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年方二十三》 1. 第一章 荒宫 万丈红尘,世人敬我畏我谤我,视我为真龙凌空,却无一人知我,夜夜困陷于无边梦魇。 千秋大业,繁华看尽享尽碎尽,自认已疯妄半生,何曾想醒转后,孤影幽冢只等一个你。 第一章荒宫 棠瑶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冰冷的湖水肆意涌入口鼻,那种即将窒息的绝望感让她拼命挣扎。按住她后颈的那人却毫不留情,手上更用了几分力,将她死死地往下压去。 “还是不说?”他再次发问,语声冷冽,漠然中蕴含狠意。 她竭力想要发声,却开不了口。那人忽而又揪着她的长发往上一提:“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入宫?” 棠瑶急促地呼吸着,呛进去的水还未咳出来,说话都极其艰难了:“我……刚才说了,可你不信……”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看你到底能撑到几时?!”那人冷斥一声,再次发力将她压入水中。 湖水又一次侵入她的口鼻,棠瑶已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 却在这时,有云板击声自远方传来,突兀而急促,一声连一声惊破了黄昏的沉寂,亦让那人的手减了几分力度。 “怎么回事?”“像是乾清宫那边……”旁边有人在惊诧议论。 很快的,又有人迅疾奔来,急切道:“万岁爷刚才在乾清宫……” 话到关键处,却骤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大约是报信者及时转为耳语。 “走。”过了片刻,压制着棠瑶的人只冷冷说了一个字,随后拖着她的长发,将她像死尸般扔到浅水处。 脚步声渐次响起,那人走了几步,又止住,寒声道:“休要对人提及此事,若不然……在这宫中,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死。” 棠瑶伏在湖边浑身湿透,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去回答。 那群人很快远离了这一池荡漾的琼玉。 萧瑟秋风中,钟声余响依旧未绝,震起鸟雀惶然四散,掠向金灰色的云端。 *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棠瑶才吃力地从水中爬起。湿透了的衣衫在风中不住滴水,她浑身僵冷,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这已经是她来到此地后,遭遇的第三次死里逃生。 就在数日前,她的饮食内遭人投毒,幸得宫女芳卉无意打翻,她才免于一死,只是可怜了那只寄居许久的狸猫,替她成了枉死的冤魂。 而今日,那意欲将她溺死的年轻人,出手狠辣,目的明晰。 是什么时候起,他已断定她不是真正的棠瑶了呢?若是确信,又为什么不告发上去,而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她说出所谓的真相? 听他和手下的交谈,声音异于寻常男人,然而宫中二十四监,不知他隶属何处,在内廷又有怎样的地位?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暴露在旷野上的羚羊,对手窥伺多时已然迅猛扑出,这一次她虽侥幸逃脱,却连这厉兽究竟是何模样都未能看清。 * 天际霞光似锦,赭红宫墙绵延无尽,棠瑶紧紧抱着双臂,穿过幽长无人的夹道,回到了长春宫。 推开虚掩的宫门,一路往里行去,青石砖间滴下迤逦水痕。 偌大的长春宫寂静得好似荒野,枯黄落叶掠过碧青的琉璃瓦,无声飘坠于地。 檐下铜铃轻响,芳卉持着烛台从佛堂中出来,看到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也不惊讶,只是打量了一眼,问了句:“棠婕妤,怎么弄成这样?” 棠瑶故作惊惶地道: “……掉进湖里了。” 芳卉“啊”了一声,道:“您也太不小心了,赶紧回房换衣衫吧,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说罢,顾自匆匆离去。 棠瑶睨了那背影一眼,便往自己在承禧殿的居处走去。一路上,无论是宫女还是內侍,见到她之后或是偷偷打量,或是装作寻常,竟无一人显露惊诧,更无人询问关切。 直到她将身子浸入好不容易等来的热水后,才听到窗外传来芳卉和佳蕊的低切交谈。 “她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样子好像没明白,不觉得她自从那次醒过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吗?话说回来,秉笔到底是想除掉她,还是让她活下去呢?” “小声点,当心被听到!” 棠瑶本已经是伏在浴桶里屏息凝神偷听,听到此处,连忙不紧不慢撩起水来。 窗外的芳卉听到了水声,便继续低声道:“秉笔想要做的事,还能让我们看透?” “那我们得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我还想着万岁爷大寿的时候,皇太孙应该能赶回来吧?那样的话,咱们是不是能回那边?” “怎么,你还念着那一位?” 两人的声音更小了,即便棠瑶挺直身子也听不到什么。正焦虑之际,又有小内侍从不远处来到窗外,招呼道:“两位姐姐,刚才听到那阵云板声了吗?我听说,有好几位内阁大人被紧急召进了乾清宫,像是有大事发生。” “大寿就要到了,还有什么事要这样着急慌忙的?” “你就知道大寿,北边军情告急的风声,传了可不是一两天了……” 三人说着话,渐渐往对面去了。棠瑶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双膝倚坐于水中。 水雾氤氲,弥漫在静谧室内。屏风上绿竹修长,云雀飞旋,一切都浸润了湿意,影影绰绰朦胧起来。 她闭上眼,先前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直到此时还未散去。 五个月前,还是叫虞庆瑶的她撞进了这个身子,未等完全清醒,便觉窒息无比。待等拼死睁开双眼,竟发现自己是以三尺白绫悬于晦暗殿内,脚下圆凳翻倒于地,四周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她惊慌之下抓着白绫拼命挣扎,即将脱力时竟扯松了扣子,从半空重重跌落。 此后神志恍惚,似乎有人踢开了大门,随后人声鼎沸脚步错杂,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另一个世界被救活过来了。 只是,成为了另一人。 昏沉沉的她被送到了长春宫内,据说此地本就是棠瑶棠婕妤的住处。这长春宫甚是恢弘阔大,却只安排她一人住着,宫女內侍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冷漠。 她觉得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冷宫,也曾试探着询问过芳卉:“我当初为什么会去那个废弃的偏殿自尽?” “那可怎么知道呢?”芳卉打量着她,“婕妤您……大概是觉得远离家人,又不受恩宠,所以一时想不开。是不是?” 棠瑶一时无语。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来从宫女们那里得知,原来这位棠姑娘虽然姿容姣丽,初入宫见圣便被封为婕妤,此后万岁爷却另有了珍爱之人,将她彻底遗忘在了长春宫。 宫殿冷清寂寥,别说圣驾不会驾临,就连其他嫔妃也没露过面。她度过了最初的惶惑不安,倒是难得的偷闲了好一阵。 看日光如何轻移于菱花窗间,印下淡淡剪影。翠色鹦鹉在鎏金架上簌动双翅,时不时啄理羽毛。听殿外风过回廊,卷落片片金黄银杏叶,铺满庭中小径…… 只是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死亡的阴影又纠缠不休。 一次又一次被算计,今日虽是捡回性命,然而下一次呢?就这样坐以待毙,恐怕迟早会死于非命。 必须要想办法。她趴在浴桶边沿,垂着眼睫默默思量。 …… “婕妤,要起来了么?”门外响起了芳卉的声音。 棠瑶应了一声,拭尽水珠穿上里衣后,芳卉佳蕊推门而入,侍候她换上襦裙。 趁着两人忙碌的时候,她不经意似的问:“刚才我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听到一阵阵声响,你们可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芳卉一边为她整理衣衫,一边瞥着她道:“婕妤,我们不便四处走动,也没处去打听呀。” “我倒是望到有些宫人匆匆忙忙往西边跑,也不知是去什么地方……”棠瑶走到妆镜台前,若有所思地拢着犹沁水珠的乌发。 “西边?您看错了吧?去乾清宫该是朝东南……”为她梳妆的佳蕊快人快语,未料说到此处,只觉足尖一痛,竟是被芳卉狠狠踩了一下,惊得她急忙收声,装作专心地匀起胭脂来。 乾清宫,东南方。 棠瑶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没再询问下去。 从这日之后,她起居如常,好似真的忘了那事。北方军情到底如何,禁宫之中少人议论,所有人依旧沉浸在为万岁准备寿诞的繁忙之中,她身边的宫女内侍们也常常被调遣去别处帮忙,让她落得安静。 又是黄昏时分,佳蕊刚抱着许多衣物从尚衣局回来,却见棠瑶往外走。月白盘珠短袄配上藏蓝百蝶穿花马面裙,外罩着纯黑狐绒面的斗篷,薄施了脂粉,更衬得莹如璧玉。 “婕妤要出去?”佳蕊连忙问。 棠瑶道:“有些心烦意乱,去外面走走就回。” “那奴婢陪着您,上次不是还……” “不用了,我就去附近坐坐,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她笑容温和,态度却坚决,不等佳蕊再阻拦,独自出了宫门。 斜阳洒金,宫墙沉郁。渺渺雁群穿过云絮,散落声声低鸣。棠瑶裹紧斗篷,在萧飒秋风中再度穿过狭窄幽深的夹道,朝东南方而去。 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 暮色无声无息笼罩了下来,远处渐次传来宫门落钥之声,在寂静中尤显凝重深沉。重檐庑殿下,新近更换的绛朱宫灯被一盏盏点亮,橘红光晕在风中摇烁不已,映照着站在殿前白玉台上的人。 他正凝神看着不远处的鎏金香炉,一袭盘云锦绣的苍绿曳撒,仿佛与这沉静暮色融为一体。 身后殿门轻响,年近半百的内侍伛着腰悄悄出来。 他只略侧了侧脸,低声问:“怎样了?” 那人摇了摇头,道:“咳得厉害却还在骂着,一会儿恼怒瓦剌进犯边镇,一会儿又说宫里不够热闹,显不出寿诞将至的气派。” “李太医和黄太医都劝不住?”他轻叹一声,忽而发现了什么,向远处扬了扬下颌,“尤祥,你看看那是谁?” 尤祥一怔,眯着眼仔细望过去。 昏暗夜色下,宫道尤显空旷,有人正朝着乾清宫行来。晚风疾劲,带着几分萧飒秋意,吹拂起女子长裙细褶,在廊上的宫灯斜照下,宛如银波涟漪,荡漾涌动。 阶前小内侍望到这女子身影,出声喝问:“什么人?” 女子低着头,来到玉石长阶下,略显不安地道:“长春宫,婕妤棠瑶。” 尤祥心里一震,不由望向近旁的年轻人。 小内侍大吃一惊:“棠、棠婕妤?!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自己来这……” “我是有事想要求见万岁。”说话间,她微微抬起脸。 但见前方白玉长阶直如通天,正殿大门前鎏金香炉好似猛兽盘踞,光影明暗中,有两人正站在那里。 皆着曳撒,一苍绿一青蓝。靠近香炉的那一位年纪应该很轻,身姿秀挺,曳撒上彩绣斑斓,虽看不清图形,也显然品级不低。 “两位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她攥着袖子,努力镇定下来,朝上方笑了笑。 尤祥被这看似纯良的俏丽笑脸晃了晃神,心道果然名不虚传,便有意沉着声回应:“万岁已经歇下了,有什么头等大事要在这时候来求见?” 棠瑶讶然:“这不是才天黑么?听说万岁通常不会那么早就寝……” “万岁今日有些劳累,你有事,改日再来!”尤祥态度生硬地回了一句,又瞥向旁边的人。 棠瑶心里一沉,眼见另一位年轻的尚未开口,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不禁踏上一步:“还请公公怜悯。实在是因为听闻万岁寿宴在即,要放一批宫人返乡。我想着虽然不能跟她们一样离开宫廷,却也希望万岁能开恩,容许我出城找一所古寺,为逝去的母亲祷告念经……” 她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谁知那年轻人只望着香炉不出声,还没等她说罢,转身便走。 “请留步……”棠瑶情急之下,还待上前,忽听得殿门一响,有老者踉跄而出,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了?!”尤祥与门旁的小内侍连忙上前搀扶,那年老的医官双手发颤,大放悲声。 “万岁爷,万岁爷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话音未落,原本在门外的数人飞快入殿,乾清宫中顿时嘈杂不绝。 呼喊声,哭泣声,呵斥声,嗡嗡盘旋交错混乱。棠瑶头脑一时空白,甚至有种虚幻到极致的感觉。 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想要趁乱而走,却听得咔咔数声,正殿殿门已被重新打开。 两列换上了麻衣的小内侍持着明灯低头而出,从上至下站满玉石长阶两侧。 晃动不已的灯火,让棠瑶有些晕眩。 寂静中,先前那个身着苍绿曳撒的年轻人,再度从乾清宫中沉步缓出,目光凛冽扫视众人,终于开口,却是少年清音。 “万岁爷龙御归天,速召各监各局掌印尚仪来此。尤祥,你带人传讯于宫外,告知各部司四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天明之前,务必将一切办妥!” 数声应承后,众人飞奔而去,不多时,宫门方向云板声起,琅琅然回荡盘旋,渐次曼延。 棠瑶望着那人一步步走下长阶,站定在距离她只有三级的台阶上。 刚才一听到他开口,棠瑶就已背脊发寒。 话语清寒不含情感,正如前几天,将她强行按到水中时一样。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1. 第一章 荒宫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第二章 暗潮 棠瑶骤觉心脏剧烈跳动,手脚甚至都已发凉,然而当此情形之下,只能竭力装作没认出他的样子,苍白着脸跪倒在地。 “万岁驾崩了?!”她惶恐中不敢抬头,此时宫道方向脚步嘈杂,乾清宫附近听闻动静的宫人内侍们都已纷纷赶来,或震惊或悲痛,瞬时间黑压压跪倒一片,痛哭声在这沉沉夜色下弥散回荡。 她匍匐不起,在人群间迅疾观望一眼,只见那身穿苍绿曳撒的年轻人正冷峻地吩咐手下,不由心念一动。 又一群宫人们带着哭音仓惶奔来,殿前一时混乱,棠瑶借着众人的遮蔽,胆战心惊地悄悄往后挪动。 哪怕暂时躲到荒僻之处,也好过就这样直面杀机。 然而一声清叱,让她顿时凝滞。“棠婕妤,你要去哪里?” 长阶上的年轻人微微抬高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 人群散开,无数道复杂的眼神瞥射而来,她心跳加速,连忙道:“万岁突然驾崩,我想着要赶紧回去更换衣裳……” 话音刚落,不远处芳卉等人匆匆赶到,望到躲在人群后的棠瑶,皆惊慌不已跪了一地。 “程秉笔!奴婢们没想到婕妤竟会到了这里……” 程薰目光冷肃,决然发话:“将棠婕妤,即刻送回长春宫!” * 容不得半点反抗,棠瑶就这样被送回了长春宫。说是护送,其实更像是押解。除了芳卉佳蕊等宫女,甚至还多出数名內侍一路紧随,彻底扼杀了她逃跑的念头。 夜色愈加浓郁,渺茫远天间唯余孤月白影,寒凉映照了浩瀚宫城。 窗外起了风,廊下绣着“寿”字的绛朱宫灯被人手忙脚乱地摘下,转而换上了煞白煞白的灯笼。 棠瑶心烦意乱地坐在卧榻前,昏黄烛火忽高忽低,照得众人忙碌的身影晃动不已,宛如一出闹剧。 而现在她也只能任由宫女们沉默着为自己换上丧服。镶着湖珠的金钗被无声取下,簪上的是白绢攒成的宫花,纤弱不胜风。 佳蕊将金钗收起,没精打采地看看棠瑶,见她居然连眼泪都没掉,不由叹了一口气:“我说婕妤,您还真是胆子大,一个人跑去乾清宫做什么呀?” 棠瑶低着眼睫道:“只是想求见万岁,准我出宫祭奠母亲。谁知道遇到这样的事……” “您说得简单,就算没碰到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能让您轻易见圣驾?您还是小心为好!” 棠瑶眼前又浮现出白玉长阶上,那一袭苍绿曳撒的身影,便试探着问:“是我心急了,只是那位年轻的秉笔,看样子早就认识我,我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司礼监的程秉笔啊!除了掌印之外,那可算是第二号的人物,出身也不一般……”佳蕊说到这里,不禁细细看她,“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她攥着脂粉盒盖,掩饰了不安:“确实记不起来了。他以前,和我很熟悉?” “听说他和您……”佳蕊才开了头,忽又犹豫着停下不语。此时珠帘一动,芳卉神情疲惫地从外面进来:“贵妃和其他娘娘们已经赶到了乾清宫,乱哄哄哭作一团……” 棠瑶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后的小宫女却抽抽噎噎起来:“昨儿还听说瓦剌军已经打过了边疆,现在万岁爷忽然驾崩,这可怎么是好?要是守军再挡不住,咱们该往哪里逃……” 芳卉神情也变了变,却又强行板着脸训斥:“你可别乱讲,万岁驾崩,自然有新君继位!区区瓦剌人有什么可怕?!想当年,高祖爷才二十岁,就率领八百骑兵将鞑靼的三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就连他们的可汗都吓得逃回大漠不敢南下。现今这瓦剌还是鞑靼灭了之后才起来的势头,必定不是圣朝的对手!” “一般人哪能和高祖爷比,现在……”小宫女还在恐慌,另一人放下手中衣物,凉凉地道:“瞎担心什么?也不想想眼前的事?万岁这一驾崩,有靠山的娘娘们哭过也就算了,往后做个太妃平静度日。怕就怕那些没有子女的,还有咱们……” 话只说了一半,就没再往下。屋子里顿时陷入死静。 棠瑶起初还没明白,看着众人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的是,殉葬?”她谨慎地看着宫女们,低声发问。 话语一出,竟无一声回应,然而众人那惊惧畏缩的目光,让她顿时泛起寒意。 在大行皇帝过世后,宫人中没人想谈,却又不得不战栗面对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话题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 佳蕊倒是强打着精神宽慰众人:“先别总往坏处想,之前芳卉姐姐说的对,新君总会继位,天下怎么可能大乱?若是皇太孙能及时赶回继承大统,说不定咱们都不会被充为朝天女。” 众人讶然,芳卉忍不住问:“你怎么知晓?” 佳蕊掠了掠鬓发,双眸中流露一丝骄傲:“我当初在皇太孙身边的时候,可是真真切切听到他和太傅谈起过这事,说是用宫人殉葬太过残忍,希望以后能废止这惯例呢。” “要真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众人纷纷双手合十,惶恐中又起了期待。 唯独棠瑶仍旧望着黑沉沉的窗外,心中烦闷不减。 * 压抑肃静的暗黑夜幕下,文渊阁内却灯火通明,从府邸闻讯赶来的大臣们哭拜之后,心事沉重地汇集到了此处。 大行皇帝早就病了许久,只是他固执已见,听不得太医劝告,认为自己只需稍加调养,便还能精神抖擞活到八、九十。故此这七十大寿是大张旗鼓地操办着,甚至他还有意再广纳后妃,绵延皇嗣,谁知道就这样突然去了。 如今后宫乱成一团,阁臣们自然也焦头烂额。 本朝开国至今也只历经两位君主,当初高祖天凤帝十五岁起随父南征北战,策白马提长戟,不到五年便一统中原,甚至将常年盘踞北疆的鞑靼亦逐回大漠。只可惜,如此在天下人心中俨然真龙凌空的人物,却未来得及大展宏图,在位三年后忽如流星急坠,连后代都未留下就英年早逝。 此后继位的正是刚刚驾崩的崇德帝,在位五十七年,子女共有十人。太子乃是原配皇后所出长子,生性纯善,在朝中有众多拥趸。谁知正值壮年,却在半年前突然因病离世,而崇德帝对此事讳莫如深,一时间朝堂后宫传言四起,始终没人知晓真实缘故。太子离世后不久,边镇军情有异,唯一嫡子皇太孙褚廷秀奉命离开皇城,去往延绥镇守。 这一去,直至现在还未回返。眼见军情告急的羽书一封连一封纷至沓来,君王又突然驾崩,怎不叫众臣忧虑重重? 秋风寒彻,黄叶乱舞。离文渊阁不远的廊下,小內侍执着白晃晃的灯笼瑟瑟发抖,程薰披着斗篷站在那里,侧脸掩在光影明暗间,有几分捉摸不定的孤寒。 有人从文渊阁那边匆匆赶来,见了他便磕头:“秉笔,那边还在争论不休,阁臣们吵得几乎要掀翻桌椅。” “怎么?” “延绥急报,都指挥赵錾畏敌退缩,导致瓦剌攻占清平堡,气焰嚣张。如今刘、林二位大人提议派人迅速迎接皇太孙回京继位,他们的意思是大行皇帝没来得及立遗诏,可是先太子只留下皇太孙这个嫡子,皇位自然是他的。但宋大人却说边境战事正起,皇太孙如果匆匆回来,会让对方寻得机会全力出击,说不定新君还未坐稳龙椅,边镇就相继失守。” 程薰蹙了蹙眉:“别人有何意见?” “宋大人口才好又气势逼人,其他几位阁老争不过。就连首辅大人好像也赞同他……小的过来的时候,宋大人正提议赶紧请晋王入京主持国事呢!” “晋王?”程薰冷冷一哂,“那么他们是不想让皇太孙回来了?” “这个……小的倒是不知道。想来没那么大胆子吧?” 程薰望着文渊阁的灯火,半晌不语,末了才轻呼一口气:“走。” “不用再去打听一下?”那人愣了愣,程薰却已经转身,披着玄黑的斗篷,寂静地往暗处行去。 * 天光渐白,四面八方的哭声又此起彼伏,萦绕不散。一夜难眠的棠瑶也被催着出门,前往乾清宫祭拜。 满目尽是素白,原先尊卑各异的嫔妃们如今皆惶惶戚戚,泪盈满目,哭得恐怕不是崇德帝,而是自己难以预测的命运。 “娘娘们还请节哀。”苍老的声音从后殿传来,司礼监薛掌印拖着沉重的步子,前来安抚众人,“大行皇帝走得突然,却也免除了缠绵病榻之苦。眼下殡丧诸事有我们料理,娘娘们要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还长……” 在他身后有司礼监众人跟随,皆穿着一样的丧服,神情肃然。棠瑶只匆忙扫视一眼,好在没看到程薰,便下意识地低头往后,不想再被注意。 啜泣声中,远处丧钟被重重撞响,殿前鸟雀惊飞四散,唯剩一地空寂的白亮。 丧钟余音犹在回旋,却又听脚步纷沓,大群宫娥簇拥着一名中年美妇快步而来。 那妇人脸含霜雪,眼神凛然,一踏进大殿便冷眼横扫,重重哼了一声。众人连忙下拜,薛掌印迎上前恭敬道:“贵妃娘娘不是拂晓才回去歇息,怎么这会儿又来,还请多多保重……” “倒是能歇息得好才怪!”章贵妃没等他说罢便厉声质问,“我问你,内阁是不是已经派人去请晋王入京?大行皇帝从未说过想要传位给他,你们竟敢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薛掌印依旧恭谨,连头都没抬一下:“娘娘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臣从昨夜起就在这里料理丧事,对内阁那边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少装糊涂,你平日和内阁的人不是来往密切?现在却撇得干干净净?!”章贵妃眼风如刀,环顾左右,有意提高了声音,“众所周知,大行皇帝生前对皇太孙寄予厚望,如今不幸晏驾,这帝位自然是留给皇太孙的。晋王入京?他算什么东西?!” 众人陷于如此难堪场景,个个不敢出声。薛掌印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沉了几分:“娘娘言重,臣估摸着,内阁大臣们请晋王入京也是出于万全考虑。皇太孙身在延绥边镇,归路迢迢,晋王赶到京城或可暂时稳定大局。毕竟在诸藩王之中,大行皇帝也曾夸赞过晋王,说他肖似高祖……” “少给晋王脸上贴金!你见过高祖爷?就算长得像又怎么样?!高祖爷十五岁起征战四方平定天下,这才开创我圣朝基业。他晋王何德何能,左不过心机叵测善于逢迎,哄得大行皇帝夸过一两句,也配与高祖爷相提并论?!”章贵妃冷笑不止,立于灵位帘幔之前骤然回首,“到底是哪个忤逆的臣子出的主意,快去将他叫来!我要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当场问个明白!” 薛掌印脸色难看,踌躇片刻,只得吩咐手下前去召唤内阁大臣,随即又小声向贵妃道:“娘娘,这里人多,是不是……” 章贵妃闷哼一声,看看众人没有言语。薛掌印如释重负,挥手示意其余嫔妃速速离开。那些妃子们忙不迭提着裙裾,逃命似的往门口行去。 棠瑶亦紧随而出,临出门时,却见身边的一名美人脚下一绊,直往前跌去。她下意识抬手搀扶,那美人惊魂甫定,回头见是她,竟顿时变了脸色,急忙闪躲到旁边去了。 棠瑶愣了愣,抬目间只觉四周众人皆神情复杂。 是嫉恨,还是鄙薄?抑或是厌恶…… 她心中揣度未止,便听后方传来贵妃冷淡的声音:“棠婕妤,原来你也在此地。”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2. 第二章 暗潮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第三章 惊变 棠瑶一惊,旋即回身,低着眉眼向其问候行礼。章贵妃打量着她,拖长声音道:“许久不见,婕妤倒是换了个人似的。” 棠瑶觉出其语气不善,却不知原先的棠婕妤为何会得罪了贵妃。众目睽睽之下,她骤觉如芒刺在背,只得尽量柔着声低首回复:“因之前遭遇意外,虽保住了性命,却忘记了所有的往事,不到之处还请贵妃娘娘宽宥。” “宽宥?”贵妃冷哂一声,直视着她,缓缓道,“你也配说宽宥?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来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可曾想起些什么?难道自己所做过的事,就真能心安理得全部遗忘?” 此言一出,满殿皆为阴云笼罩,挤在门口的众多妃嫔神情不安,就连躬身在旁的薛掌印亦嗫嚅着试图劝解:“娘娘息怒……” 章贵妃不顾众人目光,朝着棠瑶迫近一步:“怎么,竟连我的问话也不回答?!” “回禀娘娘,实在是……虽然努力回忆,却还是一无所知。”棠瑶跪拜在青石砖上,素白裙裾铺叠如水莲潋滟,“我自从被救活之后,每日都待在那冷清的地方,从来不敢惹是生非,就连贵妃娘娘您,还是初次相见……” “真正厚颜无耻!”章贵妃怒叱一声,却在此时,殿外传来清透声音:“启禀娘娘,吴首辅与宋学士已到。” 话音未落,程薰领着两名内阁大臣拾级而上,踏进大门。 章贵妃面色一沉,还未说话,程薰朝四周扫视一眼,随即彬彬有礼地行礼:“娘娘是否要询问关于晋王入京之事?恕臣愚见,此处乃是大行皇帝灵堂,于众妃嫔面前,谈论江山社稷大事,恐怕有所不妥。” 章贵妃紧抿双唇,见那两名内阁大臣竟气定神闲,俨然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翻涌怒意,朝众妃嫔斥道:“还不速速退去?” 薛掌印急忙挥手示意,众妃嫔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有所迟疑,迅疾告退离去。 棠瑶眼见此景,也趁着这机会混在人群间出了乾清宫。 急急忙忙奔下长阶,心跳犹快,却又有异样忐忑,不由地止步回望。 却见大殿肃穆,程薰正躬身退至门外。 一身素白,面容因笼在阴影处看不真切,只是隐约觉出沉静的味道,好似佛龛前氤氲缭绕的苦香。 她脑海中又闪现过那天险些被溺毙的场景,连忙逃命般远离了此地。 * 片刻前还满是哭声的大殿很快就剩寥寥数人,章贵妃冷着脸盘问内阁大臣,程薰静静地关闭殿门,来到檐下。 金阳如线,透过层层云絮,映射于空旷寂静的长阶。鸦雀自萧疏枝头落下,不知忧乐地顾自点啄跳跃,后方殿门忽又一声轻响,霎时间鸟雀振翅飞散,空余满地冷冷阳光。 程薰回过身,薛掌印已从殿内退出,正小心翼翼地关上殿门,里面却犹传出章贵妃与臣子的争执声。 先皇后故去多年,主位空缺至今,章贵妃可称是冠绝六宫。只是她仅有一女却无龙子,二十余年来对太子与皇太孙照拂有加,自从皇太子忽然驾薨之后,更是一心想要将皇太孙作为往后的倚仗。如今听闻晋王要捷足先登入主皇城,怎不令她大动肝火? “掌印……”程薰低声欲问,薛掌印朝他摇了摇头,往西边廊下行去。程薰默默跟随其后,直行至拐角处,才见掌印停了下来。 风自远处掠来,檐下铁马泠泠作响。薛掌印注视着天际层叠浮云,道:“程薰,要变天了。” 程薰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掌印。” “你我这样的内侍身份,不过是滚滚洪流间一片枯叶。”薛掌印侧过脸,目光沉定,“浪潮涌动时,竭力将自己隐藏于角落罅隙,或许还能存有一丝活路。若心念过多,抽身不及,只怕会卷入漩涡,化为齑粉。” “掌印教诲,程薰铭记在心。我既是内廷仆奴,自然不会僭越本分。”程薰依旧温文尔雅好模样,略一踌躇,轻声问,“但未知殉从宫人的名单,是否已经拟定?” 薛掌印注视于他,过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 程薰垂手未接,只是谨慎问道:“这一次,共有多少人?” “二十四。”薛掌印淡淡回了一句,又合拢双目,“未有子嗣者,十八人,另有六名未曾承幸的,都随皇伴驾去吧。” 程薰眼神负重,似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出声。 薛掌印蹙了蹙眉:“怎么?还是挂念那人?你可知,这是死罪。” “程薰从未有过此等念头。”他目光忽而沉寂如寒潭,端方有礼地拱手行礼,“只是想知道……朝天女之中,是否有她姓名。” “若在名单之列,你会求我?”薛掌印抬起双目,盯着他问。 程薰依旧垂着眼帘,低声道:“不会。” 薛掌印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将素白纸页交予他手中:“乾清宫里不知道如何了,我回去看看,你随后就来。” “是。”程薰躬身上前搀扶,掌印却摆摆手,慢慢往回走去。 