起过,她小叔就是她的祖母四十二岁那年生下来的,只比杨文钰大了六岁……还有我母妃娘家有一个表舅姥爷,他的老来女比他的长孙还要小三岁呢!” 这种事情只能说是不常见,但也不至于到罕见的程度。 说白了,这事儿要搁在别人身上,大家顶多揶揄一句“老蚌生珠”,并不会特别吃惊。 但商芙蕖的爹娘不同啊! 她爹的身体不好是出了名的,甚至有传言他已缠绵病榻多年,早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家里财力雄厚,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滋养着,恐怕早就撑不到现在了。 可他的夫人却在此时传出了喜讯……那岂不是间接地说明了,他的身体远没有外面传言的那样糟糕,或者可以说,早就被某个不知名的神医给治好了吗?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了出去,整个京城肯定立马就炸了锅了。苏丹小说网 商家本是商户,他们家发生的事情原本不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谁叫他们家养了一个好女儿,陛下的五位皇子中,现在前景最好、呼声最高的恪王萧知珏,他的亲娘丽贵妃商丽云,就出自商府。 商家虽然是地位不高的商户,但几代人经营下来,积攒下来的财富也绝对不容小觑。 恪王估计早已将商家当成自己的钱袋子了,可前提是,要他的亲舅舅商承丰能够掌了权才行。 若是商家长子的身体康复了,又有了儿子,那他作为嫡长子继承家业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这些年被庶弟给欺压得太狠了,可以想象,一旦他掌了权,绝不会轻易地为丽贵妃一脉所用。 虽然现在商老爷还在世,但他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这家业总要传给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之前商承丰一家独大,可以说早就将整个商家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虽说后来商芙蕖以女子之身经商,分薄了商承丰的权利,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一旦嫁了人,就不可能成为娘家的继承人了。 商芙蕖应该也没想过去跟商承丰争这个继承人的位置,她之所以如此努力,也不过是想替她爹娘多争取一些本该得的利益罢了。 至于她的爹娘,会同意自己的独生女外嫁而不是招赘,想来也没什么争权的心思。 可这些都是之前,一旦商承明身体痊愈,再生了儿子,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他真的没有什么野心,恐怕不仅商承丰不会相信,就连恪王一派的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 可以预料,这件事情的发生,势必会导致京城的局面再次出现改变。 始作俑者蒋清漓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有一点点发虚。 她的初衷只是想替师父补上一份机缘,替她有好感的商芙蕖留住父亲的性命。 那个时候的她,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引起这样的连锁反应。 上辈子,商承明病愈的消息之所以会引起了那样大的关注,就是因为他的夫人在四十五岁的年纪上突然有了喜讯。 这样的奇事,一时间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可惜,那时候师父已经回到了云离山,不久后就病逝了,她老人家没能见证这样的奇迹。 想到这里,蒋清漓忍不住心头一酸。 等她今日回去,一定要将这件喜讯写信告知师父。 之前她一直担心师父会怀疑她怎么能开出那样的药方,可此次去云离山,虽然她和师父都没有说破,但她能看得出来,师公应该将她那些经历都告诉给师父了。 现在已经没什么可避讳的了,她要跟师父一起分享病人痊愈的喜悦。 作为医者,这也是最欣慰、最荣耀的时刻。 商芙蕖走到蒋清漓身边,她眼底含着泪水,由衷地开口道:“漓儿妹妹,多谢你,都是因为有了你,我爹爹的身体才能好起来,我也才能多了一个至亲的手足。” 蒋清漓尴尬地笑了笑。 之前她没有说实话,是因为顾忌多多,现在商芙蕖即将是她的大嫂了,她自然也没有再瞒着她的道理。 想了想,她坦诚道:“那个药方是我师父的,我只不过是比葫芦画瓢罢了,实在担不起芙蕖姐姐这声谢。” 商芙蕖握住她的手,诚恳地开口道:“你师父我们自然会派人专门去谢,但漓儿妹妹也不必自谦,你救了我爹爹是事实,而且你还给我爹娘带来了新的希望,我这心里……都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才好了。” 对她来说,药方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蒋清漓对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否则的话,她们一家三口可能还要在绝望中挣扎许久。 第315章 意外之喜(二) 一旁的裴行南和萧雪亭听见是蒋清漓治好了商芙蕖的爹爹,也颇有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萧雪亭笑着打趣道:“漓儿,你这次可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儿,别的不说,蒋清柔若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啊?” 要知道,蒋清柔之所以有底气去跟文馨争一争高低,她凭借的可不是她亲爹蒋岱,而是她的舅舅商承丰在商家的地位,以及她姨母商丽云在后宫中的权势,还有她表哥萧知珏将来的前程。苏丹小说网 可以说,他们的利益是密切相关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有一方的势力下降了,就可能出现集体遭殃的局面。 说起这个,蒋清漓不由地开口问道:“文馨姐姐最近怎么样了?表姐有见过她吗?” 算起来他们成亲也有三个多月时间了,依顾安澜和蒋清柔的性子,这日子一定过得十分热闹吧? 裴行南一听她问这个,顿时捂着嘴笑了,她压低声音道:“我前几天还见到文馨了,她好得很,红光满面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特别顺心的那种。听说……新婚夜顾安澜留在了她的房里,第二日才去的蒋清柔那里。” 听到这里,萧雪亭忍不住挑高了眉毛,“蒋清柔那样高傲的人,她能忍受这样的对待?” 她不是一直自诩与顾安澜情比金坚吗?在新婚夜这样重要的时刻,夫君却去了别的女人院子里。 这脸打得,真是“啪啪”作响啊! “不能忍受又怎么样?”裴行南的表情有些不屑,她嗤笑道:“就算是不满意,她还能到处嚷嚷不成?再怎么说文馨也是顾安澜的正妻,她就是告到她姨母那里去,丽贵妃也不能管着顾安澜不去正妻的院子。” 蒋清漓有些迟疑地问道:“可这种你争我夺、争风吃醋的日子,真的是文馨姐姐想要的吗?” 裴行南不以为然道:“文馨才不在意这个呢!她还将顾安澜成亲前贴身服侍的两个婢女抬成了姨娘,蒋清柔自然不依,狠狠地闹了一场,文馨就说——妹妹既然看不惯这两个人,那就让她俩住进我的金昭阁吧!不去你的玉粹阁碍你的眼了。顾安澜虽说也没有特别在意那两个丫头,但他毕竟是男人,有自己的虚荣心,文馨此举显然让他极其熨帖,反倒是蒋清柔这样闹,让他心里有些厌烦。听说他现在只要看见蒋清柔闹,也不耐烦哄了,直接甩甩袖子就去文馨院子里躲清净了。” 蒋清漓敏感地察觉到,表姐的心态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之前她对杨文馨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可她现在似乎有些理解杨文馨了。 就连萧雪亭也感慨道:“到底是文馨,活得就是比一般人清醒通透。以前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选择顾安澜,现在我有几分懂了,也许她想要的本就不是情爱,而是一份自己能够做主的日子罢了。 端看现在的情势发展,顾安澜和蒋清柔显然不是文馨的对手,更别提蒋清柔最大的靠山已经有些不牢靠了,以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 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文馨能够在卫国公府当家做主,成为真正的女主人。 到那个时候,她的日子自然就更为随心所欲了。 蒋清漓想了好一会儿,最终也点了点头,她说:“只要文馨姐姐觉得好就行。”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当事人觉得舒心,她们这些当好友的,不用太过较真,真心祝福她就好了。 商芙蕖与杨文馨不熟,因此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但她熟悉自己那个表妹蒋清柔,她一向清高孤傲,从不将旁人看在眼里,没想到现在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还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想了想,她笑着说道:“不说这个了,你们知道我堂妹芙蓉吗?” 听见她提起这个,裴行南瞬间提起了精神,“自然知道,上个月恪王大婚,商芙蓉也被迎进了恪王府,封了侧妃,想来……她现在也被气得不轻吧?” 萧知珏会迎娶徐江宜,自然是看中了她明嘉县主的身份,至于封商芙蓉为侧妃,那不消说,肯定是因为商家的财力。 可现在这一切都有可能会化为泡影,想来,商芙蓉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商芙蕖笑着说道:“你们不知道,我那堂妹回门的时候,神气得不行,当着奴仆的面跟她爹娘说,虽然恪王妃出身尊贵,但她也不差,恪王想要成大事,还得靠她娘家这雄厚的财力支撑才行。结果我娘亲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别人尚且还没有什么反应,我那堂妹倒是气得摔了好几回东西了。” “该。” 裴行南一点也不同情她,她抱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口气说道:“好好的嫡女,非要上赶着去给人家做妾,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自然也是她该受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表姐的话。 那商芙蓉虽然是商户之女,但她家境殷实,又是贵妃的亲外甥女,若是她眼界没那么高,完全可以嫁一个小官做正头夫人,或者干脆嫁一个商户当管家娘子。 是她自己贪心不足,妄想一步登天,那就别怨自己时运不济了。 萧雪亭向来不给人面子,她轻嗤道:“你那个堂妹,这是看见你马上要成为官家夫人了,心里嫉恨得不行吧?还以为自己能爬得更高,把你给踩在脚底下……她也不照着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运道。” 商芙蕖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说话。 芙蓉一向看她这个堂姐不顺眼,她与蒋清昭定亲之后,她不知道明里暗里讽刺过多少回了。 甚至在她嫁入恪王府的那一天,还专门跑过来向她耀武扬威了一回,得意洋洋地说道:“就算你成了官家夫人,也别高兴得太早了,等恪王大事成了,我就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以后你见了我,照样要磕头行礼。 她听了,也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那就等你成了贵妃娘娘再说。” 把商芙蓉给气得脸都变形了。 第316章 意外之喜(三) 几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又转回到了正题上。 蒋清漓问道:“芙蕖姐姐,若是伯母这一胎生了儿子,你祖父有可能倾向于嫡房做继承人吗?” 对她这样的问题,商芙蕖先是淡然一笑,然后才开口回答道:“若是我说,我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你们信吗?” 说完,没等她们几个回答,她又继续说道:“外面的人关心我娘亲有孕这件事情,是想看我爹和二叔两房相争,可我不一样,我就是单纯因为自己家即将添丁进口而感到喜悦,就连我爹娘也是一样的想法。” 裴行南提醒她,“可这个孩子注定会吸引太多人的目光,就算他不想争,恐怕也避免不了。” 对此,商芙蕖表现得十分豁达,“也不一定是弟弟吧?还有一半可能是妹妹,我的妹妹……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承担本不属于她的责任,我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无忧无虑地长大。就算是弟弟,等他长大也至少得二十年时间,说句不中听的,到时候我祖父恐怕早就没了,是谁继承家业应该已经成定局了,我又何必执着这个呢?不如多给他争取一些实在的东西,让他过潇洒自在的日子。” 蒋清漓没想到她这样通达乐观,她笑着说道:“现在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当务之急还是让伯母平安生产才行。”苏丹小说网 听她说起这个,商芙蕖笑着回道:“我爹娘之前把这件事情捂得死死的,不敢让别人知道,一来是脸皮薄,怕别人笑话他们老不修,二来也是担心西院那边使坏,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就不好了。后来还是我直接跑去我祖父祖母的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们道喜,把事情闹到了明面上,让他们就算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事发的后果。” 萧雪亭有些不解,“可你祖父……他会给你们做主吗?” 若他真的重视嫡房,也不会任由庶房一天比一天势大,把嫡长子一家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吧? 说起这个,商芙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我祖父那个人,怎么说呢?倒也不算特别坏的人,他是靠着我祖母娘家的帮衬才把生意给做大的,心里对此也算感恩。这些年他一直很尊重我祖母,就算乌氏生了三个儿女,且一个比一个更有出息,我祖父也没有让她爬到我祖母头上去。就是对我爹娘和我,凭良心说,我祖父也算很照顾了。” 