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夫君捧上高位后我逍遥江湖了》 1. 看合同要仔细 龙兴五年,春。 农历三月十三,利市,宜嫁娶。 天朗气清。 “礼部尚书要嫁女儿,听说她今年都十八啦,是个老姑娘哩。” “十八?!她可是带着孝呢吧。” “噫这可不能乱说,没有这回事。” “那怕不是她貌若无盐,尖酸刻薄。” “弗晓得,只听说……是低嫁。” “哈!早知道我也使个媒婆去说说,好叫咱也尝尝尚书女婿是什么滋味。” “呸,你也不看看你那怂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 “你懂什么,尚书小姐没了那身份,放在俺们村,指不定还没人要呐。” “……我是不懂,不过今日人家府上散糖,六岁往下都能讨要,阔气的很。我可得叫我家小子赶紧去,先走了。” “嗤!一点蝇头小利就把你急成这样,还是我这没有婆娘的日子自在……” 礼部尚书府,嫡三小姐苏霓房内。一婆子稳稳地捧着一华贵精巧地六尾点翠凤冠,两边还垂下长长的点翠珍珠步摇。后跟一丫鬟,手里的托盘则是盛着绣上云霞练鹊纹的霞帔。 婆子是礼部尚书苏夫人薛氏身边的大嬷嬷,也是跟着陪嫁过来的,地位可想而知。 她带着笑立于房间内身穿嫁衣的女子身后,娓娓劝道:“三娘子,时辰不早,该梳妆戴冠了。再拖下去,怕是要误吉时。” 苏霓不应声,一门心思画着手下的九九消寒图。提笔,历经八十一天,最后一瓣梅花花瓣完成了。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送冬迎春。告别十八年的苏府生活,向着目标又近一步,怎么不算大喜? 苏霓满意地欣赏这副消寒图,莞尔一笑对嬷嬷道:“嬷嬷放宽心,自然是来得及的。拦门的是吾兄与他好友,各个满腹经纶。他们就是只拿出三分心思,也够赵玉鞍喝一壶了。” 嬷嬷被一噎,总不好反驳说家里公子的不是。脸上还是挂着笑,心里却腹诽:苏家和薛家都是世家大族,当年夫人还在薛家时,那也是一家女百家求,怎么生出个这样离经叛道的娘子来。 苏霓心里也知晓嬷嬷的态度,不如说,家里不少下人都这么看待她,谁叫她爹是礼部尚书呢,家风清正,连看门的黄狗都知道什么叫克己复礼。 不过今天心情好,她便体贴点:“戴冠吧,吾听到赵郎的声音了。” 身后屏气的小丫鬟如释重负,大喜日子也不敢露个苦脸,赶紧有条不紊地忙起来。 门外越发热闹,新郎是虎威将军兼兵部库部司郎中的嫡子,赵玉鞍。现于大理寺任司直,正七品,年岁20。同样也是都城中有名的大龄剩男一枚,不过他是因为不学无术,好玩乐的纨绔名声,使得婚事才拖到了现在。 赵玉鞍来的还不算慢,他爹娘也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请了不少有才学的郎君助阵。其中一个就是他大理寺的同僚王格王录事。 王格紧紧贴在赵玉鞍的身旁,手中本是用来搭配装逼的折扇,此时已经扇得飞快,豆大的汗珠还是往下流。 他用扇子挡住脸对赵玉鞍咬牙切齿道:“赵兄,赵司直!算我求你了,你实在不懂就别抢答了,你可知道我给你擦屁股…呸,给你兜底有多难吗?” 赵玉鞍摸不着头脑:“我有答错吗,我还觉得今天状态绝佳呢,他们不是都笑得挺开心的?” 他们是在嘲笑你啊傻子,王格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你催妆诗都背会没有,叫你打个小抄不听,非自己记。” 赵玉鞍不赞同地谴责:“你怎么能叫我作弊呢,被有心人传出去,让别人怎么说苏姑娘。” 王格无语:“……在私塾里抄我功课时怎么不见你这么说呢?!整的还挺痴情,你们以前见过?” 赵玉鞍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红了脸:“没没有!你别干扰我了,再说我就真忘了。” 赵玉鞍按照流程去叫门,然后顺势被劝下,开始念诗:“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好!”,“啪啪啪--”,宾客很给面子的高声喝彩,虽然定不是他自己写的,但赵玉鞍相貌不俗,流畅地背下,看上去真有几分学富五车胸有成竹的气势。 催一遍自然是不够的,至少要三遍,赵玉鞍顺利地背出第二首诗时,王格放下心来,看不出他真下了功夫。 赵玉鞍:“十步笙歌响碧霄,严妆无力夜迢迢。羞将双黛凭人试,留与赵郎见后……嗯…见后……。” 王格尽力偷偷做嘴型给他提示,奈何这家伙,低着头苦思冥想半天就是不看他,真愁死个人。 赵玉鞍右手握拳,敲上左掌,一脸恍然大悟:“喵(描)!” 一声嘹亮的猫叫从新郎口中发出。全场寂静,宾客们想笑又不敢,憋得很是辛苦,都怕事后被那多事的礼部尚书参上一本。王格心如死水,对不起赵将军、赵夫人,是我辜负你们的期望了。 房内苏霓倒是不顾及有没有人,“噗嗤”一声,笑得很是开心,自己的这位未来夫君学猫叫学的还挺可爱,得想个办法让他多喵几声。不过,现在轮到她去解围,毕竟这是她千淘万选出的工具人,只能自己欺负。 “还不开门?嬷嬷是舍不得姑娘我吗?”苏霓调侃着。 嬷嬷不想与她拌嘴,立马去开门,“新娘子出嫁啦——!” 一穿着淡紫色镶边刺绣长袍的儒雅郎君,走到苏霓面前转身微微蹲下。 苏云柔声:“阿霓,兄长最后一次背你,抓稳了。” “嗯。”苏霓覆上他宽阔的脊背,虽然这个家满是规矩人情淡薄,但是苏云作为哥哥,对她是真的好,这一番话说的她眼眶酸涩,好在锣鼓喧天,兄长听不到她的鼻音。 起轿,拜堂,礼成。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发来新的通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恭喜宿主完成嫁人任务,获得500点。 目前进度:106780/100000 恭喜宿主完成最终任务,系统将统计数据,于三日后发放礼包,并脱离宿主。 但后宅不易,还需努力,请宿主向着完美主母的目标继续加油! 苏霓是胎穿女,出生就有一个系统,一个令人膈应的系统,目的是将她打造成天下第一的贤妻良母。 想她上辈子踏踏实实上学,勤勤恳恳工作,骂人从不问候对方母亲,吃饭鲜少浪费大米,不知怎么就被这种系统盯上了?换个让她造反称帝的系统都比这情愿。 苏霓从以前到现在,别的美好品质没有什么,就是有一身反骨。越是被逼着做,越是不愿去做。因此,她拿出当年看合同的精力来,开始详读系统规则,终于让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根据系统的规则,只要达到100000点就能完成任务。可加分规则里,有一大类叫做主母技能,里面又包含两小类。分别是管家技能和才艺技能。通俗来讲,前者就是财务兼人事,后者就是琴棋书画舞香绣。 苏霓一想,这不比天天去后院宅斗强?拿出当年高考的精神头,每天一张大字1点,一面账本3点,这样又练琴又画画的,苦干了17年,终于攒到了规定的十万点。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谢谢你提供的bug,我会反馈给总部,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苏霓听着这话,感觉不妙:“怎么?你想赖账?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崩溃道:“我是主母养成系统,首先,你得是个主母啊!!!哪有人没成亲前就做完任务的,你看看你像话吗?” 苏霓强硬地说:“要怪就怪你的条例里面没有写清楚,不要想现在加一行字进去忽悠。,我当年可是看了无数遍,能一字不漏都背下来。现在想反悔?晚了。相信你们应该不是做那种毫无诚信道德的无良公司吧?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呜呜呜~可是这样上头肯定不会批准通过的。 苏霓冷漠:“关我屁事。”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我刚刚尽力给你争取了一下,只要你能找个人嫁了,达成主母身份的前提条件,就可以算完成任务。” 苏霓:“不干。你们总是这样,以为我不懂?一开始提一件容易的事,然后一步步试探别人的底线,直到榨干剩余的价值。”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我真的没办法了,现在肯定是不能让你通过的,但是只要你嫁人可以给你点补偿。不要那么激动,都可以协商的嘛。” 苏霓勾起嘴角,果然上钩了。知道自己剑走偏锋,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但面上还是勉为其难的语气,拉扯一番:“呵,要不是你跟了我十几年,也帮了我不少,这件事我决计是不同意的。”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嗯嗯,对啊,我们之前还是有感情的,你的要求我尽量都会满足。” 苏霓:“那好我的要求不算难,首先,我要保留游戏系统,里面的功能一个都不许少:地图导航、背包储物等等。其次,我要你在背包里放满现代药物。”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等等,药物这件事不太行,会给这个时代造成压力的。” 苏霓知道它要这么说:“我不是在原来世界死亡来到这里的,你们要负责任,这里医疗条件太差,不然以我的的身体素质,在那边可以活到九十九。不过我也不为难你们,写个使用条约吧。只给我一些常用药,我答应只自己吃,绝不拿出来被人看到,如何?”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你想的很周到,计划多久了?” 苏霓:“自然是从我决定这么做开始。”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哎,看来我从答应你补偿开始就已经掉进坑里了。还有呢?你一定还有要求。” 苏霓:“最后一项很简单,我要十万两黄金傍身。” 【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哈哈哈哈哈,是我选错宿主了,你果然跟我不合适。” 苏霓意味深长地说:“不,是你该升级了。” 以上总总,就是这场婚礼的缘由,苏霓答应系统,又不想真的困于后宅。就想着找一个男人先嫁着,成婚后再找借口和离,从此啸傲湖山,放浪江湖,去过自己的人生。 赵玉鞍,便是她物色了一年选出的工具人丈夫。官职小,家世不算高。为人虽不学无术,但性格尚佳,没有磋磨女人的恶习。是个她舍得下心来伤害,又不会被追责的好对象。 最重要的是,长得很和苏霓的口味,不是时下流行的翩翩公子。阳光开朗,体格健壮,小脸大眼,笑起来挺感染人。 不过现在苏霓想再加一句,他的眼睛特别好看,看人时异常专注,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2. 年纪大了就会馋金子 喜房内,赵玉鞍一动不动拿着掀盖头的秤杆,盖头还未完全掀开,他就这么呆立着盯苏霓看。 苏霓也任他打量,心思一动,微微歪头,对他做了个wink。赵玉鞍像是被烫到,手一抖将盖头又盖上了。 苏霓:…… 喜婆:……!!! 赵玉鞍:/// 苏霓仗着有盖头看不见,翻个白眼,至于这么大反应么,她没做的像眼角抽经了似的吧? 喜婆大惊失色:“赵郎!!!万万不可啊!快再掀起来,旁人会以为您不喜欢新娘子呢!” 赵玉鞍手忙脚乱地让苏霓重获光明,看她没有生气的样子,松了一口气。让他爹知道了,肯定会把他屁股揍开花。 好在后边的仪式都没出什么岔子,赵玉鞍去前厅宴客,留苏霓一人坐在喜床上。 红烛摇晃,暖光氤氲。苏霓没有一点娇羞期待的心思,开始打算着将来的路线,和离是件大事,尤其对于高门大户之间,普通的刁蛮任性,赵家一定会看在礼部尚书的面子上忍耐下来。但是若错误过于大,闹到丢人丢面的地步,即使和离了,家中一定也会将自己接回去,严加看管避免败坏名声。 这个度很难把握,不过苏霓也不急于一时,完成系统任务加上离开苏家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三至五年都是很理想的速度了。 干坐着实在无聊,苏霓本就不愿在赵家继续露出知书达理、端庄贤淑的模样来,便不顾礼节,走下床开始在房内闲逛起来。卧房虽然有小厮丫鬟打理清洁,但也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爱好来。 虽然婚前苏霓也搜集了许多关于赵玉鞍的信息,但是眼见为实更能让她放心些。 方才虽盖着盖头,但是根据步幅差不多能知道,赵玉鞍住的是个二进的院子。主屋分三间,布置不算雅致,整体看着倒是更加舒适。 染着丹蔻的手轻轻抚摸着书桌旁的小榻,嗯?把手圆润却干涩,这美人榻的手感似是新打的。榻上有叠放整齐的毯子,是羊毛的又厚又软,底下还铺着至少三层垫被。 哪有男人睡这种软榻的,上面还熏着甜香,赵玉鞍是否有些过分体贴了?别的夫君体贴,女子定然欢喜。但是对于苏霓来说,这只是增加了她想要和离的难度。 书桌背后是没有放书的,而是一个巨大的博物架,这一点确实符合赵玉鞍纨绔子弟人设。架上倒也不是放着瓷瓶玉器一些贵重又易碎,奢侈到令人牙酸的好东西,最多的是各式的木雕。 主母技能里有一项是鉴宝,因此苏霓确实在这上面有些眼力,艺术性内涵性她看不太懂,但是这绝对不是出自都城里那几个颇有名气的师傅之手。 苏霓拿起一只木鸟,雕的是一只麻雀。形体极佳,羽毛根根分明,刀工细腻,像是捧了只真鸟。那些个老师傅绝不会这么雕,有形无神贵人往往嫌俗看不上,超神无形、似鸟非鸟,反而大加赞赏。 台面上放着一排刻刀,这些木雕都应该是赵玉鞍自己制作的。 苏霓摩挲着鸟羽,心里有些不安,种种迹象表明,赵玉鞍和她所认识的不太一样,事情好像有些不受她控制,是不是当初选错了人? “咔哒”一声脆响,鸟羽竟然是个机关,随着鸟羽被移动,麻雀的眼珠转了一下,从原来的木制变成了两颗黑曜石。 这可真是……让人意外。能做出这样巧思的东西,赵玉鞍怎会被骂的一文不值?不过也能理解,士农工商,工属第三。他父亲好歹是虎威将军,按世人眼光,子承父业才是正道。 苏霓将麻雀放下,转手拿起一个盒子,木盒看起来严丝合缝,实则是将缝隙与花纹融合,好叫人猜不出。晃一晃里面似乎没有东西。苏霓想,这不就是现代流行的puzzle吗?想她在现代时,也最是喜欢这些动脑解密的玩意。 苏霓半坐半靠在书桌上,欣喜地摆弄着,完全没有察觉赵玉鞍进了房间。 赵玉鞍端着一碗鸡汤馄饨,却没有在喜床上看到人,侧头发现苏霓正依靠着他平时用来玩木头的桌子上,摆弄着什么。 珍珠步摇垂于少女的耳畔,亲昵地抚过她面颊。一身喜服为显贵气庄重,做的是越厚重越好,可仍能看出她婀娜的身姿。赵玉鞍眼睛看痴了,心中也不平静。 苏霓也许不记得了,她确实在很久以前见过赵玉鞍一面,两人还说过话,就是那句话让赵玉鞍惦念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功不成名不就,直到此刻还不明白,为什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苏霓的夫君。 不过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他要为了苏霓,好好办案,不叫其他人觉得苏霓嫁给他是受了委屈。 赵玉鞍做的机关盒子确实有点水平,苏霓好久也才完成了第二步。 “霓、霓娘……”赵玉鞍小声念着,好开心!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说出口,这两个字已经在心里练过好多遍了。 苏霓这才看见身后的赵玉鞍,她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摩挲着盒子,将耳朵靠近了些:“嗯?你说什么?我没有听到。” 随着苏霓的接近,赵玉鞍蓦然闻到一股清香,脑子一下子被搅和住似的:“你喜欢盒子我明天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好不好,这个太旧会脏了你的手。” 赵玉鞍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里,既想让她打开盒子发现自己的心意,又怕自己明晃晃的情感吓到她。 哼,撒谎。 苏霓弯了弯嘴角,将盒子放下,故意说给他听:“嗯!多谢夫君,这盒子好生有趣,该是多么精巧的心思才能做出,若有机会能结识一二就好了。” 赵玉鞍一激灵,紧张地转移话题,领着她走到餐桌边:“你累了一天定是饿了,快趁热吃吧,刘叔做的馄饨最鲜了。” 这话倒是不假,鸡汤鲜咸不腻,馄饨皮薄馅大,空上一天的胃总算熨帖不少。赵玉鞍也算是心思细腻,若是就这么让苏霓饿着办接下来的事,那怕是逼着她破罐子破摔了。 有系统给的药作为后盾,苏霓就有心情将注意力放在使用体验上。平心而论,没有见光死,也不莽撞,看不出来是没有通房的男人。等她自由后,不知道会不会不舍得这一副好身材。 月上柳梢,夜影缠树,早春的寒气钻入床帐,徘徊片刻化作吐息间的暧昧,再溢出窗帷。 一夜好眠。 成婚第二日是要去敬茶的,不能赖床。坐在铜镜前,苏霓半阖眼睑,细细思索。虽然对两位长辈不太好,但她不会放弃这个绝佳的搞事机会。 “茗雀,你可还记得,昨日赵夫人带的什么首饰?”趁赵玉鞍不在,苏霓问。 茗雀梳头的手片刻不停:“两队白玉嵌珠翠玉簪、一对玉垂扇步摇、景泰蓝红珊瑚耳环,腕上似是白玉胶丝纹镯。” 苏霓从娘家带来了三个心腹丫鬟茗雀、辞月、破羽,各有本事。三人都是知晓苏霓心意的,苏霓也愿意将她们带出内院,过一过不同的生活。 茗雀,长着一副好面孔,不是指容色艳丽,而是面相纯真。而她也不似表面单纯,自小过目不忘,借着这副皮相打探消息,绝对是得心应手。因而昨日婚宴上,苏霓也嘱咐她处处留心。果然,只一眼,茗雀便能记住众人穿着打扮。 赵夫人是户部司员外郎之女,似是爱玉,与她母亲一样,是个注重气节名声的主母。那苏霓便打扮的花哨些,拿出一副庸俗不堪、小家子气的模样:“拿我那副最亮眼的纯金头面来,再选一双嵌宝石双龙纹金镯,口脂也艳些。” “是。”那副金头面很重,她家小姐只带过一次,便放在箱底落灰了。但茗雀绝不会质疑苏霓的命令,从她说要带自己去看遍每一寸山河时起,她就知道,小姐和其他女子,是不一样的。 铜镜将金饰衬得更加夺目,但不及镜中人一半迷眼。苏霓并不是多倾国倾城的相貌,相反每一处五官都不算精巧,唯一点好就是百搭多变,可妩媚可清纯可冷艳可出尘。 此时精心打扮一番,恍若换了一个人,赵玉鞍就是这么想的。洗漱回来,他准备进门叫苏霓准备去敬茶。就见一女子,星眸流转,口含牡丹,一颦一笑一回眸,满园春色入眉梢。 赵玉鞍立马退出房门,疑自己高兴过了头,走错门。可家中无姬妾,也无表姊妹,这的的确确是他住了多年的屋子。 霓娘……原是长这样吗?自己连她的眉眼都记不住,怎么敢自诩心悦于她,真是该死。 苏霓是不知道赵玉鞍这些心思的,只见他一脸懊恼站在门口。也没多问,两人各怀心思,去了前厅敬茶。 虎威将军是标准的武将,横眉冷面,皮肤粗糙,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赵夫人李氏是标准的美人,明明已经产下两子一女,仍旧朱唇粉面,今日打扮的也很是端庄。夫妇二人并不闲话,苏霓心下了然,赵府应该也是守规矩的,她最是擅长应对这种氛围。然而为了计划虽想惹婆家不快,但苏霓也不愿被过分责罚。 苏霓拿出十二分精神行礼敬茶,手稳如山,只露出的金镯在微微晃动,等待赵夫人训诫。 赵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果然开口指出:“大郎媳妇今日真是耀眼,这副头面是去年夏日里琳琅阁的花王吧?我记得那要不少银子。” 琳琅阁是专做女子首饰的店铺,每一季都会拿出一件镇店之作,名为花王。都城女子趋之若鹜,每一季早早的就会卖出。 苏霓暗喜,赵夫人是个识货的,就是这样!快说她爱慕虚荣,挥霍钱财。面上稳稳地回答:“是。母亲好记性,吾从小偏爱金,这幅头面雕工细腻,栩栩如生,因而一见倾心,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赵夫人陡然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英雄所见略同,若不是那日老二吃坏了肚子害我耽误了会,说不定就被我得了,如今在你那,也不算是蒙尘。” 苏霓:……啥??? 赵夫人继续念叨:“我也不喜那些个银啊玉啊的,天天打扮的跟守孝似的。” 旁边的虎威将军一张黑脸更加纠结难看,说好要立一立主母仪态给儿子长脸呢?这么快就绷不住,家里的金子快堆满一个库房了,现下又来一个,以后全都城的金饰都要被买来了。 但他不敢插嘴,进来夫人的性格是愈加外向了。稍有不满就能就能嚷嚷地全府都知道。他是骂不过也不敢打,赶明还是去营里躲躲。 赵夫人:“喜儿,将我的三环缠丝金镯拿来。这白玉镯太素净了些,配不上我家霓娘。” 不光算盘落空,好像还反向攻略了婆婆,一时间脖子好像沉重的抬不起头来,苏霓僵硬地挤出个笑:“多谢母亲。” 3. 榻上惊梦 敬茶回来后,苏霓就回屋躺下。出师不利加上睡得晚,正好风和日丽,她便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就睡着了。 梦里她还是在敬茶,可是抬头一看,上首的两人的脸却变成了赵玉鞍和她。她自己接过茶,故意倾倒在儿媳的手上。坐在旁边的一个无面女人,突然冲上来掐住苏霓的脖子,嘴里高喊着四个字:“贤良淑德!贤良淑德!贤良淑德!” “啊——”苏霓猛地坐起,喘着粗气。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梦却挣脱不了,仍然有手掐在脖子上的感觉。 “霓娘!是魇着了吗?来人!热些饮子来。”赵玉鞍将苏霓拥入怀中,轻轻给她顺背,却被应激的苏霓使劲一推。 “别碰我!!!”苏霓的鬓发散了几束,被吓出的冷汗黏湿在脸颊上,眼神狰狞似是有些疯癫。 赵玉鞍边轻声安抚着边后退:“好好,我不碰你,可要叫你的丫鬟来?把妆卸了洗把脸舒服些。”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苏霓外放的情绪瞬间收紧,别过脸:“……嗯,还请夫君叫辞月来。” 苏霓让辞月放水泡澡,她需要独处思考。闭上眼整理思绪,一般梦里的事情、人物、物品都能反映出问题,是她这段时间太过急迫,得了躁郁症吗?不过是个噩梦而已,何况还不是多可怕的梦,怎么会这么紧张? 希望是偶然,还是过些日子出去转转,总在院子里困着,心情想当然不明朗。 苏霓重新坐在镜前梳头,赵玉鞍不知去了哪里,不在也好,省的还要编借口解释,她也不是说谎成瘾。木梳齿圆而宽,最适合舒缓头皮,自上而下微微用力。 “嘶”,为什么脖子这么疼?!对着铜镜看不太出什么。 “辞月,我的脖子怎么了?”苏霓将头扬起。 辞月细细察看:“夫人,您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红痕。奴婢看不出是什么弄得,不算严重,但也要两天才能消下去,今夜只能先吃些稀粥避免咽痛。” 辞月是家里犯了事才沦为奴仆的,读过书识得不少字,后来苏霓专门请人教她些医术,方便日后独立。 苏霓比划着位置心里有个大胆惊悚的猜想:“辞月……你用我的手对着看看,是不是……我自己掐的……” 辞月握着苏霓的手慢慢比照着,突然瞪大眼睛,瞳孔微缩:“娘子,一模一样,是您的手。” 苏霓手脚冰凉,这是生物的本能,她害怕了。 下一次睡觉,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好想,好想回家,回现代去。 苏霓将脸埋在手心,不让旁人看到她的表情,因为一定是扭曲丑陋的。 此时赵玉鞍出现了,他的脚步声,踏碎了一点还为形成的乌云。 他蹲在苏霓腿边,微微仰视她,手里拿着一个圆盒,打开里面是刺鼻的棕绿色膏体:“霓娘,这是军中常用的外伤膏,你涂上,明天就没事了。” 苏霓仍旧捂着脸,鼻间闻到一阵及其刺鼻的味道,假装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才放下手:“……难闻死了,我不要。” 赵玉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呀,以前我逃学去戏楼玩,当时我爹亲自动手把我的屁股打得开花,被这药一呛,哭起来屁股抽得更疼。问那医官是不是我爹派来故意整我的。你猜怎么着?” 赵玉鞍说得眉飞色舞,又皱鼻子又挤眼的逗着苏霓,“没想到他说我爹也被我娘打了二十板,赶紧用完了还要给我爹送去。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噗”没想到,虎威将军夫妻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她想起来现代的父母。 赵玉鞍试探着,用手抹上药膏伸向苏霓的脖子。苏霓瑟缩了一下,本想拒绝,但是她现在更加不相信自己的手。 指腹温暖柔软,指节粗糙有力,带有厚茧。赵玉鞍轻轻将药膏晕开,平静地说:“军中新兵第一战后折损率有时可达六成,战场上能走下来的剩六成,回来后伤口没处理好又一成。还有一成是心病,有的活活吓死,有的在马上坐不住摔死了,也有一些…自戕的。” 他拿帕子擦干手,微微用力用手包裹住苏霓冰冷的手:“霓娘,你在尚书府过的不好吗?还是……你不愿嫁我。告诉我好不好,霓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骗人。 和离,她想要和离啊。她不要做好谁的妻子,她不是生来就要成亲的。努力了十几年,变成现在这样,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啊。 什么都可以……你会给我自由吗? 苏霓慢慢抽出手,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会,我爹的为人没有不知道的,连同僚家里妾室比夫人多铺张了点都要参上一本,我是嫡女,怎么会受苛待。” 赵玉鞍心思简单,不擅揣摩,并没有看出苏霓的掩饰,只当她刚刚是一时吓着了,没有追问下去。却一直陪着苏霓插科打诨,让她无心忧虑,晚膳也一同陪着她用写好吞咽的稀粥。 夜深,万籁俱寂时最易胡思乱想。 苏霓终于等赵玉鞍睡着后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帐顶的石榴纹绣,不敢入睡,想着熬一夜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心里乱七八糟回忆画本子上的故事,但十几年没有熬过夜,终于还是撑不住闭上了眼。 好在,一夜无梦。 次日是大婚第三天,回门。 苏霓吩咐:“茗雀,将眼圈好好遮一遮,化得有气色些,头饰就简单点吧。” 嫁的好不好,回门能显出一半, 苏霓与苏夫人的关系,很奇怪。 礼部尚书苏明与苏夫人之间育有三子,长女苏雪、次子苏云和三女苏霓。苏云是儿子,不好看出不同来,但从她对苏雪的态度来说,与苏霓相比虽更加严厉,但也亲近更多,或许这样说太过于抽象,也可以说是,她将苏雪教成了第二个名满天下、百家求的薛家女。 比起母亲,她于苏霓倒是像老师,苏霓于她则是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初来那几年,苏霓还不适应各种规矩缠身的生活,总要偷个懒、捣个乱,背上那一根根尖刺,绝不收起来。苏霓认为自己绝不可以被驯化,她是一股来自新世纪的风,后院囚牢只是她来去自由的乐园。 犯了错,苏夫人会罚苏雪跪祠堂、抄经书。起初苏霓犯了错时也一样,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用这些惩罚,开始和苏霓斗智斗勇。 若偷溜出去玩,她便设计乞儿偷走其的钱袋,在让乞儿敲锣打鼓地送上门来,好叫全家都知道苏霓偷溜的事。若暗中给欺男霸女的纨绔下套子,她便提前一步让其家长知道,出面将事情压下,叫苏霓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霓就这样边和她斗法边度过了十八年,苏明纳的妾室尚且没让苏夫人一展宅斗心机。安插眼线、下药等等这些手段,倒是在苏霓身上使了个遍。 后来苏霓倒也没变乖,只是更会隐藏和谋划,不直接出手,从来只借力打力。那段时间,除了苏夫人,全家都以为苏霓是转了性子,终于有大家闺秀的意识了。 今日回门,苏夫人定会单独将她叫去说些体己话,苏霓得想想,她会说些什么,不能露出一丝她想要和离的最终目的。 回门,夫家是要带东西去的。知道礼部尚书重礼,赵夫人准备的也妥当,在礼制内最多,显出夫家对新娘子的重视。 赵夫人家里有钱,因而即便官职略低,两家人住的也不算远,驾车一刻钟左右就到了。 儿女近亲结婚都有婚假,于是除了早就嫁人的大姐苏雪和妾室,苏家一家都在正厅接待。礼部尚书事务繁忙,匆匆打了个照面,闲聊几句后就走了,留苏云接待赵玉鞍。 苏霓这边,果然被母亲带入房中谈话。 苏夫人也出身世家,家中子弟大多不擅政事,在朝中多担任修史、著书一类的职务,因而薛家在文士中名声颇佳。薛家女也都才气斐然,擅吟诗作对,苏家最是看重名声修养这些,两家结亲顺理成章。 苏霓的点数攒那么快,她有一半功劳,那些日子时常搞的她像是被两个系统一起盯上了。 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芊芊做细步,精妙世无双。上敬公婆,下管仆妾,贤良淑德,端庄自持。一言以蔽之,那倒霉系统的宿主,该是她最合适不过了。 苏夫人不是那样拐弯抹角的性格,至少在苏霓面前不是。 她开门见山:“两日过去了,你对自己的选择,可有悔意?” 苏霓浅笑:“母亲是什么意思,女儿听不懂。” “呵。”她短促的笑了一声,“这就你我两人,装什么。也只有那些蠢货真以为你是年龄大了无奈下嫁,赵玉鞍不是你一年前就看好的猎物么?” 苏霓不惊讶母亲知道这件事,反正她不会告诉别人,对谁都没有好处。 苏霓放松了许多:“虽有些掌控外的事情,但总体来说,离开您的身边我·很·满·意。” 苏夫人不接她的挑衅,打量她一圈后点点头:“你果然是最像我的一个,若是你早点出生,我不至于百无聊赖这么些年。我当年在比你小点的时候,也是早早就圈中了你父亲。” 苏霓讶异,这件事她确实不知。 苏夫人继续说道:“我儿时在你外祖家日日受些妾室的鸟气,母亲怯懦好欺,父亲又是个宠妾灭妻的货色,所以我找了苏明这样死板教条的人。你又是为了什么?” 听得这一番话,苏霓恍若今天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苏夫人一般。犹豫了一下苏霓说:“我想……” 苏夫人打断她:“算了,不用说。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帮助你。确实至今我都不会怎么与儿女相处,但是不让你有后顾之忧,尚且还是能做到的。” 苏霓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郑重地给她行了一个大礼。她尊敬这个敢想敢做的女人,也感谢她的包容与关爱。 这一世,倒也不算坏。 然而,就在苏霓以为此行之后,心情当更为平静时。在回去的马车上,梦魇又生。 4. 这是我的逃跑路线 苏霓有一颗务实且坚定的现代心,因此对于第二次梦魇的出现,她理所应当地意识到了,这连续的梦绝对不是巧合。她打开系统面板的个人属性栏,果不其然看到状态后面跟着一行字:已中毒。 果然是中招了,苏霓反而放下心来,在古代,实实在在的中毒诊断可比患上飘渺的心理疾病来的容易解决。 不过系统并不会详尽地指出毒物的来源,苏霓一时间对于自己的中毒源头并没有什么想法。她不认为是赵家下的毒,也不认为,在原来的苏府,有人能在她和苏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给她下毒。 苏霓撩起马车上小窗的帘子,吹散了一车香暖诡谲的氛围。窗外混乱繁杂的味道争相涌入,是好一番热闹鲜活的景象。 当今天子野心勃勃,想开创盛世。登基五年,手段虽纵横圆滑,与世家相互扶持,但隐隐有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近些年来,贵胄们行事也都收敛不少,在街上纵马闹事已经有许久不曾发生。 赵玉鞍兴致很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霓娘以前可来过这?街尾有一家糖蒸酥酪做的甜而不腻,满口醇香。牛乳安神,你定会喜欢的!” 苏霓掩下思绪,浅浅笑着回应:“从前家父管教极严,家中人皆少在外头吃东西。不知夫君说的那酥酪和家中厨子做的比如何?” 才怪,她不光吃过,还知道那家糖蒸酥酪是一婶子带着年幼的儿子摆摊,赚来的钱全给家里丈夫治腿去了。 那腿是郑国公不成器的嫡孙叫人打断的,为的是抢他的文章充作自己写的,不让他有机会去考举人露了馅。一家子无权无势,平日里就靠卖酥酪和给书纺抄书过活。 赵玉鞍熟门熟路地领着苏霓在一处僻静又不惹人眼的角落坐下,不招呼店家就有一小童端着两碗糖蒸酥酪上桌。 “最近还有人找你娘麻烦吗?阿草你《中庸》读到哪了?”赵玉鞍熟悉地呼撸着小童的脑袋,将他按得七倒八歪。 名叫阿草的小童鼓着嘴巴嘟囔:“年前我就看完啦!” 赵玉鞍:“阿草真聪明。” 阿草骄傲地晃着脑袋:“那当然啦,我以后可是要做举人大老爷的!” “你说什么呢!阿草!什么话你都敢说!还不滚去洗碗。”阿草他娘赶忙打断两人的对话,神情惶恐后怕,看来她丈夫的事仍旧影响着这个坚强的女人。 苏霓假装不知,低头喝着酥酪,用料厚实,香软嫩滑,这一种味道是不会突然消失在都城的。 本国设有夜市,所以即便已经戌时,街面上依旧热闹,如果忽略这一水的古装,还真有几分在现代和男朋友约会逛街的感觉。 “砰”一声巨响,吓得几个胆小的小娘子甩了手里的碗勺。 苏霓抬头看去,只是集市上普通的口角争执而已,并没有什么八卦可看。 不过阿草他娘却一脸担忧地悄悄走来,与苏霓和赵玉鞍说道:“夫人和郎君还是尽早回去吧,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大家都心浮气躁的,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刚刚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赵玉鞍点点头:“我会叫人最近巡逻注意些的。” 提到这个苏霓有些好奇,赵玉鞍平时都负责什么工作,虽然她已经是消息灵通的了,但后宅对于前堂的认知还是太匮乏。 对于她的疑问,赵玉鞍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嗯…保护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和维系良好的邻里关系,之类的。” 懂了,就是抓小偷和拉架嘛,说的这么复杂。看着苏霓打趣的眼神,赵玉鞍一张小白脸红到了耳朵根。 不过没想到几天后,苏霓却还有机会在他身上体验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隔日,赵玉鞍就提前结束婚假,被大理寺急召回去办公。一连几日,赵玉鞍都是在深夜才累死累活地爬回来休息一下,如若不是新婚,怕冷落了她,他就与一众同僚住在大理寺中了。 苏霓也才知道,那日阿草他娘说的一点都不假,都城中的纠纷已经不是频繁可以形容了,见血的都比往日多上不少。才叫赵玉鞍这一混吃混喝的纨绔,也忙碌了起来。 本朝大理寺并不只限于死刑复核和重新审判刑部移送过来的疑难案件。皇帝为制衡刑部权责,都城中平民和百官的大小案件也都归于大理寺管辖。赵玉鞍任司直,虽只是小小七品,但有审理案件的义务和权力。此时正被太仆寺寺正遭杀害的案子,折磨的不行,据说是其亲生儿子下的毒手,夜半将其父溺毙于家中水缸。 一夜间,死的死,抓的抓,只剩一未及笄的嫡女和寺正后娶的新夫人,苦苦支撑。 不过苏霓并没有什么闲工夫管他手上的案子,中毒的事尚未分明。身边的丫鬟小厮已经逐步排查过一遍,没有任何下毒的迹象,苏霓等不了凶手露出破绽,决定以身犯险,诱导凶手再一次下毒。 赵府因虎威将军唯恐泄露军情,治家极严,因此陷阱只能设在外面。苏霓找了个借口,带上辞月和破羽两人出门逛街。辞月善医,破羽善武,都能最大程度保证她的安全。 三人谨慎地对入口的食物,身穿的衣物,靠近的生人都做了甄别,并没有发现毒物的存在,也许又是白跑一天,陷阱落了空,苏霓难免烦躁。 手指间捏着一枚香饼,清淡的柑橘、茉莉的气息稍稍缓和了绷住的神经。这家芬芳斋的香向来是苏霓喜欢的,以前完成系统的主母培训时,总会从他家买香回去研究。 辞月拿着几块香饼结账:“掌柜的这几块香都湿了,还请换些好的来。” 一相貌清秀,眼尾向下的男人讨好地对辞月说:“对不住,这几天天儿不好,好些香都湿了,这就给您换。” 男人拿来几块新香饼,辞月打开检查了一下,还真发现了问题:“这颗粒怎么这么粗,而且颜色也与平时买的完全不同,您莫不是在敷衍我?” 辞月冷下脸,能在都城里做生意的一向最有眼色,而且苏霓又是熟客,除非是故意为之,不然不可能这般敷衍怠慢,拿些次品来打发她。 男人有些难堪:“你个丫鬟懂什么香,是你故意找茬想在主子面前表功呢吧?” 破羽从前就混迹江湖,一身武艺考个武状元也是绰绰有余,自然耳聪目明听到了辞月和掌柜的这一番争执,附身在苏霓耳旁复述道。 苏霓撩起裙摆走到两人面前,拿下香饼,吩咐辞月:“给钱。” 男人得意地看了一眼辞月,不料苏霓端起后拿来的茶饼闻了闻后笃定地说:“这块金沉宜香是你家的招牌,就靠这一种香,当年硬是打败无数香坊在都城立住了脚。后研制出此香的梅娘子为了进一步打响名声,不光公开香方,还立誓绝对不以次充好,否则假一赔百,算来那梅娘子应是你妻母,有此事吧?” 苏霓目光灼灼,语气跌宕起伏很是吸引人,有不少围观的顾客都凑来一旁看热闹。 男人清秀的面容扭曲起来,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否认,以后便也不用作生意了。 苏霓点点头:“那好,你这香饼里本应该用熟沉香,可这一块里有一丝苦味分明用的是生沉香。假一赔百啊,可有人帮我算算你该赔我多少银子呢?” 男人怒而暴起想要伸手抢夺香饼,被破羽一把按下。 被压在桌子上男人还在叫嚣:“不卖了!我不卖了!你还给我!你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欺负我一个鳏夫,我妻子刚刚去世,就趁我悲痛的时候来占便宜!” 苏霓嘲讽地看着他:“第一,我们钱货两讫,我的钱没有问题但是你的货有问题,你不会以为衙门管不到你吧?第二,我记得你是赘婿吧?你妻子有没有将手艺教给你我不知道,但是我的人可是懂得很,你说我要是在你家对面也开一家香坊,让她去帮我管理,生意应该会比你好吧?” 男人像是失心疯一样,拼命挣扎想扑上去狠狠撕咬下苏霓一块肉,连破羽卸了他一只手的疼痛都感受不到。红着眼的样子好似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吓得周围看热闹的都后退了几步。 苏霓皱着眉被辞月护在身后:“怎么回事,被疯狗咬了吗?差人去报官了吗?” 辞月警惕地举着一把匕首防在身前,这也是苏霓有底气去教训男人的原因,辞月、茗雀连同她自己,都和破羽学了一招半式来防身。 “早就喊人去了,大理寺最近太忙,恐怕要些时间,娘子您先上车回去吧,小心伤着。” 苏霓不推拒,立马转身离开,不料男人虽没有挣脱,却拼着命将手边的一个香炉扔了过来,苏霓本来能反应过来立马躲开,却被门外来的一股冲击力撞了个满怀,手臂被香炉重重地砸中。 “霓娘——!你怎么了!谁?是谁伤了霓娘——!” 苏霓疼的泪眼模糊,张嘴就想骂哪个不长眼的挡住她逃命的路线,眯起眼看到了赵玉鞍那张熟悉的蠢脸。 你嗷个屁啊!顶着俩大灯泡管亮不管看啊,都城百姓有你真的他们的福气。要不是你出现,她现在还好好站着呢!没监控就可以胡乱指责了吗? 在痛的昏死过去之前,苏霓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她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哪中的毒了。 5. 舔狗也是一门技术 苏霓单知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是没有想到,坟墓的意思原来是字面上的。 短短成婚半月她就已经伤痕累累,骨折、中毒、窒息,苏霓听着辞月在一旁细数,不禁感叹虽然她不信鬼神,但是她当年也是痴迷星座啊,是不是得找个占星的大师来看看,该是她最近水逆吧。 “夫君呢?” “姑爷在小厨房盯着蹄花汤。” 呵,以形补形学的不错,不过她这纤纤玉手哪里像是猪蹄了?苏霓忍着痛举起骨折的手一看,鼓鼓囊囊地包着,确实比猪蹄差不了多少,瞬间脸都黑了。 “后来那人是怎么处理的?”苏霓问道。 辞月:“姑爷亲自安排关进牢里了,当场那么多人都瞧见了,审都不用审。” 苏霓想了想:“你去看看马车的炉子里和那张美人榻上可是熏得一种香,我怀疑这香有问题,打听一下,是不是出自芬芳斋。” 辞月大惊,悄声问:“赵郎君想害您?” 苏霓摇摇头:“不是他,估计也是赶巧了。不过你叫茗雀也去查一查那家香坊,梅娘子母女二人身体向来精神,怎么会突然双双去世,那个赘婿许是做了手脚。” 辞月:“娘子您好好休息,这件事且交给我们。” 赵玉鞍正好进门,端着蹄花汤探头问:“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苏霓勾起嘴角:“哪有什么事,正和辞月夸夫君你英明神武呢,宛如神兵天降,不然我都不知道有多好……啊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玉鞍僵硬地站在那,手足无措,小心一意地蹭坐在苏霓身边,拉拉她的衣袖:“对不起,霓娘,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你别生我的气。” 苏霓其实没什么情绪,犯不着而已,往后又不会过一辈子,他不是自己可以肆意撒娇埋怨的对象。 “太仆寺寺正的案子可结了,夫君不用为我忧心,我这有辞月照顾。” 赵玉鞍苦着个脸叹气:“案情倒是不复杂,寺正之子周连对自己弑父的行为供认不讳,按律也当严判。只是周家一死一关,再无第三个男丁来主持家事,继母也来大理寺闹过几回,坚称继子无辜,求从轻处罚。孤儿寡母着实让人同情,往后怕要被人欺辱,只是所有审案官员都判决斩首,我也不好做些什么。” 苏霓觉得有些奇怪,没做什么评判只是说:“那继母听着很是良善,如此照顾继子继女么?太仆寺寺正娶了个好夫人。” 赵玉鞍:“是啊,周连杀人之后就发了疯,整日在牢房里哭哭闹闹,周氏时常贿赂狱卒给他送些吃的穿的。” “疯了?他以前有癔症?如果没有很大可能是装的吧。”就是不知古代的律法有没有保外就医这一条。 赵玉鞍回想一下:“没,从未听说过,我明日叫个大夫去瞧瞧。” 苏霓“嗯”了一声:“不用在意,我也是妇道人家胡说的。” 赵玉鞍摇摇头认真地对苏霓道:“我从来不觉得男子比女子聪明多少,我就是个读不好书的笨蛋,可是我娘很聪明,家里大大小小的账册事务,都打理地井井有条,让我爹来说不定每日的膳食都保障不了。霓娘你也是,若是让你做官一定比我厉害。” 苏霓有些惊讶赵玉鞍的思想,这样的人在穿越过来十几年都少见。不过倒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天真感,纵使有这一份同情又怎么样呢女子的束缚他这辈子都是体会不到的。 苏霓淡淡地回道:“可是现在就是夫君在做这大理寺司直,还望夫君在其位谋其职,为百姓申冤。” 赵玉鞍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他悻悻得放下蹄花汤,叮嘱辞月服侍苏霓,就回到大理寺继续办公。 王格是赵玉鞍专属的录事,与他一向交好,近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见赵玉鞍不在家呆着,去而复返,有些奇怪地打趣:“这么敬业,弟妹不是受伤了吗,怎么不回家照顾着。” 赵玉鞍:“我觉得霓娘好像不喜欢我。” 王格懒得搭理他的少男心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不是婚后处出感情的,你这才成婚多久。” 赵玉鞍撑着头发愁:“可是我很喜欢她,怎么让她能更喜欢我一点呢?” 王格手下翻案卷都快翻出火星子了:“对她好,送她礼物呗。” 赵玉鞍细数自己的用心:“我自己做了一张美人榻送给她,为了试试样式,叫府里的丫鬟都试上一试才定下腰腹的弧度。怕霓娘嫌弃别人用过的,又重制了一张,还去她喜好的香坊买了香来熏……” 王格:“停停停,你说的自己跟在闺中绣荷包的小娘子一样,你做这么多,你告诉她了吗?” 赵玉鞍愣住:“啊……没有。” 王格没好气:“你可真是大善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赵玉鞍委屈:“霓娘喜欢就好,说出来像是在故意邀功,而且……现在想说也不能说了。那家香坊就是昨日抓紧来的那个男子开的,霓娘现在估计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消息。” 王格:“那你就去让狱卒好好关照那家伙,给你家娘子出出气呗。这回记得别把功劳藏起来了。” 赵玉鞍:“这不好吧?” 王格:“他蓄意谋杀、坑蒙拐骗是不是事实?就算你不去关照,也没多久好活了,下面人巴不得借机会卖你个好呢。” 赵玉鞍若有所思后还是拒绝了王格的提议,他总觉得霓娘是不喜欢他这么做的。 大理寺牢房里的何有为,也就是芬芳斋的现任掌柜的,并不知道自己躲过了狱卒的刻意为难。他蜷缩在角落,内心惊恐万分。 早春的牢房更加阴冷潮湿,这也让他发疯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竟然对礼部尚书的女儿下杀手,该不是死去的妻子变成鬼缠上他了吧。那女人的丈夫还是大理寺司直,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何有为知道自己是大难临头了,他不断祈求着,希望能发生奇迹,有人来救救他。 “连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你一定会没事的。”女子柔弱凄婉的声音穿来,在安静的牢狱格外明显。 两个狱卒在一旁窃窃私语:“周夫人也是可怜,才嫁过来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 “你不觉得周夫人太伤心了吗?” “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很正常吧。” “屁,你不觉得她和她继子不对劲。” “啊?你这么一说他俩确实年龄相差不大。” “我觉得周连这么狠心自己亲爹都杀,肯定是为了霸占这个周夫人。” “哎,还是别说了。” 何有为连滚带爬地扒在门前焦急地问:“两位官差大爷,你们说的这个周夫人,是太仆寺寺正的夫人吗?” “是又怎么样,你认得啊。滚回去,不许摸栏杆。”狱卒一脚揣上他的手。 “嘶”何有为不顾疼痛大声叫喊着:“周夫人!周夫人!求您救救我,我是芬芳斋的何有为啊,我夫人和您关系可好了您记得吗?!” “喊什么喊,闭上你的狗嘴!” 周氏被何有为的叫喊一惊,手里的饭菜险些打翻,她换上一副更加哀愁的表情来到何有为的牢门前对他说:“你怎会也到这地方来,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若是有门路,何愁救不出我家连郎。掌柜的,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何有为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狱卒嗤笑:“得罪了赵司直你还想活着出去,你得问他礼部尚书的老丈人答不答应。” 周氏掩面离开,心中有了计较。 次日,周氏递帖子给苏霓,说是听闻她手臂受伤,家中正好有一白虎虎骨可以入药,对骨折有大用,想送给她。 茗雀问苏霓:“定是为了她家的案子来的,娘子要见她吗?” 苏霓懒洋洋地在小院摆了个摇椅晒太阳:“去婆母那问一声,就算心知肚明她的来意,这事也不好拒绝。” 半个时辰后,有婢女来传话:“夫人让少夫人自己做主,若是为难,将虎骨买下即可。” 苏霓:“代我多谢母亲好意,吾知道了。那便后日邀周夫人过府一叙吧。” 待婢女走后,茗雀将其他下人赶走,与苏霓说起悄悄话:“辞月已经确定,害您梦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甜香,研究出解药还需一段时日,不过您吸入的量少,只要不再接触就不会对身体有害。” “这件事不用瞒着赵家,让辞月放开做吧,多去寻些大夫一同研究。” 茗雀表示记下了,说起另一件事:“何有为曾在酒馆喝醉后向人埋怨妻子对他的不是,而且梅娘子母女二人先后故去,相隔不超过十日,何有为借口太过悲痛,急急下了葬。虽还没有证据,但是他的嫌疑很大。” 苏霓:“去找找梅娘子那边还有什么亲戚,让他们闹一闹。” 茗雀:“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周氏似乎在母女二人生前与其来往甚密,一周要去个几次芬芳斋。” 苏霓手指轻敲着扶手:“有没有关系,后日就知道了。不过我相信,没有什么无巧不成书。” 6. 先下手为强 苏霓一向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生存智慧心存敬畏,她们所表露出的坚贞和韧性一点也不不输于千百年后的女性。 但苏霓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们的思想,她没有足够的同理心和想象力,去理解一些她们固有的难以撼动的想法。同时掺杂着爱、死亡、责任的动机所赋予的行为,绝对是难上加难。 如此以来,面对周家母女的来访,她就不能正确地对一些事情做出判断。比如:古代的继母真的能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相处如此融洽吗? 苏霓没有急着见周氏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这个时代权贵的一些矫情的毛病,不能显得太急切。二是让茗雀对周家和这个新来的周氏做了一些调查。 调查结果加深了她身上的谜团,周氏本名卢清清,其父以前在私塾授课,后病故,再无其他亲人。太仆寺寺正周秉与其父是经年好友,遂为方便照顾,卢清清守孝后嫁入周家一年余。 而周秉其人也是有趣,据一众太仆寺的同僚说,他平日里极其好说话,慈眉善目的从不与人红脸。但从他家中仆人那打听,却个个对周秉避之如蛇蝎,似有暴虐成性的说法。 苏霓客气地将卢清清和继女周葶请进花园中的亭台坐下,四面通透,做什么都有人看得见。意外的是两人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虽发生这样的事,周家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遣散仆人。 周葶是一个看起来内向寡言的女孩,穿着一身老气的深紫色交领襟子。抱着个盒子,寸步不离卢清清。卢清清看起来倒是正常许多,宝蓝色牡丹纹长袄看起来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卢清清苦笑着环视了一圈,她是个聪明的:“小赵夫人不必这样提防我,妾身不会做什么。” 苏霓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怎么会,周夫人多想了。只是我手伤,大夫嘱咐要多晒晒太阳。” 卢清清自然是不信的,侧身示意周葶将盒子拿出来:“妾身也是听说了此事才来叨扰,小赵大人为我家的案子忧心,这副虎骨对骨伤大有益处,还请收下以表达妾身全家的感激。” 苏霓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确实是佳品,她合上盖子推拒:“如此大礼怎么好意思,吾实在受不起。” 卢清清将盒子又推进一分:“恕我我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妹妹,妹妹不用为难,这么多日子,妾身是知道连郎的情况的,绝不叫妹妹做些为难的事。弑父是十恶的大罪,按照律法当凌迟,连郎是个好孩子,妾身实在不忍叫他受如此大罪,只愿妹妹能劝劝小赵大人,可否留他一具全尸。” 平心而论卢清清的请求的确不算过分,虽然都是死,古人对于尸身的完整度有着很高的追求。但是苏霓估计,就算她不来这么一遭,赵玉鞍最后也会这么判,现在搭上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目的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卢清清与芬芳斋的关系,周秉的传闻,毒香,周连发疯。一条隐秘的线逐渐变得明显,串联起这些事。苏霓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凶手真的是周连吗? 压下心中的惊愕,苏霓顺着她的话让辞月将盒子接下,伸手按了按额角:“辞月,将夫君送我的香拿来点上,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姐姐见笑,我这手伤了疼的是夜夜睡不着觉,只有我夫君买的这安神香能缓解几分。” 辞月意会,将毒香翻找了出来。 卢清清笑着打趣:“妹妹和小赵大人的感情可真是好,真叫人羡慕。” 苏霓娇羞地摆手:“他就是个木头,总惹我生气呢。姐姐与周大人的感情如何,出了这事,姐姐莫要太伤心了。” 周秉垂下眼帘,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子,卢清清喝了一口茶水:“周大人是为了照顾我才娶的我,哪有什么感情呢,我对他只有感激。” 苏霓柔声说:“周大人却是心地善良的。”手上想表示安慰轻轻拍拍她的胳膊,卢清清却立马闪躲,差点打翻了桌子。 苏霓也被吓了一跳:“抱歉,是妹妹我唐突了。” 卢清清僵硬地解释:“无碍,是我不太习惯旁人的触碰,没伤到妹妹吧。” 苏霓摇摇头,辞月此时也将毒香拿上来,毒香味大,还没点就已经散发出浓重的甜味。 卢清清瞳孔微缩,手指抓皱了衣裙:“这香闻着熟悉,可是芬芳斋买的。” 苏霓:“是呀,我最爱那家的香,夫君知道后也常去买来送予我。” “哈哈。”卢清清干笑,手不自主地紧扣着“妹妹我说句扫兴的话,前些日子听说芬芳斋的香大有问题呢。可能啊,致使女子不孕。” 苏霓捂嘴:“啊!怎会这样,辞月,快把那东西扔了,炉子也一道扔了去。” 果然卢清清认识毒香,她倒希望是个巧合,她总觉得卢清清不像是奸恶之徒。 “吓到妹妹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也不是空穴来风,其实我也与当家的熟识,梅娘子和她女儿都是心思灵巧之人,只不过招了个偷奸耍滑的赘婿。”卢清清一脸歉意。 苏霓皱了皱眉:“可不是,就是他将我的手砸伤的。” 卢清清凑近了一点,掩嘴悄声道:“其实……梅娘子母女就是他杀的,我有一日看见他扔了个带血的香炉在城外。” “啊!”这里的反应不是装的,苏霓确实很惊讶,这件案子的拼图是越来越完整了。 卢清清看到苏霓若有所思,嘴角含笑,又喝了一会茶,不多久就起身告退了。 早春晚间的风透着几分凉意,辞月将披风给苏霓披上,语气透露着几分埋怨:“娘子您真是冒险,余毒未清,若是周氏不制止怎么办?” “那我就当场让破羽把她拿下,押送大理寺候审去。就算是没有证据,赵玉鞍也不会草草了之。”苏霓自然不会真的将自己置于险地。 破羽想起了什么说:“周家娘子的走路姿势不太对,好像有点坡。只有一点点,也许是我看错了。” 苏霓:“不,不光是周娘子,卢清清手臂上应当也有伤,她对于别人突然接近很害怕。周秉那个老东西,十有八九喜欢在家里施暴。” 辞月问:“娘子您要告诉姑爷吗?” 苏霓叹了口气:“卢清清今天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她说的第二件事,她想要何有为立马死,应该是何有为知道些什么,借我的手灭口。既然这是她的选择,我就帮她一把,至于大理寺能查到什么结果,就不归我管了。” 苏霓立马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去给赵玉鞍,信里只是客观表述了卢清清的来意,以及她告发何有为的事,并附上一点毒香,告诉他毒香的来源和作用。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旁人没有资格去批判和质疑。 大理寺内,赵玉鞍听闻家中夫人来了信,撂下案卷就跑了出去,热情程度好似狗见了肉骨头。 王格摇摇头:“啧啧,新婚燕尔啊。” 赵玉鞍眼巴巴地问小厮:“就这一封信吗?” “就这一封信。” 赵玉鞍不依不饶动手翻他的口袋:“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您别翻了!” 赵玉鞍恹恹的:“我瞧着以前主簿夫人老是来给他送汤送吃的,我怎么就没有呢?” 王格:“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这群人连封信都没。” 赵玉鞍眼神又亮起来,立马拆开信读起来,脸色从严肃到惊讶,最后将信正反看了几遍,又变成失望。 王格:“说的什么情话,说来听听,礼部尚书千金定然文采卓越吧。” “没有!一个关于我的字都没有,呜呜呜呜呜,霓娘的心好冷,比我爹罚我跪雪地还冷。”