空荡荡的廊下只剩程薰一人,风声中飘荡的铃音细碎起伏,温冷的阳光如轻纱拂在他的脸上。 他望着那张纸,静默许久,才将其慢慢展开。 风似丝缕寒凉,簌簌吹动衣袖。 墨黑的一笔一划间,镌刻的是二十四名青春女子的生死。 他怀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矛盾,将那些名字匆匆扫掠而过。起初看罢竟觉不敢相信,再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又看遍,直至最后,才心绪复杂地呼出一口气。 他很快将纸张收进衣袖,转过拐角,步下长阶,向手下道:“去司礼监找尤祥。” * 从乾清宫回来之后,棠瑶脑海中总是浮现着那满目白幡,乃至夜梦中都坠身于茫茫无尽的沧海,仓惶伸手挣扎,抓到的却是断碎湿冷的海草,无数的麻衣素带将她紧紧缠着绕着,裹挟至冰凉海底。 她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于是天不亮就起身,找了借口要出长春宫。然而守门的小內侍异常警觉,任凭她软硬兼施,也不肯放她单独出去。 一连数日,她都无功而返,即便使尽招数出了长春宫,身后始终有宫女太监紧随,完全无法寻觅机会逃走。 对于下一任君王该是谁,她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她只是想不通程薰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更不明白原本这个都不曾受宠的婕妤,又是怎样得罪了贵妃。 与贵妃相见后,她感觉自己要被殉葬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形,怎么可能逃出去? 于是只能想尽方法花钱请人打听,所托之人两天后悄悄禀告她说,朝天女的名单内,没有长春宫的人。 得到这样的消息,棠瑶竟感意外。如果程薰和贵妃希望她死,那么将自己列入殉葬女之中,既不需派人暗算,又名正言顺,岂非一举两得?只是那传消息的內侍言之凿凿,倒令得她疑惑重重。疑虑之余,仍是不能安心,即便逃过殉葬,待在这宫内仍是生死未定,到底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逃出生天? 偌大宫廷同样陷于混乱之中,大行皇帝已经停灵多日,本该赶回来的皇太孙却迟迟没有音讯。新君人选悬而未决,就连长春宫这冷僻之地的宫人们也为之议论纷纷。 就这样焦灼无奈地度过多日,十月十七那日清晨,芳卉从外面匆匆回来,刚进院落就向佳蕊道:“晋王很快便要入京,司礼监正忙着准备迎接!” 正在侍弄花草的佳蕊顿时愣在原处:“晋王真的要入京,他要做什么?皇太孙有消息了吗?” “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司礼监传出来的消息总不会有错……”芳卉正说着,菱花格窗轻轻一响,棠瑶推开半扇窗问道,“那位贵妃娘娘怎么样?” “贵妃?”芳卉蹙蹙眉头,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事,“听说因为大行皇帝驾崩,娘娘她悲伤过度,水米不进,已经卧床不起了。” 棠瑶想到之前在乾清宫时,章贵妃那悲痛不足却怒意冲天的模样,心中先是一惊,继而渐渐浮上阴云。 佳蕊只担心皇太孙安危,缠着芳卉追根究底。正在此时,院门外脚步急促,小宫女脸色惊惧地赶来报信:“不好了不好了!我刚才在尚衣局,听说司礼监的杜秉笔一清早就去了景阳宫,杨选侍和徐才人都在朝天女名单上,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各处都乱成一团!” 这一道噩耗,令原本在各处洒扫的宫女们全都惊得聚集到了院中,一时间花容失色,皆惊惶不安:“怎么会这样快?!”“昨天我还遇到杨选侍身边的人,说她应该不会有事!”“这事照理也不该轮到杜秉笔管,是不是弄错了?” 混乱躁动之时,门外又有內侍奔来惊呼:“婕妤,司礼监杜秉笔带了一大群人来了!” 棠瑶的心猛然一晃,四周宫女內侍们还在杂乱聒噪什么,她顿时是完全听不清了。 浑浑噩噩中,只听脚步声纷杂而至,“哐”的一声响,院门已被人猛然推开。一大群司礼监的人簇拥着一名四十开外、脸容冷沉的太监涌入庭院,顿时将这静谧之处挤占得满满当当。 “奉晋王口谕。”瘦削脸的太监瞥着棠瑶,手一抬,近旁的人毕恭毕敬递上素白卷轴。他慢条斯理将之展开,清了清嗓子,道:“大行皇帝灵柩将入陵寝,司礼监奉命从宫妃中拟选出朝天女二十四名,将紧随先帝左右,陪同侍奉,共赴仙域。棠婕妤,请随我们走吧!” 满院宫人瑟缩后退,鸦雀无声。 她站在窗内,震愕半晌,才哑着声音问:“名单上,真有我的名字?” “婕妤您这话说的,谁敢作假不成?身为朝天女,乃是举家全族的荣耀,往后您娘家代代显扬,这是祖上积德才挣得的福报呢!”杜秉笔满脸造作的崇敬,手指往卷轴末尾处一划,似笑非笑地道,“瞧,这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的,正是长春宫婕妤棠瑶啊!” 干涩的声音让棠瑶从心底泛起寒冷,她攥着手不由抗声道:“你说是谁就是谁?我要亲眼看那卷轴!” 杜秉笔当即变了脸色,怒道:“婕妤,事到如今容不得你不信,这上面有司礼监掌印的签章,你还想验证一番?” 此话一落,他身后一人连忙上前半步,眉梢一扬,抬高声音:“都听好了,晋王传令,原司礼监掌印薛嵩年老多病,转送至安乐堂养老,职务现今都交予咱们杜纲杜秉笔了!” “什么杜秉笔,该叫杜掌印才是!”另一人急忙赔笑纠正。 司礼监手下齐声应和,长春宫众人却惊愕万分。原本司礼监掌印之下,地位最高的应是程薰,如今怎被这杜纲捷足先登抢了位置?只是当此情形,谁都不敢流露一丝不解。那杜纲受用至极,却又不得不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摆手道:“瞧瞧你们,扯这些无用的闲话做什么?还不赶紧将棠婕妤请走?” 说话间,数名内侍立即涌入房中,扣住棠瑶双肩,便将她往外推搡。众宫女噤如寒蝉瑟缩发抖,一个个只怕惹祸上身,哪还有人敢出半点声响? 棠瑶拼力挣扎亦无用,双臂几乎要被生生拗断。眼见即将要被拖出院门,她不由愤恨交加回过头,盯着杜纲质问:“为什么我曾听说自己并不在这名单之内?难道司礼监定下的人选还会有变动?莫非是谁花钱买命,把我给顶替了上去?!” 杜纲脸色一寒:“无凭无据的话也敢乱说?!小心到了九泉之下,先帝爷也不会饶你!” “杜掌印!”一直愣怔着的佳蕊忽然回过神来,追上几步颤声喊,“您口口声声奉的是晋王之令,可皇太孙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一点讯息?” 杜纲一皱眉,不耐烦道:“哪里来的丫头,竟敢这样无礼!晋王即将入京摄政,我们不听他的指令还能听谁的?!” “怎么会是他?!”佳蕊面色发白,坚持追问,“那皇太孙呢?” “这也轮得到你来问?”杜纲打量她几眼,冷冷道,“皇太孙在返京途中遭遇意外,已经不幸归天!”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3. 第三章 惊变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第四章 入陵 此言一出,满院震悚。 “你说什么?!皇太孙怎么可能出事?”佳蕊如遭雷击,眼中顿时漫出泪水,“先帝爷生前最疼的就是他,眼下先帝爷尸骨未寒,你们、你们就胆敢这样造谣?!” “你倒是借十个胆子给我造这样的谣言!原本朝臣们就想着暂时不让皇太孙得知噩耗,以免自乱阵脚。谁知有人当夜走漏风声,害得皇太孙急忙启程,半途中了瓦剌人的伏击!眼下正查证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干的,你居然还敢质问起来?”杜纲气恼异常,又拱手骄矜道,“晋王乃是先帝膝下骨肉,才能显著干练果敢,眼下这乱局之中,除了他入主皇城,还能轮得到谁?!你一个卑贱宫女,竟敢妄议朝堂之事,简直是胆大包天!” 杜纲骂完仍不解恨,狠狠道:“来人!施杖刑!给我重着力狠狠地打,打到她口眼不闭!看看谁还敢胡言乱语?!” 司礼监如狼似虎的内侍们涌了上来,三两下就将惊恐不安的佳蕊按倒在地。 嘶拉拉衣衫裂响,沉重的乌木杖子在半空中抡出风声,凄厉惨呼刺破人心。 众人惊骇,跪倒抽泣,芳卉哭着爬出人群,匍匐哀求:“佳蕊是程秉笔派过来侍奉婕妤的,她如犯了死罪,还请掌印看在秉笔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程薰?”杜纲眉梢一斜,冷笑着转过身,“倒也不必了。走!” 棠瑶奋力抵抗,却终被司礼监众人粗鲁推出院门,身后则是满院哭喊,间杂那一声声杖击起落不绝,沉闷压抑。 * 变故来得太过迅猛,棠瑶脑海一片混乱,绝望、愤怒、不甘种种心绪冲撞交替。她已挣扎得脱了力,被人推搡而前,不知自己到底将被带往何方。 萧瑟寒风冷彻全身,直至被带进一处幽冷宫殿,她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惊慌失措的宫妃。 大殿正中则是一字排开的二十四具棺木,皆被白幔覆盖,森然可怖。 杜纲一声令下,厚重殿门被沉沉关闭。 幽暗之间,哭声四起。 不知何处涌过来一群內侍,捧着簇新的衣裳鞋袜,强行给她们套上。又有另一拨宫妇持着胭脂水粉挤上前,一个个扳着朝天女们的下颔,手疾眼快地将她们还温热的泪水擦去,再抹上馥郁芬芳的香粉,点染出鲜红似血的艳唇。 有人不顺从,哭嚎着冲撞着想要逃出门去,换来的只是更强横的拖拽,直至被四五人骑翻在地,掐住了咽喉将手反绑。 棠瑶痛苦地闭上眼,自己是怎么了?结束那场噩梦,才安然过了短短数月,结果又遇到这样的死局。 迷茫间,忽觉手腕被人抓住。她惶恐睁开眼,却见身后的内侍在袍袖遮蔽下,迅疾将一个赤金细镯套上她右腕,随后悄然后退,好似什么都没做。 棠瑶握着那金镯茫然无措,杜纲又是阴恻恻一声喊:“时辰已到,请娘娘们随皇伴驾!” 两列内侍自殿侧鱼贯而出,面无表情低头疾趋,手捧乌木盘,上有沉金壶,行至众宫妃面前一一站定。 宫妃们早已抗争得精疲力竭,眼见此景更是面如死灰,有些双腿发软便瘫倒在地。背后的两名內侍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这些绝望的女子,令其不得动弹。 执壶的顺势斟满鎏金酒杯,送至她们近前。 “请娘娘们饮甘醪,登宝殿!” 唱礼似的最后一嗓,彻底摧毁了宫妃们的意志。抖抖索索接过冰凉的鎏金杯,眼泪不断滴进琼浆,有人手抖得撒了一身,有人已经一闭眼仰脸喝尽。 棠瑶就是第一个饮尽杯中酒的人。 入口冰凉,继而辛辣似火直冲肺腑,她被呛得连连咳嗽,却还是强忍着泪将这鸩酒全数喝光。 要死,也要死得痛畅,磨磨蹭蹭瞻前顾后,只会延长害怕与痛苦,还不如一下子走得干净。 就当这半年的时间,只是上天出错误算的数局。该尽的,还是得尽。 重重一声,她抖着手,把鎏金杯放回面前的乌木盘。 大殿里已是哭声震天,她面对內侍惊诧的目光,攥紧手指,没再流露一丝表情。 呼呼风声间,二十四具棺木上的白幔被尽数掀开。 惨叫、哀嚎、痛哭……棠瑶如坠修罗殿,回过头一望,两名內侍如同黑白无常,那森森棺木没上盖,幽深狭窄得好似怪物巨喙,只等她跌落便要食个干净。 ——这世上的坏事,怎么就都会缠住自己不放呢……这一次,大概是要真的死了吧? 只来得及自嘲地抹去眼角泪痕,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就让她眼前发黑,须臾间便失去知觉。 “进棺!” 沉沉一声响,乌黑棺木就此阖盖。 * 密沉沉的乌云漫压了苍穹,天地昏暗,风声呼卷。赭红宫墙下,一身苍青曳撒的程薰迅疾前行,再转过一个路口,便是朝天女灵柩运送出皇城的必经路径。 从道路那头飞奔来一名小内侍,行至近前低切道:“秉笔,按照尤公公指示,小的已经将事办妥。” 他点头:“好,去吧。” 小内侍随即离去,很快消失于宫阙后。程薰又沿着宫道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高大银杏树之下。 风势一阵猛似一阵,满树金叶为之翻涌似潮。他望向远处,依照安排,此时应该是完成第三个步骤的人前来禀告了。 乌黑云层后雷声隐动,隆隆的,碾过天际。 无端的令人心绪烦闷。 他很少会这样焦虑。从一早晋王口谕传来,将老掌印职务撤去,又直接越过他,将素来善于钻营的杜纲提拔为司礼监掌印起,他就知道事情应该已经败露了。 此后一切早有预料,也早有安排。自身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更紧要的是,要保住另一人的命。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抬眼又望一次前路,还是无人到来。 程薰心头一沉,才欲举步,斜后方却传来纷杂脚步声,一大群人在朝这边迫近。 “程秉笔原来独自在这里,莫不是在找出路?”来人语声中带着冷讽。 他攥了攥指节,从容平静地回过身。 惊雷乍响,蜿蜒惨白的电光划破昏黑,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 漫无止境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是最无法估量的。 棠瑶似乎陷入了极为长久的梦境,梦中有幼小的女孩骑坐在男人的肩头,手指着远方红日兴奋大叫,恍惚间意识到那应该就是自己与父亲最后的一次相聚。 忽而又是震怒的咆哮,呼啸落下的竹条,母亲声嘶力竭的哭泣祈求,以及,打翻粉碎的金鱼缸,和那一把沾满鲜血的尖刀…… 她周身抽搐,心脏被猛地揪紧。 骤然一抬臂,却撞到了极其坚硬的东西,令她惊痛间睁开了眼。 举目无光,一片漆黑。 滞闷感扑压而至,她用力呼吸了好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一阵茫然后,忽然记起自己之前饮下了鸩酒,然后,应该是被…… 恐慌感顿时席卷心头。她挣扎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果然被困在了狭窄的空间,身上还包裹着厚重的衣物。她拼命举起双臂,上方那沉重的棺盖纹丝不动。 ——自己明明还活着,却被关进了棺木?! 棠瑶奋力砸着棺盖,叫喊起来。她只希望周围有人能听到呼叫,然而嗓子都快叫哑了,外面竟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浓重。 她拼尽全力去推棺盖,直至指甲都将折断时,终于,感觉到了缓缓的移动。 咬紧牙关最后一使劲,随着沉重的声响,棺盖竟然翻落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抓住棺木边缘,吃力地坐了起来。 然而四周还是茫茫漆黑。 棠瑶虚弱地趴在棺木上,又叫喊了许久,空旷寂静中,唯有回音来回飘荡。 ——这里不是宫殿。 棠瑶的心更凉了几分。 摇摇晃晃爬出棺木,身处无尽黑暗中,她只能极为缓慢地往前挪动。一不小心,撞到了坚冷的物件,跌扶的时候,才发觉那是另一口棺木。 她的手猛然收缩回来,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却又撞到其他棺木,一具,两具,三具…… 她在黑暗中慌不择路,踉踉跄跄中触到了冰凉的石壁,不知怎的,须臾间,有微弱的光亮晃动而生。 惨淡光焰下,二十四具棺木黑沉沉排列如阵,除了她逃出的那一具之外,其余皆死寂如常。 “还有人活着吗?”她绝望地喊着,耳畔响起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灰白的石壁间,灯火摇摇欲坠。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沿着石壁仓惶奔跑,终于望到正对着棺木之阵的前方,有一道石门。 “放我出去!我还没死!”她仓惶扑过去,用力推那厚厚的石门。 冰凉的石门纹丝不动,棠瑶瘫坐在地,大口呼吸了几下再次发狠,终于将其推开了一小道缝隙。 咔咔声响幽远飘荡,更浓郁的黑暗扑面而来。 * 潮湿气息如蛇虫蔓延,她战战兢兢踏出一步,忽听得嗤嗤数声响,两列幽黄灯焰由近及远倏然亮起,晃照出狭长不可测的石道。 前方如黑洞,不见光亮,更不知尽头。 她浑身发抖,正犹豫忧惧之际,背后那石门一阵颤动,竟不知为何猛然关闭。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原本幽寂的石道上方忽传来隆隆声响,宛如惊雷滚动,巨轮碾压。 棠瑶惊吓之下,不顾一切地往前飞奔而去。 巨响不绝,回声震荡,她真的感觉整条石道甚至整个陵寝都要崩塌了,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亡命奔逃中,忽而脚下一沉,竟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紧接着,又是数声怪响,两侧石壁间竟伸出面目可憎的兽头,大张的口中喷涌出银灰色的“泉水”。 棠瑶仓惶中愣怔一下,继而马上反应过来,那想必是要致人丧命的水银,急忙以长袖捂住口鼻,发疯一般往前逃命。 刺鼻的气味很快弥散,银灰泉流沿着狭窄石道追逐涌动。她一路逃,一路又听啸响连连,一支支锋利长箭自壁间攒射而出,紧贴其肩膀飞过,顿时令她血染白衫。 她甚至都不及细想,忍着痛踉跄再奔。血从肩膀直流下来,她的脚步凌乱而虚浮,又一阵箭雨来袭,她只能飞扑在地,在水银泉流中挣扎着向前。 求生的欲望让她不想放弃,只是再一次奋力站起,还未逃出多远,已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而就在此时,模糊的视线中,就在正前方,似乎出现了又一道巨大的石门。 她急促地呼吸着,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拼了命扑向前,撞在了那冰凉石门上。 棠瑶喘息着回望,水银泉流越积越深,已快要将其双腿淹没,而自己头脑越加昏沉,只怕不出一刻就要丧命在此。 “开门……”她下意识地哭求出声,竟摸索不到任何缝隙。绝望之下,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用未受伤的肩膀抵住石门。 双足紧蹬地面,双膝磨得生疼,在她不甘的哭喊中,又一波箭雨飞射而来。 随后,轰然一声,石门竟就此翻转。 棠瑶在天昏地暗中,跌进了另一面。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4. 第四章 入陵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五章 白玉棺 沉钝一声响,那扇石门缓缓紧闭。 棠瑶再度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蜷缩在石门角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她发颤的呼吸声。 剧烈的心跳还未平复,不远处的半空中忽而摇晃着亮起一点幽蓝光焰。 紧接着,四下渐次蓝焰扑簌,如无数夜蝶被困于石壁,振翅展出清冷的光。 眼前是空旷而阴森的石室。 浩瀚圆穹顶上,日月凌空,星河斗转。 只望一眼便觉气魄雄浑,几乎要将蜷缩在小小角落的她压得粉碎。 四周石壁间亦满是刻绘。竟是仙山天宫,霞光普照,众神睥睨,圣兽匍匐。也有风云卷掠,旌旗猎猎,银甲铁骑,纵横四海。 而在这恢弘石室正中,穹顶日月之下,则有高台垒然,其上孤冷冷安放着一具白玉石棺。 巨大而沉厚。 她惶恐不安,疑心眼前这棺椁里就是刚刚故去的大行皇帝,再看看周围,除了自己背后的石门外,竟别无其他出处。可外面就是越来越多的水银与防不胜防的机关暗箭,休说这石门怕是再难打开,就算开了,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殉葬未死,却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阴冷皇陵之中,早知这样,还不如一次了断。自己又是造了什么孽,几次三番被折腾得生不如死。想到此,棠瑶不禁摇摇晃晃跪坐在地,朝着那石棺悲声道:“大行皇帝,我跟您一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要被带到这里?!您要是在天有灵,是个仁慈君主,就请给我一条活路……你不是还年号崇德吗?将活生生的人带进坟墓陪葬,这崇的到底是什么德?” 她身处绝境口不择言,空荡荡的石室中,哭喊声清晰孤寂,更显凄怆。 谁知余音未绝间,那寂静的石棺中,竟突然传出声响。 棠瑶骤然一惊,手脚发凉,整个人都僵在原处,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她嘴唇发抖,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许是神思恍惚听错了。 然而那石棺中,再一次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就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地砸着。 从不信鬼神的棠瑶此时悔不当初,哆哆嗦嗦闭上双眼:“万岁不想给我活路也行,只求您安稳待在棺椁里,别再出来看我……” “轰”然巨响,棺盖侧翻。 在她绝望的呼叫声中,有人自石棺中撑坐而起,寒凌凌银甲生光,碰撞出苍琅琅磨砺碎响。 “是谁肆意吵嚷,惊扰寡人休憩?!” 音清声厉,愠怒自现。 棠瑶惊骇望去,晃动不已的光影间,那人一手斜撑于石棺边缘,一手抵着微蹙的眉间,似是不胜厌烦嫌恶,又似是如梦方醒,犹有恍惚迷离。 她衣衫尽被冷汗打湿,瘫软在角落无法发声。 虽未见过故去的崇德帝,但也知晓他是年已七十寿终正寝,可眼前这从石棺中坐起身的人,分明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 她慌乱地寻摸四周,只恨找不到出路。 那男子却终于清醒了一些,一撑石棺,霍然站起。 银甲泛寒,身姿玉立。龙章凤姿,清卓不凡。 “这是何处?!”他环顾四下,待等发现自身竟处于白玉石棺中,迅疾跨出远离,眼中满是惊愕,“朕刚才,怎会躺在那里?!” 棠瑶瑟缩于墙角,就连呼吸也屏住,只希望他在幽暗之间望不到自己。 他却居高临下,一眼瞥见了衣衫凌乱的棠瑶,不含情感地发话,“你过来!” 棠瑶如坠冰窖,再也顾不得姿态,抖着声向他祈求:“大行皇帝,先前是我不知好歹,还请您宽宥……您已经返老还童了不是?那应该是成了仙,该去天上享福,不该再回到阳间……” “简直一派胡言!”男子愠恼起来,往前一步,银甲泠泠,“你给朕滚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棠瑶连忙伏地央告:“万岁息怒,这里、这里应该就是您的陵寝。” “陵寝?”他怔了怔,再度环顾周围,又不由自主望向那石棺。他神色复杂,继而好似体悟到了最荒诞的事情一般,满是讥讽地笑了起来。 “你是说,这是朕的陵寝?”他一边冷哂,一边撩起寒光烁烁的战袍,斜坐于白玉台侧,“朕分明是在营帐内休憩片刻,等着宿修他们前来商议军情,怎么会转眼间就到了此地?” “宿修是谁……”棠瑶完全愣住了。 他却忽而又一改先前傲慢自负之态,目色一厉,紧盯着她寒声叱问:“传闻鞑靼军中带有巫师作祟,难不成就是你在装神弄鬼,布下妖术妄图困住寡人?!” “什么巫师?我,我是长春宫的棠婕妤!”棠瑶搞不明白他所说的一切,焦急分辨,“万岁您不是正准备过七十大寿吗?可谁知还没等到日子,就在乾清宫里咽了气……” “越发胡说!”他眉间含霜,目光如剑,“朕这个样子,像是要过七十大寿的人?!我三路大军即将汇合大举进攻,就凭你这鬼魅伎俩怎能救下鞑靼余部?还不快收去妖术?” 棠瑶只觉真的撞了鬼,难不成是大行皇帝返老还童重回阳间,却不幸脑子坏掉,满是振兴江山的宏图妄想? “万岁爷!您怎么全都不记得了?我就是小小的婕妤,怎么可能使用妖术?”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靠在角落试探道,“哪有什么鞑靼军队?您不是派了皇太孙去北边镇守,要抵御瓦剌人吗?” “黄太孙?朕身边哪有叫这古怪名字的大臣?!”他又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她,“瓦剌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天,是皇太孙!您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记得了?”棠瑶简直要疯了,“我只知道您驾崩了,就在乾清宫!您的丧礼才结束没多久,我还去您灵前上香磕头。您当时泉下有知,应该看到贵妃娘娘当众为难我啊!然后晋王要入京了,我就被司礼监的人拉来殉葬……偏偏喝下毒酒却没死成,结果在这遇到了您!” 男子也暴怒起来,猛地站起身,自高台一跃而下,疾步来至她近前,一把将她揪起。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朕好好活着,没有驾崩!朕今年二十三岁,连皇子都没一个,又哪来的什么皇太孙?!” 墨黑寒澈的眼眸迫近于她,棠瑶濒临崩溃,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急切道:“万岁,您是不是重返青年,所以后面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朕不想再听你胡说!”他抬臂猛压,一下子将她抵在壁角,狠厉道,“收去法术,否则——朕即刻要了你的性命!” 她被这猛力抵得喘息困难,竭力抓住他那冰冷的护腕,哑声道:“我要真的是什么巫女,还能留在这里等死吗?” “那你到底为什么也在这里?!”他几乎也要克制不住情绪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棠瑶死死扣住那护腕,眼泪直打转,“崇德五十七年,您因病驾崩,我是被拉来殉葬的朝天女!” 他眉间忽而一蹙,下意识松了松手臂:“你说什么?” “我……我是朝天女……”她愣了一下,趁着这当儿迅疾喘息。 “不是!不对!”他忽又眼神一寒,揪住她的衣襟,“你刚才说,是哪一年?” “崇德……今年是崇德五十七年……”棠瑶不知所措。 他怔在原处:“崇德是什么年号?如今不该是天凤三年吗?” 棠瑶也呆住了,过了片刻,才迟疑道:“天凤?您说自己生活在天凤三年?” “那还有假?朕会记不得自己定下的年号?!”他还待追问,棠瑶却已在原本混乱的思绪中寻出了一点灵光,惊诧地看着他:“那您……不是刚刚亡故的崇德帝,而是……” “朕说了,现在的年号是天凤!哪来的什么崇德?!”他亦快要失去耐心,皱眉四顾墓室,“你这里,莫非不是大明疆域?” “天凤帝?”她深深呼吸了几下,直视着眼前这年轻气盛的男子,怔然道,“这里是您打下的江山,并不是异域。可是据我所知,天凤三年,太上皇御驾亲征,最终死于漠北——” “你还敢……”他骤然发怒,她却迅疾下跪,伏在其战袍之侧,“在此之后,便是崇德帝继位,在位总共五十七年。而如今,就连崇德帝也已经病故了啊,太上皇!”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五章白玉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六章 醒时梦 褚云羲历经红尘百般,亦尝过生死斗转,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一梦初醒就入了陵寝。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眼前这含雨梨花似的朝天女,竟忧惧又真切地将他尊称为:太上皇。 这一声直将他噎得愠怒异常,满心尽是迸出的火,几乎要将空荡荡的墓室烧个干净。 “你!这怎么可能?!”褚云羲怒极反笑,后退一步点着自己心口,“朕好端端站在这里,你却说朕早就故去几十年,还多出来什么崇德帝?朕刚平定江山三年,怎么可能被人窃取了帝位?!” 棠瑶亦是头脑混乱,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墓室中,遇到与自己境况如此相似的人。 她努力回想眼前男子所说的话,以及自己在长春宫时的耳闻旧事,才理清了思绪。 “我知道您肯定不能相信。”棠瑶抿了抿干裂的唇,想方设法解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您可能确实没有去世,但就在某一刹那间,您却从五十七年前来到了后世。而当时的人们寻不到您,或者认为您去世了,自然就重新拥立了别人继位。我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一派胡言!朕怎么可能在刹那间过了几十年?”褚云羲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重重呵斥。 棠瑶无奈道:“我有必要欺骗您吗?您如果要核实,就想办法出去看看,这样才能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褚云羲心中烦乱,再次扫视四周,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习惯性地一摸腰间,却发现了异常。于是他不顾棠瑶的惶惑,愤然转身四顾寻找,继而攀上那白玉台,脸色阴沉地向着棺内望了一眼,却最终还是茫然站立,一无所得。 仍旧跪在地上的棠瑶见他神思恍惚,不禁想要询问,还未出声,他却已愠然回首,质问道:“朕的龙纹刀呢?!” “……我哪里见过……”她小声回了一句,这才留意到他腰间空悬暗金流转的刀鞘,却无长刀在内。 褚云羲紧攥右手,一拂银甲,盯着石壁间风云诡谲的战争刻绘,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稍稍冷静,问:“你方才说的崇德帝,又是何人?就算像你说的那样,可朕尚无子嗣,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 棠瑶一怔:“我也不知道。” 褚云羲气不打一处来:“这也不知,那也不知,简直是个废物!你在宫中到底做些什么?!” “他们说我是婕妤啊,太上皇。”她无可奈何地回应,“我只知道自己住在长春宫。” “长春宫?”他这才转过脸,略略打量她一眼,冷哂一声,“朕的内廷里,何曾有过这个宫殿?你定是在撒谎!” “没有啊!”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那大概是……太上皇过世之后,崇德帝兴建的吧。” 