别的不说,若没有祖父暗中支持,她就算再有能力,也没有机会去插手家里的产业,更别提跟二叔打擂台了。 裴行南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可他依然跟别人一起生了三个儿女。” 若真的在乎正妻,他就不会再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若真的在乎嫡子,他就不会在嫡子明显势弱的时候,给他搞出来几个如此强大的敌人。 对此,商芙蕖也没有反驳。 她又叹了一声气,继续说道:“我祖父的思想比较守旧,我祖母只生了我父亲一个人,且我父亲出生的时候大夫就断言他的寿数有限,为了商家后续有人,他才纳了妾,生了三个庶出子女。之后,他对嫡庶子女的心思一直很矛盾,既不想亏待了我父亲落人口实,又害怕我父亲早亡导致商家无以为继,再加上西院的子女一个比一个出色,所以他从内心深处也舍不得放弃他们。” 蒋清漓想了想,也有些明白了。 商老爷应该是不想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或许还有几分嫡房是正统的传统观念,所以尽管他生了三个庶出的子女,但他也没有亏待自己的嫡长子。 别的不说,这些年商大爷寻医问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商老爷并没有吝啬这笔支出。 甚至在嫡长孙女表现出经商的天赋和心愿之后,他也寄予了一部分支持。 可他还是将商家的大部分生意给了庶子商承丰,因为他健康、能干,还生有三个嫡子。 甚至连他那两个有出息的姐姐,也算他的加分项。 听闻商老爷和正妻张氏的感情还算不错,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没有明确自己的继承人,大约也是不想让老妻心寒的意思。 但毫无疑问,若不是商承明这神来的一笔,他最终选择的人一定是有子的商承丰。 可现在的情形一变,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就有些不好猜测了。 商芙蕖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笑着说道:“知道我娘亲有喜之后,我祖母高兴坏了,她忍让了一辈子,现在我爹娘好不容易有了点喜讯,她都恨不得住在我爹娘院子里,亲自看着他们了。就连我祖父,也将他的心腹派去服侍我爹娘,还说自己老来添孙,是天大的福气。” 闻言,蒋清漓几个都放心了些。 第317章 意外之喜(四) 商芙蕖带着蒋清漓去自己的父母院里拜访时,却被告知他们刚刚去了正院。 商芙蕖看了蒋清漓一眼,笑着问道:“漓儿妹妹还没去过我们府里的正院吧?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瞧一瞧?” 蒋清漓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漓儿身为晚辈,本该前去给商老爷和老夫人请安的。” 商芙蕖脸上带着笑意,挽着她的手一起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刚一进院门,商芙蕖老远就嚷开了,“祖母,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给娘亲?都不叫我。” 商老夫人张氏是个看起来十分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看见孙女,不由地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鼻子比狗还灵……咦?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可真标致啊!” 闻言,正在喝补汤的商大夫人阮氏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见来人是蒋清漓,她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是漓儿来了啊?” 就连正在跟老父亲说话的商承明也站起了身,“漓丫头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对儿子和儿媳这样突兀的的反应,商有道夫妻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又看了一眼蒋清漓。 不就是个年轻小姑娘吗?看着是挺有灵气的,但也不至于让老大夫妻这么激动吧? 商承明的表情十分兴奋,见父母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忙开口介绍道:“爹、娘,这是芙蕖未来夫家的妹妹,她是个大夫,儿子的病就是她……” “……就是她师父给治好的。”商芙蕖打断了父亲的话,她笑着说:“漓儿的师父是云离山的神医,就是她治好了爹爹的病。” 她一直都知道蒋清漓不愿意太过出风头,现在她即将嫁入蒋家为媳,自然也知道他们心里顾忌的是什么。 作为亲人,她也不愿意世人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漓儿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蒋清漓有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商承明和自己的夫人则对视一眼,对眼前的景象,他们显然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们一家三口向来都是女儿当家做主,他们两个已经习惯了从不质疑女儿的任何决定,因此他们很有默契地什么也没有说。 商有道夫妻听说就是蒋清漓的师父治好了自己的长子,顿时十分激动,连忙招呼她坐下来不说,还不住地询问道:“不知尊师现在在何处?她于我们商家有大恩,我们必须得亲自登门感谢一番才好。” 蒋清漓笑着回答道:“师父在云离山,她年纪大了,现在已经很少离开云离山了。至于感谢……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没什么值当谢的,您二老不用如此客气。” 商有道对她的话有些不赞同,“对尊师来说是本分,但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人。这样吧!芙蕖,你备一份厚礼,派人专门送到云离山去。不表达一番心底的感激,我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张氏连连点头,附和道:“你祖父说得对,正所谓礼多人不怪,不管蒋姑娘的师父需不需要,咱们该有的诚意必须得有。哦,对了,礼物要多备一份,也得给蒋姑娘送谢礼,若不是她,芙蕖又怎么能认识她的师父呢?”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家孙女到底是怎么跟神医产生交集的,但既然那么多年也没有请到这样医术神奇的大夫,偏偏在孙女跟蒋家定亲之后就有了这样的机缘,想来这份好运,就是眼前这位蒋姑娘给带来的。 这样一想,她顿时对蒋家这门亲事更满意了些。 跟蒋家商议亲事的时候,儿子儿媳担心她因为那个庶女的存在,会从中阻挠,特意选了她和老头子不在京城的时候,给孙女定下了亲事。 回来后老头子大为光火,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情挑衅了他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 可她却觉得没什么,因为她相信自己孙女的眼光。 芙蕖看中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商有道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心里有些释然。 他之所以会对长子擅自为孙女定下亲事感到生气,其实并不是觉得自己的威严受损什么的,而是那个蒋家大公子是蒋岱正妻的儿子,芙蕖若是嫁给了他,那不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水云的对立面上了吗? 这件亲事敲定之后,水云回来哭了一回,说他不疼她,故意腌臜她。 他听得十分无奈。 他虽然对次女当初不听他的安排,非要嫁给蒋岱做妾一事耿耿于怀,但她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可能不疼她? 他是做长辈的,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孙斗得你死我活的,他会觉得很高兴吗? 为此,他整整几个月没有跟老大和老大媳妇说话。 直到大儿媳传出了喜讯,他高兴激动之余,也顾不得自己正在跟他们置气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芙蕖若不是与蒋家长子定了亲,他的妹妹也就不会见到承明,更别说让她的师父给承明看病了。 比起长子的多年沉疴被治愈,次女的那一点点不如意,在他心里已经不算什么了。 蒋清漓看着眼前的商有道,他脸上关切的表情倒不似作伪,看来也是真心关怀自己的长子的。 只是不知道,待会儿她的话说出来,他还能不能如此喜悦了。 商芙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屋里服侍的下人,她走到自己娘亲身边,柔声开口道:“娘亲,我原本想让漓儿的师父给您把把脉的,可惜她老人家现在不在京城。漓儿多少也学了点她师父的手艺,不如……让她给您看看?” 阮氏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芙蕖对公婆说是漓儿的师父替承明看的病,可她却是知道内情的,此刻正对蒋清漓的医术达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听说她要给自己诊脉,顿时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蒋清漓走过去,先是向她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始认真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这让时刻关心她反应的商承明顿时紧张了起来。 “漓丫头,芙蕖她娘……没有事儿吧?” 蒋清漓收回了手,她笑着摇了摇头,“伯父放心,伯母很好,妊娠已经快两个月了,孩子很健康。” 商承明听了,顿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来有喜,他自然满心欢快,可夫人的年纪毕竟大了,身体也不算特别康健,他一直担心她承受不了。 这下好了,只要漓儿说没事儿,那想来肯定是没有大碍的。 第318章 意外之喜(五) 商芙蕖的神情明显有些犹豫,她先是分别看了自己祖父母和父母一眼,然后才迟疑地开口问道:“那……能看出来是男是女吗?” 商承明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愣住了。 蒋清漓脸上的神色有些为难。 商芙蕖见她这样的反应,顿时有些失落,她低声开口问道:“是女孩儿,对吗?” 蒋清漓的表情顿了顿,她试图劝慰道:“芙蕖姐姐,或许是我学艺不精……” 商承明有些看不过眼了,他斥责道:“芙蕖,你这是在干什么?是女孩儿有什么不好?你小时候不是一直嚷着想要一个妹妹的吗?” 苍天可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能再有一个孩子,现在这样的惊喜砸头上了,他到现在还乐得有些找不着北。 哪里还顾得上去纠结是男还是女,这种几个月后必然会知道答案的问题。 张氏也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孙女一眼,“芙蕖,这孩子本就是老天恩赐给咱们的,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她都做好了这辈子只有一个孙女的准备了,谁知道现在突然又来了一个,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着,她急忙出言安慰儿媳道:“阿秋,你别想那么多,多一个像芙蕖这样懂事孝顺的姑娘,是你和承明的福气。” 阮氏笑着点了点头,“婆母放心,能再有一个孩子,我已经很感恩了,至于儿女什么的,还是随缘吧!” 她心思浅,确实没有想那么许多。 可她心里也知道女儿一直以来都很累,大约……她想要一个弟弟来替她支应门户吧? 这样想着,她顿时愧疚不已,“芙蕖,都是我和你爹爹不好,若是我们中用的话,也不会让你这样熬心熬肺的。” 别人家都是爹娘替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空,可她家正好反过来了,要孩子为了他们去争、去夺。 这何尝不是他们这做父母的,无能无力的表现呢? 商芙蕖沉默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她的眼神却转向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祖父商有道。 商有道脸上的遗憾几乎难以掩饰,见孙女看向他,他连忙收回了心神,并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芙蕖,你祖母他们说得对,姑娘家也很好……你别让自己有那么大的压力……” 话虽如此说,可他眼底的落寞却几乎无法掩饰。 张氏担心孙女,又怕儿子儿媳多想,一时间有些气急,“你甩脸子给谁看呢?反正你已经有一大堆孙子了,何必假惺惺地来关心承明有没有儿子?我告诉你,你想把商家给谁继承我都不管,但我两个孙女该有的,你一点也不能少了她们的,否则,我跟你没完!” 蒋清漓没想到看起来脾气很好的老夫人发起怒来,居然是这副模样的,她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商芙蕖。 商芙蕖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显然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商有道被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数落了一顿,他有些挂不住脸面了,忍不住开口反驳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我不都说了吗?姑娘也好……” “什么叫‘也好’?”张氏一听,顿时更加生气了,“呵,真是难为你说出来这两个字……大可不必,你还是去抱着你的宝贝孙子过吧!我的孙女,自然由我来疼。” 商有道无奈了,“看你说的话……不也是我的孙女吗?你凭良心说,我这些年有亏待过芙蕖吗?若不是你们舍不得她招赘,再怎么说,我也会分一些家业给她的……” “我们不稀罕!”张氏气呼呼地开口道:“哪个有出息的儿郎愿意上门当赘婿?你舍得这样委屈芙蕖,我还舍不得呢!”苏丹小说网 她也不是没有起过让芙蕖招婿的想法,只是想来想去,到底舍不得这样糟蹋她。 