赵玉鞍蹲在墙角痛哭。 王格:“啊?不能吧,不写情诗还能写什么?” 赵玉鞍哀怨地看着王格:“霓娘查清了导致近日发生众多案件的原因是一种扰人心智,放大情绪令人陷入梦魇的毒香。”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快给我看看具体怎么回事,哪个畜生害我加班。” “司直您太不懂事了,这时候还儿女情长。” “您夫人好厉害,这都能知道,真让人羡慕。” 顿时整个屋子炸开了锅,漫无天日的加班终于迎来了曙光,这哪是信啊,这是拉他们出地狱的圣旨啊! 赵玉鞍将信立马塞进怀里:“不许动!这是霓娘的亲笔信,只有我能碰,你们站好了听我读!” “噫,忒腻歪。” “就是,这副样子怪恶心的。” “欺负我们几个没成亲呢嘛不是。” 赵玉鞍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这封信他肯定要锁进机关盒子里好好珍藏。 隔日,大理寺出动,全城收缴剩余的毒香。何有为坚称自己不知道毒香存在,为避免加重刑罚,承认自己失手杀害妻子与岳母,并举报卢清清与其妻疑似预谋杀害周秉,并嫁祸周连。 又过两日,大理寺开棺验尸,在城外发现何有为杀人凶器,与其口供中的,失手推倒受害人,致后脑碰撞致死大有出入,两具尸体头颅多出伤痕,何有为系故意杀害梅娘子母女。 而卢清清在关进大理寺狱后就果断认罪,阐述其利用毒香挑拨周氏父子关系,为报复周秉对她的打骂侮辱。但周葶同时自首,称与继母无关,全都是她一人策划,原因是其生母常年被周秉殴打,最终跳河自尽。 天子听闻此案,大为震怒,令赵玉鞍彻查。 赵玉鞍本没有这样的资格,但是他与天子年幼一同玩闹,为培养心腹,特予以立功机会。此案若能水落石出,官升一级是免不了的。 7. 常威打来福 赵家全家都想不到,纨绔大儿子有一天能有望成为朝廷忠臣。苏霓也想不到,夫君不在家的日子能如此美妙。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应该找一个工作狂当作工具人丈夫。 人闲不能念叨,没有快活几天,事就找上了门。赵玉鞍的亲弟弟,赵居延,在书院把人给打了。 不是打架斗殴,是赵居延单方面揍了郑国公的三儿子家的孩子,也就是打废了阿草他爹的那个草包的堂弟。一个十岁的小孩,将对方十五岁的青少年按在地上揍,愣是揍的一下都没还上手。 本来这事肯定是赵居延的亲妈,苏霓的婆母去处理,但是好巧不巧,南面的庄子出了点问题,赵夫人早两天就出城了,至今还没回来。虎威将军也因为一些军事调动,不知道在哪漂着呢。 家里主事的论资排辈也该轮到苏霓这个做嫂子的了,只能说这对父母也是心大,留她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带着十岁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两个小孩子。 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自上次敬茶行动失败,苏霓正苦于不知道在哪方面搞事,让赵家讨厌自己。 听说赵玉鞍和赵居延关系很好,如果能让赵居延主动从中说她的不是,那应当效果拔群。 苏霓激动地立马梳妆打扮,势必要让所有人留下个尖酸刻薄,嚣张跋扈的印象。说来这是她两世第一次给小孩开家长会,打架这件事挺好处理,无非就是道歉赔礼一条龙。 赵居延读书的书院,能进去的非富即贵,学生之前都不会闹得太僵。毕竟在都城这么大点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非要弄个你死我活、谁对谁错,相互间也不好做人。权贵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盘根错节,每个人都能攀上点亲戚。 搞事就要有个搞事的态度,苏霓不光把茗雀、辞月、破羽三个心腹都带上了,还带着赵家三岁的小妹赵远星和照顾她的四五个健壮的婆子。也是以防万一小妹再有点什么事,总之就这么浩浩荡荡十几个人一起站在了书园门口,活像来找茬的。 门口的小厮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站成一排试图阻拦。 “娘子是有什么事吗?我们书院非师生不得入内。” “我是赵居延的大嫂,院长请我来接他回家。” 小厮立马顿悟,表情变得诡异了几分,领着他们进去的时候,还一边故作镇定地偷瞄苏霓的脸。 苏霓倒不认为自己有多出名多漂亮,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和她有关。 苏霓到时书院院长正在和赵居延说话,这个院长苏霓倒还有几分熟悉,是母亲薛家那边的一个姻亲家族。姓袁,与父亲关系更近一些,常聚在一起赏诗吟对,是个专心搞学问的人。 苏霓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摆摆手让人递上一个礼盒:“袁先生许久未见,还记得您最喜欢我家的荷花酥,这是厨子研制的新口味,特地带给您尝尝。” 袁先生是个爱吃的,苏霓知道他不会推拒,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不能收的礼。 堵住院长的嘴,苏霓自然能掌握主动权,她蹲下身子打量着赵居延,板着个脸,嘴巴紧紧地抿着,从相貌上看赵玉鞍更像赵夫人李氏,赵居延更像虎威将军,话不多,像个小大人。 “受伤了吗?”苏霓问。 赵居延摇摇头,不直视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没见过几面。 苏霓放心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武艺不错,那就说说为什么打人吧?” 听到这个赵居延脸色更臭,别扭地说:“郑言欺男霸女,辱骂同学我看他不顺眼。” 苏霓体会到了老师家长的不易:“噗,这么说我还要写篇诗歌颂一下你的丰功伟绩?暴力就是暴力,不需要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说实话,我们就等你兄长下职来把你抓走。” 赵居延生气地瞪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骂人。” 苏霓:“哦?骂什么了?有多难听,让我也见识见识。” “他说你郑家不要的媳妇,姿色平庸还刁蛮任性,还说兄长不光眼瞎还喜欢捡漏的,你们两个破锅配烂盖,天生一对。”赵居延又生气又委屈,声音越说越小,隐隐有呜咽声。 “砰”一声巨响,苏霓一掌拍向身边的桌几,总算是知道,为什么门口的小厮看她是这个眼神了,原来有畜生在造谣啊。苏家以前的确动过心思,让苏霓和他的草包兄长定亲,但被她立马搅黄了,连纳采都没有过,怎么就是郑家不要的媳妇了? 赵居延和袁先生都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怒气冲冲站起来。 “砰”“砰”“砰”赵远星却是个胆子大的,学着苏霓拿着小手拍桌子玩,边拍边笑得开心。 苏霓一向重女轻男,从婆子手里抱过小远星,呼呼吹着她的小手:“星星疼不疼呀,咱们不打桌子,去看戏好不好呀。” 赵远星兴致很高,嚎着小奶音:“看戏!看大戏!” 苏霓:“袁先生,郑郎君现在怎么样了,还请让我们去探望一下,当面表达歉意。” 袁先生见她要去道歉放下心来,刚刚还怕她再和赵居延一样,撸着袖子就要打人。 “郑言躺在后面房里,他父母也都来了,正等着呢。” 苏霓刚进门就被郑夫人铺天盖地地哭骂给淹没了,赵居延还挺损,打人不打脸,专往人肉多痛感高的地方揍,屁股打的躺都躺不下来,只能跟王八似的趴着。让他疼的龇牙咧嘴的同时,还能保持一份体面,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 郑夫人估计也知道没什么事,在这哭半天都不见请个郎中来看看。苏霓可不给她造谣的机会,谁知道她不会跟她儿子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郑夫人还请先让大夫看看吧,郑郎君这副样子,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郑夫人护在他儿子面前:“不行!不许过来,谁知道你们又想做什么。” 苏霓亲自上手挽过她,手下的力气一点没少用:“怎么会,这几位大夫分别来自都城的仁心堂、普善堂、回春堂,不用担心看不好郑郎君。不好好看一看,我怎么赔偿弥补呢?” 听到赔偿,郑夫人也不闹了,郑家没落,除了长房还能继承一个爵位,他们三房分不到几个子儿,必然想从苏霓这咬下一块肉。 三人分别看完,结论大差不差,没有伤筋动骨,普通的皮肉伤,十日内就能好。 郑老爷怒骂:“不可能!你们都是庸医!我儿疼的这般厉害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几位大夫听了自然不高兴,耿直地怼回去:“赵夫人都是请了我们医馆里经验最丰富的大夫来,若是这样,您以后千万别来我们医馆里看病为好。” 苏霓差点笑出声,她安抚几位大夫:“还请几位老先生帮忙开些方子,治伤和滋补的都要,开上一个月的量,不用顾忌银钱,尽管加上些好东西。” 郑家两位满意地点点头,等着苏霓提出更多赔偿,苏霓假装不懂,也跟着陪笑。 郑老爷推了下郑夫人,郑夫人面色不虞:“还有呢?” 看来他们还是要面子的,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提钱,苏霓装作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看我怎么这么不懂事,郑郎君在家卧床休养势必会耽误功课。袁先生,恕我冒昧,我愿出您三年薪俸,请您给郑郎君在家上课一个月,可以吗?” 袁先生当然不愿意夹在苏霓和郑家中间,但是没办法,凭着一层关系,加上她实在给的太多了,不得不上赶着给郑家膈应。 三年薪俸可比药钱多多了,郑家很想说直接把钱给他们就行,郑言听到自己在家修养还要上课从,气的简直要晕过去。 苏霓招招手叫赵居延过来:“居延,来道歉,说你不应该打人。” 赵居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都这样被骂了还要让他道歉,实在是不能接受,但苏霓不是他能够撒娇的对象:“我…不该打人,抱歉。” 赵夫人还要阴阳怪气,发泄没能敲上一笔的怒火:“哼,赵家是怎么教孩子的,动不动就打人,还以为是外来的蛮子呢。” 苏霓:“呵!是啊,郑家都是怎么教孩子的,动不动就造谣,满嘴喷粪,还以为是长舌妇,书院里也嚼舌根。” 赵居延:??? 袁先生:……! 郑夫人失态地用手指着苏霓:“你,你怎么说话呢!谁造谣了?” 苏霓冷笑:“你家郎君没告诉你们,他是为何被揍得跟条死狗一样?居延,你来告诉两位长辈。” 估计郑言是真的没说,郑家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能自己也动手打一顿 苏霓:“三人成虎,谣言这东西不能拖着放着,我的要求很简单,还请郑家,挨家挨户去解释,务必要在场的所有学子都知道了方可。” 郑老爷:“你疯了吗?这样做于你名声何益!” 苏霓歪头点点自己的脸颊:“名声?郑大人以为现在的情况,我的名声就很好了吗?反正都是要丢脸,为何不拉上郑家一起?” 郑夫人:“不可能,我们是不会去的。” 苏霓:“好!那我就去自己解释,告诉各家,我是怎么拒绝郑家大郎的,因为他罔顾人命,打折了平头百姓的一条腿,盗取别人的文章充作自己的,郑家不会以为,这件事收尾收的很好吧?” 郑家二人瞬间汗如雨下。 8. 电灯泡心里苦 赵居延的心情跌宕起伏,这一天,不,这短短的一个时辰,过的也太精彩了,这种秘闻是他能听的吗?他嫂子怎么敢的,也太莽了。 赵远星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是她听得懂几个词语:“尾巴,我要乌乌,乌乌大,要坐。” 乌乌是赵家的养的狗,叫做乌云。浑身毛发黑亮,凶狠异常,但是对赵远星百依百顺,任骑任抱。 苏霓觉得也差不多了,正好借口离开:“吾妹有些累了,此事还请郑家仔细考虑,三日内若是没有动作,恕晚辈要自行解决了,告辞。” 赵居延立马跟上,欲言又止,他现在有点怵苏霓,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的女人,还是他妈。 “饿了?” 赵居延一激灵,立马坐直:“没有!” 苏霓捏着他的下巴:“不,你饿了。你很想吃广聚楼的烧鹅,你请求你兄长下值请我们在那吃饭。” 赵居延紧张地点点头:“……我很想吃烧鹅。” 苏霓:“很好,去广聚楼,差人去大理寺说一声。” 赵居延:所以都不去接一下,兄长就是来结账的吗?好惨…… 马车里苏霓逗着赵远星玩,赵居延在一旁坐立难安,女人真是善变,如果不是今天的事,在他心里,苏霓就是一个温柔可亲,举止端方的大家闺秀,这么做应该是为了维护他吧,赵居延有些感动。 他别扭地道谢:“谢谢你,嫂子。如果不是我太冲动了,你就不用得罪郑家了。” 苏霓:哈???怎么回事,别道谢啊弟弟,姐姐不值得,姐姐真的是为了自己。 “你想多了,吾又不是草船,容不下一些杂碎在吾面前放贱。天还这么凉,给他们多盖点土保保暖罢了。”苏霓阴阳怪气地怼他。 赵居延万分感动:“嫂子,我都懂,虽然你说话……难听了些,但你的心是好的。” “闭嘴吧,就应该也让大夫给你看看,小小年纪耳朵就聋了。”苏霓恼怒道。 赵家人八成是和她犯冲的,想着从前在苏府,苏霓做事也没出过这么多偏差,她惹人生气的功力还是不错的。若是今天这事放在苏家,肯定会被全家上下安上一个“家门不幸”的牌子。只期望,赵夫人和赵将军都是个明事理、要脸面的,回来后痛批她一顿,禁她一个月足。 赵玉鞍接到消息后,毫无心理负担地丢下手上一堆事,屁颠屁颠就赶到了广聚楼。和霓娘约会的事,怎好往后排。一打开门,心就凉了一半,赵居延和赵远星这俩碍事的小混蛋是哪来的,不是霓娘单独约他吗??? 苏霓看到赵玉鞍进门,意思意思地迎了一下:“夫君幸苦,怎的这般晚。星星饿的早,我们就先吃了,快喝口老鸭汤垫垫胃。” 说完又撇下他哄着赵远星吃饭,赵玉鞍郁闷地坐在赵居延身旁瞪着他:“你怎么在这,家里刘叔做饭吃不得吗?还把你妹妹带上,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赵居延满头问号:你可真是我的亲兄长:) “是我把星星带出来的,总闷在家里多难受。”苏霓道。 赵玉鞍立马说:“霓娘心可真细,星星最喜欢出来玩了是不是呀?” 赵居延:???有讼师吗?他需要法律援助!这里有人搞双标啊喂! 苏霓:“对了,这几日应当会有人去大理寺寻你,最好别答应他们的求情,我是不会放过郑家的,省的你失信于人。” 赵玉鞍:“郑家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赵居延把情况说了一编,遭到了他兄长的严厉谴责:“爹叫你的武艺都是白学的?怎么才让他躺十天,少说也要半年。等爹回来我就告诉他,给你加练。”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家已经有我一个纨绔了,你要好好努力养我们这一大家子。” 赵居延语塞,行吧,夫人是宝,弟弟是草。他才十岁,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苏霓一时气闷,吃撑了想在院子里走走,赵玉鞍自然奉陪。 星月皓洁,晚风温柔。 赵玉鞍走在苏霓没有受伤的手边,宽大的袖子遮了半截手面,朱红的袖管与蔻丹呼应,诱惑人想要以唇代之,好好亲昵一番。 犹豫着想要牵手,明明更加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却对牵手心生敬畏,虔诚之心远胜新年拜佛时祝祷。 “我手上有什么吗?” 神女之音唤醒迷途的旅人,赵玉鞍恍若大梦初醒,羞怯地驻足:“霓娘……以前和郑行相看过吗?” 苏霓迷茫了一瞬,一直“草包”的叫着,谁记得他叫郑言:“算不上相看,只是父亲有提过。” 赵玉鞍:“郑行以后会继承爵位,他的夫人有诰命,霓娘为何不愿?” 苏霓:“都城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三四个国公、郡公。老郑国公是先帝早年时期的能臣,若不是后来边境被打怕了,纷纷称臣,爵位还能更上一层。只可惜子孙无才,一个即将被提出勋贵的没落之家,我怎会看得上。虎威将军炙手可热,自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是对外的说法,苏霓就是单纯讨厌郑行,自大臭屁又虚荣,活脱脱一个普信男。和他过日子,还不如去当尼姑。 赵玉鞍心中落寞,原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理由,又想到了晚膳时与赵居延说的话,如果由他自己发扬赵家,为霓娘挣一个诰命,霓娘会更喜爱他一点吗?他的确不喜做官,不过若是为了霓娘的喜爱,倒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可惜,赵玉鞍不知道的是,就算他有朝一日当了宰相,苏霓也不会甘愿为这份荣华富贵,放弃自己原有的打算。 苏霓,素霓,白虹也,指日月周围的白色晕圈。环抱日月之人自然不会为人间奢靡晃了眼。见证水枯石烂,花开叶落才是她的使命。 月色下,苏霓和赵玉鞍的影子没有相接却相吸,显得好像亲密无间。本质不过是黑滴现象,半影相融,是虚妄的期待,本影始终拒绝着最后的隔阂。 分别的那一日还未逼近,画梅止渴亦是良药,就让他享受片刻有盼头的充实与欢愉吧。 郑家果然向赵玉鞍告状,对苏霓的嚣张跋扈不讲情面做出了鄙夷。以为赵玉鞍能看在同时武官的份上将此事揭过,不料赵玉鞍比苏霓更横,当场就要将郑言以造谣诽谤的罪名抓起来。 见两个小辈搞不定,郑家就把主意打到了从南边归来的赵夫人身上。却不知,如果不是赵居延和赵玉鞍拦着,她能砸钱叫都城所有酒楼说书的,都说说郑家的破事。 赵夫人叫来赵居延痛心疾首地教训:“咱们家又不是没钱,你下手那么轻做什么,打他个半身不遂哉赔钱就是了。喜儿,将我这回买的金钗送一对给霓娘,郑家都是些什么人,霓娘那么娇弱,再给气病了。” 赵居延:所以没有人为我发声吗?爹呢?我要找我爹!你们都欺负人! 闹了三天,郑家没法,苏霓是个疯的,真叫她出去乱咬,指不定事情得糟糕成什么样。大人都不好意思,就让郑言拖着病体,打上探病的旗号,邀请同窗来家中聚会,一块解释清楚了。 老郑国公也真是惨,后代不才就算了,一个比一个能惹祸。大房的郑行打断了人一条腿,好不容易才摆平,三房又一下子得罪了赵家和苏家。一把年纪不能颐养天年,天天在后面帮着擦屁股。为了不让郑家在自己走后被人生吞活剥,给赵玉鞍送上了一份大礼。 一位名医,和一张周连身边小厮的口供。 周连曾指使小厮在番市买过蒙汗药,并叫番市的巫医给他开过一包药,让小厮偷偷在外煎好偷带进府。 而名医擅治癔症疯病,给周连诊断过后,发现其发疯症状都是自己装出来的。 至此,案情水落石出。 周秉对外温和有礼实则暴虐成性,常年殴打家中妻女,至发妻投河自尽,后又故迎娶无父无母的卢清清,供自己施暴。周葶痛恨父亲和冷漠旁观的兄长,不愿有更多无辜女子受到伤害,决心杀死周秉。 后卢清清知晓,两人联手,计划借刀杀人,利用芬芳斋的迷香给周连和周秉下毒。再让周连知道周秉有意再生一个儿子分家产的想法,以及告诉周秉他儿子想要弑父的心思,让他们互相残杀。 而周连偶然得知两人计划,命心腹采买蒙汗药和解药,将计就计把周秉杀害,后装疯逃脱罪责,想在关键时刻透露卢清清和周葶下毒之事,为自己洗脱冤屈,却还未用上就被识破。 而芬芳斋的事就比较简单而凑巧,何有为受不了入赘的心理压力,又眼馋芬芳斋的收益,就痛下杀手。可是妻子死后对香料生意一窍不通,误将毒香卖出,才导致了都城骚乱。 按照律法,周连判凌迟,何有为判斩首。卢清清和周葶事出有因加上并未得手,就放其归家逐出京城。 案情告破,效率极高,天子没有降罪,一时间大理寺同僚对赵玉鞍都多有称赞。苏父礼部尚书、虎威将军和赵夫人母家都暗中使力,有人奏报赵玉鞍明目达聪,堪为大用。 天子顺水推舟,擢升赵玉鞍为大理寺评事,从六品。 9. 没有什么烦恼是火锅解决不了的 拨开云雾见天日是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走过桥的人总会呈现一种莫名的豁达,苦难在那片刻是可以完全遗忘的。暖人的日光就在眼前,哪会因为身后的阴冷而不欢呼雀跃。 大悲无泪,大笑无声。 南城门外,周家马车旁,卢清清、周葶和苏霓相顾无言。 虽被逐出京城,但家当并未查抄,母女二人不用为生计奔波也算是件好事。都城的宅子可不会因为凶案而滞销,变卖后就算去往富庶的江南也能过的很好。 苏霓和卢清清母女总共只见过两次,周葶变得更像一个普通的小娘子,褪去戒备变得开朗尚且需要些时日。卢清清依旧温和有礼,短暂的牢狱之灾没有伤害她的平和倒也幸运。 “想好去哪了吗?”苏霓问。 卢清清:“沿着河走,边走边看吧,葶娘爱吃鱼。” 苏霓点头:“挺好,路上小心着些。” 卢清清浅笑,如沐春风形容她最贴切不过:“你呢?有什么打算?” 苏霓:“什么。” 卢清清:“你不爱小赵大人吧,金乌不会收起翅膀。” 苏霓一愣后愉快地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喜欢你,如果定居了记得来信告诉我地址,我会去讨杯酒喝喝。” 卢清清:“一定。” 无言的默契使两人变得亲密了许多,一同看着城门口的来来往往,新来的人会知道周家的故事吗?匆匆离去的又是些什么人? 片刻后卢清清突然想起:“如果那日我没有点明毒香你还会帮我吗?” 苏霓不与她说善意的谎言:“不会,我不会再让你见到牢狱外的天。 ” 卢清清:“真好啊,你永远不会和我一样……谢谢,我们后会有期。” 车轮滚滚带起尘埃,苏霓没有目送卢清清和周葶的离开,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卢清清的离开让她心痒难耐,她的计划可以说是在成婚后就再也没有进展,之前的小打小闹皆无成效,现在开始她要动真格的了。 她反思了一下,在赵家日子过的舒心称意,全都拜赵家两位长辈所赐,主母不刁难,主君不管事,下人自然不刁难,祥和一片。若是能挑的他们对自己不满,很多事就好办许多,但是赵夫人估计暂时很难扭转印象了,只能从虎威将军那边下手。 “茗雀,将军回来了吗?” “还未,听说夫人今早还发了好大一通火,连午膳都没吃就去睡了。”茗·搜索引擎·雀回答。 “唔…去琳琅阁,再支人到广聚楼叫个辣锅子送回去。” 古有七出之罪,只要触犯其中一种,夫家就可以提出休妻。妻子不顺夫家的父母,违背孝道,往往都会成为夫家拿捏妻子的一条常见且重要的罪责。 她也不是什么魔鬼,只不过去关心关心一下婆母的感情生活,这年头女子再嫁虽少但也不是没有,虎威将军要是真对不起赵夫人,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赵夫人的小院很是奢华,刚过四月就已百花争艳,姹紫嫣红。道边案上摆的不是真花,而是各种宝石绸缎做的仿真花,阳光倾洒,刺得人眼睛疼。无论来过多少次,苏霓还是有些不习惯。 苏霓回来时,赵夫人就已经起来吃锅子了。旁边的婢女胸前揣了好几条帕子给她擦汗。 苏霓也坐下陪她一道吃,想想前世也有这样的场景,心情不好了,叫上闺蜜下馆子,吃出一身汗,烦恼也就随着汗蒸发了。 吃完后,灌了一大杯酸梅汁漱口,美食,美景,美人,相映成趣。这样的舒服,就是千金也不换。 赵夫人把玩着一盆假木槿,有些沉默,苏霓见状将刚买的一对耳铛送给了她。收到礼物的赵夫人果然很开心,当即就要戴上照照镜子。她抬手摩挲着铜镜里的自己,神情有些伤感。 “还是霓娘知道关心我,赵绣是个大混蛋,赵玉鞍和赵居延是两个小混蛋,我们带上星星去西边玩好不好!现在出发,到那正好是吃菌子的季节。就这么决定了,喜儿,去收拾收拾,后日就走。你可别告诉玉鞍,我们偷偷的。” 苏霓满头问号,不是吧?您比她还想一出是一处啊?迟来的叛逆期?她还没劝呢,您就决定甩下赵家父子不管了?这让她很没有成就感欸。 赵夫人看着苏霓呆呆的表情,摸着她的手道:“放心,旁人不会说闲话的,家里有人不同意叫他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苏霓:……她不是担心,她是欣喜若狂啊姐! 晚上苏霓怜悯地看着赵玉鞍和赵居延兄弟在院子里踢蹴鞠,笑声爽朗,辫飞袍卷,可惜啊,你妈不要你们咯。 两日后,赵玉鞍去大理寺上值,赵居延去书院读书。两辆马车从赵府离开,车辙留下深深的痕迹。 赵夫人和苏霓同坐在一辆马车中,另一辆装的全是些家当,那架势,好像要给赵家搬空一样。 今日赵夫人倒是没有满头带着黄金珠翠,只稍微装点了一番,穿了一身嫩黄的裙子,显得比苏霓还年轻活泼。 苏霓不能表现得太开心,假装苦着脸:“母亲,这样……” “停。”赵夫人打断她,“别叫我母亲,我本姓李,叫李燕音。出去这一路就别叫我母亲了,嗯……就称呼我燕姐姐吧!” “……好的,燕姐姐。”苏霓有些紧张,突然感觉很刺激。 前几日送别卢清清时,完全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出城,世事无常,虽然不是自己单独离开,但也不错,苏霓还是挺喜欢李燕音的,暂且就这么称呼吧。 马车上很是无聊的,李燕音便闲不住拉着苏霓说话解闷,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和赵绣的情史。 “我与他不是在都城相识的,那时我爹也不是京官,在西北地方上帮人收税,那时刚将藩镇收复没多久,哪有人配合,不光不配合还要威胁我们家。” 天高皇帝远,信息传递速度慢,帝王对地方的掌控力自然不够。就算派自己的官员去,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我气不过,自小又学了些拳脚功夫,就设宴将地方的豪强家的晚辈一道邀请过来,关起门来打了一顿。” 好家伙,难怪苏霓解决赵居延书院的事,李燕音不光不生气还大加赞扬,原来她自己就是那更横的。 “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围追堵截,绑架辱骂,各种花招。我又不是会原地挨打的人,那会子可热闹了。但我毕竟一人势单力薄,其他官员又不愿站在我家这边。” 说到这里,苏霓垂下眼,她不希望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因为这样的故事里,女性总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可是突然有一天,赵绣来找我,说要和我一起。他家是一直驻扎在边陲的武将世家,按理说应该在中间调和一番。而他不是,他属于武斗派,觉得他们的投降心怀恶意,一心想要将那些番族彻底打服。” 虎威将军这样的想法在朝中不算少数,武斗派和讲和派在朝堂上一直争论不休。其实看得出来天子是想要打的,但碍于讲和派的大多是老臣,而且国库并不充盈,所以一直搁置。 “后来我们联手,我套麻袋,他扎口;我打人,他望风。打得那些孩子一看见我就腿软,好不快活,想想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 “噗——”苏霓一口茶喷出来,没想到您拿的是雌雄双煞的剧本,佩服。 “有我们的捣乱,我爹收税的确顺利了不少,比其他几个地方都快,家族就操作了一番,我们成婚没多久,就一起调去了都城。” 苏霓还挺羡慕的,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可是这几年他越来越沉默寡言,常常望着居延出神,我大概知道一点他在做什么,可是打仗就会死人,万一…万一死的是他呢?我不敢想……” 苏霓听懂李燕音的未尽之言,原来虎威将军这么频繁的调动,是圣上想要动手了。 不知道如何安慰李燕音,但是大义不是能够伤害女人的借口。就算为难,赵绣也可以与她说清楚,而不是一边心知肚明她的担心,一边隐瞒。如果坦诚一点,李燕音也许反而会支持,她这样优秀的女性,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保护。 没有尊重和认识就谈宠爱,和猫狗有什么区别。 苏霓揽住李燕音靠在肩头:“脂粉五十两一盒,若是为了这样的男人落泪,赚再多钱也是觉得亏的。” 见李燕音被逗笑,眉间的伤感散去几分,想了想提议:“听闻云城有一双玉公子,清新俊逸博闻广知,燕姐姐可想去见识一番?” 李燕音果然来了兴趣:“好呀,与都城的朗轩公子比如何?” 苏霓会心一笑:“据传无数美妇千里迢迢只为见上一面,向来是不相上下。” 千万别想歪,其实挺正经的,不少商家为了赚贵妇人的钱,高价聘一些年轻有才的美男子在店里陪聊兜售罢了。 那些男子既不轻浮也不傲慢,说话好听还出口成章,很难不让人一掷千金。 希望赵玉鞍能晚点看到她留在房内添油加醋的信,如果能在云城遇上就更好了。 露营一定要吃烤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早早下值回家见霓娘;第一次去书院接弟弟。这两件愉快的事情交织在了一起。而这两份喜悦,又会给我带来许许多多的喜悦。本应该获得了这种如梦一般的幸福时光才对。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赵玉鞍和赵居延惆怅地面对寂静的宅院,发出了这样的白学感慨。 赵居延拉拉身旁人的衣袖,严肃地教育道:“兄长,你不要惹嫂子生气,一阴一阳之谓道,只有夫妻和睦,才能阴阳相合,家风清明。” 赵玉鞍怒敲他脑门:“要你在这给我掉书袋!我才没有惹霓娘生气,肯定是你!你是不是又让娘操心了?” 赵居延为委屈:“我才不像兄长你呢,夫子天天夸我功课好,肯定是嫂子嫌弃你了!” 赵玉鞍:“霓娘最好了,一定是你打翻了娘的胭脂是不是?!” 见两位主子仍在互相甩锅,小厮看不下去,将桌上的信件递了过来。 赵玉鞍和赵居延看完长舒一口气,原来都是爹的错啊。 赵居延苦大仇深地看着信:“兄长,怎么办啊?” 赵玉鞍挠挠头:“……呃要不把信寄给爹?” “那你知道爹去哪了吗?”赵居延真诚发问。 赵玉鞍:“……不知道。” ……对不起啊爹,儿子们没用,您还是好自为之吧。不过,娘您自己玩去就算了,为什么要把霓娘也带着,呜呜呜呜呜—— 同一时间比起都城的赵家兄弟,另一边苏霓和李燕音可以说是彻底释放了自己。 虽然出城时间挺早的,但在路上车轮陷进地里,耽误了好些功夫,赶不到下一个城镇歇脚,只能在河边扎营休息。苏霓和李燕音倒不是很在意,一个年少长于边陲,一个在现代露过营,不睡客栈倒也生出了几分野趣。 安全问题不需要担心,赵家暗中有自己的私兵,不多但对付个劫匪山贼也够用,其实苏家也有。对于大家族用私兵冒充家丁,天子都心知肚明,只要不过分,一般都是默许的。除去私兵外,其他家丁大多也都是退下来的老兵和家属,同样是一股隐形的战斗力。 即使在野外,李燕音对于生活品质的要求也没有降低很多,另一辆马车上陆陆续续搬下来不少东西,烤炉、生肉、果蔬、甚至还有几坛子酒。直接办了一个户外BBQ。 啊对了,还有家里的顶梁柱,刘叔,刘大厨。刘叔也是退下的老兵,和赵绣是军中好友,一次战役中伤了眼睛,就请他回来做饭,同时也能照拂一番。不曾想刘叔手艺出乎意料的好,不必广聚轩的厨子差,还有一股不同于都城的精致,原始而野性的风味。原本已经九分的体验直接拉满,香气四溢。 篝火、烧烤、美酒。李燕音不端着架子,和几个善歌舞的家丁一起又唱又跳,不亦乐乎。破羽还很有兴致地跳了一段剑舞,利落不失美感。 苏霓噙着笑坐在摊子上喝酒,翘着腿随音乐打拍子,茗雀坐在她身边。 “这就是娘子想要的生活吧。” 苏霓:“不好吗,月下起舞,大口吃肉,多自在。” 茗雀很迷茫:“可是娘子现在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赵郎君对您也很好,您还要继续吗?” 苏霓:“是啊,你说的没错,可是他对我的好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知道我是谁吗?他知道我想做什么吗?他对我的好只是基于,我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我长得不错才情也好,带出去很有面子。或者是,他对我的好根本不需要什么付出,偶尔的关心,几件昂贵的礼物,就算得上一个好夫婿。如果有一天,我想分享他的权力,他的地位,他的财富呢,甚至压他一头呢?” 茗雀愕然,她不是无知的女人,只是从来没有人和她这么说过:“……娘子,您和我们都不一样。不,是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我很羡慕。” 苏霓递给她一杯茶,茗雀从不喝酒,因为这样她想到了自己酗酒的爹:“这不怪你,茗雀,所有男人都在企图用教育、规矩、传统来约束你,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害怕你的觉醒,害怕你发现同样一件事,原来可以做的比他们好得多。” 思想的冲击不亚于原始人第一次用火烤出食物,茗雀理解的很困难。 苏霓举了个例子:“你知道为什么掌上舞在都城这么受人追捧,甚至还有无数才子为其写诗吗?” “因为出其不意,婀娜飘逸?” 苏霓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因为女子跳这支舞,需要节食,每日一口饭都不吃,还要练上百八十遍舞蹈,直到饿的手无缚鸡之力,轻轻一捏就能完全掌控。届时,就算被任意打骂也没有力气反抗、呼救、逃跑。” 茗雀感觉脊背发凉,明明篝火就在面前,也抵不住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苏霓非常用力地捏住她的胳膊:“茗雀,只要醒悟,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我一定会带着你们,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好。” 鬼宿异常闪耀,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轨迹,人尤其。 “咻——”苏霓猛然听见树林里传来声音。 “安静!有人!” 瞬间所有人安静下来,只剩篝火劈里啪啦的炸裂声,私兵训练有素地将苏霓和李燕音围在中间保护起来,将武器拿在手中,围成一个圈。 两个衣着凌乱,神色慌张的少男和少女从林子里跑了出来,看到苏霓一行人时紧张地摔在了地上。 少年将少女护在身后:“你…你们是什么人?!” 李燕音冷峻地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你们在逃命?” 少年声音嘶哑:“山上有山贼,他们把我们的村子洗劫了,还想抢走我妹妹,求你救救我们。” 如果山贼规模真的很大,他们遇上也是麻烦,苏霓决定打开系统看一眼地图。她不常用这个功能,怕自己养成依赖。不开不知道,一开地图上硕大的两个红点映入眼帘。 合着是苦肉计啊? 到底谁才是反派啊 人的认知真的还挺奇怪的,同一件事物,不同心态下真的很不一样。正面的例子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反面的例子就是苏霓看完系统地图后再看兄妹两,清秀可怜的面貌下,眼底的算计快要溢出来了。 苏霓并不打算现在就拆穿他们,因为地图上确实只有这两个红点,方圆十里只有他们,意味着敌人的目的并不是要某人的性命,暂且无性命之忧。 系统对于敌人的标识其实很鸡肋,只有显示姓名,当某人使用假名时,苏霓也只能看到假名,需要自己掌握证据后才会变更。而其他年龄、职业等等信息一概没有,某种意义上也是抑制了苏霓有一天要毁灭世界,一统天下的破坏平衡的行为。 兄妹两的求救很动人,至少有不少家丁面色不忍,但李燕音不是一个同情心旺盛的女人。 她的语气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逼问:“你们叫什么?村子在哪?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说清楚我如何帮你?” 少女眼泪说掉就掉,怯懦地望着李燕音,好像是被她欺负了一样。少年咬牙切齿地回答:“我叫朱甘,我妹妹叫朱馨。我们是北边山脚下朱家村的,前天夜里,一伙山贼冲进来放火烧了我们村子,除了女人和小孩都给杀了,我和我妹妹是偷偷去城里玩才活下来……可是回去爹娘都…都死了……” 说到伤心处,两人演技爆发,将全村人早屠戮的愤怒、悲痛表现的淋漓尽致。苏霓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他们鼓鼓掌,真敬业啊。不过这假名是哪个小天才给你取的,说出来真的不会有羞耻感吗? 面对这样的演技输出,李燕音也不免有些动容,至少在表面看起来。从之后的安排来看,她的警戒心奇高。只是叫下人给他们拿了一套衣服和吃食,就远远地安排在队伍最后,和压阵的私兵待在一起。 夜晚苏霓和李燕音一同宿在马车里,古代的马车内部本来就挺大的,这一次出行还特地改造了一番,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李燕音靠近苏霓,话语轻颤:“霓娘,我与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怕。” 苏霓:“怎么了燕姐姐?” 李燕音:“我怀疑,那两人在说谎。” 苏霓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燕姐姐你如何知晓的?” “一般情况下,山贼是不会袭击附近的村庄,他们不事耕织,吃穿用度,一半靠抢劫过路商贩,一半靠人上贡。一次将农人杀光,这样做不划算。而且他们站在马旁边,一点都不害怕,普通的农人一生可能都不会见过这样高的马。” 比起苏霓这个靠开挂才发现真相的,李燕音又有经验又有依据,靠谱多了。 苏霓压着声音问:“那他们想做什么,我们怎么办才好。” 李燕音:“我不知道,先带着吧,到下一个镇子想办法甩了。” 苏霓突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和将军有关?” “有可能,不过要是那样,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李燕音有些犹豫。 苏霓道:“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也许以为我们这一趟出来是去找将军的。” 李燕音愤愤地砸了一下桌子:“这个家伙净给我找事做!出去了还不让人省心,我们明天快点赶路,这两人在身边,总归让我不安心。” 苏霓狡诈一笑:“我有一个主意,燕姐姐交给我吧。” 次日清晨,苏霓就吩咐启程,赶了一个时辰后才停下歇息,吃些早点。苏霓和李燕音自然吃的最好,刘叔现做了碗清爽的馎饦暖暖胃。家丁吃得也不错,体力劳动多,吃的荤些。一大锅胡麻粥配上都城买的蒸饼、肉包,鲜香无比。 朱甘和朱馨以为自己也能混一碗粥喝,不料破羽拿了两个干硬的白馍给他们。 朱馨尴尬地看了一眼煮粥的大锅,暗示:“还有吗……我比较能吃。” 破羽点头,又从包裹里掏出两个白馍。 朱馨哽咽:“请问我们有得罪两位娘子吗?” 破羽:“没有,我们娘子不喜欢浪费食物,每天的山石都是根据人头计数的,你们的只能从所有人的口粮里节省下来,知足吧。” 其他人谁不是人精,虽然不明道理,但是都不会将食物分给他们。朱甘和朱馨只能把白馍干塞下去,从早晨赶路到现在,实在是太饿了。 为了体现,苏霓并不是故意苛待兄妹俩,到达福全镇时,去了镇上最好的馆子,点了一桌好菜,鸡鸭羊鱼什么都有。朱甘和朱馨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惊讶和感激,胡吃海塞。 三、二、一,倒。 “咣”“咣”两声,朱甘和朱馨相继倒下。 李燕音吓了一跳,苏霓倒了一杯酒安抚她:“无碍,是我下的药,这酒就是解药,方才特意挑了壶好酒,就是让他俩不敢喝。按照吃量,估计得昏睡个一天。” 李燕音摸摸心口:“你要怎么做。” 苏霓眼角扬起:“分而化之。” 饭后众人都抓紧时间在客栈休息,马也喂足了料,争取赶个夜路,彻底甩下兄妹俩。 苏霓则是派出几人去镇子里打听消息,镇子里有几个大红名,上面标注了很详细的信息,一般这种情况并不是对苏霓怀有恶意,而是本身罪大恶极,对大多数人都报以恶意。 探查到具体位置后,苏霓派人分别将沉睡的朱甘和朱馨带走。朱甘卖去了镇子里的一家南风馆,朱馨送进了黑盐井做劳役。 为了防止二人逃跑,苏霓托人交代了话。 对着老鸨,告诉其朱甘谎话连篇,如果说是认识哪位大人物一定在撒谎,上一次就是这么逃出来的;对着监工,告诉他朱馨极爱偷懒,常常表现得很柔弱,其实力大无比。 李燕音一觉醒来,兄妹俩已经都解决好了,她问苏霓是怎么解决的,苏霓笑着掂了掂手上沉甸甸的荷包。 “都卖了个好价钱。” 李燕音:??? 李燕音沉默了一下拿出一串佛珠,碎碎念:“佛祖啊,看在我每年都给您塑金身的分上,保佑那两个人……罪大恶极吧。” 翻窗就像开盲盒 也许是敌人的计划还在潜伏期,不宜过度暴露,也许是朱甘和朱馨两兄妹还没有逃出来,传递信息回组织。总之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一路畅通。 古人热衷于寄情山水,其实现代人处于不同时空,心境虽略有差异,但也都有相同的爱好。高山流水不止能觅得知音,也能让人从中寻觅到自己。对于未来的畅想,对于人生的真谛,山水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诱使人不顾一切的融入。 苏霓和李燕音不约而同地放平了心态,不再急躁、焦虑,所得到的结果就是,果然还要去云城见一见传说中掷果盈车的双玉公子。 双玉公子自然早就排满了行程,不过作为户部司员外郎的嫡女,哪会缺钱缺门路,还未到云城,双玉公子和美酒佳肴皆准备好,只等佳人到。 不然怎么说这家酒楼能将双玉公子打出名号,流传进都城呢,老板也太会来事了。 从一条幽秘的小径穿梭到湖边,踏上一艘摇晃的小舟,朝着湖中央慢慢悠悠地漂过去,伙计不紧不慢的滑动手中的浆,水流声是绸缎一样流过耳畔的,偶有一两只野鸭扑闪着翅膀路过,速度还要快一些。 湖中央如花团似的簇拥着几辆等待的小舟,待客人的小舟并入,又变化成另一副模样。远远就见一抹红突兀地盖在小舟上,近些看是个身形瘦长的男人,正垂着脚在水面撩拨。 懒散又肆意,女人的的朱砂痣,形容的便是他吧… 苏霓是第一次这样吃一桌饭,饭菜全靠伙计互相传递餐盘,客人倚靠在船头,虚虚地举杯相邀,一两杯酒下肚后,天地都在摇晃,站是决计站不起来的,怕要摔进湖里。 躺到仰看天,一碧如洗;翻个面垂头观湖,一碧如洗。是梦吗,是现实。 单纯的□□是一回生意,能将客人留下的还是双玉公子。 不谄媚,不高傲;不迎合,不疏离。双玉公子的确是玉一般的人,名字取得相当般配。 苏霓这么感慨道,双玉公子听后却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配得上小娘子这般夸赞,当年将东家买给儿女的一对玉给撞碎了,气不过催着我卖身还债,才起了个双玉,好叫我时时记得。” 李燕音玩的高兴:“那玉能有多名贵,我帮你还了就是。” 双玉公子侧过脸轻笑:“后来我倒是还债还出了名堂,东家捧了一对更好的玉送与我,反正我也不事其他生计,留在这也自在的很。” 这一番说辞乍听,也无甚奇怪,学识渊博却不科考的大有人在。 如果虎威将军没有在半夜翻进房间,警告李燕音和苏霓离他远一点的话。 为了安全,一路上两人都住在套间中,因此夜色正浓,虎威将军踩在窗框向里看到苏霓时,神情非常尴尬。 他默默收回要踏进来的腿,被李燕音的怒斥吓得差点摔下去。 “大胆毛贼,竟敢偷到我这里来!来人,把他捆了送官!” “等等夫人!是我!赵绣!” 也亏得虎威将军的身手过硬,没造成惨烈的后果。闹腾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苏霓知道自己应该有点眼力见,找个借口出去避避,但是这在galgame里绝对是关键剧情,当然要厚着脸皮留下来。 赵绣:…QAQ 李燕音茶水也不倒一杯:“说吧,何事。” 赵绣:“你莫要再和双玉公子接触了。” 李燕音:“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若是有理由我也不是不能从命。” 赵绣抿紧嘴巴,默不作声。 “呵。”李燕音冷笑:“我可不是什么随意吆喝的女人,赵将军还是去寻别人吧。” 赵绣:“不许就是不许!他不是善茬!音音…别任性。” 李燕音美目怒瞪,一把拉开窗:“请吧,夜深了,赵将军还是早些回去。” 赵绣欲言又止,但还是沉默地离开。 李燕音坐回桌前,神情沮丧:“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呢。” 根据闺蜜劝架指南来说,这时若一起同仇敌忾,那一定会起反作用。于是苏霓劝慰道:“也许是朝堂机密,不能为外人道。” “机密?呵,他若真想与我说,自然有的是不泄密的法子。”李燕音思索片刻,招呼喜儿吩咐:“双玉公子举世无双,乃我解语花也,我要再和他畅游三日。既然不同我道他们密谋,那我就自己来,谁当年没打过个番族似的。” 李燕音花了大价钱截胡了后面三日双玉公子的约,掌柜的自然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安排游玩,更是借一波势,叫全云城都知晓双玉公子又一次夺得美人心,不惜一掷千金。 直至第三日,李燕音要求去郊外赏花,待双玉公子完全放下戒心,一剂迷药,直接药倒后结结实实绑在了树上。 苏霓其实有些犹豫,在虎威将军夜访后,她就打开了系统,双玉公子的名字一直在黄名和绿名之间反复横跳,像是系统崩坏了一样,但其他人身上都没有这种状况,苏霓才确定,单纯是是双玉公子自己个有病。 一桶凉水将人泼醒,单薄的红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曼妙的曲线,黑发弯曲地贴在脸上,不是一副可怜相,而是勾人性命的水鬼。 “咳咳…夫人若是想这样玩,直接同双玉说就是了,何必浪费一剂好药。”他神色不见紧张,仍一副懒散的模样。 李燕音冷声问道:“老实交代,你与番族有何勾连,计划又是什么。” 双玉公子歪头:“噗,朱甘和朱馨两个废物,败的不冤,夫人和娘子好生厉害,不过猪浑身都是宝,我还有朱非、朱度、朱瑙……” “我一向讨厌人说废话,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李燕音深吸一口气,挥拳打上他妖异的脸蛋,紧接着密集的拳脚连连落下,好像在打沙包一样。 除了惊讶李燕音的身手,不愧是当年“欺男霸女”的小英雄。诡异的是,双玉的名字稳定在绿名不动了???为什么? 好怪啊,真的好怪,被打成这样反而变成绿名,果然是变态吧。 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 基于对系统十八年的信任,绿名意味着不会主动攻击宿主及其所在的队伍,虽不知原因,但苏霓还是对双玉公子放下心来。 李燕音下手异常狠绝,几乎每一下都打在人体最痛的部位,一看就有十足的经验。相对来说,双玉公子就不是一个好俘虏,没有表露一副宁死不屈的坚韧模样,满嘴做作的哀嚎,声音荡漾回荡悠远,像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李燕音脸色比被打还难受:“……喜儿,把他嘴堵上。” 异变就在一瞬间,一名家丁越过喜儿,冲到双玉面前,银光一闪,束缚双玉公子的绳索落在地面。众人这才反应,家丁早已被掉包,来人是双玉公子的同伙。 “朱非,你来的太慢了,回去领罚。”双玉公子第一次冷下脸,他似乎并不对同伙报以感激。 “是,属下知错。” 朱非的身手很不错,至少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好,但是能够以一敌百的高手,世间仅有一二已是难得,显然眼前的人并不具有那样的才能。众人围攻下,已显颓势。 但朱非显然是个训练有素、脑袋清醒的,他的目标并不是杀光在场的所有人,寻到机会,果断以身扛伤,直接冲向马车,驾车逃跑。 计策效果显著,至少追击他们的人少了一半,只有李燕音和苏霓带着一个驾车的家丁追了上去。由于被抢的马车用以装货,制作时用料厚实,承载力强的同时速度就快不起来,两辆马车很快逼近。 为了阻碍追击,不断有货物从前方的马车掉落滚下,就是车夫的技术再娴熟,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李燕音眼看要跟丢两人,从马车内的座位下掏出了一把长弓,搭上一只剑用力拉满,人、剑、马三点一线。屏息凝神,李燕音目光炯炯,似有另一支利箭出于瞳孔,吐息,放箭,箭矢精准地射中马腿。 马匹嘶鸣,剧烈的挣扎带翻了车厢,朱非和双玉公子躲闪不及,一同被压倒。待苏霓和李燕音赶到时,发现朱非为了保护双玉公子,受到强烈的撞击,生命垂危。双玉公子情况也大不好,需要即使救治。 大战开始前,活人经常是比死人要有价值的多,李燕音看向刘叔:“联系将军,这两人不能死,我知道你一直和他有联系,你们的穿信方法还是我当年想出来的。” 刘叔沉默片刻取下眼罩,抠出受伤后,用来替换的假眼,轻轻一拧,一只短小的铜哨竟然藏在其中。他将哨子放入口中,鼓起嘴吹起,却并未吹响,想来是有特殊的接收方式。 约莫过了两刻,十来个人出现,领着苏霓一行人穿越一处密林,里面藏着一座别院,而虎威将军带着部下就隐藏在其中。 双玉公子和朱非立马被安置下来治疗,苏霓和李燕音则是被迎进正厅,中央放着云城的沙盘,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看起来是武将的人,其中虎威将军并不坐在位首,主位上的男人名叫常升。 常升大笑抚掌:“早就听闻赵夫人胆识过人、武艺非凡,仲甫兄,你怎么还藏着掖着,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我们想破了脑袋都没能找到把双玉那孙子绑过来的法子,赵夫人一出手,三天就搞定了,吾等自愧不如啊哈哈哈哈哈。” 赵绣不接话茬:“巧合而已,大人过誉了,我家娘子近来不喜过问这等事物。” 苏霓心中嗤笑,果然男人一点都不能容忍妻子的本事高过自己,尽管这份功劳最后还是会算在他的官场生涯中。 李燕音本就带着气,听他这么一说完全不给赵绣面子:“不喜过问?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伶牙俐齿,搬弄是非的本事哪怕分一点在正经事上呢?” 常升和其他同僚:……哇哦。 赵绣皱眉:“你不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我以为你最喜宴会。” “如果不是你跟木头似的,不擅交际,用得着我去帮你笼络吗?!”李燕音委屈得要命。 赵绣抿嘴:“我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 李燕音声泪俱下打断他:“你清高,我天天陪着那群贵夫人赏花卖笑,反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倒好什么事都瞒着我,是不是哪天我便会一无所知地在家等到你的尸身?” “呃,仲甫兄、弟妹,其实……”常升见情况不对想劝架。 赵绣一把抱住李燕音:“抱歉音音,抱歉。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怕你受伤,怕你和我一样马革裹尸。” 李燕音哽咽道:“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几分我从前的模样,我从来就不惧不能魂归故里。但是如今夫妻一体,同舟共济,你不是挡在我面前隔绝危险的山,而是我与我一道划船的桨手,你可明白?” 赵绣连连点头,拉着她的手坐下,旁若无人:“我都明白了,音音你好厉害,快与我说说,是怎么捉到双玉此人的。” 李燕音头挨在赵绣肩头,神情娇俏:“哼,区区双玉……” 苏霓和常升:……是我们多余了。 就在众人旁观赵氏夫妻你侬我侬时,大夫来报,朱非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双玉头部遭受撞击,还需一些时辰方能苏醒。 常升立马下令:“封锁消息,留出缺口,让达氏部的知道双玉和朱非已被我们生擒。赵夫人、赵小夫人,为了安全着想,还得委屈二位暂且住在别院。不日恐有达氏部的敌军潜入,期间我们需戒严别院。” 苏霓并不担心,除了要费神开着地图查看红名,其他不算什么麻烦,如果敌军不是都像双玉那样的神经病的话。 双玉是在第二日傍晚醒的,人却是在第三日午后被放出的,苏霓这才知道,原来双玉不是奸诈投机的反贼,而是家族遭难,为了报仇卧底多年,已经爬至高层,掌控达氏部话语权的鬼才。 这也解释了为何双玉是绿名的问题,有了这一份助力,便可以以极其微小的力量拿下达氏部。 不过太过聪明的人,也会很敏锐。双玉在出来后找上了苏霓,问了她一个令人胆寒的问题。 “苏小娘子,可否为在下解惑,那日于郊外是如何看穿在下身份的,不…还要更早,似乎第二日开始,你就有所怀疑了,为什么?绝不是在下露了陷。” 好茶,真是好茶 当人类遇到略微超出自己认知的事,会感到钦佩、好奇;但若遇到远超于自己认知的事,则会敬畏。要么打为妖邪,要么捧上神坛。 苏霓自然不想引出一场“猎巫行动,引火烧身。对付这样的人,沉默无用,他总能从细枝末节猜出你心中所想。撒谎也无效,从谎言中提取真正有效的信息才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被恶心倒的最佳方法,自然是恶心回去。 先是故作不懂:“自然是将军示警。” 双玉不接招:“苏小娘子知道我说的不是达氏部谋士这一层身份。” 苏霓盈盈一笑:“双玉公子一表人才,俊朗非凡,一看就是尊老爱幼,乐于助人的有为青年。这样月朗风清的佳人,怎会从贼?” 一个自诩狡诈,喜好捉弄算计别人的人,被夸正直,真的是比吃了屎还难受。 双玉公子咬牙切齿:“苏小娘子真生了一张巧嘴,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既然我这么月朗风清,在这对你做一些事,想必没人会觉得是我的错吧?” 又来了又来了,从古至今,男人的威胁方式从来都没有变。对于不顺从自己心意的男人,权力财富武力是他们表达愤怒的方式。而对于不顺从自己心意的女人,就把脑子完全抛弃,用原始的野性,试图让女人想起贞操的宝贵。 在现代,苏霓就常常受到这样的威胁,职场中、网络上,“我他妈干死你”这样的话,见到的次数没有一万也有一千。羞恼会更加激起他们卑劣的□□,不够强力的反击也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好在现在不是隔着网络的古代,好在这里是阶级分明的古代,好在你是个没有家族依靠的独行侠。就让她学做一回男人,借用权柄财富来欺压一下你吧。 “破羽,按住他。” 苏霓站在被破羽按着跪在地上的双玉,足尖猛地向前踢,在距离他的裆下还有五公分的地方停下。双玉肉眼可察得僵硬了,苏霓轻轻晃一晃脚上漂亮精致的绣鞋,鞋尖上有一颗硕大的圆润的珍珠。随着摆动,珍珠的光泽也随之转动,着实晃眼。 “你应该庆幸自己只是说说,因为就算你真的那样做了,我也不会羞愤自尽,但你一定会被我咬断舌头,去除孽根,往后见到任何一个女人或者……男人,都会想起被凌虐侮辱的滋味。还好你足够弱,弱到在我面前甚至站不起来,弱到就算我今天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惩罚,我的家族只会为我守住了荣耀而大加赞赏。”苏霓接着说“我的确为你的言语感到愤怒,但那只是因为,我被你这样毫无教养的人小觑了,浪费一壶刚到手的新茶。” 说完苏霓将茶水全数倾倒在双玉的头上,双玉面容冷冽,眼神如刀,却掩不住绝佳的美貌。 苏霓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茗雀,你不是学了画吗?来,万万不可浪费双玉公子一番好意,就在此为他作画一幅吧。破羽,你且好好协助茗雀。” 破羽、茗雀了然:“是。” 苏霓的确没有很生气,因为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时刻做好为之抗争的准备。 接下来几日,双玉都很安分,没有报复,没有作妖,也许也是因为要随时准备应对达氏部的来人。那日常升吩咐掩藏朱非死亡的消息时,存有骗到更多敌军来救援双玉的心思,若只留一人,基本就是救援无望,敌军会直接下令暗杀双玉以免泄密。 也算是歪打正着,双玉是个假达氏部,这样做的好处,就变成了双玉要么骗过潜入的敌军继续卧底,要么取而代之,杀光潜入的敌军换成自己人,与双玉一同在达氏部卧底配合。 具体的结果,苏霓目前并不知晓。一如往常地度过几日后,就被通知可以离开了。走出别院,也许是心理作用,看着天确实湛蓝些,有种恍如隔日的疲惫感,也有一直盯着系统地图的原因在。 虎威将军暂时告假,夫妻两人商量后决定先一同回家,与家中三个子女商量一番,再决定他们的去留。是仍旧待在都城,还是与李燕音一道离开跟着赵绣。 苏霓的归途不似来时雀跃,赵玉鞍三兄妹却一日比一日喜悦。在苏霓回到都城这一日,早早就到郊外迎接。 赵玉鞍自己驾车,赵居延小小的身子将赵远星抱个满怀。三张相似的脸像向日葵盘子似的,跟随着苏霓他们的车架从左到右。 一月多不见,赵玉鞍依旧狗腿地跟着苏霓要贴贴,比以前还要黏人。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两步化作一步,就登上了苏霓的马车。 