褚云羲无语至极,连火都发不出了:“要讲多少遍你才明白,朕,没有死!也没有退位成为太上皇!” “我说的过世,是众人眼中的情形。您不承认也没法子,要不然崇德帝是怎么继位的呢?”棠瑶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看了看他,“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管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陵墓中的,眼下是不是先得找条出路?否则不是要被困死在这?” 褚云羲冷哂一声,盯着前方石壁:“朕身经百战,会被区区墓室困住?” 说罢,又纵身轻跃而下,快步走向对面石壁,观察片刻后抬手便去拧向古铜色的油灯。棠瑶怔了怔,忙不迭叫起来:“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拧眉回首:“又做什么?!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帝王陵寝里机关密布,您确信这样没事?” “多嘴!”他叱了一声,恨恨盯着那油灯,手却收了回来负于背后。 棠瑶忍气吞声揉了揉疼痛的双膝,撑着石壁缓缓站起。尽管眼前这人看起来暴躁易怒,又比自己清醒不了多少,但身处困境又寻不到活路,她还有伤在身,下意识里还是想要离他近一些,万一遇到危险,也好有个求援的对象。 她谨慎迈步,唯恐又踏上什么机关,却忽听他发问:“你说,这里是崇德帝的陵寝?” “不是吗?”棠瑶疑惑地止步,站在幽晃晃的光影间。他就在离着不远的地方,顾自审视那战马奔驰旌旗展扬的刻绘,缓缓道:“那这些刻绘,为何呈现的是朕的功业?” 她愣住了,先前匆匆扫掠,并没留意。听他这样一说,才注意到那被人簇拥着策马驰骋,手执长戟的将领,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个,就是陛下?”棠瑶望着石刻中的那个英武身影,小声问。 他背对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却更诧异:“可是,这是崇德帝的陵寝,照理说,刻绘的不应该是他平生功业吗?陛下会不会认错了,或许这只是年轻时候的崇德帝……” “朕怎会认错?”褚云羲冷冷瞥她一眼,“你知道,这些都是何时何地的场景?”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等她回答,顾自凝视着那无声厮杀冰冷鏖战,沿石壁缓慢地走着。“中平元年,魏军大举南下,直打到长江北岸。那时候周朝还未亡,宫廷之内,幼帝面如土色,躲在太后怀中不敢开眼。金陵城下,男女老幼哭声震天,生死仅悬一线。燕子矶畔,朕随先父与远道而来的宿修共襄兵马,迎战七万魏军。”他顿了顿,驻足于那幅江浪滔天,楼船斗舰隐现的石刻旁,望着船头岸边两个身影,慢慢道,“那一年,朕与他初次相见,都只十五岁。” 棠瑶怔了怔,站在原处不语。 他又走过另一幅石刻,其间孤城落日,烟尘缭萦,冲梯滚石飞箭交错,两方军士厮杀正酣。“中平二年,鞑靼趁周朝与魏军胶着之际,自云州挥师而下,如风卷枯叶般扫荡诸城,直逼至太原城下。太原刺史曾默辖兵仅五千,却在层层围困中率举城父老凛然不降,掘沟垒石,日夜巡卫,殊死抵抗近五个月,直至粮草用尽,犹苦苦支撑。朕于战场上再奉父命,率兵北上救援,终与曾默里应外合,剿灭敌军三万余。” 语声在墓室中微微回荡,尤显寂寥。 他侧过身,又望向前方。疾风骤雪,险峰崚嶒,茫茫千里雪原,铁马踏破满地碎冰,当先之人提戟驰骋,身后将领策马紧随。“中平三年,朕刚刚讨伐完洛阳叛乱便调转方向,趁着魏国君王重病,宗亲争夺兵权陷于内斗之际,一举歼灭其主力大军。随后两个月之内,连下其三座城池,最终与卢方礼会师,攻入魏国国都,杀其君,擒其子,一夜之内收服禁卫。十一月十九,绵延两百余年的魏国覆灭。” 他话语间不含任何情感,平静得好似只是在叙述与已无关的事件,幽影下的棠瑶却无端感到阵阵寒意涌上心间。 似乎有很多话想问,然而看着那孤身立于石壁畔,沉寂的身影,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倒是丝毫未曾关注身后之人的反应,或者说,原本就只是自语,不需他人的回答。 “没想到,天凤元年的这场战役,竟是朕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幕。”褚云羲一手按着空荡荡的刀鞘,微微扬起脸,审视最后一幅石刻。 棠瑶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您登上帝位后的首次大战?” “算是吧。”此时的褚云羲眼神邈远,语气淡然。在他身前,是野草蔓蔓间,烈日灼烫蜿蜒河流,是大军汇聚时,战旗卷乱满山木叶。每个人脸上都凝结血污,每柄刀锋刃间都渗透寒光。策马狂奔的他如穿云利箭,似乎整个人,整颗心,都只顾着不断往前再往前,不会考虑任何一步的后退。 长戟覆霜雪,却犹如淬火烈焰正盛放。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于冰凉的石刻上,自己的武器。 “这一仗,朕带着余开全力追击,与鞑靼可汗所亲自率领的大军鏖战不休,直打至斡难河畔,日月变色,血流遍野。”褚云羲凝视那碎叶漫卷的景象,许久之后,才微微哂笑,“鞑靼可汗不敌败退,死于乱局,尸身都未找全。朕原以为,我饱经战火荼毒的中原总算可以休养生息,没想到两年后,新任可汗再度侵犯边疆。朕发誓要将其彻底剿灭,因此率宿修、余开、卢方礼三位国公再度出征。谁会知晓,长途奔袭后只在营帐内休憩片刻,醒来后,竟会身处陵寝。而且,你这小小宫妃,竟口口声声说朕,已经是死了数十年的人。” 他眼眸郁黑,如星夜深海暗流涌动。此时不含愠怒也不带责备地望过来,唇边自负自嘲笑意未减,倒令得棠瑶一时无言以对。 居然有那么一霎,自心底浮起歉疚不安之意。 可她很快又清醒过来,小声回道:“可是我说的也是事实。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崇德帝的皇陵墓室里,刻绘的是您的丰功伟绩。”棠瑶顿了顿,望着他道,“您既然比我更想不通也不愿相信,就该想办法离开这陵墓,到外面去看一看,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天下。” 褚云羲沉默片刻,沿着石壁再度搜寻,直到将白玉台上下都看遍之后,转身往那扇石门走去。 棠瑶一愣:“那应该已经是死路。” 他头也没回:“此处如是主墓室,不会再有其他出路通往外界。你说自石门外逃来,既有来时路,定有回还处。” “可外面全是机关暗箭……”她急急忙忙跟随其后,壁间光焰一炽,照亮身形。她忽又惊讶出声:“陛下!” 褚云羲不耐烦地呵斥:“又做什么?!你若是怕死,就自己留在此地!” “不是……”她再一次望着他的背影,犹豫道,“您的后心处,受了伤?” 他怔了怔,回头道:“没有,为何这样问?” 棠瑶这才慢慢上前数步,指着他后背处:“之前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现在我才发现您后心处的铠甲间,有很深的血迹。” 褚云羲更显意外,皱着眉反手往后心处一摸,神情顿变。 摊开手,掌心粘稠暗红,血痕刺目。 他心头一震,动了一下左臂,原本毫无异样的后心处,竟不知怎的忽然隐隐刺痛。 头脑深处,似乎也有尖刺深穿搅动,他闭上双目,咬牙忍住这异样的痛楚。 “陛下原先就带伤在身?”棠瑶试探发问。 “……没有。”褚云羲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不愿再多想,将血痕随意一抹,朝石门大步而去。 棠瑶只得跟随其后,眼见他到了石门背后,忍不住道:“陛下可想清楚了,万一石门再开,外面的水银奔涌进来,我们该往哪里逃?” “石棺。”他沉声回应,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石门上下,不多时便寻到用力的位置,抬臂发力间,牙关紧咬,眼神狠厉。 石门起初毫无反应,渐渐地,自最底部发出沉闷声响。 棠瑶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裹紧了沾满污渍的丧服衣裙,忍着痛与他一同使力。 隆隆的,那声响愈来愈震荡不已,伴随着刺耳的动静,这一扇巨大的石门再度翻转而开。 “小心!”棠瑶急忙捂住口鼻,拽着褚云羲的战袍将他往后拉。 他倒退一步,以石门为屏障,靠在石壁间。 阴冷刺骨的空气冲袭而至,倏然间,两列赤红火焰于前方寂静亮起,照出幽长通道。 青砖铺地,彩壁光动。 只是再无水银奔涌,更寻不到半支长箭,一切平静无奇。 褚云羲审视着眼前景象,瞥向棠瑶:“这就是你刚才所说,险些断送性命的墓道?” 棠瑶大着胆子往前一步,仔细辨别许久,更觉震惊:“陛下一定以为我全在说谎,可是现在眼前的通道,根本就不是我来时的那条。”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六章 醒时梦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七章 幽夜魂 “你是说,这石门一合一开间,外面的通道完全变了样子?”褚云羲到这时才稍稍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因是殉葬宫妃的身份,她周身华服锦绣云霞盘绕,蔽膝更是青红滚珠,莹光澈澈。乌发间金冠晃漾,微微斜落一侧,脸侧肩头还染着血迹,在这幽暗墓室间看来更显出几分诡谲艳丽。 “是。”棠瑶无奈点头,金冠垂珠为之簌簌摇动。明明说的是匪夷所思之事,偏偏在那凌散的发丝掩映下,又如含露豆蔻,好一副纯善无害的模样。 他的眼里尽是鄙夷:“你是不是以为朕神志不清,因此编排些离奇话语,故意来恐吓?” 棠瑶郁恼又不平。“现在这皇陵里只有您与我两个活人,我为什么要恐吓您?将您吓疯了慌不择路逃走,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他更不满眼前人的不恭不敬,沉下脸训斥:“朕怎会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但你自己想想所说的话语,一条通道竟然还能来回变样,能有人信吗?!” 棠瑶不含表情地反问:“……那您突然从石棺里爬出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已故的太上皇,现在除了我之外,还能有第二个人相信吗?” “……你!简直是放肆,大胆!”褚云羲被气得简直寻不出其他话语了,怒骂之后才想起反击,“这里除了你之外,本来就没第二个活人!” “走出去也没人信。”棠瑶双臂一抱,侧过脸不悦道,“还是您因为这古怪景象不敢出去了?” “……你以为用这拙劣的激将法,朕会看不出来?”褚云羲冷哂一声,二话不说,解下腰间刀鞘往两侧一扫,见并无机关触动,当即迈步而出。 * 通道依旧狭长,棠瑶跟在褚云羲身后,小心翼翼往前去,每走一步,都更确定了之前的感觉。 两侧石壁间的刻绘,似乎与之前内容不同,色泽亦鲜艳了不少。而壁间灯盏皆是仙鹤展翅状,之前应该也不是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褚云羲忽然又问:“之前的通道,是通往何处?” “直接往前就是另一扇石门,那后面,摆放着殉葬女的棺木。”棠瑶停下脚步望向前方。他却转过头,表情复杂地道:“你再看看。” 她愣了愣,靠着石壁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就在不远处,竟出现了三岔道口。 “刚才明明只是一条道……”她努力回忆,生怕是之前自己在慌乱中没看清。 就在这时,褚云羲的神情忽又一变。 棠瑶迅疾注意到了:“怎么?”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来时的方向。棠瑶忐忑着,回过头去。 低沉厚重的声响突然传来,先前他们走出的那扇石门,正自行缓缓关闭。 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 谁知还未等棠瑶开口,那石门两侧灯火越来越暗,竟连石门缝隙也在慢慢消失。 “门呢?!”她惊讶不已。 不过弹指刹那,方才还清晰可辨的石门竟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浑然一体的石壁刻绘。 灯火顿灭,原先她进入的地方,现在已成了彻底的死路尽头。 棠瑶惊呼出声,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又响起粗哑的“咔咔”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震惊人心。她仓皇四顾,却觉手臂一紧,已被褚云羲拽着急速往前。 青砖石缝间,不住涌出液体。踏足之处,皆是油腻湿滑。 刺鼻味道充盈漫出,呛得人难以呼吸。 “这是什么?!”她惊慌道。 “火油。”褚云羲才说罢,斜上方忽又传出硬物滚动声,但见仙鹤灯盏中的鹤喙迅疾伸长,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团团火焰攒飞而出,落地即燃。 火光如满池红莲,尽数绽放。 “快!”褚云羲发力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在将她拖行。 棠瑶紧咬着牙关,只顾跟着他没命奔逃。 热浪肆意扑卷,滚烫的火苗几乎燎到了她的脚踝。前方就是分岔路口,身后火焰滔天,已逼近再逼近,可饶是她竭力想要跟上他的速度,却最终被那繁复的大殓长裙牵绊脚步,重重跌倒在地。 乌发披散,珠玉尽落。 她在剧痛中,还咬牙撑着要爬起。 褚云羲脚步一踉跄,回首间,更猛烈的火势如妖兽扑来,已烧着了棠瑶的裙角。他急骂一声,一把拽过棠瑶的胳膊,拖着她扑向身侧的分岔道。 所幸这分岔道上青砖还未渗出火油,褚云羲带着棠瑶就地一滚,压灭了那裙角火焰。见她虽伏在地上惊魂未定,倒也并没大呼小叫失去理智,便想带着她再度起身奔逃。 谁知还未扶到墙壁,却觉身下地面一阵震颤,青砖石面竟突然崩塌。 两人不及闪躲,就此一齐坠下黑暗虚空。 * 疼。 浑身宛如骨骼尽被拆散移位一般的疼。 棠瑶觉得自己已经只剩一口气,而这生命弥留至最后一刻,却只为着还让她能感受剧烈的疼痛。 神智飘荡间,她都觉得自己太苦了。 曾经那么努力拼命,想给母亲和自己构筑一个安稳的家,最后全都化为泡影,全被摧毁。她就像被砸碎的玻璃缸里的那条小小金鱼,竭力喘息挣扎,还是逃不脱死局。 那一次也是周身凌裂的痛,好似被千斤巨石碾碎周身,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渐渐流失,最终驱向空白和虚无。 而现在,仿佛在重复过去的痛苦,她不知自己到底还要经受多少折磨才能死去。 恍惚间,再度失去了意识。 …… 一滴,又一滴……有冰凉的水落在额角,随后,慢慢的,沿着发缕滑落于脸庞,直至浸润到干裂的唇边。 她想睁开眼,却毫无力气,只觉自己身子晃晃荡荡,好似被人背起了走。 那人肩背沉稳,让她这飘零的灵魂与破碎的身子,暂时寻到了安歇处。 茫茫黑暗中,有透着草木清香与雨水湿意的风拂过脸颊,像是一阙幽幽安魂曲。 她在半昏半睡中,也不知那人背着自己走了多远。只觉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脚步,将自己放在了地上。 草木湿润,扑鼻的泥土气息萦绕四周。 ——怎么,这里不是皇陵吗? 棠瑶想要出声,却只发出艰难的咳喘。 对方略微停了停,很快离去,唯听草叶沙沙,脚步匆匆。 她害怕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而来,似乎还是刚才那个人。 她颤着唇,努力哑声问:“陛下……是你吗?” 那人却没有回应。 随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一起一落。 棠瑶辨听许久,才觉得像是有人在挖掘泥土。 沙沙,沙沙,扬起又落下的泥土,洒在草丛间。 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此时正是深夜,云层厚郁遮蔽月光,只隐约见自己果然身处草丛,不远处正有一人背对而立,似是在望着什么。 “陛下?太上皇?”草木掩映,让她根本无法看清对方,只能战战兢兢问。 那个人还是没有出声,也未曾回头。 夜风寒凉,他就独自站在丛生野草间,出神地望着那一抔黄土,随后,撩起衣衫下摆,跪了下去。 一跪一叩首。虔诚又凄怆。 继而轻声发笑,声音如十四五的少年,却隐含寒意。笑犹未止,他忽又起身,高扬起手中石块与棍棒,大力敲击着。伴随着坚冷的撞击声,他就在这寂静暗夜里,放声吟唱。 那声音年少青涩,曲调偏又悲怆苍凉,一声连一声,刺破心扉,涤荡魂灵。 然而棠瑶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懂,那好像,不是中原语言。 寒意让她呼吸困难,恐惧至极。 少年悲声大作,状若疯癫,忽而抛去手中石块与棍棒,霍然回身,朝着她走来。 不断晃动的野草遮挡住了他的面容。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脚踝,一言不发地,将她往前拖去。 棠瑶惊惧不安地挣扎惊叫,却挣不开他的掌控。 前方就是那高高的土堆,以及……她最终被少年用力抛进了新挖出的墓穴,泥土不断滑落在身。 她嘶声叫喊起来。 这才明白,方才他是做什么,唱什么。 那应该是送人归西的丧歌。 她疯狂地想要爬出来,手指抠进了泥土,满是创伤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滑。 哭求、咒骂都不管用,他跃下墓穴,从后方紧紧抱住她,竟是要与她一起躺下。 “放开我!”棠瑶嘶声哭着,攥着斜上方泥土间露出的树根,拼死也不肯屈服。少年却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腰,要将她拖拽下去。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她在绝望之际,发出无奈哭喊。 粗重的呼吸忽一止,他的手指不住颤抖起来。 也就是在此之后,体力不支的棠瑶再次昏迷过去。 * 白晃晃的光亮让她渐渐恢复了意识。 清悦的鸟鸣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欢闹跳跃。 她艰难地侧过脸,睁开了眼睛。 天际朝霞吐灿,云丝漫卷,尽染锦绣。远山横亘,于霞光间朦胧卧出沉静侧影,漫山遍野木叶轻舞,金黄苍翠相间相织,起伏如波。 恍如隔世,又似再生。 棠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她忍着剧痛,吃力地撑坐起来。 手腕脚踝都已扭伤,满是青肿淤痕,一身大殓宫妃华服凌乱不堪,尽是污渍。 自己分明是真的经历了死里逃生,可是,现在周围却只有高低不一的树木,并无丛生的野草。她茫然四顾,随后,望到了不远处苍翠古柏下,倚坐着的那个人。 棠瑶卷起长裙,跌跌撞撞地,往他走去。 深秋的晨曦轻轻覆下,褚云羲倚靠于树下,安静地闭着双目,像是昏睡了一般。 先前在皇陵中的那一身银甲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他只穿着朱纱领素白纱的中单,通透玉簪横贯黑发,红缨垂坠,似落花丝蕊。 沉静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含着极度的疲惫。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小声唤:“陛下?” 晨风掠过,金叶婆娑。他眉间轻蹙,缓缓的,睁开了清潋幽冷的双眼。 一瞬寂静。 “你……”褚云羲略显迷惘地看着眼前这衣裙不整、长发半落的女子,又环顾周围,愕然道,“朕为何会在这里?!”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七章幽夜魂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八章 失群雁 褚云羲这一问,使得棠瑶更是惊诧不解。“不是您把我救了?!” 褚云羲直起身子,不禁捂了捂肩头,“朕被你牵连跌下石道,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什么时候救了你?”他又看看身上,一皱眉,“为什么将朕的盔甲卸掉了?” “我没有,难道不是您自己脱掉的?”棠瑶震惊不已,往四面张寻,却不见他的铠甲。“皇陵机关重重,我们都失去了知觉,是怎么离开那里的?而且……” 她又隐隐约约想起昨夜那诡异的少年,心里一寒。 于是不顾褚云羲沉肃的眼神,忍着痛爬上附近的土丘,摇摇晃晃踮起脚向远处望。 “你在做什么?!”褚云羲不悦站起,压低声音呵斥,“衣衫不整,又这般举止轻佻!” 棠瑶懒得和他争辩,望着西北方向的低洼处。“那边像是我昨晚待过的地方,我想再过去看看,您要一起去吗?” 他横眉以对:“说话没头没脑,朕为何要跟你过去?” 她也不生气,提起繁复沉重的长裙往下走,腰间环佩叮叮。“不知您信不信,昨夜我昏昏沉沉的,被一个人背到了野地……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他将我救出了皇陵。” 褚云羲打量着她,冷冷道:“在那皇陵之中,难道还有第三人存在?” “我不知道,您觉得呢……”她从土丘边缘踏下最后一步,顿觉受伤的脚踝一阵刺痛,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褚云羲站在一边,见她紧紧蹙起双眉,却背着手轻描淡写地道:“明明受了伤却还站到高处,这不是自找苦吃?” 棠瑶只瞥他一眼,蹲下来用力揉了揉脚踝,便抿着唇一瘸一拐往山坡那边走,倒将褚云羲丢在了原处。 他愕然,继而站在原地斥道:“站住!” 她这才转过身,微微扬起脸反问:“怎么了?” “……话未说完就这样自顾自走了?礼数何在?” “我问了您啊,您只顾着嘲讽丝毫没回答,那我自然只能自己走了。”棠瑶偏过脸去,乌发间垂落的金缕摇摇荡荡,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您真的不想去看看?昨天有个少年郎将我背出了陵墓,可是后来,他又想将我活埋在野地。” 说罢,也不等褚云羲再度开口,便往那土丘行去。 “你!……”褚云羲心生愠恼,却又惊诧于她最后抛下的话语,只能加快脚步跟随身后。 * 沿着斜坡迤逦往下,确有茫茫荒地,丛生的野草几乎与人同高,重重掩映迷离成障,也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景象。 棠瑶费力地拨开蔓草往前去。褚云羲默不作声走在旁边,正想叫她不要浪费时间,却听她叫了一声:“就是那里!” 他一怔,棠瑶已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朝阳朗照下,草丛间竟真有一个新开掘不久的墓穴,周围堆积大量泥土,更有杂草倒卧,足印凌乱。 “您现在信了吧?”她抱着双臂,不安地望着四周,生怕那蔓生草叶间又生出异常。 “那少年呢?不是说要拖着你下坟茔吗?”褚云羲扫视一切,慢慢道。 “当时我又惊又怕,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就没看到他。”棠瑶无奈道,“原以为是您后来出现从他手中把我救了下来,然后又将我背到那边山坡下休息。可是您却说不知晓这事,我实在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朕根本没做过这事,为何要骗你?”褚云羲不耐烦地转身查看草丛,却并无任何发现,不禁侧过脸质问,“你确信不是自己做了噩梦?怎会有人半夜三更挖出坟墓,就为了拖你一起下去?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将你背出帝陵?” “我也不懂啊!”棠瑶蹙着眉,弯下腰想要看一下那墓穴中会不会有少年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料俯身之际,居然有物件从她那长长的云袖内滑落在地。 她一怔,拎着广袖晃了晃,竟又有零零散散多样物件落到了草地间。 朝阳辉映之下,乱草间横斜卧着绿松石祥云戒指、碧玺双蝶累丝金耳坠、金鹭鸶莲纹双股钗……凡此种种,熠熠烁烁,流淌光华。 棠瑶真的呆住了。 一抬头,又撞上褚云羲那意味复杂的目光。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她惊愕不已。 他背着手,冷哂一声。“你说呢?难道还是它们自己钻进衣袖里的?” 棠瑶气愤不已,抓起其中一件,递到他面前:“我跟您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只顾逃命了,哪里有空去偷首饰?!您应该都看在眼里啊!” “遇到我之前呢?”褚云羲鄙夷地看看她手中的金钗,“这些分明是陪葬首饰,除了你自己私藏于身,还有别人替你放进去不成?” 棠瑶攥着金钗,气急反问:“我活生生被关进了陵墓,还有心思去偷陪葬物?难不成是要带着这些东西下黄泉吗?” “那就要问你自己!”褚云羲一皱眉,满是鄙夷地加以教训,“身为宫妃竟然偷盗皇陵物品。如此目光短浅,贪图财利,简直有辱我褚家颜面!” “你真是!……”棠瑶被他这义正辞严的模样气得不轻,攥着金钗转身要走。 褚云羲却又愠道:“干什么?将东西放下!” 棠瑶回过神来,愠恼道:“放哪里?价值不菲的东西,难道就直接扔在地上?” “那就放到这墓穴里。”褚云羲傲慢地抬起下颌,“不义之财不可取。” “这不是帝陵,放进去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还要找回原处,再挖洞钻进去物归原主?”棠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又古板迂腐,“现在我们身无分文,又流落在这荒郊野外,总得为以后考虑吧?” “那也不该擅动冥器!方才还说不是自己私藏,如今怎又贪恋财物不放?”褚云羲眼神一厉,犹如阴霾压顶。 “……好啊,那我身上的这些衣服首饰呢?”她愤愤然展开繁复的宫裙,腰间坠有玉环叮叮,“按照你的说法,是都要脱光不成?” “你在胡说什么?!”褚云羲倒抽一口冷气,就连脸颊都不由发热,痛心疾首地训斥,“朕的意思是叫你把那些不该拿的首饰放掉!车到山前必有路,朗朗乾坤之下,你我两个活人还能饿死?再者说,如要另寻出路,最好将这身衣服脱掉,否则一看就是大殓穿的,岂不是要惹出事端?” 棠瑶既委屈又气愤,却被他那一套义正言辞的说法冲击得无力反抗,只得将那些首饰收拢起来,深深埋入近前的墓穴。她本已浑身是伤,起身时腰腿疼痛难耐,险些站立不稳,却还强撑着走向荒草间。 褚云羲透过晃动不止的蔓草,看到她似乎正在脱下衣裙,不由冷冷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却还没等到她出来,褚云羲忍不住问:“怎么还没好?” “肩膀受了伤,得包扎一下!”她没好气地回话,褚云羲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却在摇曳衰草间隐见雪白肩背,惊得他当即发昏,“要包扎伤口也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怎可以就在这荒郊野外……你,你简直不像样子!” 棠瑶正忍痛处理肩头伤口,听到此话头都没回,拧着眉还击道:“还要让我去哪里?这荒郊野外不已经是没人的地方了吗?” 他愤然作色:“那我不是人?!” “您完全不该回头窥伺,自己偷看到了,还反过来怪我?!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倒是学得不错!”她一边说着,一边拢上衣衫,又将换下来的衣裙整理成包裹,肃着脸从草丛间走了出来。 褚云羲同样被她这一番叱责骂得头脑混乱,眼见她走到近前,才恨声道:“要不是现在流落在外,朕真该让你学会尊卑有别!” 棠瑶淡淡瞥了他一眼:“陛下,不现实的话就别说了,你还是先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吧。再说了,您想回去当皇上,我还不愿回那牢笼呢!” 说罢,也不顾他的恼火,提着包裹往前走。 褚云羲愣了愣,按捺脾气跟在她身旁:“什么意思,你不回宫?” “当然了,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总想着逃出来,眼下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棠瑶朝他扬起手中的包裹,“所以我才要为自己打算。” 褚云羲紧抿双唇,侧过脸望一眼:“换下来的衣物还带着做什么?埋了就是。” “说不定有用呢?”棠瑶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没好好正视他,“我不像您骄奢惯了,得为以后考虑。” 褚云羲简直要气倒,隐忍半晌,咬牙切齿:“那个崇德帝的后宫中,全是像你这样毫无礼数的妃嫔?!” 棠瑶有意笑了笑:“对啊,现在的人都和我差不多。早就换天了,陛下。” 褚云羲只觉心口发闷,索性拨开野草,快步向前而去,再也不跟她说上一句。 * 衰草凄迷,难辨方向,棠瑶不紧不慢朝前走,唯见不远处的褚云羲素白衣袍赤红缨,在重重枯黄间染了一点刺目痕迹。 走了许久,总算见前方荒草渐稀,尽头有乡野小径蜿蜒而过。 她吃力前行,终于走出了连绵草地,心中积郁为之一宽。然而终究还是浑身无力,棠瑶眼见路边有块石头,便一下子坐在了那里。 时值深秋初晨,虽已日出,风犹肃寒,她抱着衣物瑟瑟发抖地坐着,肩头伤口阵阵疼痛。 褚云羲早已到了路边,与她隔着一些距离,只是一声不响地望着远处山黛横影,似在出神。 棠瑶本也没想再搭理他,过了片刻,却听他忽然问道:“你知道这是在皇城的哪个方向?” 棠瑶朝他冷淡地看了一眼,慢悠悠道:“不知道,您是迷路了吧?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褚云羲冷哂一声,眺望那山脉青影,心中涌起恍如隔世般的感触,“那应该是……栖霞山?” 棠瑶撑着腮,抬起眼看着他:“陛下,这里没有栖霞山。” 他一愣:“那是紫金山?怎么好像变样了?” “都没有。”她明白过来之后,淡淡问道,“您是不是以为自己在金陵郊外?” “不然呢?”褚云羲的眼神有些异样了。 