不说别的,芙蕖若是招婿的话,像蒋家大公子这样条件好的儿郎,就不可能看中她了。 商有道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他最为难的地方了。 他也不愿意做那等薄情寡义的人,可若是承明没有儿子,那叫他如何将商家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他?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知珏有一天荣登大宝,那恐怕不用他给,整个商家也会顺理成章地落入到承丰的口袋中。 承丰也是他的儿子,且他很有经营的头脑,商家交给他其实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他心里一直有个无法对他人诉说的隐忧。 他那个次子,是个个性比较冷酷的人,这些年他对嫡亲的兄长连个面子上的恭敬也没有,对唯一的侄女也没有丝毫慈爱之心。 就连两个外嫁的女儿,提起嫡兄来也没有半点尊重。 他实在是担心,若是有一天他走了,长子一家会落得一个被弟妹一起排挤,甚至被残杀的结局。 他毕竟是个父亲,就算是他死了,眼不见为净,也不愿意自己的亲骨肉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商芙蕖走到祖父身边,她平静地开口道:“祖父,您不用太过担心,我会照顾好爹娘和妹妹,商家的继承权我们也不会跟二叔争,毕竟他有能力,也有儿子。” 商有道听她这样说,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他低着头,小声道:“芙蕖,你不用想那么多……继承人的事情,祖父身体还算康健,还能再撑几年,等到时候再说吧!” 商芙蕖听了他这句话,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她还是开口感谢道:“芙蕖谢祖父体恤。” 商有道抬头看着她。 他从内心深处是很喜欢这个孙女的,够胆识,也够魄力,很有他年轻时候的风范。 可惜,是个姑娘。 倒不是他嫌弃女孩子,而是世情如此,再能干的姑娘家,嫁了人之后也只能窝在后院里打理家事、相夫教子。 说句不中听的,但凡在外面事业有成的那些女性,大多是终.身未嫁,或者丧夫守寡的。 只要是有夫家的女子,都不会容忍她们在外面抛头露面,哪怕是娘家给了产业当陪嫁,也都是管事们出面打理,没有自己亲自上手的。 他对此很无奈,但显然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他也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眼角余光掠过立在一旁,一直沉默无语的蒋清漓,他的心底突然一动。 蒋家姑娘,是个大夫……那看来她的母亲和兄长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 或许,他们会对芙蕖多几分宽容? 想了又想,他最终还是叹气道:“芙蕖,祖父将你的嫁妆再往上添一添吧!若是祖父以后走了……你爹娘和你妹妹,就要靠你多扶持了。” 这段时间,他也派人打听了那个蒋清昭,都说是个稳重人,且他是裴家的外孙,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么多人……他们总能给芙蕖几分庇护吧? 商芙蕖闻言,面色终于动容了一些,她开口道:“祖父放心,芙蕖一定会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真诚了许多。 第319章 大哥成亲(一) 蒋清昭大婚的那一天,蒋清漓起了个大早,带着紫苏青黛去给自家大哥拾掇打扮。 到了大哥的松柏院,他果然一身平常的衣裳,半点收拾自己的自觉都没有。 蒋清漓有些无奈,“我说大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好歹将自己整得精神一点啊!” 蒋清昭有些莫名地看着她,“现在时辰还早,等去迎亲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换上新郎的大红喜袍了。” 那身衣服太扎眼了,还是尽量晚一会儿再穿吧! 蒋清漓示意紫苏将手中提的妆盒放了下来,她笑着说:“不只是衣裳,这样的日子,你好歹得敷个粉、描个眉什么的……” 时下的文人大多崇尚魏晋之风,比女子更讲究颜面,敷粉、描眉之类的,并不罕见。 就连她家二哥,还有给衣物熏香的雅趣呢! 更别提她那百花堂里,男客也不在少数。 就算平日里不好此道的人,成亲这一天也大多要应一应景,好好打扮一番,给自己身上添些喜气。 蒋清昭一听,顿时满身戒备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要。” 好好一个男儿,敷什么粉,没的让别人看笑话。 正好此时蒋清晖迈进了门槛,他笑着问道:“什么不要?一大早的,漓儿你在折腾大哥什么呢?” 蒋清昭一听,顿时心有戚戚,“你来得正好,漓儿非要给我抹粉,你还是快点把她给领走吧!” 蒋清晖默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大哥若是不想让漓儿给你涂……为弟愿意代为效劳……” 蒋清漓听了,顿时捂着肚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蒋清昭的脸色原本就不白,这下更是黑了个彻底。 蒋清漓安慰他,“大哥,你愿意打扮自己,是表明了你在乎新娘子的态度,大嫂若是知道了,心里一定十分欢喜。” 蒋清昭听她这样说,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个倔强的身影,心里不由地有些软了。 这件亲事,本就有人在背后议论她高攀,若他再表现得不是很上心,恐怕她的处境就更不好过了。 既然将她娶回家了,那他就有护持她的责任,自然不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算了,为了让她高兴这一回儿,他就豁出去脸皮一次吧! 蒋清漓见大哥的表情松动了,与二哥对视一眼,忍笑着上前替大哥打扮。 大哥这义无反顾的模样,真是太可爱太好玩了啊! …… 等兄妹三人拾掇停当,这才去正厅向父母拜别,之后就要出门去迎亲了。 裴长意看着长子身姿颀长、轩轩韶举的模样,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 当年她与蒋岱闹翻的时候,长子才七岁,但已经会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娘亲不哭,以后我给你和弟弟妹妹撑腰,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现在,当年的稚子也已经长大成人,即将娶妻生子了。 蒋清昭对母亲的眼泪有些无所适从,他干巴巴地开口劝道:“娘亲,今日是儿子大喜的日子,您别哭了……” 蒋岱也在一旁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开口道:“长意,快别哭了,儿子娶亲是大好事儿,应该高兴才对。” 裴长意难得没有反驳他,她拉着儿子的手,哽咽道:“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三个儿女都能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过顺心顺意的日子。 蒋清昭向父母郑重行了跪拜大礼,然后在父母的催促下走出了正厅,跨出了院门,跟陪他去迎亲的弟弟清晖、表弟循东,还有几个年轻的同僚一起跨上了马。 伴随着锣声、鼓声、唢呐声,出发向商府行去。 蒋清漓和一众亲人目送着他们远去。 裴行南小声问道:“荷风苑的那几个呢?今天都没有出现?之前不是说,你爹因为家里要办喜事,怕不吉利,专门解了她的禁足吗?” 说起来,她这个二姑父还真是个挑事精。 蒋清柔出嫁时,他说怕商水云出来闹事,不肯让她给亲闺女送嫁。 等到清昭表哥成亲了,他又说家里有个人被关着,听起来挺不吉利的,不如先放她出来几天。 可以想象,商水云知道这个理由后,心里会有多憋屈愤懑。 蒋清漓看了自己娘亲一眼,也小声回答道:“听说一大早就出门了,许是……回娘家给她侄女送嫁了呢?” 论理,商水云在蒋府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今日这种场合她压根就没有出席的资格。 但她在商府是商芙蕖的庶出姑母,送一送亲侄女出嫁倒也算合情合理。 可扳着脚趾头想想,她也不会有那个闲心去给自己嫡兄的女儿送嫁啊!苏丹小说网 蒋清漓说这句话,纯属故意讥讽她的。 裴行南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当着她们的面时,怎么不见你的嘴皮子这么利索过?” 蒋清漓有些不以为然。 难听话谁不会说?只不过对着一些无所谓的人,说一些不知所以的话,对她来说实属浪费时间。 换句话说,不是不会,是不想,也不屑。 裴行南打趣道:“我看你啊!就是一个字,懒得可以。” 蒋清漓一本正经地更正道:“表姐,你刚才说的明明是四个字。” 裴行南敲了她脑袋一下,两人玩笑了一会儿,这才回到了院子里,打算去新房那里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两人手挽着手走在小路上,裴行南不无讽刺地开口道:“那个蒋清柔估计是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她忘记了,你们并不差她的捧场。” 说句不好听的,蒋清柔成亲的时候漓儿他们没有出席,大家不过是感慨一句,蒋府嫡庶之间果然水火不容,正妻一脉连点面子情也不给。 可清昭表哥成亲,蒋清柔和蒋清晨这个庶弟庶妹没有出席,大家只会笑话他们果然是小娘养的,就是不懂礼数。 蒋清漓笑了笑,并没有开口应和。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外人都以为她对蒋清柔深恶痛绝,毕竟她抢了自己的未婚夫,害自己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其实她心底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 换句话说,她不恨蒋清柔,甚至也不恨顾安澜,因为她上辈子之所以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并不是这两个人直接造成的。 在嫁给顾安澜之前,她就听过他们两个人的传闻,是她自己没有当回事儿。 或者也可以说,她低估了蒋清柔的野心,也高估了顾安澜的道德底线。 总之,上辈子的婚姻不幸,最大的责任人其实是她自己。 这辈子她一早就抽身离开了,在她心底,那两个人就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文馨嫁给了顾安澜,她可能连关注都懒得给他们两个。 当然,她也不是无怨无尤的神仙,不可能做到对他们两个完全心无芥蒂。 所以他们过得好,她不会祝福他们,他们过得不好,她也不会同情他们。 能做到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她最好的修养了。 第320章 大哥成亲(二) 按照惯例,成亲第二日新妇要给公婆敬茶,也要跟其他家人见一见面,认一认脸。 因此蒋府人都起了一个大早,穿戴一新地坐在平日举行家宴的正厅里,等待新婚夫妇的前来。 蒋岱和裴长意分别端坐在主位两侧,两人谁也不看谁,正貌合神离地喝着茶。 商水云则坐在裴长意的下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今日这场合她本不想来的,是蒋岱说新妇刚进门,所有的人到齐是给对方最大的体面。 听得她冷笑不已。 她那个侄女,原本就是个硬茬子,这些年来不知道给她弟弟承丰找了多少麻烦,现在她那对病秧子爹娘居然老铁树开花要给她添个妹妹,那死丫头更是神气得没边儿了! 哼,得意什么?若是生个男孩儿,还算是给她爹增加了一些筹码,生个丫头片子管什么用? 她那对哥嫂,天天高兴得跟快发癫了似的,就连她父亲也不断地往他们院子里送人,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说句难听的,也不怕外人看笑话。 蒋清晖和蒋清晨坐在商水云的对面,两个人也是各坐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这气氛,实在是有些太过怪异了。 蒋清晨心里发毛,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见蒋清晖要去添茶,忙笑着说道:“二哥,我来帮你吧!” 谁知,阿砚适时地钻了出来,他笑盈盈道:“三公子,还是小的来吧!不敢劳烦您。” 蒋清晨尴尬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见自己的嫡姐正朝这边走了过来,他顿时有些欣喜。 总算来了个能活跃气氛的了! 这样想着,他一脸兴奋地招呼道:“二姐姐。” 蒋清漓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她跟这个庶弟几乎没有说过话,但人家既然主动跟她打招呼了,她总不能当做没看见,就随意地点了点头,喊了一声,“三弟。” 蒋清晨没想到一向与自己十分不亲近的嫡姐居然愿意跟他说话,顿时有些喜形于色,正准备再说几句,他的亲娘脸上却有些不耐烦了,“清晨,坐回你自己的位子上去。” “哦。”蒋清晨怏怏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住在主位的裴长意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她开口唤道:“漓儿,来娘亲这边坐。” 蒋清漓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漓儿见过父亲、母亲。” 蒋岱悄悄看了裴长意一眼,见她的神色还算柔和,这才主动开口道:“漓儿,昨日你忙活了一天,累不累?待会儿跟你大嫂见了面,你再去睡个回笼觉,小孩子多睡觉对身体好……等你起来了,爹爹去给你买烧鹅吃……” 他这句话出口,不仅商水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就连裴长意都有几分匪夷所思。 漓儿是说过她爹最近对她态度好了不少,但低声下气到这份上……这可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而是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蒋岱本尊的问题了。 还是说,他最近中了什么邪术? 蒋清漓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笑着答道:“谢父亲体恤,漓儿不累。” 说着,她也没在裴长意身边坐着,而是主动坐到了商水云下首。 商水云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苏丹小说网 你是嫡女又怎么样?我还是你的长辈呢! 