春去夏来,四五月的天气变化甚是明显,离开时还披着毛披风,回来已能从衣服看出赵玉鞍结实宽阔的肩背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并无话说,能说什么呢,成婚两个多月,中途苏霓还离开了一月,只能称得上一句熟悉的陌生人。 赵玉鞍:“霓娘和母亲玩得如何。” 苏霓:“甚好。” 赵玉鞍:“可有遇险?母亲向来胆大,霓娘没受惊吧?” 苏霓:“并无,母亲武艺高超,擅于玩乐,我很好。”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赵玉鞍颤了颤睫毛。 苏霓顿了一下:“家在这,怎会不回来,夫君为何如此想?” 赵玉鞍:“是我自扰了……以后,若是霓娘愿意,可以同我一道出游的,我也武艺高超,擅于玩乐。” 苏霓笑了笑:“夫君如今可是大理寺要员,哪有空出游,再者…我也不是好动的性子。” 赵玉鞍沮丧地“嗯”了一声,马车中央的小桌有些高,他的膝盖几乎抵着桌底,感觉膝盖与桌子间似乎隔着东西。他奇怪的伸手探去,竟在桌底摸到一封粘着的信,上面写着双玉赠苏霓。 赵玉鞍愣愣地问道:“霓娘,这里怎么会有你的一封信?” 苏霓看到署名沉下脸,原来一直不出招,是在这里等着呢。她轻哼:“一个下贱无耻之人的把戏而已,你若想看就看吧,估计又是些污言秽语。” 赵玉鞍稍稍松口气,打开信封里面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我本溪中石,千磨万击是寻常,奈何明月照沟渠,自此一心向明月。” 赵玉鞍一行字反复看了几十遍,看到苏霓觉得没底,双玉到底写了什么? 赵玉鞍感到心中酸涩钝痛,他轻轻放下信纸,眼中的泪水不自觉落下了许多:“霓娘,你为什么是霓娘……” 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的苏霓愣住: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人记得的前尘往事 都城中的权贵子女,自小就是约定俗成的玩伴。但谁和谁玩还有讲究,老派看不上新贵,文武大臣的后代通常也不兼容。 再细分一下,才学出众能够成为家族脸面的,和混吃等死倚靠大树好乘凉的,以及为非作歹仗势欺人的,这三类也有绝对的楚河汉界,轻易不去其他两类凑热闹,并且互相鄙视。 赵玉鞍在十三岁前,也就是弟弟赵居延三岁开蒙,展露天赋之前,都是作为才学出众能够成为家族脸面这一类进行培养的,尽管他没有遗传父亲虎威将军的武艺,读书也很吃力,但作为嫡长子,必然要承担这一份责任。 赵家也是近些年才在都城扎根,一时间,小赵玉鞍的处境异常尴尬。学问跟不上、家底比不过,哪一派都混不进去,只能做个边缘人。而孩童不知善恶有度,却生来就懂欺弱怕强。 精通文墨的暗讽他愚笨,胸无点墨的也瞧不上他这般努力,还只能学成这样。各种宴会上小赵玉鞍就会被或公开,或私下,各种方式羞辱欺辱。 相比来说,小苏霓与他的处境就是天地般的差别。世家大族和礼部尚书嫡女的身份已经能够让她什么都不做,都可享受众人的追捧了。不要说加上苏霓比这群小萝卜头,平多出来的二十几年经验了,贵女表率都不为过。 但两人都不喜这种场合,往往露个脸就寻僻静处躲清闲去了。因而两人其实能在婚前更加了解一些,但小赵玉鞍总是远远望见,就停下脚步避开。因为倾慕……或者说是觊觎苏霓的人很多,若是被他们知晓小赵玉鞍“有心”搭讪,必定会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如今这般,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都城不是儿时爹娘口中,满地金灿灿的大房子的模样,而是一座关押了各种妖魔鬼怪的黑色镇妖塔。他怀念在边疆自在跑马的日子,想念那里裹挟着的沙土的风。 如果死了的话,魂魄能飘回那吗?小赵玉鞍茫然地看着对准自己脑袋上苹果的箭矢,心里这样想着,从这里骑马回去需要二十日,魂魄这般轻,乘着风应该只需一日吧? “啊啊啊啊啊————!”难听的公鸭嗓发出尖利的叫声,拉回了小赵玉鞍的思绪。 头上的苹果完整地滚落在脚边,刚刚还在拉弓搭箭的男孩已经跪倒在地,衣角被一只羽箭牢牢地钉在地里,挣脱不了。 “谁?!哪个王八蛋敢拿小爷当靶子!滚出来!” 小苏霓悠悠地迈着步子从假山后面走出,皱着眉:“王八蛋…是在说我吗?” 刚刚还怒火中烧的男孩,立马谄笑着:“哈哈,苏小姐哪里的话,当然说的是我自己。” 小苏霓:“哦,那便好,继续玩吧,我今日也学了点箭术,能否加我一个。” 男孩们自然欣喜,叫小赵玉鞍重新拿着苹果站好。小苏霓却冷下脸:“郎君们是瞧不上我?能给你们做靶子的人怎么配的上我?我的靶子自然得从你们中间挑。放心,我可不会用苹果忽悠你们。” 说完小苏霓扯下鞋子上蛋黄大的夜明珠,随手抛了过去。 “这颗夜明珠价值千两,若是我未射中,便归你们。” 男孩们面面相觑,冷汗布满后背,方才被小苏霓一箭射中衣服的男孩紧张地说:“不好吧苏小姐,这可是会出人命的。” “呵,怎么你们玩得了,我就玩不了,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小苏霓似笑非笑。 “苏小姐,可是在给这小子出气?您可想清楚了,他和我们可都不一样!” 苏霓用手指点了点脸颊:“唔……有什么不一样的?在我之下皆如草芥,你们不也是这么想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而小鱼没有做虾米的觉悟,就只能被吃。就是年龄再小,也能理解,几个搞事的男孩也绷不住找借口溜走了。 小赵玉鞍“噗通”一声坐在地上,高度紧张自然让他腿软得站不住。小苏霓看了一眼他的确无事,径直离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小苏霓的背影。 “哈呼——哈呼——”小赵玉鞍大口喘着粗气,苹果的香气,脂粉的香气都用力吸入。劫后余生的人看什么都是美好的,花原来这样艳丽,池水原来有许多种鱼儿,周围的色彩原来这样多,天空原来这般广阔。 小赵玉鞍想躺下来仰望,脑袋被硬物狠狠磕了一下,原是方才小苏霓扔出的夜明珠。他将夜明珠捧在手中,明明是冰凉凉的,却感到一丝暖意,他的眼睛亮晶晶,好像在都城找到了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那一年赵玉鞍十二岁,苏霓十岁。 这一颗夜明珠被赵玉鞍珍藏了八年,他继续死撑着读书,却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生活的乐趣,木雕。他做坏了百八十个盒子,为夜明珠打造了一个精巧的盒子。一个严丝合缝,将缝隙融入花纹,需要十二步才能打开的木盒。一直放在卧房的架子上,每日擦拭。 转机的确到来了,一年后赵居延开蒙,夫子告知赵父赵母,赵居延才能更加,赵玉鞍放下压力和心结,也真正交到了几个正直善良,有相同想法的知心好友。也许如外界所说不上正道,但比以前舒心快乐许多。 这一切苏霓是不记得的,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而她一直以为赵玉鞍的宠爱和包容,是基于此时代男人的绝对掌控所带来的附加品。实则发自真心,且持续了八年。 苏霓无疑是傲慢的,她绝对相信着自己的一套世界观,一直站在高处,凌驾于所有人。苏霓也是孤独的,她自始至终就不愿意接受,有人会爱慕这样的自己,只能竖起尖刺,拱起脊背,好叫人害怕,叫人看不出她内里的寂寥无助。 好在她现在知道了,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是出于她苏霓个人的性格品质,而不是别的什么附加品,来报以好感,施加善意的。 说句矫情的,她的灵魂终于被接纳了。 学唇语的重要性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情绪对于自己的语言系统,影响重大。赵玉鞍看完双玉公子的这封信后,嘴里就蹦不出一句整话,连三岁的赵远星都不如。 苏霓还未看信,思绪更加茫然,完全不能从赵玉鞍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将攥成一团的信拿了过来,二十六个字里,没有一个茶字,但是却有绿茶气息扑面而来。 双玉,你好茶,真是好茶。文笔稀烂,还能写的这么一股子小清新的暧昧感,若不是苏霓是当事人,怕是也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他的救赎文里的白月光了。 当时还是下手轻了,就应该一脚踢过去让他做太监,苏霓头疼地腹诽,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还要解释很多其他麻烦事,不如将事情全部引向双玉,反正他也不能突然诈尸,跑到都城来解释。 苏霓将信纸放回信封里,淡淡的说道:“不过是这次见过一两面的男人,母亲喜欢他就多请了两次。我向来与人为善,许是说了什么面子话让他误会了吧。” 赵玉鞍似是想到了什么,稍稍被安慰到:“……我一直知道的,霓娘最是心善,不然也不会救我于水火。可是,可是我想要霓娘的特殊对待,我想要霓娘只看着我一个人!” 从赵玉鞍一番纯爱告白中,苏霓捕捉到一个陌生信息,让她有些接不上剧情,只能茫然地发出疑问:“啊?” 赵玉鞍刚止住泪水的眼眶又湿润起来:“呜呜呜呜呜——霓娘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救过我!我以为我们不是像别人一样的盲婚哑嫁,现在看来终究是我错付了八年的爱恋!” 所以,她怎么没做个穿书女主呢?这剧情点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啊!八年前她究竟做了什么,就这么夺走了一颗质朴的少男心? 苏霓之后怎么拐弯抹角地问,赵玉鞍就是不透露一个字,说完那句话后,嘴跟缝上了似的,愣是一声不吭。自己一个劲地忧愁地看着窗外,腿都蜷缩起来,势必不触碰苏霓一下。 苏霓只能作罢,下车时赵玉鞍也是气鼓鼓地在前面走着,赵父赵母看到他的眼下有泪痕,问怎么回事,苏霓尴尬地解释,小别胜新婚,太久不见感动地哭了。他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表示赵玉鞍哭多了,经常这样,是个敏感的人,叫她多担待。 苏霓心虚地答应,赶紧追了上去,一同回到卧房。赵玉鞍从架子上拿下苏霓大婚之夜摆弄的puzzle,放在桌上,然后又一撇过头去不理人。苏霓会意,拿起盒子开始“做题”。 感谢万能的互联网,让现代人能在碎片时间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领域,从DNA里努力挖出一些不知道在哪里刻进去的操作,摇一摇转一转,总算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颗品相很好的夜明珠。 ……所以,这个提示也太细节了!到底是哪件事啊!完全想不起来! 还好她有外挂,苏霓将求助的目光,偷偷看向过目不忘的茗雀。茗雀果然知道,她也偷偷做着口型。 黑子?什么黑子?棋盘上的吗? 苏霓试探性开口:“是那年春日斗棋……” 赵玉鞍:“不是。” 茗雀:明明是鞋子! 苏霓摇摇他的手:“好玉鞍,你再给我点提示。” 赵玉鞍平静地看着她,缓缓讲述道:“那日我被人欺负,他们叫我顶着个苹果当靶子,突然间你就像神仙一样出现了……” 苏霓从记忆中好不容易才扒出这一幕,谁叫赵玉鞍这八年变化甚大,而且当时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个名字都没问,哪记得住相貌。 不过赵玉鞍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八年,确实让人惊讶和感动。不过同时也带来压力,在不知道这段渊源之前,苏霓还能心安理得地把他当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具人。坦然接受他知道真相以后的怨恨。 按照他讲述的过往来看,恐怕真到了那一步,按赵玉鞍的性格,也只会选择原谅苏霓以报答当年的恩情。甚至都到不了那一步,除非苏霓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否则赵玉鞍几乎永远不会主动提出和离。 事情的麻烦程度远超当年所计划的,要现在就与他解释吗,苏霓很犹豫。当给一些事,加入一个理由后,很多行为和细节就有了解释。 赵玉鞍待她超出盲婚哑嫁的好,或许不是因为想要讨好礼部尚书搏一搏前程,而是出于一种感激、倾慕、憧憬?苏霓不知道赵玉鞍的感激和爱各占多少,就算只有一点,也是不可辜负的。 赵玉鞍神情恹恹,眼角和鼻头泛着红,特意打扮的发型也垂下一缕,平白显得无辜和可怜些。苏霓模糊的印象里,赵玉鞍那会应该是个小胖子,惨兮兮地坐在地上,像极了刻板印象里的脏小孩。而如今,褪去脸上的肉,变得俊朗爱笑了。 “你瘦了很多。”苏霓道。 赵玉鞍像是不好意思:“嗯…胖起来不好看,你说你喜欢身材好相貌佳的。”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霓又愧疚了一点。 苏霓不想这样:“我当时不是想救你,只是看不得视人命如草芥。” 赵玉鞍抬头:“我知道!可是你救了我是事实,我知晓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就算那日全院子的人都路过,除了你也不会有第二人射出那一箭。” 钱债易还,人情债难偿。苏霓不愿越拖越重,就算现在离开会遭受非议,甚至被带回苏家再嫁一回。但是,这一切都不该由赵玉鞍来承担。 苏霓郑重地说道:“赵玉鞍,如果你是为了报恩才娶的我,完全不必。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们和离吧。你大可将原因推到我身上,你再娶不会有碍。” 赵玉鞍不可思议地看着苏霓,声音拔高:“霓娘你在说什么?我不要和离,我心悦于你!” 苏霓不忍地说:“可是我不爱你,嫁给你是迫于社会压力,我此生的打算里并没有与人成亲,长居后宅这件事。” 赵玉鞍捕捉到其中漏洞:“那你也不讨厌我不是吗?我不会困着你的,你不喜打理家事就让别人去做,你想去游览山川也尽管去。只要……只要你能回来看看我就好。我不想和离,霓娘你可不可以试着喜欢一下我,一点点就好……” 说到最后,赵玉鞍几乎是哭着祈求。要说苏霓对赵玉鞍一点都没有好感是假的,人心是肉长得,怎会对别人的感情视若无睹?只是苏霓是自私的,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永远是她自己。赵玉鞍能接受一个人不会全心全意地爱他吗?苏霓不敢赌人心,也不想看到纯净的爱意最后被时间和争吵消磨,由爱生恨。 但是她孤独太久了,苏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战战兢兢地活了十八年。就像在风雪中行走一样,冷得已经麻木了。猛然出现的情爱,犹如熊熊烈火,耀眼又温暖,霸道地吸引了她的全部视线。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陷阱,美丽与危险并存的选择藏在这火焰之中,要试试吗? 可以试试的吧?就算她还很害怕,就算她仍旧警戒,就算结果真的很糟糕,但她还算是有退路吧? 请原谅她的卑鄙和贪心,苏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我想试试,你可以教我吗。” 泪腺发达的人都很温柔 有些话说出口后,会发现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当作出决定后,这件事就已经完成了九成。 苏霓不敢去看赵玉鞍的神情,她太过敏锐了,只需要一眼就能知晓答案。漫长的等待煎熬着苏霓,她的心随着时间慢慢冷却。果然是不行的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苏霓低着头转身离开,却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 “你答应我了,不走。”抬眼看去,赵玉鞍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一直流泪,根本停不下。另一只手说完话还死死地捂着嘴。 ……所以你这一手的水,是眼泪吗?有没有鼻涕,天呐好恶心,苏霓忍住没有崩坏脸上的表情,能不能退回五分钟前,她要收回那句话。太丢人了,竟然像这种人求助什么的。 苏霓拿出手绢扔给他:“你想哭就哭,捂着嘴做什么?” 赵玉鞍:“我好开心,怕我哭的声音太大了让爹娘听到。” 还真是要面子,苏霓道:“院子那样大,不碍事的。” 然后古代的防空警报就拉响了…… 苏霓头皮发麻地将赵家其他四人送走,脚趾已经抠出了一座四进院。赵玉鞍好歹是止住了,这家伙是水做的吗?这么能哭,赵远星从出生起加起来流出的眼泪也不及他这一晚多。 收拾好已是半夜,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心思,苏霓早就累得不行躺下睡了。赵玉鞍却不,一声一声,小声唤着苏霓的名字。 “霓娘。” “嗯。” “霓娘。” “嗯。” “霓娘。” “……再不睡滚出去。” “哦。” 一双手偷偷环上苏霓的腰,结实又温暖。苏霓勾了勾唇角,没有拒绝。 第二日,苏霓还未醒,赵玉鞍就去了大理寺。本以为能睡到日上三竿,却被李燕音叫了去,说是请安。 苏霓很奇怪,李燕音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拿捏人的刻薄性子,更别提苏霓陪她出去一趟两人关系亲近不少。请安一定不是单纯的问好,必然有别的事要相商,不好当众说明。 苏霓出去时院内空旷许多,不少仆人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干活。到了李燕音那才知道,全都被重金遣散或送去旁支了。 李燕音摆摆手让她不要在意:“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家中仆人时常更换。这两年少了些,玉鞍小时候几乎是三个月就换一波,就为了不让他这爱哭的事传出去,废了我不少神。” ???苏霓感慨自己还是小市民的眼光,原来土生土长的权贵都是这般行事的。 “仆人难选,不好一下子都补上人,你叫自己人这些日子辛苦些。等会与我一道去牙人那选选。”李燕音说出来意,介于之后要与赵绣一道在外,她需要慢慢将赵府的事务皆交予苏霓打理。 本朝的人口买卖极为严苛,牙人那七成仆人都是签长契或者短契,几乎除了获罪连坐的官眷,没有什么人愿意签卖身契,一世为仆。更不要说拐卖穷苦的人家来贩卖,一经查实死罪难逃。 此律也是出于政治目的,先帝年间,买卖番族仆人的风尚可谓猖獗,高利带来的诱惑,使得许多人拐卖番族到本国来卖,一方面导致外交摩擦不断,另一方面,时有探子混入其中,酿成大祸。当今天子一即位,就停止了番族仆从买卖。 买卖番族盛行的原因,也不无道理。一是番族多身强体壮,不论男女都能干重活。二是样貌别有一番风味,不缺貌美的年轻男女。 茗雀其实就是番族与本朝人一同生下来的孩子,但由于身体条件并不出色,又不舍得贱卖了去,所以被人牙打骂。是苏霓亲自将她带回去好好养大 时,发现了原来还藏着这样的好脑子。 市场并不杂乱,或者说苏霓他们去的地方属于其中的高级场所。有茶水有点心,能坐下来叫人牙子带上一排一排的人来挑选。 苏霓是不会打开系统地图,通过红名来筛去不安好心的人,系统的判断并不是与人心意相通的。因为一打开地图会发现,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叫人触目惊心。到也不都是能举起刀就冲上来砍你的恶意,只是出于阶级之间的仇恨而已。或许同样一个人换一个环境,又会变成绿名。但若是能在此间也保持绿名的人当然好,只是这样的人算得上是百里挑一。 大家族挑选仆人主要的一点就是老实肯干,有自己的心思、精明、会揣度主家心意的不要。能用来办事的心腹大多也不会从外头选,一般都是家生子,这里带走的只要勤快能干活就行。 因为这一次撤走的大多都是苏霓和赵玉鞍院子里的人,所以李燕音挑选的仆人更为保守,怕两人管不住。相貌稍好的都去了,只留下些成了家的人。苏霓倒是不在意这方面,她喜欢美人,心情不好时,一抬眼周围全是俊男靓女笑盈盈地看着你,哪还有气。只是她会更加偏向女性一些,尽量给她们多一些机会。 最后一共选中了五个人,三女两男。苏霓扫一眼记个大概就行了,这些人近不了身,况且还有茗雀帮忙看着。 后面选人,李燕音没叫苏霓一起去了。倒不是不愿,而是赵玉鞍偷偷跟李燕音撒娇,叫她把苏霓多多让给他,培养培养感情。 苏霓遵守约定,开始了认真的古代恋爱生活。过着过着发现,其实和以前区别不大。依旧是赵玉鞍一头热,花式黏着苏霓,只不过以前还有所顾忌苏霓会生气,现在恨不得除了在大理寺都和苏霓牵着手腻歪。 她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在现代的几位前任都是因为一些观念不和分手了。或许患得患失是人的劣根性,苏霓不自主地会去想要试探赵玉鞍对于她的底线和容忍度,即便她知道这样不对。 傍晚,赵玉鞍被案子绊住了脚,苏霓投桃报李,提了一个食盒亲自去大理寺送饭,故意在里面放了一半他不爱吃的菜。 苏霓的到来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即使在门口,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她,毕竟苏霓的名气比刚刚崭露头角的赵玉鞍要大得多。 大理寺不是她第一次来,有些权贵手段过分她忍不了时,就会偷摸给他们点教训,一次两次免不了被发现然后告上大理寺。大理寺卿来家里就好几次了,那是个不错的小老头。圆滑狡诈但有底线,不算一滩死水。儿时还拿案卷来逗过苏霓,心思弯弯绕绕,不是个好对付的。但对于赵玉鞍呆这里来说,算得上是幸事。 苏霓没有进去,一不小心知道件机密事,麻烦得很。就借了个位置停马车,叫赵玉鞍来车上吃。 两人间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赵玉鞍絮絮叨叨讲着琐碎的趣事,苏霓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思全放在他有没有吃讨厌的菜上。 赵玉鞍连吃了两块,都无什反应,仍旧很开心。苏霓抓住他的筷子:“别吃了,你真的喜欢吃吗?” 赵玉鞍:“喜欢啊!霓娘第一次给我送饭,没想到就都是我爱吃的,真贴心,是不是又喜欢我一点了。” 苏霓有些生气:“不要骗我,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喜欢。” 赵玉鞍放下筷子,抚平苏霓皱起的眉头:“不是这样的霓娘,每个人爱人的方式不尽相同。你不需要勉强自己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广聚楼的大厨记得每个贵人的口味,那是爱吗?不是。我的爱可以让我为了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开心,而你不需和我一样,你可以做自己,我答应过你的。” 苏霓抱住赵玉鞍,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谢谢。” 语言的艺术 那日马车内谈话后,苏霓不再那么紧张,整日对自己的言行惴惴不安,恢复了往日游刃有余的状态。 “娘子你变了。”辞月边收拾着随身的箱子边说。苏霓每月都会让她给自己诊脉,其他时候不太会找她在身边伺候,大多时间都是在钻研医术,因而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许久。 苏霓奇怪地问:“哪变了?” 辞月不知道怎么形容:“以前我坐在娘子跟前,收上搭着娘子的脉,却感觉怎么也摸不到娘子。现在感觉娘子不像天上的仙女一样了,随时就要回天上,在人间落不住脚。” 苏霓垂下眼:“原来你们是这样看我的。” 辞月:“娘子,冒犯了。” “不。”苏霓摇摇头,“你觉得是好事吗?” 辞月想了一下:“对于我来说,是好事。以前娘子的脉象涩滞难以前进,总是思虑过重,此次看,症状有所缓和。我也不用担心娘子怕苦,要怎样才能想出娘子也愿意吃的方子。” 苏霓笑了一下:“难得听你这么抱怨我,看来确实让你辛苦了。之前一直与我说想要义诊,过几日你准备准备,我先前寻了光华寺方丈散出消息,招呼过周围几个村子,届时你怕要更累,回去好好准备吧。” 辞月满心欢喜,她虽是遭逢家中突变才沦落为仆,却未怨天尤人,受苏霓照顾后,决心将善举传递,一心一意做一个好大夫。权贵人家时常有女眷布施,苏霓带着辞月去光华寺义诊,倒也不算出格。 就是赵玉鞍有些不乐意,苏霓怕有人生事,辞月一人应付不过来,要住在寺内陪她义诊。而赵玉鞍不逢休沐,只得在家,独守空闺。 临行前他挑唆李燕音,让她指派赵居延跟着去历练顺便“保护”苏霓。母子俩听到这个牵强的理由,双双对他投来鄙视的目光。 赵居延语重心长地劝诫道:“兄长,你这样令人窒息的关心,大嫂是会生气的。况且我还有功课,你不是说要我担起赵家的责任,以后给你养老吗?” 赵玉鞍重重给他一个脑瓜蹦:“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点道理不懂吗!你还教训起我来了,要不是我没空,你以为轮得到你?” 李燕音一杯水泼过去组织“兄弟阋墙”的场面:“你兄长说得对,既然你决定要留在都城,就拿出点本事来让我信服,否则我不会准许你和远星留下的。” 赵居延早就决定要留在都城不于父母一道出去,并且他也不想妹妹赵远星和父母一起在外遭遇危险,想要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来。 他挥了挥拳头:“我一定会保证义诊和大嫂都顺顺利利的!母亲你可要说话算数!” 光华寺并不是香火鼎盛的大寺庙,苏霓本意也不是要作秀,这里就义诊来说刚刚好。不会有多到看不过来的病人,也省的打扰前来拜佛的香客。 苏霓此番大量购药,也算是还上了之前给郑言看病时,几家医馆的大夫相帮的情谊。 义诊持续五日,光华寺附近有三个村子,人数加起来约七百人,会来义诊的大概三十多人,大多数一开始农人不愿相信义诊是真的不要钱,只有在第一第二日的病人回去康复后,才会有更多人来义诊。不过一开始就能来的,都是些病到支撑不住了的,哪有那么快康复。 按照这个情况,苏霓和辞月本不会太过劳累。可在第四日,一个村子突然走水,一下子送来了上百个病人到光华寺求助。辞月义诊本就出于善心,自然不会放手不管,赵居延想要留下帮忙,苏霓也拒绝先行回城,于是差人送信回城,要在光华寺多留几日。 走水的村子叫白水村,事情发生在半夜,因而伤员大多是在梦中被砸伤,或者是无意识重吸入太多烟尘。奇怪的是,农村的屋宅不会连成片,中间隔着田地,怎会一个村子都着火? 近来天气也不算干燥,上周还有降雨,自己起火未免太荒谬,必定是人为。只是,歹人针对的是白水村还是苏霓呢? 光华寺地方不大,落难的白水村村民加上原有的僧人、住寺的客人以及苏霓一行人,整个寺庙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苏霓揽了一个登记的活,想要认认脸,套些话。危险究竟来自哪里,还是先从白水村开始排查。 伤员分布均匀,男女老少,村子各处都有,不太像是针对一个人或者一部分人所作的寻仇,若说是遮掩其中一户,也太过大费周章。毕竟这可不是火烧赤壁,一烧就能连成一片。 而把刀挥向一个村子,若是寻仇,必然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大事,可是这里都离都城不远,苏霓从未听闻过。先帝时期倒是混乱,明着暗着灭门了好几家。但是方才苏霓登记时仔细查探过,都是些真的村民,年纪大的男人身上也无从军的痕迹。 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情况便是求财。白水镇或许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至于白水村村民自己是否知晓,还有待查探。可惜系统地图不会标识出藏宝点,不然苏霓就能自己确定答案了。 赵居延年纪小力气不小,记性也好,小小的身体此时正穿梭在一地伤员中送药。光华寺的主持感谢苏霓的帮助,还对她夸赞过赵居延几次。就连十岁的孩子都在帮忙,此时闲在一旁的人,便格外显眼。 那是光华寺的一个僧人,一个相貌过于严肃和锋利,但是还挺帅的僧人,像是脚踩小鬼的四大天王,可敬又可怕的感觉。 作为全场第二个闲人,苏霓上前交谈:“师父怎的一个人在这?” 僧人行了一个礼,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贫僧不能半个人在这。” ???苏霓满头问号,怎像是在讽刺她:“我的意思是,师父怎么没去帮忙。” 僧人仍旧一板一眼回答:“师兄说需要有人为生者祈福,为亡者超度。” 苏霓点点头:“师父辛苦。” 僧人却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贫僧觉得师兄在说谎。” 苏霓被噎住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师兄是爱护你,怕你一张嘴被人打?” 僧人一脸不可置信:“全寺无人是贫僧的对手。” 苏霓沉默了一下,不能再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了:“师父可听闻白水村附近有什么前朝陵墓?” 僧人回答:“只有一些孤坟。” “那可有贼匪盘踞此处?”苏霓皱眉。 僧人摇头:“都城外贼匪不敢靠近。” 苏霓面色严峻,立马叫回破羽和赵居延:“破羽和我去白水村,居延你现在就回城找母亲,若我明日午时还未送信回去,就报官。我怕…要出大事。” 赵居延拽住苏霓的袖子:“嫂子,我与你去白水村,破羽姐姐脚程快,她回去比较合适。” 苏霓看着他:“这不是书院里的打闹,我没有十足把握将你带回来。” 赵居延不说话,只是率先整理好行装,将马牵来以表决心。 两人正欲离开,方才的僧人跟了过来:“苏施主,您太弱了,如果遇上危险,所有人会因此获罪。” 苏霓:……这是关心吧?一定是吧?我做了几千题阅读理解都答不出你的真意啊!大师!。 肉包子打狗 白水村与光华寺相距不远,是周围三个村子里最近的一个,这也是遭难过后,村民能立马能抬着人来求救的原因。 苏霓和赵居延共骑一马,源诚也就是那个说话耿直得让人没法接的僧人自己骑一匹马在前领路。 、 赵居延还有点不乐意:“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骑马……” 苏霓蒙着面纱,声音不太清晰:“因为要留一匹马给辞月和茗雀备用。” 赵居延鼓鼓嘴:“那也可以我来带你嘛。” 苏霓对小男孩的自尊心很无语:“等你坐我后边能看到路再说吧,抱紧了,我们速去速回。” 到达白水村时,天色尚早,太阳还未歇,一眼扫去就能看到一群烧垮的房屋留下的废墟。有人在废墟上搬运东西,收拾残局。白水村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光华寺,但村子里不能没人,就一起聚了一些尚有余力的村民回来,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回收的废料,拾掇起来以后再用。 村民一眼就认出苏霓,问她怎么来了。苏霓只说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并未将真实目的说出。如果真如她所猜的那样,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古时地广人稀,更别说乡下地方,苏霓三人绕村一圈,也用了不少时间,但是并无所获。太阳落山,没有火把照明,几乎看不清。 赵居延到底还是孩子,向苏霓靠了靠:“嫂子,太黑了,回去吧。” 苏霓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缝的口袋,扔给赵居延:“拿着用,回去还我。” 赵居延打开口袋,竟有光透出,鹅蛋大的夜明珠被随意地装在破袋子里:“……嫂子,你不嫌重吗?” 苏霓一言难尽,自从跟赵玉鞍回忆了一下往昔之后,他就疯了似的搜集夜明珠,说是当年苏霓给他一个,他要还苏霓一百个。 “管那么多呢,用不用,不用还我。” 赵居延后退一步:“嫂子,这玩意真好用,你能送我吗?” 苏霓恶劣地一笑:“行啊,反正都是亲弟弟,你兄长一定不会介意的。” 赵玉鞍立马怂了,珍惜地摸摸夜明珠, 源诚感慨:“这光比油灯还要亮些,真是好东西,若有它,师兄以后夜晚帮我补衣就不会眼睛疼了。” 苏霓也学他真诚地说道:“师父,这一颗可以给你们寺塑一座一米高的金佛,拿来补衣服是不是奢侈了一点。” 源诚:“……哦。” 三人嬉笑过后,苏霓见没有发现,应该是自己多心,便决定趁早回光华寺。赵居延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夜明珠开路,突然摔了个踉跄。源诚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没有摔实。 但苏霓上去给他后脑一个结实的大巴掌,拍的他还是摔个狗吃屎:“毛毛躁躁的,夜明珠拿着还不看路。” 赵居延从地上爬起来,羞恼地查看,绊了自己的“真凶”。看着看着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嫂嫂嫂嫂是……嫂子!你快来看!” 苏霓快步走过去,绊倒赵居延的居然是一节露出来的刀柄,被赵居延的脚一带,大半刀身露了出来。苏霓也许不太确定,但是赵居延得父亲真传,一眼看出这是军中的武器。 事情果然如苏霓所猜,这伙歹人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来藏东西的。他们一把火,混不吝将所有村民都赶走,就是为了将东西藏在这里。只不过藏得东西远超苏霓预料,事情变得麻烦了起来。 苏霓拿着夜明珠又将周围细细查探了一番,果然有不少新翻起的泥土。她用脚将刀柄踩进更深的土里,沉声对赵居延道:“给它埋好,表情放松,笑一笑。去和源诚师父一匹马,如果有人追上来,别管我,你活着才有可能救我。” 不知什么时候,苏霓再打开地图时,周围突然出现了很多红名。待赵居延和源诚骑上马,苏霓立马翻身上马,轻喝一声:“跑!” 苏霓的马术一般,但是她对于怎样逃脱追捕,却很熟悉。以前在苏家,她不愿困于闺阁,用尽了各种办法偷逃出去玩。起初十次里只能溜出去一次,后来在遇见了破羽后,学习了很多江湖手段。 好在苏霓发现的早,加上敌人似乎并没有太多马匹作为工具,身后追着的红名所剩无几。但能够追上的几人,似乎骑术精湛,转眼间就能伸手碰到苏霓的衣角了。 虽然来人戴着面巾,看不见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但是只要不是戴着宇航员的头盔,苏霓就有办法。她解开腰间的香囊,瞄准时机,一把将里面的粉末洒在敌人的脸上。然后另一只手立马跟上,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将水朝一个地方泼去。 敌人脸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痛苦地捂住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感谢九年制义务教育,感谢初中化学。生石灰加水生产熟石灰,发出大量的热,请你吃口自热火锅的“边角料”。 “小心!”赵居延惊恐地看着苏霓,眼见另一边有敌人提着剑向她刺去。源诚抢过他手里的硕大的夜明珠,腰腹蓄力向后拱,整个人向一把弓一样狠狠将夜明珠投射出去。直接将敌人从马背上击倒,飞出去五米远。 赵居延转而惊恐地看着源诚,嘴巴呆呆地张着,能塞下刚丢出去的夜明珠。苏霓自然也看到了,一时间怀疑赵玉鞍是不是被骗了,买了灌铅的夜明珠。 有惊无险地赶回光华寺,苏霓立刻找方丈说明情况,简单掠过关于朝堂上的事,主要表达了需要组织人手,在光华寺周围巡逻和保护村民的事项。 苏霓有一套自己的传信密钥,她写好托了一个要离开光华寺,去往都城的借住书生,给了点银子请他送去芬芳斋。自何有为判刑死后,苏霓就暗中将芬芳斋盘下,表面还是经营,暗地里也是传递信息的地方。 破羽已经回到赵家,她可以看懂密文。如果动作快一点的话,来的及将这一批军械截下,或者……偷梁换柱。 从刚刚敌人露出的一双眼睛来看,有很大可能是达氏部的人,如果在这里丢了军械,就算虎威将军是兵部司郎中,库部司的事表面上与他无什关系。但是皇帝私下与他们主战派的行动还是会被干扰,甚至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达氏部已经将手伸向了都城附近,和双玉卧底的进度,不相上下。 不同的心动 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是一点也不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加之其对于番族的态度一直都是主战,所以主和的老臣们即使有心阻挠,也不会做的这么堂而皇之,给达氏部增加力量,让天子退缩。一经查实,必定惹来雷霆之怒。都这个年纪了,再抄家未免有些不划算。 所以这一批军械必然是达氏部自行偷出然后冒险藏匿于此,能冒着被村民挖出的风险,出此下策藏于这里,达氏部在附近必定没有靠谱的据点,不管是转移还是销毁都需要不少功夫。因此苏霓能够等赵玉鞍和李燕音带人来,而不是和方丈相商,借用人手泄露更多事。 书生很守规矩,赵家和苏霓自己的人效率也都很高。事情太大,赵玉鞍和李燕音也是彻夜未眠,收拾着东西,带着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拖着车就来了。当然苏霓也在心中交代,让他们打着做好事,救助白水村村民的名号,带一些被褥粮食。 赵玉鞍到了光华寺时,苏霓正和方丈相商,为光华寺修缮佛像的事情。大家都不是蠢笨的人,苏霓这一番举动肯定有猫腻,那保密性就要做好了。 赵居延到底还是个孩子,本来还看着像个没事人似的,但是一见到亲人来了,就小鸟还巢似的扑进李燕音怀里。 李燕音虽是好笑但也心疼,拍拍他的背:“怎么?这就怕了?你若想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这才到哪里。” 赵居延撅着嘴,瓮声瓮气地说:“没有,就是感觉自己好没用,一点都帮不上霓姐和源诚大师。” 见识到苏霓的本事后,赵居延的崇拜程度就更上一曾,颇有种以后都跟她混了的架势。 赵玉鞍听他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晚的事,走到源诚面前道谢:“多谢大师救了我夫人和弟弟。” 源诚回了一个礼:“贫僧真的没有钱。” 赵玉鞍:“啊?” 源诚道:“苏施主的夜明珠被我当武器掷出了。” 赵玉鞍:“……我没想要您赔,再说一颗夜明珠怎么比得上霓娘的性命呢。” 源诚赞成地点点头:“苏施主的确很好,聪慧机敏。” 赵玉鞍像是在夸自己一样:“哼哼~我家霓娘就是最好的。等等,你为什么要夸她?!” 源诚:“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玉鞍:盯———— 苏霓头大地走过来带走赵玉鞍:“别闹了,别难为人家,抱歉源诚师父,他就这样。” 源诚垂着眼,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无妨,两位施主感情很好。” 苏霓愣了一下,笑笑没有说话。赵玉鞍一手搂住苏霓,亲昵的拥着。 苏霓也借着近距离问道:“赝品准备好了吗?” 赵玉鞍用着气音在她耳边说:“没问题,来的路上,师傅还在车里做,绝对够用。” 苏霓看了一眼地图,昨晚红名追着苏霓三人失败后,就没有再回到白水村,也许是还没来得及换地方藏匿,也许是害怕被苏霓叫人返回围剿了。直到现在白水村周围都没有红名,行动正好。 兵贵神速,即便对方不动,他们还是要快。借着帮忙回村搭房,苏霓和赵玉鞍带着从赵家来的一大波人,驾车去了白水村。将地里的军械都挖出来装车,将车上的“赝品”重新埋回去。 赵玉鞍拿着一柄剑:“霓娘,这能行吗,和真的也不太像啊。” 苏霓看着他手里用纸扎出来的长剑,里面塞满了稻壳一些乱七八糟的填充物:“有我们帮忙,白水村村民明日就能回来住。他们白天不能来,夜晚也不敢仔细看,摸到外面包着的布就行了。再说了我本也没打算起多大作用,就是想膈应一下他们。” “霓娘,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在你身边。”赵玉鞍小心翼翼地说。 苏霓轻快地笑了一声:“你还想我有下次?” 赵玉鞍紧张地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很自责没能保护你,像源诚大师那样……” 苏霓拉起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腕上,赵玉鞍的三根手指就有苏霓的手腕宽。 “很细吧,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大多数女子的手都是这样,有的比我还要细。”苏霓道,“但是这样细的手腕,只要经过训练,也能轻松地卸掉一个人的关节,刺穿一个人的心脏。” 苏霓顿了顿又说:“不要把我当作易碎品,我一点也不柔弱。就算我昨日死在那里,你也不应该后悔没有将我禁锢在家里,而是为我报仇,为我铲除不安定的因素。这件事,我没有错,你也没有,懂了吗?” “霓娘,我没有想过把你囚禁在家里。” 苏霓看着赵玉鞍的眼神坚定、平静,像是透过衣服将他看光一样:“你有,不用掩饰,我习惯了。” 赵玉鞍不知道怎么辩解,因为他确实有过这一瞬想法。究竟应该怎么做呢,他迷茫地注视着苏霓的背影。 苏霓就好像一碗酥山,远看纯净高洁,稍一靠近就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意。以为忍着将其含入嘴里,能用体温温暖,品尝一口甜蜜,却不知根本没能把握住她,不经意的时候悄悄流走了,只留下散不去的寒意。 苏霓的背影越来越小,赵玉鞍心中胀痛,他果然不是优秀的人,当年那个被欺负的小胖子,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过。镜花水月,梦一样的美好,虚虚实实。 忽如一夜春风来。 “夫君?”苏霓停下步子回头。 花苞绽放是有声音的,赵玉鞍听到了,和烟火爆裂开的声音一样大。他就像一只用胡萝卜吊着的驴,倔强执拗,一点好处就能心无旁骛地向前冲。这样也足够了,赵玉鞍从来都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他还有一根胡萝卜呢。 他大步向前走到苏霓身边,牵起苏霓的手,食指扣入。 酥山也好,顽石也罢,只要你愿意回头等我。不论中间隔着什么,我都会破除阻碍追上你,与你并肩。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踽踽独行。 民以食为天 做戏做全套,苏霓一行在光华寺继续义诊,并且帮助白水村村民善后了两天,才回到都城。 兹事体大,李燕音假借去庄子收账,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和转移出来的武器,赶赴虎威将军那里。私藏如此数量的军械可是死罪,好在天子有心备战,早就予以常升传递密折的权力。此事一发生,就请常升帮忙上奏了,比虎威将军自己上奏更快更保密些,光华寺这些天也是在等天子对于军械的安排。 按照苏霓的猜测,天子对于这件事,不太会有多生气。兵部下设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虎威将军赵绣领兵部库部司郎中,从五品上,主管军戎调遗,主战派新贵。往上看另一位库部司郎中、一位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三人都属于主和派。且兵部主管兵器、卤簿、仪仗的库部司侍郎和员外郎也都属于主和派。 可见天子想要做成此事的难度和压力之大,即便强行下旨,下面人也会阳奉阴违。此事一出,天子便有理由,升官贬职,安排一些自己的人手顶上。所以安排李燕音带着军械出城藏起来,也是为了将此事闹大借机运作。 赵家这么大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别人的探查,苏霓交代赵玉鞍最近多出去查案子,少呆在大理寺。自己则是将一些与这件事关系不密切的探查目光给转移走,连着一周都在城中布施,夸大宣传自己的宅心仁厚。好在以往母亲薛夫人也常常做这些事,倒也没有显得奇怪,反而苏霓一身素衣,玉面细眉的打扮,很得都城百姓喜欢,隐隐有人称赞其是菩萨低眉。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都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各家都是积累百年的世家,谁没有点自己的手段。 不多日,库部司员外郎就找了个借口,在广聚楼摆了一桌价值百两的席面单独请赵玉鞍吃饭。 “广聚楼伙计说,包间里除了员外郎刘大人和姑爷,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苏霓微一点头:“知道了,记得感谢一下人家。” 茗雀有些气愤:“这个刘大人太不懂事,就算是想要收买姑爷,也不该用这种招数。您和姑爷成婚才多久,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苏霓偏头看她:“我以为你会生气赵玉鞍去和他吃饭。” 茗雀圆圆的眼睛里透露着得意:“若是姑爷想对不起娘子,那是怎么都拦不住的。而且对于娘子来说,姑爷的背叛远没有娘子的面子重要。” 苏霓低眼吹着杯中茶:“的确像是我说的话,不过,茗雀你现在只要记住前半句就够了,我相信赵玉鞍。” 茗雀明白:“那刘大人那里要怎么做?” 苏霓手抵着脑袋思索片刻:“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这么做,他现在已经是狗急跳墙了,不过还不够,库部司侍郎还未出面,他们的架子还是摆太高了。准备一下,过些日子,将我打骂貌美婢女,善妒的消息放出去。不再吐出点好处怎么行,我们帮着圣上猎肉吃,总得喝点汤吧。” 比起刘大人的手段,苏霓比较担心赵玉鞍会不会被灌酒,醉了之后说错话。不,就算他没喝醉,这个笨蛋也斗不过那些个老油条,随随便便就能套出话。无奈古代也没有手机什么的,不好一个电话过去,帮着赵玉鞍脱险。 赵玉鞍这点职场经验,还不如前世的她呢。苏霓便靠着重新打制的美人榻,等赵玉鞍回来,若是出了纰漏,也好即使做出对策。 本朝不设宵禁,一等就等到了深夜快天亮。苏霓对气味很敏感,不如说,她是被赵玉鞍身上乱七八糟的的味道直接熏醒的。 皱着眉一睁眼赵玉鞍正蹲在榻前,想要将苏霓抱起来。看见苏霓睁眼,赵玉鞍抱歉地说:“把你吵醒了,怎么不上床去睡。” 苏霓伸着一根手指把他戳远:“好臭,你喝酒了?什么酒这么难闻?” 赵玉鞍满头雾水,使劲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没有喝酒啊,你不是不喜欢别人身上的酒臭吗?刘大人喝的是鹿血酒,怕是沾上了。” 苏霓:“不对,不只酒的味道,还有一股骚味和花香。” 赵玉鞍紧张地没蹲主,膝盖磕在了地上,疼的龇牙咧嘴的:“霓娘!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刘大人的确带了一个女孩来,他说是远方侄女来投奔,想要找你学学治家和礼节,将来嫁人时也好说是半个‘薛家女’,那女人身上的香味弄得饭菜里都染上了。” 苏霓冷笑一声:“真是满嘴谎话,我又不是女夫子,想要我教,他出的起这个钱吗?” 赵玉鞍一拍大腿:“对啊!我也这么说,怎么能麻烦霓娘呢?然后刘大人又说她手可巧,羊方藏鱼做的最好,可以送来做几天菜。可是刘叔最讨厌别人进他的厨房了,我就找了个借口,让她和广聚楼的大厨比试一下,我可以在旁边偷学,回来做给你吃,怎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苏霓脑子有点乱,啥鱼,怎么就开始厨神争霸了? 赵玉鞍继续说:“刘大人没有骗我,她真的很会做菜欸!羊肉软烂鲜香,内藏鱼肉嫩滑,一抿就化。可是我太笨了,没有偷学会。不过我娘说过,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我就给了他侄女一千两,让她教会我怎么做,就弄到了现在。” ……这个发展真的是给她CPU烧干了,你们三个彻夜不归,就是忙着在广聚楼学做菜?刘大人不光没有把“礼”送出去,还倒赚了你一千两,苏霓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谁。 但是赵玉鞍,眼下熬地青黑,还一身羊鱼味,摇着尾巴眼睛亮亮的样子,显然是不能骂他的。 所以都怪刘大人那个老匹夫,混官场这么多年了,贿赂人都不会,才叫事情弄成这个样子。还喝什么鹿血酒,下半身跟脑子反着长,想不出个正经计谋。嗯,就是这样。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在得以保全自己,并且拥有足够高的身份地位和一定的财富时。苏霓并不吝啬于做一个救苦救难的圣母,至少在对于女性的救助上。茗雀、辞月、破羽都是苏霓宛如萌芽破土般的一点点努力抗争的成果。 再加上要稳住主和派官员,不能逼得太紧,让其弃车保帅,破坏天子计划。苏霓决定让赵玉鞍将刘大人的侄女接进府中,赵玉鞍自然极力反对。 赵玉鞍捂着耳朵自闭地蹲在墙角,苏霓怎么叫都不理人,无奈她掖起裙角,陪着赵玉鞍一起蹲着,像两朵蘑菇挨在一起。 苏霓伸手掰开他的手,赵玉鞍顾及着她不敢太用力反抗,只能身体晃来晃去到处躲着。苏霓便直接扑在他身上,把他压倒在地,四肢撑在上方,做了一个地咚。赵玉鞍被扑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倒也不觉得疼,就是有点痒,不知道是地毯上的毛搔得人痒,还是苏霓这个姿势让他心痒难耐。 苏霓苦口婆心地说着:“我知晓你没有这个心思,我也不愿你有。这批军械现在还不能见光,刘大人不想,陛下也不想。所以库部司还想趁着这段时间,将此事的损失降到最小。我们的回应就是陛下的意思,得让他们安下心来,知道陛下还不准备清算。玉郎,你听懂了吗?” 赵玉鞍眼神飘忽,胡乱应付几声。苏霓一看就知道他没有认真回应,俯身靠近了几分,捏住他的脸,轻柔的戳着,让他注意听。赵玉鞍怕她没有支撑,手虚扶着她的腰。春夏之际衣衫单薄,稍一靠近就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阵阵幽香萦绕在身前,扰得他意志消散,嘴角都控制不住,傻乐起来。 苏霓将头贴在他的心口道:“我差人查过了,刘大人的侄女根本不是什么亲戚,就是他养在府中,随时准备用来贿赂官员的工具而已。将她带进府中,若是安分守己的可怜人,就想个法子助她脱身,若是硬要使歪心思的,正好迷惑迷惑背后的人。” 说话的振动带着赵玉鞍的心一道颤了起来,真好啊,阳光被窗勾勒成更美的形状,和喜欢的人拥抱在无人的角落,整个世界都被分割在外,天地间只有你我。 “霓娘,我心悦于你。” 话来的突然,红晕爬上苏霓的脸颊:“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赵玉鞍:“突然吗?那以后我每日都对霓娘说一遍,不,要三遍。” 苏霓嗅着他衣服上的暖香:“嗯,你不要忘记,否则少一次我就罚你一次。” 赵玉鞍闻言突然来了劲,好奇道:“霓娘要怎么罚我?” 苏霓恼羞成怒地锤了一下他胸口:“别混了!你三日后偷偷给刘大人递个话,就说他做事没规矩,怎么敢大庭广众下坏你名声,家里最近在招仆人,若是有心交朋友,就帮着选个好用的。” 赵玉鞍抓住她的手,甜甜地应着。 没过多久,刘大人就多方辗转,介绍了个人牙子给苏霓,将他的“侄女”混入其中,从苏霓这过了明路进赵府。美人确实有让刘大人拿得出手的相貌,是与苏霓完全相反的类型,眼神顺从,温温柔柔的。 从外人来看,苏霓算是下嫁,夫家得捧着她,难免心里不顺,本人又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哪有男人会喜欢做小伏低,突然有一个百依百顺的女子做对比,勾引这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刘大人还真是会选。 美人名叫淼淼,方便就近看着人,苏霓将她安排在了院子里扫地浇花。能被安排这样的任务她也不是蠢笨的人,真倒本本分分地干起活来。许是为了讨好人训练过,她侍弄花草的本事,很是不错,让苏霓真心实意想把人留下来。茗雀也道她与同寝的其他几个婢女相处融洽。 苏霓自然不会完全放心,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样的人才更可怕些,像一个吹得满满的气球,指不定哪天就炸一脸。 不过站在淼淼的角度,任务的确挺难的。赵玉鞍贴身服侍的都是自小跟着的小厮,没有一个婢女照顾生活起居。赵府仆人的管制非常严苛,每个人即便没有事做,也要在固定的位置山,不得擅自离开。否则都按窥探军重机密处置。 唯一能和赵玉鞍接触的时候,就是他每日去大理寺上值和回家的时候。不过这家伙,走路从来都是大步流星的,几步就掠过了淼淼的位置,径直就去找苏霓,在她身边腻歪着了。 苏霓看了都替她急,还不等苏霓给她撒个钩子试探一下,淼淼就先出事了。 用早膳时,茗雀告诉苏霓,昨晚有个小厮,约淼淼见面,欲行不轨。要不是一直派人看着她,怕是要失身。 苏霓感到一阵恶心,挥手让人撤下早膳:“淼淼怎么样?” 茗雀道:“辞月昨晚去看过了,就是摔倒时蹭破了膝盖和掌心,别的没什么。” 这种事,即使身上没有伤,心里的恐惧一时半会也散不了。苏霓吩咐:“将人带去庭院的路上跪着,叫辞月陪着淼淼站远点着。” 苏霓打扮了好一会,才迈着步子去庭院,远远就看到小厮懒散地瘫坐在地上,一点也不像做了那种事的模样。 破羽向苏霓示意,上去一脚踹在了那人的后背,他向前扑去,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 苏霓语气抑扬顿挫,像唱戏一样地嘲讽着他:“好大的礼,我受着,怕是会折寿呢。” 小厮谄笑:“少夫人您多金贵啊,别说是磕一个头,就是拿我的皮给您做地垫也是小人的荣幸。” “行啊,那我就赏你这个荣幸,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来给你剥皮?”苏霓似笑非笑,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厮仍旧嬉皮笑脸:“少夫人别拿小人开玩笑了,小人还得给您做牛做马呢。” 苏霓打量着他:“说来,你很面生,何时来的?” 小厮:“回少夫人,小人来了一月有余。” 一个月就敢玷污主家的婢女,真是色胆包天呐。 “打一百棍,送去大理寺。就在这打,把所有男仆都叫来看着。”苏霓看到瑟缩在辞月身后的淼淼,高声说道。 小厮这才知道利害,慌忙求饶:“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小人一命!” 苏霓觉得好笑:“那你昨晚做这事时怎么没想到后果?” 小厮痛哭流涕:“大家都说那个淼淼就是个不受宠的□□,连通房都算不上,以后还不知道死在哪,小人一时就迷了心,想着就算做什么,也没人注意,都是小人的错啊!求求您放过我。” 苏霓皱眉:“大家说?谁在说?谁消息这么灵通,连她是什么人都知道,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如实招来!” 更喜欢我一点吧 淼淼的来历,知道的人应该只有苏霓和三个贴身婢女以及赵玉鞍五人。他们对于淼淼的态度与其他仆人也并无不同,因此,绝没有被看出端倪的可能,苏霓怕仆人中有潜进来的细作。 若是淼淼遭遇不测,刘大人定会感到冒犯与赵家翻脸。贼人的目的难道是挑起两派之争,谁会这样做呢? 苏霓将所有人分别审问,很奇怪的是,这件事的传播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来源,大多数是新进府的仆人。每个人的回答都模糊不清,似乎自己是流言的源头也是传播者。但这怎么可能,苏霓自诩不是蠢人,李燕音也不是愚笨之辈,不可能将这么多探子选入府中做事。那么是谁教这些仆人这么说话,但以他们的心境,绝不可能一个人都不露出破绽,更像是无意识间的认知。也许……是诱导? 古人也许认为是神迹,但是现代心里诱导其实有据可依,并且在影视作品、魔术中不少见。最能让人理解的一种呈现方式就是猜数字,两人没有事先商量,却能猜到对方心里的数字,堪称读心术一样的技法。 其实“施术者”已经无形中给对方下了心理暗示。声音、颜色、花纹、手势都有可能成为暗示的工具。例如苏霓想暗示赵玉鞍说出三这个数字,那她就可以在赵玉鞍从大理寺回家的路上,一路安排好暗示。小贩吆喝声“饼子一文钱三个”,门前挂了三个灯笼,苏霓的头上插着长短不一的三根钗子。赵玉鞍也许没有记住,甚至没有看见,但是他的潜意识里都接受到了。再在苏霓让他选一个数字时,很大概率吧就能选择三。这种心理诱导,叫做单纯曝光术。 通过刚才的询问,所有人都像被操控了一样,一张无形的手摆弄着指尖的线,只能看倒幕后之人想让人所看见的一面。