棠瑶叹了一口气,端正身姿道:“接下来我说的话,您可别一听就暴怒。” 褚云羲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凉意,脸上却还冷肃镇定。“朕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你尽管说便是!” 棠瑶不乏哀怜地看着他,慢慢道:“陛下,您的都城金陵,早就成为故都了。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国都北京城外。” 褚云羲仿佛被天雷击中,整个人僵立在那儿,哑口无言,脸色都发白了。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八章失群雁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九章 九重天 棠瑶虽然早有预料他会震惊无语,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有些不忍。 “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您,在您去世后,崇德帝听从臣子们的劝谏,将都城从金陵迁到了北京。虽然我不知到底是哪年迁都的,但您先前待过的金陵,早就成了留都。” 褚云羲一言不发,紧抿双唇,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问:“你是说,这里不是金陵城外?” 他看看棠瑶,又看看远处山影,唇边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笑意,“所以,朕一觉醒来,不仅从冰雪崚嶒的漠北到了暗无天日的陵寝,就连……就连朕的国都,也从南往北已经迁移了几千里?!”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压抑着,突然朝她快步而来:“你先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迁都之事,又是哪里听来的?!” 她错愕地抬起头道:“这又不是传言,早就迁都好多年了,我在长春宫的时候,听宫女们闲聊说到的……” “又是什么长春宫……朕的金陵后宫里,根本没有这宫殿,那不是朕的皇城!朕不承认!”他盛怒之下无从发泄,只能将身边野草狠狠拔起,用力掷到一边。 棠瑶抱着双膝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再愤怒也没用,还不如冷静下来想一想,崇德帝刚刚驾崩,现在您能做什么?” 他烦躁地坐在另一侧的土丘上,盯着空茫的原野。“做什么?朕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要将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窃取朕皇位的崇德帝,从陵寝里拖出来弄活,再活活掐死!” “……”棠瑶无言以对。 他忽又想到了什么要务一般,迅疾正色问:“你说那老东西刚刚驾崩没多久,新皇可曾继位?” “我被拉去殉葬的时候,听说是晋王要入京,但似乎还未到,现在就不得而知了。”棠瑶顿了顿,好心提醒他,“您刚才骂崇德帝什么来着?这荒郊野外的倒也罢了,万一周围有其他人,那可就麻烦了……” 他冷笑道:“怎么?朕是什么身份,难道怕他们不成?” 棠瑶用古怪的目光盯着他,叹气道:“您自己瞧瞧这一身,走出去说自己是天凤皇帝,有人信吗?” 褚云羲一怔,看着自己沾满尘土草叶的衣衫,气恼道:“神韵不减,和衣衫有何关系?!” 话语刚落,却听远处传来赶车吆喝声。棠瑶踮起脚尖循声一望,正有一辆满载山果的骡车往此处而来。 她欣喜不已,赶紧提着包裹往那方向去,走了几步又踌躇着回过头,朝褚云羲道:“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您是跟我走,还是自寻出路?” 褚云羲却愤懑未消,顾自坐在土丘上,盯着茫茫前路不出声。 棠瑶顾不得他,连忙迎向骡车,朝着赶车的老汉挥手,“老人家,请停一停!” 老汉循声一望,见这草丛中忽然钻出一名妙龄女郎,却又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伤痕,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这是……” “我遭遇了强盗,钱财被洗劫一空,流落在这荒郊野岭。”棠瑶言语诚恳,向老汉谦卑道,“您能帮忙捎带一程吗?不然我哪里走得动呢?” “竟然有强盗大清早出来抢钱?这世道,真是乱透了!”老汉没甚防备心,看棠瑶楚楚可怜,便招呼她过来。然而又望到草丛边坐着的褚云羲,见他一脸沉肃,神情冷漠,忍不住问棠瑶,“哎,那个小哥儿,也是和你一起的?” 棠瑶看看褚云羲,还未想好怎么回答,望着对面草丛的褚云羲却忽然冷冰冰地回道:“不是。” “那怎么……难道也是遭遇了劫匪?”老汉虽然疑惑,但还是关切地问道,“要不也捎带你进城?” 褚云羲抬起头,不声不响看过来。 棠瑶虽对这人不满,然而见他孤零零坐在草丛边,想到先前在帝陵中,他毕竟也曾救自己于危难间,只好陪着笑向老汉解释:“您别听他胡说,其实……其实他是我兄长,因被抢了钱财又挨了打,一直气到现在。这人就是小心眼,您不要见怪。” 老汉一听笑了:“嚯,还有这样气性大的?赶紧上来吧,你们家住哪里的?” “您只要把我们带进京城就行。”棠瑶连忙扶着车架爬上后面,见褚云羲还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我说你倒是赶紧啊!” 褚云羲原本不愿受她恩惠,但眼看她坐在车上就要出发,想想自己如今这处境,只得忍气吞声,走过来一声不发地坐到车上。 棠瑶瞥了他一眼,往边上让了让,小声道:“我看您啊,就别摆架子了。” “住嘴。”他压低声音,愤愤然看她一眼,扭过脸去。 “走咯,坐好啊!”老汉一声鞭响,骡车又行。 秋风拂面,车行迤逦。赶车的老汉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情,一路上忍不住问这问那,褚云羲心绪烦乱不愿搭理,只有棠瑶尽心回应,倒是未露出破绽。行了一程,老汉下车去河边取水,她瞥了瞥褚云羲,见他独自望着远处不出声,便小声问:“说真的,您入城后,打算怎么办?” 褚云羲未收回视线,过了片刻,才道:“去宫城。” 棠瑶一惊:“您是要把原委告诉宫里的人,然后重返帝位?但是……” 她从心底觉得此事很难成功,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 此时的褚云羲似乎没了脾气,只是侧过脸冷漠反问:“那你觉得,朕如今,应该去哪里?” 他眼神直厉,有不甘愤懑沉积其间,似幽潭愈深愈寒,又蕴藏冰封利刃。 棠瑶心间一晃,也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应该去往何处,正沉默间,却听褚云羲又问:“你之前说不愿回宫,为什么?” 棠瑶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出曾被多次暗算之事。褚云羲见她不回答,以为她是惧怕再被送入帝陵,便道:“你是朝天女却又复生,应该不会再被送入陵寝殉葬。依照旧例,可作为太妃安度余生,不管怎样,总会生活无忧。” 棠瑶沉沉地道:“我宁愿在外流浪也不能回宫,那里……有人一直想要我死。” 褚云羲怔了怔,还未及问,赶车老汉已经返回坐上车头,大声吆喝着往前行去。 车行颠簸,两旁野草时不时掠过棠瑶脚畔。她垂着双足,原本素白的袜鞋上沾着泥痕与血迹。褚云羲望了一眼便转过视线,低声问:“是谁要你死?” “有可能是司礼监的人,也有可能是其他嫔妃……”她双手撑在车上,望向渺渺云层,“我连这都不清楚。” 褚云羲无奈地看着她,长得并不是蠢笨模样,却偏偏总在要紧事件上一问三不知,偏偏她自己似乎还不焦虑。 然而这时他竟然也发不出火,窒闷片刻,只留下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把脚盖住!这样晃来荡去的,成何体统?” 棠瑶睨他一眼,蜷起双腿侧坐于车畔,没再与他说话。 长鞭又扬起,在空中嘹亮炸响。萧瑟秋风自山丘间掠来,挟着零星碎叶飞向遥远前方。 * 秋阳高照,大片大片的农田间,荷锄背筐的农人出没其间,又时有农妇立于田埂大声呼唤淘气的孩童。褚云羲自离开陵墓后,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竟已不在熟悉的金陵,而如今眼看四周景象,确与江南风物截然不同,不禁心绪复杂,沉郁难抒。 正在此时,忽听那老汉一声喊:“前面就快到右安门了!” 褚云羲一省,朝前方望去,但见高城巍巍,煊赫凌世,卫士披甲佩刀如苍松挺立,旌旗玄底金纹于风中激展。然而城门楼上铁钩银画般的“右安门”三字却分明在告诉他,如今虽还是大明天下,皇城却早已迁徙重建。 怎能料到营帐内明灯一盏,火苗忽忽悠悠,自己只不过闭目小憩,醒来竟已沧海桑田。 车轮滚滚碾过长路,褚云羲只觉心亦被碾得四分五裂。 “我进城后得去卖山果,两位要去哪里?”老汉好心地回头问。 棠瑶看看犹在出神的褚云羲,道:“那您卖山果的地方……离宫城远吗?” “你说皇宫?远着呢!”老汉笑着一扬鞭,指着前方城门,“我卖山果的地方就在右安门这边,皇宫那是什么地方,能让咱们靠近?” 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问:“天下可曾改元?” 老汉愣了愣道:“新皇还没登基,自然未改元,小哥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褚云羲一抬眼,目光深邈。“还没登基?那如今天下无主?” 老汉忍不住回过头,仔细看了看这年轻人。“小哥住在城里,竟还不如我这乡下老汉知道的多?晋王就要入京,登不登基的,也不差一两天了!” 褚云羲还待追问,棠瑶马上道:“您说的是,我也听说了,是他成天死读书,与世隔绝罢了!” 褚云羲愠怒地瞪她一眼,此时骡车离右安门已越来越近,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在他们前方则有一大群衣衫破旧的男女扶车而行,皆步履艰难,行进缓慢,数辆驴车上杂七杂八堆满行囊干粮,其间还躺着瘦骨嶙峋的老者和懵懂啼哭的孩童。 这一群人分明已是精疲力尽,但当其中一人指着前方高喊一声“北京城”后,竟都好似跋涉于茫茫沙海终于望到一汪甘泉似的,踉跄着搀扶着,争先恐后往城门处奔去。 褚云羲不由一蹙眉:“这些是什么人?” “逃难的。”老汉叹了口气,扬鞭将骡车驱向城门,“西北那边不是正和瓦剌人开战吗?前些天就有不少人从远地逃过来了。” 说话间,原本进出有序的右安门前忽起喧哗。原是那群难民好不容易奔到门口,急切想要进城,却被守城卫兵横生阻拦,一时间吵嚷推搡,乱作一团。 有脾气急躁的带头要往里冲,两名卫兵竭力阻挡,仍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连声呼喊之中,城门后又迅速奔来五六名卫兵。 刀枪在手,高下立现,卫兵头目一把揪住冲在最前的年轻人,数拳猛击之下,将人打得口鼻喷血,歪倒在地。其余卫兵呛啷啷拔刀厉喝,冰凉的刀锋架在了前面数人的脖颈之间。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难民们顿时面色惨白,求饶声叱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混乱之中,卫兵头目一脚踩在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胸膛上,紧握刀柄,扫视四周,厉声斥道:“吵?我看哪个还敢吵?!你们这群吃了豹子胆的外乡人,竟敢在皇城脚下撒泼放肆?!还以为这是你们山间野地,谁嗓门大谁就有本事?!”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生气!是我们不对,求您开恩放过我们……”头发散乱的女子从人群腿缝间,硬是跪着爬着挤了出来,扑到他脚边,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哭求,“我弟弟年轻不懂事,不该朝您动手……” 被踩在尘土里的年轻人满面青肿,却还硬着一口气:“姐,是他先动手打了我!” “别说了!”女子嘶声制止,抓住卫兵头目的铠甲下摆,颤声道,“我们都是地道的庄稼人,不会惹事……就想进城求个落脚地……” “滚远点!”那头目一脸嫌恶,抬脚便将她踢开,朝着惊慌不已的众人训斥,“晋王今日就要入主皇城,你们这群破衣烂衫的,怎么能留在这里碍眼?!从哪里来的就往哪里回,京城不是你们避难的地方!” 人群顿时哭声四起:“家都没了,叫我们回哪里去?!”“什么晋王不晋王的,他只管自己,就不管管我们的死活?!” “谁还敢胡言乱语?!田间山里,有的是空地让你们待!”头目怒火中烧,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吩咐手下,“给我全都撵出去,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九章 九重天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章 纵横行 卫兵们高声应和,长刀横抵着当前数人的脖颈,将他们一步步紧逼着往后退。 这一群难民既悲愤又无奈,前面的不敢拼死,后面的又不甘离去,一时间彼此推搡,哭喊不绝。被堵在城门外的其余人等亦焦躁不安,骂声四起。 正混乱间,先前被打翻在地的年轻人猛地从后方冲上,臂弯一紧,狠狠箍住那卫兵头目的头颈,声嘶力竭喊道:“你们、你们再敢动手,我就把他勒死在这儿!大不了,一个都别活!” 众人惊恐哗然,乱成一片。那卫兵头目被勒得脸面紫涨,出声不得,但他毕竟训练有素,当即以肘连连猛击后方。那年轻人胸腹剧痛,却还强忍不放,状若疯狂般控着对方连连后退。 “小子找死!”城门口的两名卫兵急速后撤,挥刀便向其肩背砍去。 刀光凛白,直劈而下。难民们惊呼不已,那女子已发疯般扑上前来,竟想要徒手挡住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风声疾劲,鞭影如电。刹那间刀飞光闪,夺夺两声,那两柄长刀竟斜插进道旁树身,颤颤巍巍,嗡嗡作响。 众人惊愕作色,那两名卫兵更是紧捂着红肿的手腕,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卫兵头目一声嘶吼,趁着身后的年轻人亦分神之际,猛然一侧身,将他重重抱摔在地。趴在一边的女子哭喊着扑将上前,以自己瘦削的身体护住其弟,颤抖不已。 “是谁捣鬼?!”卫兵头目怒容满面,以寒白长刀抵向那对姐弟后颈,朝混乱的人群嘶喊,“敢做不敢当吗?再不出来,我让这两人血溅当场!”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吃朝廷的粮俸,持锋利的刀剑,你们这些人,就是如此对待黎民苍生的?” 褚云羲冷哂一声,提着长鞭,从人群之间缓缓走上前。 白衫红襟,修眉凤目,欺霜胜雪,凌厉肃飒。 卫兵们为这无形贵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攥紧刀柄,手心冒汗。难民们亦不知此人到底从何而来,满是疑惑不解。 卫兵头目鹰眼如炬,迅疾扫视四周,见他似乎并无帮手,当即狠狠叱问:“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向官兵出手!” 褚云羲直视于他,反问道:“你又是何人?看装束只是区区卫队小旗,所辖不过十人,也敢在此横行无忌?” “你!”那头目心里一阵发虚,皇城根下藏龙卧虎,此人看似衣着平凡,却能一眼认出他的职位,也不知是何来历。 却在此时,赶车老汉带着棠瑶从人群后挤出,焦急低声道:“小哥你可别多事了,还不赶紧走?”说话间,一把拽住褚云羲手中的鞭子,就想拉他离开。 “你们去边上!”褚云羲一横眉,索性将鞭子抛给老汉。 老汉愣在当场,那头目禁不住放声大笑:“我当是什么人,原来也是逃难来的?”他又望到褚云羲身边的棠瑶,有意狎笑,“瞧这娘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你这小杂种不给她拾掇拾掇,倒是有闲工夫来充英雄?!” 说话间,已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大步向前,鹰隼般的双目紧盯褚云羲,好似要将他当场慑杀。 褚云羲却只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 除了棠瑶之外,众人皆惊诧万分。那头目一愣神,继而大怒,挥刀便抵在他胸口:“你要找死?!把这京城当做随意撒野的地方?!” 褚云羲停住脚步,刀锋泛出的白亮寒光映在幽黑眸间,更添含冰饮雪般冷意决绝。 “你说什么?”他略微偏过脸,好似听到了最荒诞无稽的话语。 “你是装疯卖傻还是胆大包天?!”那头目感觉到了明显的辱意,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气,回头喝道,“还不过来把他绑上……” 那话语未完,忽觉一阵猛力冲面,眼耳口鼻碎裂般剧痛钻心,随之而来的嗡嗡作响声贯通于脑,整个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飞扑到一丈开外,重重砸落于地。 正巧,跌在了那对惊骇万分的姐弟近前。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才撑起一瞬,口鼻间鲜血汩汩流出,彻底泄气般趴了下去。 人群骚动不已,卫兵奔喊呼救,持着刀的不住发抖,没一个再敢上前阻挡。 褚云羲松了松右拳,顾自冷静前行,走过那对难民姐弟时,淡淡抛下一句:“皇城天下,你们想去哪,就去哪。” 姐弟俩还在发愣,城门口的难民们已经趁乱冲了过来,被堵在后面许久的其他百姓也顺势跟进,一时间骡马奔腾,喧哗四散。 原本守城的卫兵根本无法抵挡,混乱间甚至不及查看头目死活,撒腿便往城中狂奔呼喊。 远处横街上果然有马队巡城,当先之人望到这一片混乱不堪,当即率领手下往这边而来。 褚云羲却还在嘈乱的人群间慢慢走,前方长街浩浩,行人惊慌躲避,云树间鸟群惊飞,朝着远处朱红碧翠的鼓楼斜掠而去。 他扬起脸来,正欲迎着那来势汹汹的马队而上,忽觉臂弯一紧,却被人自后方一把拽住。 “您这是要做什么?!”棠瑶满眼皆是掩不住的惊愕,“准备一路打进紫禁城,踹开宫门再坐上龙椅吗?” “那就容他们在此肆意妄为?”褚云羲怫然说罢,却听长街那头呼喝连连,巡城卫兵们纵马疾驰,刀鞘横扫间,已接连撞翻数名奔逃的难民。 “就是他在行凶!”守城卫兵一边奔向马队,一边回头指着褚云羲大喊。 身披甲胄的卫官怒目相望,率领众人直冲而来。满街百姓四散纷逃,骑兵们却毫不在意,两侧卫兵更是于疾驰中扬鞭驱逐,一声声抽打响彻街头。 褚云羲攥了攥右掌,棠瑶却拼命拽着他:“再不走,是要惹出更大的麻烦吗?” 一声惨叫,远处有孩童已被马匹撞倒,母亲惊慌着冲去搀扶,却又被另一匹壮马践踏。 那群难民躲避着鞭打和驱逐,却还是有人被一把揪住扔到路边,摔得头破血流。 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褚云羲紧抿双唇,盯着那已经迫近的马队,手腕一扬,长鞭激射而出。 风声呼啸,原本柔韧的长鞭竟化为硬厉尖物,如利箭破空,猛地击中当先之人胸口。 那卫官只觉胸口剧痛,一下子从马背上栽倒在地。惊呼声中,周围数人连忙勒缰下马,围上去急问伤情。 “走啊!”棠瑶趁此机会一拽褚云羲衣袖,强拉着他往斜侧巷子奔去。 “抓住他!”身后是狠厉的嘶喊,马蹄声纷杂凌乱,卫兵们抛下难民,提刀挥鞭尽朝着他们追逐而来。 * 长巷幽深,石板湿滑,棠瑶拼命拽着他往前,脚踝处的疼痛似乎已被暂时遗忘。褚云羲初时只是跟着她奔跑,没多久见她气喘吃力,不禁一皱眉,反手掣住她的长袖,又带着她飞奔。 骑兵紧追不舍,只是巷子狭窄无法并行,当先的人眼见这两人已在眼前,长鞭一舞便抽向褚云羲后背。 风啸影至,褚云羲迅疾将棠瑶推到一侧,闪身之际堪堪避开鞭风,抬手间刀鞘一卷,将对方长鞭死死缠紧。猛一发力,但听一声惊呼,那骑兵不及松手,已被飞拽下马,坠地不起。 后方之人还未及上来,褚云羲飞身上马,一策缰绳冲到紧靠大树的棠瑶身前,二话不说,伸手便将她拽上马背。 “又来了!”她还未坐稳,眼看追兵已拔刀砍来,急忙大喊。 褚云羲迅疾掉转马身,就在雪亮刀锋直劈而来的一刻,电光火石一擒一格,“咔啦”声响,卫兵臂骨折断,惨叫着松开手掌。 长刀落入褚云羲之手。 “坐好。”他沉声说罢,反手将长刀插入刀鞘,载着棠瑶长驱直行,转眼便冲出小巷。 * 左弯右折,胡同连着长街,长街又生出岔道,他就这样带刀策马,在横竖交错的小巷间穿行。 后方的追兵渐渐远了,前方的街道却也渐渐喧杂热闹。离开了刚才那混乱之地,眼前酒肆茶楼林立,各色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行人往来车马渐多,他不能像那些卫兵一样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行速渐渐放慢。 棠瑶仍不免紧张地往后望:“会不会再追上?这里人那么多,没法跑怎么办?” 褚云羲望了一眼后方,策马行至街边,道:“先下来,人多的地方骑马反而显眼。” 她应了一声,然而看看距离那么远的地面,却一时犹豫。刚才是逞着一腔孤勇抓着他腰带不放,紧靠于其身后才未被甩下,如今要自己跳下马去,不免犯怵。 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皱眉低声叱了一句:“真是麻烦。” “我从来没有骑过马!”她不甘总是被指责,忍不住分辨。他哼了一声,抬起胳膊也不说话。 棠瑶迟疑了一下,抱着他的臂弯,小心翼翼地踩在马镫上,才算勉强落了地。 脚踝处又是一阵刺痛。 她还未站稳,褚云羲已利落下马,棠瑶刚想开口,却又望到街尾处又有骑兵正缓缓往这边行来。 几乎同时,褚云羲也发现了异样,他朝棠瑶使了个眼色,牵着马便往人群里走。她怔了一怔,连忙紧跟其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亦有车马来往,络绎不绝。棠瑶一声不发地径直向前,心跳逐渐加快,却始终忍住没有回头张望。只是后方忽又传来卫兵之间的高声呼喊,也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两人的行踪。 正不安之时,褚云羲身影一晃,已闪入另一条胡同。她忍着痛紧追几步,还未走进胡同口,却见他已提着刀回转,只是身边的马已不在。 “马呢?”她问道。 “停在别处了,那是他们的马匹,留在身边反而暴露身份。”他迅疾说着,便往斜对面的一家绸缎铺走去。 两名巡城卫兵扫视过人群,已策马往这边行来。 棠瑶低下头紧跟在褚云羲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迈进了绸缎铺门口。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章纵横行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一章 琅嬛外 绸缎店的伙计正忙着整理货架,眼角余光瞥到两人进门,但见其衣冠不整,便顾自整理东西,也没上去招呼。褚云羲目中无人一般,径直闯到埋头算账的掌柜跟前,沉声道:“取两套已做好的外衣来,要一男一女穿的。” 掌柜闻言一惊,抬头纳罕道:“小哥眼生得很,好像没在我这里量过尺寸……” “急用,不必啰嗦。”褚云羲截断他的话语,拽过棠瑶手里的包裹,重重搁在柜面,“有就拿出来,我自会付双倍价钱。” 掌柜被他气势所震慑,忙呼唤伙计去后面取两身衣衫出来。 柜台前的棠瑶心急如焚,虽背对门口,眼角余光始终往外探看。不多时,伙计抱着两套崭新的衣衫出来,交给了掌柜。 “这是对面街上李家早就定制好的,只因前段时间遭遇圣上驾崩,所以还没给送去……”掌柜犹豫着打量褚云羲,他随意翻起衣衫看了看,迅疾将底下一套短袄襦裙抛到棠瑶怀里,低声道:“去里面换好。” 她一愣,却也无暇多问,转身进入里屋。 这一套衣裙大小倒也算合身,湖蓝双枝花锦缎短袄衬着黛青连珠纹马面裙,原先的主人应该也是年轻女子。她一边脱换衣衫,一边又凝听外面动静,生怕巡城卫兵闯进店铺。 急急忙忙穿戴整齐,才想推门出去,却听外面脚步声杂乱,随即传来高声喝问:“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持长刀,女的也是衣衫凌乱,一副逃难模样。” 棠瑶心头一跳,隔着门屏息不敢出声,却听掌柜谦卑应答:“禀校尉,小店才开门不久,只有这一位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张望,隐约可见数名头戴青黑帽儿盔,身着圆领甲的卫士正站在店堂中,却望不到褚云羲身在何处。 “单独一人?”挎着腰刀的巡城校尉缓缓转过身去,“大清早的来这里做什么?” “来绸缎店里,自然是看衣料了。”褚云羲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散漫之间又含着倨傲。 校尉打量一番,举步上前:“看你衣着华贵,应是富家子弟,却为何不差遣下人出来买东西?” “昨夜在外留宿,清早准备回家,路过这店铺随意进来看看而已。”他淡淡说罢,反过来问道,“校尉是隶属哪一营的?” 那校尉怔了怔,下意识问:“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问问罢了,说不定我还认识你营中官长。”褚云羲越是云淡风轻,那校尉倒是摸不透他的身份,匆匆扫视一遍店内并无发现,便也不再盘问,带着手下迈出了店铺。 门后的棠瑶这才松了口气,耳听得褚云羲唤了声“出来”,便轻轻推开小门。 他正倚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身着杏白云纹道袍,大袖宽襟,蕴藏风华。身侧满满一架碧翠绛红绫罗绸缎,反衬得人似出云月,皎皎无瑕。 掌柜连连拱手:“小官人,我方才可算是没多嘴。” 褚云羲睨了他一眼,反手自绫罗绸缎堆里抽出那柄抢夺而来的长刀,顺手扯过一匹青缎,将刀紧紧缠绕。 “我晓得。哪里有马车,帮我去寻一辆来。”他从棠瑶的那个包裹里随手摸出一支云头凤纹镶宝钗,推到掌柜近前。 那掌柜小心翼翼取过金钗,背转身掂量细看,竟果然是赤金精工锻造,忙将宝钗揣入怀里,吩咐伙计将自家店铺后面停着的马车驱来。而他自己则站到门口放风,生怕那几个巡城卫兵再折返过来。 店铺内褚云羲转身要走,棠瑶靠近他身侧,轻声道:“您刚才就不怕那掌柜和盘托出?” 褚云羲淡淡道:“长刀就在我身旁,情形不对抽出就动手,他能不惧怕?再说我进店就让他知晓包裹里有贵重物件,商人无利不贪,把我供出去有何益处?” 棠瑶嗤笑一声:“那要不是先前我把身上首饰拆下来藏好,您刚才还能用这招数?现在可知道有钱的好处了?” “伺机而动,因地而异,我还不懂这道理?”褚云羲面不改色毫无惭愧,上下打量她几眼,不咸不淡道,“眼下你准备去哪里?” “我?自然想要赶紧离开京城,这里多危险!”棠瑶顿了顿,又反问道,“那您呢?没进皇宫就在城门口惹出是非,现在还能进宫去?” “……我自有打算!”褚云羲肃着脸咳了一声,走到店门口总觉过于暴露行藏,又问站在门外的掌柜,“有无遮阳帷帽?” “有!”掌柜忙回去翻寻,很快找出崭新黑毡大帽,递到他面前。褚云羲一眼望到取代帽带的艳丽串珠,皱着眉反问:“别的没有了?国丧未过,再加上这种鲜红颜色怎么戴的出去?” 掌柜讶然道:“时兴多时的大帽,您没见过?小官人是外地进京来的吧?要不是遭逢国丧,咱们京城里满街尽是穿红戴绿的少年郎,个个风流倜傥!” 褚云羲面色一异,隐忍着接过大帽戴上。一旁的棠瑶瞥望过去,但见那朱红珊瑚帽珠摇摇晃晃悬于白襟之上,明艳亮彩,倒是让他在英朗之余又显珠玉姿色。 然而褚云羲却浑身不适。 “真正是浮华奢侈,世风日下!”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按下帽檐登上车头,回头一看,棠瑶正窃笑着坐上马车。 他更觉郁闷难抒,只得重重扬起鞭子,驱驰着马车便往前直行。 * 棠瑶坐于车内,靠着窗子往外望。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已有多人等待,排满泥人的货架前则挤满叫嚷的孩童,噔噔地骡马车来,呼喝着卖果担往,叫卖声闲谈声扯着嗓子的骂声小儿的哭闹声皆融汇起伏,充盈朝阳之下,沸腾欢畅,烟火十足。 对于京城平民百姓而言,崇德帝驾崩并不意味着天塌地陷,边关战火纷飞也未曾影响到皇城内外。他们虽不能宴饮欢聚,日复一日的生活却还在继续。 而对于棠瑶来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尽管喧闹杂乱甚至夹着尘土微扬,却在不经意间令她忆及幼年。 充满泥土气息,青草味道的幼年。 一声马嘶,车辆停靠路边,她微微撩起帘子,见褚云羲侧身向行人打听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扬鞭继续前行。 “您到底要去哪里?”棠瑶提心吊胆问道。 “北安门。”他头也不回,只望着前方。 棠瑶惊骇道:“是紫禁城宫门?您就算不想想我的安危,也要替自己打算一下啊,刚刚在城门口生事,惹来官兵追捕。原本您的经历就不会被人相信,现在再去宫门口,那人家还能放您进去?” “我没那么莽撞。”他沉着脸,似乎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棠瑶顿滞一下,不甘心地问道:“那您到底要去宫门那里做什么?” “很多事情,需得先问个清楚。” 棠瑶怔了怔:“比如?” 褚云羲抬起下颌,轻轻呼出一口气:“五十七年前的旧事。” * 地安门乃皇城北垣正门,隔着甚远便可望到恢弘景象。 阔道通天,值楼延展,中间两小一大的城门皆是朱漆金钉,巍巍赫赫。因其内便是大内禁廷,这四周全无俗民往来,唯有神风凛凛的铁甲卫士持刀而立,令人望之生畏。 褚云羲慢慢将马车停靠在道边树影下,坐在车头望着远处的地安城城门。 宽大帽檐挡住了阳光,远处赭红横延,煊赫沉肃。原本在他看来,宫城只为了隔绝侵扰,拱卫紫宸,如今这横亘红城与巍峨宫门却将他阻隔在外,不得入内。 着实可笑又可悲。 他褚云羲的皇城分明伫立于江流奔涌青山掩映的金陵古城,那里春暖杏花开,夏凉流萤飞,秋来谷金澄,冬临微雪簌。 紫金山层峦苍翠,秦淮河潺潺宛转。他以为定都于金陵的皇朝必定国祚绵长,谁能想到噩梦醒来,一夜间天翻地覆,就连国都亦被迁移至此。 