蒋清漓的嘴角弯了弯,一句话也没有说。 反倒是蒋岱看了商水云一眼,神色明显有些不虞。 自古嫡女身份都是高于妾的,水云这副态度,未免张狂了些。 得亏漓儿脾气好,不然,岂不是要在大喜的日子里生出不愉快来? …… 又过了一会儿,蒋清昭带着自己的新妇一起走了过来。 因着是新婚,两人都穿着红色的衣裳,看起来满身都是喜气。 蒋清漓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新上任的大嫂。 商芙蕖穿着一件大红锻袄,长裙曳地,上面绣了繁密的花纹,外套一件金银镶边的红梅锦绣外袍。 头上盘了一个弯月髻,配上一整套的赤金红宝石首饰,看起来既雍容华贵,又不至于太过出风头。 许是初为人妇的缘故,她的眉目间迤逦清艳,就连看向蒋清昭的神色中,也多了几分柔情。 裴长意在心底暗暗点头。 她就喜欢姑娘家打扮得艳丽些,看起来热闹喜庆。 年纪轻轻的,这会儿不穿红戴绿的,难道等到老了,一脸褶子了才穿吗? 蒋清漓的脸上也有着隐约的笑意。 红梅是大哥喜欢的,头面是娘亲送的……她这位大嫂,可真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肝啊! 唯有商水云不以为然地撇过了眼。 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出身商户吗? 蒋清昭带着商芙蕖在主位前站定,有眼色的婢女适时地端了改口茶过来。 商芙蕖接过,先跪着向蒋岱敬茶,口中称呼道:“父亲,请喝茶。” 蒋岱“哎”了一声,连忙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红封,递到了长媳手中。 想了想,又急急忙忙从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有些局促地开口道:“这是……家里库房的钥匙,咱家的情况……你应该听清昭说过了。之前一直是清晖在管家,你是嫡长媳,既然已经进门了,就辛苦些,以后家里的中馈就拜托给你了。” 一旁的商水云表情十分难看。 她有想过商芙蕖进门后,蒋岱有可能将管家权交给她,但她着实没有料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 商芙蕖没有直接接过那串钥匙,她的视线转向了蒋清昭。 蒋清昭沉吟道:“你接下来吧!你是长媳,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责。” 商芙蕖闻言,忍不住对他露出了些许笑容,这才转身面对蒋岱,“那儿媳就斗胆接过了,若是今后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 “没关系,没关系。”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蒋岱急慌慌地给打断了,“咱家人少,也挺好管的,若是有不听你话的人,让他们尽管来找我。至于那些生意……咳,随便你做主,爹爹都没有意见。” 他是真不擅长这些东西,好不容易现在将这烫手山芋给甩了出去,自然是好说话得很。 说句不中听的,只要这长媳不是笨得将他这点家底给搞没了,他一定会给予她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商水云听见他这样说,脸色的表情顿时更阴郁了。 当初她管家时,那可是名副其实地管家——只管家里的一应琐事。 外面那些生意,蒋岱连沾都不让她沾。 怎么现在商芙蕖这妮子一进门,蒋岱立刻就将所有的大权都交给了她? 他了解她是怎么样一个人吗? 别看她现在文文气气的,那可是个能将她弟弟都挤兑得无话可说的狠角色! 蒋岱将家里的产业都交给她管,这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莫不是疯了吧? 第321章 大哥成亲(三) 其实蒋岱心里真没有想那么多。 在他的观念里,既然名正言顺的夫人长意不愿意管家,那嫡长媳管家就是天经地义的。 至于那些生意……之前他原本也没有想过现在就将这些东西交给长媳。 是清晖说,他嫂子比他更擅长经营之道,反正将来整个蒋家都是大哥大嫂的,不如提前将这些交给大嫂来打理。 他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嫡长子继承家业那是古来有之的传统,他提前将这些东西交给长媳,看在这些东西迟早会是自己的份上,她总得多用几分心思吧? 且长媳在商场上的雷霆手段他的确是听过几分的,知道他的长子与商家大姑娘定亲之后,曾有同僚打趣他这是请了一尊会生钱的金娃娃回来。 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却偏偏让不是继承人的次子打理家业,时间长了兄弟间难免起龃龉。 想通了这一点,他顿时觉得将这些全交给长媳打理,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 裴长意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很不耐烦。 就那仨瓜俩枣的东西,值当说那么久吗? 没见她等媳妇茶等得腰都酸了! 商芙蕖再一次谢过蒋岱,又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拿过了自己做的针线,笑着奉给蒋岱,“儿媳手艺粗鄙,还望父亲不要嫌弃才好。” 蒋清漓伸长脖子看了过去。 是一双手工做的鞋子。 虽然商芙蕖嘴上说着“手艺粗鄙”,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双鞋用料考究、针脚细密,显然制作者手工精良,且用了不少心思在里面。 这一瞬间,蒋清漓心里突然十分庆幸。 幸好她将来成亲后没有公婆要孝敬,不然光是“孝敬礼”这一关就不好过。 当然,此刻的她,已经把上一世嫁给顾安澜之后,无奈之下她娘亲安排黄芩替她作弊的经历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蒋岱愣了一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这还是第一次有晚辈给他做针线呢!一时间还怪受宠若惊的。 一旁的裴长意看了,忍不住撇了撇嘴。 生而不养,现在却来跑来摘现成的果子,这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啊!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漓儿来,蒋岱这些年对两个嫡子还算比较上心。 犹豫了一会儿,她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与蒋岱的夫妻感情断裂了,不代表他与孩子们的血缘关系也跟着断了。 虽然她不是个细心的娘亲,但只要有可能,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享受到完整的感情供给——父母爱、夫妻情、子女敬。 胡思乱想间,商芙蕖已经在她身前跪了下来,恭敬地奉上了茶碗,“母亲,请喝茶。” 裴长意连忙收回心神,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她接过了茶,轻轻抿了一口后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然后执起儿媳的手,笑着说道:“芙蕖,娘亲不会说好听话,只盼着你以后能与清昭夫妻同心,一起把日子给过好了。” 这算是很朴实的心愿了。 商芙蕖也有些动容,她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蒋清昭,低声开口道:“娘亲放心,我和夫君……一定会好好的……” 蒋清昭有些头疼地转移了视线。 这样一句正常的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了好几分情真意切呢? 不过想起昨晚她妩媚多情的模样,却哭着喊着非要让他叫她娘子……他的心再度软了下来。 好吧!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妻,就算胡搅蛮缠了点,他也得多让着她些。 裴长意看着儿子儿媳之间的眉眼往来,不由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两个孩子相处得还不错。 清昭对自己的亲事不上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她一直很担心他之所以会同意这桩亲事,是因为亲人们一直催促,他不耐烦了才随意答应了下来。 现在来看,至少他心里对这个媳妇儿是满意的。 这样想着,她从一旁的不闻手中拿过了一个大大的红封,并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笑着说道:“这是娘亲嫁人的时候,你们外祖母给我的,是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她的娘亲送给她的,我一直舍不得戴,现在就给你罢!” 安康大长公主出身宫廷,她给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且之前下聘的时候婆母就送了她不少首饰,现在对这个镯子的态度如此不舍,显然是她的心爱之物。 商芙蕖有些犹豫该不该伸手去接。 蒋清漓笑着凑趣道:“大嫂快收下来吧!好不容易娘亲大方了一回,你要现在不收,指不定她一会儿后悔了,又不给你了。” 裴长意直接拉过商芙蕖的手,替她戴到了手腕上,口中的话却是对着蒋清漓说的。 “放心,娘亲不是个偏心的,还有一个簪子和玉佩,都是同一块玉料做的,回头就给你,还有清晖的媳妇。” 蒋清漓十分厚脸皮,她笑着感慨道:“原来有我的啊?那我就放心了。” 裴长意白了女儿一眼,那表情看起来十分嫌弃。 商芙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真诚开口道:“那儿媳就谢过娘亲了。” 商水云有些看不过眼,正想冷哼一声,被蒋岱警告似的看了一眼,顿时又蔫了下来,有些不忿地转移了视线。 既然看不惯,那我不看了还不行吗? 商芙蕖又呈上了她给裴长意做的礼物。 是一个绣着精美花纹的小毯子,用了很多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看起来很有几分异域风情。 她笑着解释道:“听漓儿妹妹提起过母亲畏冷,时常会腿疼,儿媳就做了这个毯子,您在屋里觉得有冷意了,就可以随手盖一盖。” 裴长意摸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花枝藤蔓,忍不住有些赞叹,“芙蕖的绣工可真好啊!娘亲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巧的手艺,真是比漓儿那丫头强太多了!” 蒋清漓默然。 我说娘亲,您夸大嫂就夸大嫂,干嘛非要踩您亲闺女一脚啊? 蒋清晖低头忍笑。 这个家啊!以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这样想着,心底忍不住有些惆怅——唉!他什么时候才能将雪亭也给娶进门来呢? 第322章 大嫂威武(一) 拜完了公婆,剩下的就是跟同辈人见礼了。 商芙蕖送给蒋清晖的是一块浮雕云纹的端石砚台。 一向淡定的蒋清晖看了,也忍不住有些惊讶,“这是个老物件?” “是。”商芙蕖笑盈盈地回答道:“听说二弟喜爱收集砚台,我就专门从我父亲的收藏里挑了这个,算是借花献佛吧!” 把她爹给心疼得哟!龇牙咧嘴的。 是她最后承诺会找机会给他求一幅蒋清晖的墨宝,他才不再说什么了。 蒋清晖确实有收集砚台的喜好,可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有点不好意思收。 蒋清昭不懂这个,但他懂弟弟眼底的纠结,就替他出主意道:“你要是觉得受之有愧,不妨送我岳父一幅画,他爱收藏,不止收藏砚台,书画也是其中之一。” 蒋清晖听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清晖就不谦让了,多谢大嫂,也请大嫂替我谢过商家伯父。” 说着,将那块砚台拿到了手里,那模样颇有几分爱不释手。 很显然,这份礼物是送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商芙蕖弯起眉眼冲蒋清昭笑了一笑,小声道:“夫君真好。” 都不用她开口提,就把事情给办好了。 蒋清昭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就……突然笑成这副模样了? 商芙蕖却不肯多说,她亲亲热热地挽起了蒋清漓的手,笑着说:“漓儿,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蒋清漓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大嫂。” 把商芙蕖喊得脸颊都泛红了。 她送给蒋清漓的是一匹布料,瞧着色泽光丽灿烂,美得如同天上的云霞一样。 蒋清漓看得心里欢喜,“大嫂,这是被誉为‘锦中之冠’的云锦吗?” 见商芙蕖点头了,她忙摇着她的手道谢,“听说这个布产量极低,难为大嫂能为我找来,大嫂对我真是太好了!” 商芙蕖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看着妹妹的衣服都比较素,特意替你选了一匹颜色艳一些的布,回头裁身衣裳穿,肯定好看。年轻姑娘家,就应该穿得鲜亮一些才好呢!” 说完,她又悄悄压低声音道:“而且云锦这个名字,我想着妹妹应该会喜欢……” 蒋清漓的脸色有些红了。 她想说,也不是带个“云”字,就要跟那个人联系在一起的。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句话给说出来。 坐在主位的裴长意听了商芙蕖的话,也不住地点头,她笑着开口道:“你大嫂说得对,年轻姑娘家就跟那春天的花朵一样,要穿得活泼一些,这样才显得有朝气,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说着,她似无意地瞟了商水云一眼,口中轻嗤道:“别跟有些人似的,为了装得楚楚可怜些,整日里穿着一身白森森的衣裳,活像替别人守孝一样。” 商水云听了她这句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好好地坐在这里,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是招谁惹谁了? 蒋岱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他自然知道夫人口中说的人是柔儿,说句心里话,他年纪渐大了,也喜爱看小姑娘穿得鲜艳些,可他提过一句,柔儿却说他庸俗不堪。 他一个当爹的,总不至于管女儿穿什么戴什么的问题,因此就没有再提过。 现在被长意这样明里暗里讥讽了一通,他的脸面也十分挂不住。 尤其她还提到了守孝,柔儿能替谁守孝?这不是咒他吗? 裴长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就咒你了怎么的?