这一种操控就是升级版,更加复杂的单纯曝光术。必定经过专业的训练,才能达到如此效果。是谁处心积虑制造这一出,苏霓想不到。 苏霓重新捋了一遍整件事情的经过,找不到一个外界的力在其中的作用,但也是潜意识的信息已经得出结论,她还没有意识到,只是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和辞月站在一起的淼淼。 淼淼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整件事里隐形了? 苏霓被自己的想法惊到,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她是受刘大人的命令来的,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她要是想尽办法,让赵玉鞍夜里与她私会才是合理的。 可如果真是淼淼所为,那她的目的还是苏霓一开始猜测的,挑起两派之争吗?逻辑讲不通,线索也没有,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完全卡住了。即使打开地图查看也无济于事,单单一个黄名,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有双玉的前车之鉴,通过系统辨别,就更不靠谱了。 苏霓只能按着自己的节奏来,仍旧将小厮打一百棍,送去大理寺。改为所有被蛊惑诱导的仆人都站在这里看完打板子,然后罚半个月工钱。苏霓假装离开后,找了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角度,寻找幕后之人。 由于对于其受罚的处境,所以害怕。由于他做出那种令人不齿的事,所以鄙夷。对于被连累罚钱,所以愤怒。所有仆人的表情都大差不差,情绪输出一致,没有格外显眼的人。 而没有异常,就是异常,作为受害人的淼淼怎么可能和别人的情绪一样呢?她就像一个婴孩,努力模仿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出于自己内心的。 “茗雀,让辞月转达,说我要把淼淼送走。破羽,最近府内的巡防松懈点,留个口子。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苏霓手指抚摸腕间的金镯,不自觉用力,捏扁了上面的一朵花。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太难了,没有什么身份是绝对安全的,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可以无忧无虑的。不吃人就要被吃,她感觉好累。 这份消沉一直持续到晚上,赵玉鞍一回来就察觉到苏霓的不对劲。他没有询问,只是打理干净,换上熏好香的衣服。走到苏霓身后,抱住她。 苏霓顺从地将身体的支点交给他,闭上眼。 空气中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混着夜晚独有的空旷回响,悠远深长。 她是不是太不知足了一点,当世还远算不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境地。她该感到满足,至少为此刻与爱人相拥而满足不是吗? 可是淼淼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以自己为饵,不论是多么正确、高尚的目的,都不值得她这么做。一想到这里,心痛、无奈、怜悯、愤怒全都涌上心头,将心塞得满满的,涨涨的,撑得发涩。 赵玉鞍感觉到她的颤抖,更加紧紧拥住苏霓,抚摸着她的头,一遍一遍。 “……今晚开始,你去偏院睡。”苏霓哑着声。 赵玉鞍毫无疑问:“好,你夜里加床毯子,免得我不在冻着。” 他不会刨根问底,因为苏霓本就不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什么事都藏不住,拿出来说一嘴。而且苏霓虽然强势但并不是一个独断的人,真有要事绝不会藏着掖着。这是两人的默契,也是两人感情的基础,苏霓因此愿意对赵玉鞍多交付一份真心。 赵玉鞍蹭了一下苏霓的脖颈,恋恋不舍地起身。苏霓环视了一下房内,挑了一个最便宜的物件向门砸去。 顿时门外的仆人,都低下头去,手里干活的动作勤快了几分。 加上原本就要散播出去谋取更多利益的传言,正好又利用了一遍,让众人,尤其是淼淼更加相信,苏霓与赵玉鞍之间是真的生出了龃龉。 苏霓一边收着刘大人等人以各种名义送来的“赔礼”,一边等待淼淼下手。在这个时代能够用出心里诱导的女人,自然不简单,极有耐心。甚至苏霓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对象。 终于在赵玉鞍睡了九天偏院的夜晚,淼淼离开仆人院,摸进了……赵绣的书房。 又是那个男人 果然能做单枪匹马来做间谍的,都是艺高人胆大。苏霓本来怕抓捕她时出意外,准备了大量的人手埋伏在府内府外。不料淼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仆人院睡觉。 那苏霓也不急了,以逸待劳才是良机。毕竟一个细作不重要,从她嘴里套出信息才重要。挥手让众人散去,只留下几人看管。转道去了刘叔屋里,将一包药粉交给他,嘱咐他放在明日仆人的膳食中。 苏霓打着哈欠,没有回自己房里,而是钻进了赵玉鞍的被窝。从小孩子长起,寡了二十年,突然谈恋爱还有点让人沉迷。这几夜身边没有人,反而有些睡不着。 赵玉鞍闻到熟悉的香味,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将苏霓抱紧怀中:“唔……感觉有半辈子没见到你似的,我好想你啊,霓娘。” 苏霓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哪有那么久,净瞎说……我也很想你。” 两人整夜都拥抱着没有分开,次日起来自然是腰酸背,手臂发麻。还好赵玉鞍今日休沐,得以睡到临近午膳才起床。赵玉鞍自己都疼得抬不起胳膊,却殷勤地给苏霓捏肩。 “哼,惯会献殷勤。”苏霓好笑地看着他。 赵玉鞍不服:“明明是对你爱的深刻,不舍得你受一点苦。” 苏霓:“嘴这么甜,打什么主意。” 赵玉鞍抬头环视了一下,小声道:“你看我这技术是不是比辞月好,以后我替辞月帮你揉揉怎样?” “噗哈哈哈,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看辞月不爽许久了。”苏霓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做按摩。 赵玉鞍:“没有不爽,就是有点嫉妒,一点点。” 苏霓摸上他捏肩的手,轻轻勾了一下掌心:“那你可要让我满、意。” 调戏完赵玉鞍,她心情颇好地拿上袖箭,准备去瞧瞧这淼淼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虽然现在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但还是谨慎一些,免得在家里栽个跟头。 若是进了赵玉鞍的偏院,对于淼淼的处置顶多是饿着渴着,拿绳子一捆就足够了。但她竟然摸进了赵绣的书房,这可不能善了。不光下巴卸了,甚至衣服都换成了贴身的,有没有藏东西,一览无余。 苏霓对于审问细作没什么经验,就叫了府中李燕音留下的几个经验丰富的私兵,一同探探她的底细。 刘叔一拱手:“少夫人,齿后的毒药已经取出,喂了点软骨散,除了说话没有力气自尽。” 苏霓感激地请他坐下喝茶,若是她自己处理,绝对想不到这些细节。不过…齿中□□?这不像是大家族的手笔。苏霓仔细端详了一下淼淼的脸,找不出什么番族的特征,难道和双玉公子一样?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卧薪尝胆的复仇者? 对于一个擅长心里诱导,并且随时准备赴死保守秘密的人,审问真的无从下手,苏霓想了想提出第一个问题:“虽然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姑且问你一句,你愿意自己交代吗?” 淼淼不做声,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嘲笑,是在质疑苏霓的天真。 苏霓也不恼:“我不喜欢弄出一些血腥的场面,我也相信你顽强的意志,既然你不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说完她走到淼淼身边,向前倾身一手按上脖颈的动脉,一手支撑在她手臂上。赵玉鞍紧张地握住手中的茶盏,一旦淼淼有动作,立刻就能当作武器。 苏霓静下心细细感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训练过控制呼吸,让我来验证一下吧。首先,你的名字不叫淼淼。” “你的主子,不是库部司员外郎刘大人。” “你想知道我朝的军戎调遗。” 先问三个比较浅显的问题,感受淼淼整个人的生理状态,意料之中没什么波动。 “你是番族,达部氏。”脉搏仍然稳健。 “你们忍不了这个冬天了,准备开战,夏日还是秋日。”呼吸均匀。 “为什么?你们内部出问题了,有人…想急于证明自己。”淼淼就像一个有呼吸的木偶,苏霓陷入僵局。 一个大胆跳脱,并且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似乎对于你的部落没有什么归属感,昨夜你本可以离开,该不会是故意留下被我抓住,搞砸任务?” 淼淼的心跳仍旧没有剧烈变化,但是她的手臂所呈现的抗力,突然变了。苏霓一开始就不指望能够从脖子上的脉搏跳动,来套取信息,只是作为一个幌子,吸引她的注意力,真正的陷阱在于另一只手。 通过肌肉的状态,来感知她对哪一句话的反应更大一点。一个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如果直接让淼淼知道,要通过肌肉来观察她的反应,苏霓没有把握。但是增加一个干扰项,即使是她这样不专业的人,多少也能感受出差别。也多亏之前淼淼的心里诱导术,苏霓才想到曾经看到过的另一种心理术,肌肉阅读法。 第二轮的三个问题中,淼淼对关于她个人的信息,非常在意谨慎,但是当苏霓问道关于一些达部氏的问题时,她却稍微放松了一点。这才让苏霓猜测,淼淼是否根本就不在意,部落怎样,会赢还是会败。虽然还不知其原因,但是有一次验证了系统对于人物红名的精确性,绝对不会多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红名出来。 看到苏霓明媚的笑,淼淼也知道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不同于软骨散的强制放松,她长舒一口气,完完全全瘫倒在椅子上。 苏霓见状,问道:“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你为什么会给达部氏做事,有人强迫你吗?如果是被迫,我可以帮你活着。” 淼淼的语气平淡:“随你吧,我的命从来也没有在我自己手里过。我出生在藩镇,还记不清事的时候就被掳到达部氏。成年后本来是要送去犒劳勇士,但是一个男人把我要走,开始细作训练,他那里还有不少我这样的。” 这种熟悉的感觉,苏霓问:“那个男人,叫双玉?” 赵玉鞍竖起耳朵:警觉!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淼淼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是和双玉一画定情的女人?” 苏霓满头问号:“你说什么护花???” 淼淼:“前段时间双玉给我们这群人都送来一封信,说是在不影响任务的情况下,不能伤害一个女人的性命。但是又没有写上身份姓名,只说是个非常聪明美丽的女人,所有秘密都瞒不过她,我觉得应该就是你。” 苏霓一阵干呕,这傻逼又在搞什么鬼,整的跟古代版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似的。但耐不住有人吃这一套,赵玉鞍哀怨地看着她,眼里又开始蓄泪了。苏霓心中祈祷,千万别哭,有事私下说,这么多人呢,太丢人了! “你不是说,就是一个下贱无耻之人,只见过几面吗?”其他人望天望地十分尴尬,谁要听主人家的私事啊,嫌自己命长? 苏霓头疼,低声下气地解释:“没有定情,你别乱想,就是他调戏我,被我教训了一顿,然后逼着他在冷风里跪着,画一幅画羞辱他而已。” 赵玉鞍瘪嘴:“那你还给他画画!你从来就没有为我作画过!” 苏霓无辜的指向茗雀,立马道:“不是我画的,是茗雀。” 茗雀立马点点头,但是赵玉鞍不忍:“她自然是向着你的,帮你认下一幅画算得了什么。” 这要苏霓怎么自证,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说完苏霓就后悔了,这话实在又渣又伤人。赵玉鞍满脸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霓尴尬地摸摸鼻子不敢看他。 打破局面的是淼淼:“不管你对双玉到底怎么看,姑且送你一个警告,那人就是个变态疯子,他是认真的,听说还向首领求情,在攻城后把你留给他届时不知会怎么对你。” 苏霓自然是认为双玉不过是想报复一下,借这些人吓一吓苏霓。他就是个卧底,哪有什么攻城之后的事。淼淼的视角看则是以为这人竟然也会爱山一个人,虽然手段还是和训练他们一样变态。赵玉鞍知道双玉卧底的是,但总不会一辈子卧底,定然要来都城和他抢苏霓,这是给他下战书呢。 想到这里赵玉鞍也不准备哭了,一抹脸气势汹汹地走出去,把正在读书的赵居延拎到练功场上对打,他势必要把那个双玉打得屁滚尿流。 没有赵玉鞍打岔,苏霓继续和淼淼周旋,她虽然暴露了不少信息,但是并不准备完全倒戈,仍留有底线,以防万一以后还需要为达部氏效力。苏霓虽然同情她的坎坷经历,但人是不能放走的,至少要等到达部氏彻底被打服,控制他们的地盘。在那之前,只能先关起来。 淼淼身上的药劲还没过,得由几人抬着她走,背对着苏霓,淼淼问了一句:“我对你没有用处了,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家不多你这一张嘴,年纪轻轻别老死来死去的。” 淼淼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她用力站了起来,行走自如:“下次换种药。” 刘叔大惊失色,立马跪下请罪。苏霓不适应古人动不动就请罪的做法,毕竟下指令的是她自己,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将错误迁怒到他人身上。但是刘叔执意要受罚,苏霓也理解他们的忠心和规则,若是不下令,他怕是会自己罚自己更重,只能罚他二十棍,而后叫辞月好生替他治伤。 日子一天天过,像是被人拨动了表盘,这个夏日转瞬即逝,秋日也去了一半。李燕音和赵绣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像是完全忘记了都城还有个家。若不是偶尔报平安的一封信,赵玉鞍和苏霓都要怀疑他们战亡了。 赵玉鞍和刘大人倒是相处的不错,估计以为他真的挺喜欢淼淼,只是碍于苏霓的关系,才没有抬为妾室。能够为财权所动摇的新贵,主和派甚至隐隐有想拉拢赵玉鞍的趋势。在还有赵玉鞍他爹那稳稳的是和天子一派的,否则真要怀疑赵家的立场。 战争来势汹汹,却结束的很快,甚至都城的百姓都不知道这件事是何时发生的,就收到了收复达部氏为领头的番族,举国欢庆三日的喜讯。 苏霓和赵玉鞍也是一知半解,只在喜讯前几日受到来信,叫他们多储存点食物,注意警戒之类的话。 待全国的兴奋的劲过去后,李燕音和赵绣才得以回来。夫妻两都穿甲戴冠,看着李燕音比她丈夫还要帅气几分。引得好几个小娘子在街边红了脸。身边一道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都是熟面孔,常升将军和“金牌卧底”双玉。 众人受皇命,将几个还活着的番族部落的首领带回来处置。本应该全部杀了,但是天子为了彰显仁德,只是打算□□首领三代以内的成员。有些臣子觉得天子过于仁慈,番族不会领情。苏霓觉得倒也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以往劫掠的部落生生不息,消灭一个又增加一个,像韭菜一样,永远会有新的人站出来再次带领人劫掠。 因此,杀不杀无所谓,幽禁反而给了一些人希望,让他们以为还能蓄势待发,不要那么着急树立新政权。如果能用这段争取到的时间,好好发展管理新地盘,帮助那里的百姓自力更生,便不会再有人因为衣食来劫掠。毕竟要不是生存的难题,百姓谁乐意跟着去打打杀杀的。 处理番族用了一天,对此役的功臣论功行赏和设宴就放在了另一天。赵家此役功劳甚大,天子恩准全家赴宴。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尴尬的是,李燕音和赵绣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着双玉一起回来。 赵玉鞍下值回家,走到正厅,许久不见的父母、可爱调皮的弟妹、放在心尖的妻子,大家其乐融融,说笑打闹,这本是人间最美的画面,可是有个不认识的小白脸坐在他们中间,占据了他的位置! 李燕音高兴地招手:“大郎回来了,快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双玉,此次与我们并肩作战,智勇双全,真是少年英才啊!” 双玉回眸,看到来人,弯起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说:“别客气快坐下,我早就想和你认识一下了,无咎兄。” 别人家的好孩子 古代男子二十而冠,但为了早日成家立业,往往不会这么晚。赵玉鞍一心暗恋苏霓,所以拖着不想行及冠礼,早日被逼婚,所以直到去年和苏霓的婚约定下时,赵绣都没有为他加冠赐字。本想匆匆过了这二十岁的生辰,因为订下婚约,不好失了礼数,又赶着让赵玉鞍加冠。 加冠的字,最后是李燕音定下的,从前他们也对赵玉鞍抱以厚望,但后来赵玉鞍与他们坦诚自己的痛苦后,夫妻二人也不愿将压力强加于他,便改了原来准备的那些高吊着的字,换了“无咎”作为字。 无咎,本意是没有过错。出自易经: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大致意思是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能得以自保。但夫妻二人更喜欢另一种诠释,无咎者,善补过者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他们更希望赵玉鞍能做一个善于变通,不认死理的人。 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两件事,一是赵玉鞍刚刚取字才半年,身边亲近之人尚未习惯,鲜少有人称呼其字,甚是苏霓一次都没有这么叫过,却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无双叫了。二是这个字蕴含着赵父赵母的爱,赵玉鞍就是心中万分恶心,也不能辜负他们的爱。 所以,赵玉鞍咬碎一口银牙,愤愤地质问李燕音:“他怎么在我、们、家!” 李燕音美目轻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双玉一人在敌军孤身奋战十余年,如今总算功成身退,在都城还未来得及置办府邸。我们脾性相投,哪能让他去住那冰冷的客栈?” 赵玉鞍:“都城的客栈哪家冰冷了?娘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李燕音猛一拍桌子:“真是给你惯的,一点都不识礼数。” 双玉连忙表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起身躬身致歉:“双玉还是不叨扰了,莫要为了我这个外人伤了自家的和气。真是羡慕无咎兄,有这样爱护你的亲人。” 闻言夫妻二人顿时心疼起来,打番族本就是赵绣一生愿望,双玉此举,不但将这个愿景推进了数十年,还大大减少了兵卒伤亡,如何叫人不佩服不喜爱。而且双玉年龄和自家大郎年龄相仿,却早就历经磨难,难免不会加上对小辈的心疼。 赵绣挽留:“双玉贤侄,你且就当是自己家,即便往后在都城立府,也永远欢迎你来吃顿便饭。” 双玉这一次的表道谢就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多谢将军。” 李燕音对着赵玉鞍指使:“你领双玉在家中转转去,双玉,路途劳累就不留你说话了。” 赵玉鞍只能青着脸,和双玉携手逛花园。 离开众人视线后,双玉也不装了,褪去装出来的正直清朗,恢复原本的懒散狡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家华丽花哨的珠翠花园,像是在自家一般悠闲。 赵玉鞍拦住他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双玉歪头:“我想做的事多了去了,无咎兄问的是哪一件?” 赵玉鞍道:“当然是你想对霓娘做什么!” 双玉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说的是音音啊,自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音音?!!” 双玉夸装地将手掩在嘴上:“无咎兄不知道吗?苏霓的小字叫徽音。” 第一回合,赵玉鞍败。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沮丧地将双鱼送进客房,回到院子。 赵家没有日日一道吃饭的规矩,苏霓和赵玉鞍有自己的小厨房,赵玉鞍回到房里时刚刚端上晚膳。自己做主,桌上便都是两人爱吃的菜色,苏霓爱鱼虾,但不喜挑刺,往往都是赵玉鞍帮她用筷子一点点处理好,才肯吃,而赵玉鞍偏好大块的肉。 可赵玉鞍回来,既不吃自己的肉,也不帮苏霓剥虾,只顾埋头扒饭,还不配菜吃,瞎子也看出有异常了。 苏霓一看就知是在恼双玉,她也不乐意见到这个人,没办法,这个家的主人可是热烈欢迎。 “双玉呆不了多久,莫要搭理他,明日圣上设宴犒赏,定会给他赐宅,届时也没有理由留下了。”苏霓安慰道。 赵玉鞍放下筷子,看向苏霓问道:“霓娘,你的小字是什么?” 苏霓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怎的想起来问这个?我也忘了,父亲给我取的,我嫌难听,不许旁人叫,久而久之自己也不记得了。” 赵玉鞍神色黯然:“可是双玉叫你音音!你的小字我都没有叫过,他却叫的这么亲密!” ……音音?这个傻逼又在搞什么?苏霓重重把碗放下,眼里冒出杀气:“我去宰了他。” “不至于,不至于,霓娘!”赵玉鞍抱住暴走的苏霓,“虽然我也不喜欢他叫我的字。” 苏霓:“你说的没错,不至于要他狗命。破羽,去看看他那吃了没,问辞月要最猛的泻药下在饭菜里去。” 赵玉鞍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得罪过苏霓:“呃……霓娘,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徽音不是挺好听的吗?” 苏霓瞥了他一眼说道:“虽然你已是大理寺评事,但有空还是要多读些书。” 赵玉鞍想起自己勉强擦线过科考的成绩,很是心虚,赶紧吃完饭后跑去赵居延那里。 赵居延不愧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人,读书读得是废寝忘食,就连赵玉鞍进门后也只是分神看了一眼,就继续温书。 赵玉鞍假模假样拿起了书案上的《左传》,翻了一会就感觉头晕脑胀。他悻悻地放回原位,清了清嗓子:“咳咳,二弟最近很用功啊,我来考考你‘徽音’二字如何解?” 赵居延翻了个白眼,翻出一本《诗经》扔给他:“别装了行吗?兄长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用《左传》考我《诗经》,您可真行。” 赵玉鞍仗着身高狠狠揉搓赵居延的小脑袋:“好啊你,才读了几年书,就敢这么跟兄长说话了。” “嘶————疼疼疼疼疼!你还要不要听答案了!”赵居延抱住头四下逃窜。 “哼,快说。” 赵居延打开《诗经》,翻到《大雅·思齐》,狐疑地看他一眼:“兄长…你没有对不起我霓姐吧?” “哈?我对霓娘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证。”赵玉鞍对他的疑问摸不着头脑。 赵居延指给他看:“‘徽音’二字出于这句话: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是说太姒继承美誉,能够多生儿子,常用作女子名,你从哪问来的名字?” 赵玉鞍若有所思:“是霓娘的小字,但她说不喜欢自己的字,也从不让别人叫。为什么呢?” 赵居延立马道:“我哪知道,我才十岁,反正霓姐这么做定有她自己的原因,你别在这烦我了,我要看书。” 回到房内,苏霓早已洗漱好倚靠在床边,手里捧着时新的话本子。赵玉鞍脑袋凑过去,言之灼灼道:“霓娘,你放心,我不是那等重男轻女的人,无论将来我们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喜欢!” 苏霓皱着眉看着话本子里,女妖放弃原本千年的妖寿,为书生诞下一子,而后香消玉殒。转年大旱,书生为自保与人易子而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么,倘若我不愿育儿生子呢?”苏霓问道。 赵玉鞍本来已经要和苏霓一同畅想,将来要给孩子娶个什么名字了,被问的愣住:“可是…呃……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霓娘你不想百年后子孙环绕、,四世同堂。” 苏霓反问道:“若是我与大家都一样,你还会如今天这般喜欢我吗?” 说完也不等他的回答,背对他翻身躺下了。苏霓没指望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让赵玉鞍立马就变成思想先进,尊重女性,温和善良的好丈夫。人的思想哪能那么容易改变,更何况在他看来是一种传承千百万年,约定俗成,根深蒂固的想法。 她已经很幸运了,至少,赵玉鞍愿意听,愿意想,愿意为了苏霓而改变自己。没有被她惊世骇俗的想法吓退,也没有破口大骂她不守妇道,牝鸡司晨。苏霓的确贪恋这一种温暖和包容,也愿意为之停下脚步,但她本质还是追求结果的,若是赵玉鞍没有成为她心中的模样,那即便再不舍得,仍旧会离去。 赵玉鞍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即使已经在大理寺做事这么长时间,稍微会掩饰一二,但在亲近之人眼里和洞察能力高的人那,还是瞒不过去。 次日,赵家居家赴宴,赵远星和赵居延跟着父母一辆马车,双玉和苏霓赵玉鞍一辆马车,早早赶着去皇宫。 一路上赵玉鞍就像一条护食的恶犬,对双玉严防死守,不让他和苏霓看一眼,说一句话。他这样表现,双玉就更觉得有意思,顺风顺水哪有费尽心思抢来的香。两人玩的不亦乐乎,苏霓才懒得搭理他们,对付这种人不理他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李燕音母家富贵,所以宅子买的离皇宫也不太远,走路都不会累到,但是无论多远,权贵世家总要讲个排场,自然人人都乘马车而来,一时间皇宫门口都拥堵起来。 恶鬼绝不会只张一次嘴 皇宫门口可没有红绿灯,大家也不会按先后到达的顺序进入,自然是谁有权有势谁先进。此次宴会几乎是整个都城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都来了。赵家不算顶尖,自然要等上一等。 这一等苏霓三人自然不会干坐着,再不情愿也要说点话的。 双玉直勾勾地对着苏霓:“苏娘子今日甚美,雍容华贵、国色天香。不过不及我们初见时,如皎皎明月,如仙如魔。” 没有当真苏霓的面叫什么“音音”,自然不是怕了,他只是昨晚想激一激赵玉鞍而已,这点小事,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也只有赵玉鞍这傻子才会直接莽上去问。 苏霓懒得搭理,摸着桌上的糕点垫垫肚子,皇宫宴会菜色虽好,但规矩甚多,不光得保持用餐礼仪,还不能吃多,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哪能吃得尽兴。加上还要听各个老狐狸勾心斗角的言论,等能吃上都不知什么时候了,现在不吃点,怕是要饿晕过去。 但赵玉鞍面对双玉变成了个一点就炸的性子,听到双玉说的话,脸都绿了,什么如皎皎明月,这不是他写的那首诗吗?就算苏霓是天上月,那也是他的月亮,哪有你抒情的份。 “双玉先生还请自重,在我朝,调戏妇人是要判罪的!就算我母亲和父亲待你亲厚,我身为大理寺评事也不能徇私枉法。” 赵玉鞍说这些话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令人畏惧的刑狱官的气势,只可惜对双玉没什么用。他这种才刀尖上行走了十几年的人,哪会怕这个。 他撑着头漫不经心地说:“哎呀~草民好害怕呀,赵大人官威好重,可是男欢女爱的事怎么抑制的住呢。若是此生再也不能与苏娘子见一面,说一句话,那我这就去死好了。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做苏娘子身边的一株草,一缕风,日日夜夜陪伴在身边。” 双玉把话说的香艳无比,哪是赵玉鞍这种只敢暗恋多年的人比得上的。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做法,虽然他斗不过双玉,但是还有苏霓,他们可是正经夫妻。 赵玉鞍贴近苏霓,弯下身子将苏霓环着,委委屈屈地告状:“霓娘,他欺负我,我好难受,心口好疼,霓娘帮我揉揉可好。” 男人撒娇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这个时代能拉下脸来的也没几个,双玉对这一招确实没法子,心情和拍达部氏首领马匹一样恶心。要他这样撒娇,肯定是做不到的,简直跟男娼一般。 好在苏霓听不到双玉的心声,否则又是一顿嘲讽毒打。果然思想龌龊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好好的爱人之间的情趣,到你那怎么就变成谄媚勾引。 现在苏霓自会给赵玉鞍个面子,她可没什么害羞不好意思的情绪,捧着赵玉鞍的脸就亲了一下,问道:“现在胸口还痛吗?” 双玉:……好刺眼,他收回刚才的想法,这两人根本是狼狈为奸。 在赵玉鞍害羞的脑袋快要冒出热气时,总算排到他们入宫了。 第二回合,赵玉鞍完胜。 对于皇宫里的景象,苏霓和赵玉鞍都不算陌生,苏霓的记忆更清晰一点,自身在世家子里就是出色的一挂,父亲礼部尚书又常能有资格赴宴,几乎年年都要来这里吃一顿饭。赵玉鞍就来的少点,或者说他能来,还是托儿时与天子一同玩耍的福。当今天子不是由天子过渡上位的,儿时也不受重视,因此才有了和赵玉鞍的这一段机缘。当时他就算能进宫,也是与天子一道窝在角落低调做人。 但是最淡定,最随意的是从来没有来过的双玉,他仿佛自己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毫无敬畏之心。不过他孤家寡人一个确实也没什么担心的,不像苏霓和赵玉鞍背后都有几个家族 ,一但做错,祸及万人。 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到了万春殿,它是皇宫内最大的一座宫殿,专门用来宴请朝臣。夫妻同时出席,妻子跟着丈夫坐,所以即使是一家人,苏霓和赵玉鞍也不能和李燕音二人坐在一起。一个从五品一个从六品,相差两级,中间隔着不少人。苏父就和薛夫人坐在前面,一眼就能看到。双玉无品级,对他的嘉赏还需要些时日。估计天子心中也还未有定论,便把他安排在赵玉鞍旁边的桌子了。 这等宴会,没有特殊情况,皇后和太后一般不出席,不过就是想出席也没人,太后在天子儿时就去世了,皇后至今还未定下,这个位子太过重要,天子自身根基不稳。急于定下,怕是要成为世家傀儡。 这皇后之位和苏霓还有些关系,虽然她和天子差了七岁,但选秀那年她已满十四,比同一批秀女是小了一点,可当时展现出来的才学气度,让家族抱以厚望,非要送她去搏一搏后位。 苏霓自然不肯,不说她有没有能力在宫里勾心斗角,就算天子脑子出问题了,对她爱得深沉。那十四岁就要生孩子,和直接捅她肚子一刀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个消息的当天,苏霓头也不回地就跑路了,本来十四岁就可以借口太小不用选秀,非逼她上绝路,那就别怪她不顾及亲情了。谁曾想,跑是跑出来了,古代主母养成系统却跳出来作怪,说是计算到她日后的人生,如果出逃,将无法完成任务,不回去的话立即抹杀。 苏霓只能捏着鼻子掉头回去,苏家正着急该怎么办,看到她回来,以为是认识到错误,受不了外面的粗茶淡饭,高兴地以为彻底拿捏住了她。却被一本册子甩在脸上,上面记录的是苏家一些以权谋私的产业和隐田隐户的具体记录。 苏霓自己确实没有本事调查出这些,都是和系统交换来的。她和系统商量,回去需要有傍身的东西,就这么白白跑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被他们抹杀来的爽快。系统也不是杀人狂魔,它只是想要宿主完成任务获取能量,已经搭进去十四年了,再换宿主怎么看都不划算,沉没成本也是系统的考虑范围,只能答应苏霓。 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把柄,每个家族都有的东西罢了。但是非要摊到明面上讲,也是重罪。天子不是不查,而是查不过来。 苏霓父亲和几个叔伯本来准备好好训诫她,看到册子后瞬间脸色阴沉,破口大骂,问她这个不孝女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苏霓环视一周,母亲面上哭红了眼,实际捏着帕子捂嘴偷笑,兄长仍然好脾气地试图缓和苏霓和族人的关系。出嫁的大姐不在,不然一定也会站到叔伯身边一同数落她,不知礼数。 “想要用我后半生的幸福来换取你们的富贵荣耀,还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去享用。待我入宫,用这册子换我一个清闲的妃位,陛下一定很愿意。就算余生都不能出宫又怎样,能看到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我就是梦里都能笑出声来。各处都打点好了吧,我已经等不及入宫面圣的那一天了,各位族老。”苏霓畅快地威胁着众人,欣赏他们羞恼愤怒的表情,用女子换前程,亏外界还赞苏家家风清正,满门大儒,不过是一群佛口蛇心的老不死。 被平时不放在眼里的小娘子摆了一道,不可谓不怒,但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还能做个闲散的富家翁。靠着苏父礼部尚书的光辉做些小买卖,若是真被这个疯丫头去宫里一锅端了,抄家都算是轻的,弄不好大家都要流放杀头。 回忆了一下往昔,总算是所有人都到齐了。按流程天子要先说一些对过去的总结,对未来的规划什么的,此次宴会自然和番族相关。然乎就会有几个重臣,轮着发表一下对天子的敬佩,拍一些有文化的马屁。之后才会宣布可以开始吃饭了,朝臣边吃饭边看表演,偶尔被天子点个名聊两句。 这算是苏霓和赵玉鞍婚后,首次一同出席宴会,不少人都暗中关注着他们这一对,好奇的嫉妒的羡慕的,不管是对苏霓还是对赵玉鞍,这些视线都不少。苏霓本想低调一点,可是赵玉鞍不在意面子不面子的,比天子身边的内侍还会布菜。 吃的差不多了,天子开始找人聊天。首先就是和此次领军作战的常非将军寒暄几句,顺带着赵绣在内的几个主要的小头领,再赏赐点东西。 铺垫之后,重点就到双玉身上了。之前只在奏报上知道这么个厉害的人,不声不响卧底到高位去,便是天子也很好奇,原来还有这么个人才在。要不说双玉是个天生卧底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天子对话,不卑不亢,既不为自己表功,也不让人抢去一分功劳。说话还不掉书袋,生动有趣不枯燥。哄得天子差点要当场和他拜把子。场上的忠臣、佞臣、宠臣都暗暗警惕起来,想着要怎么对付他了。 这些本来和苏霓都没什么关系,直到双玉不经意间感慨了一句:“还好我朝女子都聪慧善良,不然我也不能保百姓无虞。” 天子:“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苏霓感到不妙,果然双玉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大爷的!!!!!!又来害我————! 庭院深深深几许 在苏霓差点被抓去进宫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在都城要想好好活下去。出类拔萃和酒囊饭袋都是会被吃的骨头也不剩的,前者免不了被人争抢觊觎,后者往往是替罪羊的首选。因此苏霓后边便不再表现自己,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中庸之人。因此才能勉强将婚事拖到十八岁,不然以她的家世,早就又一次嫁入皇家了。 除了今年大婚,苏霓已经很久没有成为都城的话题中心,现在双玉这家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做什么?! “番族的可怕不在于他们精湛的马术,强健的体魄,而是时而分散,时而聚集的部落性质。他们的政权构成时刻在变化着,草民也是多年才能参透。但是恕草民能力有限,其实此次还是让一支部落逃出,甚至一度杀到都城附近。”双玉神色恳切。 这件事确实少有人知,应该就是李燕音写信回来让苏霓他们警戒的那段时间。现在说出来自然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叫一些贪生怕死的人吓了一跳,议论纷纷。 “常大人,这等大事您怎可不传书都城?我们的性命不值一提,若是伤到陛下怎么办,你担得起吗?!” “哈哈,李大人怎知我未将此事上奏?再者,都城的护城军皆是百里挑一之辈,哪会敌不过那群宵小,李大人的侄子也在其中,护城军的实力您不是最清楚了吗?” “你…你!” 双玉继续说:“虽然草民事先安排人在附近拦截,但这一支部落人数众多,草民的人远远不及。他们之所以能逃出,是因为知道其他部落埋藏了一批武器在都城附近的白水村,赤裸裸身假装是无辜百姓才逃脱追查。” 说到这里,库部司员外郎刘大人惊恐抬头,看向赵玉鞍,脸上汗流不止,库部司郎中、兵部侍郎、兵部尚书几个相关人员都面色难看。 苏霓现在也不知道,双玉到底是什么心思,不像是单纯地捉弄她。有点像是在迎合圣意,将此事点出。 失职之事可大可小,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赵玉鞍没有在其中真的帮助他们掩盖,但这群人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定是找了其他人在中间运作。圣上现在想追查此事,确实无从下手。其他臣子就算有心解忧,也不能够做到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让对手下不来台,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双玉是最好的人选,没有功名利禄,未参与进政派斗争,只是单纯参与了平番这件事,就此中经历做出感慨,一点也不像故意挑拨。 双玉声音颤抖地感慨:“若不是苏家娘子心善,带人去白水村附近的光华寺义诊,发现端倪后使了一出偷梁换柱。怕是敌军的刀枪打到我身上了,都不知道他们还藏了一批武器在这里。” “偷梁换柱?” “是,那一支部落从地底真挖出了武器来,得意忘形地就叫嚣着要趁着夜色进城抢掠,没想到那些武器和我安排的人一交锋上,立马被折断,滚落一地草屑,原是苏家娘子藏了这些假玩意迷惑人呢。夜黑风高,他们一群莽夫都没瞧出破绽。” 天子也随着双玉的解说从紧张到欣慰再是激动,抚掌大笑:“好好好,我朝不光男子英勇无比,女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你说的苏家娘子可是苏明之女,赵玉鞍妻子?” “正是此女。” 天子对内侍招手:“朕记得其母还是百家求的薛家女,婆母也能文能武。果然近朱者赤,苏霓堪为女子表率,赐封号兰惠夫人,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苏霓和赵玉鞍跟着跪下谢恩,封号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是代表了天子的态度,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不过天子能准确叫出苏霓的名字,说不是早有预谋她都不信。 赏罚分明,有赏自然有罚,天子淡淡撂下一句,让兵部尚书两日内调查出是何人在私下偷造武器,就起身离开了。 太监高声说道:“陛下近日劳累,就先回去歇着了,诸位大人不必忧心,还请继续享用。” 天子未点明是军械丢失,是想让这些人自己给出一个交代,自觉放放血,彼此间留点面子。若是还存着一丝侥幸,糊弄上面,那等来的就是更严厉的惩罚。 众人哪还有心思吃饭,假模假样呆一会之后,就纷纷告退。苏霓也不想留在这当靶子,她还有些事情想弄清楚。 回到赵家,苏霓对赵玉鞍道:“你先回房,我有事和双玉要说。” 赵玉鞍对双玉挥挥拳头,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虽然不愿,但还是乖乖听话离开了。 双玉笑着走在苏霓旁边:“难得佳人邀约,早说我该打扮得更得体些。” 苏霓后退一步,不习惯他靠近:“称号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有人这么蠢,知道我动了那块地方,还叫人去取武器?” 双玉摇摇手指:“这个世界上,还是蠢人多,你我这样的本就另类。藏东西的是一个部族,跑出来的是另一个部族,他们相互忌惮还不愿坦诚合作,自然希望已经杀到都城的队伍慢一些,不要抢占太多先机。所以信息有误,也是情理之中。” 苏霓:“那也不需要把我扯出来,你不要避重就轻。” 双玉奇怪:“什么是重什么是轻,往后后宫的妃子都要羡慕你几分,你难道不喜欢?” “那是你的想法。”苏霓没好气地说,这些男人真的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你费劲心思到底想做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难道这家伙还在执着于系统的事情?不甘心有人能看穿他? “苏娘子这话说的有意思,难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怎么就觉着你没有呢?” 苏霓回答:“无非就是高官厚禄。” 双玉俯下身,逼着苏霓看他:“那些我自己就能轻松到手,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霓讨厌这种压迫感,倔强地对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 双玉卧底卧出病来了吗?说什么胡话。 苏霓懵逼的表情娱乐了双玉:“你没听错,我心悦你,跟赵玉鞍合理吧,做我的妻子,反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苏霓花了一点时间回忆了一下和双玉的过往,好像就没有什么愉快的经历吧?就这样还心悦她,是喜欢被虐的感觉?苏霓着实不懂。 “无聊。”苏霓甩手离去。 双玉拦住她:“你若是担心名声有损,我可以为你设计假死,再将认识你的这些人,调走或者杀光,就没有人知道你的事了。” 苏霓觉得好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放弃现在的生活,改嫁于你?” “因为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你根本不喜欢都城,对吧?若是你答应,我此刻就能带你远走高飞。”双玉循循善诱,他的瞳孔很黑,里面泛着愉悦的光。 这人的情报能力果然厉害,苏霓眨了眨眼:“很诱人的提议,但是我拒绝。” 双玉有表情有点冷:“你爱上赵玉鞍了?他连你害怕生孩子都看不出来,你怎么可能爱上他。赵家和苏家不会允许你这么做,我不一样,对子嗣没什么执念,和你再合适不过。” “我承认你说的都对,可是了解有什么用,你的敌人一定也很了解你,那他们爱上你了吗?赵玉鞍比不上你聪明,但是至少他是真心喜欢我的,而不是在这里咄咄逼问,连我冷的发抖都看不到。” 苏霓抓住他的领子,一字一顿地说:“双玉,你不懂。这不是喜欢,你只是想要占有我。” 双玉愣神,苏霓留他一人在院里去思考这件事。 赵玉鞍撑着下巴蹲在院子门口,一看到苏霓就跑过来迎接她。小心翼翼的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递给苏霓。 “和那家伙在庭院里说话干嘛,也不嫌冷。快捂捂手,方才宫宴上没吃饱吧,你肯定想这一口了。” “你还说我呢,自己不也在外头冻着,这太大了,我吃不下。”苏霓用捂热的一只手按在他耳朵上,果然冰凉的。 赵玉鞍握住苏霓的手:“你尽管吃,剩多少都给我。” 赵玉鞍也不知道哪学来的手艺,烤红薯烤地极好,香糯可口,和蜜一样甜。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秋日的最佳搭配果然是烤红薯。 “等你下次休沐去跑马,最近吃的不受控制。” 赵玉鞍摸摸她的腰,诚恳地说道:“好像是有点肉了,可我感觉这样正好欸。” 苏霓拍开他的手:“会不会说话,不去拉倒,我叫居延一道。” “不行!他不配!” “哈哈哈哈哈,他听到又要和你置气了。” “小孩子就要多接受一点打击,才会成长。” “……话说,你红薯烤的这么好,烤鱼怎么样?” “哼哼——都城第一,正好可以骑马去焦河,那的泥鳅正肥美。” “吱呀————”随着院门关上,男女的嬉笑也被隔绝,双玉目光沉沉地看着此间院子,心里五味杂陈。 不存在的美食出现了 那夜之后,双玉就鲜少在苏霓面前晃悠了,本本分分做一个寄居在别人家的客人,唯一的交际竟是苏霓打算送淼淼出城的事。 去除利益争斗,这几个月苏霓和淼淼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了解到她想远离这片地方,到南边做点小买卖,两人一拍即合。苏霓为她准备了另一个身份,和一点启动资金,算是一点入股,苏霓相信淼淼这样的本事在哪都会做的不错。 本来平番结束,苏霓宫宴后两天就打算送淼淼出城,但是双玉出现制止了她们的行动。这家伙还真是神出鬼没的,怎么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淼淼看到突然出现的双玉,浑身僵硬,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苏霓注意到躲在自己身后的淼淼,捏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颤抖着。 她在害怕? 真不知道双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训练她们这些间谍,让淼淼这般恐惧。不过淼淼现在算是她的半个好友,可不会让双玉欺负了去。 “双玉公子,何事?” 双玉探头看了看淼淼:“嗯————?你变化挺大的嘛,比以前更漂亮了。任务没完成,倒是胖了几斤,看来苏娘子对你不错。” 淼淼一刻不敢犹豫,立马回话:“是,属下无能。苏娘子心地善良,我之皮囊不急她万分之一!” “那是自然,还用你说。” 苏霓皱了一下鼻子:“你把我拦下就是为了恐吓她,?有够无聊的。” 双玉摆摆手:“哈哈哈也许我是想见你呢……开玩笑开玩笑,别用你那双漂亮的眼睛瞪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要送她出城,最好再等等哦。” “为什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苏霓看了一眼淼淼不解。 双玉调笑道:“关系可大了,那批军械,可就是她主导偷出来的哦。” “!!!”苏霓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是双玉搞得鬼,他为什么这么做?是获取敌首信任的“投名状”吗?还是说是双玉为自己回到朝堂的一种手段?如果是后者,那也太可怕了,这个局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她在其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是否也是双玉计划的一环? 苏霓心惊,双玉此人比自己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如此一来,双玉说的的确有理,现在绝对不是送淼淼出城的最佳时机,倘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任何一个关节没有收尾收干净,或者说就算她做的天衣无缝,若这时苏霓送她出城这件事被某些正焦头烂额的人知晓,几乎是不打自招,再坏一点的,捏造证据将苏霓也拉下水也未尝不可。 还好苏霓早一个月就放出了淼淼死亡的消息,死因也引向是被被主母虐打致死的方向。免去了旁人的探查。这事虽然坏名声,但是高门大院里发生的不少,没有确凿的证据,民不举官不究的,也没什么要紧的。 淼淼“噗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苏霓听着都疼,她连磕几个头:“主上大恩,淼淼定当涌泉相报。” 双玉直接无视了她,暗示性地看着苏霓。 也罢,的确也算救了她一命,苏霓叹了口气:“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超出伦理道德和律法的我就当作没听到。” “放心吧苏娘子,我知你的底线,不会叫你为难的。这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不是吗,你对我的教诲,我受益良多。”双玉心情颇。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来不及让他们好好斟酌。库部司员外郎刘大人、库部司郎中担下主要责任。其罪责竟然远不止对军械看顾的失责,碍于对天子所掌握情况的不确定性,他们将自己私自制造贩卖军械给一些地方土匪这件事一并算在他们头上,上报上去了。 这么一看淼淼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倒也没有苏霓想象的大,多半还是这群人自己对军械这一方面,贪心不足蛇吞象。不过能做到私自制造贩卖军械这一点,小小的库部司员外郎和库部司郎中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其中参与的恐怕远不止加上兵部侍郎和兵部尚书两人。 地方官员没有掺和吗?这几年常有听闻匪患不断,某地平乱之后,又有新的匪贼冒出。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民不聊生的乱世实属正常,可如今虽不算盛世,但也稍有饥患,导致流民暴动反而为匪。 多半是他们自己刻意养出的匪贼,商量好将兵器卖给他们,从中获利,然后又能借着剿匪之名义哄得上面拨款并且减免赋税,再一次获利。真是一条流着金子的完整产业链。 听闻天子龙颜大怒,在早朝上将所有大臣批得狗血淋头,当场下旨将库部司员外郎和库部司郎中抄家,关入大牢,即日问斩。 兵部尚书惶恐不已,早朝结束后,就在宫殿门口长跪不起,请求天子让他乞骸骨。直到宫门落锁,天子都未见他。又跪了两日,直到年满六十的兵部尚书晕倒在台阶下,才终于如愿以偿。 至此兵部只剩下兵右侍郎这一高层主和派,不过这位兵部右侍郎不是什么善茬,家中底蕴深厚,几代以前还曾出过皇后,如今更是有一侄女在宫中做妃子。兵部尚书的退位正是给兵部右侍郎留下机会,继续留在兵部做事,不至于完全将兵部从自己的势力中摘出。 虽然天子也想将他们一撸到底,但是难免步子迈得太大,逼他们狗急跳墙。二者,帝王之术也是制衡之术,天子的确和主战派联系甚密,借着他们做事。但要是这一股力量接着东风直接起飞了,那就是得不偿失。政治倾向可以有,但是政权倾向绝不能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直是历代帝王要做的事。 让出的几个位置,自然要安排人补上,原来的兵部左侍郎一直夹在政敌之中,几乎被架空,如今终于迎来曙光,上位兵部尚书。常非将军补上了兵部左侍郎的缺。而库部司郎中由原来刑部下属的刑部司员外郎上任。赵绣夫妻只得了一些金银赏赐,也很正常毕竟父子同朝,总要压着些。 最重要的是双玉直接被任免为刑部司员外郎,正六品,比赵玉鞍的大理寺评事还高半阶。并且天子赐宅邸,和赵府同在一条街。 双玉是在赵府接旨,赵绣夫妻都为此高兴,开始帮他忙活一些新宅需要置办的物品。 赵玉鞍咬牙切齿地对他道:“恭喜双大人,既然您有了自己的家,还请早些搬入吧,圣上心意不可辜负。” 双玉被“双大人”这个称呼噎住了,感觉怪怪的,他又不姓双。不过姓什么也无所谓了,他自嘲地笑笑,整个家族就剩他一个,不会有人跳出来骂他辱没门楣。 “那是自然,往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还请赵大人多多关照。刑部和大理寺相隔不远,赵大人若是不嫌弃,也可与某一同上值。” “……告辞!” 说不过就跑是什么毛病,说到底都是这家伙的错,非要把人撩拨地跟人动手才行吗,苏霓无奈追上他。 赵绣夫妻对双玉是真的不错,除了帮他装修新宅,连请帖和与赠予邻里官员的礼物都准备好,方便他做人情。这也就导致了双玉又留下住了不少日子,被折磨的不行,赵玉鞍想起了苏霓想要出去跑马的事,终于熬到休沐,拉着苏霓就跑。 秋日的都城,最受欢迎的娱乐项目是狩猎,天子擅箭术,因而每隔一年就会举行秋猎,看看年轻一代的武艺水准。 焦河那一片区域,地势开阔平坦,林子较小,猎物不多这时候没什么人往那去。因此赵玉鞍也不担心突然有箭矢从林子里射出,误伤到他们。 秋日的空气是一种别样的清爽,古代没有污染源,比以前跑去保护风景区里呼吸的空气更加清新。当然,比这种夹杂着草木香甜的空气更令人心旷神怡的,是赵玉鞍烤泥鳅的香气。 他说的没错,这时候的泥鳅果然肥,又肥又多,一棒子下去,就能浮上来好几只。剖开鱼腹洗净内脏,再塞入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香料,竟然重新缝合起鱼腹。削尖一根树枝从鱼嘴中穿过,刺穿鱼尾架在自制的木架上,时不时转动一下。不多会就焦香四溢,将泥鳅取下还不能直接吃,最后还要刷上晶莹剔透的酱料,待稍微冷却也入了味,正式品尝的最佳时机。 入口鱼肉外焦里嫩,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土腥味,又还保存一丝鱼肉的鲜香。方才的线不知是用什么缝的,完全吃不出来。泥鳅个头再大也大不到哪去,这么精细的操作,赵玉鞍可真有一手。 一条还未回过神就吃完了,苏霓舔舔嘴角。 “我还要!!!” “噗,霓娘不是说出来跑马瘦身的吗?吃这么多不怕了?” “……美女的事你少管,快点拿给我!” “老远就闻到香味了,赵大人的厨艺令在下佩服,不如见者有份。” “就是!兄长你可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你偏心的太厉害了吧!” “星星也要!” 三个不同的熟悉的声音闯入两人的小天地,是双玉和赵居延赵远星两兄妹。 哦豁,电灯泡来了,还一来来三盏。 吃饭不要三心二意 就像众多担心自己的孩子交不到好朋友的家长一样,真不知道李燕音夫妻,对双玉这个人有什么样的滤镜,能产生这种担心,他像是那种沉默寡言内敛之人吗?以防他尴尬不好意思自己去找赵玉鞍和苏霓玩,还安排了自己另外两个儿女一同作伴。 烤泥鳅是不可能烤的,他怕自己堂堂大理寺评事,被传容不下同僚刚上任就下手毒死他。不但没有眼力见,还和双玉狼狈为奸的赵居延也没得吃,顶多在喂远星的时候,喂完嘬嘬手指。 赵玉鞍就当从未见过这几人一样,从怀里行囊里拿出一个胡麻饼,在火上哄脆,递给苏霓就着烤泥鳅吃。吃完两条泥鳅和大半个胡麻饼,苏霓才停下,满足地瘫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再来个巨幕投影就好了,颇有种露营的野趣。 歇了一会,苏霓也没忘记今日来这的目的,更何况刚吃这么多,怕是要再多跑一刻钟。一黑一白两匹马依偎在河边喝水,黑马是苏霓的,马蹄上有一鸟形的白色印记,便取“马踏飞燕”中的飞燕为名。白马是赵玉鞍的,这种颜色最难打理,却被他养的油光水亮如月色一般皎洁,就取名婵娟。 赵玉鞍有心想和苏霓共骑,但以她要消食,共骑她就不出力为由,拒绝了。