千里之外的北平府成了现在的国都,天高地远,风尘扬扬,就连每个人说话的口音也完全变了样。 褚云羲盯着那紧闭的城门,半晌没有出声。 棠瑶同样透过帘子望着那城墙,心绪亦难言复杂。不久前还在宫中焦灼不安,谁能料到事情突变,一夜间入了陵寝又莫名出来,如今她不得不躲在车中,唯恐被皇宫中出来的人发现。 “你可知道内监何时会出来?”褚云羲忽然低声问。 “内监?”棠瑶撩起帘子一角,偷偷问道,“您要找他们做什么?” “谁让你白白在宫中待过,却一问三不知?现如今只有向这些人才可能打听到宫中旧事。” 棠瑶恍然:“也对,京城百姓也未必真正了解宫中事情。陛下是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若能再问到当年朕的旧部还剩哪些,也好定下下一步安排。”褚云羲扬了扬下颌,朝着宫门道,“方才问过行人,北安门内就是内官监、司礼监等处。朕在南京时,内监们会持腰牌出入宫城办事采买,却不清楚这里的规矩……” 棠瑶明白过来,却不由沉了沉眉:“我在长春宫的时候,确实听说过内监有时候会出去采买,还会帮宫女们捎带东西,但要问到底哪一天,倒没有准数……” “……就知道问你也是白费。”褚云羲喟叹一声,调转马头往回行了一程,见道旁有分岔出去的巷子,便将马车驶了进去。 “要在这里等?”棠瑶倒没在意他的态度,隔着窗子问。 褚云羲只应了一声,闷闷地屈膝踏在车板上,只遥望城门,再也没说话。 这一等却等了许久。 之前从右安门奔逃过大半个北京城,经过改装换车,来到此处已花了不少时间。棠瑶一直以来紧张了许久,现在才稍稍得以停歇,这才想到自从被强行送入陵寝后,直至现在一天一夜竟是粒米未进。只在进城途中,承蒙老汉好心相赠,吃了两个山果,否则怕是早就要饿昏了。 云移影动,日光渐淡,就连守城的铁甲卫士都轮换了班次,城门却始终没有开启的迹象。 她又饿又渴,浑身无力,伏在窗边,却又不敢出声。正恍惚之际,忽听得远处数声沉响,不禁精神一震。 透过纱帘,果见那北安门右侧小门已经打开,有一名身穿素服的内侍肩后背着竹筐,正往这边行来。 褚云羲亦盯着那个身影。 眼见那人渐渐走近,他盘算了一下,很快撩起帘子钻入车内。棠瑶没想到他突然闯进,惊愕之下往后一退,他却冷淡地看了看她,低声道:“朕只是不想被他们注意到!” 她靠在角落恹恹无力,也没心思与他较劲。 褚云羲并不在意她的异样,只是隔窗注视外面,直至那内侍背影即将消失于大道尽头,方才钻出车子,扬鞭朝着那处驰驱。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一章 琅嬛外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二章 故旧寥落 马车行至大道尽头,那内侍已朝南而去,褚云羲驾着马车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被其发现。那内侍走街串巷,迤逦行至安定门大街,才开始进出各家店铺。 褚云羲始终不紧不慢地驾车跟随。棠瑶等了许久,忍不住撩起帘子,见那人刚从脂粉店出来,又穿过大街,朝着斜对面糕点铺走去。 棠瑶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饿得难受,哀叹道:“他出来走街串巷买这买那,您一路跟着就不觉得饿?” “进城时候不是吃过几个山果了?”褚云羲一边盯着正在买糕点的内侍,一边漫不经心回道,“怎会忽然好心问我饿不饿?只怕是你自己看着嘴馋了。” 棠瑶气道:“我从昨日一早到现在滴水未进,只吃过那两个小小的果子,没饿晕过去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怎么就到您这里成了嘴馋?” 他却冷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挑三拣四?想当年我行军之时,几天几夜吃不到一顿饭都是常事。吃了山果还不满足,难道叫我下去给你买吃的不成?” “……我什么要求都没提呢,您倒是叭叭说了一串!您那是打仗没法子,现在如有机会找到吃的,为什么非要过那嚼树根吃草皮的苦日子?”棠瑶正欲理论到底,却见那内侍已经拎着糕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忙不迭收声躲回车内。 秋阳当空,正是午后最热闹时分,长街人来车往,褚云羲却没再跟随其后,而是赶着马车转进了旁边的胡同。棠瑶察觉不对劲,讶然问道:“为什么不跟着了?” 他驾着车子穿行于狭长胡同,不耐烦地道:“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 棠瑶靠在车门边,透过帘子缝隙看他背影,慢悠悠道:“是想抄小路拦截他?” 褚云羲不由回头看了看,却只望到帘缝中露出的衣裙一角:“明知故问,是想让我夸你机敏?” 棠瑶没精打采地回道:“陛下你能不能别再往脸上贴金了?” 褚云羲心中不满,却又觉这女子说话行事甚是奇怪,简直不像是后宫出来的嫔妃。 只是眼下无暇多想,他只得驾着马车在胡同间穿梭,绕过一圈后恰见那内侍远远走来。 褚云羲当即跃下马车,隐藏于胡同口,待等那人堪堪走近,猛然发力将其一把拽了进来。 那内侍只及发出半声惊叫,已被布帕塞住嘴,才想挣扎又觉腰间被利器抵住,顿时不敢动弹。 “不会要你命,跟我走!”褚云羲冷冷说罢,以锦缎牢牢绑住其手,随即将他扔进车内。內侍犹在里面呜呜咽咽,褚云羲一压玄黑帽檐,驱驰着马车便往对面胡同而去。 * 京城街巷四通八达,他又从未来过这里,只凭着感觉往不太热闹的地方去。横穿两条街之后,街面上店铺渐少,即便偶有开张的,也都是古董典当之类,不像先前那般车水马龙。 褚云羲将车驶入一条背阴的巷陌,停下后撩起帘子,才探进身想要审讯內侍,却见棠瑶坐在那內侍身旁,正捧着一大块酥饼吃得欢快。 “……你在做什么?!”褚云羲简直惊呆了,“这时候还想着吃!” 她瞥了他一眼,不为所动:“您自管驾车前行,我在里边吃东西没耽搁事情,凭什么又要被骂?!” 褚云羲简直觉得她匪夷所思:“早知你这般无礼,朕……” 棠瑶立马咳嗽提醒,他无奈强忍愠恼,见那內侍一脸懵地看着自己,迅疾端正神色,一振衣袍:“我问你,宫里现在情形怎样?晋王到底何时进京?” 內侍瞪大双眼,只发出呜呜声音。棠瑶飞了褚云羲一眼,把布帕从內侍口中取出:“塞住嘴巴叫人怎么回答?” “你……”他瞪她一下,她却根本不理,顾自又掰下一块饼,美美地吃着。 內侍却抖着声哀求:“两位这是到底要干嘛?我就是宫里不起眼的內侍,身上没多少钱,买的东西也不贵重……” 褚云羲皱眉道: “我们哪像是抢钱的?刚才问你的话,照直回复便是!” 內侍更疑惑不安:“您,您打听晋王做什么?” “我问了自有用处!还不赶紧说?”他有意肃着脸,握住了裹着青缎的刀柄。內侍吓得不轻,连忙道:“今晚之前就会到京城,宫里头正在忙着准备!” “怎么,他要登基?”褚云羲眼神一寒。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內侍哆哆嗦嗦地窥视他一眼,“好像,好像内阁学士们还在吵着……都是朝堂大事,我们哪里敢问,您打听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你不用管。”褚云羲一蹙眉,又问,“可曾听说过天凤帝?” “天凤帝?那当然知道,可是……” “休要废话。”褚云羲直视着他,问道,“你可知晓,他是何时驾崩的?” “天凤三年?对,应该就是。高祖只当了三年帝王。”內侍满脸疑惑,看看他,又望望还在吃饼的棠瑶,震惊地反问,“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 棠瑶强忍着笑意,只有褚云羲依旧沉着脸:“他是如何驾崩的?还有,天凤帝并无子嗣,崇德帝又是谁?” 內侍睁大双眼,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不太正常:“不是,您抓我过来,就为了问这些?您是我们大明人吗?!” 棠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对他说:“公公,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脑子不对劲?” 內侍下意识应了一声,连忙又摇头,支吾着不敢应答。 褚云羲还待发作,棠瑶睨了他一眼,凑上前向那内侍悄声道:“实不相瞒,这人是我兄长,从小不务正业疯疯癫癫,仗着自己是独苗苗,家里人都管不得。近来突发奇想说是要拟写高祖皇帝的话本,已经四处打听旧事,却还觉得不满意,竟然胆大包天来劫持了您……” 内侍惊愕万分,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一旁的褚云羲听她在那嘀嘀咕咕,不免作色:“你在嘀咕什么?” “你看,他动不动就发火,气极了还要拔刀乱砍人,我可阻挡不住!”棠瑶向内侍递了个眼色,语重心长道,“遇到这样疯的人,公公就想着怎么保命吧!”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褚云羲实在忍无可忍,声音不由提高几分。那内侍吓得浑身发寒,连声道:“小哥莫要气恼,莫要拔刀!您问的天凤帝是去征伐鞑靼大军的时候不幸晏驾,因当时尚无子嗣,朝臣和宗亲们商议之下,便将他的侄儿过继于名下,这就是刚刚驾崩的大行皇帝崇德帝。” “侄儿?!”褚云羲怔了一怔,脑海里这才浮现当年那个瘦小胆怯,说话都支支吾吾的少年,不禁道,“褚兆时?!小虎头?!” 棠瑶攥着饼几乎笑倒在车内,内侍却惊骇得瞪大双目:“先帝尊讳!你,你怎敢直呼?!” “不是跟您说过吗?这里……”棠瑶急忙指了指自己的头,向内侍使了个眼色。 褚云羲用力抵着眉间,郁结不已:“他那个时候,才十三岁吧?啊?手无缚鸡之力,看到战马都怕得往后缩,这样的人是如何将大业继承下来,还绵延到现在?!” 那内侍愣怔了一会儿,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尴尬道:“先帝年少继承大统,四位国公爷从旁辅佐……您必定也是知晓他们的。” 褚云羲听得他念及这四人,心中不由怅惘,静默片刻才问:“他们四人,如今在哪里了?可还健在?” “您是问当初跟随高祖平定天下的那四人?”内侍费劲地想了想,“只有保国公还健在,其余三位早就去世了啊。” 褚云羲攥住手指,深深呼吸了一下:“什么时候去世的?” “到底哪一年我可真不知道。”内侍苦着脸,“我记得听说过,定国公宿小爷是最早去世的,应该就在天凤帝晏驾后不到一年就也薨了。” “宿修?!”褚云羲惊愕万分,只觉头脑一片空白,“他年纪轻轻又无伤病,怎会那么早就去世?!” “这……”内侍迟疑着看看他,似乎有话不敢说出。棠瑶察言观色,小声提醒:“赶紧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他只爱听这些隐秘野史,听完就放你走!” 内侍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才谨慎道:“我这都是听宫中老人说的,据说定国公与高祖情谊深厚,高祖山陵崩后,他一路扶灵柩归来,抵达故都南京后,已经形销骨立。高祖棺椁被送入殡宫时,定国公抱着高祖留下的宝刀痛哭不绝,以额撞地,直至血流满面……在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上朝一日,有传言说他渐渐神志不清,后来也并非病故,而是……在长江边的燕子矶畔,用匕首自刭而死……” 褚云羲怔坐不动,脸色发白。棠瑶看着他,察觉到他握刀的手竟在不住发颤,一时惘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眼神空洞,过了许久,才哑声问:“那么,安国公卢方礼与成国公曾默呢?” “安国公?他不是后来犯了谋逆大罪,父子都被处死了吗?”内侍疑惑着看看他,嗫嚅道,“成国公与安国公结过儿女亲家,因此事受到牵连,女儿也服毒自尽,他后来好像是心灰意冷离开了京城,再后来就不得而知,总之都早已作古。” “谋逆?”褚云羲只觉悲凉荒唐,心中浪潮卷袭,几乎要冲毁堤防,“你可知,他曾出生入死,舍命相救……这样的人,怎会犯下谋逆?” “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啊!我哪里敢胡言乱语?”内侍更是诧异,棠瑶忙拽了拽褚云羲的袍袖,认真地道:“兄长,你不要感情用事,要问什么先问完再说。” 褚云羲闭上双目,似在尽力克制情绪翻涌,过了片刻,终于睁开幽黑的眼,盯着那内侍道:“我再问你,天凤帝的死因,是什么?” 内侍陡然一惊,瑟缩着身子,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中倏然划过一抹寒意,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必定不是病故,对不对?!” “真不能说这些啊!”内侍嘴唇发抖,额角渗出冷汗,“别说是我了,在宫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敢轻易提及高祖……” “为什么?”褚云羲指节发紧,迫视于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内侍惊骇之中,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干爹生前都不准我打听高祖的事,说会掉脑袋!” “高祖为尔等开创基业,只要不是胡乱编排,为何不敢提及他?!”褚云羲陡然握着刀柄,“呛啷啷”抽出雪刃,顿时寒光四射,惊得那内侍颤抖不已。 棠瑶见状,急忙向他道:“你还不说?情愿被他砍倒在这里?” 那内侍咬紧牙关,却又忍不住瞥那雪亮刀锋,挣扎许久,冷汗滚下额头:“我只听干爹偷偷说过,当年定国公他们送回的灵柩里……只有高祖爷的衣冠,他,他在漠北不知遭遇了什么,连尸身都未找回!”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二章 故旧寥落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三章 锦衣刀锋 车内一瞬寂静,棠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紧抿双唇,原本应是满溢愤怒的眼中却慢慢浮上冷意,随后竟然讥诮地笑了笑:“所以,当年天凤帝不是突然亡故,而是下落不明,直至现在,都无人知晓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内侍战战兢兢地道:“我这也是听来的,做不得准!是你们逼着我讲这些……” “你干爹叫什么?”褚云羲忽而低沉地问了一句。 内侍迟疑了一下,道:“……李介。” “他……也死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眼神空茫。内侍不由偷偷看了他一眼,道:“早就去世十来年了。” 褚云羲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自然还记得李介,那个每日上朝前跪着为他整理朝袍,细心温和的少年内侍,应该只有十六岁吧。他出征北伐前的晚上,也是李介跟着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忙前忙后,为他整理行装。褚云羲甚至还允诺待等胜利返回南京,要给他升一个等次。 然而这少年与其他故交旧臣一样,都已经化为一抔黄土。 褚云羲心头沉坠,又不由接二连三报出若干旧臣故交,甚至是内廷宦官的名字。那内侍傻了眼,思索好久后纳罕道:“这些人,不都和我干爹一样早已不在人世了吗?有的死了都快三四十年了!小哥儿为什么问这个?” 他缓缓松了手,头一次感到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最终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车窗外依旧阳光遍洒,行人过客来去匆匆,谁也不会在意停在巷子里的这辆马车。 而他算什么?漠北茫茫孤月一弯,数万的勇士骑兵分明就在营帐外就地暂歇,并肩纵横多年的得力干将正披星戴月驱驰赶来,他点亮明灯展开地图细观,破冰裁金的龙纹佩刀正放在一边。他在等着宿修策马到来,掀开营帐唤一声“万岁”,铁甲银盔,目若朗星。 然而现在却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个自十五岁起就与他情如手足的兄弟,最后落得神志不清自刭而死。而他呢,数十载光阴倏然消失,蟠龙宝座早已易主,巍巍皇城无法进入,眼下却在他人的皇城脚下追问自己的“死讯”。 褚云羲忽然很想笑,即便自己提刀阔步行至宫门外,重重层层的禁卫能信他一言半辞? 棠瑶见褚云羲眼神发空,转身问那内侍:“先前你说内阁正在争执,是因为有人反对晋王继位?” “这,这确实不能乱讲啊!”内侍哀告道,“两位,我这出来已经不少时间,司礼监那边刚刚换了掌印,昨日又出了事,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外逗留那么长时间,必定要严加责问,到时候咱们都要倒霉。” 褚云羲倒还未说话,棠瑶忽而心中一动,追问道:“昨天司礼监出了什么事?” “……着了一场大火。”内侍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就连原先司礼监程秉笔也死了。” “什么?”棠瑶一惊,“你是说程薰?!” 那内侍更加惊讶:“你怎么认识他?” 褚云羲此时也不由望向棠瑶,她心跳加快,连忙掩饰过去:“我有亲戚在宫中,曾受到他照顾,对我讲起过……程秉笔是怎么死的?” 那内侍偷偷打量着她,犹豫道:“这……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犯了事被关押起来,结果司礼监昨夜失火,他就死在里面了……” 棠瑶愣怔不语,心中隐隐觉得蹊跷。此时车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褚云羲隔窗一望,见两列卫兵整装策马而至,但凡在街边设摊的皆被厉声呵责,一时间行人纷纷躲避,商贩亦忙不迭收拾东西。 内侍瞥见这情形,更是焦虑不安:“这必定是晋王快要入京,求求两位将我放回去吧!” * 褚云羲心知已无法再问出其他,转身出了车厢,扬鞭从相反方向绕向方才的北安门。一路上不时遇到卫兵沿街巡查,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很快冷清安静。行至北安门附近,他将马车停在隐蔽处,掀开帘子向那内侍冷峻道:“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说起。” 内侍愣愣地点头,褚云羲又从棠瑶包裹里随便取出一枚宝莲绞丝金戒指,抛到他怀中:“走吧。” 内侍惊愕万分,呆了一会儿才急忙将戒指塞回怀里,连滚带爬翻下马车就往北安门跑。 棠瑶在车上急得叫喊,他才意识到自己连那竹筐都早已忘记,慌里慌张回来背起竹筐,一溜烟飞快离去。 “陛下真是出手不凡,这不到半天时间,已经赏出去一支金钗一枚戒指。”棠瑶打开包裹仔细看了一遍,连连叹息,“这下可好了,剩不下几件首饰,您要打赏也可以先拿出去换了钱再分着给啊!” “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不给他重金封口,保不齐刚到宫门前就要向禁卫禀告发生了何事,我们还能顺利脱身?”褚云羲冷冷说罢,又有一列巡城卫兵整肃而至,他为避免招来麻烦,随即侧过脸去。 不料那卫兵首领一眼望来,大声呵斥:“闲杂人等休要当街停留!” 褚云羲愤然相视,那首领却只骂了一声,随即又带着人匆匆奔向前方。棠瑶伏在车门畔低声道:“看样子,是在将街上的人都清回去,晋王应该真是马上要入主皇城。只是不知他会从哪里经过?” “藩王入京,必经皇城正门,一路直抵内廷。”街角的酒幌在风中兀自飘摇,褚云羲别过脸去,低声又问,“京城正门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棠瑶习惯性回了一句,一看到他那阴沉的眼神,不由撑着下颌细细回忆一会儿,忙道,“好像在宫里听人说起过,叫丽正门!” * 沿长街驱驰许久,穿街市过坊间,正南方果有城楼巍然伫立。箭楼瓮城,拱券飞檐,绿瓦朱梁,金粉彩绘,嵌印于苍青色无垠天幕下,一派气势恢宏。 褚云羲远望此景,心中想的却是自己曾亲自登临的金陵城楼,正神思沉浮之际,却听斜前方一声惊呼,紧接着有瘦小少年自街旁角落跌跌撞撞奔出,身后还有佩刀卫兵追逐。 “叫你赶紧躲起来,还敢到处乱窜?!”卫兵一把揪住少年破烂的衣衫,顿时将其扯翻在地。少年抱头求饶,只说是要给母亲抓药,完事之后立马回去。那卫兵却全然不听,用力揪住他衣领,呵斥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还不速速回家去?!” “那我母亲咳得厉害,不能就这样躺在家里等一晚上啊!”少年哀声说着,却又引来一顿痛骂。路边行人商贩见了,无一人敢出言相劝,都只当没看到一般匆匆走过。 “快滚!”卫兵猛然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跄几步,却借机往对面街上的药铺奔去。那卫兵咒骂一句拔腿便追,褚云羲见状忍不住想下车去,却觉臂弯一沉,已被棠瑶拉住。 “有锦衣卫过来了。”棠瑶低语一句,用眼神暗示他留意后方。褚云羲转回头,街上行人都已惊骇退避两旁,但见数名身着赤红纹绣锦衣,腰佩玄黑长刀的卫士似虎狼般飞速奔来,冲至胡同口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踢翻那少年,飞速捆绑了双手便往胡同内押去。 褚云羲按捺不住心头火,不顾棠瑶阻止,背着青缎包裹的长刀便跃下车头,紧追那几人跟进胡同。眼见那少年犹在挣扎哭求,却只换来当头重拳相击,不由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人肩头。 “干什么?!”那人陡然回身,抬臂便想将他推搡开去,不料发力之际却觉对方纹丝不动,不禁心下一惊。其余众人见状亦颇为意外,将那被打得半死的少年丢在墙角,神色各异地围了上来。 褚云羲神情平静,倒是自行退后一步,向他们拱手:“不过是个为母尽孝的孩子,各位不必如此严阵以待。” 那方才被他抓住肩头的人脸色阴沉,紧盯着他厉声道:“你哪里来的?” “我哪里来的不是紧要事。”褚云羲注视众人,“他若无作奸犯科累累罪行,如此当街殴打,恐怕并非衙门里的人该做之事。” “衙门?”那人扬眉讶异,转而向众人嗤笑,“这又是哪儿来的外乡人,把咱们当成寻常衙役不成?” 众人皆流露鄙夷神色,有人一震刀鞘,上前一步:“睁大狗眼看看清楚,这是什么?!绣春刀!竟连锦衣卫都不认得吗?” 褚云羲看了看他们的行头,淡淡道:“没听说过。不管是什么卫,守卫的该是皇城内廷,捉拿的该是行凶之人。他所犯何事,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我看你是存心找茬?!”那紧握绣春刀的人怒意一盛,径直将刀柄抵在他胸口,“不服管教便是罪,不听指令便该打,你还为他打抱不平?!” 褚云羲垂下眼帘,看着胸口刀柄:“若那指令本就无理呢?” 那人怒气更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 话未说罢,却见眼前这头戴大帽的年轻人迅疾一侧。刹那间白光斜挂,如霹雳乍裂苍穹,随即一道血光飞溅,喷得站在旁边的人一头一脸。 惊叫声炸响,那人眼见自己自左肩至小腹鲜血喷涌,跌跌撞撞连连后退,当即瘫倒在同伴身前,指着褚云羲惊慌不能言语。 众人皆大吃一惊,竟无一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待等反应过来时,那狭长锋利的绣春刀竟已握在了褚云羲手中。 寒白刀锋,滴滴答答落着血珠。 “给我上!”有人猛喝一声,呛啷啷寒刀出鞘,尽朝着褚云羲斫下。 褚云羲袍袖一扬,欺身而上横刀相格。那些锦衣卫们在京城中从未遇到如此大胆之人,愠怒之下全力围攻,绣春刀掠起寒意凛冽,恨不能将其当场斩杀。然而褚云羲出刀快胜疾电,势如白龙呼啸席卷,竟让那数人丝毫占不得上风。 正激斗之际,忽有号角声响彻云霄,震荡苍穹。那些锦衣卫闻声惊变,有人仍向褚云羲出刀挥斫,却被同伴低声斥道:“快走!晋王入城了!” 出刀之人愤恨不已,却只得奔向长街。其余众人强行背起受伤的同伴,冲到胡同口便跪拜于路边。褚云羲一时错愕,正待上前,却听后方脚步声起,回头竟是一袭湖蓝衣裙的棠瑶从胡同岔口迅疾奔来。 “你怎么……”他不由诧异,棠瑶焦急着向他摇头,低声道,“跟我来!”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紧随而去,路过墙角时,见那少年还一脸惊恐地坐在那里,急忙道:“走!”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拖着伤腿紧随两人而去。那群锦衣卫听到动静,不甘心地回头怒视,却皆不敢再有异动。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三章 锦衣刀锋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四章 雾中窥花 号角声盘旋回荡,丽正门城楼上方卫兵持戟拜迎。声沉沉朱红正门缓缓开启,也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官员卫士们鱼贯而列,撩绣袍,整戎装,齐齐跪拜于城门两侧。 浩浩长街上早已无一个百姓,三步一卫,五步一兵,肃面沉眉,俨然金刚凛然。而在胡同里、角落里、店铺内,忧惧不安卑微至底的百姓们匍匐下跪,黑压压挤作一团。 九月西风从远处卷入京城丽正门,杏黄赤红玄黑各色旌旗猎猎招展,枣红雪白高头骏马佩玉悬铃昂首跨来,亮堂堂刀剑戟戬晃耀明光,齐整整仪仗卫队神风朗朗:尽簇拥着队伍中间那一辆玄黑色马车。 车行平缓无声,车顶四角皆垂三枚形制一致的杏穗铜铃,行动间杏穗簌簌,铜铃轻晃。 车门上精雕细刻着四爪蟠龙,凌驾于云海苍茫之上,圆目激睁,长尾盘旋。 城门长街两侧官员卫士皆高声拜颂,坐于车内的人隔着青色纱帘望向外面,却觉无端心烦,屈起指节按压眼角,轻声唤来随行的幕僚。 “那群内阁臣子们怎么样了?” “内阁传来消息,刘中定和林晔执意要等皇太孙灵柩归来,说要亲自确认皇太孙是否亡故。另外左军都督梁啸、大理寺卿施鹤轩也偏向那边,只不过这两人没那么顽固不化,应是首鼠两端之辈……” “他们难不成还要开棺验尸?倒真是胆量不小。”他冷哂一声,又问,“褚廷秀的棺木现在运送至何处了?” 那人盘算一下,道:“已过大同府,不出十日应该也能运抵京城。” 晋王闷哼一声不说话,那人又道:“殿下放心,自晋地到京城,沿途各州府尽是您的亲信,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车内的人过了片刻,才又缓缓问:“宫里呢?” 幕僚紧贴车窗,低声道:“章贵妃至今还不时哭嚷,说皇太孙死得蹊跷,内阁里那几个不知变通的都曾受到过她的召见……” “不识趣,她以为自己是谁?无知蠢人。”他低斥一句,侧过脸去淡淡道,“杀了吧。” “是……”幕僚低头后退。 号角声依旧盘旋不绝,拜颂声回荡长街。 而在长街畔齐齐跪拜的人群后,褚云羲沉默站于金黄银杏树下,望着这煊赫阵仗由远及近,终至正前。 “你是何人,还不下跪?!”仪仗最前的金甲卫士一眼望到他的身影,在马背上厉声呵斥。 褚云羲攥紧刀柄,指节间血迹未干,犹带温热。 “进来!”棠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将他拖向后方。褚云羲愤然回首,她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抵在砖墙角落。 “还想冲出去?”她因紧张而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却冷硬,直望到他眼底,“再厉害的身手,能抵得过数百上千的铁甲卫士?!他是日夜兼程奔赴京城,即将入主皇廷的藩王,能承认你的身份,跪拜相迎?!” 褚云羲眼中似火燃烧,却又一瞬寒凉覆雪。 棠瑶趁此机会抓住他的手,便将其推进了斜后方的一家门户。 * “吱呀”一声响,木门迅速关上落了闩。褚云羲这才留意到心急慌忙关门的少年,正是刚才自己救下的那一个。 少年还怕外面闯进人来,艰难地拖来杂物堆在门口,随后才气喘吁吁地道:“应该没被他们发现。” 一旁的棠瑶向褚云羲扬起脸:“刚才他在后面急得要命,叫你好几次,你却像入了定似的!” “要是被锦衣卫抓去,那可是不死也得掉层皮!”少年抹着头上的冷汗,此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有妇人急切唤道:“欢郎,你在和谁说话?” 少年连忙整了整衣衫,拖着伤腿往里屋走。“娘,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些麻烦,多亏一位大哥相救,我就让他进来歇歇再走。”他小心推开门,“晋王入京城了,街上都是锦衣卫,不容人走动。” 妇人焦急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是谁欺负你吗?” “没有……我本想去对面药铺,卫兵却不让,不过没事了!”少年探进身去,“娘,我能让恩公进屋坐坐吗?” 妇人忙应了一声,少年便盛情相邀。褚云羲本不想进去,然而这小院中除了一些杂物柴草外,连可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看到棠瑶已经往里走,犹豫之后,便将沾血的绣春刀卷入青缎中,缓缓迈入屋中。 堂屋中只有简陋的桌椅,他刚刚坐下,便听里面传来妇人惊慌的叫声。原是她发现了少年脸上的伤痕,忙不迭问长问短。少年轻描淡写解释一番,过不多时,便搀扶着一名瘦弱的妇人从里屋出来。 妇人见了褚云羲连声感谢,若不是少年劝阻,她几乎要当即跪下磕头。褚云羲微微蹙眉,向她伸手示意:“不必如此,大娘身体抱恙,先坐下再说。” 那妇人这才扶着椅子坐下,吩咐欢郎去厨房生火,又满眼诚挚地邀请两人留下吃点东西。褚云羲看着心中不忍,想要出言谢绝,棠瑶却点点头:“多谢您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门,就先在这里歇歇。” 他不悦地扫视她一眼,妇人听后自然欣慰,就连精神也好似强了不少,起身便去了厨房。褚云羲侧过身,向棠瑶低声道:“若是引来追兵,只会牵连这母子两人。” “现在仪仗未走尽,街面全是卫兵,我们根本没法出去。等外面安静之后,再走也不迟。”