能让你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体体面面地喝一碗媳妇茶,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对长辈间的暗潮汹涌,商芙蕖仿佛没有察觉一样,又将给蒋清晨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是一套蹴鞠用的护具。 相比较蒋清晖和蒋清漓的礼物来说,这份礼物的价值显然要逊色一些,但蒋清晨依然很高兴。 “我最喜欢蹴鞠了,多谢表……大嫂!” 商水云皱着眉头看了儿子一眼。 一套护具就能把你给收买了? 真是没出息。 商芙蕖送完了礼物,就乖乖地站回到蒋清昭身边,等着主位上的父母双亲发号施令。 蒋岱有些迟疑,他为难地看了商水云一眼。 商水云被他这么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情——所有人都有礼物,唯有她什么也没有。 按理说,嫡长媳嫁过来,不给公爹的妾室准备礼物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并不能算她失礼。 可她不一样啊! 她不仅是蒋岱的妾室,她还是商芙蕖嫡亲的姑母,她如今这样的做法,显然是不将她当成自己的长辈来看待。 想到这里,她顿时有些气血翻涌。 越想越生气,她忍不住开口讽刺道:“我说芙蕖,你为了巴结自己的婆母和夫君,连脸面都不要了对吧?我商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种不孝不敬的混账来了?” 闻言,商芙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清昭首先就寒了脸,他冷声开口道:“商氏,注意你的措辞。” 连声姨娘都懒得喊。 商水云气得头顶差点冒烟,她指着商芙蕖,恨声道:“商芙蕖,你给我出来!平时在商场上不是很有能耐的吗?现在躲在别人屁股后面算什么本事?” “水云!”蒋岱沉下了脸,“若是你不能约束自己的脾气,就回你的荷风苑去吧!反正清昭的亲事已经办完了,你可以继续禁足了。” 什么屁股不屁股的……这种话也能当着晚辈的面说出来,还有没有点为人长辈的矜持了? 商水云气得直哆嗦,正准备开口反驳他,商芙蕖已经缓缓从蒋清昭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面色十分平淡,就连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商姨娘,请问你有何指教?” 她这声称呼,无疑在商水云心中的火苗上又浇了一桶油,她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商芙蕖,我是你的姑母,嫡亲的姑母,你确定要以这种态度来面对我?” 商芙蕖的嘴角扯了一个微笑,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云淡风轻,仿佛完全不理解商水云心底的愤怒一样。苏丹小说网 她说:“当咱们两个同时站在商家的院子里,看在祖父的份上,我得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姑母,可现在是蒋家,你是我公爹的屋里人,那我就只能叫你一声商姨娘了。或者,你希望我随着我夫君一起,叫你一声——商氏?” 商水云怒极反笑,她冷声问道:“商芙蕖,你这是打算明着跟我对着干了?” 第323章 大嫂威武(二) 商芙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地问道:“姨娘,你何出此言啊?我只不过是没有给你准备礼物罢了,你也犯不着这样给我扣帽子吧?” 说着,她转向蒋岱,语气诚恳地问道:“父亲,儿媳初来乍到,有很多礼节都不太清楚。或许咱们蒋家与别家不同,嫡长媳进门……是需要给庶母准备孝敬礼的?” 蒋岱犯难了。 这话他可不敢随便点头,自来新妇准备孝敬礼都是专门给公婆的,若夫家祖辈尚且健在的话,还会再加上祖父母。 有那礼数周全的,也会给没有分家的伯父伯母、叔父婶母准备一份。 但不管怎么说,从没有听说过儿媳进门,要给公爹的小妾准备孝敬礼的。 这种话若是传出去,非让别人笑掉大牙不可。 他刚才之所以会迟疑,就像商水云自己说的那样,她们毕竟还有着一层姑侄的关系,他是担心若是面上闹得太难看了,会有伤她们之间的情分。 可清昭媳妇说得也很有道理。 她们在娘家是姑侄没错,在蒋家就得按夫家的关系来论了,说句不中听的,有哪个嫡长媳会愿意自降身份将一个小妾认作长辈? 清昭媳妇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想着,他只能低声劝道:“水云,你别胡闹了……”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我娘亲怎么胡闹了?” “柔儿!” 商水云看见来人,仿佛有了主心骨一样,瞬时提起了精神。 她快走了几步过去,拉着女儿的手问道:“柔儿,你怎么来了?”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顾安澜,很是欣慰地开口道:“姑爷也来了……” 蒋岱有些不赞同地看向了他们,“今日是你们大嫂的认亲礼,你一个外嫁的女儿怎么回来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不满。 昨天是长子成亲的日子,结果长女就让人递了个话给他,说是身体不舒服,来不了了。苏丹小说网 怎么,才一晚上过去,这病就好了? 蒋清柔先是向他行了一礼,然后才面带委屈地开口问道:“爹爹的意思,柔儿嫁出去了,就不再是蒋家的人了吗?” 蒋岱语塞。 姑娘家嫁出去了,冠了夫姓,那肯定就不是娘家的人了啊! 可他不敢说这句话。 别的不说,长意和漓儿还在座呢!若是他敢点头,势必会将她们两个给得罪个彻底。 蒋清柔见状,不由地轻笑道:“既然爹爹还认我是蒋家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说着,她的视线转向了商芙蕖,看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是应该叫你表姐呢?还是应该叫你大嫂?” 商芙蕖面色未变,她淡然道:“如妹妹刚才所说,你既说自己是蒋家人,自然应该叫我‘大嫂’。” 蒋清柔显然也不是真的想计较这个问题,她看了眼每人身边放着的礼物,面色古怪地笑了一声,“大嫂不肯给我娘亲准备礼物,理由说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那妹妹就想问了……我够格让大嫂给我准备礼物吗?” 面对她这样尖锐的问题,商芙蕖并没有想象中的窘迫,她微笑着解释道:“没想到妹妹今日会回来,因此没有特意准备,放心……改日大嫂一定给你补上。” 这是在讽刺她不请自来吗? 蒋清柔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就这点手段,还有勇气淌蒋家这趟浑水,她该说这个表姐……是无知者无畏吗? 转身面对顾安澜时,她又换上了一脸柔和的笑意,“世子。” 顾安澜懂她的意思,他上前向蒋岱行礼道:“小婿见过岳父。” 迟疑了一下,又冲裴长意行了一礼,“……岳母。” 之前他来蒋家,裴长意从没有露过面,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蒋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如珩也来了啊?柔儿最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顾安澜连忙回答道:“岳父说笑了,柔妹妹很好,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那就好。”蒋岱满脸欣慰地看着他们两个。 对蒋清柔这个女儿,他还是真心疼爱的,自然期望她能过得如意一些。 裴长意低头喝茶。 这种场合,她还是别开口了,免得恶心坏了自己。 蒋清柔又悄悄捅了捅顾安澜,小声提醒道:“娘亲还在等着。” 顾安澜愣了一下,看着商水云眼巴巴的眼神,下意识地就要行礼。 一旁的商芙蕖突然开口道:“顾世子。” 顾安澜顿住,他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刚看了一眼就连忙垂下了眸子,拱手行礼道:“大嫂。” 商芙蕖微笑,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春风拂面一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那样的怡人。 她说:“顾世子,按理说,这些话不该我一个新嫁娘来说,但适才公爹将管家权交给我了,所以有些势必会损伤咱们蒋府颜面的事情……我就不得不提一提了。” 顾安澜脸上有些困惑,显然不明白这种话为何要对他一个姑爷说,但出于尊重,他还是礼貌地开口道:“大嫂请说。” 商芙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轻笑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说起来,咱们蒋家也算是礼仪之家了,听闻祖父在时,对家中诸事约束甚严,这才赢得了不少生前身后名。” 可惜老爷子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被他唯一的儿子给败得差不多了。 她在嫁入蒋家前,是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的,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她都差不多了然于胸了。 凭良心说,她这个公爹为官还算勤勉,为人也马马虎虎,但就是处理家事时当断不断,惹了不少诟病。 别的不说,他但凡稍微有魄力些,就不会被商水云辖制这么多年了。 之前她也像外面的人一样,以为他是迷恋商水云,这才将正室和嫡出子女越推越远,后来她暗中查访了一些老仆,才发现当年的事情大概另有内情。 这就让她更加无语了。 敢情这些年来,他妻妾两头都没捞着啊? 她都替他感到纳闷了,那他这些年……两头都不讨好的……到底图的是什么啊? 总不会是为了把自己府里的水给搅得更浑些吧?这不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儿干了吗? 第324章 大嫂威武(三) 蒋岱不知道儿媳心中所想,他听见她提起自己早逝的父亲,顿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父亲是他心中最为崇拜的人,可惜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若是有他老人家掌舵,他或许就不会把日子过成如今这种乱七八糟的模样了。 商芙蕖在顾安澜满是困惑的神情下继续说道:“但凡有规矩的人家,不会让庶出的子女管亲娘叫娘亲,只能叫姨娘。作为姑爷更不会称呼小妾为岳母,能被称为岳母的,只有嫡母一人。” 蒋清柔这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她瞬间有些恼羞成怒,“商芙蕖,你管得也太宽了点吧?” 商芙蕖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外嫁的姑娘,更不会冲着管家的大嫂大吼大叫的……” 蒋清漓有些不忍直视地掩住了自己的双眼。 就连蒋清昭、蒋清晖兄弟俩,视线也有些飘忽不定。 ——哦,这个柱子上的花纹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以前他都没注意过。 ——哦,窗纱的颜色有些旧了,待会儿向大嫂建议一下,还是换新的吧! 裴长意也悄悄地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这个……她的个性比较弱,一直从内心深处希望能有一个比较强势的儿媳,可眼下这个儿媳的战斗力……是不是有点太强悍了? 在场的所有人,唯有蒋岱的表情最为激动,“清昭媳妇说得好,咱家已经乱套太久了,以后是得把规矩给立起来,不然,我百年之后都无颜去见你们祖父了!” 这些年,长意什么都不肯管,水云又心思太多,导致家里总是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其实他平日里的公务也挺繁忙的,劳累了一天,回到家就想有妻儿的笑脸相迎,有热腾的饭菜可吃。 可惜,这个愿望终究是奢求了。 他之所以这么盼着长媳进门,就是希望能赶紧来个帮手,帮他将这一片混乱给理顺了。 老天垂怜,老大媳妇果然不负众望。 这样想着,他不由地对没有征求他意见就擅自给长子定下亲事的夫人长意多了几分佩服。 这眼光,够毒辣的啊! 蒋清漓听见自己父亲的话,顿时将刚放开的手,又重新捂了回去。 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祖父,听到这句话是该欣慰呢?还是该气自己的不孝子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自己? 第325章 压祟长岁 蒋清昭成亲之后,很快就到了岁除之日。 因为新添了管家的嫡长媳,蒋府众人吃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顿年夜团圆饭。 就连裴长意也很给儿媳面子,不仅爽快地答应了出席,还笑得一脸和煦的。 哪怕进了正厅看见商水云母子俩也在座,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落下来。 这惊喜来得委实太大了些,蒋岱脑袋晕乎乎的,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在帮大嫂一起督促婢女摆放杯碟碗盘的蒋清漓压低声音道:“娘亲那天看了一出好戏,效果出奇得好,一直到现在都过去五六天了,还时不时地会傻笑一下……” 那天的认亲礼,最终在蒋清柔的痛哭声,以及顾安澜的哄劝声中结束了。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商水云落得一个大没脸,而她娘亲则像看戏一样,听得津津有味的,等结束了居然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商芙蕖莞尔。 她打趣道:“那看来我的功劳不小啊!” 蒋清漓连连点头,“可不是,连我都被大嫂这一手给唬住了。” 她的娘亲素来清高,从蒋岱背叛她的那一天起,她大概就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之所以会留在蒋家,纯属为了儿女的将来着想,不想让他们因为父母的姻缘受到非议。 这么些年来,娘亲对商水云母子三人一直采取视而不见的方针,没想到突然来了个儿媳,说话句句像刀子,但每个字都正中要害,让她瞠目结舌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畅快不已。 