虽有些可惜,好在赵玉鞍骑术精湛,能够一直和苏霓并肩。林子不大,估摸着骑一圈就差不多该回了。余光瞥到似有五六人在林中玩乐,年纪不大。苏霓懒得交际,前不久宫宴刚出过风头,停下就要听一些虚情假意的寒暄,遂欲加速路过。 “啊啊啊啊啊————”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想起,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野兽的嘶吼,和摩擦草地的声音。 看来是遇到麻烦了,这下真的是不停都不行。好在两人以防万一都带着武器,只要别是什么虎狼熊瞎子一类的东西,都算应付地过来,不过都城城郊会出现这种大型野兽的几率也很小就是了。 赵玉鞍在前,苏霓紧随其后,两人下马,走过去。林中树木密集,不宜骑马,而且若是马被惊着了,人坐在上面更危险。赵玉鞍拎着一把长枪和弓箭,苏霓则带着小巧一些的弩箭,不过上面淬了毒,毒发很快几息之间就能放倒一个人。 动物的听力远比人听的远,两人也不敢太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又像狼又像狐,有三只,围着几个两男两女,眼里凶光毕露。这几个人也不算傻的彻底,手上点了火把,挥舞着企图吓退野兽。 “是豺狗。”赵玉鞍眯着眼,下了判断。 豺狗就是“豺狼虎豹”中的首位“豺”,这种动物能和其他几位放在一起组成成语,可见其凶猛,情况有点棘手。苏霓用弩箭的准头还行,以前也跟着打猎过几次,加上弩箭上的毒,放倒一只不成问题。但是这把弩不是连弩,就算她上箭的速度再快,也比不过豺狗,转眼就能被咬穿脖子。 现在再去搬救兵肯定是来不及的,主要还得看赵玉鞍的武艺怎么样。苏霓告诉她自己的水准,赵玉鞍道:“我与你一起偷袭,干掉一只没什么问题,可是剩下那只是会逃跑,还是被激怒上前撕咬那几个孩子,不太好掌控。” 观这几人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顶好的,稍有不慎就会牵扯到政治斗争,他们现在一走了之才是最好的办法。苏霓拍板:“干吧,这几人若是一点武艺都没还敢来冒险,那有什么事也怨不得别人,我们尽力就行。” 赵玉鞍点点头:“左边和中间两只体型大一些,我们先解决了,我左边。” “可。” 战斗发生在瞬息,赵玉鞍的箭直接贯穿了豺狗的头,苏霓负责的那只,挣扎地跑开几步就倒在地上。还剩一只真的迎上火把向几个孩子扑去,苏霓一刻也没停地装上另一只弩箭,赵玉鞍却提着枪冲上去帮忙。 这只豺狗智商不低,他没有招惹手上拿着武器的人,一心想要咬死躲在后边的一个畏缩的小女孩。另外两个男孩,一个作惊恐状,拔腿就跑,另一个还算有担当,持一柄剑站在女孩面前抵挡,替她被咬了一口。豺狗间攻不下就转移目标到另一女孩身上,赵玉鞍几乎是以身相救,与豺狗的獠牙险险擦过,才一□□穿了豺狗的身体。 “赵玉鞍————” 苏霓呼吸停滞,嘴唇吓到失去血色,扑到赵玉鞍面前:“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豺狗伤到!你说话呀,哑巴了吗?!” 赵玉鞍放下长枪,喘着粗气:“呼——霓娘你也没给我说话的空隙叫我怎么回答。我没事,就是手掌蹭破了一点皮。” 苏霓捧起他的手掌细细地看:“你确定是蹭破的不是被豺狗划到的?好像没有沾到豺狗的血,不行!快跟我去处理一下。” 赵玉鞍安抚她:“没事的,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爹打得都比这严重。” “要是这豺有病呢?!你知不知道被它碰到是会死人的!”这个时代又没有疫苗可以打,染上了一点办法都没,苏霓能做的也只有用系统背包里的酒精给他消毒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周郎君也受伤了,你要把我们丢下吗?”说话的是那个被赵玉鞍救下的女孩,周郎君应该就是方才拿着剑的男孩,他正被另一个女孩扶着。 苏霓睨了她一眼道:“你的同伴都不管你们了,与我何干。” 女孩气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姐是贵妃!” “是吗?那就让你姐姐去告御状吧,派人来抓我进大牢。”苏霓懒得理她这种自问自答。如今皇后未立,贵妃肯定是卯着劲要上位的。真想做皇后,肯定不能是宠妃的做派,哪敢让皇帝知道贤良淑德的自己,有一群仗势欺人的亲戚。 “苏姐姐请留步,您身边的是您夫君大理寺评事,赵大人吧,其实我们发现一桩命案才落得这般田地。作为报案人,可否帮帮我们呢?”另一个女孩看起来就有脑子的多,拿捏着赵玉鞍的职责范围,来提条件。 苏霓冷冷地看着她,她连忙补上一句:“家父是信任库部司郎中。” 难怪认得他们,估计是家里教导,让她有机会对同一派的女眷多套套近乎。 苏霓颔首:“你带路,另外两人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娇蛮女孩似乎有意见,但又拉不下脸跟苏霓求情,让他们带着她一道。好在命案现场离得不远,即使在原地也能远远看见众人。 看见现场编了然他们遇到豺狗的原因,是闯入人家的饭桌了。尸体已经不完整,血肉横飞,一片狼藉,染红了一大片草木。肢体和肉块分离的到处都是,头与躯干根本不知道是否还连结在一起,内脏流了一地。以苏霓的眼力,勉强能知道是一具女尸。 苏霓匆匆看了一眼就被赵玉鞍捂住眼睛,这样也好,她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现在还没吐全靠忍着,她不知道女孩在一旁投来羡慕的眼神。不用面对那么冲击的画面,苏霓的脑子也能思考起来,她突然想到一点:“周围……有衣服吗?” 赵玉鞍仔细察看了一下,像是也意识到了关键:“没有……” 苏霓拿下遮住眼睛的手,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应该是想到一块了:“豺狗不会吃衣服,她是被人杀的……不好!你在这照顾他们,我回去找居延,犯人可能还在附近!” 赵玉鞍将一个竹筒递给她:“如果有危险就拉线,我立马来。” 以双玉的本事,应该是没有危险的,但是身边跟着赵居延和赵远星两个拖油瓶就不好说了。这时候还是聚在一起比较安全,祈祷这具尸体不是今天死的吧,有的犯人会重回现场也说不定。苏霓骑马狂奔,思绪很乱。 回到方才吃烤泥鳅的地方,双玉正抱着赵远星编花环玩,赵居延还在拿着根树枝练习叉鱼。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一起抬头看向她,好在有惊无险。 你发誓啊你发誓! “快上车,林子里发现一具尸体,安全起见,我们要呆在一起。”苏霓不等他们反应,立马招呼着离开。 双玉把花环往赵远星怀里义赛,抱着她就跑上马车,赵居延反应还有些愣,但是看到众人跑起来,也跟着跑。 等苏霓带着人返回,赵玉鞍已经查探了一番,见所有人安然无恙,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赵居延探着脑袋又害怕又好奇,犹豫想看一眼尸体被赵玉鞍按把头按了回去,他神情严肃,对着苏霓嘱咐道:“你和双大人带着居延,远星和那四个先回去,帮我去大理寺叫人来,我留在这看护这具尸体。” 苏霓不赞成这种做法,不管是天黑后林子里野兽的威胁,还是可能出现的凶手,留他一个人都不安全:“我和你一道留下,双玉带着人回就行了。” 双玉当然看出赵玉鞍不想让苏霓也置于危险中,帮他说话:“刑部与大理寺向来不和,我去怕是要被人赶出来。” 他也没有夸大其词,本朝为制衡刑部,才设大理寺共同掌管天下刑狱。刑部的职责范围是对除都城以外的平民及七品以下官员的行刑权,但没有处罚权,相当于执行机构。死在都城郊外的这具女尸,自然交由大理寺调查。若双玉去找人,难免会被刁难一番,虽不至于玩忽职守,但的确耽误时间。苏霓只能答应下,况且她对都城中人际交往更熟络些,这是最好的安排。 苏霓带着赵居延骑马,其他人都坐进马车,双玉驾车,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让他们和赵远星待在一道照看着。趁着苏霓去和三个少年人交谈,赵玉鞍将双玉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霓娘就交给你了,你跟我发誓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双玉无语:“就这么点时间,能有什么事。” 赵玉鞍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万一路上马惊了,或者是被暗藏的凶手尾随,再或者那几个小孩的家长是混蛋,要对霓娘恩将仇报呢?!不行,你发誓。” 听着赵玉鞍像是老母一样念叨,双玉真是头大,更加怀疑到底苏霓是看上他什么了? 赵玉鞍的忧虑倒是也真踩中了一点,几个少年人都是都城中权贵子弟,这般狼狈地回到家,自然引起不小的波澜。那个泼辣少女的父母正好在家,见到此景吓了一跳,不分黑白就将怒气牵扯到苏霓身上,好像苏霓才是罪魁祸首似的。真应了那一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双玉答应赵玉鞍照顾苏霓,欲要上前帮她说话,苏霓下巴微抬,字正腔圆道:“我是礼部尚书之女,大理寺赵评事之妻,圣上亲封兰惠夫人,苏霓,家就住在此坊最东边。若有指教随时可来,现不要耽误我夫君查案,近期还请莫远行,否则一律按嫌疑人对待。” 去大理寺通知后送完三个熊孩子回到家,苏霓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那一幕属实吓到她了。现在想起,仍旧后背发亮,根本不敢一人回到安静的小院,坐在庭院里看着众多仆从来来往往地忙碌,才感到一丝人气。 双玉见她神情惶惶,笑着打趣好叫她不要那么紧张:“苏娘子方才好生威风,美中不足的是,若在前面挂上我刑部司员外郎之妻就更好听些。” 苏霓回过神来,半晌才回应他的调侃:“都是从男人那得到的名号,有什么区别。” 双玉好似捕捉到了一丝苏霓真正的想法,可是再追问,苏霓也不作答,只当什么都没说过。 苏霓转移话题问道:“你可从残破的尸首上看出什么了?” 双玉埋怨道:“苏娘子不回答我,还要从我这套情报,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不说我便等夫君回来,想必你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苏霓心里坦然,才不被他裹挟着走。 双玉幽幽一瞪:“这激将法也忒粗糙,但谁叫我吃这一套呢。虽然现场状况复杂但是表露出的信息却很简单,大概有两点,一是这具尸体肌肤虽站上血泥等秽物,但肌肤并不粗糙。” 苏霓呼吸一滞:“是……贵女?” 双玉摇摇头:“接近了,肌肤不粗糙但手脚却不细腻,应当是贵女身边的贴身婢女。” 苏霓想着:若是贴身婢女单独出现在那里,很大概率会牵扯到一些世家阴私,这案子不好办啊。 双玉继续道:“第二点尤为关键,此女在被豺狗撕咬之时并没有死,当然也让不能算活得很好,秋日的夜可不算暖和,只能说尚存一息。在那种叫天天不应的地方被扒光了活活咬死,实在有违人道。” 苏霓是和豺狗正面对上过的,她深知其口牙之利,习性之凶,看着自己被咬死,该是多痛苦的事。究竟是什么人,将她丢弃在那任油野兽吞食?此事若想查清恐怕难上加难。死一个婢女而已,根本不会有大户人家主动出来认人,而且死的这般凄惨,定是有冤屈阴私,谁都避之不及。 苏霓不想放任它成为一桩悬案,谁知道下一个倒在那被豺狗撕咬的不会是自己呢?今日婢女的命可以轻轻略过,往后女子的命是不是都可以不用深究。 双玉自然看出了苏霓的打算,为了她的安全,说道:“这事多半没有结果,你还是明哲保身为优。” “双玉,你一直道心悦于我,那若是今日死在那的是我,你是否也会道一句,明哲保身?”苏霓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她想知道双玉的回答。 双玉哑然,他也许仍旧这样说,因为他是男人什么都可以做,而苏霓是女子,便要屈服名声,遵守礼法。苏霓微微一点头,她已经得到了答案。双玉还是劝道:“这世上悬案无数,你难道要一件件管过来吗?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苏霓回答:“我又不是神仙,只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恰好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便决定去探究到底,否则我与那婢女何尝不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闻香识女人 据说当日大理寺去了焦河的人,十之有九都在现场吐得天昏地暗。原本去的仵作是个才上任不久的,对着现场焦头烂额,还是请了个回家含饴弄孙的老仵作回来帮忙。待赵玉鞍回来后,已经是次日晚。 苏霓瞧着他眼底青黑,气色惨淡,问道:“如此棘手,昨晚宿在大理寺了?” “我又不会验尸,哪会棘手,轮到我做事也得等上一等。昨日现场一个接着一个在吐,我本对那残尸反应还好,却被他们的带着也吐了几回。一个影响一个,根本停不下,昨晚大理寺集体去沐浴了一番,搓掉一层皮都还能闻到那股子混合着血腥的呕吐味。” ……倒也不用描述地如此详细,弄得她都胃里恶心了。苏霓将昨日从双玉那套来的推论,与他讨论。 赵玉鞍到书岸旁拿着笔书写下来:“女子为豺狗撕咬致死这一点,仵作也与我说过一嘴。至于尸体身份,老仵作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还得等明日才能记录整理好。但我也赞同双大人所推论的,仔细回想现场尸体上还有一股浓重的香味混杂其中,我本以为是林中的某种花果香,但是又似曾相识。经双大人推论提醒,现下才想起近来常常在某些个婢女身上闻到过。” 香味,是头油还是润肤膏,香薰昂贵不太可能,而且会惹主人家不喜。苏霓买下芬芳斋后,虽然主要为自己收集情报,但也对其经营做了一番调整,除却原本的香料生意,还加入了女子平日用的妆品。但这家店背后的东家是苏霓,是谁也没告知的。 于是苏霓对暗中帮她打理店铺的茗雀道:“把市面上带香味的润肤膏都买一份回来,太贵和太便宜的就不要了。” 论香味,她的铺子里做的的确好,很大可能是从芬芳斋卖出的东西,茗雀此去倒是方便,还可将账册拿来查找一下。 女子用的东西向来花样繁多,零零散散放了一桌也没放下。赵玉鞍一个个细细闻过去,才一半下来,已经头晕脑胀,不得已出去透透气,才能回来继续分辨。 最后从“后宫三千佳丽”中千挑万选,才找出这一盒木槿面脂。这是苏霓闲来无事叫人研制的新玩意。秋日正是木槿花开的时节,当季推出价格自然低廉,用作制成面脂,也是苏霓于主母课程学习制香时,知它外敷可治疗疮疖肿。香气淡雅宜人价格又不高,也难怪会流行开来。 得出线索,赵玉鞍便赶紧叫人将这些都收拾了去,看着就头晕。他疲惫地环抱着苏霓,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霓娘身上的味道好闻,由内而外,浑然天成。不似那些俗物,呛人,真不知女子怎会买这些东西往身上抹。” 苏霓轻哼一声:“呵,因为我用的是一百两一盒的面脂,自然用料讲究,你以为我真有体香不成?若是能买得起,哪个爱美的女子不想对自己好点。” 赵玉鞍哑然,嘟囔着:“那不可以不涂吗?” “昔日邓国公夫人产后宴客,不宜梳妆,加上孕中亏损气色很差,竟被人骂她待客不周,如豕交兽畜,你说女子该不该涂。” 赵玉鞍无话可讲,只觉得惊愕,他从未注意到过,对待女子怎会怎会如此苛刻?圣贤书里没有写,学堂里没有教,父亲也未言说过。一时间他想到了从前在学堂里,成绩优异深受同窗和师长喜爱的学子,他们振臂一挥,发出要“兼济天下,开创盛世”的豪言壮语时,是否会出了学堂对街上不着粉黛的女子评头论足,而其中……也许就有霓娘?忽地,赵玉鞍心中钝痛不已。 有了这一线索,无论是赵玉鞍还是苏霓都有了接下来调查方向。苏霓抓紧时间翻看了账册上木槿面脂的售出情况,誊抄下来一份后立马送回店里,以防大理寺派人来借取。 木槿面脂销售极好,本也就是走量的价钱,薄利多销,卖出了百十来盒,从其中找出那位遭难的女子并不容易。首先可以从名字剔除一部分,农户商户等平民之女便是地位低也有自己的姓。而卖身入勋贵之家做奴仆的,会被重新赐名,一般都取些花果鸟兽之类的吉祥好听也好记的名字。 就这样挑挑拣拣也有五十多个名字,接下来该如何筛选,一同购买且名字相似的是否也能剔除?貌似不可行,若是主人家下令,就算平日关系不错的婢女,也不会冒险帮着报官。 从名册上难以推进,只能换个思路从木槿面脂本身上找出路这一款面脂已经推出两月,可古代没有添加防腐剂什么的,天气炎热一盒面脂只能用二十天,再放便要变质了。因而尸体上若留有木槿香味,那必然是遇难时才用上的,一个月前来采买的客人便可以排除了。 剩下十几个名字实在没有办法甄别,便交予茗雀去暗中打探。赵玉鞍在大理寺的进度也差不多,尸体上找不出更多线索了,只能勉强得出,死者生前被奸污,并且脖子上隐约能看到勒痕,不过被豺狗撕咬地太厉害,根本无从得知勒痕的形状。 转眼调查就过了半月,只能道运气不佳,长长的名单转眼见了底,还未查出究竟是何人被害。 这日娘家的庶妹书信一封,邀她回家一叙,此事很是难得。苏霓与庶妹关系不错,她的姨娘也是可怜人。家道中落,流亡路上双亲皆去世,只能投奔到自己的叔父家,吴姨娘的叔父对她也算亲厚,但本身就也是过得清贫,临了放心不下兄长唯一的女儿,便找上昔日故友,也就是苏霓的父亲苏明。恳求他纳自己的侄女为妾,好好照顾她。 苏明本不肯,照顾便照顾,家中多一张嘴算不得什么,哪需要纳人为妾呢?但吴姨娘叔父性子执拗,苏明不愿拂一个将死之人的面子,只得答应。吴姨娘经历这些事自觉不详,平日多谨言慎行,进府后连带着教导自己的女儿也安安静静的,在这个家里像是透明人。 此事不怪姨娘,苏霓便也不记恨她,与母亲薛氏都待母女两人极好,吴姨娘母女甚是感激,教着女儿对苏霓言听计从。苏霓也劝不动,她就是这般性格,往后也多半改不了,只得对庶妹愈发好,只当自己亲妹。 平日多是苏霓主动找庶妹玩闹,这一回她主动书信,的确罕见。苏霓担心她有什么事,便立马招呼收拾回苏府探望。 名字是咒 苏父对吴姨娘母女的态度称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漠,给庶女取名时也延续了三个嫡亲孩子的取名方式。嫡长女苏霜,嫡长子苏云,嫡次女苏霓,和庶女苏霖。 霖意为久下不停的雨,有道是久旱逢甘霖,这个字本是好意,放在这个庶妹身上却没有流露出源源生机,只有好似梅雨时节的绵绵湿意,化不开的氤氲雨气。苏霓也怀疑过真是这名字取得不好,若是叫什么苏暖苏晴的,定不会是这副怯懦谨慎的性子。 哪像现在,请自家姐姐回来一聚,还弄得跟没有交情的生人似的,桌上摆放着苏霓爱吃的糕点还有些坚果果脯之类的零嘴。苏霖穿着一身苏霓亲自挑选布料和式样送与她的褂子,哪有人心思摆着么明显的,就算想要苏霓念着她们的姐妹情义,带支发簪也就罢了。若不是顾及着吴姨娘身体娇弱,心思敏感,带走孩子怕她郁郁寡欢,早就将苏霖接到身边一起被薛氏教养着了,也不至于这样小心。 苏霓坐下喝了口茶,一入口就知道怕是苏霓去岁送给她的那盒庐山云雾,估计是自己舍不得喝,现下特地拿出来待客,却不知芽叶萎缩,香味已经散了。若是她现在皱着眉放下茶杯,怕是苏霖又要惶恐地哭出来。 吃了一会茶,话了几句家常,苏霓直接问道:“约我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的我都会尽力。” 苏霖扭着帕子,踌躇道:“我知晓阿姐的好,正是这样,我才不愿麻烦阿姐,这件事恐怕会祸及阿姐,我不敢说。” 苏霓摇摇头:“你为我担忧,此事的危险已减去一半,再者即便有你的阻挠,针对我的危险也不会迟一刻到了。你且放心告知于我,后果怎样我可自负。” 苏霖从袖口拿出一封信:“我没有什么交好的娘子,只与一人稍有些书信往来。她是左谏议陶大夫家的庶女,陶桃。五日前她写信给我,说是陶大夫给她定下了一桩婚事,是个已经有十个妾室,正妻过世的男人,已经有三十岁了,她不愿嫁。半月后陶家欲举办赏菊宴,她想……邀请阿姐去宴会上帮她劝说一二。陶娘子只比我大两岁……我,我不忍看到她如此。” 苏霓翻看着信件,里面苏霖说的差不多:“陶大夫此举确实令人恶心,只是,为何陶娘子会想起来寻我帮忙。” 苏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此事都怪我,大概是我以前在信中,常常与她讲阿姐对我的好和帮助落难女子的事,应事她记在心里对阿姐颇为敬服吧。” 左谏议陶大夫是个呃……非常铿锵的人。铿锵是用来形容声音的,但是苏霓认为非常适合直接来形容此人。左谏议大夫隶属门下省,正四品下。掌谏谕得失,侍从赞相,因而与苏父的职责还有些联系。但是让苏霓对他印象深刻不是他典礼做的有多好,而是这个人太能杠了。 虽然谏官都很吵闹,一听见什么事就要去写折子叨叨两句,但是陶大夫在谏官中也是百里挑一的。这个人特爱翻祖宗礼法并且拿出来说事,而且也是胆大对着天子也是什么都敢说。这些年天子倡导节俭想要省出钱来平番,于是一些皇家宴会、仪式什么的便能省则省,连自己的生日也是草草过了。 这事哪个忠心爱国的大臣看了不要好好写一篇诗词赞扬天子的品德,偏偏这家伙没有眼力见的,洋洋洒洒写下一长篇赋,痛心疾首地骂天子丢了祖宗的脸面,一点也不符合规矩。 这种人能在这位置上待到现在有两点,第一是有理有据确实找不出什么错误来弹劾他,第二是他祖上出过两任宰相,门生众多,家底厚得很。 “她是个什么样的娘子?” 苏霖黯然道:“她不如我好命,夫人宽和,姐姐疼爱。她的姨娘早逝,主母待她严厉,兄弟姊妹也瞧不上她。不过她是个坚强的人,这点我比不上,陶娘子曾说要离开陶家,如今竟也要嫁人了。” 苏霓对这个陶桃大概有了点印象,从描述中来开,的确是个让人喜爱的好女孩。菊花宴那日先去看看也无妨,要不要出手相帮,还得再调查一番。 “你放心,若你想嫁人,我会叫娘给你择一门好婚事,不会像陶大夫那样作践人的。” 苏霖红着眼点了点头。 又与苏霖交代几句相关的话后,便离开了。 “去芬芳斋。” 女尸的身份尚未查清,就要再给她们加一项调查任务,苏霓亲自去芬芳斋消费一波,变相给她们发一些奖金。 自从苏霓接手后,店里的店员和背后调查的探子,都换成了以前帮助过的一些女子。对于芬芳斋的盈利,苏霓只抽取一小部分,剩下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固定的数额用作储备以后用来接济帮助更多女子,另一部分就看芬芳斋挣多挣少了。能让自己过上什么样的日子还得看自己,苏霓也不会一味无脑地提供救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走进芬芳斋,苏霓直接被迎上三楼,过了一会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叫做芸娘。她专门负责芬芳斋的总体事宜,茗雀平时获取什么情报也是与她对接。 “你可知道些左谏议陶大夫家的事?”苏霓问道。 像茗雀那样过目不忘的人少,芸娘思索了一会说道:“还真有一件事,手下人在调查焦河女尸身份时,碰上陶家人也在到处打听事,不过他们寻的是一男子,手下人便没有多管。” “无碍,去查一查陶家娘子陶桃的婚事吧,还有些陶家的闲聊八卦,十日内给我就行,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女尸的身份上。” 芸娘:“是。” 苏霓把荷包递给她:“把我往日用惯了的东西带些走,再拿几样新品,近来辛苦你们了,余下的自行分了吧。” 芸娘推拒道:“我们能脱离苦海全靠娘子,如今吃饱穿暖,连孩子的读书钱都攒出来了,哪得要娘子额外照拂的。” 苏霓强硬地将荷包塞给她:“你也说孩子要读书,笔墨纸砚哪个不要钱,我还指望将来看着他们中举呢。” 芸娘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一次感谢老天爷,叫自己和姐妹们遇上了这样一位神仙般的娘子。 一朵两朵又一朵 左谏议陶大夫家鲜少举办宴会,家中衣食用度也都低调,符合规制,也许是他自己也知树敌众多的缘故。古时游乐活动不多,勋贵们大多也不乐意深入街坊瓦舍中“与民同乐”。因此,是不是就会举办宴会热闹一下,将自己想玩的想吃的,请到家里来。有些好享受的勋贵,每个月都会举办一两次宴会。 宴会开多了,总要增加点乐趣,赏花、对弈、作诗,而一年四季赏花的宴会是最多的,各家还会相互比较谁拿出来品玩的花卉更美。陶大夫此次举办赏菊宴还有一个目的,是陶大夫家的另一件“喜事”,他有意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左仆射家的嫡孙。举办宴会也是变相让子女互相看一眼,知会一下众人,炫耀一番。 这种宴会多是当家的娘子去参加,所以这就是陶家给赵家发了请帖,而陶桃仍要私下写信,通过苏霖邀请苏霓的原因,如果不说一声,苏霓大概率是会嫌麻烦不去的。 这件事还需和夫人知会一声,虽然苏霓还没决定要不要帮她,李燕音就已经生气地拍桌子,直呼要让赵绣和赵玉鞍一起弹劾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苏霓只能好笑地安抚她。 十日很快就到,苏霓和李燕音同乘马车去陶府赴宴。门口的仆人接过礼盒,转身捧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各种姿态,栩栩如生的菊花绢花。 “请各位夫人挑选一朵绢花戴于发间,若选中今日评出的花王模样的绢花,可得此月琳琅阁花王头面。” 李燕音有些惊讶,悄声与苏霓道:“陶家什么时候这般大方了?舍得送出去那么贵的一副头面。” 苏霓伸手拿了两朵低调点的绢花,边戴边和她说小话:“总不会亏的,最后多半又流进自家人手里。” 李燕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扶了扶头上淡黄的绢花,挽着苏霓走进陶府。过道、窗边,凡是能摆放的地方,都有菊花,各式各样都不尽相同。陶家此次真真是下了功夫,不会有多少宾客就有多少种菊花? 两人跟随婢女径直走到花宴中心,先到的宾客身上的确都带着不一样的绢花,不少人试图在园子里寻找和自己发间一样的花在哪,有几人已经先行辩论起来究竟是谁代表的菊花更甚一筹。 “洪夫人的这朵金背大红,是莲座型平瓣花种,以正面大红色,背面金黄色为名,颜色绮丽耀眼夺目,您今日说不定就能得到成为花王呢,真是好眼光,令瑶娘佩服。” “周小娘的这朵虽不是最艳丽的那朵,却是瑶娘的心头爱。明明是一支菊,却酷似荷花。便既有菊的悠然又兼顾荷的纯洁,与你甚是相配。” 站在那侃侃而谈的便是此次宴会的“中心”,即将与左仆射家的嫡孙订婚的陶大夫嫡女,陶瑶。 瞧着方才的言谈举止,瑶娘子的确被陶家拿出来炫耀展示的资本,落落大方、博学多才,哄得宾客都舒舒服服,一点也不像他那个在朝堂上到处找茬的爹。 苏霓对他们的选美比赛不感兴趣,她今天的目的是陶家的庶女陶桃,可是转了一圈后,避开了三次与陶瑶正面相遇,到处都没有见到陶桃的身影。也不能说身影,苏霓是没有见过或者说记得陶桃长什么样子的,只能通过系统地图上密密麻麻的人名中,试图找出陶桃二字。 园子里没有的话,只能是在陶府其他地方,苏霓缩小了地图,继续寻找,果然是在陶家后边的一间屋子里,根据布局推算,不应当是在她的闺房。因为这屋子的地段太好了,根本不是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能够住的。 过了一会,陶大夫的名字走进了房中,两人呆在一块大约一刻钟,陶桃就离开屋子向宾客的园子走来。 这种日子,陶大夫将庶女叫去单独说话,是想做什么?警告她不要闹事?苏霓将此事记在心中,准备一会旁敲侧击问一下。 宴会开始,为了应景,桌上的餐食也都以菊花为题,这一天下来,像苏霓这种没什么闲情雅致的人,看菊花快要看吐了。 赏菊、品菊是远远不够这些文人雅士玩的,还得咏菊。对于这种环节苏霓一向选择避开,其他技艺可以练习,作诗真不是数量上去就可以了的。具体案例就比如乾隆的四万三千首诗,一首诗都没被教科书选入。 苏霓端着高冷的仪态看着众人吟诗作对,是不是点点头,投去赞赏的目光,虽然不会,但是架子要摆足,唬唬人也是好的。再不济被闻到时,她也会评,当年高考那么多诗歌赏析可不是白做的。 微微偏头,看到李燕音羡慕的眼光:“到底是从小培养的大家闺秀,我对这些棘手得很。” 苏霓将自己怎样蒙混过关的技法与她偷偷讲了一遍,立马收获了她一大串感激赞美之词。 “嘻嘻,下回诗会我就用这一套去夺个魁,看还有谁说我粗鲁不识字。” “……您冷静,夺魁什么的真不行,会露馅的。” 笑闹着,主家终于宣布流程开始选花王了,众人又移步花园,苏霓趁着机会,想混到陶桃身边,和她聊聊。 可是陶桃仿佛在故意躲避她似的,脸上看她的表情也很漠然,苏霓很奇怪,这真的是寻求帮助的状态吗? 苏霓决定暂且按捺不动,另寻机会与她交流。此时花王的评选也接近尾声,从菊花的颜色、姿态、气味各个方面都讨论了一番,每个宾客都被分到一个签子,可以将自己心中的花王名字写在上面交给陶府仆人进行统计。 陶瑶从婢女手上皆过了评选结果,缓缓打开,笑着宣布道:“本次……花王是……” “大理寺办案!!!” 突然一群身穿官服的人闯入了花园,打段陶瑶的话。宾客瞬间乱作一团,吵嚷跑动。苏霓被推挤了好几下,险些造成踩踏事故。恍惚间被人又猛撞一下腰,她正恼怒想知道是谁,抬头却见方才一直闪躲的陶桃从旁边穿过。 什么情况? 走个形式 大理寺带人闯入陶府的不是赵玉鞍,而是与他同级的另一个评事,温评事。苏霓以前去大理寺送饭时遇见过他,是个非常…有上进心的官员。 听闻温评事是寒门出身,所以非常珍惜做官的机会,一门心思往上爬。他比赵玉鞍大十岁,也比他在大理寺多干很多年,当下大理寺寺正位置空悬,众人都说他是最有可能接手的。 然而还有另一种说法,再往上的官职以温评事的出身,就不太有机会了,所以大理寺寺正也许是他能触及到最高的位置。 话虽刺耳却是事实,先帝昏庸,朝政牢牢被世家把控,当今天子就算有心提拔寒门,也是能力有限。 在赵玉鞍进大理寺并且很快立功,官升半级之前,温评事大理寺众人对于温评事升官的事基本都是默认的,而赵玉鞍的出现无疑让众人对于在谁身上押宝,产生了犹豫。即便赵玉鞍并没有与他相争的心思,但周围人的态度都在推着他走上那一条路。 赵玉鞍对此很是苦恼,前段时间每日都要回来向苏霓抱怨,又有哪些个人想请他吃酒,打听打听升官的事。日日被人拿出来对比,这种氛围下温评事与他就算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也会反目成仇的。 这些也都是看到温评事的一些发散的思考,陶府现场的状况非常混乱,宾客都是非富即贵,大理寺突然闯入,让许多人都很恼怒。一个正四品的官员宅邸,怎能说闯入就闯入?一分面子都不给,被打断陶瑶也是面色难看,今日的宴席本就是为她一个人举办的,这不就是打她的脸,闹不好亲事都要黄。 陶瑶一边安抚宾客,一边怒斥温评事:“大人何故随意进入我陶家,我父可是左谏议大夫,掌谏谕得失,侍从赞相。” 温评事不咸不淡地回道:“大理寺评事,温享,奉命调查案件,请陶娘子配合,让陶大人出来一叙。” 陶瑶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家族给的底气让她面对温评事一点也不怵:“奉命?奉谁的命,公文呢?手谕呢?我可不知我们陶家犯了什么大罪,得以让你们大理寺如此羞辱!” 温评事皱着眉,一步步走进她,陶瑶被他阴沉的眼神吓得后撤了一步:“你,你要做什么?!这里是陶府!” 只见温评事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陶瑶脸色惨败,立马改变了态度,无奈对宾客一一道歉,将所有人请出陶府。 主人家都这么做了,众人纵使想继续留下玩乐或者探听一下八卦,也不好意思。苏霓和李燕音便也听从安排,登上马车回家。 回到房内,茗雀替苏霓揉着腰,方才那一下撞得实在疼,估计衣服脱下看都要青上一块。茗雀的手忽地一顿,她从苏霓腰间的细带里摸出一个东西,圆圆的。她欲拿出来看,不下心碰到了苏霓的腰伤处。 “娘子,您撞成这样,怕是因为腰间藏着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苏霓顺着茗雀的手摸过去,拽着一根链子,抽出了一个镂空忍冬花结挂链银香球,“你早上给我挂香球了吗?我怎么不知。” 茗雀也摇摇头:“娘子,这不是您的香球,您的饰品奴婢都记得。” 苏霓拿起香球,从镂空向里看,本应该看到另一个储存香丸的球,但是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轻轻一拧,竟然从中取出了一张厚厚的手绢。苏霓用手一捻,果然这并不是一张厚手绢,而是两块轻薄的手绢缝在了一起。 “拿剪子来。”苏霓小心拆分两张手绢,制作的人非常用心,针脚细密,让她这种女红只是刚刚及格的人很是为难。 “娘子,让奴婢来吧。”茗雀怕她戳到自己个。 “不,里面的东西怕是陶桃塞给我的,用这样隐秘的方法交给我,里面的东西你还是不知全貌安全些。” “娘子我不……” “听我的。” 拆了有一个时辰,眼睛酸痛不已,手绢夹着的还是一张手绢,但是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字,手绢的字很小,字迹一点也不模糊,数字、人名清晰可辨,只扫一眼苏霓便知这绣的是什么,她越看越心惊肉跳。这是一份账单,一份陶大夫行贿受贿的账单,一份可以让陶大夫举家流放的账单。 陶桃为什么会有这一份名单?她被定下的婚约并不是胡编乱造,可见陶桃在家地位不高,根本没有接近这种核心机密的机会,这份名单怕是嫡女陶瑶都不知晓。不过今日寻找陶桃时,从系统地图上看到这她与陶大夫一起待了一刻钟,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 大理寺来陶府也是为这份账单吗?不太像,若是确定有这么一份物证,那来的或许就是御史台的人了。既然如此陶桃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予苏霓,所图为何?是想苏霓帮她保管以便关键时刻助她摆脱那桩糟心的婚事,还是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交给圣上来一个大义灭亲以报复陶家对她的种种。 这还真是个烫手的山芋,拿着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得先藏着,随机应变。 苏霓想着,到小厨房做了一道荔枝肉,也不算是她做的,只是叫人准备好,调了下酱汁口味,让它吃起来不那么美味,然后亲手端上桌子给赵玉鞍。既用心又赴宴,这还是以前母亲交给她的小妙招。 赵玉鞍拿起筷子准备吃之前,顿了一下为难地对苏霓说:“霓娘,其实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不必每回都故意挑一道菜……捣乱,上回的糖醋小排我牙疼了整整三日。” “……”热气涌上脸,苏霓尴尬的挥挥手,让人将荔枝肉撤下去,埋怨他“你怎么不早说,我……不擅厨艺。” 赵玉鞍截下荔枝肉,夹了一块咀嚼,果然又是酸得让人牙疼,他口齿不清道:“霓娘愿意知道我爱吃肉,我就很满足啦,你不喜欢的事,不用勉强。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 “是左谏议陶大夫,今日温评事带人来陶府菊花宴,他犯了什么事?” 赵玉鞍:“这件事我也是听说,好像陶大夫杀了一个举子。” 一个人的官 士农工商,古人的阶级划分非常严重,而读书参加科举,是改变阶级的重要渠道。只要成了秀才、举人、进士就可以跨越阶级,享受很多特权。例如对于平民百姓最重要的,免除部分税收徭役,因而有些农家和商户会借此,与其交好,将田产归于他名下以此逃税。 秀才不能直接出仕为官,举人做官的纪律也不是百分百,但即使这样,他们遇到知县也不用再下跪了,举人甚至相当于知县的平级。到了那时候就有当地乡绅前来交好、攀附,他们在当地会有一定的话语权,,找工作做个老师什么的,也比农作赚取到更多的钱。 因此勋贵杀了一个仆役,甚至杀了一个微末的百姓都尚能遮掩过去,举子这种身份是万万动不得的,那相当于谋害同僚。陶大夫怎会和一个举子过不去,举子身份与他相比还是低微,即便再有才能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何至于要杀人?难道……是杀人灭口? 苏霓捏着藏在袖口的账单,心里隐隐觉得和这脱不了干系。 赵玉鞍补充道:“听说证据确凿,而且还有人证。” “人证,有人亲眼见着陶大人杀人了?”苏霓不太相信。 “那倒不是,似乎是举子的邻居,在他死前见到有人来他家找过他,看着像是个贵人。不过……陶大夫那个人,你懂的。”赵玉鞍对着她挤了两下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苏霓了然,墙倒众人推呗,陶大夫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了,就算不是他杀的人,那些记仇的大人们也想把这件事坐实。 不过这件事恐怕不能如他们的意,苏霓想到着方才在帕子上看到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频繁出现,大多数贿赂最终也都流向了这个名字,无论是陶大夫给他的贿赂,还是别人通过陶大夫中转给这个名字的贿赂,都详细记载着。 他就是和陶大夫未来的亲家,尚书省左仆射,胡大人。他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势力保下陶大夫,毕竟他们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理寺即便不归尚书省管理,其中也会有其门生姻亲。 主理案子的是温评事,其中打点是绕不过他的,胡大人会买通他吗?苏霓对温评事的了解也是别人口中的,非常片面,并不能依照传言判断他会怎么做。好在赵玉鞍被之前的无名女尸案子绊住脚,否则这件事落到他身上也是难办。 虽然苏霓捏着重要物证,但是要想不引火烧身,还是可以办到的。 回过神来,就撞进了赵玉鞍笑盈盈的眸子里,像一汪春水。苏霓最受不住这种认真的眼神,快速移开视线:“看着我做什么。” “霓娘好看呀,想事情的时候特别好看,就是总会忽略我,明明我这么大个人坐在你身边。” “哪有总忽略你,你这话跟空在闺阁等待的怨妇似的。” “那霓娘一定是最最过分的负心人!明明将我领回家,却不好好疼爱,叫我想你想的心疼。” 苏霓木着脸听他甜腻的情话:“看来你还是不够累,成天脑子里净想些情情爱爱的。” 赵玉鞍哀嚎一声趴在桌上:“霓娘这可就冤枉我了,为了找那可怜女子的身份,我天天在都城里跑,现在哪家房上少一片瓦我都知道。” 都城不大,但是鱼龙混杂想找一个人也是难,苏霓的芬芳斋那也无线索。历年无名尸体也不少,大多都不了了之,苏霓口上劝慰道,莫给自己压力,尽力就好,心里还是坚持要一查到底的,不过她不能强求赵玉鞍也同她一样做。 没想赵玉鞍一反对工作半推半就的常态,执拗起来:“案子我一定会一查到底,就算所有人放弃了我也会坚持。” “为什么,死者无权无势,你也无利可图。”苏霓不解。 赵玉鞍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像是在邀功,因为我想对霓娘好,让霓娘开心。还记得何有为那个案子时,王格说让我利用职权叫狱卒好好关照他,给你出出气。我那时觉得你一定不会喜欢我这样做,但是这次如果我可以利用职权抓住真凶,哪怕有一点让治安变好。霓娘就更可以自在地生活……我答应过你,不会禁锢你。” 说完赵玉鞍小心翼翼地偷看苏霓的反应,像极了交试卷对答案的心情。 无咎,无咎。这名字取得真是好。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他把她的忧虑看在眼里,把她的想法记在心里。他尽力将苏霓缺失的安全感一一补上,她怕困死后宅,他便纵容她天高海阔想做什么做什么;她怕杀人的刀落在自己身上,他便笨拙地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尽力给她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苏霓将自己的围墙建得很高,却希望有人能破开一条路来爱她,前世的好友不理解她的矛盾,今世的母亲嘲笑她是妄想,可如今在那条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她不是淡漠之人,只是不愿回应不纯粹的爱意。 纯粹的爱意又太猛烈,充盈在身体里,手脚和头脑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她想拥抱她,非常用力地用双臂环住赵玉鞍的腰身,只是为确认,这份爱意是真实存在的。 赵玉鞍用手轻柔地拥抱她,抚摸她。 “我永远也不会是个好官,匡扶社稷与我有何干系,但如果这个位置能帮霓娘获得快乐的生活,那我就去做。” 苏霓埋在他的胸口听到这句话,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可不会给你发俸禄。” “不要你的钱,我拿圣上的钱养你。” 一双人刚刚互通心意,两个人针锋相对。 温评事的物证是陶大夫遗留在现场的一个玉佩,但据他说东西早前就丢了。人证也未见行凶,所以其实人证和物证都不充分,但陶大夫嫌疑仍然最大。 便是人证和物证俱属实,他也不会承认,只要咬牙撑着,左仆射胡大人就得拼命救他。所以陶大人并不着急,又拿着往常的派头对温评事一顿痛骂。 案件进展,停滞不前。 演戏要有观众配合 《吕氏春秋·察微》中记载了一则战事,鸡父之战。大概就是说吴楚边境上两国的姑娘一起玩闹时不小心受伤了,本是一件小事最终却点燃了两国战火。 陶大夫的案子算不上小事,却也掀起了朝堂之上激烈的党争。“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陶大夫显然不具备这种政治素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一些,自己看来微不足道的行为,将带来怎样的影响。但若他能识微知著到如此地步,说不定就是陶家第三个宰相了。而不是还要在这与人周旋,直至靠山伸手救助。 党争的战火烧得整个朝堂都不得安宁,苏霓娘家她爹礼部尚书都男难独善其身,就连方入朝为官的双玉都卷入其中,赵玉鞍更是被烦的案子也不急着查了,一到点就跑回家窝着。 双玉搬入新宅后第一次回赵家探望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穿上官服的他看着人模狗样了不少,但一开口便知道,他还是他。 “你们大理寺的都是吃白饭了吗?这都多少天了还拿不下陶真那个老匹夫,早知该让我去做大理寺寺正,亲手弄死这个给我造成困扰的家伙。” “……呕,呕————”赵玉鞍想维护一下大理寺的名声,但是接连几日,都是推拒不了的应酬,天天喝天天吐,“温评事也很难做,这不是件美差。” 双玉嗤笑:“他有何不好做的,就算有实证那老匹夫也是不会认罪的。还不如早些接受左仆射的招揽,成为他的人,以后便是大理寺少卿也有的做。” 赵玉鞍不赞同道:“怎能无视法纪,收受贿赂呢,我虽与他不合,但我知晓温评事不是那等人,正是缺少他这样坚守本心的人,案子才难办。” 苏霓却也觉得温评事还是就坡下驴比较好,赵玉鞍觉得不可置信:“为什么?霓娘你不是最讨厌这般行径吗?” 苏霓点点头,而后回答他:“因为这份坚持毫无作用,若左仆射对他再久攻不下,便会失去耐心,寻个借口,将其免职,换一个听话的人上去,这个人首先就可能是你。所以僵持下去对他,对你都无好处。” 双玉:“看看,苏娘子都比你明白其中关窍。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赶紧劝劝他,届时将自己拉下水,我可不会救你,即刻就带着霓娘远走高飞。” 苏霓:“……话糙理不糙,左仆射胡大人若是过分一点捏造罪证,温评事的下场就不好说了。” 赵玉鞍郁闷地低下头,不可否认双玉和苏霓说的都是对的,只是他一时难以接受,心中也期盼温评事能一直坚持下去,事情也会迎来转机。 但没过多久,案件就以举子调戏嫡女,陶大夫爱女心切,仆人为之解忧,自作主张杀害举子结案。陶大夫从大理寺出来后,痛哭表示自己太过疼爱嫡女,家仆又忠心爱主,才酿得如此祸事。他虽管家不力,但并无过错。 目前虽不知真相是何,但陶大夫全身而退,并且又得了一个宠爱亲女,爱护仆人的好名声。 闻讯而来的百姓,和一些关注此事受主家命令而来的仆人,都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陶大夫表演。大理寺门前人山人海,得靠大理寺官员出来维持秩序,才免去发生踩踏事故。有多少人真的信了尚不好说,陶大夫应当是说服自己相信了这个结论,哭起来情真意切的。 苏霓因为陶桃给她的罪证,所以也在远处远远地看着此景。她心里犹豫着,现在是否要将罪证交予大理寺,这是合适的时机吗?线索信息太少,还没有和陶桃见过一面,苏霓也对陶家的事不知全貌。 陶大夫哭诉完,正踏上脚凳,准备乘马车。忽地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从远至近,听着是向这里来的。 “父亲————”一辆简小的马车从人群中闯出,身着素裙的少女探出头来,神情悲痛,待人靠近了一看,竟是陶桃! 陶大夫也是惊讶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怎会来到此处,见陶桃撩起裙摆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正要板起脸呵斥她不规矩。却见陶桃猛地在他面前跪下,不给他反应,就扯起嗓子哀嚎。 “您莫要为了不孝的女儿担上罪责,是女儿杀了那举子,都是女儿的错啊————” 围观群众:哇哦—— 陶大夫伸手就要将陶桃拽起:“你在说什么胡话?别在这丢人现眼,给我回家去!” 陶桃和他较着劲,死命拽着他的裤脚,陶大夫怕他将自己裤子拽下,又是松开手去提裤子。陶桃声音大,语速快:“是女儿不知廉耻,将一颗心全都交给了那举子,可他竟与阿姐私相授受,女儿嫉妒的发疯,才失手杀了他。父亲,是女儿的错,只要女儿现在去认罪,一切都结束了。” “那举子竟和陶家两位娘子牵扯不清。” “阿姐说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陶家总共就两个女儿。” “啊?可是那位娘子不是和左仆射大人家的公子定亲了?” “嗐,这不是还没定下呢吗,说不准的事。”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大理寺官员和陶大夫的脸色都很差,前者是因为刚结案就被凶手跳出来打脸,后者是听到群众的谈话,怕嫡女名声被败坏,丢了一门好亲事。 陶桃声泪俱下,一脸感激:“桃娘感谢您多年的教养之恩,现在换桃娘来报答您了!大人,我要自首!” 现场人数众多,已经不是封口能解决的事了,大理寺的公信力一段时间内必定降到最低,即使陶大夫阻挠,官员也不得不将陶桃带进去关押。 碍于脸面,大理寺全体出动,驱赶群众,苏霓也顺势离开。陶桃在进入大理寺前,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她看到了苏霓,对她摇了摇头。 苏霓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说:还没到时候。 是那份罪证,还没到时候拿出。现在,是她表演的回合。 不是不报 这一出戏很快就叫天子知道了,当然能闹这么大,其中陶桃没有推一把,苏霓是不信的。纵是陶大夫高调,平常百姓也不会知晓,陶家有几个女儿,甚至还知道其婚事。 天子怒斥大理寺温事温评事办事不利,辜负天家信任,叫全天下看了笑话。官降一级,罚俸半年。温评事转眼间变为温司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天子这番责罚,其中有几分是杀鸡儆猴,也只有当事者才能体会出。 一如当日双玉所说,温事被撤下,那案子就得换一个人接手。按理说,此时正是左仆射安插人手的好时机,但兴许是那些附庸,看到了温事的下场而畏惧,案子便落到了苦察无名女尸案无结果的赵玉鞍身上。 天子重用,手头空闲,赵玉鞍无法推拒。这件事得了天家关注,左仆射胡大人应当能收敛些。 此事毕后,赵玉鞍擢升大理寺寺正,但他并没有很开心,只是可惜道:“若是换温评事来,一定也能查明真相。”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赵玉鞍接手案子,尚未将卷宗细细察看,就收到陶大夫想要探监的请求。 这本不和规矩,怕嫌疑人间借着串供,但此案情况特殊,陶桃和陶大夫间明显存在矛盾。赵玉鞍觉得,若是让两人见一面,能得到更多线索。 他亲自领着陶大夫去到牢房,牢房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去不掉的霉味,陶大夫用袖口捂着鼻子,嫌弃地用脚踩在相对看着干净些的地面上,蹦来蹦去的像跳舞一样。相较于他的表现,陶桃泰然自若地端坐在草席上,显得她才是长辈一般。 陶大夫看到女儿,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也不是询问案情,而是摆起架子,对她斥责:“见到父亲为何不行礼。” 陶桃提了提嘴角:“牢中草席薄,女儿睡了一晚身子实在疼,恕女儿无礼。” 但她面色红润,一只手还绕弄着发梢,显然不是身体欠佳的模样。陶大夫怕是从未被这个女儿下面子,气得不知该说什么。赵玉鞍打圆场,他还想听些有用的情报呢。 陶大夫顺着台阶下,质问陶桃:“你小小年纪怎的满口谎话,你娘是怎么教你的,杀人的是你也敢背,还污蔑嫡姐,我怎么生出来你这种女儿。” 没有观众在旁边,陶桃对她爹这副嘴脸,连应付的兴趣都没有:“我可不就是有人生没人养么?每日从阿姐嘴边扣下点油水就够费劲了,哪还有精力去阿姐院中蹭课,学学怎么做大家闺秀呢?” 一番话点明了陶大夫苛待庶女,对两个女儿态度天差地别的行径。陶家也不少钱,怎得对庶女如此苛刻,真是让人不齿。那姨娘还不是他自己纳的,女儿还不是自己生的?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 赵玉鞍垂下头不作声,陶大夫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识趣脸色才好了一点。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杀人?!还不向赵评事认错,念在你一时糊涂,便不计较你的玩笑之语。” 陶桃站起身来走到木杆前,扬起一个瘆人的笑:“父亲,您知道吗?杀人没有那么难的,那个举子嗜酒,连我准备的迷药都用不上就睡死在床上,我只需要拿着刀,像杀鸡一样从脖子上划一刀,就能杀死一个人。啊,看女儿忘记了,您怎么会知道怎样杀鸡呢。又不像女儿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需要偷摸着去厨房自己找吃的。” 陶大夫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着,眼神惊恐,像是第一次看见陶桃。他转头向赵玉鞍求证,赵玉鞍点点头,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卷宗记录的杀人手法的确和陶桃说的一样。 “不过鸡哪能和人比,人的血可是多的多,留了一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地上不多久就积起了小水洼。其实我割得浅了些,这家伙最后竟然还能说话,我想想,说了什么……” 赵玉鞍和陶大夫同时紧张起来,微微凑近想要知道举子临死时究竟说了什么。陶桃作苦恼状,拖着长音。 忽然她猛地抓住木杆,嘶哑地说:“我想起来了,他说的是:‘账……胡……’,这是人名吗?可惜我听不懂。父亲,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陶大夫尖利地叫出声,他满头大汗,迅速对赵玉鞍说:“赵评事您千万别听小女的胡言,她都是画本子上看来的,不作数的。” 不等赵玉鞍回答他,陶桃就接话:“父亲您真是偏心,阿姐说什么您都认为是真的,就连阿姐说我被罚跪在佛堂时与外男私会这种事您都信,怎么我这么有理有据的花反而是胡言?” 陶大夫与她对上眼睛,被里面的疯狂和嫉恨给刺到了,想要解释却知道她说的句句属实。 陶桃表情骤地柔和下来:“您终究是桃娘的父亲,桃娘再怎样也姓陶,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您说对吗?父亲。” 陶大夫深深看了她一眼,胡乱和赵玉鞍打过招呼后就走了。赵玉鞍也要走,他要去一趟举子家中,调查看看。 陶桃喊住他说了一句话:“那家伙死有余辜,有些案子不一定需要真相。” 赵玉鞍没有听懂,为什么不需要真相?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苏霓听着他不经意间说出的话很好奇。 赵玉鞍和她转述了今日监牢的情况,苏霓对这句话的理解就有经验得多:“因为真相并不美好,或者揭露真相会给受害人带来更多伤害。她说举子死有余辜,他做了什么事吗?” 赵玉鞍摇头:“这个案子线索太多,推理出的故事也太多,陶家人各执一词,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点也不比无名女尸案容易,那起案子的线索又少的可怜,中和一下就好了。” 苏霓神色微变,她有一个大胆的假设,那无名女尸和陶桃会有关系吗? 两件案子相差甚远,这个假设太过飘渺,但时间相近,或许真的可以并案处理。 天平两端 举子姓程,名方。去岁中举,非都城人士,中举后受一书坊掌柜青睐,高价卖出一幅字画,得以在都城边缘买下一间小破屋。起初还靠抄书代写挣钱补贴家用,四处面试幕僚,以期望来日或入朝为官、或跟着主家飞黄腾达。但后来染上赌瘾,常常入不敷出,还爱流连烟花之地,久而久之,周围邻居都不记得他是个举子,只道东头住了一个烂赌鬼。 苏霓叫人雇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妇人给香坊加工原料,很容易就套出了想知道的。 “可有人瞧见他那几日出城?” “没有,但是您去焦河那夜,邻居听见他半夜搂着女人回来,似乎是赢了钱,高兴地在巷子里撒酒疯,吵醒了不少人。” 苏霓也叫人查过他欠的赌债,这人哪来的钱买酒买女人? “那有不是楼里的女子出入过他家吗?” “有一个和您之前猜测很相似的娘子,叫小孩帮忙递过信。不过都带着面纱,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苏霓垂下眼,根据这些话来看,那个女尸十有八九是陶桃身边的婢女。若按她在狱中对赵玉鞍说的话,举子死有余辜,那他应当就是奸杀抛尸的真凶。不过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实这一理论,陶桃不希望真相被挖出,是否也是顾及会牵扯她婢女的案子呢? 若是这样,她与婢女的关系应当很好,所以不愿意她死后名声还被毁,不如就这样变成一桩悬案。 案情到这里才算是勉强从毛线团里找出一个线头,程举子为何要杀害婢女?程举子又究竟是被谁所杀?一概不知。 而在赵玉鞍和苏霓分别调查的时候,陶府也是闹得天翻地覆。 “我想起来了,他说的是:‘账……胡……’,这是人名吗?可惜我听不懂。父亲,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您终究是桃娘的父亲,桃娘再怎样也姓陶,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您说对吗?父亲。” …… 陶桃说的每一句话历历在目,令他不寒而栗。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就奇怪哪来的举子能拿到他藏在身边的账册,大剌剌地上门勒索。现在看来是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偷的,和他里应外合想要毁了陶家。 供她吃供她穿,怎么养出来这么个白眼狼! “人呢!”陶大夫气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来了老爷。”一个小厮低眉顺眼地溜进来跪在地上,“老爷恕罪,小的没有在桃娘子的闺房找到那…东西,姨娘的房间里也搜过了。” 陶大夫冷哼一声:“定是给那妮子藏起来了,又准备拿着要挟我。” 小厮抬抬眼,没有说话。果然陶大夫自己说起来:“昨日那番话果然是在提条件,看来不把她捞出来是不行了。可现下再找一个仆人顶罪怕是不行,圣上对此事也十分关注。” 忽地小厮出声:“老爷,小的不明白,既然桃娘子想让您救她出来,为何还要主动送上门呢?” 陶大夫:“这当然是……” 是什么?陶大夫愣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啊,是为什么呢? “小的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陶大夫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这小厮是最近才调到身边的,办事麻利想往上爬,是个好苗子,而且那举子的住处还是他找出来上报的。