棠瑶从桌底下递给他一物,“把刀收好,小心吓到人家。” 褚云羲低头一看,却是绣春刀的刀鞘。他一挑眉,问道:“你哪里找来的?” “你跟人砍杀的时候,我想着不能这样干着急呀,就绕到那条巷口,看到这刀鞘落在角落。”她撑着脸颊,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腿,“陛下真有意思,送出去两件首饰,抢回来两把长刀。” 褚云羲沉默以对,从她手里取回刀鞘,将那绣春刀收归入内。 两柄长刀并排放在桌上,如今身边虽然也算有了防身武器,但无论是城门口卫士的长刀,还是锦衣卫的绣春刀,都与他随身带来的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并不匹配。 一看到这,褚云羲心中就郁郁寡欢。龙纹刀随他身经百战,如今却徒留刀鞘而无宝刀相配,正如他身处此时此地,仿佛与世不和的异类一般。 他想到之前那个內侍说的话,宿修从漠北扶灵南归,棺木内虽然空空荡荡,但龙纹刀倒是也被送回。按照道理来说,这柄刀应该是随灵柩入葬地宫,或者供奉于他褚云羲的“帝陵”。 眼下自己为何会来到此时此地尚无法解答,但那随他多年的龙纹刀,也成了他心头牵挂。 褚云羲深深呼出一口气,思绪起伏。 棠瑶看着他,心知他必定又是念及过去,便起身低声道:“我去厨房看看。” 脚步声轻悄,她出了堂屋。 褚云羲独坐了片刻,才又将两柄刀以青缎包好放在了桌下。厨房那边传来了欢郎母子与棠瑶的闲谈声。他走到门口,透过厨房的窗户隐约可见棠瑶正在里面忙碌,才一会儿时间,她居然已经和那对母子熟悉起来。 褚云羲却不由皱着眉。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作为宫妃,她太过随意散漫,作为官吏之女,也不会如此平和可亲。细细想来,与她相遇至今,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已被她知晓不少,而这个自称棠婕妤的少女竟如雾中花枝般让人难以看清。 而偏偏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一直跟在他身边。 褚云羲又望了一眼厨房内棠瑶的身影,心中疑虑如云间丝絮,缠绕不休。 * 棠瑶正在帮着妇人打下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出了厨房。蹲在门口洗菜的欢郎连忙发问,她才道:“差点儿忘了,我们来时坐的马车还在胡同外面。” “不要紧,我现在就出去看看,锦衣卫应该已经走了。”欢郎起身要出门,妇人不免担忧劝阻,褚云羲在堂屋听到之后,大步走了出来:“还是我去。” 棠瑶却坚决道:“你刚才和锦衣卫打斗得厉害,如果再被遇到必定一眼认出。但是我找到你的时候,他们已经朝着长街跪拜,就算望到我也只是粗浅的印象。” 说罢,也不顾欢郎与其母阻拦,打开院门匆匆离去。 褚云羲怔了怔,终究忍不住跟随而出。她奔出数步,听得身后动静,转回头正色道:“你还是不要露面的好,我去去就来。” “但你难道……”他话还未说罢,棠瑶已沿着石墙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转弯处。他心中一滞,尽管放慢了脚步,却还是往那边行去。 号角声早已停歇,进城的仪仗应该也远离了此处,长街方向渐渐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哗热闹。褚云羲只担心那群锦衣卫再度回来搜查,只是还没到街口,却听铃铛声轻盈跃动,棠瑶竟然已经驾着马车往这边驶来。 褚云羲怔在了原地。 她斜斜坐在车架前,湖蓝双枝花锦绣短袄勾勒出恰好身姿,水绿连珠纹马面裙的裙边压缀着银线道道,流转辉芒。 乌发如云,间坠娇凤金钗,润白珍珠连串垂落,漾漾荡荡。背后的阳光倒射而来,幽长巷陌里青碧一道,本是佳画景致,偏偏她手中还持着鞭,朝他露出骄傲的笑。 “你看,没想到吧?”棠瑶晃了晃双足,曼曼长裙飘袅微扬,映在他眼里。 褚云羲攀着车辕坐到了她旁边,不禁打量着她持着马鞭的素手:“你怎么还会赶车?” “本来就会呀,您也没问过我。”她持着缰,看着前方,从容之间带点小小的得意。 他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棠瑶一番:“你是什么出身?” 棠瑶转过脸来,想了想,淡淡一笑:“不告诉您。” 褚云羲一怔,居然气笑了。“你现在越发肆意了不是?是觉着我无权无势不能将你怎样?” 棠瑶愕然:“陛下说什么呢?这和权势有什么关系?您不要以为人人都盯着你曾经坐过的位置,我现在不想说,是觉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算告诉了您,您或许也不明白。” 褚云羲郁结在心,不甘心地踏在车辕上,睨她一眼。“你是真将我当成土里爬出来的陈年旧物?只不过隔了五十几年而已,难道我会连人的出身来历都弄不明白?” “您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皇位京城都变了样,时时事事全都弄不懂。”棠瑶无奈地看他,“至于我的出身,等以后再跟您说。” “这不就是推托之词?”他冷哂一声,“下次也别再来向朕打听旧事。” 棠瑶好气又好笑:“我没事向你打听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真是小心眼!” 说话间,车子已经靠近欢郎家门口。欢郎早已候在门外,见两人安全返回,忙帮忙将马车赶入了院子。所幸他家的位置极为偏僻,周围也无人来往,院门一关,心才落了地。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四章雾中窥花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五章 九五至尊 日光渐渐西斜,淡白云絮染上金粉橘红,横掠庭院而过的风亦更添寒意。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那满地黄叶,棠瑶从厨房出来,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晚饭进到堂屋。 “饿了一天了,不难受吗?”她将碗一一放在桌上,“欢郎母亲说还在蒸蛋,叫我们先吃。”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粗瓷碗里堆满面条,上面还有色泽浓郁的酱料。他默默叹了口气,坐到桌边看着那一碗面,犹豫片刻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皱了眉。 棠瑶坐在他对面,同样蹙起双眉审视着他的表情,叹了一声:“果不其然。” “什么?”褚云羲抬起头。 她双肘搁在桌边,小声道:“我就想着您这金枝玉叶九五至尊,会不会格外挑剔……” 褚云羲扶额:“金枝玉叶能用在我身上?你怎么乱说呢?” “差不多了。我早就看出您虽然身手过人,其实还是极为娇贵……”她还未分析完,却见褚云羲站起身来,不由道,“就算觉得不好吃,也不能就这样丢下,多伤人家的心意啊!” 褚云羲怫然,到窗台下提来了装水的铜壶,重重放在她面前:“朕只是觉得酱料太咸太辣!” 他闷闷不乐地往面碗里加了不少水,直到面汤都快潽出来才停下,又看看她:“你要不要?” 棠瑶已经吃了一口,却道:“我觉得还好呀,加了水不好吃。” 褚云羲哼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将面汤里漂着的葱段一一细致地挑出来,来回几次后,才不情不愿地吃了起来。此时欢郎母子两人兴冲冲地进了门,又送来一大碗蒸蛋加干菜之类,再三道:“家里就这些东西,实在弄不成好菜,两位将就一下。” “大娘这些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您不知道我都快饿晕了!”棠瑶毫不违心地说着,又在桌子底下踢褚云羲。 他隐忍着点点头,勉强笑着向二人表示谢意,底下却不放松,一下子将她的脚踢了回去。 “啊!”棠瑶猛然叫出声,将三人吓了一跳。欢郎母子连忙询问,她蹙着眉俯身揉着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痛得不得了!” “什么?!”欢郎忙弯腰去看,“真该死,不会是老鼠吧?!等我逮到非打死不可!” 棠瑶险些要笑出来了,抬头一看对面,褚云羲果然脸色都不好了。 “来尝尝这蒸蛋。”欢郎母亲坐在褚云羲身边,殷勤地舀起一大勺就往他碗里送。褚云羲连连阻挡,却被视为太过客气拘束,这回不仅是蒸蛋,各种腌渍的干菜接二连三堆满了他的碗。 他有苦说不出,又不好让对方失望,吃一口面条再吃几根干菜,觉得自己简直掉进了盐堆。 “恩公方才打那些锦衣卫的时候简直如同盖世英雄,怎么吃饭这样腼腆?”欢郎又夹了一大块萝卜送到褚云羲碗里,“这是我娘最拿手的,左右邻居们都夸赞,恩公也吃一块试试。” “这已经吃了不少……”他还待谦让,欢郎母亲连连叹道:“男子汉怎么能只吃这么点?这都是我们母子的心意,恩公千万不要嫌弃饭菜粗陋。” “……我……”他无言以对,低头咬下萝卜,顿时呆滞不动,神情都为之改变,“这里面用了花椒?!” “对呀,这样才够味道!”欢郎喜滋滋又想夹起萝卜递给他,棠瑶瞥见褚云羲那难看的脸色,忙将自己的碗端过去:“给我,我喜欢吃萝卜。” 欢郎倒也没在意,乐呵呵将萝卜放到了她的碗里。 她夹起来小心地咬了一口,连忙又喝了口面汤,才咽了下去,随后抬头笑道:“他是南方人,可能不太习惯北方饮食,你们不用管,随他去。” 欢郎母亲这才明白过来,又懊悔没提前问问,褚云羲这时倒是云淡风轻地道:“不碍事,我自小去过许多地方,各色饮食都尝过,其实不像她说的这样矫情。” 欢郎问:“恩公老家是哪里的?” 他低眉道:“应天府。” “原来是南京啊,可真是远了。”欢郎母亲又看看正在吃面的棠瑶,问道,“那你们夫妇俩是从南京来这里的?” 褚云羲神情尴尬,迅疾道:“不是。” 棠瑶瞥了他一眼,向欢郎母亲解释道:“您弄错了,我们不是夫妻。” 这下母子两人都愣住了,欢郎更是大为意外:“我从一开始就以为他是你男人!看他赶着马车,还以为是载着你回娘家去呢!” 棠瑶见褚云羲正一言不发地喝着水,便低下眼帘,有意端庄有礼地笑了笑,“不是,说起来,他还是我的长辈呢!” 正慢慢喝水的褚云羲噎了一下,险些呛到。 “长辈?!”欢郎诧异地看看两人,觉得不可思议。棠瑶却认真地点点头,看着褚云羲道:“您说是不是啊?叔父?” “……把嘴闭上!”褚云羲愠恼不已,却又没法在此发作,只能用凛凛眼神盯着棠瑶。 欢郎母亲大为惊讶,急忙道歉:“这都差辈了!怪我眼力不好错认成夫妻,真是该打!” 欢郎犹自纳罕,追问道:“那你们两个怎么结伴出来?” 褚云羲不想在这问题上反复纠结,草草应付地道:“只是临时有事带她一程,事情办完后就送她回家。” 欢郎还待要问,他母亲毕竟有些阅历,看着两人觉得不像是真正的亲人,向儿子低声道:“人家的私事就不要乱问,赶紧吃完收拾碗筷。” 欢郎只好应了一声,四人尴尬吃完晚饭,棠瑶跟去厨房帮忙收拾,欢郎则出门为母亲抓药。褚云羲烦郁地在屋子里待了片刻,想着要离开此处,走到厨房门口见棠瑶正忙着清洗锅碗,犹豫片刻还是静默地站在了门外。 不多时,欢郎拎着药匆匆回来,关上门便紧张道:“锦衣卫还在对面街上盘查行人,手里还拿着画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 褚云羲一皱眉,原本想要趁着傍晚时分离开这个小院,如今却似乎不能轻易出门。 欢郎母亲看出他的心思,劝解道:“快要天黑了,两位就算出去也没地方住,要是撞见白天那群锦衣卫,不是要惹祸上身?不如暂且在我这里住一晚,等明天一清早再图计议。” 棠瑶怔了怔,望着褚云羲,他蹙眉不语,意态沉郁。 欢郎母亲见状,以为他是嫌弃自家破落,忙道:“恩公,我家虽贫寒,却也收拾得干净。我让欢郎今晚到我房中睡觉,你们两个……”话说到一半,却忽又意识到了什么,窘迫地看着棠瑶道,“哎呀我忘记了,娘子刚才说与他不是夫妇,那就不能住在一间房……” 棠瑶还没来得及回应,褚云羲已淡漠道:“我不要紧,无论哪里就地都可以休息,让她去房中睡觉。” * 天刚黑没多久,欢郎母亲就进里屋整理床铺,翻箱倒柜许久,才抱着薄薄的垫褥走出来,含着歉意道:“娘子床上的被褥我都已铺好,只是家里被子已经没了,恩公如果打地铺的话,就只有这条垫褥……” “不碍事。”褚云羲接过垫褥,搁在桌上,“您操劳半天了,坐下休息吧。” 她这才扶着桌边坐下,见棠瑶正在院中帮欢郎打水浸泡药材,不禁赞叹道:“小娘子花容月貌,衣衫也精致,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竟然这样能干!” 褚云羲也望向院子,心中有所想法却没出声,过了片刻才问道:“大娘可知晋王是怎样的人?” 欢郎母亲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到这个,犹豫好久才道:“我们哪里知道贵人的事情,就算听说一些也都是街坊闲谈来的,恩公问这做什么?” 他侧过脸,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白天看到他入京阵势盛大,一时好奇问问。” 她这才道:“听说他是要入京登基的,阵势自然小不了。” “故去的大行皇帝只剩晋王一个子嗣了?” “那当然不是。”欢郎母亲皱眉想了想,“好几个呢,只是听人讲其他几位藩王或是长年体弱,或是专会斗鸡走狗,数这位晋王最为能干英明。我听说啊,他和高祖爷长得最像,那可必定是真龙在世!”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心中隐隐不悦。“长得像又如何,若没有经天纬地之力,也是徒有其表。” 欢郎母亲愣怔了一下,听不太明白他的话,只好讪讪笑道:“瞧您说的,高祖爷身高一丈目如铜铃,脚一跺地崩山裂,手一挥江海翻腾,晋王殿下能像他老人家,不就是神人一般吗?” “我!……”褚云羲险些憋闷吐血,此时欢郎从院中进来,听到这里不由来了劲头:“娘,这是说书老头讲的吧?我告诉你,高祖爷爷神勇盖世,一旦雷霆大发便会血流成河,听说他登基后,宫中内侍和宫女都不知死了多少……” 褚云羲心头一跳,抬目盯向欢郎。欢郎母亲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道:“你可别乱说!又是谁瞎编乱造出来的鬼话?!” “我又不是说他坏话……”欢郎被打断了话头,心里好不自在,却听褚云羲沉肃问:“那皇太孙如何呢?” “咳,那我就不知道了。咱又不是宫里人,哪能样样清楚?不过皇太孙出事薨了,可不得轮到晋王坐龙椅?” 褚云羲还待再问,欢郎却哼了一声:“什么出事,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谋夺皇位,把皇太孙害死了。” 欢郎母亲脸色一变,瞪着他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吗?” “街上流传的多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欢郎不服气,“要是名正言顺继位,为什么在他进京的时候全城都是锦衣卫,倒是像极了做贼心虚!” “你这张嘴真是!”欢郎母亲气得起身要打,跟进来的棠瑶忙来劝阻,褚云羲倒是对这些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问:“锦衣卫又是何时有的?” 母子俩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倒是棠瑶一边安抚欢郎,一边道:“就是故去的崇德帝觉着要有专门的卫队为皇家窥探隐私,缉捕要犯,大概已经建了三四十年了。” 母子俩惊愕不已地看着褚云羲,他只得故作镇定地冷哂一下,无言以对。 “南京离这儿真那么远吗,恩公怎么连这个都没听说过……”欢郎呆呆地看着褚云羲。 * 寒凉弯月斜悬夜幕,欢郎服侍母亲喝了药,便扶着她回房休息。褚云羲从院中打水回来,见棠瑶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地看着母子俩进屋的背影,直到房门已关上还在出神,不禁微微一怔:“在发什么呆?” 她这才一晃神,神情却还是隐含落寞,只道:“没什么。” 褚云羲扫视她一眼,顾自将那条薄薄的垫褥铺在墙角:“天色不早,累就进屋歇息去。” 棠瑶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对面房门口,低声道:“明天离开这里后,您要做什么,还想去宫中吗?” 他背对着她,望着灰墙上摇曳的身影:“眼下晋王新入主皇城,我若单身前往,恐怕并非良策。今后之事,我另有打算。” 棠瑶还待追问,褚云羲却起身道:“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想问你。” 棠瑶一怔,看看他,推开房门回头道:“进来说吧。”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五章 九五至尊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六章 寂夜沉沉 褚云羲听得此话,显然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注视着棠瑶,反问道:“夜深人静,你就这样让男子进自己的房间?” 棠瑶一哂,将房门又打开一些:“我觉着您不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地方,对我意图不轨。” 他一时不知如何评判,却听那边房中传来欢郎母亲的咳嗽声,斟酌之后,还是进了棠瑶的房间。 一盏油灯悄寂燃亮,摇摇跃跃的火苗映在棠瑶眼中,尤显眸黑透澈。棠瑶望着灯焰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你究竟是何出身?”他负着双手,单刀直入。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为什么您执著地要问这个呢?” “你在宫中难道也会与宫娥们闲谈,甚至帮她们做活?”褚云羲神情冷静,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样子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会和面煮菜,甚至还会驱驰马车。朕倒很想知道,难道几十年之间,我朝官员家中的千金都变得如此干练?” 棠瑶心中略有几分忐忑,却又含着微笑看他:“棠家是世代武人,不是书香门第。我自然不会像寻常闺秀那样娇贵。” “武官?”他冷哂一声,“你父亲在何处任职?” “边镇宣府。”棠瑶熟稔在心地道,“是一名驻守堡垒的千总。” “家中还有什么人?” “母亲早年去世,只有我和父亲两人。”棠瑶大大方方地说罢,反问道,“陛下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褚云羲一怔,继而斥道:“谁允许你打听朕的私事?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君王的出身家族不是应该天下皆知吗?这又算不得私事。”棠瑶双手反撑在桌边,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要不然您出去问问,故去的崇德帝有几个儿子几个兄弟,恐怕年纪大一些的人也不会不知道。” 褚云羲冷哼一声不说话。她又道:“之前內侍说,崇德帝是您的侄儿,那陛下原先在家中排行第几呢?”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这些事情你无需知晓。” “那我也无需将家事一一向您禀告啊。”棠瑶看着褚云羲,眼神纯澈,唇边仍带着不经意的笑意。 褚云羲却肃然道:“朕觉得你来历可疑,难道没有过问的权力?” 他不生气倒还好,一旦义正辞严起来,却让棠瑶更觉好笑。褚云羲本就恼火,可见眼前人不但没有惶恐道歉,反而越发压制着笑意,就连身子都微微发颤,不禁又含怒迫近一步。“朕是在正正经经向你问话,你却把这当成玩笑?” 她这才收起笑意,努力端正了神色,挺直腰肢道:“并没有,陛下!” 褚云羲悻悻然看她一眼,忽然觉得她这顺从来得蹊跷,忍不住又问:“为何忽又正经起来?朕看你这样子,就不像是真心应答。” 棠瑶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刚才也并不是嘲笑您,是您有些敏感多心。”她没等褚云羲反击,又道,“我笑,是因为陛下一本正经训斥我,叫我棠婕妤。眼下我们两个躲在这狭小简陋的院落里,说话都不敢大声,却还一个称陛下,一个称婕妤,我想到这里,觉得属实好笑而已。” “有什么好笑?那不然呢?朕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还能如何称呼?”褚云羲无端心烦,甚至觉得在此有些多余,转身便要走。棠瑶连忙道:“陛下进来就为了说这些?” 他顾自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她忽然想到了关键,急道:“您还没说明天的打算!” 褚云羲这才停了下来,侧过脸道:“明日务必早起,趁着周围没人时离开这家,否则容易引来麻烦。” “然后呢?” 褚云羲静了静,道:“若是晋王即位,明日将要册封太妃等一干人等,京城之中必有消息。如若没有,那就是朝中宫中另有制衡掣肘。” “那么陛下将怎样自处?仅仅依靠单打独斗,要想夺回帝位好像并不现实。” 她平静地问说出这句,褚云羲目光斜斜落下,过了许久才道:“朕想看一看,晋王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您的意思是……” 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摇摇曳曳的灯火。“若他能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使我褚家江山祚永运隆,朕怎会为一己私心与后辈争夺帝位?” 棠瑶怔了怔:“如果不是这样呢?” “若只是为一己私欲玩弄权术而登上帝位,或昏聩无能或刚愎自用,外不能退敌内不能安民,这样的后代子孙,又如何能将天下交予其手中?朕现在虽只是孤身一人,若想夺回帝位,必定先要不遗余力重掌兵力。”褚云羲缓缓说罢,转过身来,发簪间红缨斜坠,“棠婕妤,朕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你又不愿回宫,是否要回到父亲身边?” 棠瑶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褚云羲微一蹙眉:“为何?” 她低下眼睫,想了想,道:“我和父亲……常年不合,而且我身份如此尴尬,按照道理是一定要回宫的,如果忽然去边镇,只会给棠家带来麻烦。” 褚云羲看着棠瑶:“那你……” “陛下愿意让我随行吗?”棠瑶端正神色道,“您如果要证实自己身份,我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褚云羲眼神沉定,棠瑶又道:“因为只有我目睹了您在白玉棺中醒来的那一刻,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解释您为何会从帝陵而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不含倨傲,灯火自身后映照出幽幽光亮,使得轮廓更为深丽。 褚云羲静默片刻,视线才缓缓斜落,唇边微含哂笑:“没想到朕居然也要倚仗你这小小婕妤。” “陛下何必将身份看得这样重呢?这样只会让自己不痛快。” 褚云羲没再争论这一话题,只是淡淡道:“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说罢,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棠瑶转眸望着忽高忽低的灯火,独自坐在桌边。 她撑着脸颊思索,衣袖滑落间,露出腕间那赤金细镯。先前忙于奔逃,始终未曾静下心来,如今看到这镯子,她不禁又记起当时被套上镯子的情景。 其实并非没有想过,要向褚云羲说出关于此事的详情。只是如果涉及到此,又不可避免会谈及自己真正的来历。一路奔波一路亡命,她甚至还没能理清思绪,也总还觉得并没有到向他和盘托出的地步。 如今只能怀着疑虑重重的心思,将镯子轻轻取下,对着灯火研究半晌,却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镯上刻有祥云缭缭,在正中则是双燕翩飞,相伴相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然而为什么在她被送入陵寝前,那个内侍会将此金镯套在自己手腕上呢? 棠瑶思绪纷杂,只得将金镯重新戴上,起身去到床上。 * 堂屋内没有灯火,唯有惨淡月光透过白纸窗映出微弱光亮。 褚云羲慢慢走到墙角,靠着冷冰冰的砖墙坐了下去。他解开衣衫,探手触及后心,他一直记得棠瑶在墓室中说起过,曾看到他后心有伤,而当时自己也确实摸到了一手鲜血。 然而不知为何,照理说后心带伤,他根本无法再强撑至今甚至还三次与人交手。如今触及那微微作痛之处,也只是觉得有一道伤痕,似乎已经渐渐愈合。 他转过脸望向黢黑窗棂,横横竖竖,交错如槛。院中起了风,呼呼卷过满树枯叶乱舞,窸窸窣窣应是又落了遍地。 虬曲的树枝黑影映在窗上,宛如破碎痕迹。 他在黑暗里将暗金龙纹刀鞘置于膝上,指尖抚过,冰凉坚硬。 但那是最最熟悉的感觉。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是茫茫荒野,皑皑冰雪,铁甲大军旌旗猎猎,数万人勒马整肃齐声高喝:“吾皇万岁!” 声浪轰然震荡,散作漫天飞雪。 急旋的画面搅乱再搅乱,像有尖利的针扎入脑髓,痛楚难忍。他眉间紧蹙,攥住了手心。 * 风愈来愈大,透过窗缝呜呜作响,棠瑶本已沉睡,迷迷糊糊被那怪声惊醒,睁开眼坐起身,听了一会儿才微微松了口气。 房中一片黑暗,她小心翼翼披衣下床,循声走到窗前,想要找点破布之类的将缝隙塞住。正想回头去点灯,却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她怔了怔,细听之下却又只有风声呼啸。棠瑶有些害怕,转身就想回到床上,然而就在此时,竟又有极低微的声音混杂于风中飘传而来。 像是……有人在饮泣。 压抑、痛苦、恐惧、无助……声音低弱就像是孩童一般,就在庭院方向,极为伤心地哽咽哭泣。 似乎还在哀伤呼唤。 棠瑶屏息聆听,终于发觉,窗外的声音似是在低微地唤着:“哥哥……” 她浑身发凉,甚至不敢打开窗户张望一眼,迅疾逃回床上,钻进了被子里。 窗缝间钻出尖利风声,一阵高一阵低,棠瑶蒙在被子里又惊又骇,身上直冒冷汗。好不容易壮了胆,稍稍露出脸朝着门口喊:“陛下!” 外面却无人应答,她不敢再大声,当此危急之时,才发现自己到现在为止,竟然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惊恐之中,她只能又用被子将自己蒙住,至少暂时听不到那饮泣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闷得受不住,棠瑶才战战兢兢探出头,听了许久似乎只有风声萧萧,才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而这一夜她始终难以入睡,混混沌沌熬到窗纸发亮,困得实在不行,才想睡一会儿,却忽听外面传来欢郎惊诧的声音。“恩公怎么不见了?!” 棠瑶一惊,虽然头脑昏沉,还是强打精神爬了起来。匆匆忙忙穿好衣衫,推门一看,堂屋角落垫褥还在,褚云羲果然不见踪迹。 欢郎从厨房出来,见到她焦急地道:“我一大早起来准备生火熬粥,怎么到处找不到恩公,你看这院门都开了,他一个人去哪里了?” 棠瑶这才望到院门居然半开,落叶铺满一地,树下的马车依旧还在,唯独少了褚云羲。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六章寂夜沉沉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七章 晨霜起 棠瑶急忙再看,墙角处的黑绒大帽以及用青缎包裹的两柄长刀却还在,不由心下惊诧。 欢郎母亲听到动静也披着长衣走出,听说褚云羲不见踪迹,讶然道:“恩公会不会是自己先出去看看街上有无锦衣卫?” 棠瑶蹙着眉,望向那半开的院门,道:“他处事沉稳,考虑周到,就算出去打探,也不会连院门都不关。” “那更奇怪了!我去找找!”欢郎皱着眉便想往外走,棠瑶上前一步,不安地看着两人,“两位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小声哭泣?” “啊?”欢郎愣了愣,“没有,怎么会呢?!” 欢郎母亲更是脸色一白,攥着帘子惶恐追问:“娘子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大概是半夜了……”棠瑶见她神情惊惧,急忙又道,“大娘别慌,后来就没有了。” 然而她还是吓得不轻,一时又憋不住猛咳不止。欢郎急忙进屋扶着母亲坐下,安慰道:“我也没听到,说不定是风刮过门窗的声音。” 棠瑶叹了一口气,望向依旧开着的院门,思忖了一下,低声道:“欢郎,你在家照顾母亲吧,我出去找找他。” 欢郎还待开口,她却已经拢着长裙快步奔出小院。 * 天光尚未大亮,幽长的巷子两侧砖墙青灰,时有落叶簌簌摇落。棠瑶在寂静中往昨日经过的那条长街快步行去,远处传来零星轻微的门户开启声,偶尔也有一两人赶早出门,与她擦肩而过时,均投来惊讶的目光。 棠瑶却视若无睹,径直往前去。 她的脚步声在深巷回荡,腰间垂坠的穗带随风扬起,晃响串串精细银铃。 匆匆忙忙赶至巷口,棠瑶站在那里却没了方向。漫漫长街笼罩在灰白天光下,沉寂幽静,远方丽正门城墙依旧巍巍伫立,玄黑金字的旗帜犹在风中猎猎招展。 她心中越发不安,沿着街面往南走,有车轮声自后方滚滚而来,她下意识回过头。 “小娘子,昨夜在哪里睡的?”赶车的黝黑汉子盯着她,露出促狭的笑。 棠瑶肃着脸容,加快了步伐。那人却挥着鞭子一路前行,死皮赖脸跟在旁边:“天还没亮透就急着出门,是去哪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棠瑶愠恼地骂了一句,“我可告诉你,别把我当成软弱无力的,少来搭讪!” “哟呵,那么泼辣?别是被大娘子赶出家门了吧?你相公呢?”那人涎着脸,居然伸出手来拽她,“走得累了,上哥哥车里歇歇!” “走开!”棠瑶愤然拽回长袖,提着繁复的马面裙急速奔跑,谁知那人丝毫不知收敛,竟扬鞭驱驰急追不舍。