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不作为,原来见到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受憋屈,是如此解气的一件事情啊! 商芙蕖失笑。 其实她并不是刻意针对商水云母女的,只是既然让她理家,那她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看不惯的事情自然要给它修正了才行。 要知道,这里可是她和夫君长长久久的家,她怎么会允许那些不知所以的人随意破坏呢? …… 年夜饭是商芙蕖一手操持的。 不仅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还别出心裁地让自己带过来的厨子做了几道江南菜式,略清淡、偏甜口。 别人不知道如何感受,但是很合蒋清漓的口味,她吃得很是欢畅。 裴长意见她爱吃,就让身后的不闻将那几道菜全都摆到了女儿面前。 蒋清漓忙摇头道:“不用不用,大家一起吃。”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喜欢吃什么就非要霸着,再说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呢!她这样做有些太失礼了。 蒋岱见她不好意思,一脸慈爱地笑了笑,“没事儿,你吃吧!我们都不爱吃甜的。” 被当成隐形人的商水云小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其实我也爱吃……” 但到底没敢说出声来。 吃一堑,长一智。 那天不仅是她女儿受到的打击有点大,连她这几天也有些蔫蔫的,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 偏蒋岱还非要她出席这样的场合,她只能硬撑着来陪他演一出“妻妾和睦、父慈子孝”的其乐融融来。 蒋清昭也对妹妹开口道:“你快吃吧!咱家你最小,多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坐在桌尾的蒋清晨听见他这句话,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纠结。苏丹小说网 大哥,我要不要提醒你……我比二姐姐还要小上两岁呢! 只是他还来得及开口,就被他的亲娘狠狠地剜了一眼,并且低声斥道:“别给我丢人现眼了。” 虽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那几个人显然没有将他们娘俩当成一家人,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蒋清晨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埋头专心吃饭。 其实,与娘亲的愤恨不同,他心里并没有特别难过的情绪。 反正从小到大他就不如姐姐优秀,爹爹和娘亲都偏心姐姐,嫡母和几个嫡出兄姊则直接当他不存在,他已经习惯被人冷落了。 蒋清漓见大家都这样说,顿时也不客气了,一直吃到肚子感到撑了才停下筷子。 有婢女麻利地撤下了碗筷,换来了酒盏。 蒋岱端起酒盏,语气有些感慨地开口道:“这是咱家的第一顿团年饭……” 听到他这样说,裴长意的脸色顿时淡了下去。 她是看在儿媳第一次操持家宴的份上才来吃这顿饭的,可不代表她愿意配合蒋岱演什么“一家团圆”的戏码。 蒋岱看见她这样的表情,顿时吓得再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想了想,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红封,在裴长意的眼神威压下,硬着头皮开口道:“那个,漓儿,这是爹爹给你的压祟长岁钱……转年你就要出嫁了,爹爹第一次给你,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说起来他颇有些心酸。 亲生闺女的婚期定了,他还是看见次子在给妹妹备嫁妆才知道的。 蒋清漓倒是很给他面子,不仅笑着道了谢,还特意更正道:“应该是压祟压岁钱,我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往上长岁数了,得压一压了。” 新年习俗,长辈给小孩子的叫压祟包,“祟”就是不吉利的东西,寓意来年不要有任何不吉利的事情发生。 晚辈给长辈的则叫“压岁包”,这个“岁”指的是年岁,意在期盼老人健康长寿。 蒋岱被她的话给逗笑了,“你个小孩子……这才多大啊!就想要压岁了……” 裴长意也板着脸笑道:“你若还要压岁,娘亲不就成老妖精了吗?” 蒋清漓连忙哄道:“谁说的,娘亲看起来年轻得很,走出门去……人家还以为您是我姐姐呢!” 商芙蕖也凑趣道:“可不是,我娘亲那天还偷偷问我呢!说改天要向您请教一下护肤的心得。” 裴长意笑得合不拢嘴,“这你可找错人了,我压根就不懂这些,我用的那些东西,都是漓儿帮我准备好的。” 说起这个,蒋清晖也插话道:“漓儿那家店的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之前书院里有同僚问我,说能不能托我给他家娘子从漓儿这里拿一套妆品,现在百花堂店里限量销售,要排很久的队才有可能买到。” 蒋清漓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之前她去云离山,又去北疆,一直走了三个多月才回来,有多少存货都不够卖的。 回来后又赶上大哥成亲,之后又是新年,事情太多,她就一直比较消极怠工,紫苏已经急得嘴角直冒泡了。 看来她得提起精神来,多赶赶工才行了。 商水云看着他们一家有说有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阵嫉恨。 说起来她跟裴长意同岁,但外貌看起来却远远没有裴长意这样容光焕发。 她心里有些纠结。 说句实话,那个百花堂里的东西确实是有效果的,要不,她让人偷偷去排队,再买一些回来? 第326章 新年吉祥 吃过了年夜饭,蒋岱提出一起守岁的想法。 但裴长意说自己累了,想要早点回去休息,就连商水云也说身体不太舒服,就不陪年轻人一起熬了。 蒋岱无法,只能挥挥手结束了此次聚会,大家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蒋清漓见时间还早,就收拾了一番,带着林影和花影一起出了门。 她打算去云府。 顾安域不在京城,她担心路叔路婶他们过年的东西准备得不齐全,就带了好些吃的用的东西过去。 她到的时候,路叔路婶两个人正带着女儿小花、女婿阿桩在吃饭。 让人意外的是,她的小舅裴长宁也在。 蒋清漓有些疑惑,“小舅,您怎么在这里啊?” 这大年夜的,不是应该在家里守岁吗? 裴长宁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在逗小花的女儿小麦子玩耍。 小麦子如今只有十来个月大小,一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小泡泡,看起来十分可爱有趣。 裴长宁看见外甥女,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他解释道:“你外祖父外祖母今年不在京城,你大舅二舅他们都有各自的小家,我一个人闲得没地方去,就想着来这里陪老路聊聊天,一起喝个酒。” 他是顾安域的师兄,跟照顾他长大的老仆自然是极熟的。 蒋清漓听了他的话,心里顿时十分不是滋味。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家人,只有小舅是茕茕孑立的一个人。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熬了许多年了。 裴长宁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有些哭笑不得,“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小舅,我挺好的,没你想象得那样糟糕。” 跟以前那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绝望相比,现在的他,至少已经在心里种下了希望的火种。 蒋清漓坐到了他的身边,她低声道:“小舅,以后您就长住云府吧!等我和云木成亲了,我们一起孝敬您。” 不管对她还是对顾安域来说,小舅在他们的生命中都扮演了父亲的角色,那他们奉养小舅自然也是应该的。 裴长宁见她的眼睛都红了,就没有开口反驳她这句话,而是笑着应道:“行,到时候你和云木有了孩子,小舅帮你们养。” 反正他养孩子已经养出经验来了,也不在乎再多养一个两个的。 蒋清漓靠在他的肩膀上,哽咽着点头,“那说好了,小舅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裴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好,小舅说话算数。” 正在忙活收碗的路叔路婶看见了这副景象,两人相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这都是他们公子的亲人,他们公子总算是有属于自己的亲人了。 …… 收拾好碗筷之后,夜色已经很浓了,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爆竹声。 蒋清漓兴致勃勃地提出,要亲自去院子里点火放爆竹。 小麦子一听,顿时“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她抱,显然是想要跟她一起出门。 蒋清漓顿时犯愁了。 既害怕外面的寒风冻着她,也害怕爆竹的声音太大吓着她,最后只能遗憾地放弃了自己亲手去点火的想法,改让小花的相公阿桩去点。 她就抱着小麦子站在门槛处看着。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小麦子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兴奋地挥动着手臂,嘴里“啊啊”地叫着。 蒋清漓摇着小麦子的小胖手,欢快地喊了一声,“新年吉祥!” 新的一年,一定要事事如意哦! 裴长宁看着这样的她,眼底眉梢满是笑意。 蒋清漓突然转回身,冲他张开手,笑嘻嘻道:“小舅,我的新年礼物呢?” 她转年就十八岁了,不久前才第一次收到亲生父亲给的压祟包,可她心里其实并不觉得难过。 因为她每一年都能收到小舅送的压祟包,还有特意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这么多年来从没有间断过。 生命中失去的那些东西,总是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得到弥补和偿还,这或许就是她历经了诸多苦难,却从没有心生怨恨的最大原因吧? 裴长宁笑道:“放心,不会忘了,你的压祟包,还有一整箱最新出的话本,已经给你放到连霏院里了。” 蒋清漓有些不解,“为何不给我送到如意斋呢?放到连霏院,我看着很不方便啊!” 裴长宁打趣地看着她,“反正你再过三个月就要嫁过来了,小舅善解人意,省得你到时候搬来搬去的了。” 蒋清漓脸红了,“小舅怎么知道……” 裴长宁故意板起了脸,“自然是清晖来告诉我的,否则等到正日子了,我这个当小舅的都还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女要出嫁了呢!” 蒋清漓挠了挠头,有些心虚,“这不是……我想亲自告诉给您嘛!结果我回来了,大舅却说您出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了。后来大哥成亲,又过年,事情太多了,我就没顾得上。” 裴长宁点了点她,笑道;“你呀!原本还算靠谱的一个孩子,现在被云木给同化了,变得想一出是一出了。” 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说找人合八字、看黄历,更不经过两家长辈相商,就这样靠一句戏言就定下来了。 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蒋清漓有些不以为然,“只要两个人相处得好,哪一天成亲不都是一样的?那些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难道成亲的时候没有挑一个好日子吗?可见也没什么作用。” 端着火盆子进来的老路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笑着开口道:“二姑娘说话的语气,跟公子好像……他也常说不用计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要自己不在乎,别人再怎么说也只是浪费嘴皮子。” 蒋清漓一听,顿时就笑了,她突发奇想地问道:“小舅,您说……我和云木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脸皮会不会特别厚?” 裴长宁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有你这个没成亲就一口一个孩子的娘亲,这脸皮肯定天生就比别人厚……” 老路忙插话道:“脸皮厚一点也没关系,二姑娘和公子的孩子,肯定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主子。” 蒋清漓大笑,“这话我爱听。” 裴长宁看了,顿时有些伤脑筋。 他在想,答应帮漓儿养孩子之前,他是不是需要反思一下自己的教育方式? 这两个脸皮“遇厚则厚”的家伙,他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呢? 第327章 不能贪心 老路年纪大了,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了。 蒋清漓拿起火箸拨了拨脚下的火盆,发现下面的灰烬中居然还埋了好几个芋头,她顿时就笑了,“在北疆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雪,我和云木半夜里偷偷溜出去,在茅草棚下面烤芋头吃,刚烤好……还没来得及开吃,我二哥、谨王殿下和雪亭姐姐就循着味儿找过来了。” 裴长宁听她讲得眉飞色舞的,忍不住笑着感慨道:“北疆天气恶劣,物质条件也有限,还以为你会住不习惯,没想到还挺适应的。” 蒋清漓点了点头,实事求是道:“条件是差了一点,但那里的人都挺纯朴的,我回来的时候,还有人送我自制的肉干……” 裴长宁也接话道:“我吃过那种肉干,硬得很,咬几口腮帮子就疼,不过越嚼越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蒋清漓见状,有些困惑地询问道:“小舅,您这是怎么了?” 裴长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吃这种肉干,还是滢洄给我的。” 蒋清漓听了,神色顿时有些不安。 裴长宁笑了笑,“别紧张,对我来说……这不是不能提的伤口,而是一段很珍贵的回忆……” 蒋清漓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又唯恐惹得小舅心里伤感,踟蹰了半天,到底也没敢开口问。 