因此陶大夫现在颇为器重,将私密之事都交予他去办。 “说吧。” 小厮谄媚地笑笑,跪在地上爬行几步到陶大夫身边,悄声说道:“桃娘子约莫是不满意您为她精心挑选的婚事,所以才想闹这么一出博取您的关注。” 陶大夫一挥手:“笑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有什么资格反对!” 小厮连连附和:“您说的是啊,可是桃娘子年纪尚小,哪懂得您一片心意,她心里有计较。” 陶大夫想到了狱中陶桃颇具暗示的话,屡屡提到她的姐姐,陶瑶。难道……她是想借机会将打压陶瑶,将她的亲事抢来? 越想越有可能,陶大夫气恼:“她竟也敢肖想胡家?!这事绝对不能!” 小厮见状倒了杯茶,安抚地说:“您消消气,陶娘子不能不救啊,您不光得救,还得让她满意,否则她要想不开,和您鱼死网破可不值当。” 陶大夫虽愤怒但也被说服,眼下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纵使舍不得陶瑶又怎样,只要账册能拿回来,他和陶家就还能再都城立足,子孙后代也还能受到庇护。将来再出一个宰相也不是不可能,一个女儿,舍弃就舍弃了。 “去把瑶娘和夫人都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出来。” 小厮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压抑不住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再说赵玉鞍那里毫无收获,现场如陶桃供述的情景一样,找不到破绽,似乎真是她杀的。但是人的身上是有气场的,赵玉鞍因为父亲的缘故,从小与将士打交道,他知道杀过人的人是什么样子。陶桃的样子很吓人,但是像在虚张声势,她应当没有沾染过人命。 “啊!是你小子,来这做什么?” “啊!刘叔您也吓到我了,身体挺好,声音还是这么大。” 原来是他思考着思考着就转进了厨房,把在里面忙活的刘叔吓了一跳。赵玉鞍突然灵光一闪,对啊若是看到熟人,第一反应肯定是点名道姓,至少会说你…怎么怎么样。 按照陶桃的说词,她与举子是认识的熟悉的,若是她去杀人,那举子临终看到凶手是她定会惊讶、愤怒,留下“你为什么杀我?”或者“你个贱人。”这样类似的话语,而不是陶桃所说的,像是有指向性的死前留言。 她要么是故意对陶大夫说的,要么是根本没有去过现场杀人。 赵玉鞍想到这里就跑回大理寺,审问陶桃。 刘叔:“诶,你急着去哪啊?不吃饭了?” 赵玉鞍回头挥挥手:“不吃了,您帮我和霓娘说一声!” 然而事情不是他期望的那样顺利,陶桃面对他的疑问,只是敷衍地回答:“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光是杀死他就已经够让我兴奋的了,一个将死之人的话,不听也罢。” 三方对决 陶桃的嘴很严,愣是赵玉鞍怎样威逼利诱下套子,都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赵玉鞍是个倔驴,一连几天他都准时将陶桃带出来提审,什么都没问出就再将她关回去。即使什么都问不出,也不气恼,非得和她较劲似的。 赵玉鞍能这么轴,是因为他始终坚信,陶桃不是真凶,但她一定知道真凶的身份。若是能从举子那查出个所以然,之前的温评事比他能耐还高些,应当早就摸出什么来了。但是他没有,还落得个与陶大夫一行一道胡诌罪民的地步,那么突然出现的陶桃才是破案关键。 “陶桃,杀害程方的凶手究竟是何人?你与他是什么关系,值得你替他坐牢?你还小,还有漫长美好的年华,你还未嫁人……” “你懂什么?!” 陶桃到底还是年纪小,被折腾这许多天,早就心里疲惫,此时戳中痛处,情绪激动起来。 赵玉鞍抓住时机,逼问下去:“我不懂那就和我说,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我!” 陶桃又沉默下来,抿住嘴,仍是一副拒绝回答的态度。 赵玉鞍真的有些沮丧,他叹了一口气:“我果然不适合在大理寺任职,不,我是完全不适合朝堂。” “赵大人是想要卖惨博取我的同情?” 赵玉鞍摇摇头:“你不会的,我只是有些……自卑。官场上的人情冷暖,是非对错我是完全不懂的,也不擅与人相处,坐在这个位置上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那您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想做这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赵玉鞍:“你不用急着讽刺我,听我说完。……霓娘,就是我的妻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家世、才情、相貌一个不缺。她就像天上的仙女,我就是那卑劣的牛郎,只能靠偷走法衣才能将她留在身边。你应当认识她,都城的女子都……” 陶桃当然认识苏霓,只是没想到她的丈夫是这么一个……对妻子无脑吹的家伙,她听甜言蜜语听了十分钟都不带重复的,头大地打断:“苏娘子这风华绝代的人,我自然认识,然后呢,您究竟要说什么?” 赵玉鞍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你挺有眼光的,哎,我就想说,除了霓娘我别无所求。既然霓娘想要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那我穷其一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为她办到。即便前面站着百来个像你和陶大人这般的人。” 陶桃顿了一下说道:“……相识、相知、相爱,你很幸运能遇到苏娘子,而我不是。” 相爱?赵玉鞍琢磨着这句话,陶桃有心悦之人?是啊……陶桃一开始就把答案告诉众人了,只是他以为陶桃杀人是假,所以说的话也都是假的。 她在大理寺门口说过对程方倾心,是因为嫉妒嫡姐与他私相授受,才下手杀人,如果如果她说的倾心是真,那后面的话,至少也有三分真。去除一些个人情绪的成分,那么程方应该是有抛弃陶桃,搭上陶瑶这件事。 陶家家大业大,来往人员定会知道些什么,有了具体的方向,接下来也好向他们打听。赵玉鞍对陶桃一点头:“多谢。” 赵玉鞍目标明确,加上陶大夫有意引导,不日,案件再次迎来结果。陶家大娘子陶瑶,私约举子程方,后贪图胡家富贵,欲摆脱程方纠缠,就命身边婢女将其杀害。 过去从未出现的证据,如雨后春笋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甚至杀害举子的凶器,都由赵玉鞍亲手找出。众人信服,陶大夫“哑口无言”,去陶家带走陶瑶时她竟已说不出话,精神也很恍惚。赵玉鞍眉头紧锁,但他就是溺水之人,所有人和事都裹挟着他向下沉沦,他找不到可以救命的空间。 证据齐全,即便陶瑶不能认罪,也无关紧要。大理寺牢狱,陶家姐妹是一个出来,另一个又进去。陶大夫则是焦急地在门口张望,待陶桃出来时,是又嘘寒问暖,又亲自扶她上马车。 陶桃全盘接受,罢了笑盈盈的对他说:“您放心,东西在女儿这非常安全,陶家的荣耀就交给女儿来守护吧。” 这意思便是不打算归还,还要继续用账册拿捏他,陶大夫咬牙切齿,但也没有办法,他也不是没想过找出东西就杀人灭口,但是她藏东西的手段确实高明,陶大夫想破头,也没找出来。 回到陶府,陶桃原来的小破院子已经翻新,换上了她从前在嫡姐那看到,不,甚至更好的东西。 “春桃、绿夏。以后她们两就来伺候你,这么多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多谢父亲。”陶桃慢慢行了一个礼。 是夜,春桃和绿夏在陶桃入睡后,悄声来到陶大夫的书房。 “她做了什么?” “回老爷,娘子清点了一下您送去的东西,就睡了。不过她要奴婢寄一份谢礼给赵玉鞍大人。” “谢礼?里面是什么?” “一对珍珠耳铛。” “耳铛?那就去送吧……你们继续盯好她,每一件事都要让我知道。” “是。” 而从赵玉鞍那收到珍珠耳铛的苏霓并不高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陶桃在暗示那份香球里的账册。可是陶瑶犹豫了,她不介意被人利用,但是利用也有一个底线,如果要她成为帮凶,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赵玉鞍是从陶家那里调查,而她从举子这里调查的内容来看,举子的死陶瑶并没有充足的杀机,陶桃为了相依为命的婢女报仇的可能性更高些。最重要的一点是,陶桃若是为了陷害嫡姐,她根本没必要自己往牢里跑一趟,拿捏着账册陶大夫怎样都会对她示好。从大理寺走一趟,逼迫陶大夫放弃陶瑶,唯一的原因就是,她仍在袒护真正的凶手,为了有朝一日真相不会被挖掘出来,必须要将一个人死死钉上凶手位置,永不翻身。 赵玉鞍和她现在尚且还是局外人,此事若是拿出账册,那陶家其他人不说,陶瑶她定会真的永无翻身之日。或许她对陶桃苛待打骂,至少在这起案子上,她是无辜的。 若是将账册隐藏又算是什么?其中贿赂贪墨都是在百姓身上吸血,将这种事情瞒下,他们何尝不也是帮凶? 苏霓以为自己可以站在权力的漩涡边上观望,殊不知早已踏足深陷其中。 保住赵玉鞍,使他不像温事一样,揪出举子案的真凶,揭发陶大夫与胡大人贿赂事实,三件事,她都想做成。 真相或许残酷,但它永远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情爱、权力、计谋无法将它掩埋,也无需掩埋。一时的虚妄带来的美好不会长久,伤疤在需要撕开重新上药愈合。才不会出现下一道伤口。 “夫君,我知道焦河的无名女尸是何人。” 陶桃,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但也不做你棋子,这场对局该换我来执子了。 告状要找对的人 保住赵玉鞍,揪出举子案的真凶,揭发陶大夫与胡大人贿赂事实,这三件事都要达成,就非常注意先后顺序。 首先要做的是将赵玉鞍从此事中摘出,那就得向上头知道,断错案的原因不在于他,至少不能将主要因素归结在他身上。什么对错误物证判断不明,凶手狡猾奸诈之类的都不能算借口。案子出现新的事态,比如多出一具相关联的尸体,而且是由他自行发现联系,才可以再次名正言顺重新调查此案。态度再好一点,及时向上请罪。那么便可以重新回到漩涡边缘观望。 陶桃婢女的尸体,就是此事关键,若是她早将人认领,那现在反而不能加以利用。 “夫君,我知道焦河的无名女尸是何人。” “什么?!” “她是陶桃的贴身婢女。” 赵玉鞍的神情看上去对这个真相不敢相信:“为什么?霓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告诉我,举子死有余辜的时候。” “等等,难道人是程方杀害的……所以霓娘才不告诉我?” 苏霓点头:“事关女子清誉,想必陶桃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未去认尸。我现在告知你,是因为陶桃想利用你帮真凶逃脱。” “果然……”赵玉鞍呢喃着,“果然陶瑶不是凶手,我感觉到了,只是我没有本事发现证据上的问题,人证和物证都太完美了。” 对此苏霓有些想法:“陶家提供的证据如此周全,说明,真凶其实还在陶家。夫君,也许正如陶娘子所说,有些案子不一定需要真相,你还想继续吗?” 对于赵玉鞍的回答,苏霓并没有把握,他是一个纯善之人,他并不知道陶大夫他们的勾结之事。这个年代的人对于名声、清誉看的甚至高于生命,一个女孩的清白和自己的名声换取一个真相,他会怎么选。 “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活人还要继续生活,若陶瑶无罪,那陶桃不需要的真相,她需要。” 幸好,我们站在同一边。 赵玉鞍在明面上调查,苏霓需要在私下操纵,那份名单太重要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她手上这份东西可发挥不出能量,而且必须要交给一个值得信赖、有着共同利益的人去直接交给天子,名单上涉及官员可谓上下贯通,这个人不好找。 她的父亲礼部尚书有直接面圣的权力,但他不会应下这件事,之前也说过他是个克己复礼,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越俎代庖,直接去天子面前打小报告这种事,不符合他对自己的规则。 还有一个人倒是更合适些,苏霓的姐姐,苏家长女,苏霜。她嫁给了天子皇叔,瑞王的儿子做世子妃。当年瑞王年纪最小,所以皇位之事与他完全无关,先皇登基时他才开口说话,因而这一脉与天子最为亲厚。 大姐的脾性虽然比父亲更加固执守序,但如今她也算皇亲,皇帝目前最关心的事,怎样都该管上一管。 可是……苏霓非常抗拒去找苏霜,两人的关系非常差。虽然苏霓八九岁时,长姐就出嫁鲜少见面了,但是八岁以前就足以让两人想看生厌。 别说苏霓这个穿越女吧,换一个正常的小孩,现在估计得疯。哪家姐姐教三岁的妹妹走路不能出声,讲话不能张大嘴的。做错了就罚跪子宗祠,饭就给一口。得亏她嫁人早,否则苏霓定会营养不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一向对她能避就避,现在却要上门拜访,着实难做,有那么一瞬间想着算了吧,谁死谁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茗雀,去备礼,明日拜访阿姐,按规矩来,千万千万别超过了,不然明晚我们得一起被留下来训话。” 茗雀看着苏霓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好笑:“是,奴婢醒的。” 苏霓又练了一晚上礼仪,没办法,苏霜这人严于律己、严于待人,纠不出错,连吵架反驳都没办法,每回见她都跟考试似的,要临时抱佛脚。小时候还能仗着年龄撒泼较劲,如今有求于人,便不能上去就怼人家的做人方式。 瑞王妃年纪不算太大,苏霜孩子也小,所以王妃还当着家,一进王府氛围倒也没有想象的严肃拘谨。按照礼节,苏霓先去拜见王妃,和她简单寒暄几句,然后才去找苏霜。 一进苏霜的院子,所有说话声都消失了,仆人一个赛一个安静,除了做事,什么声都不出,就连扫地都是轻轻的。而且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苏霓的到来,全部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是她的风格。 苏家基因很不错,苏霜也是个明艳的大美人,但是她穿了一件墨绿的衣服,显得整个人平添了十岁。婚前她就不爱那些鲜亮抢眼的颜色,觉得不稳重,看来婚后是如愿以偿了。不过在家还穿戴这么隆重,苏霓庆幸自己没忘记这一点,不然苏霜又多了一个批判她的理由。 “许久不见,妹妹,近来安好?” 苏霓坐直了身子把语速放慢,柔柔地回答:“多谢长姐关心,身体康健,家事顺遂。” 绷着神经陪她说了几句废话,正奇怪怎么性格变好了,下一秒苏霜语气就强硬起来。 “听闻你将郑国公家闹得鸡犬不宁,还抛下丈夫,私自外出,插手朝堂之事。小妹,你已成婚,怎得还如此跳脱,这般行径,叫夫家如何看你!” ……一句话就将苏霓这两年做的事骂了个便,说实话,只是骂她“跳脱”都已经算便宜她了。 苏霓只能捡着好听的说给她听:“长嫂如母,妹妹虽是新妇,也是要好生照料小叔。出城也是逼不得已,婆母心烦,媳妇怎敢不贴身照料。”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夫君授意,妹妹不敢自作主张。” 反正苏霜也不能跑去赵玉鞍面前刨根问底,自然要把锅甩给他。 苏霜果然对这个理由接受良好,不再逼问:“好了,说正事吧,我知你不喜我,能叫你心甘情愿来我这,是什么大事么?” 苏霓被戳穿也不尴尬:“姐姐说笑了,自然是想念姐姐的。不过真有一事要求姐姐帮忙。” 苏霓从袖中拿出那张绣满了字的帕子递给苏霜。 “这是……你怎会有这种东西?!”苏霜大惊,“你可是又不安分守己,去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姐姐莫要着急,且听我说,这是左谏议陶大夫之女陶桃亲手交予我的,事急从权姐姐还请叫王爷帮忙,救救我夫君。” 苏霓略过自己的一些动作,简单将事情和苏霜讲了一遍,强调了她和赵玉鞍在其中的被动无助,和对皇家的赤诚之心,希望能够帮他们转达,乞求天子对他们之前的错误判断,能够宽容以待,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苏霜将册子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爷会帮忙的,你不用忧心,但是你要答应我,往后再也不可染指这种事了,知道吗!” 坏事不说仍然是坏事 诚实对与苏霓来说不是什么必要的美德,但若是可以,她并不是很愿意对着真切的关心之语报以谎言。 “姐姐,有些事是避不开的,没有人能在这世道里独善其身。”苏霓对她的要求不正面回答。 “你不一样!你惯会自己招惹是非的,”苏霜看着很生气。 “姐姐,什么叫招惹是非,维护自己,惩恶扬善,哪里有错。”苏霓也是有些生气的,旁人尚未觉得言行有过,自己反倒先将自我束缚起来了。 苏霜:“苏家给你委屈受了,二弟宠你,母亲惯你,你要什么有什么,瞎操什么心。哪家贵女像你这般不安分的,你已成亲叫人看笑话事小,若遭夫家厌弃,将你休弃,该当如何?!” “那姐姐就满意如今的日子了?”苏霓冷下脸看着她。 苏霜神情有些不自然:“我有何事,煜儿很听话,王爷王妃待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苏霓打断她。 苏霜从不放下她的架子,此时也如是:“世子看上我便许她一个妾室,也可为皇家开枝散叶,哪个主母不是这般做事,算不上什么事。” 苏霓逼近她:“那姐姐怎就知道我是在说这件事,说明你心里不是完全不在意,不是吗?” “……我在意又能怎样,天地伦理,夫为妻纲。只要,只要我将来是王妃就足以。” “姐姐,你读书没有读好。” “什么?” “夫为妻纲的确是指妻子要以丈夫的准则为要求,来规束自己,同时,丈夫也要为妻子做好表率啊,姐姐。我最喜欢你的一次,就是知道你在好几个相看的世家里,选择了你喜欢的世子,而不是父亲的选择。虽然现在看来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至少你为了自己的心,而不是什么伦理规矩。” “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姐姐……” “没听见吗?送客!” “是是,夫人。” 苏霓只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回头说:“赵家在哪你应该知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总是有空的。此事,就劳烦姐姐了。” 虽然一边希望王爷帮忙,一边想要劝苏霜搞事不太好,但告状的人可以再找,不需要苏霜委曲求全来达成目的。 这件事做完,暂且可以安心等着了,她也不是很清楚,瑞王爷的行事作风以及,和天子具体关系如何,若是他有拖延症,或者天子事务多,那等上十天半个月也是要的。 正好赵玉鞍寻找真凶还需要时间,事情不急,等到他那里吸引过去足够的关注度,再动手将陶大夫一条贿赂链条上的人都端了,才能便宜行事。 夫妻两分别忙完自己的事,还能回到家一起吃个饭,虽然事情麻烦又危险,但是两人心情都还挺轻松的,这大概就是一起为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吧。 苏霓:“这段日子,皇上可能会招你入宫谈事,不用太紧张,有什么要求应下就是,回来我再同你讲。” “现在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这是件要命的事,你演技太差了,我怕你兜不住。”苏霓调笑地说道。 赵玉鞍瘪瘪嘴:“霓娘你总这么说,我现在已经不会一说谎就叫人看出来了。” “哦?前日回来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是在大理寺办案吗?” “当,当然!”赵玉鞍听到这句话一不小心就咬到了舌头,几乎是不打自招。 苏霓了然的眼神看着他:“你说我该不该放心。” “……呜呜呜,好吧。” 苏霓见状,对他招招手,凑到他耳旁:“我在苏家的卧房里建了间密室,下次回去带你看看。” 赵玉鞍也悄声问道:“这算是我们两的秘密吗?” “算,那里只有我进去过。” “霓娘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说完几句话,赵玉鞍的心情明显雀跃起来,就,还挺好哄的。密室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过去系统还在,天天逼着她学习各种东西,她用来发泄情绪,做点乱七八糟的事的小空间而已。 用来换他这么开心,倒也是挺值的。 不过赵玉鞍没等到皇帝召见,反而是苏霓被邀请进宫参加宴会。这的确很奇怪,她一个已婚小官员夫人,既够不上结交的档次,又不能去相亲,怎会突然请她进宫赴宴? 宴会的名头是品香宴,是由宫里的宜妃举办的,据说声势浩大,都城中稍微有些名气的制香好手,都邀请了去,不论年龄和身份。苏霓以前也是以才华闻名过的,虽后来有意低调,但叫上她也不算突兀。 她觉得,这场宴会应该就是为了她一个人举办的,就是找个借口叫她去宫里询问有关那个账册。从这个大费周章的感觉上,皇帝估计相当满意这个礼物,才愿意花心思,以免让人盯上她。 说到宜妃……苏霓有一个想法,当今皇帝果然厉害。之前说到,为了稳固统治,皇帝顶住压力,尚未立后,后宫从不同派系塞进来的人中,挑选了四位,升做妃位。其中宜妃可是和左仆射胡大人关系匪浅呢,不然什么叫帝王心计,一边偷偷要办人家,一边明面上还给予荣宠,让她操办宴会。 不光是他们成为众矢之的,还能够转移注意力,免得听闻风声缩回兔子洞里。这一趟进宫,可不比上一回。那次庆功宴,虽然被双玉高高架起,但主角并不是她,众人的心思目的怎样都跟她无关。这一次有众人遮掩,但是心里揣着这么大件事,她便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走。 但现在有个问题,她还需要立马解决,为了这个由头。品香宴要求赴会者都要带上自己新研制的,独一无二的香去赴宴,参与评比,胜者还能得到宫里的赏赐。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一个品香宴,还如此兴师动众。 还好她那有系统当年督促她练习的几种传世香方,她虽然会制香,却实在是被逼无奈,更没什么钻研精神,自己开发了。 剩下还要再熟悉熟悉宫里各位娘娘的势力,免得触了谁的霉头都不知道,这么一想还真麻烦,幸好当年坚持没入宫。麻烦一天和麻烦一辈子,前者看起来舒服多了。 秋高气爽,宫门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的模样了,苏霓此时心情竟有几分在现代旅游,参观名胜古迹的感觉,状态很好,是个干大事的好日子。 许是皇帝在背后支持,御花园里辟了好大一块地方开宴会。秋花可不少,还有桂花树正卯着劲散播香味,真想知道这么品香能品出什么。 御花园的鹅卵石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苔藓都没见着,反而让苏霓想起了以前看的宫斗剧,一些常用手段。两边的花争奇斗艳,不过似乎只顾及了面上好看,不同的香味一股脑袭来,真叫人头疼。这么一看,还是家里李燕音掷千金弄得珠宝假花好看些。 花再美,也美不过一院子的美人。妃嫔、官眷不得不说,看脸做官的唯一好处只有这个了,这种权贵宴会里,全是一等一的美女。 犹犹豫豫不是好习惯 “阿霓,终于来了,这边坐。”一个相貌张扬艳丽的女子招了招手。 她是吏部尚书的嫡女,叶欣,算是苏霓的好友。说的这么含糊,也是两个人关系复杂,毕竟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看上了直接说一句能做朋友吗? 如果按照大女主称霸打脸爽文的套路,那苏霓和叶欣就是大女主成功路上的两个拦路虎,还相互不对付,见面就掐,暗地里使绊子的那种人。苏霓自然没那个兴致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斗智斗勇,她只是不愿意吃亏,有人找茬,她就反击而已。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叶欣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加上苏霓心智较为成熟,两人的小打小闹一直都是良性竞争。也许叶欣自己也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贵女生活,苏霓乐的有人帮忙刷系统训练点数,两人的这种相互了解又相互嫌弃的关系就这样保持了下来,直到苏霓准备开始施行系统脱离计划,叶欣出嫁,逐渐淡出圈子才结束。 今日倒是久别重逢,苏霓心中嘀咕,宜妃真会搞事,想看她俩人热闹的吧?她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都没个人给她打掩护,希望皇帝能大方点,能多给点“工钱”。 “且惠,真巧你也在这。”苏霓噙着笑先是给各位长辈妃嫔行礼,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且惠是叶欣的小字,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意味温和而又恭顺,为人谨慎善良。饱含着吏部尚书夫妇美好的期待,但显然她没有当回事。 叶欣偏了偏声,用手遮掩着说道:“要不是听说你也来,我才懒得进宫,我家跟宜妃又不熟。倒是你,你怎么有兴致掺和这种无聊的事。” 苏霓:“……呵呵,我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确有些事,不能说别问了。” 扯个谎反而容易被叶欣纠缠上来,按照她的烦人劲,弄不好真叫她看出点什么。不如直说,她自会知道分寸。 “啧,你总是很多秘密,别给自己玩脱了,否则我得买无聊死。” “照你这么说,我该高兴吗?”苏霓失笑。 “那当然!你以为你得到的是谁的爱!” 这家伙还是这么自恋,好在这副皮囊还不错,这么油腻的话说出来也不会惹人恶心。 贵女们分散坐着,中间放着几个香炉。苏霓带来的香饼方才已经交给宫女呈上去了,宜妃看过之后,便会一一传下来供大家品鉴形状品貌,然后再交由宫女去焚香。一阵一阵下来,空气中都布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品香自然不是单纯品香,交流情报谈论八卦才是宴会上的重点。 叶欣戳了戳苏霓:“你什么时候和离啊?” 苏霓:“???”对了,她怎么忘了这回事,叶欣出嫁前心情焦虑,身体状态差的咬死,苏霓只能给她说说自己的计划,叫她不要将婚事看的那么重,只要她想,和离不是问题。 看到苏霓沉默,叶欣觉得有意思:“不会吧?你该不是真喜欢上了那谁?” “咳。”苏霓不自在地转过眼,“他人挺好的。” 叶欣手中的茶盏磕出了声:“无情无爱,一声自在。这可是你跟我说的?你真想好了,要一辈子在在后宅生儿育女,绵延家族荣光。” 苏霓也很矛盾,没有叶欣说,这个问题也困扰她很久了。她喜欢赵玉鞍,但是她也喜欢自由。为什么这两样一定要放在对立面,让她只能选择其一?这样的拉扯感无时无刻不困扰着她,而她也失去了以前能够放下一切的勇气。 赵玉鞍为了她去断案,做自己不喜爱的事。而她不能做到,她从不否认自己的自私。可是她不够自私、不够冷漠、不够赤诚、不够喜爱,不在极致上的人才是真的难做。 “再说吧,到我了。” 后边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事总是要解决的。 “此香叫做二苏旧局,是我闺中就开始调制的一种香,以此感念父兄关怀。我将研磨好的沉香、檀香、乳香、琥珀粉末混合搅拌均匀,再混入些枣花蜜粘合成丸,又在干品茉莉花滚上一圈,然后放入银杏模具中压实。便得到了这种香,请诸位品鉴。” 二苏旧局的二苏本是指世人熟知的苏轼、苏辙。此世并无二人,苏霓又恰好姓苏,拿来借用不会惹人怀疑。古人好雅,做什么东西都要讲究一个名头、一份意境。这番说辞果然赢得众人称赞。 “悠长旷远,真是独树一帜。” “甜而不腻,清而不冷,苏娘子的香还是这么好。” 叶欣:“行啊你,看来我今天又赢不了。” 苏霓:“过奖了,能与各位论香,受益良多。” 随便寒暄几句,赶紧讲注意力转移开来,今日可不是为了品香宴而来的,这么高调会很麻烦。 苏霓正琢磨着,皇帝会用什么方法跟她谈话,一个端茶的宫婢就整个人跌倒在你身上,茶水撒了一身。 ……好俗套啊,皇帝他也爱看宫斗剧???这真的不会叫人看出来? 苏霓心领神会地跟着宫婢离开御花园,进到一间屋子里换衣服。换好衣服又被带着七绕八绕不知道去了拿,路途实在长,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去见皇帝,别是中了套陷害你呢。 终于走到一个非常僻静的院子,内外都站着不少人护卫,应该就是这了。 苏霓进屋跪下拜见,余光掠过,并没有见到皇帝的人,眼前只竖着一面屏风。对了,古代皇帝也不是随便和臣子的妻女随意见面的,这么做也算是没有冒犯她。 “免礼。瑞王送来的东西,朕看过了,是真的?” 苏霓仍低下头回话:“回陛下,臣妾不知,是陶家的赏菊宴上,陶桃私下给臣妾的。” 当然是真的,但是她哪能承认自己私自调查。好在皇帝也不是真心要逼问她,便轻轻放过。 “为何不立刻呈上?菊花宴已是一月前。” 苏霓咽了一口口水,手指倏地捏紧,该说实话吗?皇帝会不会生气。半响她干涩地吐出四个字:“时机未到。” 皇帝看向身边的宫人,宫人点了点头。 “果然是朕亲赐的兰惠夫人,才貌双绝,叫与赵卿说一声,尽快破案,五日内,陶家就再也不能给他查了。” “……是。” 苏霓恍惚地走出屋子,秋风一吹,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背后冒出了冷汗。赌对了,实话实说再怎样皇帝顶多说她一句自作聪明,若是撒谎敷衍,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苏霓也没什么心思在宫里待下去了,她只想逃,赶紧逃。宫墙太高了,高不可攀,像是能吞噬每一个进来的人。 沉默地回到御花园,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她果然是个胆小鬼。强撑着参加完后半程,苏霓看着宜妃兴致高昂的脸,莫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皇权,太可怕了。 回到家泡了个热水澡,身上的寒意才消下去些。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叶欣的话。 “你真想好了,要一辈子在在后宅生儿育女,绵延家族荣光。” 这是都城千万妇人的宿命,也该是她的吗?赵玉鞍并没有承担家族的必要使命,他在大理寺做的尽心尽力,完全是为了她。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苏家还有苏霜和苏云,一个是未来世子妃,一个前途光明,高官厚禄是迟早的事。 如果赵玉鞍愿意,他们可以现在就辞官离开都城,从此忘情山水。是什么让她迟疑了。 信任,她不信任赵玉鞍。现在两人就是陷入热恋的小情侣,热情过后赵玉鞍还会愿意和她过那样的生活吗?没有子嗣,他也是心甘情愿?皇帝对他看重,将来能在官场上走更远,这份权力他真放得下? 后悔的模样非常狰狞,伴随而来的是憎恨、迁怒,苏霓不想从赵玉鞍那里看到这些,太伤人了。还不如就此打住,彼此都留在最美好的时间…… “霓娘——,霓娘——” 赵玉鞍的声音在门外叫喊,浴桶的水已经变凉,原来不知不觉泡了这么久。 “等等,这就来。” 门一开,赵玉鞍的打脸就贴上来:“霓娘,我快要抓到真凶了!” 苏霓掩去愁思,笑问:“这么厉害,是谁?” 赵玉鞍接过擦发的布,替她轻轻吸掉发上的水:“是小翠,也就是陶桃的婢女,她在陶家有一个相好的小厮。估计是知道了小翠是被程方杀害的,所以报复杀人。哎,他也是个有情义的,我能知道也是因为发告示出去,若再无人认领尸体就火葬了,围观的百姓里看到他神情有异。” “何时抓人?” “还没找到证据,不过有目标应该也快了。” “好,今日皇上说要五日内结案,否则此案就结束了。” 赵玉鞍奇怪地问:“为什么?是因为你要和我说的那个秘密有关吗?” 苏霓点头:“对,陶桃给了我一份陶家整个收受贿赂的账册,陛下五日后就要动手,若是没能破案,陶家上下都得交给皇上。” 赵玉鞍还没能震惊陶桃和苏霓的联系,猛然想到了另一点:“账册,我记得陶大夫在牢里逼问陶桃就是因为这个,好像还和程方有关。” 向死而生 程方?他怎会知道账册的事?不对,他个烂赌鬼,突然有钱了,保不准是贪婪作祟,拿着要挟谁去了。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相展露的越多,反而越叫人看不懂。 反正她能做的已经结束了,她可不是救世主,剩下的交给别人吧。 只是看到赵玉鞍认真兴奋的眼睛,苏霓的话在喉咙里滞涩,说不出口,完全没办法坦白。尽管她平时做事都很果断,再等等吧,也许事情会出现转机。 虽然赵玉鞍一直说着自己没有做官断案的天赋,但他是个温柔细致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能够发现更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情感、逻辑。 仅仅两日,真凶,这一案逃脱了两次的真凶,被证据确凿地带回大理寺了。 小福被抓的那天,陶桃约苏霓在一家茶馆见面,都城里不少权贵都爱去,价格贵的离谱,苏霓都不太舍得,一口水下去像是在喝流动的金子。 陶桃和那日勇闯大理寺救父的打扮天差地别,穿着好几个绣娘绣上一个月才能完成的罗裙,带着时新的首饰。一个家族资源的倾斜,就是这么可怕,陶桃现在看起来就是个,从小娇宠到大的嫡女。 不过她脸上的粉太厚了些,眼睛也不澄澈,疲惫地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看来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苏霓等着她的寒暄,陶桃却直接挑明:“为什么不把账册交出来?” 苏霓把沾了沾唇的茶盏放下:“交了,刀还没拔出来而已。” “那又为什么非要盯着那个该死的案子!”陶桃的语气是压制不住的愤怒。 “说什么胡话呢,破案是大理寺的职责。” “那份账册的功劳还不够你们吃下吗?做人未免太过贪心了,苏娘子。”陶桃的精神状态果然不行,此时更是表现得有些疯狂。 “一本账册、就要我们帮你背负一条人命吗?账册的最得利者,是你陶桃,而不是我们。贪心的人是你才对,相反我不光帮你扳倒陶家,还将你从中捞出来。”苏霓拧着眉说。 陶桃讲桌上的茶点掀翻在地:“谁要你的施舍,谁在乎这条命!” “是吗?小翠,也不在乎?”苏霓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 听到这个名字果然她熄火,僵硬地平静下来。 “就是因为小翠,我才不能让福来去被抓啊……都怪我,要不然小翠和福来都能好好的。”陶桃颓废地讲述了一个痛苦、泥泞的故事。 一个虚伪、傲慢的男人做家主,对整个家族中不在特权范围内的人,无疑加剧了生活的艰难。 陶大夫坚守规矩,他不逾矩,也不过分清正。所以宠妾灭妻的事绝不会做,但一个彰显男人魅力的妾室却一定要有。 妾室只剩生一个女儿,就被当作工具一样,百八十天,想起来玩弄一番,其余时间,被整个家族漠视,和杂草一样,勉强生存下来。因为,迫害人命的名声不好听,对仕途有影响。 妾室没有野心,她早就认命,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但妾室的女儿太过年轻,她做不到和母亲一样对现实麻木,终日笼罩在暮霭里,散发出一股老人的将死的味道。 她发誓,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力很奇妙,妾室的女儿从小就有一个,脾性相投的婢女,她们之间更像是姐妹,至少比她和那个远远看过去,珠光宝气的嫡姐,像姐妹。 自然界中有一种现象,叫共生关系,两种生物彼此依存,缺失彼此都不能生存的一类种间关系。婢女和妾室的女儿跟这种关系很像,多年的生活,她们一起度过煎熬的时光,一起畅想美好的未来,才叫这两个脆弱的生命,一起顽强地活到现在。 春暖花开,万物生长,两株杂草遇上了和她们同频的另外两株草。婢女和一个喂马的小厮情投意合,两人一样朴实善良,叫妾室的女儿日子好过了不少。而妾室的女儿赶上了俗套的话本剧情,将心交给了一个赶考的书生。书生承诺,只要考上举人,就向陶家求娶她,届时外放一个地方官,带她离开陶家,琴瑟和鸣,好不快活。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着,两个女孩甚至拿出了不富裕的一点钱财,去买了当下时兴的木槿面脂,每每地与情郎相会。 而一件事的发生,更叫妾室的女儿欣喜,她觉得自己惨淡的人生终于看见一丝曙光,就连老天都开始帮她。 她发现自诩符合规制的陶大夫,竟然坐着不合规制的马车,去了一个不合规制的酒池肉林,而这一切竟然被她发现了。 隔着一堵墙,里外是两个天地,妾室的女儿抱着腿坐在墙边,任油酒香脂粉香钻入脑袋,还有各种没听说过的东西,也许不是什么珍品吧,只是她没什么见识。毕竟里面的人毫不在意地把玩、毁坏,砸在地上只为听一声响,赌一赌到底能碎成一块,再眯着眼喝下一杯赌输的仙露作为惩罚。 真好呐,世界上不属于她的好东西原来这么多,却能被一个人尽情享用。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妾室的女儿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分量,知道父亲的傲慢。稍微废了点功夫说服婢女后,两人竟然真的办成了一件能打破陶大夫虚伪面具的大事。 婢女问他,拿着这把锋利的剑准备做什么,换钱吗?妾室的女儿想到了书生,脸上露出几分憧憬,他说如今贪官当道,上下沆瀣一气,等他当官后一定会踏平天下不公之事。 宝剑配英雄,美人赠剑,当一条传世佳话。 婢女代替姐妹,懵懂地带着剑上路了。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出于信任,小姐认可的事她做,小姐认可的人她信。 她泪眼模糊地躺在扎人的草地上,青草和泥土混杂着血腥味,囊括了她渺小无望的一生。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小姐会伤心的吧,真是的,杀人的手段也太不利落了点,迟早会被小姐知道的。没了她,小姐该怎么活下去…… 书生隐藏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他披着人皮,比人更像人。不光见利忘义还见色起意,杀人、夺宝,眨眼间就做好决定。清风哪有金山重,有了这柄剑,多少个金山,他都能劈开。 书生提着剑去了陶府,他以前来过,自荐门客,被毫不留情地贬低一番。回忆裹挟着怒火,叫书生冲昏了头脑,眼前出现幻象。他看到自己用着最好的纸墨写下篇章诗句,一个个敬仰卑微的面孔匍匐在脚底,伸伸脚就能踢开。良妻美妾簇拥在身边,温香软玉,好不快活。 他喜欢大眼睛的,就像眼前这个一样。书生挺直腰板,负手朝女孩微微一笑,他有自信看到女孩羞涩着脸庞偷偷瞟他的模样,因为女孩的妹妹就是这样到手的。 但女孩像分给他的目光甚至不如园中飞舞的蝴蝶,这个认知让他恼怒,让他想起了那个渺小的、不堪的、真实的自己。 于是他带着一张扭曲憎恨的面孔,向女孩的父亲夺取钱财,索取她。他那么年轻就考上举人,自当配得上这种女人,这种家族。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唾手可得! 虽然不满陶家的老头犹犹豫豫,只拿了点钱打发他,但是书生掂了掂手上的荷包,把鼻子买在上面深吸一口气,他已经闻到混杂着汗味、酒味和阴暗赌场下的霉味了。 书生是个赌徒,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行径暴露,所以妾室的女儿在家看到了他令人作呕的真面目,当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婢女会□□地死在那。其实之前去现场外围偷看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想了,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眼拙,不想承认是她将婢女推上绝路,不想承认自己竟然真的还相信希望。 下地狱吧,所有人,一个也别想跑。我们都是极恶之鬼,既然如此,就一起扒下伪装的人皮,斗个你死我活,从人间到地狱,身死神灭也不要互相放过。 杂草从来都是抱团生长,有这样想法的不止妾室的女儿一个人,她私心想将婢女唯一在乎的人从这件事摘出,而小厮也这样想。他们都希望自己沉沦,用力将对方托出水面,逃开这谭污浊、无可救药的死水。 于是计划诞生了,他们都害怕对方放弃自己,所以他们要一起逃,将失去的夺回来,再去做原本要做的。 根据从妾室的女儿那得来的信息,小厮抢先一步找到书生的住处,将他的生命和剑一起夺去,然后再将失去意义的消息告诉陶大夫,借机成为其心腹。 他们的联系迟早会暴露,而且舞剑,他们俩都不是好手。干瘦羸弱的身体,在提起剑的那一刻恐怕就会被击碎,所以妾室的女儿要把剑再次交给别人。抱着过分谨慎的态度,她从回忆里找出一个实力强大又报以莫名其妙的同情心的“滥好人”来执剑。 半真半假的话最可信,特别是对付一个喜欢密谋思考的聪明人。执剑者接下剑后,戏台才算搭好,他们描画上妆容,用尽全力演绎这场,可能是人生最后的戏。 以自己为线,将陶家和一桩凶案死死地拴在一起,然后定下规则,让他们对外身败名裂,对内相互厮杀。像是养蛊一般,与成为心腹的小厮里应外合,剩下的人便能受她摆布。本来这出戏到这里就该迎来结局,可能是她没有看人的天赋,执剑人做的很好,好到挣脱了她的剧本,撕开她的伪装,将所有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妾室的女儿感到刺痛,阳光对于她来说太灼热。她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和兴奋,虽然没有见过,但她知道这一定是所有事发生前,她和婢女最期待的阳光。 双尸案结束 陶桃好像只是想倾诉,跑来和苏霓在这个贵的要死的地方,说了一个故事就走。连她准备的鸡汤和毒鸡汤一口都没用上,就迅速接受了苏霓的“背叛”。 不妙啊,苏霓咂舌,就算是现在拿刀对着她,也比这副坦然接受的样子好。陶桃根本没想活下来,就算之后全身而退,也没有求生的欲望。她不是为自己而活的那种人,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快要消失了。 苏霓知道自己的掌控欲有多强,她救下来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去死:“陶桃,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死亡吗?” “什么?”陶桃表情迷惑。 “身体的死亡只是第一步,当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忘记她时,她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我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你和小翠的故事打动了我,之后我会将故事编成话本,在都城的各个酒楼戏院传唱。但是庶女逆袭的故事好像不太受欢迎,原原本本地还原可能会有人找我麻烦。” 苏霓歪了歪头,伸出手指捻了捻桌上的茶点:“我想到了,改成机敏高门嫡子识破家族叛徒阴谋,忠心婢女倾慕嫡子英勇救主,惨遭尸.奸。嫡子心如刀割,偶遇和婢女五分像的贵女一见倾心,强强联手稳坐家主之位。如何?” 陶桃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这是造谣。” “那又怎样,多好的一个故事,跌宕起伏的剧情、感天动地的爱情、全家欢的大团圆结局,我能赚得盆满钵满。你要阻止我吗?” “我!”刚说一个字陶桃就知道自己的心理被眼前的人看穿了,她沮丧地说:“我没有脸面继续活着,每一天我都在后悔,,这种感觉折磨得我痛不欲生,我已经和死亡没有两样了。” “借口。小翠诈尸了?然后还开口对你说去死吧!有这种奇闻异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既懦弱又虚伪,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要你敢死,我就敢这么做,要怪就怪你没有提前告知我不要救你,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 陶桃还有些愣,恍惚地说了一句:“真是霸道。” 陶家的覆灭只在一眨眼,但是余威波及了都城的所有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世家们吊着一颗心,生怕这把刀要架到自己的脖子上。 苏霓觉得天子应该也没那么生气,说高兴都是轻了,这一条贿赂链条上的家族,抄家抄了一大半,除了陶家,首当其冲就是胡家。这种事讲究浊大放小,一下子杀干净搞不好会被反扑,其他官员哪有几个清清白白的,杀鸡儆猴杀得太过,臣心就该不稳了。 这本账册牵扯之人太多,皇帝担忧有人从中浑水摸鱼,立马就又提拔了赵玉鞍,擢升他为大理寺丞,即可上任处理贿赂案事务。 跳过大理寺寺正直接成为大理寺丞,连跳三级直接一跃成为大理寺正五品高官。除开同级的其他四位大理寺丞,上面只有大理寺的正负两位领导,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再看其他四位大理寺丞,无一不是四五十岁的老前辈了,赵玉鞍这张脸在大理寺属实太过年轻。 一年不到就做到这个位置,鲜少有他这么快的,甚至有人开始说。苏霓慧眼如炬,早就看出来赵玉鞍的潜力,才力排众议下嫁给他。一时间竟然有人直接或者间接请她帮忙看人,也想用最小的代价挖一个潜力股。苏霓无语地一一拒绝,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即便有再多人嫉妒,暂时还没有人敢对赵玉鞍动手,主要原因也得感谢皇帝急着把他当壮丁的举措,忙着替皇帝办事,一天见他的时间比见后宫妃嫔还多,这时候动手,直接以和陶胡两家同流合污的罪名关进牢里都是可以的,虽然赵玉鞍多半不会这么做。 贿赂案涉嫌人员众多,加上皇帝有意整顿风气,该杀的该流放的,一个个审核实行,这一案彻底结束过了过了半年多。就连过年赵玉鞍都是忙的看不见人影,尘埃落定已是清明后。 陶桃和福来都没有收到刁难,从大理寺监牢里走一圈就出来了,只是时常被叫去配合调查。 陶桃送来口信,告诉苏霓她不会死了,请她放心,如果有空请她去焦河一见。 苏霓到焦河时,陶桃直直地站在当时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前几天下了雨,走在草地上软软的。冬去春来,林子里的草早已换了一茬,此时根本看不出曾经有一具尸体鲜血淋漓地倒在这里。 除了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树枝上,带起一阵枝丫的颤动,林子里寂静无比,生出几分祥和的意味。自然和时间,人类在几千年以后也无法与之对抗,它们平等地对待一切事物。 “绿桃。”不知过了多久,风带着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什么?” “我的新名字。”陶桃的气色仍旧很差,但是眼神里已经具有生机。 绿,意为翠吗? “挺好的,看来我没有赚大钱的机会了。”苏霓勾着唇角。 陶桃,不,绿桃回给她的是一个哀怨的眼神。 苏霓:“你现在住在哪?我记得陶府被回收了吧。” “是啊,无家可归,好在还留了点钱给我住客栈,这位好看的娘子要接我回家吗?” “……倒也不是不行,我家的小娘子太多,怕你会吃醋。” “噗哈哈哈哈哈————”陶桃笑得直不起腰,她擦了擦眼角消除的泪水,对苏霓道:“你为什么不是男的呢?” “?” “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嫁给你,不,估计整个都城的小娘子都想嫁给你。” 苏霓迟疑了一下:“唔……谢谢?我还是比较喜欢做女人。” “福来走了,我们约好不再见面,看到对方就会想起这段记忆,还是不要见面的好。过几天大同商会有一趟货要走,我正好跟着,去海边看看。” 这一刻似曾相识,是啊,不知不觉她已经送走了太多人。异香案的卢清清和周葶母女两,双玉的间谍淼淼,现在是改头换面的绿桃。她们一个个都走向了新生活,走向了苏霓想要去到的地方。苏霓教会她们果断和勇敢,却把踌躇留给自己。 她开始不懂了,自己一直追求的生活到底是什么,自由是怎样定义的。这里没有网络,没有无数隔着天南海北和你瞎侃的网友,苏霓不知道向谁去询问。卢清清寄了一封信给她,里面写了很多有趣的见闻,苏霓看着颇为意动,这的的确确是她以前追求的纯粹的自由,可是这一年以来,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心理需求变了,向着什么方向变化她还没有摸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苏霓想着,是不是可以去信一封,问问卢清清呢,她应该是了解她的。还需再等一些时日,卢清清说过差不多决定找一个地方落脚了,届时她会寄信。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苏霓拉着不知今昔是何的赵玉鞍回归正常作息,起初他还有些抗拒,显然是自己已经不能找到清醒的方向了。 苏霓果断地转身去找了双玉,企图用他那张破嘴刺激刺激赵玉鞍。 三人坐在广聚楼,双玉哀怨道:“……喂喂,把我当工具人你也收敛点吧,我好歹也喜欢你,这样也太伤我的心了。” 只一句话,就让本来还埋着头当鸵鸟的赵玉鞍一下子眼神锐利起来:“心不好了就赶紧取出来,我给霓娘凉拌了下酒吃!” 苏霓默默对双玉竖起大拇指:“咳咳,别闹,多吃点补补,你都要瘦脱相了。” 双玉:“是啊是啊,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哪想我这种过气的,在刑部无所事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苏霓:“说的好像你真闲着了似的,你不是升任刑部司郎中了?手脚挺快。” “啧。”双玉不爽地啧了一声,“说到这个就烦,要不是原来那个老东西天天闲着没事做,就知道给把活丢给我,谁要做这个冤大头位置,和一堆半截入土的老顽固吵架。” 苏霓:……这人到现在还没有去毁灭人类也挺奇怪的。 “不过我哪有小赵大人本事大,在下区区一个六品小官。不比您风头无限呐。” 赵玉鞍仿佛现在才有了自己升官的实感,傻笑着:“五品,嘿嘿,我是大理寺丞,嘿嘿。” 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红衣女子闯入环视了一下,讥笑道:“果然苏家的女人都是一路货色,一个个都在外头勾三搭四,不知羞耻。” 苏霓:???不知羞耻,谁? 双玉:他被勾搭了?!这小姑娘挺会说话。 赵玉鞍:为什么他也有种心虚感,他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见三个人都没有搭理她,红衣女子拎着裙子冲到苏霓身边,扬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赵玉鞍和双玉同时站起身,但不及苏霓动作快,她迅速抄起桌上一碗鱼羹,顺着她伸过来的手泼过去。 女子手上沾满了粘稠的羹汤,滴滴答答往下淌。 “别客气啊,想吃什么自己伸手拿,我请你。”苏霓无辜地眨眨眼。 王府动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刺耳的叫声一瞬间炸满了整栋楼。 红色衣裙上挂上白色和黄色相间的羹汤,确实挺恶心的,像是脑浆。从进门就看出来女子身体挺好,中气十足,讲话嗓门都大别人几个度。 “我要杀了你!!!”大概是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女子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赵玉鞍将苏霓向旁边一拉,双玉一脚踹上了女子的腿弯,她“扑通”一声条件反射跪在地上,看她扭曲的五官也能感受到,这一下绝对很疼。 “天呐,小二你快去报官,有暴民闯进来了。不用但我,我先替你们抵挡一会。”双玉夸张又极富正义感地对惊恐着探头进来的店家说道。 “谁是暴民!你个下三滥的狗东西说什么呢!”女子不知道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单纯脑子没长好,都这样了嘴里还不饶人。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个严肃端庄的女人带着一群家丁走到门口,女人蹲下查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确定她没什么大事后,就对身后健壮的家丁说:“带表小姐回去。” 红衣女子还在挣扎,声音转了好几个调地告状:“金嬷嬷,这几个刁民欺负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双玉可不是个任由别人污蔑的人,悠悠地说:“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我们还没说你浪费了我们一盘好菜。” 苏霓则是更在意女子一进来说的话:“我朝腹诽造谣按律当斩,这位娘子,还请说明白了才能走。” 金嬷嬷使了个颜色,几个家丁就强硬地带走了他们口中的表小姐,她才意有所指地说:“这是瑞王府的表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但毕竟身份尊贵。况且,虽然她仪态有失,但说的话倒不假。” 如果这是一部效果夸张的漫画,苏霓的表现形态应该是起到脑袋冒火,快要炸了。 瑞王府的表小姐,瑞王,她们在说她的大姐苏霜,出轨了??? 用苏霓这辈子和上辈子的人格加在一起担保,这件事纯属放屁,无稽之谈。苏霜那种和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克己复礼到机制,最后不是出家就是羽化成仙的人,说她出轨勾搭男人,比说苏霓自己前世的记忆都是妄想还要离谱。就算把一百个美男子扒光了丢在她面前勾引她,苏霜也只会皱着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一直忙着绿桃这里,的确很久没有探听瑞王世子那边的消息了,但也不过半年,怎么感觉世界变了一个样。瑞王这是打算做什么,还有她大姐苏霜,又是在做什么? 苏霓气得发抖,赵玉鞍很是但是,双玉就不一样了,他还挺开心,有人觉得他们之间有“奸情”,要不然方才也不会是只替她的腿弯让她跪下,直接踹上胸口让她飞出去了。 甩下两人,苏霓直接绕路去了一趟芬芳斋的三楼。 “芸娘,现在去查苏霜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要快,我就在者里等着,查到多少立马报告。” 一年下来,苏霓自己建立的情报机构已经相当完善,陆陆续续从各种地方解救的女子,在问过她们的意愿后,大多数都决定加入为她办事。分布在各行各业,每个坊市基本也都有她的眼线。 但是规模还不够,只有在都城稍微能有些影响力,掀起一阵波澜,要想做更多事还得从另外的方向下手,譬如商会。苏霓有过打算,一些不愿意留在都城的女子,她都借了一笔钱给她们,请她们去全国各处做生意,无论是大买卖,还是小生意,一个早餐摊也好。这些女子中天赋有高有低,但也足够了,只待三五年,就能逐渐凝聚成一股力量。 一个时辰后,芸娘回来汇报:“两月前,世子嫡子生辰,王府请画师入府为世子妃和世子嫡子作画。后家中仆人听到世子与世子妃争吵,原因是世子认为世子妃和该画师有染。” “嗤,有染,我那位好姐夫在青楼吃在青楼睡,他有精力发现他们有染?!” 芸娘道:“世子还拿出了证据,在画师家翻出其私下为世子妃作的像。” “那画师什么来头,可是被威逼利诱了?”苏霓觉得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画师是城中有口皆碑的,并非临时找来的。而且,那张画像似乎不是近来绘制,有些年头了。” 苏霓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这是她的习惯,而且她喜欢针对出现的信息一个一个分析解决,所以芸娘没有继续汇报,只是耐心等着苏霓的指令。 