她咬住唇,望到前方又有岔路,便朝那边冲了过去。 马车声响越来越近了,她一头扎进旁边的胡同,冷不防里面正有人走出,竟撞了个满怀。 “你!”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一见对方,又错愕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棠瑶看着一脸茫然的褚云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独自出门?也不跟别人说一下,大家都急着找你!” 褚云羲还未回复,视线却落在了她后方。那个赶车的汉子原本已准备将棠瑶拖拽上去,猛然见她竟与这一男子交谈,不禁缩了回去,然而眼见棠瑶美貌婀娜,心里馋的不舍得就此放过,便蹲在车头向这边张望。 棠瑶一回头,厌恶地望了望,拽着褚云羲的衣袖就将他往里拖。“别管那人了。” “什么破落户头也敢当街调戏良家!”褚云羲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本就不甘心,听得此话便阴阳怪气道:“怎么了,许你小白脸嫖女人,不准老子过个嘴瘾?” 棠瑶白皙的脸庞骤然涨得通红,褚云羲本是骂一句就走,不防他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盛怒之下挣脱棠瑶拉扯,冲上去一脚踹出,当即将那汉子从车上踢了下去。 “他娘的!有本事再来啊!”那人痛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还想爬起来打。棠瑶眼见不远处有人已经望向这边,连忙拉住褚云羲的衣袖,将他拖进了胡同里。 褚云羲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愤愤然扯回袍袖。“你一大清早独自一人在街上走,要不是遇到我,该如何摆脱那种无赖汉子?” 棠瑶本就因他忽然消失而气恼,见他竟然还质问自己,更是按捺不住:“还不是因为你不告而别?不然我干什么急匆匆出来找人?再说了,被调戏的是我,你怎么只怪我在街上走,不说那人色胆包天?” “我!……我哪里只怪罪在你身上了?”褚云羲竟不知她哪来的这番道理,一时气闷于心,“我都将他一脚踢翻了,你竟是装作没看到?!这世道上你单身一人在街上走,本就容易招惹是非,我提醒你一下,你居然还不识好人心了?” “那您就该怪责当今君王与官员,让他们好好整整这世道!”棠瑶说罢,就向胡同里走。 褚云羲只觉头痛,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如此嚣张的女子,不禁跟在她身边,低声斥道:“之前还提醒我小心祸从口出,如今自己竟如此口无遮拦?” “周围又没别人,除非您怀恨在心,去向官府禀报我妄议国事。”棠瑶目不斜视,看都不看他。 褚云羲沉着脸道:“……这些话是你一个年轻娘子该说的吗?你父亲难道从小不管教你?” 棠瑶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他道:“干什么扯到我父亲,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褚云羲顿滞了一下,正色道:“你不是说他是守边千总吗?我看定是他一心操练兵士,疏忽了对你的教养,才纵得你不成体统。” 棠瑶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就当是这样吧。您难道有心接替他的职责,要好好管束我一番?” “……我哪里有这样的意思?”褚云羲觉得她实在难缠,怫然往前走,“一看你这惫懒样子就知无可救药!” 棠瑶哼笑一声,提着裙子走在他身后:“那就好呀,我还以为您想当我爹呢!” 褚云羲差点心跳停止。 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她跟着走出那墓室?! * 两人一路一前一后,各自不再搭理,快要抵达欢郎家门口时,褚云羲站在胡同角落处,低声道:“回去收拾好东西,趁着街上还没几个人,我们马上就走。” 棠瑶微微一怔:“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出城,去皇陵。” “皇陵?!”棠瑶惊诧不已,简直疑心他是不是昨晚出去撞了邪,“不是才从那里出来?难道您还想回地宫待着?” 褚云羲无奈地看着她:“我哪有说要回崇德帝的皇陵?” “那您的意思,是要回自己的皇陵?”棠瑶更是愕然:“那不是……应该在南京吗?” “在崇德帝帝陵不远处,名为献陵的,就是朕的帝陵。”他颇为愤恨又懊丧地转过身,“我在遇到你之前,已经问过行人了。” 这话听起来其实有些可笑,但棠瑶看他那沉闷的模样,不免也有些慨然。 “那应该,只是衣冠冢。或者是他们后来迁都,将你的帝陵也改建到这了?”棠瑶讷讷地试图解释,好让气氛变得缓和一些。 然而褚云羲还是没有回话。 她却没有泄气,似乎已经习惯了褚云羲的沉默寡言,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问道:“陛下,您昨天晚上是一直在堂屋里休息的吗?半夜时候听到什么怪声没有?” 褚云羲皱眉反问:“哪有怪声?” “应该就在院中,离我窗子很近。”棠瑶一想到那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是心有余悸,“欢郎母子说没听见,可能是因为离着远了点。” 他斜斜睨了棠瑶一眼,冷漠地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棠瑶很是意外:“可为什么我听到院子里有轻轻的哭声,好像是一个孩子发出的。听起来他……很难过,很害怕。我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只知道昨夜起了风,你听见的大概只是风声。”褚云羲没等她说完,便转过那角落,推开了欢郎家的院门。 * 欢郎母亲正坐在院中焦急等待,见两人回转,自然惊喜相迎,并问及褚云羲清早出门的原因。 褚云羲眉间浮现一丝郁色,只低声道:“我是想趁着清早街上行人稀少,出去看看情形,未想给你们带来了烦扰。” “没事就好!”欢郎母亲连声说着,又说欢郎后来也寻出门去,便往厨房去准备早饭。 棠瑶见褚云羲站在院中,似乎心有所思,不由低声问:“你真的只是出去看看情况?” “……不然呢?”褚云羲平淡反问,倒让棠瑶无法再追问下去。 其实棠瑶从刚才见到他起,就觉得他神情憔悴,看上去像是一夜都未好好休息的模样,但在此情形之下,她看得出褚云羲不愿意也不可能告知真相。 于是她只好按捺心中疑惑,跟着他走进堂屋收拾东西,此时却听院门一开,正是欢郎急匆匆回转,看两人已在堂屋,也很是高兴。 “我去城门口那边找了好久,还以为你们去那边了。”欢郎忽又注意到褚云羲已将大帽挎在肩后,不由一愣,“恩公,您这是又要出门?” “住了一夜已是叨扰,昨日我出刀伤了锦衣卫,本就不该在此多加逗留。”褚云羲向他拱手,“多谢你母子两人的款待,我们就此作别吧。” 欢郎愕然,着急道:“可是我回来的时候,前面街上已经有锦衣卫巡行,恩公现在出去的话,实在太过危险!” 棠瑶目露惊诧,望着褚云羲道:“怎么办?” 此时欢郎母亲从厨房出来,见儿子回转便问了几句,欢郎又道:“眼下京城真是不太平。刚才我还听说了一件怪事,昨夜宫里又有人薨了!” 为您提供大神 紫玉轻霜 的《太上皇年方二十三》最快更新 第十七章 晨霜起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8、第十八章 宫阙深 淡金阳光铺洒于紫禁城重楼危阁之间时,雪白鸟群扑簌簌飞过朱红描翠的廊梁,在琉璃瓦上点掠数下,先后转身投向瓦蓝天幕去了。 钟粹宫朱梁金柱间皆已悬垂素白麻布幡子,幽幽香烛气息萦绕不散,正殿中灵位竖立,满地宫娥内侍呜咽悲啼,时不时有人哀痛晕厥,被悄无声息地抬拽下去。 沉寂的宫门缓缓开启,两列身穿丧服的内侍低头弓腰迅疾而入,皆脸容哀肃,形如灰影。 “晋王驾到!”殿门外的太监喊出悲凉之声。 满殿众人惊慌失措,不由望向钟粹宫宫门。但见那两列内侍已从宫门处绵延立至台阶之下,紧接着悲声大作,有人身着生麻粗布的斩衰丧服,头上披拂长长麻布,自宫门外低首疾入。 才踏进恢弘大门,便跪拜在地,匍匐向前,呜咽悲泣。 “章娘娘怎的也随父皇去了,孤才到京城,竟未曾见上最后一面!”晋王哀毁伤绝,以头重重触地,伏在台阶之下,泪流满面。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犹自哽咽痛楚,抬头望到灵堂,更是悲伤不能自制。跌跌撞撞跨进门槛,顷刻间已投跪于灵前,放声大哭。 “孤年幼未就藩时,在宫中承蒙娘娘照拂,孤自幼丧母,将娘娘视为亲生娘一般!孤十多年前就藩离京,娘娘不舍,孤亦落泪,谁能想到如今竟天人两隔!娘娘与父皇恩爱备至,是眼看父皇归天,心痛不能承受便也随之而去了吗?!却将孤一人抛在人间,形单影只,何等凄凉!” 语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以手捶地,一时之间灵堂中只有他一人悲声,其余人等皆瑟缩垂泪。 他哭嚎至嗓音都哑了,殿门外才有人匆匆赶来,正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见晋王哀伤如此,急忙上前搀扶,晋王这才收声颤巍巍站起,随即又含泪招来钟粹宫太监,问及章贵妃后事具办情形。 太监心惊胆战一一答毕,晋王这才缓缓颔首:“尔等如此尽心,孤也稍感安慰。”说罢又向杜纲叮嘱,“娘娘乃是先皇挚爱之人,后宫之首,让鸿胪寺卿好生操持丧事,不可轻慢草率。” 杜纲忙躬身应承。晋王拭去泪痕,环视跪伏了一地的众宫娥内侍,转身往殿外走。 杜纲追随其后,直至晋王出了钟粹宫大门,坐上辇驾,才低声道:“殿下,首辅大人与宋学士在武英殿候着多时了。” 晋王正以手轻揉额角,听他这样说了,才问:“不是还未到召见的时候吗,怎么就已经来了?” “大约是关于灵前即位和边镇防务之事。” 晋王皱了皱眉,挥手示意,那辇驾随即朝着武英殿方向缓缓行去。 * 日辉耀亮武英殿金黄琉璃屋瓦,晋王自銮驾而下,步入武英殿内,内阁首辅吴硕与大学士宋皋泽见其到来,上前行礼。 晋王颔首,落座后问其来意。吴首辅略一忖度,拱手道:“昨夜六部九卿听闻殿下入主内廷,已经递交诸多奏章,且有人清早便来到文渊阁询问关于边镇军务的处置,故此臣等来请示下。” “孤回到皇城,必定要先去祭拜先皇与章娘娘,如此咄咄逼人,岂非不通人情世故?”晋王眉间郁色沉沉,“本就已经按惯例定了商议国事之时,你们这般行事,倒显得孤有意拖延一般。” 宋学士连忙上前解释:“臣等并非催促殿下,而是提前来禀告一二。之前都指挥使赵錾怯战不前,导致清平堡失守,殿下在来京途中已下令将其撤职查办,然而接任者到底该如何安排,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间始终意见不一。” “孤之前不是说过吗?如今暂代都指挥使的钟燧骁勇善战,意气激扬,足以胜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晋王扬眉反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什么异议?” 宋学士垂着眼帘道:“兵部秦尚书认为钟燧虽勇武过人,却计谋不足,且在三年前曾因好大喜功孤军深入,导致我军遭逢强敌损失惨重……故此五军都督府举荐赵錾长子指挥佥事赵骧接替其父之职,说他忠勇果敢,与其父截然不同。而兵部秦尚书又以为赵錾既已带兵不利被查处,再让其子接替父职,恐不能服众,因而力荐留都定国公府宿宗钰披甲上阵,担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 “钟燧计谋不足?瓦剌人倚仗的是战马奔腾驱驰,长刀横扫嗜血,与他们对战无需考虑过多计策。若瞻前顾后,反而自束手脚。凭借钟燧多年在边关驻守的经验,足以应对那群蛮狠之辈。三年前那次作战失利,孤深知其因,是钟燧想将敌军一举歼灭,不幸遭逢暴雪,才被困于雪山之间。” 晋王说至此,唇角不禁一哂。“至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举荐之人,皆是年轻不经事的后生,赵錾怯弱失守已招致将士憎恶,其子如何能够再行统帅之事?还有那定国公府的宿宗钰,更是不堪重任。弱冠不到的年纪,虽有些才华,但行军作战并非纸上谈兵,他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子弟,只凭借祖上恩荫,就能应对那如虎似狼的瓦剌大军?” “殿下说的在理。”宋学士向一旁的首辅看了看,面露微笑,“首辅大人,您先前不是还举棋不定,偏向于想让赵骧替父立功?” 吴首辅脸色不佳,却也颇识时务,当即叹息:“殿下,臣只担心钟燧过于冒进……” “无妨,都指挥使之上不是还有总兵吗?”晋王淡淡道,“孤未曾就藩前,便知晓征西将军雷偃的声名,有他坐镇延绥,孤是极为放心的。首辅对此事,还有什么看法?” 吴首辅犹豫再三,最终只是俯首应答:“殿下深思熟虑,是臣先前过于杞人忧天。” 晋王颔首,又起身看着窗棂间透过的金阳光亮。“灵前即位之事,六部九卿如今商议的怎样?孤听说,有些人还是固执已见?” 吴首辅面色凝重,犹豫片刻只得道:“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东宫一党虽因先太子亡故而大受打击,但之前因皇太孙的存在,他们仍俨然以其为储君必选之人,如今皇太孙忽遭意外,这些人一时无法转变,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宋学士随即拱手:“前事已毕,太子和皇太孙终究已不在人世。自从噩耗传来,臣对太子余党始终不遗余力地劝解游说,所幸不少人已认清现状不再固守,剩下那几人,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事实。殿下只需稍稍等待,皇太孙灵柩入京后,他们必然无话可说。到时候殿下顺理成章即位,昭告天下,便再无人提出异议。” “既如此,稍后六部九卿聚议之时,孤也不想再听到争执不休的吵嚷声。”晋王眼光悠远,缓缓道,“孤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早知晓难免有人对孤入主皇城颇有微词,那就以两月为限,孤要让天下百姓和朝中群臣,亲耳听到清平堡被我朝夺回的战报。” * 吴首辅与宋学士先后退出武英殿,晋王稍稍休息后,便起身呼唤杜纲。谁知连唤两声都没听到门外的回应,晋王不由一蹙眉,此时殿门一开,杜纲匆匆进来,神情却大为慌乱。 “你在外面做什么了?”晋王不满地呵斥。 “臣刚才,刚才在外面,是有人从天寿山永陵来,向臣禀告事情……”杜纲跪倒在地,脸色都有些发白,“启禀殿下,先帝陵墓那边,出事了。” 晋王一怔:“父皇梓宫不久前刚刚葬入陵寝,还能出什么事?” 杜纲迅疾偷偷望了一眼晋王,压低声音道:“殿下,据守陵内侍说,昨夜……他们发现先帝爷陵寝后山处,竟有一洞口!” “什么?”晋王大为震惊,随即又不悦道,“是盗墓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 “殿下,奇就奇在这里!”杜纲不敢再抬头,匍匐于地,眼中透出几分畏惧,“守陵内侍中有人以前也见过盗洞,然而仔细分辨之下,却觉那洞不是从外面挖入……而是……” 晋王紧锁双眉,迫视着他:“休要吞吞吐吐!” 杜纲心知难以隐瞒,只得哭丧着脸道:“他们说……那盗洞像是从里面打通出来的!” 空旷的殿内只有自窗口透进的微风萦回,晋王周身一凉,继而平视前方冷冷哂笑:“胡言乱语,那些守陵的莫不是怕孤听闻皇陵被盗怪责下去,故意编出此等离奇话语惑乱人心?” “……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帝陵那边的人言之凿凿,竟不像是说谎。”杜纲左右为难,狠狠心道,“臣愿意去一趟永陵,探看个究竟。” 晋王深深呼吸一下,沉沉道:“既然如此,孤岂有明知帝陵出事而躲避不去之理?你准备一下,马上动身,去往天寿山皇陵地界。” 杜纲心头悬荡,急忙起身推开殿门,向长阶下的內侍高声吩咐:“准备车马,护送晋王殿下前往天寿山帝陵,拜祭先皇!” 內侍应和声中,远处钟鼓绵荡,震响云霄,徘徊于金澄琉璃瓦上的鸟雀惊起嘈杂,满树黄叶晃动不已,一地碎影因之凌乱。 * 落叶满地的小院中,褚云羲正检查马车,棠瑶则与欢郎母子道别。 欢郎母亲还是忧心忡忡,站在一旁道:“这两天宫中接二连三有人去世,城门口盘查得也紧,你们是要往哪里去?” 褚云羲看了看手中以青缎裹住的长刀,转回身问:“皇陵所在的天寿山,您可知晓从此处出发,该怎么走?” 欢郎母亲一愣:“城南天寿山?你们要去皇陵那边做什么?” 棠瑶审时度势,马上微笑道:“不是要去皇陵,而是我们来的时候就从那条路走的,自然还想原路返回。” 一旁的欢郎虽不舍得两人就此离去,但还是自告奋勇:“那里我去过,恩公一定要走的话,我赶车送你们去!” 短暂告别后,泠泠铜铃摇响,欢郎将马车赶出了家门,坐上车头扬起鞭子,白马轻快迈步,很快离开了此地,往南边而去。《 》 19、第十九章 天凤陵 这辆马车从丽正门附近往西行,穿过大时雍坊,绕至宣武门里街,继而沿街径直往北,不多时便临近通往天寿山的宣武城门。 天光已大亮,城门口进出往来甚多,欢郎驾着马车,混杂在进出内外城的人群间,很快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卫兵原本并不会盘查过往,今日却一反常态搜查行人行李,即便是背着的行囊竹筐也要被翻个底朝天。 这时他才发现,城墙边张贴榜文的地方,新近多了一张图像,上面绘着年轻男子的样貌,底下还有数行文字。 欢郎不敢多看,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好不容易就要出城,却被卫兵阻挡去路。 “车里有人?”卫兵横眉质问。 “有。”欢郎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鞭子。卫兵扫视他一眼,以刀柄迅疾一挑车帘,尚未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却听一声厉喝:“干什么?!” 那卫兵一震,定晴看去,车中端坐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袍,器宇不凡,紧蹙双眉。而在其身旁依偎着的少妇花容失色,忙以宽袖遮挡面容,连声叫道:“欢郎,欢郎,你怎能让人随便掀开帘子?” 欢郎连忙伸出手臂挡在卫兵身前:“不能无礼!这是我们小官人夫妇,你这人怎么这样粗鲁无礼?!” “大清早出城做什么?!”卫兵虽未敢再横蛮,却仍盯着欢郎。欢郎撇撇嘴:“去崇福寺上香拜佛,怎么连这也不准啊?” “车内可有利器?昨日城中有人持刀伤了锦衣卫,上头要盘查来往行人,若是有的话,趁早拿出来!”卫兵一边说着,一边又透过车帘缝隙往里窥伺。欢郎急道:“出去拜佛怎么会带利器?” “叫他们下车,我们要搜查。”那卫兵说着,向对面的同伴扬手示意。 欢郎还待阻止,两名卫兵却已迫近马车,此时却见车帘猛然一掀,褚云羲愠怒道:“好大的胆子,连我的马车也敢搜?去将你们带头的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谁敢造次?!” 那两名卫兵面面相觑,此时从城墙上走下一名穿盔戴甲的把总,见这边似乎正在吵闹,便快步上前询问。 卫兵还未将事情说出,褚云羲已直视于他:“尽职尽责本是好事,但你们分明看到我车内有女眷,却还要强人所难不成?!” 那把总为这眼神气势所迫,一时弄不清此人来历,偏过头低声问手下:“这是什么人?” 卫兵尴尬地直摇头,褚云羲却已探身跃下马车,重重甩下帘子,斥道:“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在京城守卫的?我问你,你们宣武门的千总今日可曾来过?!” 那人更是摸不着头脑:“没……没那么早。阁下到底是?” “鸡鸣则至,整装肃容,巡行城墙,亲点卫兵!高祖爷定下的规矩,你们竟敢如此藐视?”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冷笑不已,“我看改日见了九门提督,该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小官人这是怎么说的,我们许千总那可是天天早出晚归,今日没到必定也是另有要务……”把总见势不妙,急忙挥手让两名卫兵退避,又向褚云羲拱手赔笑,“您请便,耽搁您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褚云羲闷哼一声,转身登上马车,又骂欢郎:“还不赶紧走?少夫人在这待得久了,必然感觉乱哄哄头晕目眩!” 呆滞一旁的欢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回车头挥鞭即行。 把总带领手下躬身退让,直到马车驶出了宣武门,才骂卫兵不识好歹。卫兵一摊手:“那不是您早上说,北镇抚司那边来人,吩咐要细细盘查吗?” “你没看那马车也价值不菲?!”把总恼火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他娘的锦衣卫就会狐假虎威,光动嘴皮子差使人干事!内城达官贵人数不胜数,谁知道我们会得罪哪一尊菩萨?!” * 这一辆马车驶出宣武门,又自外城穿过,迤逦出了右安门。行不多时,褚云羲撩起车帘向欢郎道:“好了,就到此处吧。” 欢郎回过头:“恩公不是要去天寿山皇陵吗?离这里还远着呢。” 褚云羲颔首:“我知道,正因路程较远,因此你就将我们送至此地,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那你们认得路?”欢郎仍是不放心的样子,往后方张望着,“万一再遇到官差卫兵盘查……” “不碍事,我会应对。”褚云羲端正神色,朝他拱手,“越往皇陵地界越发人迹罕至,到时候你步行回城也太过劳累。” 欢郎还待再送,棠瑶亦探出身道:“我们大概是不会回城了,欢郎,多谢你一路相送。” 欢郎嗫嚅半晌,竟红了眼圈:“恩公救我一命,却不能多住几日,我觉着此去还是危险得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急匆匆离开呢?” 褚云羲静默片刻,向欢郎微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本从皇陵来。” “什么?”欢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棠瑶忙道:“他是说,我们进城前就经过了皇陵,认得路的。你就先自己回去吧,你娘身体不好,别让她在家久等。” 欢郎这才失落无奈地下了车,再三叮咛若是路上遇到麻烦再回转。棠瑶一一点头,又自腰间摘下水绿荷纹的香囊,塞到他手中。“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带回去,一定要给你娘保管。” “不用了……”欢郎还待谢绝,褚云羲已取过鞭子,说一声“告辞”随即驱车前行。 铜铃声盈盈晃漾,马车很快往南而去。树影下唯剩欢郎不舍哽咽,过了好久抹去泪水,一摸香囊中似藏有异物,急忙倒出一看,却是一双赤红瑰丽宝石耳坠。 “哎?!”欢郎又惊又急,朝着疾驰的马车紧追,“你们,你们落下东西了!” 他奋力追赶呼喊,然而马车丝毫未停,窗子内的棠瑶远远地探出手来,向那渺远的身影挥手作别。 野风飒飒,黄土微扬,滚滚车轮碾过层层土路,很快消失于小道尽头。 * 悠悠前行的马车内,棠瑶打开包裹,拿起仅剩的几件首饰,对着从车帘缝隙斜斜映入的阳光看了又看。 持着缰绳的褚云羲望着前方,平静问道:“之前不是说我随意赏赐,不顾及将来吗?怎么这次也学了去?” 棠瑶挑起车帘一角,认真反驳:“你那是赏赐,我这是还恩,怎么能一概而论?” 他难得没再争辩,只是一笑了之。 棠瑶对着他的背影,先是愣了愣,继而讶然道:“陛下,您刚才是笑了吗?!” 褚云羲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随即又端正身姿,漠然道:“怎么了,笑都不可以?” “当然不是。”棠瑶靠在摇摇晃晃的车门旁,同样淡淡微笑,“只是好像从来没看您笑过,所以才意外。” “……你若是身处我的境地,还能常常笑容满面?”褚云羲很快恢复原样,冷淡道,“朕如今,不觉得有任何事情能令朕由衷喜悦。” 棠瑶怔了怔,有些了然于心的感觉,只得道:“我明白您的心境。但如果抛开江山社稷之事不谈,仅仅是因为换了身处的时间与地方,您……其实,也可以渐渐适应。” “你又怎会知晓我的心境?”褚云羲觉得她只是空谈道理,闷闷反问一句之后,不再说话。 棠瑶看看褚云羲,自从与他相遇以来,他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下一步打算,更不会袒露心声。而她也觉得现在似乎还不该向他说出自己的来历。 “您这次回献陵,到底是找什么啊?”棠瑶倚在车门边,看前路渺渺,尘飞烟起,他宽袍大袖,猎猎风生。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你遇到我的时候,我腰间不是只剩龙纹刀的刀鞘了吗?” 棠瑶这才反应过来,当初那个內侍曾说天凤帝灵柩被送归时,他的龙纹刀亦被同时带回。 “您要找那柄刀?可是您身边已经有了利器,又为何一定要费尽周折再去寻它?”她顿了顿,又谨慎道,“再说就算它被放入了陵寝,也许已经随着棺椁葬进地宫,您又怎么拿得回来?” “去找了才知道。”他微微抬起头,望向湛蓝晴空中高悬的金阳,“对于我来说,它不只是一柄趁手的利刃。” * 与此同时,煌煌仪仗煊赫车马自紫禁城承天门而出,沿着直贯城中的主道疾驰往南,玄黑旗帜于风中呼卷,道旁行人纷纷退避。 饰金缀玉的楠木马车锦帘低垂,身披丧服的晋王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因太过密不透风,还是因想到了某些事,当此深秋寒意浓重之时,他却觉闷热难耐,一皱眉用力扯下外面的粗麻丧服,丢在一旁。 终究还是心思不宁,他撩起帘子,急促敲击窗棂。 骑马紧随其旁的杜纲连忙靠近俯身:“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当真是被处死了送进陵寝的?”他蹙着眉,脸色阴郁。 杜纲一怔,随即诚惶诚恐地低声赔笑:“那是自然,是臣亲自带人从长春宫将棠婕妤抓走,并看着她第一个饮下了鸩酒,晋王殿下。” 晋王目光深渺,未再追问下去,宝蓝色锦缎帘子蓦然落下,将车内情形完全遮挡。 马踏青石,轩昂奔腾,径往丽正门方向驱驰而去。 * 刚出城时道路还算平坦,离城渐远路途渐显坑洼,棠瑶坐在车内一路颠簸,直震得身子发麻,头昏眼花。忍耐许久不由探出身去问:“陛下,您不累吗?不用停下休息会儿?” 褚云羲直视前方,不含情感地道:“不累。” 她悻悻然坐回去,隔窗往后望了片刻,也没发现什么追兵,料想应该是安全无虞了,可又不好意思再叫他停下,只得抱着包裹靠在车壁。 道旁是大片大片金黄麦田,风吹浪起浪卷,哗啦啦拨乱寂静。时不时有农人穿梭于田间,一如她与褚云羲进城时所见无差。 棠瑶忍受着颠簸与干渴,望着农田掩映间的草屋陋舍,听着道旁父母与子女的闲聊笑谈声,心间不免浮起怅惘。 忽而车轮猛地一斜,马车重重颠簸,她低呼出声,一下子撞在了车壁,头侧顿时疼痛难忍。 车速急速减缓,马儿嘶鸣不已。 车帘一撩,褚云羲探身回转,蹙眉问:“撞到了?” “嗯。”她捂着头部左侧,脸色有些难看。 “车轮碾到石头了。”他看看她,低声问,“出血没有?” 棠瑶这才放下手看了下,勉强笑了笑:“还好没有。” 褚云羲点点头,转过身去,马车重又启程,却是比先前慢了不少。 棠瑶靠在车壁,闭上眼之后,那被撞伤的地方还是阵阵胀痛,头脑深处仿佛针扎一般。 滴—— 脑海中急促尖锐的声音让她惊觉坐直,睁眼四顾,周围却毫无异样。 * 此后一路崎岖,农田亦逐渐减少直至变为荒野,远山黛影脉脉,古木黄叶簌簌,横斜交错的枝干几乎将小道完全遮蔽,只留一线青天可见。 褚云羲早在出城时,就向欢郎问清了皇陵位置,所幸这一路分岔路极少,他驾着马车望到绵延青山,回忆起当时坐农车时所见景象,便大致确定了方位。 褚云羲之前从崇德帝的帝陵出来后,也没想到自己的陵寝竟然就在那附近。 而据欢郎说,京城南边的天寿山中有两座陵寝,除了崇德帝永陵之外,另一座便是百姓皆知的高祖献陵。 五十七年前,定国公宿修扶灵南归,然而天凤帝即位才三年,正值风华,根本未曾开始建造皇陵,因此那灵柩只能暂时存放于金陵城外紫金山中。而后当时被封为燕王的侄儿仓促即位,新君年少无所适从,北方鞑靼常来侵扰,社稷风雨飘摇,重臣中陆续有人建议迁都北平,以利于抗击外族稳固江山。 也因此,原本已预备大兴土木的紫金山帝陵暂时搁置。直至若干年后北平皇宫建成,正式定都于此,君臣商议后,认为天凤帝乃是开国高祖,且文治武功踔厉风发,可护佑褚姓江山永固万代,便将停放于紫金山的灵柩迁去了北京天寿山中,成为帝陵第一塚——献陵。 而紫金山帝陵日后又渐渐兴建,只是作为留都供奉,并无实际地宫。 褚云羲在出城路上,得知了这些讯息后,才料想若龙纹刀随灵柩而归,那么应该也被送去了天寿山献陵之中。 风吹木叶,金影摇落,马车沿着山势渐渐上行。 褚云羲远远望去,但见漫山遍野苍松重重,古柏森森,西风卷来,松涛阵阵,如江潮起伏,萧萧飒飒。 转过一道弯路,眼前骤然阔大。 马车中的棠瑶受尽颠簸,头脑中的刺痛倒是渐渐减轻。 她撩起窗纱,目睹前方盛景,不由惊叹:“这里就是陛下您的献陵?” 巍峨青山退伏其后,巨大的白玉华表擎天立地撞入眼帘,五门六柱十一楼,上有双龙虬曲盘旋争珠,下有麒麟玄武各等圣兽或昂首或匍匐,于无声间咆哮震吼,巍巍赫赫,神风凛凛。 其后沿山势层层递进,大红宫城环绕绵延如环,金澄澄琉璃瓦覆着单檐庑殿,三券拱门幽寂紧闭,好似隔绝了凡尘喧嚣,缔造出帝王神灵安息之境。《 》 20、第二十章 步生惊 休息已久的棠瑶临窗远望,不由为此景震慑,顿觉自身渺小,又陡添尘世沧桑之感。 褚云羲静默许久,将车子引到道旁僻静林间,道:“我去查探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不能一起去吗?”棠瑶撩起帘子不解地问。 褚云羲看看她,摇了摇头:“我要进皇陵,周围有军队守卫,你没法与我同行。” 棠瑶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觉得此时问了也无济于事,便点点头,抱起双膝靠在角落。褚云羲从车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铁钩,踏着满地落叶走了数步,忽又背对着她道:“不要乱走动,若有危险,记得出声叫我。” “……好。”