裴长宁瞥了她一眼,有些好笑,“想问什么就说吧!这副样子可不像你。” “那我可真的问了啊!”蒋清漓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娘亲说,您和沈姨定亲前就见过面,是您自己应下这门亲事的,这是真的吗?” 裴长宁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凝固,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头轻笑道:“是啊!我们见过,不过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倒不至于生出什么想法来,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她……挺有意思的。” 那个时候她也就六七岁光景吧?刚从北疆回到京城来,跟着自己的父母一起上裴府来做客。 她梳着两个小花苞头,看起来十分伶俐可爱,尤其一双大眼睛,水润润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看见岁数跟她差不多的他,就主动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里摸出了一条肉干,笑嘻嘻地递给他,“小哥哥,给你吃好吃的肉干。” 他看到她直接用手抓着肉干,心里有几分嫌弃,但自小所受的教导没让他当场流露出来。 在她灿烂若花的笑容下,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条肉干。 沈潆洄见他接了,脸上的表情特别高兴,她认真地解释道:“小哥哥,我跟你说,这个肉干吃第一口会有些硬,但多嚼几下就好了,越吃越香……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零嘴呢!” 他按照她说的方法吃了那条肉干。 确实如她所说,有点硬,但是挺好吃的。 后来,她又随父母回北疆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再后来,有一次同父母一起用饭时,父亲无意中提了一句卫国公顾家看中了沈家的大姑娘,打算等沈将军回京时亲自上门去提亲。 他的母亲安康大长公主就随口开玩笑道:“我记得沈家二姑娘的性子更活泼些,不如,咱们去求来给长宁当媳妇吧?” 正在低头吃饭的他,脑海中猛然想起了那个给自己递肉干的小姑娘,以及那张恍若春光的笑脸。 父亲笑着调侃道:“就是不知道,咱们小长宁心里愿不愿意。” 那时候他已经十二三岁了,知道如何藏匿自己心底的情绪,就淡淡地开口道:“婚姻大事,自来由父母做主,儿子没有意见。” 许是他说话的口气过于老成,父母听了,顿时哈哈大笑。 他心里有些窘迫。 偏父亲还故意揶揄他,“那爹爹这就去给沈将军写信,好不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年纪不够大,定力也不够强,既怕父亲说话不算数,又怕自己表现得不够上心会让父母觉得他心里不愿意,最终还是红着脸点头道:“那……我这就去给爹爹磨墨。” 把父亲母亲给乐得不行。 等到沈夫人再次带她们姐妹回京,娘亲还专门把这件事情拿出来打趣他。 他到现在还记得,沈潆洄听到这件事情时,不仅没恼,反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长宁哥哥,原来你这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啊?” 把他给闹了个大红脸。 他其实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他只知道,父母提出为他求亲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猛然窜过了一个念头——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将来的伴侣是什么模样的,但若是她这个样子的,他想,他心里会十分欢喜。 再后来,因为定下了亲事,她和她的姐姐就留在了京城,他们一起去骑马,一起去郊游……一起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他会和这个给自己肉干的小姑娘,一辈子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蒋清漓看小舅有些神情不属,她没敢再继续问下去,可有些事情就算不说出来,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迟疑地开口道:“小舅,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赢了,沈姨毕竟是宫妃,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能离开皇宫……” 这中间,毕竟还隔了一个萧知璞。 沈潆洄是一个母亲,她就算不顾自己的名声,也不能不顾自己儿子的脸面。 裴长宁闻言,表情愣了一瞬,继而无奈地笑了。 他说:“漓儿,你以为我心里期盼什么呢?” 蒋清漓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开口说话。 裴长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怔忡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气道:“我没有更高的奢望,我就是希望她能过自由、安心的日子,不要一直这样提心吊胆的……至于我,只要时不时地能看她一眼,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了解知璞那个孩子,他不至于心胸狭隘到不准他见他母亲一面的程度。 这样已经很好了,比起之前一辈子都没有相见的希望,要好得多了。 人啊!终究不能太过贪心了,否则,会连仅存的一点幸运都被夺走。 蒋清漓看着小舅脸上的表情,她的心底酸涩不已。 想了想,她试图劝慰道:“或许萧知璞与别人不同,他和沈姨相依为命长大,他或许能够理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长宁直接给打断了,他笑着说:“漓儿,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否则的话,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相信萧知璞与别人不同,可一旦走到那一步,站到那个位置上,他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权势是个好东西,可伴随着权势一起而来的,还有对天下、对苍生的责任和担当。 在这些东西面前,没有人……有任性的权利。 第328章 新的故事 蒋清漓见他想得如此通透,心里难过不已。 裴长宁温声安慰她,“人生在世,除了情爱之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放心,小舅不会轻易倒下的。” 蒋清漓听了,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她说:“我之前想着,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就跟云木一起去北疆,当一个随军的大夫。” 裴长宁听她说起这个,顿时就笑了,“那渐鸿肯定求之不得。” 蒋清漓看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放心,到时候我会把小舅一起带过去的,说了要给您养老,我说话算数。” 裴长宁被逗笑了,他想了想,叹气道:“云木可舍不得你受那样的苦。” 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自然了解他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底的责任感很重。 他可以自己吃苦受累,但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妻儿跟着他一起吃苦受累。 蒋清漓不以为然道:“他反对也没用,我只要随便哭一哭,他就拿我没辙了。” 裴长宁听她说得这样甜蜜,心里顿感欣慰不已。 看来,这趟北疆之行,两个人的感情进步了不少啊! 这样就好,哪怕他和滢洄最终求不来一个完满,只要他们在意的晚辈能够获得幸福,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了。 …… 两个人又说起了云离山上的事情。 蒋清漓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小舅,您知道云枫和颜嘉的故事吗?” 裴长宁愣了一瞬,他回答道:“知道啊!不就是云嘉帝和云娴皇后的故事吗?据传他们二人十分恩爱,云娴皇后一直无子,云嘉帝也不肯纳妃。有传言,云苍帝并不是云嘉帝的亲子,而是嗣子。” 那就是不知道更多的内情了。 蒋清漓踟蹰半天,最终选择将那个有关前世今生的故事讲给小舅听。 毕竟,小舅是她心里最信任的长辈,在她迷茫的时候,她也盼望着他能给她指点一下迷津。 裴长宁听后,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师父和师伯都是这样说的吗?他们说云枫和颜嘉是你和云木的前世?” 蒋清漓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些喑哑,“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我真的看见了,云嘉帝的画像前摆放着的那根簪子,跟云木送我的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色泽幽深一些,陈旧一些。” 蒋清漓将自己头上的连枝花簪拔下来递给小舅,并且解释道:“这支簪子是云木亲手做的,全天下独一份。” 裴长宁摩挲着那根发簪。 他倒是不知道,云木居然还有这等手艺。 蒋清漓继续说道:“而且我看了他们两个人的画像,明明是不熟悉的面容,我却觉得很奇怪,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裴长宁有些神游,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大约就是漓儿刚出生后不久,在惠阳长公主的主导下,漓儿与她的长子顾安澜定下了亲事,云木则与蒋府的大姑娘定下了亲事。 漓儿的事情是二姐做主的,爹娘那会儿也是担心二姐一旦和离,会影响漓儿的婚嫁,那顾安澜好歹出身卫国公府,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对象。 至于云木的亲事,因为他这个师兄见不得光,所以也没有置喙的权利。 他那时候想,反正这桩亲事就是妇人间的意气用事罢了,等孩子们长大了,再想办法解除就行了。 只是后来,师父离京了一趟,回来后就旁敲侧击地询问他,能不能退掉漓儿的亲事,让她与云木成亲。 他那会儿觉得师父简直是异想天开。 别的不说,云木虽然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但他的出身不光彩是事实,二姐怎么可能同意将漓儿嫁给云木呢? 更别提,漓儿已经有了条件不错的未婚夫了。 师父见他不赞成,似乎叹了一声气,小声嘀咕道:“还是随缘吧!插手太多,也未必是好事儿……” 他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去追问师父,他又不肯多说了。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心里不由地感到一阵后怕,“师父应该多坚持一下的啊!万一这辈子你还是没有嫁给云木,那不就重蹈覆辙了吗?” 对此,蒋清漓倒是能理解,“守陵人吴伯说了,云嘉帝不想让后人插手太多,大概师公也是担心自己会乱了大家的命数吧?” 裴长宁想了想,他叹气道:“云枫活得可真累……我更宁愿他是云木这样的。” 作为亲人,他不在乎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还是一个隐在暗处的微不足道的商人,他只想他能有佳妻稚子相伴,日子过得顺心一点,快活一点。 蒋清漓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若是云枫当年有选择,他大概也更愿意要一份平淡的幸福吧? 裴长宁想了想,他这样问道:“漓儿,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蒋清漓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自然是觉得幸运啊!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人对我如此深情……连后宫三千佳丽都可以舍弃,说明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裴长宁扶额。 蒋清漓看他这样的表情,顿时哈哈大笑,“小舅,您的脸色……活像喝了一大碗老陈醋……” 裴长宁无奈,“可不是,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的牙全部都要酸倒了……” 蒋清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了笑。 怔忡了许久,她轻轻叹了一声气,缓缓开口道:“小舅,其实……我心里有些难过……” 裴长宁拍了拍她的肩,“小舅知道。” 他知道,漓儿并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之所以刚才故意那样说,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罢了。 蒋清漓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我没有颜嘉的记忆,可我特别能理解她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还有,我也很心疼云枫,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最后却徒留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沉重和遗憾……” 若不是她重来了一回,他这份遗憾或许永远不会有解开的机会。 以前她不知道为何她会有重生的好运,现在想来,大约是老天爷看不过眼,觉得自己对云枫太过残忍了,想要弥补他一二吧? 