敲击声停下来,苏霓道:“查一查有哪些家族请他去作画过,并且苏霜也在场,先查我们自己,要追溯到十年前左右。” 幸好苏霜也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除了一些必要场合,她鲜少去私人宴会。苏家以前也叫过画师作画,不过苏霓都没仔细注意过。若不是世子威逼利诱,那可能就是引导,引导一个本来就曾经对苏霜暗恋过的男子,和苏霜再会。 “是。谣言还没有传播开来,据调查,似乎不是世子的人在散播。只有上周来了一个表小姐之后,才从她口中大肆宣扬。这个表小姐是瑞王妃堂妹的女儿,叫白甜。因为要与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周家公子。据传其并不满意这门婚事,很早以前就一心想嫁给瑞王世子。目前只调查到这么多。” “啧,傻X。”苏霓皱起眉,“没,没在说你。做的很好,继续调查,还有尽量压制谣言,如果压不住,就把事情往那个傻白甜身上引。” “傻白甜?”芸娘觉得这个称号还挺朗朗上口。 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赵家,看到双玉竟然还在。 双玉对上苏霓的眼神:“我以为你会冲进王府把那个表小姐的头摁进泔水桶里,正和小赵大人商量怎么帮你善后呢。” 苏霓:…… “谢谢了,很好的提议,有机会能做的人不知鬼不觉,我会干的。” 赵玉鞍眨眨眼:\"霓娘你真的去找她算账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王府,圣上的亲叔叔,就算再怎么不起眼,那也是皇亲。”苏霓叹了一口气,“要不然就算是宰辅家的,我也会冲进去把人打一顿。” “别郁闷,你也说了,瑞王只是皇上的亲叔叔,那人也不是瑞王的亲闺女,还是有机会的。”双玉诚恳地说道。 苏霓摇头:“事情更糟糕,有可能瑞王的亲儿子也在中间插了一脚。叫小厨房弄个锅子,边吃边说吧。” 辣椒素刺激了口腔的神经末梢,心跳加速,头上冒出汗珠,大脑释放出的内啡肽,让苏霓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造黄谣都很让人生气。 等菜的间隙,苏霓继续告诉他们自己调查到的:“大姐好像因为世子之前包养外室的事情想和离,世子找了一个画师污蔑两人有染,这事被王妃的外甥女想嫁给世子表兄,就将事情到处宣扬。” 赵玉鞍:“我有个问题,为什么瑞王世子要给自己,戴绿帽?” “这点我也不明白,为了不让大姐再嫁,败坏她的名声?” “不,嘶哈,不是,略略,嘶……”双玉一边拿着折扇对自己扇风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这家伙这么不能吃辣么?也对,没有人规定,心狠手辣的人一定能吃辣。 苏霓和赵玉鞍嫌弃的眼神已经实质化了:“给你换个不辣的?” “不用,嘶——,我能行。世子根本不想和离,休妻也不想。如果你姐离开他,那么这个世子之位还是不是他的就难说了,瑞王虽无野心,但是将王府未来交给一个,因为养妾室逼走发妻的儿子,那他能干出其他什么招致杀身之祸的蠢事,也不好说了。瑞王又不是就这一个儿子,随时换一个都行。” “等等,这我理解,失去礼部尚书的助力,世子本身也不是什么人才,立马失势也合理。我还是不懂,造谣大姐和画师有染,这到底是个什么狗屁计策?” “哈哈哈哈哈,嘶——,能让你猜不出,也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了。很简单,你要用蠢人的思维去想一想。你姐姐不是你,对付你姐姐这种恪守礼节的女子,会让自己带着这样的名声离开王府吗?”双玉兴致勃勃地提点苏霓。 是她自己想岔了,忘记了古代更多的是苏霜这样的女子,将名声放在所有事情首位。即便有像她自己这般百无禁忌的,也会遭受外人对名节的议论。如蚂蚁爬上身一般,总是有若有若无,令人烦躁的存在感,想忽视都不能。 这手段,真是又下三滥有有效。 见苏霓似乎想明白了,双玉又道:“我估计,这个世子本来也就是想用这件事威胁一下世子妃,让她不敢和离。但是途中被那个表小姐知道了,才闹得人尽皆知。甚至,直接找上苏家人,让你们家可以主动离开王府,把世子妃的位置让给它。” 也就是说,世子和他的傻白甜表妹,是两种目的,所以那个王府的嬷嬷,才会叫人强行把她带走。这点可以利用,还是得去见苏霜一面,她真的怕苏霜害怕了,如果本人不坚持,那苏霓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勿言 鉴于王府的保密工作跟个筛子一样,到处漏,才叫白甜惹出这些事。苏霓和苏霜约在了自己名下的一家铺子里。 上次见苏霜是请她帮忙给皇帝递话,那时她还和苏霓印象中别无两样,只是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今日一见,往日的精神气像是被打散了一样。铺子内光线昏暗,叫她本就消减的皮肉看上去更削瘦了,哪还像个人,只剩一副美人骨。 如青竹那样,一直不曾弯下的脊背,也佝偻起来。 苏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吗?”,“别伤心。”,“不要在意。”这种话太过单薄、苍白。只有无关紧要的人才能轻蔑地做出安慰、建议。 “小妹,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霜的语气诡异的平淡,好似真的只是有什么问题困扰自己。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苏霓小心地问她:“姐姐在指什么?” “我一辈子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什么违背人伦天理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姐姐,你想岔了。犯错的是别人不是你,被伤害只是因为有恶人。”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苏霜看着她。 很经典的一句话,简直是典中典,怎么古今的受害者加害者都喜欢这么下定义,苏霓真不明白。她很讨厌定义别人,更别说让别人定义自己了,受害者有罪论真的永远是又有效有恶心的言论。 “放他爹的屁,哪个杂碎这么说你的,告诉我,我把他二舅的十二指肠塞进他爷的皮燕子里。” 苏霜被骂愣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粗俗的话,不对,很早很早以前,苏霓还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时候骂过被她听到了,还罚她跪祠堂。这么多年早就忘了,这个妹妹一直嘴上不饶人 但也是为自己骂的,苏霜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要说脏话。” “您是我亲姐,还想着这个呢。你听好了,每个人都有作恶的能力和想法,好人和坏人的区别是在于论迹不论心,他失去控制,利欲熏心就做坏事。这事他的错,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你可以把他痛扁一顿的关系。” 越说越气愤,苏霓一拍桌子,桌上杯子里的水都泛起波纹:“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要你一句话,就算他是王爷我也替你干他。” “呃……我,我想和离,我还想带着煜儿走。真的……可以吗?”说着,苏霜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可以。”苏霓坚定地回答她。 苏霜忽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 “但是,你现在要把所有事情,从头和我说一遍,掌握的情况越多,我才能更容易动手。” 苏霓并不只是想给她安慰,因为昨夜就针对各种情况仔细想了一下对策。甚至连让苏霜假死这种最次的招数都想了。古代又没监控,只要手脚够快,让苏霜假死出城,换一个身份不算是异想天开。 “那日你来之后,我的确有些生气和难过,但是为了王妃之位和煜儿,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我那时也想清楚了,他想在哪宿着我懒得管。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一些端倪。之前一直以为他只是包了一个外室,但调查后发现他不光买了很多瘦马,做美人纸、美人盂,更恶心的是竟然…竟然还拐骗了很多幼童任他亵玩!!!他怎么下得去手!这些孩子,有的和煜儿一样大啊!我真傻,没看出他是这种人……” 人渣中的人渣啊,还是个死□□,呵,真是低估瑞王世子了,又蠢又坏,没有下限。光从苏霜转述,就已经让人作呕。苏霓从来不高看有权有势之人的品性,做出这种事只算是意料之中。但这种烂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便心里有准备,也是另一码事。 等等,瑞王世子……这么有钱的吗??? 就算他是世子,整个王府的钱财也不会由他挥霍,瑞王的孩子好像挺多的来着,十几个人,再怎么分给他大头,撑死能买几个价值千金的瘦马。所以才要拐卖幼童吗?不对,他也大可以对适龄少女下手,这应该只是他的癖好,苏霓也没做过拐卖这种破事,干这事花钱吗?瑞王世子感觉总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钱。 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威胁他放过苏霜的把柄,得调查一番。 “你还想继续住在王府吗?”苏霓问道。 “我能去哪?” “回苏家。” “父亲不会同意的,我已经出嫁,就不是苏家的人了。” 啧,老古板加上一个小顽固。苏父还真能不让苏霜回去,即使知道瑞王世子都干了些什么,也只会心里谴责一下,然后告诉苏霜,一些为任期的“道理”。但是,苏家可不是他的一言堂。薛夫人虽然不爱出头,平日里都伪装地柔柔弱弱好说话的样子,但是该有的势力手段都不缺。这件事上,苏霓觉得她会出手。 “你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有没有换姓,怎么不能回去。放心,母亲会同意的。再不济跟我回去也可。” 苏霜犹豫了一下拒绝了:“煜儿还在家,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 “他们拿煜儿威胁你?” “嗯,煜儿被接到王妃那里了。他们竟然说我疯了。害怕我伤害煜儿。” 啊,真是典中王中王了,毁掉一个女人第二大套路,说她精神有问题。 “别听他们喷粪,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你随时准备着,有法子了就告诉你。” “阿霓,我以前总看不惯你不受管束,到如今,反而只有你才能帮我……” “是啊,所以你给我精神起来,从小到大你让我吃的亏,我都写下来了,等你和离,我可要一个不落地讨回来。” 送苏霜出门后,苏霓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一辆马车,一路在苏霜后面跟着。 前半程都没什么事,快接近王府时,果然发生了意外,有几个地痞流氓吹着口哨拦下苏霜的马车,嘴里还说着一些淫邪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苏霜和外男有奸情的事情,还试图上手摸站在马车旁的丫鬟。 苏霓眼中流露出杀意:“破羽,不会说话的人,就不用再说话了。” 几息之间地痞就被打晕,破羽轻松地就将几人拖到旁边无人的巷子中,好好交流。 “还是那个傻白甜表小姐?”苏霓问。 “应该是,他们没有直接见到人,不过有人看到接头人穿得不错想敲诈一笔钱,就偷偷跟上去了,是进了王府。” “学聪明了啊,傻白甜小姐。无论是不是都跟她脱不了关系,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几日后,白甜听说都城的琳琅阁出了一件梅花钗,技艺精湛,梅花栩栩如生,甚至招来蝴蝶在上面停留。她最喜欢梅花式样的收拾,加上被禁足了几天,一直心里憋着气。正好趁这机会出去逛逛,把东西买回来。时间够还能去找那个苏霓骂两句,上次让她丢死个人。 “小姐,不好吧,金嬷嬷不让您出去。” 白甜不满地说:“啧,她一个王府的下人还管得着我?要不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勉强在房内待几日,等将来我做了世子妃,定把她发卖了去。” 不料刚出王府大门,一群人就冲上来。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这群人理都不理她,往地上重重地扔下一堆东西,就迅速跑走了。 白甜定睛一看,魂都去了一半。 地上正是那几个地痞流氓,只不过被扒光了衣服,手脚像捆猪一样捆着,嘴里还流着血。 丫鬟大着胆子上前查看:“小,小姐,这是您让我找的那几个人!啊啊啊啊啊————” 白甜:“鬼叫什么!” “脖子,他们脖子上挂着舌头啊啊啊啊啊!” 把水藏到海里 舌头自然不是人的舌头,只不过白甜和她的丫鬟太过害怕,没有细看。跌跌撞撞就跑回王府求援,那架势王府护卫差点以为有人当街杀人了。 “一定是苏家那个贱人,一定是她!!!”白甜捂着脑袋瘫在地上,神情害怕慌张。丫鬟想扶着她,自己也魂不守舍地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搭在她身上。 瑞王妃近些时候被儿子和外甥女被闹得心烦,总算被金嬷嬷劝出来走两圈,就听到前厅一阵闹哄哄,一个女声在那鬼哭狼嚎。 金嬷嬷闻声低头请罪,瑞王妃狭长的眼睛有些怒意:“一起去看看,这王府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走到前厅看到自家外甥女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周围的护卫一副尴尬的样子,瑞王妃真是心里无比后悔。当初就不该帮白甜做媒,管她在老家爱嫁给谁嫁给谁去。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打着嫁入王府这种乱七八糟的心事。 瑞王妃嫌恶地招招手,金嬷嬷和几个婢女一起把两人架着走到里厅。 “说吧,怎么回事。” 两人都没有缓过神来,金嬷嬷上手给了那个丫鬟几巴掌,丫鬟脸蛋通红,结结巴巴将事情全说了出来,包括白甜让她去找地痞流氓侮辱苏霜的事。 “你,你你,愚不可及!!!外面那几个人呢?!还不拖进来!”瑞王妃气得头上的钗子乱颤。 那几个人被胡乱裹住了裸体,草草地带进王府。金嬷嬷回话:“是猪舌头,嘴里也是猪血,除了皮外伤,没什么事。” 要是真的人舌,瑞王妃还能高兴些,至少抓住了苏家一个把柄,好叫她的儿媳消停些。偏偏苏家那个还是个有分寸的,没有切实证据,不好办她。 白甜听到是猪舌,心中的惧意也消减了一点,又有精神头闹:“姨母——您要为我做主啊!肯定是苏霓那个贱人干的,您快杀了她!” 瑞王妃转着手中的佛珠精心,听到这话,直接将佛珠甩在她的身上,珠串断开,撒了一地。 “世子妃就算不是苏霜也不可能是你,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王府一步,学好规矩给我等着出嫁!” “姨母!姨母你不能这样!姨母————” 白甜眼中满是嫉恨,她做不成王妃,也绝不能让苏家的那个继续在那个位置上!!! 而给白甜送上大礼的苏霓,却在世子身上挖不出更多的料,手上大量来钱,据说也是投资了商行赚的钱。苏霓暂且只能在,怎样将苏霜和煜儿更不引人注目地偷出来这点上想法子。还有就是尽快处理谣言和那个画师。 真不知道那个世子从哪挖出来的这么一个人,只是随便找一个画师,给钱让她栽赃苏霜倒也好办。偏偏这个画师还真是以前在苏家作画,对她一见钟情然后暗恋苏霜多年,日夜对着自己偷画的小像诉说衷情。 这画师被忽悠得真以为自己这么做能够和苏霜在一起,所以两人配合之下将这个谣言强行坐实。 一个两个都是人渣,自诩深情,却以伤害心爱之人为代价获得对方,真不知道是爱还是恨。既然如此倒也不必手下留情了,根本不用顾及报复时误伤他。 不过她有一个计策,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画师,诈一诈瑞王世子。 “什么计策什么计策,你总是有歪招,真让人期待。” …… 苏霓和赵玉鞍面无表情地一起看着又来他们家“做客”的双玉,这人怎么又来了? “别那么冷漠嘛,毕竟这可事关苏娘子的家人,我怎可袖手旁观。” 苏霓不接受这个解释:“对啊,我家里人跟你有何关系?” 赵玉鞍猛点头,一手搭在苏霓肩膀上示威。有这家伙帮忙自然好,但是也要看自己付不付得起代价,谁知道他到底想从中得到些什么。 “好吧,我就是无聊,刑部太烦了,在家都要被抓回去干活,来你们这躲躲。” 这倒是比刚才的说法可信了一点,但还是假的,呵,骗子。 苏霓一动不动,继续盯着他看,赵玉鞍见状也摆上同样一副表情。自以为恶狠狠的,朝他扬了扬下巴。 双玉:“……啧,我在查一桩案子,可能跟你们这有关系,等确定了告诉你。” 这是真的,苏霓放下心来,这才是双玉的为人,无利可图他来干嘛? 看到苏霓放松的表情,双玉心里很不舒服,什么啊,虽然他的确是为案子来的,但要不是这案子和世子有点关系,谁要掺和进那种事里,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们不是喜欢用画来造谣吗?那我也用画来反击好了。瑞王世子平日里经常点的青楼女子,以及几个藏起来的瘦马,我都打听清楚了,届时就请人模仿画师的笔法画风,全都画出像然后藏在画师家中。把他无关紧要和世子素昧平生的关系抹去,将他变成一个专门为世子找寻美女的皮条客。” 赵玉鞍:“妙啊,这般便可暗示画师所行之事,皆为世子指示。” 双玉用扇子点着下巴:“还不够吧,皮条客与世子妃私通,更能叫人议论纷纷。” 苏霓笑着说:“当然,除了那些和世子有皮肉关系的美人像,我还准备了另外两种像。既然王府敢这么对苏家,那我就要将整个都城拉到瑞王府的对面去。我又找了几个和苏霜年龄相仿,容貌气质相仿,曾经或多或少都和世子说过几句话,瑞王妃有意结亲过的已婚妇人像,做旧泛黄一起混着塞进画师家。” 赵玉鞍一时不太明白:“这种画像除了能证明画师就喜欢大姐那一类的,还能证明什么?” 双玉露出一个兴奋的笑:“两种画像分开来当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良家女和风尘女的画像在一起,加上画师拉皮条的身份。必然会有人认为,瑞王世子,肖想他人之妻,甚至将其视作与青楼女子无异。太有意思了!有没有我认识的官员,让我去吹吹风,就算没这种想法,我也要他们这么想。” “……行,等会给你一份名单。” “那还有一种像呢?” 苏霓露出几分嫌恶:“记不记得,我说过,瑞王世子可能拐骗了很多幼童供自己亵玩。最后一种,我要将世家、百姓家的颜色姣好的孩子画像放进去钓鱼。勾起所有人的调查和警觉,或者,让瑞王世子心虚露出破绽。这点我没什么把握。” 赵玉鞍握住她的手:“没关系尽力就好,先把大姐就出来,其他事才能腾出手做。” 双玉:“是这样,抄画师的家这件事交给我们刑部越权一下怎么样?他不是都城人,我会找个借口,就说怀疑他在老家作案流窜进都城的。” 如此也好,虽说双玉在外人看来就是和我们一道的,但是由他走刑部的路,比大理寺出手好一些。 离别 刑部司众人今日都心慌慌的,平日踩点到刑部,到点就走人,还经常戏弄压榨下属的郎中双大人,今日竟然认真处理文书,没有阴阳怪气和他们说一句话。 “完了完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双大人准是又憋着什么坏呢,你快给我一拳。” “啊?这应该不是幻觉,我昨晚没加班,早就睡了,看的真真的。” “啊什么啊,我是让你把我打伤了,今天回家躲一天。” “……没这么严重吧?我觉得双大人还挺好的,自他上位了我能接触不少案子,以前那位大人从来不会让我碰这些。” “你这人,给你多干些活还这么高兴,我可受不了。上回他这副表情,前任直接告老还乡了。” “就不能是双大人遇着好事了?” “相信我,他觉得好的事,一定有人会变得不好。” 类似这两个小吏的对话,今日在刑部司发生的还不少,整个刑部司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凄惨氛围,一片无形的乌云笼罩在上空,其他部门来送档案的人都被每个人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震了一下,撂下东西拔腿就跑。 双玉:??? 只能说在刑部混下去的人都有几分真本事,对双玉的尿性一清二楚。当日午后,待官员们吃过饭准备回去继续干活时,一个面容年轻的官员闯入饭堂,激动地扑到双玉的桌边大喊。 “大人!找到了大人!” 双玉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刑部乃我朝最重要的执行部门,经手的都是生死攸关,事关太平的大事,如此毛毛躁躁,怎么担起这份责任。” ……明明前任郎中在的时候,你还骂刑部就是大理寺的一条狗,他是狗中之王来着,这口风转的未免太快了点。 年轻官员勉强绷住脸,低头请罪:“大人,杏城那边之前出了一起恶行侵犯案件,实施抓捕时被犯人侥幸逃脱,没想到他竟潜伏进了都城,我已查清其身份,叫人盯着他。大人,下一步该怎么办?” 双玉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将袍子向后一撩:“此案我也曾听过,凶手性情变态残暴,罔顾人伦,受害者众多,手上的活不是要紧的都跟我去,必须谨慎对待该人犯。” 方才还议论双玉的小吏心里打鼓,难道真的是他们误会了? 刑部浩浩荡荡出动了不少人,一窝蜂跟着年轻官员走。到了一个小院,在周围埋伏下来,疏散周围的百姓,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小院里传出水声,刑部官员都秉着呼吸,等待指令。双玉看到所有人都静下来也跟着趴墙头,后一想,不对啊,他又不是被骗过来的,里面就一个弱鸡画师,这么下去怎么将事情闹大。 “我去敲门引他出来,你们且等待时机。”双玉一脸正色。 旁边的官员深受感动,他竟如此身先士卒,连忙道:“万万不可,让我去吧大人。” 双玉:“不必再说。” 说完径直走到门前一脚踹开门,怒喝:“杏城qj母羊母猪母牛案真凶,萧杨何在!” 刑部官员眼前一黑:???这就是您说的性情变态残暴,罔顾人伦,受害者众多的恶行侵犯案件? 双玉刻意放大声音,围观百姓又八卦没有走远,这一声他们听的清清楚楚,但没有刑部官员那样不以为然,愤愤咒骂该人,毕竟他们中多少都养了些家畜帮助农耕,吃饭立命的动物就像半个家人一样。 画师很快被拿下,一脸懵地被架着出门,尚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颗烂菜叶被砸到脑门上才明白。邻居口中和这群官老爷说的犯人原来是他自己,挣扎着蹬腿。 “放开我!你们抓错了,我没做那种事!” 架着他的年轻官员伸手给了他一下:“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没想到你觊觎他人之妻还是有案底的,真是个畜生。” 百姓中也有人说着:“我以前就觉得他不对劲了,看我的眼神让人恶心,没想到是这种见到个女的就起色心的坏种。” “他也想和人家世子妃搭上关系,他也配?” “就是就是。” 年轻官员和几个带风向的百姓都是苏霓和双玉安排的,里应外合,戏做的更全面一些,这一点还是绿桃当时在大理寺门口那次给他们的灵感。 刑部大张旗鼓把画师带回去定了罪,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同时之前白甜散播有关王妃的谣言,风向调转,将重点转移到画师品性和世子之间的勾结之上。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需要关注的大事,苏霓找到了一个帮苏霜带着煜儿逃离的好时机,她紧锣密鼓布置计划人手,确保每个细节都能精准完成,并且还要在各个关节预备好备用计划。偷苏霜还算容易,加上一个煜儿毕竟算皇亲,一定不能留下指向他们的证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期间苏霓没有联系苏霜再见面,因为要尽量减少失踪后牵扯他们的几率。所以她也不知道苏霜正在经历着什么,以至于做出那样的决定,毅然决然走向不归路。她甚至难以想象,是什么能将这样一个顽石一样的女人彻底击碎。 如果能重来,苏霓会放下一切,那一日就带着她不管不顾逃走,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什么金钱地位,什么理想抱负,什么爱情亲情,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命重要。 清明时节雨纷纷,赵玉鞍将书桌前的小窗微微合上一些,不叫细细绵绵的雨丝吹进来打湿了纸张。 “霓娘,歇会儿吧,雾气都将衣服染湿了,小心风寒。” 苏霓这才将注意力从笔下拉开,果然感觉有些阴冷:“帮我叫个炭盆放旁边吧,窗边亮堂些。” “你已坐了一下午了,再这样下去大姐没救出,你先倒下了。” “无碍,她现在的日子只会比我更难过,我能费神提早一日救她,她也能早一日脱离苦海。” 宣纸易湿,上面画的地图和计划有些字都看不清楚,但是不要紧,这些都是给她自己看的,整理整理思绪而已,等会记下了就得烧毁,免得被有心人拿去。 炭盆带来灼人的热意,温暖了冻僵的手指,苏霓将记住内容的纸一张一张放入炭盆中燃烧。火舌迅速缠绕上去,顺着向上将自己攀附得更高,跳着一支祈福之舞。沉入下方的黑色灰烬无声言明着,撑起这支舞是消亡。 她应该感到平静的,像以往一样,她喜欢暗暗地准备好一切,就像编织一张渔网,看那些不知情的“鱼儿”傻乎乎落入陷阱。现在却有些莫名的心慌,真的是最近太累了吗? 太阳被藏在云后,辨不清现在几时,突如其来的闪电先至照亮了一瞬,后雷声接踵而至,但是雷声并不震耳,至少苏霓能听到被粗鲁推开的房门撞击在墙上的声音。 “娘子!世子妃自缢了!” 素白的手不自觉垂下,火蛇咬上指尖,十指连心。 她走了 人死确实如灯灭,这里并不是要讨论一些有关于意识形态的东西,只是想说,人的生命就像一盏烛火一样微弱,不知哪里掠过的一阵风就能吹灭。轻而易举的,悄无声息的,即使触摸留有余温,也不能认为可以将其挽留。想想此般想法也不新奇,早有油尽灯枯这种说法,人与灯能够做比的地方可太多了。 光明之下,人不敢将自己完全暴露,所以要惺惺作态,假模假式地装个人。灯灭人死,熟悉的黑暗让他们卸下心防,獠牙和青面就纷纷挣脱而出,张牙舞爪地显示自己。 所以面对突然到来的苏霓,偌大一个瑞王府,竟无一人哭丧,反而端出一副严防死守的冷漠态度。 苏霓本该是不知道的,在瑞王府安插眼线有点难,但还不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世子妃在家中自缢,这件事责骂,说都不好听,人家未出嫁时不还好好的,怎么到了王府就想不开了。所以这个消息,苏霓这个做妹妹的不该现在知道。 可是她来了,带着很多仆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吹拉弹唱,披麻戴孝,一路撒着纸钱,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在街上。 黑云压城,领头的女子戴着白花,略垂头,叫人看不清面容。瑞王府门口的护卫并不清楚要守住大门的缘由,所以也只是用余光注意着这支队伍。却见他们是慢慢朝着王府来的。 “来者何人?就此止步,王府今日不见客!” 被挡下是意料之中,否则她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王府。一路上故意放大的丧乐果然勾起了一片好奇心,邻里邻居的谁家有到时间的老人、病人都是心里有数的,突然出现的定不是寻常死亡。 苏霓对着门行了一个礼:“瑞王世子妃苏霜之妹,苏家次女苏霓,肯请见姐姐最后一面。” 护卫震骇,世子妃怎么会死了?!这女子的架势可不是单纯要见一面的意思,几人面面相觑:“请让我等进去通报一声。” 苏霓没有应声,只是有节奏的,每隔一段时间就高声重复一遍那句话,不喜不悲,无欲无求,却感到每说一声,就有一只无形的手掐在脖子上慢慢收紧,夺走呼吸。 留下的护卫内心惶恐,明明是他在俯视这女子,明明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掐死她,却仍感到巨大的不安,他绝对拦不住这女子。 “苏家苏霓恳请王府,让我见姐姐,最后一面——” 久久没有人出来,苏霓提高声音向前进了一步。 “后退!”护卫紧张地高喝。 气氛仿佛一个吹到泛白的气球,一戳就炸。“吱——”王府的门终于打开,走出来的是老熟人,金嬷嬷。 “霓自幼与长姐形影不离,听闻长姐之事,心中悲痛不已,遂贸然来访,望瑞王爷和瑞王妃海涵。”苏霓不等金嬷嬷发难,先声夺人。 果然金嬷嬷脸色立马沉下来:“赵夫人与世子妃姐妹情深,王妃宽宏大量,不计较赵夫人失礼之举,但还请赵夫人莫要让王府为难。” 苏霓轻轻瞥了她一眼,带着人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你!” 王府与苏霓上一次来时,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她却觉得生出几分无端的阴森来。金嬷嬷还在后头说这些什么,苏霓快步向苏霜的院子。 “你平日里都是怎么教这个孽障的,将自己发妻逼死,真是好大能耐!” “王爷这说的什么话,苏霜是自缢与世子有何关系。” “是啊是啊,这女人自己不检点干出那些污糟事,死了不是正好,还保全了王府的名声……”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背地里都干了什么,管好你娘家人!你们以为她是下人,死就死了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嫁入皇家了。” “放屁,那怎么不见你跟那边断了关系,礼部尚书的嫡女,在王府自缢,你让外人怎么看。” “能怎么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自缢本就是大不敬,何况我还没说她心狠手辣,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争吵声。苏霜垂下的手握的更紧了,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 苏霜实在自己房内上吊死的,屋内点了不少烛火,亮堂得很。距离苏霓收到消息赶来王府,这么久的时间,王府竟然无一人将苏霜从绳子上抱下来安放。她的姐姐,就像一个屋内的装饰品一样挂着,丝毫不能牵扯旁人的心。 苏霓没有跪,她自穿越以来,对这里的身份,这里的规则一直坦然适应了。对权力下跪,对权力磕头,她觉得只是活下去的一种妥协,虽然膈应却也只是隔靴搔痒。但是此刻的妥协却变得异常明显,如鲠在喉。愤怒激起血液涌上头,她现在做不到理智思考,就算是死,她也不想对这些“杀人凶手”妥协了。 苏霓用力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她没有看清,也没有在意推搡冒犯了谁。现在只有一件事需要做,就是保全苏霜最后的体面,将她安放好。 “大胆苏霓,你竟敢对王妃不敬!”白甜依旧活力四射地蹦跶着。 苏霜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顾及着她的身份名头,下人也不敢真对她做些什么。苏霓扶起踹倒的圆凳,撩起裙摆站了上去,用手抱住苏霜的腰腹,将她的全部身体重量放在自己身上,稳稳地抱了下来,放到床上。 上吊的人死状并不好看,双眼凸起,舌头也伸在外面。苏霓只能尽可能帮她整理好面容和头发,将衣服摆好。这件衣服苏霓记得,过去在家时苏霜总是穿,后来身量长了些,也没有扔了,只是寻了差不多的布,又改了改。苏霓过去嫌这颜色沉闷,苏霜的背总是挺得直直的,脖子一扬更显得挺拔。苏霓那会只有她腿高,从下往上看,跟一根老竹子似的,看了就不喜欢。 如今她最后穿着这一身离去,头上无一发饰,想说什么呢,难道真是如那句诗一般“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苏霜,你为什么自杀,如果是用死亡来证明你的清白?值得吗? 斯人已逝 “世子妃去的突然,王府上下悲痛不已,尚未来得及操办丧事,赵夫人保重身体,暂且先回去歇息吧。”瑞王三言两语就将事情掠过,想让苏霓打道回府。 “王爷,我长姐苏霜是怎么死的?”苏霓看着他的眼睛,强调了“长姐”两字。 瑞王皱眉:“你不是都瞧见了,自缢。” “那她为何会自缢?我们前些日子还相约在浴佛日同游,她因何突然自缢?”相约自然是假的,只是苏霓真的不信,明明之前与她都说好要逃走,她怎会斩断后路。 “你是在质问本王!” “不敢,霓只是担心王府声誉,不愿王府为歹人作保,沾上一身污。” 白甜抢着回怼:“哪有什么歹人?!苏霜就是个不守妇德的狐媚子!眼见事情败露,争辨不清,就想着一死了之来逃避世人谴责!” 苏霓嘲讽地看着白甜:“她是堂堂世子妃,无关事情真相,她为何不叫那些生事的人闭嘴?” “我,我哪知道,兴许是她胆子小不敢罢了。” “是啊,她不敢看到人的舌头被拔出来,用针线缝上嘴的景象。我的好姐姐多善良啊,不像我,睚眦必报,最爱以牙还牙。”苏霓的声音顺着透骨的寒风,缠绕上白甜。 她打了一个寒噤,双腿僵硬,知道了,她知道了!她刚刚是不是不打自招了? 瑞王妃及时出声:“行了,你有什么脸在这兴师问罪,你姐姐杀了人,杀了我们王室的人!她竟然生生将自己亲生儿子的眼睛挖了出来,如此毒妇,便是没死,我们也要将她休弃,关入大牢!” 苏霓:“是吗?您亲眼见着了?那您还能看着自己的孙子被挖眼,心肠也够硬的。” 瑞王妃语塞:“怎么可能,那两个贱婢呢?她们一定知道,叫出来!” 苏霓也跟着环视了一圈,两个婢女被架着从后边拖出来,手上还拿着包袱,似是要跑路。这两人苏霓都知道,是苏霜出嫁时,从家里带上的陪嫁丫鬟,知根知底的人,一个叫雪雁,一个叫清竹。 此时收拾包袱离开,有猫腻,但她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那日苏霜也提过,若有可能要带着她们一道走。 苏霓向后一招手,破羽几人会意,挤过王府奴仆伸手拽着两人,苏霓上去就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甩了几巴掌:“主子死了,你们还有什么脸活着,都给我带回去,我要她们两偿命!” 雪雁和清竹并没有哭天抢地,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任由苏霓的人将她们拉走。 瑞王:“站住,她们是王府的人,要审也是王府来审。” 苏霓回头咬牙切齿道:“王府可有这两人的卖身契?再者,审?她们能知道些什么,我只是要带她们回去,用血肉祭奠长姐。”王府没有,苏霜也没有,在上一次,就已将契书烧毁,这两人早是自由身。 瑞王听到这句话略放下心来,想带走就带走好了,能将苏霓这不讲理的瘟神送走就行。 来得突然,走时也不打一声招呼,王府理亏,倒也不敢拿腔作势。只希望这两个婢女的命能略微平息苏家的怒火,别再像苏霓一样疯颠颠地闯上门,不讲究礼仪规矩。 素白的队伍沉默地走在路上,苏霓走到王府看不见的位置,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微风卷起雨水,泪水还是雨水早已分不清,胡乱地顺着苏霓颤抖的脸颊滚下。 她是一缕幽魂,突兀地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混沌的、迷乱的,眼睛焦点没有落在任何物、任何人上面,虚无地放在远方,是在看过去还是再看未来,也许是看到了前世的自己站在那里。 “……霓……,霓娘……,……苏霓,霓娘。” 是谁在叫她? 这里有她所识之人吗? 这个称呼……赵玉鞍? “霓娘,你还好吗,怎的不打伞,快去沐浴莫着了风寒。” “玉鞍,玉鞍,阿姐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明明小时候最讨厌她了,为什么还这么难过,她不该死的,该死的不是她……” 苏霓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赵玉鞍托住她的身体,听她失去逻辑,想一句是一句,胡乱的哭诉。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是她一次面对至亲之人的死亡。苏霓忽地想起儿时的一件事。那日府上进了批新首饰,向来是母亲先挑,然后苏霜选一些后再给苏霓。 前几日苏霜刚为苏霓走路蹦蹦跳跳玩罚过她,苏霓一时气恼,就跑去母亲那将首饰偷偷截了下来,把最亮眼最素雅的几件悉数拿走,全部换成花哨的送给苏霜,想叫她换换风格换换心情。 首饰从苏霜那绕了一圈后,一个不少的到了苏霓这里。还附上了一句话,“容颜易老芳华逝,唯有气质留于心。”那时苏霓以为是发现了她的小伎俩,在嘲讽她。现在回想起来,反而看到了许多细节。苏霜一直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虽对她颇有微词,却从未借此拦下她喜爱之物。外头宴会上小娘子比美,苏霜对她们嫌弃鄙夷的态度,可比对着苏霓严重多了。 人世间最遗憾之事莫过于,人死灯灭后才知晓珍惜。而明白这个道理时,悲伤已然发生。 故人已去,活人该为故人讨一份公道。 “你们娘子为何会自缢?”苏霓对着打理好敷上药的雪雁和清竹道,方才她为了能带走两人,那几巴掌是用了力气的,此时两人的脸上还红肿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雪雁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这是大娘子前日交给奴婢的,她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对不起三娘子,都怪我们,若是我们再小心着些,一定能发现大娘子的心思……” “若她不愿叫你们知道,你们是怎样也发现不了的。契书已毁,你们走吧,我叫人送你们出城,越快越好。” 清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声音凄怆:“求三娘子让我们留下来,为大娘子复仇!” “复仇?王爷不都说了吗,长姐是自缢。”苏霓不为所动。 “不是的!大娘子是被王府逼死的,瑞王妃将小主子抢走,白甜日日来娘子院中辱骂,世子也曾恐吓娘子,是王府的所有人逼死娘子的,我亲眼所见!” 虽说早就料到,苏霓还是心中一痛:“那是王府,你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以卵击石,粉身碎骨,有何意义。” 清竹:“旁人都道大娘子御下极严,可我们知道,大娘子让我们读书,教我们学礼知意,都是为了让我们有朝一日离开她时,仍能安然存于天地间。再造之恩等同生恩,此恩我们如何能不报。” 雪雁也说:“我们知道您有本事有能耐,一定能为大娘子复仇,求求您了,刀山火海,只要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好,那便从白甜说起吧。” 围城 煤气灯效应,苏霜的死亡原因可以完全归为这五个字。整个王府,也许有意,也许无意,都再做一件事,隐秘地通过各种方式操控苏霜的精神。 那日苏霜回去后,心中踏实不少,唯一让她忧心的,只有不能将煜儿带在身边一事。但耐不住不想让她好过的人太多了,世子、白甜、王妃、王爷。一个人可以面对眼前的惊涛骇浪而不退缩,但如果身处四面都是危险的漩涡之中,叫她如何自救,再坚定的心性不过是延长了更多在苦难中受折磨的日子。 瑞王妃不愧为王妃,多年掌家不出差错,叫整个瑞王府好生生地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手段自然一绝。告知所有人,苏霜患有疯症,不光顺势将煜儿拿捏在手中叫苏霜不敢妄动,还将苏霜的所有社交断绝,就算她有心求助,也是孤立无援。 白甜和王妃真是一家人的做派,王妃从面上盖章“认定”苏霜的疯症,而白甜是打着真让苏霜疯了的目的。 雪雁回忆道:“那段时日,娘子房里总是发生怪事。有时是屋内的东西突然消失,有时是出现奇异的声响却不知来源,有一日,娘子在练字,写好的纸却无端起火。娘子吓得日夜绷着一根弦,晚上也不敢睡沉了。” 苏霓闭了闭眼,装神弄鬼这事,现代人还会被吓得魂都丢了,何况是这时候呢,她问:“你们没有去查查?” 清竹神色黯然:“除了我们两个一直跟着娘子的下人,院里的其他人不是将我们视若无物,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百般刁难。如若不是我们日夜轮流蹲守几天,看到白甜的人翻进院子做手脚,恐怕还蒙在鼓里。只是……大娘子之后就一直提心吊胆的,精神很不好。若是我们再机灵点就好了,白甜自己日日来骚扰大娘子,没想到她胆子如此大,私底下还布置其他事伤害王妃。” 白甜哪那么大能耐,此举肯定有其他人的纵容授意。 “瑞王世子呢?他如何恐吓?” “听闻那心术不正的画师被抓了以后,世子不但没有宽慰娘子。反倒,反倒责怪娘子,说她行事出格,才引来觊觎。还说,家丑不可外扬,娘子没有容人之德。世子日日都能寻到各种事拿来责怪娘子,娘子虽不说,但我们都能看出她很伤心。” 别说苏霜曾经真心爱过瑞王世子,便是被陌生人,日日谴责怨怼,一直置身于负能量场中,都会情绪不佳。 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世子此举才是压垮苏霜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霓摩挲着苏霜的遗书,如若不是字迹一样,如若不是苏霜的婢女亲手交给她,她是怎样也不相信的。字如其人,苏霜的字以前最为父亲所爱,风骨、节奏、形意苍劲有力。如今这遗书上,苏霓仿佛能看到她如枯枝一般的手指,用劲最后一分力气抓住笔,写下她的怨,写下她的恨,写下她的悔,写下她的爱。 她等不到苏霓来救她了,她说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想清清白白的,除了以死明志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她说她舍不得煜儿,她想看到煜儿长大,但她不能留煜儿一个人在魔窟里,王府只会将他教成另一个世子。所以她要带着煜儿一起走,一样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地走,他这双眼睛太像世子了,当年她尤其爱这双眼睛,所以她把眼睛留下。 她希望父亲和母亲不要生气,她只是想最后任性一次。以后苏家的荣辱就交给苏霓和苏云了。她很抱歉,明知道苏霓最厌恶束缚,却还将担子留下。如果下辈子有机会,再让她做一次姐姐补偿吧。 苏霜红着眼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苏云,呜咽道:“兄长,大姐想回家,我们接她回来好不好。” 苏云如同小时候那样,将她的头按在胸口,轻轻抚摸她的脑袋:“阿霓,,大姐不能回来,王府不会放人的。” “是父亲这么说的?” “……是,族老也同意,不能为了大姐断送苏家整族的仕途。”苏云的手顿了顿。 “母亲呢,母亲也同意?!” “母亲说……” “说什么?” 苏云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过刚易折。” 苏霓抬起头发出一声嘲笑:“哈,她真是慧眼,不愧为名满天下的薛家女。” “阿霓,母亲也有自己的苦衷。我知你重情重义,但今日之事,你确实鲁莽了,父亲让你回去一趟。阿霓,我会为你在父亲那说话的,大姐走了,我们还要好好的,不是吗。” 苏云一向这样,外人眼里的翩翩公子,但仁善但不会变通,官途也是被暗地里欺压,若不是礼部尚书之子,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去。苏霓喜欢他对自己温柔,也讨厌他对所有人都温柔,绝对的和平主义者,在这个时代,该如何自处。 呵,这么一看苏家还真是倒霉,主家的嫡系都没什么站的住的人,唯一心狠手辣筹谋一切的还是自己这个冒牌货。 “兄长,你知我脾性,此事你们不做那便我来,杀了我也好,除名也罢,我若退让便是在步大姐后尘。你回去吧,告诉父亲,若他不是将大姐当作用来交换的货物,就别给我使绊子,我可不在乎苏家。小时候我能狠下心来覆灭苏家,现在我也能。” “阿霓……”苏云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清竹和雪雁拦住。 清竹:“少爷,三娘子今日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苏云眼神疑惑:“你们,是大姐身边的?怎会在这里?” “大娘子仁厚,放我们离开,我等服侍人习惯了,便求着三娘子留在她身边做事。”两人还算聪慧,将一些事情糊弄了过去,苏云只得离开。 苏霓对她们说:“明日一早你们出城吧。” “娘子为何还要我们走?”两人有些着急。 苏霓眼神晦涩:“因为你们要早些去布置,布置为大姐超生的,祭坛。” 既定的命运 人言可畏,瑞王世子妃忍受不了流言蜚语,自缢以证明自身清白。瑞王府悲痛不已,即日起谢绝见客。天子听闻,感念苏家女子品行高洁、坚贞不屈。追封瑞王世子妃封号琼玉,且严禁民间再谈论此事,有污女子名节。 皇帝说话就是好使,一下子苏霜就从与画师有染的妇人变成天下女子表率,才子为她作赋,女子处处向她学习。苏家两女都获得封号,一时间庶女苏霖的婚恋行情都好了不少,苏家及姻亲几家的子弟更是明里暗里得了不少好处,升上几个小官。 “霓娘,你怎么样?”世界少了谁,日子照样得过,赵玉鞍好不容易得空看看苏霓的状态,外头怎么说的定是瞒不住苏霓。他知道,苏家其他人把这当作荣耀,苏霓绝对不会。 苏霓勾了勾嘴角:“我没事,又不能蚍蜉撼树,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赵玉鞍捧起她的脸对视:“夫妻一体,霓娘的心我看得见,不用瞒我。” 苏霓被赵玉鞍眼中的真心灼痛,避开了他的眼神:“真的无碍,别瞎操心,我哪有那么脆弱。” 赵玉鞍失望地后退一步非常生气,他以为在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以后,苏霓总该愿意将他纳入自己的人生中。 “因为我太弱了?” 苏霓迷惑地看他:“你说什么?” 赵玉鞍一字一句道:“苏霓,你不让我和你一同复仇是因为怕我太弱,坏了你的计划吗?还是认为,我不愿成为刽子手为你复仇?” 苏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脑子一阵嗡鸣,婚后赵玉鞍从未叫过苏霓的名字,一直是黏黏糊糊地撒娇似的叫着霓娘。此刻这两个字的出现,让她心慌。 “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复仇……” “够了!你不知道我比你想象地更了解你,心机叵测、睚眦必报,人无完人,说到底我爱上你的初始,也不是因为你的才貌你的善良不是吗?所以现在为什么要将我排除在外呢?” 苏霓低下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脸:“因为我在乎你。” “什么。”赵玉鞍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回答,“那不是更应该让我帮你吗?就像之前破案那样,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不告知我全情也可以。” “我所图所想所做的事情都太大了,玉鞍。你很好,赵家所有人都很好,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连累到你们。你该像苏家那样,早早置身事外才会安全。” 赵玉鞍着急道:“我不怕,你既然把我们当作家人,我们也如是,家人之间理应互相帮助,怎能袖手旁观。” 苏霓的表情又要哭又要笑似的,她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你,你真的固执!我不管你了,你爱怎样怎样吧!”赵玉鞍气急,甩手就走。 “等等。”期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玉鞍偷笑,果然她最吃这套,定然会妥协。 赵玉鞍转过身来抱着手,臭屁地说道:“哼,你反悔了也不是不行,只要你……” 苏霓犹豫了一瞬,然后打断他:“赵玉鞍,我们和离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可是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眼神迎了上去,一眨不眨掩饰背后慌乱、痛苦。 赵玉鞍的泪比他先落了下来,他想从苏霓的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迹象,但伪装苏霓最擅长的事。他心口酸痛,头脑晕眩。 “我不要!” 带着鼻音的话消散在空气中,赵玉鞍说完就任性跑走,好像这样就能解决这件事一样。所有事情都能回到从前,苏霓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苏霓当然不是一头奔着死就去的,如果没有人能查出幕后主使是她最好,但若被发现,连坐的罪是少不了的。她对苏家没什么愧疚,但若是牵扯到一心为她着想的赵玉鞍,是苏霓万万不愿意看到的。赵玉鞍提醒了她,应该撇清关系。 造化弄人,兜兜转转苏霓竟又走到了一开始预想的道路上去。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放任自己心动,想要抽身离开时也不会这么痛苦。 苏霓不是说说而已,这个决定很难做,但当时开口,便做好了打算。赵玉鞍那日没有同意,苏霓想再找他聊聊,但是一连几日根本抓不到他的人。除了夜里睡觉还会和他睡一起,苏霓想见他一面都难。也真是的,都避着她了,晚上还死死抱着她,一上床就装睡,怎得都不说一句话。 “茗雀,拿笔来。”既然他一定会回卧房,那边在枕头上放上和离书就是了。 茗雀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苏霓写和离书,纠结了一下问道:“娘子,您真的想要和离吗?” 苏霓:“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要和离。” “……娘子您说过,您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被世道裹挟。那现在,是不是违背了您的初衷。” 苏霓笔一顿,纸上留下大块墨团。 茗雀见状立马道歉:“对不起,娘子。” 苏霓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茗雀。但我也没有办法给你回答,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和离我会后悔,放弃复仇我也会后悔。有时候人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使命感,即使是我这样利己主义的理中客,也会想要不计后果地将自己献给一件事。” 茗雀似懂非懂:“娘子现在很像科举前在酒楼中高谈阔论的才子,但娘子更让人相信些。” 苏霓轻笑:“呵,你说的对,没有做到前都是夸夸其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手边有一个机括,眼前有两个笼子,左边里面有一人,右边有一千人。你只能选择一边的笼子升起来,另一边则会掉下万丈深渊,你会如何选?” 茗雀皱着眉头,半晌:“我应该会……选一千人,” 苏霓又问:“那这一人倘若是我呢?” 茗雀猛地抬起头来,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娘子还是要选一千人是吗?” 苏霓摸摸她的头作安抚:“对,那一人可能是我,我想为了天下女子做点什么,长姐这一死,所有女子的处境都会变难,以后若有女子再遇到此般情况,定会有人跳出来叫她效仿长姐,不死便是不结。这是不对的,女子的贞洁不该被拿出来和命放在一起衡量,我不愿看到那样的事发生。那一人也可以是赵玉鞍,我辜负了他的感情,我会痛苦会后悔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茗雀慢慢蹲下伏在她的膝上泣不成声:“娘子,谢谢,谢谢……” 谢幕 苏霓日日都会放一封和离书在枕上,赵玉鞍当没看到似的,日日如常。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既疏远又亲近,不复往日日日黏在一起,却还总记得关切对方一声。 赵玉鞍如何想的她不知道,但她鄙夷自己的犹豫不决。明明知道结局,却还贪恋这短暂的时光。如果说两人过的还算融洽,那其他人简直是水深火热。赵父赵母只知苏霓提出要和离,却不知其中原因,便以为苏霓是被赵玉鞍欺负了,二话不说将赵玉鞍打了一顿给她出气。 赵玉鞍倒不是嘴硬,只是两人存着同样的心思,不想叫家人担心。时间长了,两人的关系仍旧不复从前,便是忙着上学的赵居延和开始满地跑的赵远星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霓姐啊————” 苏霓看着瘫在地上抱住她大腿的赵居延:“喊什么喊,我还没死呢。” 赵居延泪眼婆娑:“可是你不要我了,这和要我死有什么区别!” “……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我夫君。” 赵居延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扭捏地说道:“霓姐你要是愿意,也不是不行。反正兄长年老色衰还不体贴,你放心我肯定比他当相公当的好!” 苏霓:你这孩子竟还有这种心思???你兄长知道吗? “赵.居.延————” 转眼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回头一看果然是赵玉鞍。久违地兄友弟恭交流一下后,赵居延一哧溜跑走了,只留下赵玉鞍和苏霓尴尬地对望。 苏霓:“玉……” 刚开口,赵玉鞍就大喊“不要!”,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苏霓这一次没有再像这一年那样放他走,而是追上去拉住他。赵玉鞍有些吃惊,但也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拧着眉看她。 “我爱你,赵玉鞍。到今天到现在也没有变过,从云城回来后我答应过你不会走,但我现在恐怕要食言。” “骗子,真正相爱之人是要永永远远在一起的。从以前你就在骗我,如今还是不愿对我说真话吗?” “月有阴晴圆缺,人世间不是每件事都能十全十美,有情人终成眷属往往只能在话本子里出现。”苏霓将手慢慢抚上他的脸描摹,想要将这副面容牢牢记在心里,“不管你相不相信,下面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赵玉鞍,你是我站在这里的全部动力,因为有你我才敢一窥黑暗,而不陷于其中。所以我不想和你变成相看两厌的模样,甚至由爱生恨、不死不休。” 赵玉鞍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他握住苏霓覆在脸上的手:“不会的霓娘,我不会变的,你也不会变的,你更相信我多一点好不好。” “我不敢赌,我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你对我的爱,我不敢拿上台面来赌,我承担不起失去它的后果。就到这里好吗?至少,很久以后突然想起时,还能是最美好的时候。” 苏霓抽出手,将写了几百遍的和离书递给他。赵玉鞍知道就算这一次拒绝也没有用,他捏紧了和离书,固执地说:“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一切结束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的,对吗?” 这是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苏霓是第二日赵玉鞍去大理寺上值时走的,行李带的不多,早就收拾好了一直备着,临走时她只去见了李燕音一面。 一如大婚第二日敬茶时见到的一样,李燕音带着金钗不显俗气,端的是一身潇洒。 “路上小心。” 面对李燕音,苏霓意外的轻松:“我以为您会问我为什么。” “哼,那个傻子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也就他想不通。你万事小心,就算是为了他。” “我会的,不过之后将军若是能外派,夫人还是跟去吧。”苏霓提醒。 李燕音会意:“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 马车悠悠驶出城门,苏霓掀开帘子回望。城门兵凶悍地审视进进出出的人,今日当值城门郎她恰巧认识。本朝城门郎共设十六名,八个城门各分两人轮流值守,三月一换。随机抽选,前一夜夜里才会发出新名单,且名单由门下省和兵部共同批阅下发。 今日安定门值守的城门郎姓魏,是白甜的一个远亲,远到不能再远的那种,并不是靠着白甜当上这个城门郎的,但这差事不安定又劳苦,此人便向和白甜搭上,请她帮忙换个油水多的闲差。 本来白甜一个王府的表小姐哪来那么大能量,但苏霜死后,瑞王世子一直未再娶,本来也还没过多久,白甜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位了。不知王府之中达成了什么协议,之前一直看不上白甜的瑞王夫妻,近来态度缓和了不少。竟也由着白甜和世子一同出入,或明或暗地让她暗示旁人,她倾心世子表哥,就算世子仍旧怀念亡妻,也要一直等下去。 真是可笑至极,两个心怀鬼胎、道貌岸然的家伙在这双双演上了深情戏码。苏霓估摸着,瑞王妃应当是害怕自己的大儿子失去世子之位,才默许的,至于瑞王是怎么想的……呵,这就有苏霓的手笔了。 只要是他有意结亲的家族,苏霓便将瑞王府隐秘的烂事匿名写信送去,若是还执迷不悟想要拿女眷的幸福换前途,苏霓便给女眷留出逃跑的路子,诱使她们离家出走。这么大动作自然也不好隐藏,事后再安排家人找回去,只是为了不嫁入瑞王府而逃跑的事情已经流传出去,再结亲瑞王府也丢不起这个脸。几次碰壁后,瑞王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王妃娘家这个表小姐。 这个结果苏霓很满意,可以说是意料之中,计划之内。毕竟恶人自有恶人磨,瑞王府的帐,就不要让别人帮忙还了。 “启程。” 马鞭破空声音清亮干净,苏霓放下帘子,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她并不留恋,今日一别不是永别,待她准备好一切,便会卷土重来。 那一日,不远了,就在众人忘却苏霜之死时。 云梦泽 “赵寺丞还不回去?” “章少卿,家中无人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在这看看卷宗。” “哎……你还年轻,真的不考虑再娶吗?” “章少卿与夫人伉俪情深,定能明白深爱之人有多难放下。若是再娶我却不能将心给她,岂不是害人。” “也罢,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以你的才华,怕是我这位置也快让你坐了。” “章少卿说笑了,我还差得远。” 赵父去地方上任,带着家中其他人一道去避避风头,赵玉鞍不远离开,她知道苏霓还会回来,不管能不能见到,他都想在这里守着。而且他不是苏霓那样食言的人,说过要做好这个官,就一定会继续做下去。 “寺丞大人,门口刑部司郎中双大人找您。” “知道了,多谢。” 自苏霓离开都城后,赵玉鞍和双玉的关系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也不能算没有理由,是双玉搭着赵玉鞍的肩膀,说着“我们都是被苏小娘子抛弃的人。”这种话,硬黏上来的。 都城的人那样多,却没什么人能够和他聊一聊苏霓,情敌也好,赵玉鞍和双玉在一起,反而能更加清晰地回忆起苏霓的脸,苏霓的笑。 “就知你还未走,来,今日我带你去个新地方。” 赵玉鞍警惕地避开他靠上来的胳膊:“什么新地方?你又想骗我去花楼?” 双玉贼心不死,还想着把赵玉鞍彻底踢出局,知道苏霓不喜烟花之地,就想将赵玉鞍骗去,叫他断了和苏霓的可能。 “这回真不是,你知道云梦小泽吗?”双玉神秘兮兮地悄声说道。 “最近流传的那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人间仙境,你知道怎么去那?” “我哪有那么神,这地方邪的很,据说只有云梦主人发出云梦函邀请的人才能去。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能打听到云梦小泽的消息。我敢说,这地方迟早要出事,届时还要归你们大理寺管,现在不如去早些做准备。” 赵玉鞍狐疑地看他:“你这么好心?” “你这话可真伤我心,我多盼着你好,还等着看到你当上大理寺卿的那天。” “你脑子被门夹了?” “看,实话你都不信。我是真的很期待,你这样的人位高权重世道会变成什么模样。”双玉压着声音,如恶魔一般在他耳边诉说着蛊惑他。 赵玉鞍推开他的脸:“别在我耳边哈气,还去不去了。” “哈哈哈哈哈,去去去。” 双玉这人作风“彪悍”,里里外外讨厌他的人不少,两人只能乘着赵玉鞍的马车去那。 双玉敲了敲蜷缩起来僵硬的腿,不满地吐槽:“你好歹都是大理寺寺丞了,正五品的官,怎么也不换一辆大点的马车,我腿都伸不开,赵家不会这点钱都没有吧。” “不爱坐你走着去,这是霓娘布置的,我才不舍得换。” 双玉语塞:“……你真准备化成一座望妻石,日日夜夜再都城守着苏小娘子回来,她走之后你们联系过吗?” “什么意思,霓娘难道找你了!” “不不没有,你别激动,我就是问问。” 赵玉鞍升起的心又落回去,沮丧地垂着头。 “你没哭吧,我可不想和你传出什么奇怪的传闻,什么赵寺丞和离原因竟是有断袖之癖,对双大人求而不得,泪洒马车。” 赵玉鞍本来还有一点伤感,被他这么一说全都吓没了:“怎么还没到,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我看看啊——诶,就在左边挂旗子的那家,停车。” 云来小馆的旗子和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家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全都城一模一样换了字的能找到不少,一看就不是定制的大众货。倒是这个名字,云来,云泽,有什么关联吗? 走进去以后是个简单的小饭馆,平平无奇的酒水,平平无奇的饭菜,柜台后打算盘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妇人,时不时抬眼温柔地看一下跑来跑去端盘子的小男孩,应当是她儿子。 一切都很正常,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这母子二人,赵玉鞍是认识的,正是以前在外摆摊卖糖蒸酥酪的阿草母子,他们何时搬到这里来了,竟有钱买下一间铺子开店,是她相公的腿已经治好了吗? 赵玉鞍将跑腿的阿草拽住,将疑问说了出来。 阿草被拽住才看到是熟人,高兴地和她娘说了一声,端着两碟酱肉到他们桌上:“有个外城来的大老爷,说他妇人喜欢我们家的糖蒸酥酪,但是马上就要离开都城回家了,来一趟不方便,就像把方子买下来,出手可阔绰啦,不光治好了爹爹的腿,剩下的还能租铺子!” 赵玉鞍没有怀疑,只是觉得他们一家日子终于好起来了,也算苦尽甘来。 双玉凑近阿草,也不顾及他是个小孩就打探情报:“你知道云梦小泽吗?” 阿草:“当然知道,最近总是听到店里的客人在讨论……” 双玉和赵玉鞍对视一眼,来对了。 “好像客人都很想去那里看一看呢,你们也想去吗?”阿草问道。 赵玉鞍摇头:“只是很好奇,你忙去吧。” 赵玉鞍和双玉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吃菜,聊一些无聊的琐事,转眼已经月上枝头。本朝不设宵禁,但是时间差不多,阿草他娘便说要打烊了。 “这么早就收了,等下城中守卫换值还能再做一笔生意吧?”赵玉鞍不解。 “相公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太晚了不太放心,况且阿草还小,晚睡会长不高的。” 这说辞确实没什么问题,赵玉鞍和双玉也跟着人潮离开了。一回到马车上双玉便道:“云梦小泽是个销金窟。” “什么?”赵玉鞍没反应过来。 “方才在里面的客人,有很多都是赌鬼、嫖客。能让他们抓心挠肺地想去的,一定是个不俗的销金窟。而且有很多人去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准确说出该如何去。有意思,真想知道云梦主人的挑选标准是什么,能看上我就好了。” “感觉云梦主人很危险,他这样大肆敛财是为了什么?” “能为什么财本身就很有诱惑力了,更别说财还能带来权。不过你也没办法,本朝又不禁赌禁嫖,人家不犯法。” 正当两人猜测云梦主人时,阿草她娘将阿草送回家后,又偷偷出去了一趟。 “娘子,他来了。” 街边的美酒不要喝 两年,距离瑞王世子妃,苏霜已经死了两年了。白甜如今18岁,顶着家中催婚的压力,硬是在王府赖了两年,终于得到王妃的承诺,允她做世子妃。 想到家中不看好自己,这两年说尽风凉话的姊妹,以后会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嫉妒却又不得不恭敬地叫自己世子妃,白甜开心的能多抄一篇经。不过让她不甘心的是,世子表哥不喜欢她,至少还没有喜欢苏霜那样喜欢她。明明她比苏霜那张死人脸要艳丽得多,温柔小意对他事事顺从,他却说她才望高雅不如苏霜,千娇百媚又没有花楼的姑娘放得开。竟拿她和那些女人相比,白甜简直要被气哭。 平日里瑞王世子不常在府中,以前苏霜在还有所顾忌,自她死后无人约束,更是日日不知道宿在哪家花楼里。白甜想逮他都逮不到。 无碍,白甜摸摸肚子,只要她能怀上世子的孩子,就能地位稳固。没有夫君宠爱又怎样,世家里有几对夫妻是真心相爱的。 “表小姐请留步。”门口的侍卫尽责地拦住白甜。 白甜心中不屑,但还是控制住表情温柔地问他:“表哥在吗?” “世子出去了。” “待表哥回来请告诉他,我有要事与他讲。” 白甜捏住袖中的纸包,心中犹豫,这药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要不要找人试试去。 而白甜苦苦寻找的瑞王世子,正没骨头地倚靠在别院的榻上,头下枕的不是玉枕木枕,而是美人柔软的肚皮。 房间内和他一起荒淫无度的还有几人,玩闹了一整晚,正是倦怠的时候,难得的安静,瑞王世子正想睡一觉。 “你们听说云梦小泽了吗?” “我只知道云梦大泽,小泽是什么东西。” “嚯,你还知道云梦大泽呢,才子,我们可只知道司如梦姑娘的霓裳舞。”一人调笑道。 “去去,谁跟你我们,自己没文化别搭上我。不过这个我听说过,是最近好多人在说的那个仙境吧?” “我看都是骗人的,真是仙境那也该上呈给陛下。” “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嗐,咱们不是有世子呢,怕什么。” 瑞王世子抬了抬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 “别跑偏了,我跟你们说,那个吴三去过了。” “吴三,那个为了找出能够用舌头给樱桃打两个结,一晚跑了三家花楼的吴三?他可是个会玩的,里面有什么,快说说。” “他说里面真的如传闻中的一样,宛若坠入仙境,想要什么都有,而且据他回忆推出,只有足够会玩的人才会被邀请,因为和他一起去的其他人,都是吴三在花楼赌坊熟识的人。” “啧,要说会玩我也不差,那云梦主人什么眼光怎么不叫我去。”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吴三怕不是被收买了吧。” “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说到最会玩的,应该邀请世子才对吧。世子,你感兴趣吗?” “仙境?我们不是已经在仙境里了吗?”瑞王世子动了动手,捏起正在给他揉腿的瘦马的下巴。 “哈哈哈哈哈”,“世子说的是。” 有些事真的是说什么来什么,身边的小厮说白甜有事找他,想着回去应付一下,路上问道一阵诱人的酒香,便抛下身边人,下车寻找,见路边放了一小车,车上有一酒桶,旁白竟无人售卖,只有小车上写着一段话:随意取用,切勿带走,美酒无价,只求一诗尔。 旁边却有空了的几只酒碗,碗下放着诗。瑞王世子被勾起兴趣,端起碗一饮而尽。入口辛辣,醇香无比,好酒。当即也要赋诗一首。旁边摆着的纸币太过粗糙,根本配不上这酒。他刚掏出怀中的锦帕充作纸,便一阵头晕目眩向后倒。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见主子酒酒未归,虽然世子不喜旁人跟着,但小厮担心出事,便去寻找。方才的小车、酒桶全部消失,小厮并不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悠,终于在地中看到一块眼熟的帕子。 帕子上是世子的笔迹,随意地写了几个字:不回了,有乐子。 好在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世子常常兴致来了,就扔下家中的仆人,自己寻乐子去了。小厮收好帕子,习以为常地走了。 而晕倒的的世子,此刻正在被迅速转移到另一处地方。 突然失去意识,他应该是感到震怒和恐慌的,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室动手,但敢如此行事的必然手段了得。瑞王世子闭着眼,感到周身温暖软和,混沌的脑子里却生不出一丝警惕。缠绵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阵阵轻盈的笑声飘散在空气中。 他努力地将眼睛张开一丝缝隙,又立刻闭上,太过刺目了,只是睁开短短一瞬,就留下了生理性的泪水。不等他缓和一会,就有女子的声音温柔明快地叫他起来。狡黠灵动,和他在宴会上,在青楼里瞧见的姑娘都不一样。好像生来就没有烦恼似的,每天只需要琢磨怎么叫自己更快乐一点。 这里是他们说的云梦小泽?真的是仙境啊,毕竟这里的女孩都像捉不住的仙女一般。瑞王世子实在琢磨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的还是迷糊的,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他还能喝酒,还能跳舞,还能牵起细白柔软的手,吻上红润小巧的口。 每个人都是笑着的,赢了钱也是,输了钱也是。这里可是仙境啊,只要能来这一趟,那些俗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云梦小泽,如梦如幻,名不虚传。 “咚”一声,瑞王世子倒下了,但没有人发现,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方才还眸光潋滟的美貌女子,嫌恶地推开倒在她肩上的男人,看到来人,恭敬地叫了一声:“娘子。” 这人正是云梦小泽的主人,苏霓。她递了一方浸湿的帕子给她:“辛苦你了,擦擦吧。” “无碍的,娘子。现在要怎样,是断他手还是断他脚。”女子兴致勃勃地问。 “……都不是,若只是要让他残疾,我哪要绕这么大一圈。劳你叫人送他回去吧,过几日寻机会,再绑一次。” “他回去后不会报案吗?” “不会的,既未丢失钱财,又未受到伤害,记忆中他都是幸福快乐的,怎会报案。而且我打赌,下一次,他会更好绑。” 苏霓俯视地上如烂泥一样躺着的瑞王世子,克制住自己不一刀杀了他的欲望,可不能这么轻易叫你死了。脏了自己的手,大姐会生气的。 世子喝药了 犹如苏霓所猜测的一样,瑞王世子从消失的小巷醒来后,并没有声张。他躺在污浊的地上,抬起袖子使劲闻着上头奇异的淡香。是真的,云梦小泽真的存在,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无视路人奇怪的眼神在原地躺了一会,待身上弥留的香气完全散去,他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王府。见他背后一身泥回来,小厮也不慌张,世子喝完酒后摔在地上甚至就这么睡一夜的情况常有,便识趣地去给主子准备洗澡水。 白甜一直盯着瑞王世子这边的动静,一知晓他回来就拎着食盒急急地迎了上去。摆出一副温顺忧郁,叫人怜惜的表情站在门口等候。 小厮待世子换了两桶水洗完出来,才上前禀报白甜正在门口等着。 “她来做什么?”过了云梦小泽如痴如幻的一晚,瑞王世子早就忘了,白甜昨晚就约好见他的。 “算了没差,让她进来吧。” 白甜用练习了无数遍,最勾人的眼神动作抬头羞涩地看着他,猛地见他只穿着内里的白衣,瞬间假装的羞涩变成了真害羞,愣愣地说出原本的台词:“我做了解郁合欢汤给世子表哥。” “我看上去心情不好?” “不,不是……”合欢,全家团聚合欢,也可以曲解成男女合欢。她只是想勾搭世子,哪想那么多。她也不知道其实这解郁合欢汤,是疏肝清热,养血宁心的,和她想要下的药的效果截然相反。 “将汤放下就出去吧。” 白甜眼睛一酸:“这汤我从昨夜就熬上了,世子表哥久久未归,我心中担忧,看着炉子彻夜未睡,就是等着表哥……” 瑞王世子自然知晓她是个什么心思,平日里倒也有兴趣和她你侬我侬演上一番,去了那等仙境之后,哪还吃的了这些小菜:“那表妹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还有要事。” 白甜的表情很是受伤,柔柔弱弱地说:“我知表哥心情不好,但是气大伤身,这汤滋补,表哥喝一口合欢汤我便满足了。” 瑞王世子不堪其扰,便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权当打发。 白甜离开瑞王世子的院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跑回去。 “我的钗子方才落下了。” 门口的护卫闻言也不起疑心,便挥挥手叫她进去。不多会房内传出叫人脸红的声响,硕大的太阳还挂在天上。 药劲过后,瑞王世子倒也没有说什么,睡了就睡了,迟早的事,只是对于白甜的自作主张有些恼怒。不过对于白甜给他下的药很感兴趣,从云梦小泽回来后,他平白有一种空虚感。吃了那药发泄一通后,心头的躁动少了几分。 如果苏霓知道他的感受的话,自然会告诉他为什么。云梦小泽如梦似幻的场景是一半真一半假,的确有这么一个声色犬马的地方,美人美酒也都是真的,只不过所有人的客人都是呆愣愣地看着,被空气中的迷香所蛊惑,全然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这香倒也不陌生,正是当时苏霓所中的毒香,经过辞月之手的升级版。叫人能看见自己最心神所向的美好。瑞王世子相当于瞪着眼看了一晚上的片,却什么都没做。 苏霓掐着点,在瑞王世子每每要对云梦小泽失去兴趣的时候,叫人去将他带来。几个月下来,他算是彻底离不开这里了,甚至想成日呆在这,其他地方哪也不去。中间每次从云梦小泽回去,不是被白甜勾着生孩子,就是去老地方逍遥。这段日子下来,身体比过去还要亏得厉害。 云梦小泽已经养好了一批客,瑞王世子也被套牢,差不多该往下推进了。 瑞王世子被太阳亮醒,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正欲离开摸到手边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瑞王世子亲启,打开一看竟是云梦主人所写的信。信中大致意思是说,云梦小泽风头太盛,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世子光风霁月不得不叫人追随,请求世子能够庇护云梦。信末还提到巷子从左数第三列的中间有一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云梦主人献上的诚意。 还未待瑞王世子再看一遍,信件竟突然冒火,烧了起来。转瞬间,烧的一干二净,仿佛就像过去无数次进入云梦小泽一样,叫人怀疑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吗? 瑞王世子将信将疑地走到方才心里说的地方,果然有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后,里面鼓鼓囊囊塞得全是银票。数量之大,就是他自己也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些来,仿佛不是银票而是普通的纸了。 平日里吃喝玩乐耗费钱财不少,若不是他私下里偷着做卖人的勾当,哪支撑得起这种享受,近来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天子重臣掌控,那种买卖也难做了起来。 对于云梦主人的橄榄枝,瑞王世子不免心动,像攀高枝的人他见得多了去了,不觉得这是什么陷进,加之苏霜去世,府中又有白甜一直呆在他身边吹捧,心里自然觉得是个人都要讨好自己。 信件阅后即焚,一丝证据都不留,更看得出云梦主人心思细腻,行事缜密,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就是将来云梦小泽有问题,他可是皇帝的亲堂弟,谁会为难他。 不需要多犹豫,瑞王世子就差人打探了一下是何人在和云梦主人作对,明里暗里打压了一下,叫他们隐隐知道,那里是他罩着的。 倘若他回头,定能看到有人在背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女子几个闪身就拐进一间铺子的后门,光看脸绝对会叫人吓一跳,如此矫健的身手,竟是一张老太太的脸。而老太开口又是年轻的女人声音,仔细听十分熟悉。 “他信了。” 苏霓松下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这位世子爷胃口太大这点钱喂不饱呢。” 女子心疼地嘟囔:“您可真大方,那么多养军队都够了。” 苏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淼淼。这几日辛苦你了,不用回报地太勤,免得叫人察觉。” 此女正是当时双玉的手下,后又被员外郎刘大人派入赵家当间谍的淼淼。苏霓送她出城后,她就隐姓埋名地过上了平淡的日子,巧合的是,她竟然在卢清清开的铺子里做活。 苏霓和离后直接去找了她,本想要借点钱建立云梦小泽,不料同时与她们相遇。听苏霓说了苏霜之死,心中悲愤,感念苏霓帮助过自己,便决定加入她的计划,助她复仇。 卢清清主要负责将自己的产业做大做强,为苏霓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以及建立商会,团结一部分势力。而曾经做过专业间谍的淼淼则是干回自己的老本行,用上学过的易容、跟踪等等技术,监视瑞王世子的一举一动,帮苏霓绑人。 苏霓本不愿意叫她做这事,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 淼淼却释然地笑笑:“我对那些提着脑袋的日子甚至是有点怀念的,我明白你的好心,但我想过了,我只是厌恶被人逼着行事,你与我说过此事给女子所带来的好处后,我便是自己想要做这些事了。” 灰烬渴望余火,苏霓洒出的火种,已经燃起来了。 红斑病 “蒋兄对科考定是胸有成竹,来日荣登榜首,可莫要忘记我们兄弟几个。” 眼底青黑,脸颊削瘦的蒋书生从书卷中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同窗:“兄台这是在取笑我吗?我这点家底能过就是谢天谢地了。” 同伴神色暧昧的指了指他的脖子,调笑道:“蒋兄这可就见外了,不是胸有成竹,怎得有心思去会小娘子,还玩的这般尽兴。” 蒋书生摸了摸脖子,没有什么感觉:“可有铜镜借我一看?” “在你脖子后头,用上铜镜也看不着。” 蒋书生顺着他的指引摸到后面,不摸还没感觉,一摸果然有一块地方莫名的瘙痒发热。 “可是我近来未见过什么小娘子啊?这两日我都在房内温习。” “那你这是什么,红红的跟朵花似的。” “在下也不知道,兴许是这些日子热了些,蚊虫叮咬吧,不碍事。”蒋书生随意扯了个谎,有件事他不想叫旁人知道,他一月前去了云梦小泽的那次神仙之旅,不过这都过去一月了,应当不是那时候弄上的吧? 蒋书生才子去青楼这种事,就算被捅出去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但他早就盯上了一位高门贵女,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比他自己也是好的多。更难得的是,这家家主极其宠爱女儿,不愿叫她去联姻巩固家族。蒋书生便想着去做个上门女婿,打听了这家娘子的喜好,说是厌恶不洁身自好的男人,未来的丈夫要不能纳妾。虽然心里对这种要求不以为然甚至鄙夷,但是蒋书生还是得装下去的。不能叫之前刷的好感,都落了空。 蒋书生的算盘打的很好,可是不料几日后除了脖颈后,浑身上下多处出现红斑,身上还隐隐发痛,瘙痒难耐。 蒋书生的同伴多日未见他,听闻书坊出现前朝大儒的孤本,想着喊他一道去瞧瞧。房门关着,使劲敲了几下半天才有人来应门。同伴毫不客气的就要推门而入,却被蒋书生死死抵着。 “干嘛啊,跟个大姑娘似的不让人看,没穿衣服?” “没,没什么。有事么?” 门外的人见他遮遮掩掩,里头还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更加好奇,拥上去要推门一看。打开门众人纷纷吓得后退一步,实在不能怪他们几个男人这般胆小,实在是眼前的人已然看不出他们过去熟悉的人的模样。 蒋书生身着单衣,脸、脖子、胸口、手臂,凡是露出的地方都布满了抓痕,有的深可见血。看那方向,明显是自己抓挠所致,而细看虽都是红色,但在这些挠痕下,还有一块一块的红斑。 “蒋。蒋兄,你这是怎么回事!” “些许是水土不服吧。” “怎么可能!水土不服可不会这样!”有人怪叫起来,属实是他这副模样太吓人了。 忽地一人揣测道:“该不会是……花柳病?” “你在胡说些什么?” “真,真的,我以前就见到有个染上这病的人,一开始就像这样,蒋兄你是不是还身上疼?” 蒋书生艰难地点点头。 “看吧!等等,若真是花柳病,那可是会传染的!” 几人一下子骚乱起来,捂着鼻子推搡着想离开。临了有人不忍,还是撂下一句:“蒋兄你赶紧去医馆看看吧,等你无事我们再来。” 一群胆小鬼,蒋书生恶狠狠地盯着众人离开的身影,待他将来富贵了,定要叫这些小人后悔! 说是这么说,可方才同伴的话还是让他心里打鼓,自己也没有去过几次青楼,怎会染上那种脏病。他遣小二买了一顶帽子躲躲闪闪地出了门,一路上生怕叫人看见露出刚才同伴那种嫌恶的眼神。 蒋书生来到普善堂,这家医馆算是城内他能付的起钱的医馆中,性价比最高的,大多普通百姓想来看个病都会选择这家。而且也不会因为价钱便宜就水平不够,都是技术娴熟的好大夫。 蒋书生请大夫让自己到帘子后才肯脱下挡脸的帽子,一旁的小学徒忍不住惊叫一声,大夫呵斥了他一声,也是面露不忍。 “如何大夫,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大夫摇摇头。 “什么意思!我不是……花柳病?”蒋书生又惊又喜。 “很像,但不是。” “太好了!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啊大夫。” 大夫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了,这病我不知道是什么病,不知道的病,该如何医治呢?” 蒋书生着急地将手腕伸出去:“……什么,您再看看呢?您资历丰富一定知道!” 大夫别过脸,蒋书生急得直接跪在地上祈求他。 学徒怜悯地看着他:“公子,这本是病人隐私,我们不好透露。其实……除了你,近来有许多人患上此病。” “哎,就如他所说的一样。这病虽和花柳病相似,却不是同种病。出现的时间尚短,都城的医馆也讨论过了,目前只能得出是一种可通过男女交合传染的病症,如何治愈尚无人知晓。只能先给你开些止痒的膏药,让你舒服些。” 蒋书生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也不记得挡上脸,就这么跑遍了都城的每一家医馆,结论都是如此。 完了,全完了。前程、娇妻、富贵。全都抓不住了。 这样的事,近几日发生在都城的各个地方,不分行当、不分年龄、不分贫富。只病人都是男人一点,可以找到规律。 “小娘子来看什么病?”送走书生,大夫又接待了一个年纪小,衣着朴素的少女。 “我家娘子脸上起了疹子,不愿让旁人知道,还请大夫随我出去一趟,诊金双倍。” 这样的事常有,大夫点点头叫学徒留在医馆,自己随他出门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内坐的便是苏霓。 苏霓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恕我用这种方式请您出来。” 大夫反应过来,神情复杂:“夫人,您之前说这病只会起红斑致人瘙痒不会有生命危险,我才答应帮您掩饰。可如今有许多人身上开始生疮溃烂,这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莫急,我自然是信守承诺的,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亲自见您。红斑的确是我的药所致,一段时间即使不用药也会散去,至于为何会生疮,则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流连青楼的好色之徒,我着人看过了,他们的的确确也是染上了花柳病,咎由自取罢了。” 苏霓说完,大夫的脸色好了不少。 “不过此事造成骚乱,于我还是脱不了干系。下旬我会安排一次义诊,以求能赎清一部分罪孽,原本答应普善堂的药材,也再加一成。” 辞月研制的药物并不复杂,都城中这样多数量的病例出现,看清本质做出相应的解药根本用不了多少功夫,而苏霓却想要这种假病蔓延至全都城都知晓。免不了需要一些“内应”。 当时存心整郑家那小子的时候,就与仁心堂、普善堂、回春堂几位资深的大夫打了交道,此次就请了这几位老熟人帮她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忙。一是将此病具有传染性的信息尽快散出,扩大影响。二是请他们不要拿出方子去救治。 一人的判断也许会被质疑,但是同时三家医馆的大夫共同做出结论,即使有人怀疑,他的声音也会被压下。 苏霓就是要做到一点,当时苏霜被造谣,而后又获得的贞洁之名的影响有多大,她现在就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美人蕉 美人蕉,世人把这种病成为美人蕉。出现在夏日,艳红如火,红斑似美人蕉的花朵一样。美则美矣,可叫的再好听,也难以掩盖他是一种可传染的,不可言说的……脏病。 第一个染病的人是谁,这病又是从哪来的已经无人去探究,只是所有人都开始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患病的人不相想让旁人知道,没病的人不想让自己出门一趟就遭难。 一时间人人自危,同僚们暗戳戳地想看一看对方的脖子,对几个突然将头发散下来的同僚更是避而远之,同时还要送上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工作时氛围僵硬倒还不算折磨,更难过的是,回家还有受妻妾的冷眼。有些主母强势的家里,甚至要天天把人衣服扒了,里里外外查一遍自己丈夫身上有无红斑。平日里用尽手段迎自己去院子的妾室,也借口自己身子不适。 进了门的妻妾尚都如此行事,更不要说花钱买来的姻缘。青楼接连关停,就是空耗着烧钱也不愿意开门。毕竟养一名才貌兼备的“女儿”,里外花费也不少,宁愿空养着整楼的姑娘伙计一段时日,也不想叫之前的用费打了水漂。 都城的男子蓦然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也是新奇。被牵连的不光大骂那些患病男子的言行不正,还要疯疯癫癫地去骂所有人。不该一棒子扫过去,带上他们。就是患病男子也不全然老实,全世界嚷嚷着世人愚钝,迂腐不堪。说的好像能染上那红斑病,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用上毕生所学和众人唇枪舌战。才能保住些许他那摇摇欲坠的尊严。一场有关男子贞洁的考验,无形中展开了。 自然不可避免有人想到了苏霜,想到她的决绝,她的果敢,她的不屈。她的名声转瞬被捧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好似她不是叫世人逼死的,而是忍受不了人性愚昧,而羽化成仙抛下世人去了仙境。 他们质问那些患病之人为何还不自尽去了,学一学苏霜的气节,怎得还有脸留在人世。之前如何大肆宣扬苏霜大义以此来规训女子的那些儒生,此时才是叫苦连连,心中后悔不已,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世间烦扰暂时和瑞王世子和白甜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惩罚还未到时机。白甜和世子成事,如愿偷偷怀上了孩子。而世子与云梦小泽正式勾上了之后,更是上瘾,日日夜夜泡在那里。云里雾里,醉生梦死。 “世子——!世子!” 瑞王世子迷瞪着眼睛,对这吵闹急促的声音甚是烦躁。仙境怎会有这种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 “何,何事……” “有人发现云梦小泽藏身处了,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先送世子离开。” 啊?瑞王世子努力用脑子思考着现状,仙境怎会叫凡人发现?不等他想明白,又是熟悉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淼淼确认瑞王世子彻底失去意识后,苏霓才走过来。 “不要将他送回之前的地方,云梦小泽奔走慌乱,定是不能尽善尽美的,做戏要做的真切些。叫他们动作都快点,留下些不能追溯身份的物件,尽量弄得像落荒而逃的现场。” 苏霓原本就计划进行这样的一次“避难”,如今朝廷有意整顿烟花柳巷,控制传染,她正好借势演上这一出前戏。 苏霓一直在想,怎样能对瑞王府造成最直接有效的伤害,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暗杀、下毒都不算巧妙,皇帝的叔叔一家突然全体暴毙,怎么看其中都有问题,皇帝必定会觉得皇权受到挑战,将此案一查到底。而其他一些指控又无法让瑞王府伤筋动骨,就像当时苏霜的死也被轻轻揭过一样。 对付特权就要用更大的特权,自然由天子亲自置瑞王府于死地,才是最佳选择。而要皇帝一定不顾言官口舌,将亲皇叔抄家的理由,她只能想到一个,谋反。 瑞王是个很会自保的人,没什么太大的志向,为人也圆滑,于是能够让皇帝对他们一脉多加照拂。要空口无凭说他谋反,皇帝一定不会相信。但瑞王长袖善舞的优点,自然也会变成致命的缺点。他的确没有谋取皇位的心思,为了长长久久保持住这种闲散富贵王爷的现状,也做了些准备,比如对其他几个在封地的宗室左右逢源。 当今皇帝二十岁上位,这么年轻自然是手段了得,对于先皇的子女,除了处死一个和他争皇位的先贵妃之子,其余皇子公主都还好好的或者,按照亲疏远近要么拘在眼前,要么远远的封块地,至于富庶还是贫瘠就看和皇帝的关系了。 瑞王也算奇人,无论是富贵的还是落魄的,他都去结交。可以说是他心善,对宗室子弟一视同仁,关心小辈。但也可以说是,瑞王心思深沉,他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的皇帝待他好,以后呢?谁能百分百保证这个皇帝能一直是他。 这种想法或许有点过于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但瑞王一家子好好的经历了两代王朝,自然也有可取之处。 苏霓离开都城的日子,就是去打探了,这些宗亲里有没有一些行为出格的亲王。虽说能放去封地的都是一些做不出大乱子的,但天高皇帝远,当今皇帝并不是嫡长子,年纪也轻,总会有人蠢蠢欲动的。 循着瑞王结交的远近,苏霓盯上了景王。景王和皇帝其实是一母同胞,但其又是先皇后的养子。当时皇后迟迟没有儿子,便把景王抱去养在膝下,准备若是真生不出嫡子,就由他做太子,不料只是两年,皇后就生下了自己的儿子,景王的处境就有些尴尬。 皇后仍旧认养他,但却不会再封为太子了。直到当今皇帝上位,念着血脉,封了一块富庶的地盘,叫他做个闲散王爷去。 与皇位失之交臂,景王心中怎么能不恨,何况最后坐上皇位的还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倒也一直对皇帝言听计从,衣服跟着享福的姿态。 嫉恨埋在心里,就像毒虫,一日复一日地啃噬他的耐心和理智。于是他开始偷偷摸摸地做了一些事,见皇帝没有发现,心中窃喜,他的好弟弟不过如此,于是将手伸到了盐铁之上。 释迦多宝像 世子殿下,都城水深,云梦小泽恐难坚持。先前的契约怕是不能继续,在此附上歉礼,祝世子殿下万福金安。 信件是直接送到瑞王府上的,就如之前所有信件一样,瑞王世子将将看完,信纸就自己烧起来了,信封内未取出的一叠银票倒是还好好的。 自那日云梦小泽出事,过了一周才收到有关云梦小泽的这一点消息。虽然只有一周,但是瑞王世子已经日日离不开了,离不开那里如云端一般的体验,也离不开云梦小泽高额的“孝敬”。现在他们竟要走,这叫他如何是好。 他立马想发动手下所有人都去将这云梦小泽的底细挖出来,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留下。但云梦小泽消失的场景就发生在眼前,他们是遭人嫉妒,没有根基,才无法继续在都城立足。若是这般闹得满城风雨,不就更是将云梦主人逼走吗? 瑞王世子为自己灵光一现的思考而自得,于是立刻找了几个心腹 ,叫他们秘密探查消息,自己也时长去以往被云梦小泽迷晕扔下的地方查找。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暗中监视瑞王世子的淼淼眼中,她按照苏霓先前的吩咐,待瑞王世子找上几日后,将另一封信送入瑞王府。 苏霓当然不会轻易撤走,但是她要想云梦小泽留下来,得让瑞王世子开这个口,是瑞王世子主动去做这件事才行。就这么推拒了几回,苏霓才在信中表示会想办法另起云梦小泽,全然是一副逼不得已的态度。 瑞王世子想借故与云梦小泽关系更近些,若是能在他的别院中,单独让他享受,不用次次迷晕耽误时间就更好了。但一向只有他被动联系的份,有这种想法也无法达成。同时他也担心这云梦主人是否真有本事能重开,直到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出现,他才放下心来。 瑞王爷依旧在四处交友,瑞王妃发愁儿子和白甜的婚事,娘家那边能出多少嫁妆,白甜变得安分了许多,整日呆在自己的院子中养胎,瑞王世子则不是泡在青楼就是被邀去云梦小泽。这一家子各忙各的事,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不过有一件事他们还是放在心上的,马上就是万寿节了。虽然皇帝不愿奢靡,但也拦不住全天下,尤其是都城百姓、达官贵族的热情。指着皇帝仗势欺人的瑞王一家子,更得百分百投入到准备贺礼之中。 送礼是一门学问,送多少钱的,要比谁高比谁低都得好好衡量。因为苏霜的事,瑞王世子闯了一个大祸,瑞王爷便想借此次万寿节好好赔罪。瑞王爷想拍皇帝的马屁,而瑞王世子也想拍他爹的马屁,免得他爹生起什么想换世子的心思。 恰好云梦小泽给他的孝敬不少,手中富裕,心里有底气,便主动向瑞王爷揽下了准备贺礼这件事。瑞王爷知道他什么德行,自然不放心,但是耗不过母子齐心,瑞王妃也帮着劝说,才放手给他。 然而当万寿节那日呈上贺礼时,他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万寿节是举国欢庆的大日子,当日官员休沐,灯火街市不辍。于是日头还未下去,百官就要排着队进宫献礼了。瑞王府到底身份地位摆在这,倒也不用去得太早。瑞王世子难得清醒,梳洗打扮了一番先坐着马车去了皇宫。 给皇帝的礼物不能提前叫别人看到,但不代表不能提前叫人知道自己的用心,于是瑞王世子大张旗鼓地拖这个巨大的巷子往皇宫去,快至宫门口时,还指示小厮大声呵斥了一番搬运的仆人。 “你们都且再小心着些,弄坏这里面的东西把你们都卖了也赔不起。” 这一嗓子自然将周围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对着此处议论纷纷。 “那是谁家的仆人,好大的派头。” “瞎指什么呢,那可是瑞王府的马车。” “瑞王?他又没什么实权,怕他作甚。” “你是新来的吧?人家和陛下亲近,有没有实权有什么关系。” “哦~多谢大人提携。” 有官员上前攀谈打听,也都被瑞王世子敷衍地打发走了。 能在这日子站在门口的小黄门自然不是一般人,一等一的有眼力见,瞧王府这架势,心领神会,多叫上了几个禁军一同护送这口又沉又大的木箱。 这种日子,按照官职,赵玉鞍和双玉自然也来了,只不过远远避开瑞王府的马车,在一旁翻着白眼腹诽。 若不是这混蛋,他现在哪里用和双玉一样孤家寡人地来参加宫宴。还要被迫跟双玉一起跟着一群想给他们做岳父的官员们打太极。 双玉被烦的头大,险些连自己其实觊觎赵玉鞍前妻苏霓这话都要说出来了,便一拱手,说了句:“我俩先去抢座了。”拽着赵玉鞍像条滑手的泥鳅一样,往宫门里插队先进去了。 赵玉鞍:“……你编瞎话还能再扯一点吗?”宫宴座次都是安排好的,哪需要去抢座的。 双玉眨眨眼毫无心虚:“可以啊,要不然下次说我有龙阳之好心悦于你?” 赵玉鞍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却又被双玉拉住说悄悄话:“你猜那瑞王世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多半是拍陛下马屁,送些字画。” “我觉着不像,字画能装那么大个箱子?那得是哪位名家的毕生画作装在一起了。” “呵,他确实挺懂字画的不是吗?” 双玉看他阴气森森地瞪了一眼瑞王世子,这话里有话,明显是想到当年使一画师诬陷苏霜的事情了。 宴会嘛,就算是宫宴也没什么意思,总算熬过一波波歌舞表演后,来到了所有人最感兴趣的活动,看皇帝都收到了些什么生辰礼。 “刑部刑部司郎中双玉大人,送白虎虎皮一张。” “大理寺寺丞赵玉鞍,送紫檀木万石弓一把。” 当今皇帝不是个隐忍的性子,他们送这礼物不光投其所好,也能叫皇帝想起他们过去的功绩以及出身,用心且不昂贵,都算是稳妥不出错的选择。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虽有几个官员的礼物贵重了些,但也都是世家,没有这等底蕴也不正常。他作风勤俭也只是因为国库空虚,官员送的礼都能放在他的私库中,多上一点也是好事。 “瑞王府瑞王世子,送三米金释迦多宝像一座。” 十来个太监一同抬着一座大型金像缓缓步入殿中,这座金像太大太重他,即使夜里天气已经转凉,他们脸上都冒出了不少汗来。 此金像高三米,长两米,宽一米。释迦呵多宝并排而坐,结跏趺坐于须弥座上,衣饰、形态相同。头为螺髻,面庞隐有天子相,双手一施无畏印,一下并未扶膝,竟又拈着莲花。须弥座底部特别高且宽,中间束腰便只能尤其狭窄,上部为仰莲,下部则为双瓣覆莲,后面与背光连为一体。 仔细一看那须弥座底部竟然密密麻麻地刻着《妙法莲华经》,而背光后也刻着字,是一段发愿文:龙兴八年八月三日,佛弟子韩熙奉为皇帝,法界含灵,敬造多宝释迦像二躯,虔心供养。 赵玉鞍虽然不通佛学,但是也随母亲去庙里拜过几次,总觉得这金像有哪里怪怪的,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有点要素过多导致眼花缭乱了。加上这么多的金子杵在眼前,真的是又土又富的感觉。 他的感觉确是没错的,这就是一尊既不风雅,也不讲究,将各种佛像元素混合在一起,只为讨皇帝欢心的佛像。 偏偏瑞王世子还无所察觉,得意洋洋地上前介绍自己在这尊金像上的用心良苦。 他送佛像倒也无错,若这不是释迦多宝像,若不是金筑的,若他没有非要炫耀一番的话。 谋逆 据传太后当年也是个狠人,怀着皇帝的时候为了争宠,曾在御花园安排了一出步步生莲的好戏。先帝信佛,见此情景顺理成章认为,这肚中孩子可能是佛子托莲转生的。这件事在皇位争夺上起了多少作用,恐怕只有先帝自己清楚。 总而言之这件礼物踩在这个点上,本来也不会让皇帝生出什么恶感,要怪只能怪瑞王世子实在有些用力过猛了。 皇帝淡淡地看着这尊金像,意味不明地说道:“世子之心赤诚,朕都看在眼里。南地近来雨水泛滥成灾,死伤数万恐生大疫,世子不若将此像再造几尊,送往南地,为亡者祈福,以抚平疫鬼怨气。” 瑞王世子脸僵了僵,这么一大尊金像要不是云梦主人送来的钱,瑞王府哪里有这资本建造,再造几尊他从哪变出那么多钱?瑞王在一旁看着也是心急,他自然听出皇帝话中的意思,但此时自己若是再帮他说话,怕是更加招惹皇帝不快。 见瑞王世子干笑几声不说话,皇帝也没想多难为他,敲打敲打就算了,谁人不敛财,只要别触犯底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只是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小黄门跑到身边的大太监说了几句话,大太监脸色立马变了。按理说他绝不该这样表现,皇帝身边的人没有几分养气功夫,被大臣通过他揣测到圣意是万万不行的。 看到大太监快步向自己走来,皇帝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安,若无要紧事,他不会在宴上打断流程。 “陛下,景王有异动。” 说着将袖中的纸条呈给皇帝,皇帝一目三行地看完上面的字,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确叫这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这座容纳了上千人的宫殿竟然寂静无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坐在下面的谁没有点眼力见,都不敢出声触皇帝霉头。虽然当今皇帝是明君,但难保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迁怒。有几个人能保证手里是干干净净的,届时底气十足为自己辩驳。 皇帝用力捏着纸条,废了很大心力才没叫自己像撕纸条一样撕了下面的人,纸条上其实也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安定门,城门郎魏坚,瑞王世子韩熙表妹白甜五叔。 如此简单,只提及了要紧信息,自然是皇帝早已心知肚明这说的是什么事。苏霓能查到景王觊觎盐铁,有不臣之心,皇帝自然也有所了解。 景王想买通盐铁官,秘密拿到官府的开矿文书。却不知其中运作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赤裸裸地暴露着。密而不发就是为了钓出更多与景王有所勾连之人。 故而对拿到官府文书的景王手下围追堵截,加强城中巡卫,逼迫他们动用都城中的势力,带着文书逃离。果不其然,全部城门已关,唯有安定门有人不安分。 而这里通景王的人,竟还在这堂下站着,虚伪地向他献殷勤。 皇帝震怒,抄起手边的酒盏向瑞王世子掷去。瑞王世子吓得抱头跌倒在地上,酒盏撞上金像后滚落在地。 “释迦和多宝,韩熙你给朕说说,谁是多宝,是你还是景王?!还是你认为……朕不配在这位置上,该换你坐这!” 瑞王世子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不妨碍他诚惶诚恐地跪下求饶。皇帝话中之意,尤其还提到了景王,这让瑞王这种贼精的人顿感不妙,跪着膝行至世子边上。 瑞王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但见他儿子已经慌了神,浑身颤抖,想来也说不出话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平日里不好好读书,佛像是他这种不懂装懂的人能瞎显摆的吗?!然让他并不知道一切的根源并不是这份生辰礼,灾厄的种子早在当年就已种下。 “陛下息怒,世子蠢笨,平日里不学无术惯了,但他也是一片孝心,才闹出这样的笑话。” “呵,笑话?瑞王好大的口气,朕的江山,朕的王位,在你眼中是个笑话!” 瑞王自知说错了话,心中更加埋怨世子,当初就不该听信王妃的劝说,将此事交给世子来办。不,什么世子,此次回去后,他就不再继承世子之位了! “景王勾结瑞王,私铸铁器,意图谋反,来人,抄了瑞王府,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将瑞王全家家,还有那城门郎,一同打入大牢,把他们如何与景王勾结谋逆的都给朕审清楚!” 皇帝说完便挥袖离去,不顾身后瑞王一家的哀求,和百官满肚子的疑问。求不到皇帝,瑞王便去求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但谋逆之罪可没有人敢帮他说话,一不小心就会被打成同党。 一场宴会热热闹闹地展开,以另一种行事热热闹闹地结束了。众人也不久留,纷纷各回各家,如此大的事,此前没有一点征兆,无论是哪一派的官员,都要赶紧回去商讨一下后面的动作。 是趁机栽赃,拖对家下水,还是率先肃清内部,将自己从此事择出,又或是,两者同时进行。 此事就像一颗石子砸入湖面,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城接下来半年怕是都不会安定了。哪家坠入深渊,又那几家借机扶摇直上,另一场斗争已经拉开帷幕。 但这些都和赵玉鞍以及双玉无什关系,这两人一向对派系斗争敬而远之,游离于边缘,今夜的核心会面跟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赵玉鞍还在回忆着方才的场景:“我觉得瑞王和瑞王世子的神情迷茫,不似作假,其中有蹊跷。” 双玉:“怎么?你还想还他们清白不成,苏娘子知道得撕了你。” 赵玉鞍:“……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仁义,大理寺案子堆积成山,哪有那闲工夫。瑞王府是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双玉盯着窗外仍旧热闹的街市,意味不明地说道:“因果报应?你真的信那一套?” 赵玉鞍蓦地想起苏霓提出和离时说的话。 “我所图所想所做的事情都太大了,玉鞍。你很好,赵家所有人都很好,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连累到你们。你该像苏家那样,早早置身事外才会安全。” 霓娘当时指的是……谋逆吗? 众矢之的 看人不顺眼时,平日里一些细节都变得可推敲了起来,譬如那座三米高的金像,钱是哪来的? 皇帝下手彻查瑞王府经济来源,这对于苏霓来说是意外之喜。瑞王府全家下金吾狱,苏霓在其中起的作用只有一半。 她怎么可能手眼通天到能够知晓皇帝暗中的安排,苏霓本来的计划只有前半部分。她以云梦小泽被针对查抄,不宜再在都城设立为由,一边将大部分布置下的人手从都城中撤离,一边让瑞王世子真的认为,云梦小泽现在被迫安置在都城外。 其实在彻底取得瑞王世子的信任,以及将红斑传说散播出去后,云梦小泽只剩下一个空壳,变成单独为瑞王世子编织的一个梦境。因为苏霓知道,时间一长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及时抹去存在过的痕迹,才能减少暴露的可能,从而全身而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弯弯绕绕的准备工作,只为了使出致命一击。最后的关键也很简单苏霓只是给瑞王世子递了一个虚无假消息,告诉他今夜云梦小泽要接待一位大客户,但是城门戒严,时间太紧尚未打通城门关卡,无法将这位身份不同寻常的大客户夜里偷偷带出城。 言语中充满对这位客户财力的暗示,而接受了云梦小泽供奉,从中尝到大把甜头的瑞王世子自然不会不帮这个小忙。“正好”他记得,自己的表妹,未来的世子妃,曾经有一位做城门郎的亲戚,想要攀王府的高枝,欲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世子,在府中做个侍妾。 白甜知晓这位远亲的心思,心中甚是愤恼,自己尚未坐上正妃之位呢,就有人动这门心思了。不过娘家人却劝她,世子总是要纳妾的,之前是那苏霜管着,叫他不敢往家里带。可是人家有依仗,日后白甜总不能这样做,担上那善妒的名声。既然如此,还不如叫自己娘家的子侄到府里来,未来有什么事,还能帮衬帮衬她。 白甜心中不屑,但她莫名想到了苏霓。想到她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想到她肆意妄为嚣张至极的举动,若是当年苏霓也嫁给了瑞王世子,苏霜应当还好好活着做她的世子妃。 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她的确需要一个帮手,但不是现在,等她正式成为世子妃后再安排吧,于是她这么回复了这位远亲。 魏坚哪知白甜的“良苦用心”,还是私下寻了其他门路将女儿送给瑞王世子。这件事两方都有意没有告诉白甜,且瑞王世子吩咐魏贤此事时,魏贤为了膈应白甜当时的冷落,也未知会她一声。所以当金吾卫冲进王府,将白甜押送进金吾狱中审讯时,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己就成了谋逆同党? 事情办的如此顺利,其中还少不了另外几人的帮助。先前说过本朝城门郎共设十六名,八个城门各分两人轮流值守,三月一换。随机抽选,前一夜夜里才会发出新名单,且名单由门下省和兵部共同批阅下发。要想恰到好处地利用魏坚的职位,加大瑞王世子身上的可疑点,就需要这份名单了。 万寿节正好是换防日,按照章则,在这一日及时赶去买通的城门郎处守卫的城门是万万来不及的,都城绵延千里,八个城门只能靠运气赌。但此时也是守备最为微弱的时候,所以若想浑水摸鱼出城也是最好的时机。同时此时也是让皇帝更加怀疑瑞王世子和景王一起对皇位图谋已久,此般行事是早有计划的时机。站在皇帝的角度,瑞王世子不光买通了城门郎,还提早拿到了名单才能如此行事。 任谁看他不是早有预谋,而苏霓能提早得到名单的渠道,还要感谢白甜。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周家公子本来要与其订婚,但白甜想做瑞王妃的同时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同时吊着那边没有退婚,直至这边的事情彻底稳定下来才和周家说。 周家自然也不傻,知道自己受蒙骗,被白家耍了,这梁子便结下了。但苏霓若只是凭此想要周家帮忙拿到名单,并不是个足够重量的筹码。 巧合的是当时在城外焦河的林子中,苏霓与赵玉鞍从豺狗口中救下的三个少男少女里面拿剑的周小郎君,正是白甜原本欲订婚的周郎君的亲弟弟。 救命之恩让苏霓觉得可以一试,同时也让周家觉得可以赌一把。赌输了也不亏,周家没有直接参与,从中隐身轻而易举。瑞王府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众人选择的结果。 谋逆的案子不需要口供,甚至不需要切实的证据,帝王的疑心就足以定罪。话虽如此,金吾卫仍旧尽职尽责地审问瑞王府众人,昼夜不断。比起瑞王世子一家三口,白甜却先崩溃了。 她本就处在怀孕初期,胎像不稳。在牢中身心疲惫,也不顾旁人怎么看了,哀求着金吾卫叫他们寻个大夫来帮她看看。 不看还好,当大夫为她检查时,却说出了一句直接击溃她的话。 “你已染上花柳病,这孩子不能留了。” 白甜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看着大夫不加掩饰的嫌恶的表情,直接崩溃了。她不顾保护肚子,跪在地上扯着大夫的衣角哀嚎:“您一定是看错了!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染上那种脏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守的狱卒立马上来用手中的棍棒抵着白甜的肩膀,呵斥她不要乱动。 “将她单独看押,我等会开个落胎的方子。”大夫扯回自己的衣服,对金吾卫回复了一句就走了。 白甜绝望地看着大夫离去的背影,耳边传来瑞王府其他女眷和狱卒,悄声的议论,皆是猜测她的“奸夫”,和唾弃她身为未婚女子的不检点。 白甜耳中嗡鸣,下腹疼痛,别人不知道真相,她自己可是一清二楚。从头到尾,她就只有瑞王世子一个男人,花柳病只能是他传染的!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霜那个贱女人在的时候,瑞王世子不也日日流连烟花柳巷吗?苏霜为什么没事? 她做不了世子妃了,她也生不了孩子了!都怪她,都怪他们!杀了他杀了他! 白甜像恶鬼一样在地上匍匐,狱卒被她狰狞的模样吓住了,只见她头发散乱,双眼暴突,所过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口中喃喃自语,似乎是念叨着一人的名字。 “苏霜……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