裴长宁听了她的话,心里不免有些沉重,“漓儿,无论如何,小舅不希望你抱着补偿的心态去面对云木,相信他也不希望……” 蒋清漓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她自然不会因为愧疚就对一个人好,若只是愧疚,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要一想起来就心如刀割。 裴长宁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知道这个故事之后,他最担心的就是漓儿因为愧疚作茧自缚,无法以坦然的心情来面对云木。 想了想,他这样劝道:“你就当那是一个遥远的,略带几分凄美的故事吧!现在你不是颜嘉,他也不是云枫,没必要让一些旧事困住了自己。” 蒋清漓怔怔,“我可以这样想?” 裴长宁冲她点点头,“我相信,云枫和颜嘉天上有知,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蒋清漓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夜空。 那上面有很多闪亮的星星,就仿佛一双双正在凝视她的眼睛一样。 她的内心逐渐归于平静。 是啊!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现在,她是蒋清漓,他是顾安域,他们……即将开始一段新的故事了。 第329章 上元花灯(一) 很快就到了上元节,因为裴循东是正月十六的婚期,所以裴长意特意提前一天带着儿女去娘家帮忙。 用过晚饭之后,大家忽然想起今晚有花灯节,就赶着蒋清漓和裴行南两姐妹去街上游玩。 说是上元节出去走一走,新的一年就能够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俗称“走百病”。 蒋清漓和裴行南不好拂了长辈们的好意,就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出门。 又被裴长龄的夫人郭氏叫住,说让她们去看看哪位兄弟有空闲,能陪着她们一起出门的。 毕竟是夜晚出门,姑娘家多有不便,有自家兄弟陪着的话,也能够放心不少。 可裴循东明日即将迎亲,自然没有空闲再去参加这种活动了。 蒋清昭和商芙蕖新婚燕尔的,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就算是想出门去看看,心里肯定也想单独行动。 裴履西年纪又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最后算来算去,唯有一个没什么正经事儿可干的蒋清晖可以陪两个妹妹一起去。 蒋清晖自然是一口就同意了。 事实上,他也不想跟这么多长辈待在一起,免得他们话里话外催促他赶紧成家。 他也想啊!现实不是不允许吗? 三人刚把脚迈出大门,背后传来裴长意一声幽幽的叹息声,“我们家清晖比循东还大一岁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儿……这不,两个妹妹都要出嫁了,他连个媳妇儿的影子也没有……唉!我这心里真是发愁啊!” 蒋清晖差点被门槛绊住了脚。 蒋清漓和裴行南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捂着嘴笑,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裴长宁安慰二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爹娘不是老挂在嘴边一句话吗?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哪一天,清晖直接就将儿媳给你领回家了。” 他是知道清晖和昭华郡主之间的事情的,现在这种时候,的确是不宜过早地闹到明面上。 否则,势必会牵累了瑞王府。 裴长安的夫人田氏也出言劝道:“就咱们清晖这样好的条件,二姐还用多操心?缘分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裴长意没吱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难道长宁的条件不好吗?这么多年还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会儿就得庆幸爹娘远在老家,参加不了明日的正日子了,不然他们两位老人家看到孙辈的循东都成亲了,幼子长宁却还是形影相吊的一个人,心里该多难受啊!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长宁,有些欲言又止。 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长宁过得够苦的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帮不上他什么忙,至少不能老去揭他的伤疤。 …… 等走出了裴府大门,蒋清漓才小声跟二哥说道:“我让花影去邀请雪亭姐姐一起过来了,待会儿你们可以一起去走走转转,放心,我和表姐保证不碍事儿。” 她可是个贴心的好妹妹呐! 蒋清晖闻言,表情有些迟疑,“可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姑娘家……” 裴行南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二表哥放心,上元节的街上灯火通明的,到处都是人,安全得很。” 就是人多,才更不安全好吗? 蒋清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等雪亭来了,咱们还是一起逛吧!人多了也热闹。” 虽然单独相处的机会难得,但他是当兄长的,必须先把妹妹们保护好才行。 蒋清漓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道:“行,有雪亭姐姐在,就算遇到坏人也不怕了。” 说句不好听的,坏人犯到那位姑奶奶手里,估计还得哭爹喊娘地求饶喊救命呢! 蒋清晖听见妹妹这样说,一瞬间想起萧雪亭在北疆的时候,与人对打时脸上露出来的狠厉表情,也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面。 怎么感觉……凉飕飕的呢? 跟在他们身后的林影和花影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无奈。 敢情在主子们眼中,他们这两个护卫是不存在的啊? …… 上元节的夜晚是最热闹的。 长街上,花灯火树,行人如织。 最热门的活动当属观花灯,心灵手巧的匠人们将花灯做成了各种式样,有花朵式样的、小动物式样的,也有那种大型的,用来歌舞表演的龙灯、凤灯。 有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在灯下猜灯谜,也有垂髫小童提着小灯笼在街上跑来跑去的。 公子们则更喜欢耍百戏、踏歌、焰火之类的节目,人多,更热闹欢快些。 当然,这中间大概不包括一向爱洁,不喜与陌生人接触的蒋清晖。 蒋清漓看着因为人太多,时不时地发生肢体碰触而面色越来越难看的二哥,贴心地开口建议道:“二哥,要不你还是去附近茶坊坐一下,等等雪亭姐姐吧?” 裴行南也知道自家二表哥这个毛病,她也很善解人意地劝道:“二表哥,你去吧!我会看好漓儿的,再说不是还有林影和花影嘛!” 林影和花影差点飙出眼泪。 真不容易啊!终于记起他们的存在了! 蒋清晖想了想,虽然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但低头看了眼自己鞋上被踩的印子,以及鼻尖萦绕的各种味道,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就点了点头同意了。 他叮嘱两个妹妹,“别乱跑,尤其不要去人少的地方。” 又吩咐林影、花影,“一定要紧紧跟着两位姑娘。” 见他们都应声了,他这才急不可耐地向一旁的茶坊走了过去。 裴行南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调侃道:“话说……雪亭整日里泡在练武场,身上总是灰扑扑的,也没见二表哥嫌弃她啊!” 蒋清漓白了表姐一眼,一本正经道:“那能一样吗?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可总会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个能让自己抛弃行事标准的人,就是这辈子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 裴行南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跟你和顾安域似的?你原本也没想到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可既然命运将你们扯到一起了,那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蒋清漓的脚步顿住。 她敏锐地察觉到,表姐想问的其实并不是她和顾安域,而是她自己和萧知璞。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表姐心里……对你和谨王殿下的将来很迷茫吧?” 第330章 上元花灯(二) 裴行南没有否认。 之前她想得很简单,反正他们是被时势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她不指望他们能够相濡以沫、举案齐眉,但看在目标一致的份上,和睦相处总是能够做到的吧?苏丹小说网 可越是婚期临近,她心里越是没底。 尤其定亲以来,她跟萧知璞连一面都没见过,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对这桩亲事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他们通过几次信,萧知璞在信上的态度也一直很客气,可她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蒋清漓理解这种心情。 她刚与顾安域刚定亲时,心里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选定的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知道将来要走的路到底是怎样的一条路。 幸好,她还算幸运的。 至少她选择的这个人,愿意跟她并肩而行,在同一条路上一起走下去。 想了想,她这样说道:“顾安域曾经跟我说过,他的表弟萧知璞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 皇家里的人,就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别的不说,瑞王爷这些年名声够差的吧?谁提起他都会感慨一句行事荒唐无度,丢了祖宗的脸面。 可云景帝那些兄弟中,唯有他顺顺当当地活到了现在,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对萧知璞来说,他能够在皇宫那样吃人的地方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这本身就证明了他不是个蠢笨的。 更别提云景帝这些年虽然在明面上没有多宠爱他,可也始终不曾亏待过他。 就连这次选中他做棋子,固然有他的身份最合适的缘故,但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了,他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这个儿子是单纯的、无害的,至少是好操控的,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裴行南叹气道:“我知道他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就是这样我心里才更没底,既然他是一个心有计较的人,那他对这桩亲事到底是什么想法呢?信鸽传递消息毕竟不方便,寥寥几个字眼我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蒋清漓听明白了,“表姐是想在成亲前见他一面?” 裴行南点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惆怅,“我总得问他一句,他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吧?不然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过去了,岂不是成了一对怨偶?” 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家人付出,哪怕是牺牲自己的亲事也在所不惜,可是……她不能勉强别人跟她一起去做这件事情啊! 萧知璞何其无辜? 他不应该被搅入到这场乱局中的,他原本可以拥有一段自己理想中的,幸福美满的姻缘,可现在被她横插了一杠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让她始终觉得,对他心有愧疚。 蒋清漓懂这份纠结,想了想,她这样说道:“现在是正月十五,距离咱们成亲还有三个多月时间……那我回去就写信给顾安域,问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稍微提前一些。” “不用提前很久。”裴行南忙着加上了一句,“我只是想提前见他一面而已,早几天回来就行,别耽误了他们的正事儿。” 蒋清漓笑道:“我知道了,表姐,先不说这个,咱去买两盏花灯吧?” 裴行南点了点头,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松快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去给你挑个小兔子花灯。” 兔子灯象征着吉祥和好运,是上元节街上最常见的一种花灯,好多摊位都有卖,裴行南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盏能发出七彩光芒的兔子灯。 她给自己选了一盏牡丹花灯。 蒋清漓有些奇怪,“你怎么不选个老虎式样的呢?或者小鸡式样的也行啊!” 表姐比她大一岁,生肖属虎。 而今年正好是鸡年,手里提着小鸡花灯的游人是最多的。 裴行南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老虎和小鸡的花灯都不好看,我就想要一个牡丹花的……” 蒋清漓打趣地看着她。 表姐心底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住她呢? 牡丹,是萧知璞的母亲沈潆洄最喜爱的花,她那玉絮宫里养了不少,就连贴身宫女也用了牡丹的名字命名,分别叫作赵粉和姚黄。 裴行南有些羞窘,她一把将兔子灯塞到了蒋清漓手里,“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