棠瑶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急忙撩起车帘,“陛下!” 他略显无奈地回首:“又有何事?” “如果有事,要记得叫您,对不对?可我总不能在别人面前喊陛下呀!”棠瑶眸光灵澈,笑了笑,“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怔,道:“褚云羲。” * 风掠山林,黄叶纷飞。褚云羲疾步而去,观山势度路形,自西南方山坡而上,一路借密林掩蔽身影,躲过数次卫兵巡视,终抵达献陵陵殿附近。 他伏身于山坡柏树后,遥望那正红大殿斗拱重檐,静穆端肃,殿前三层丹陛浪涌云飞,不禁心绪怅惘。 殿前大道空旷寂静,褚云羲凭高眺望,确认巡卫已经离去后,自斜坡疾冲而下,直至抵达赭红高墙之下。 抬头一望,他随即抛出绳索,那铁钩划过半圆弧线,倏然缠绕于墙内古树间。他借势发力,迅速攀上高墙,悄无声息跃至那株古树上。又趁着四周无人之际,从树下一跃而下,飞速掠至正殿之侧,紧贴外墙屏息不动。 刺目的阳光斜射而来,他隐于阴影间,小心翼翼地靠墙前行。刚到转弯处,忽见两名内侍从神道方向往这边走来,忙退回一步,重又隐蔽在阴影中。 那两名内侍端着盛有清水的铜盆,又持着拂尘等物,到正殿前推门而入,想来是专职打扫之人。 过了多时也不见这两人出来,褚云羲不免有所焦躁。正镇静心思之时,又听脚步匆匆,睁眼一看,另一名少年内侍匆匆赶来,到了正殿门口低声唤了一下,里面的人才开门而出。 “怎么了?”手持拂尘的内侍问道。 “我刚从明楼那边过来,听陵卫说,晋王的车队去了永陵,那阵势吓人得很!”少年内侍紧张地道,“哥几个那些骨牌可藏好了?要是晋王来这儿祭奠高祖,夏公公准要四处检视。” “他怎么会到这里?”持拂尘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嗤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永陵那边出事了,晋王必定是过去查看。” “不是刚刚安葬了先帝吗?能出什么事?” “说是发现了盗洞!”另一人道,“也不知谁胆大包天成这样,我看永陵那边的守卫都要倒霉了。” 那少年内侍惊讶追问,先前的两人一边向他加油添醋说着,一边关上殿门往神道方向行去。 褚云羲见三人身影已远,闪身奔至正殿前,迅疾推门而入。 * 踏足即为金砖朗朗,入目皆是巨柱巍巍,空旷宽广的正殿中一片肃寂。 他背靠在雕龙盘飞的木门上,望着正前方,一时怔然。杏黄色重重龛帐间,神牌、御座、香案一应俱全,褚云羲缓缓走上前,见正中间神牌上端端正正刻绘两行金字。 开天行道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俊德明睿高皇帝 褚云羲呼吸一促,快步走至最前,盯着那神牌许久,指节不由渐渐收紧。而就在那灵牌之后,两方红木宝匣铜锁低垂,他知晓依照规矩,那其中应是盛放着他的册宝与衣冠。 羊脂白玉的玉玺,不久前还持于手中,压染了朱红印泥,轻轻落在御笔亲批的奏章上。 而如今,却被锁于神牌之后的匣内,一道古旧铜锁封存几十年光阴,高皇帝早已是过眼云烟,他们甚至在远离故乡南京的地方,为他建造了如此恢弘壮丽的陵寝。 他也不知道,他们又是如何精心选择了哪一套衣冠封存于此。登基不过三载,冕服还未穿旧,玄衣纁裳,蔽膝大带,金龙怒目,云海翻涌,皆是织造府精细耗时制成。 褚云羲缓缓伸出手,触及那光润而微凉的宝匣,深深呼吸着,却不能将之打开。 脑海中忽而浮现那不知礼数的棠婕妤几次三番的询问:“陛下,你要去哪里?”“陛下,你打算怎么办?” 来时路迷离难寻,迢迢漠北到陌生京城,他不知自己因何而至,而往后去处又在何方? 他痛苦地闭上双目,强迫自己忘记一切烦扰,随后在正殿中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现龙纹刀。 正在此时,却听得殿门外脚步声响,眼看来人就要推门而入。褚云羲扫视四周,一闪身隐入香案左侧杏黄帘幔后。 殿门被匆匆推开。 有人一路小跑进来,气息不稳地来到香案前,趴在地上用力伸出手臂,竟从低垂的锦缎后掏出一个木匣。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那人嘀咕着迅速起身,将木匣塞到宽袖中,才欲要走,忽被人一下子用绳索勒住脖颈,拖拽至帘幔后。 “什么人……”他惊慌失措要喊,只觉咽喉一紧,那猛力让他几乎顿时断气,一时间头脑昏胀,眼冒金星。 “再敢出声叫喊,小心狗命。”褚云羲声音低沉,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威势。 那人抖如筛糠,还嘴硬质问:“你,你想做什么?这里,这里可是高祖爷的陵寝正殿,你要偷盗也不看看地界?” 褚云羲冷笑一声:“亏你还知道这是高祖陵寝之地,手里拿的是什么?骨牌吗?要不要我也叫嚷一声,好叫你们管事的过来看看,手下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 那内侍双腿发软,说话都带了哭音:“好汉,你到底要什么?这地方万万动不得……” “我问你,高祖当年归葬时,是否有一把暗金龙纹刀?现在何处?” 内侍愣怔了一会儿,头上都冒出了急汗:“你,你怎么敢打这主意?!那可是……” “快说在哪里?!” “不在这儿啊!”内侍喘了口气,急切道,“我真没骗你,那龙纹刀被留在了南京故都!” “在故都什么地方?供奉天凤帝的祠庙里?” “这……”內侍稍一迟疑,便被褚云羲勒紧咽喉,惊得他连忙道,“不在紫金山,是在慈恩塔里。” 褚云羲心中一震:“慈恩塔不是供奉他母亲的地方吗?龙纹刀为何放在那里?” 內侍苦着脸道:“这我也不清楚啊,好像是当年大臣们商议的结果……” 褚云羲还想追问下去,却听得外面人声起伏,间杂脚步纷沓。那内侍更是一惊,忙不迭祈求道:“晋王殿下就要来了,好汉赶紧放我走,我保准不吱声!” “晋王?”褚云羲一挑眉,以利钩抵住他的后颈,寒声道,“听清了,我并非刺客,但若你胆敢出声,我第一要取的,便是你的性命。” 说话间,外面话语声越来越近。有人细声细气讨好地迎候,又有人温文尔雅地道:“孤方才去永陵查看一番,想着不能过献陵而不入,因此特意过来拜谒高祖。” “殿下来得急促,小的这里什么都没准备,这可如何是好?”守陵的夏太监将腰身弯成虾米一般,唯恐得罪了这位刚入紫禁城的主。 晋王淡淡道:“不妨事,孤也不是前来正式祭拜高祖,只不过长久未至,心有所念,料想高祖也不会见怪。” “殿下刚入京便来献陵,高祖爷见了您只会心生欢喜,哪里还会在礼数上计较怪责?”一旁的杜纲赔笑说着,轻轻推开了殿门。 * 浅淡阳光透过窗间轻纱映在棠瑶的脸颊,她闭着双目倚坐一角,已经等待多时。 之前在车中被撞到了头部,那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让她的脑海中似乎闪过无数碎片,直至现在,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山林寂寂,时有鸟雀在枝头跃动欢鸣,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起初的平静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有所不安。 如果他遇到了众多皇陵护卫,会不会又发生事端? 正在这时,寂静之中却传来了草木晃动声,间杂沙沙脚步,轻重快慢不一,明显不止一人在朝这边靠近。 棠瑶心头一紧,迅疾伏在车窗内朝外张望。 密层层的林间,数名身穿赤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正腰挎长刀,一路搜寻而来。《 》 21、第二十一章 影与身 献陵正殿内,松鹤浮雕的木门缓缓开启,晋王款款踏入灵殿,才走向香案,却惊觉左侧杏黄帘幔微微一动。 “什么人?”晋王皱眉疾问。 紧随左右的杜纲与夏太监慌忙上前保护,只见帘幔内哆哆嗦嗦钻出一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恕罪!” 守陵的夏太监一怔,忙道:“这是平日司职打扫灵殿的人。”又朝那人低声呵斥,“听到殿下过来,怎不出门迎候?” 那内侍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刚才在擦拭地面,一时害怕,没敢出来……” 杜纲哼了一声,正要跟着训责,晋王却温和地一抬手:“不必慌张,孤只是进来看看,这灵殿内外洁净清爽,也亏得你们尽心而为。” “还不谢过晋王宽宥?”杜纲紧接一句,内侍匍匐谢恩,起身后却犹犹豫豫,眼睛往后瞥去。夏太监沉着脸朝他做了个手势,他才神色仓惶地疾步退出灵殿。 夏太监将准备好的线香呈送上前,晋王接过之后,端方有礼三叩九拜,向香案间的灵牌歉疚叹惋:“高祖爷在上,侄孙今日来得匆忙,未及具备祭奠大礼,他日定当备齐牲劳,盛仪而拜。” “说来奇怪,昨儿晚上小的还亲眼看到高祖爷灵前紫气盘绕,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瑞兆,今日殿下忽然到来,这不是奇了吗?”夏太监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可见高祖爷在天有灵,也知晓殿下要来,真正是令人惊叹呢!” 晋王唇边微微浮起一丝笑意,神色却还是平静:“侄孙前来拜谒,也是寻常不过的事。” 杜纲搀扶晋王起身,又向夏太监低声问:“这几天献陵附近有没有不同寻常的人出现?” 夏太监一愣:“这寂静的地方,来往行人本就不多,没什么异样啊……”说到此,他谨慎地弯腰向晋王询问,“方才听殿下发令,让锦衣卫搜寻附近,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晋王环顾灵殿,镇定自若:“并无大事,只不过先帝陵寝那边有盗墓痕迹,孤因此特意赶来,你们也要谨防宵小之辈扰犯高祖圣灵。” 夏太监其实早就听闻永陵之事,此时有意惊诧愤慨:“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殿下放心,小的这边卫士尽责,日夜巡行不断,内侍们也本分,时时勤于查检,断不会发生盗墓的事情!” 晋王颔首,朝杜纲看了一眼,杜纲即刻向夏太监道:“你且先下去等候,殿下稍后便出。” 夏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出灵殿。 殿门才关闭,端立于灵位前的晋王脸色顿变,压低声音狠狠叱骂:“永陵那边的人怎不该千刀万剐?!杜纲,你方才为何要阻挠孤下令?!” 杜纲急忙撩衣下跪:“殿下怒意臣自然明白,但若是杀尽守陵人,只怕反会引来非议。” 晋王转身盯着他冷哂:“盗洞是从里面挖出的,留着那些人,岂不是有走漏风声之后患?!” “殿下放心,他们不敢乱说。守陵大太监是臣的同乡,他的家人都在燕郊,就算自己不要命,家里爹娘兄弟的命也都能不要?”杜纲双膝挪近几步,抬起头哑声赔笑,“臣在临走之前已经告诫过他,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你少自作聪明!”晋王俯身,逼视着他的双目,语声低寒,“之前是谁口口声声向孤保证,说是亲眼看着棠瑶喝下毒酒一命呜呼?!方才你不是自己进入地宫,核查了朝天女的棺木吗?!为什么偏偏就少了她一人?!” 杜纲咽了一口唾液,竭力镇定地道:“臣为殿下办事竭尽全力,赤胆忠心,苍天可鉴!臣怀疑是有人从中换了毒酒,才让棠婕妤死里逃生,或者有人暗中筹谋,将她救出陵寝。” “她一介女流,自己能有本事从遍布机关的帝陵中逃出?”晋王慢慢走到香案前,盯着那黑底金字的灵牌,“难不成当时另有人混入了陵寝?” “合棺时候我们都在场,这大活人进入棺木却不被发现实在不可能啊!除非是运送途中,又有人做了手脚……”杜纲眼珠一转,爬行到他衣袍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晋王双目一蹙,目光沉沉:“怎么,他在死前还留了这手?” “殿下别小看他,这人心思缜密,而且党羽遍布后宫……”杜纲说到此,忽而盯着对面低垂的帘幔,神色悚然。晋王低头望他一眼,皱眉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传来急促的唤声:“殿下,邓佥事他们在附近发现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里面还有名女子,已经仓惶奔逃,佥事正带人追捕。” 晋王一听,迅疾转身走向殿门。杜纲只得朝帘幔那里又望了一眼,匆匆跟随而去。 “什么女子?可曾看到样貌?”晋王打开殿门,沉声追问。 “小的未曾看到正面,应该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那名锦衣卫说罢,晋王已快步迈出大殿,朝着通往献陵门口的大道而去。 这一行人迅疾离去,正殿内帘幔轻轻一动,神色阴沉的褚云羲闪身而出。当此之时,他顾不得再管其他,当即掠出大门,奔至方才进来时的地方,借助绳索再度飞速攀上古树,转眼便消失于高墙之后。 * 半人高的野草凌乱闪舞,棠瑶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除了后方锦衣卫呼喝声之外,耳畔只有自己粗浅不一的喘息。 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才找得到褚云羲,只是凭着印象往他离去的地方去。厚重繁琐的长裙长袖时不时被灌木枝叶刮过,她拼了命地奔逃,仿佛又回到了那举目无助的陵寝地道。 当躲在车中被锦衣卫发现时,她一开始还是强自镇静地回答盘问,只说自己是随着兄长出门,马车坏了只能停在这里,而兄长独自去寻人帮助了。 那名佥事眼神似鹰隼,她内心忐忑,唯恐被发现破绽。他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后,带着人离去。棠瑶以为自己总算脱离了危险,可没想到未过多久,这群人又重新返回。当她在车中望到他们的身影,便知道大事不好,于是她只能不顾一切地夺门而下,趁着他们还未走近飞奔逃离。 寒风如刃刮过,脸颊刺痛难耐。或许是飞奔途中被锋利的草叶划破,她已经顾不了这些,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越来越沉重,而后方的厉声呵斥越来越近。 前方山势起伏,她喘着爬着,用力攀住突起的石块,想要再往前去。然而有人从后方急追而至,飞扑上来,铁钳一般扣住了她的肩膀。 “褚云羲!”棠瑶忍着剧痛,朝着远处嘶声叫喊。 * 他从赭红高墙翻跃而下,背着绳索利钩飞速奔跑。 荒草如拂不散卷不去的苍青烟霾,凌乱迷濛了视线。急促的呼吸声,呼啸的风声,以及远处那骤然传来的呼喊声,让他心神忽震。 ——褚云羲! 那个声音惊惶悲切,满是绝望。 像银针直刺入脑,随后,狠狠抽出,再度刺透、搅乱。 飞奔的脚步骤然止住。 他艰难地抓住近旁的古树,掌心被粗粝的树皮磨出血,却也缓解不了头脑深处的剧痛。 耳畔又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带着哭音的叫,带着愤怒的吼,还有许多声音,小声议论的,高声谩骂的,窃窃低笑的…… 所有的所有,混杂不堪,嗡嗡嗡嗡嗤嗤嗤嗤。他觉得自己又像是被扔在巨大石磨盘上的蝼蚁,拼了命地挣扎往前爬,却一次又一次徒劳跌倒,只等隆隆声响滚压而至,将他碾碎。 * 嘭! 棠瑶被那个身材雄壮的锦衣卫扣住肩膀,狠狠甩到了山坡下。 这一砸,令她几乎痛到昏厥。 天昏地暗,钻心彻骨。 她咬着牙还想要爬起,却连手臂都在发抖。 “想跑?”锦衣卫从斜坡跃下,一下子跨骑在她身上,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还揪住她的发髻,用力朝后扯着,迫使她抬起下颌,厉声喝问:“看到我们为何要逃?!” 她喘息着,连话都说不出。 那种无力的愤怒感如汪洋海浪般,即将将她淹没吞噬,正如幼时一样。 “还不开口?为什么会在帝陵附近?!”咒骂声在耳畔炸响,锦衣卫拽着她的长发,又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棠瑶流着眼泪,反手狠命抓住那人的手腕,却根本挣脱不了。 斜上方的草坡间又有脚步声响起,迅疾而有力。 ——是其他锦衣卫过来了吧? 她的心沉到谷底,却还在拼死挣扎,不愿放弃。 “把她放开。” 自荒草间而来的人很快站定,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发话。 那锦衣卫一怔,棠瑶亦一惊。 这声音,似乎应该是褚云羲,可是又有几分陌生,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你是什么人?!锦衣卫办案,与闲人无关!”那锦衣卫以胳膊勒住棠瑶,迅疾回身朝着那人怒喝。 “锦衣卫?倒是从未听说过,有点儿意思。”他嗤笑起来。 “你说什么?!……”锦衣卫犹在厉骂,却忽发出一声惨叫,那勒着棠瑶脖颈的手臂骤然箍紧,简直让她无法呼吸。 棠瑶惊慌挣扎,竭力回头,惊见那锦衣卫肩头已被锋利的铁钩深深刺穿。 鲜血淋漓滴落,而那铁钩尾端有绳索绷得笔直,正被人紧紧拽住。只是她被锦衣卫遮挡了视线,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模样。 “我说,有点儿意思,听不懂吗?”拽着绳索的人语带轻佻,手腕一绕,俯身往下望,“好久没动手了,玩玩吧。” 受伤的锦衣卫嘶吼着,将棠瑶猛地推倒在地,一把将肩头铁钩拔了出来。 “小子,找死!”他反手抽出绣春刀,攀着树木向上冲去。 那人笑着疾退,身形骤变间掌中飞索急旋,带血利钩划出寒白光弧,再度击向那柄破空斫下的绣春刀。 伏倒在草丛中的棠瑶吃力地撑起身子,远处脚步纷杂,叫喊连连,应该是众多锦衣卫正往这边飞快奔来。 很快的,斜坡上方厮杀声起,惨呼咆哮此起彼伏,兵刃交接磨砺刺耳尖利。她急促地呼吸着,甚至可以感觉到,原本弥散草木泥土气息的空气中,渐渐洇染浓郁血腥味。 惊惧之意自心底蔓延滋生,如不见光亮的藤蔓无声紧紧缠绕。 她开始怀疑刚才那人到底是不是褚云羲,尽管声音相似,可是语调上扬更显少年气息。 印象中的褚云羲,也从来不会那样带着轻蔑的笑意说话。 “一起上啊!”有人在愤怒又绝望地大叫,“抓住这个疯子!” 随后,又是凄厉的惨呼。有人从上面跌落下来,正砸在她身边。 满面血污,两只眼珠甚至都被钩了出来,血糊糊的洞窟正朝着她,像是狰狞的兽口。胸前亦被扎出血洞,大滩大滩的血喷涌出来,渗入泥土。 她浑身发冷却动弹不得,濒临崩溃地将脸扭到一旁,痛苦地喘息。 脑海中的血红画面倏然浮现,她甚至再次清晰回忆起那个夜晚,鲜血喷溅在身上、脸上的那种粘稠温热的感觉。 那时的她,手里握着刀柄,掌心亦全是腥热血液。 身子不断绷紧,绷紧,就像一张负荷过重的弓,行将断裂。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这片方才还宁静清幽的林子,很快成为血腥的世界。 伤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厮杀渐止,有人自从山坡跃下,来到她身边。 然后慢慢俯下腰,用沾满鲜血的手为她掠去拂在唇角的发缕。 腥热的血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褚云羲?”棠瑶视线朦胧,只隐约望到苍松掩映,乍露碎裂青空。 “我不是他,不准提这个名字。”他鄙夷地冷哂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朝前行去,“可我知道你是棠婕妤,认识许久,今日才见。”《 》 22-30 第 22 章 入V 夜深一鞭飞骑迅 夜风呼啸,骏马嘶鸣声中,一支支弩|箭自荒草间飞射而来。虞庆瑶足踏马镫纵身跃起,残月之下,袖间银索破空横扫,顷刻间寒星四溅,断箭呼啸着刺进山石。 那一个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刀剑翻飞,寒光烁烁,尽朝她头顶劈下。虞庆瑶矮身伏在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冲破敌方包夹之势,直奔出数丈后忽又回转疾驰。数名黑衣人本已追击至身后,突然间马匹急转,但觉劲风扑面袭来,仓促间抬刀招架,却被疾射的银索死死缠住。 “铮铮”数声,钢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撞击而断,银索一卷,又已扫向那几人脸容。黑衣人飞速后退,虞庆瑶手中银索翻飞如电,尖端弯钩倏然直击,正中为首一人耳畔。那人惨叫一声,纵马急退间蒙面黑布已被撕下,脸上更是鲜血淋淋。 周围数人飞身扑上,虞庆瑶正待出击,却听远处厮杀声起,看样子是程薰也已与黑衣人交上了手。为保田家母子安全,她勒缰朝着另一方向疾驰,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 此时云破月现,虞庆瑶忽而侧身朝后,手中火折子猛然亮起,照出了一片光影。那个被扯下蒙面布巾的黑衣人仍在追击,在他脸上,竟赫然有一块青黑色刺字。 虞庆瑶一惊,火折子倏忽熄灭,黑衣人已再度射出众多弩|箭,尖啸着朝她飞去。 疾奔着的骏马忽然一顿,她急勒缰绳,这马儿显然已被射中,扬起前蹄拼命嘶鸣。她一撑马鞍飞身跃下,黑衣人刀光已削卷而至,银索交错,寒芒起伏,风声中虞庆瑶与众人缠斗在一处。 “杀了她!”脸上有伤的男人厉声下令,众多黑影如鬼魅般扑涌了上来。 粗沉的喘息,嘶哑的喊杀,利刃的撞击,火光的迸现,她拼尽全力要冲出他们的重围,他们则咬着牙想将她斩杀刀下。 银索缠绕,弯钩沉击,污血飞溅,人影倒地。虞庆瑶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在击倒最后一个刀手之时,遥见山洞方向奔来一人,在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 “快走!”黑暗中,程薰带着田家母子奔至近前。虞庆瑶喘息着道:“我看到有一人脸上带着刺青……” “他们都是官军!”程薰迅速将田家母子送上马背,“此地不能久留,亳州城中也去不得了!” “你是说这些追杀者就是亳州的官军?!”虞庆瑶惊骇道。 “虽不能断定,但也差不多了!”他翻身上马,“现在只能赶往鹿邑,希望能尽快与殿下汇合。” 话音未落,远处小路尽头又隐现火把晃动之光。“好像又有人追来了!”虞庆瑶脸色一变,与程薰当即扬鞭策马,带着田家母子驰向西北方向。 ****** 夜色如墨,寒风似剑。 马蹄踏碎道上积雪,箭一般冲入黑暗。因田进义不会骑马,程薰只能一手持缰,一手替他控着前进的方向。虞庆瑶跟随其后,回望之下,那摇曳的火把已越迫越近。 “他们快追上来了!”她低声急道。程薰侧身望了一眼,忍不住咒骂:“这帮人真是吃了豹子胆!”说话间,后方箭声萧萧,虞庆瑶急速勒缰回转,袖间长索一震,堪堪将数支弩|箭横扫飞出。 “伏下!”程薰朝着田家母子急喊,拼尽全力带着他们驰进道边荒草地里。虞庆瑶纵马紧追,繁杂的草芒在眼前飞速划过,忽听得远处蹄声阵阵,竟又有一列人马自道上疾驰而至。 数不清的弩|箭穿过荒草连珠射来,田进义母子同骑的那匹黑马受惊飞纵,程薰一个把控不住,连人带马被拖出数丈开外。虞庆瑶刚想上前营救,斜后方弩|箭又破空飞来,幸得她长索呼啸而出,才挡住了头先几箭。 但此时追兵已策马冲进草地,火把红光耀亮暗夜,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如乌云般涌来,转瞬间便将他们围困其间。田家母子吓得说不出话来,程薰横刀立马护在他们跟前。 要拼死一战了! 虞庆瑶咬牙扣住银索准备出击,却见数道黑影自道上纵马腾越而下。寒光闪现,金铁断鸣,上前拦截的追兵均被丈八长|枪撂倒,顷刻间包围的圈子有了缺口,程薰趁势跃马出刀,接连砍翻了近前数人。 厮杀骤起,火光暴涨,兵荒马乱中,虞庆瑶冲破刀丛将田家母子护在身后。那突然赶来的救兵与程薰汇合在一处,如暴风般横扫敌群。喊杀声阵阵入耳,黑衣人一边抵挡,一边继续朝着虞庆瑶攻来。她手中银索翻飞,残月弯钩挟着寒意在空中急旋,一道道弧光上下起落,将自己与田家母子紧紧围在中间。 只是箭势来势汹汹,身后一声惨叫,田进义已被流矢射中。她心中一惊,急忙回身想要庇护,却觉风声凌厉,又是一排弩|箭破空射来。 “退后!” 仓促间,也不知从何处飞速驶来一匹快马,那快马冲过杀阵长驱直入,骑马之人本是低伏于马背,冲至近前猛然间抬臂开弓。但听得铮铮数声,箭镞穿空断羽横飞,那人策马奔来,一把扣住虞庆瑶肩头,便将她拽向后方。 四周火光跃动,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的眉眼,竟觉如在梦中。“怎么是你?!”她才来得及说出一句,岂料从斜侧里又窜出数名黑衣人,手中钢刀直落,忽的砍向他后背。 “小心!”她猛地抓住他手臂,后方已有一道寒光直劈下来。刀锋贴着褚云羲的衣衫划落,座下白马受伤腾起,虞庆瑶急忙将他拽下马背。 好似天翻地覆,她抱着他跌落于荒草间。还不及起身,褚云羲已撑着地反手出刀,瞬间格住了从上而来的一刀偷袭。 蹄声急促,程薰等人冲破阻拦驱驰至前,拼命护住了两人。 四周厮杀不绝,褚云羲拄着长刀想要站起,可终是力不从心。虞庆瑶见状,咬牙抱住他的腰,将他拖了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后退数步,褚云羲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虞庆瑶脸侧,她不禁望着他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他瞥她一眼,却不做声。 遥遥的,夜幕下竟有号角声响。那群黑衣人闻声惊恐,程薰等人更加紧了攻势。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多时远处马嘶连连,有人策马飞驰而来,高呼道:“什么人竟敢在亳州城外大肆动武?!” 程薰一刀砍翻眼前之人,扬声道:“广宁王在此!来者何人?!” 那人纵马驰来,身后跟着众多甲胄武士,一见程薰身边尽是禁军打扮,连忙挥手下令。众武士转眼间便将残余的黑衣人尽数围住,手起刀落,血光四溅。 “住手!”褚云羲寒声喝止,那群武士这才停下,但黑衣人多数已倒在血泊之中,仅剩几人面面相觑,见势不妙倒头就拜。 那骑马而来的人留着短须,身穿武官官服,朝着连连求饶的黑衣人叱道:“的来的大胆匪盗,敢在此截杀广宁郡王?!” 程薰握着长刀冷哼一声:“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强盗!”说罢,上前以尖刀一挑,将其中一人的蒙面黑布挑落下来。熊熊火把照亮那人脸容,在颧骨之上果然也刺着青字。 褚云羲冷冷望着那人,道:“这是军中刺字,此事果然与地方军伍有关。” 那武官一惊,急忙抱拳道:“下官这就命人急招亳州官员,定要将此事查个明白!” 褚云羲盯了他一眼:“你不是亳州兵马使?” “下官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 “淮南东路的马军都监怎会在夜间到了亳州?”褚云羲站在寒风中,望着他身后的甲胄武士,心中浮起莫名的揣度。 孙寿明恭恭敬敬上前道:“其实……其实是淮南王近日来在各州巡视,下官作为掾曹尽心跟从,以保护王爷平安。王爷前几天到了宿州,又听说建昌帝派广宁王前往鹿邑县。王爷许久未见殿下,想着要与您会上一面,便催促下官赶往鹿邑通传,不想在此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褚云羲脸色微微和缓:“原来是皇叔到了宿州……他这喜爱到处巡游的性子,倒是多年不改。” 淮南王赵锐乃是建昌帝异母胞弟,排行第六,年纪比建昌帝要小了十多岁。褚云羲素来就知晓他不喜繁文缛节,只爱饮酒游玩,却未曾想到自己还未抵达鹿邑,皇叔却已命人前来寻他了。 程薰等人将田家母子带到褚云羲近前,那田进义后腰中了一箭,田母急得哭天抢地。褚云羲没有将事实详情告知孙寿明,只命人速为田进义包扎伤口。 这当儿,又有一人赶着马车飞驰到道边。车还未停,那人便心急慌忙地爬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草地,隔着老远望到褚云羲,竟冲上前来抱着他的腿放声大哭。 褚云羲见衣衫都被他揉得皱了,不由叹道:“曹经义,我又未死,你哭个什么?!” “陛下!你想来是看奴婢不中用了,便自个儿带着随行一路疾驰。”曹经义仰面看着褚云羲,见他脸上身上沾满血迹,更是嚎啕,“奴婢急得要命,现在见到陛下这模样,整颗心都要疼碎了!” 因褚云羲未带拐杖,从之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虞庆瑶扶着。许是刚才从马背跌落的缘故,如今他站着也显困难,与虞庆瑶握着的手心更是微微渗出冷汗。 虞庆瑶见曹经义抱住褚云羲,不由咳嗽一声,悄悄道:“曹公公,你再这样揪着褚云羲不放,他可站得更吃力了。” 曹经义愣了愣,立马起身弯腰扶住褚云羲,擦着眼泪道:“臣也是太过着急,才乱了方寸……陛下快些上车休息,的伤了,臣来为您包扎。” 褚云羲颇为无奈,只能随着他去往车边。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心中隐隐担忧。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月下驱驰力将尽 马车停在了路边,孙寿明手下与程薰等神卫军护在四周。那几个黑衣人被带到近前,火把高照之下,面上刺字清清楚楚,正是“亳州指挥”的番号。 “既是亳州兵马,怎会在此作恶?!”亳州隶属淮南,孙寿明作为淮南兵马副都监,见此情形大发雷霆。那几名士卒为求保命,连连磕头,说是上司安排不得不从。 原来这些人均是亳州步兵营士卒,昨日按照上司指令前往尚古庄擒拿田进义母子,但又不能露出真容。他们乔装改扮来到庄内,却找不到田家母子,为了让百姓误以为是强盗洗劫,便有意放火烧庄,另一群人则埋伏在田家附近,想要守株待兔。无奈等了许久也没有收获,便只能留下十来人在附近暗中搜寻,另外几人则回营报告。 孙寿明追问道:“你们口中的上司,就是亳州步兵指挥使?” 士卒道:“小人们身份低微,平日里也见不到指挥使大人,这命令只是营中的孔押队说的。” 褚云羲在车内道:“孙都监,请你派人通传亳州知州与步兵指挥使,速去抓捕那个姓孔的押队。” “是。”孙寿明当即派心腹骑着快马前去通报,而他们两行人马稍作整顿之后,也押着那几名士卒朝着亳州方向齐齐进发。褚云羲叫来程薰低声叮嘱几句,程薰便策马护在了田家母子所坐的篷车边。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在队伍前方,虞庆瑶望着那墨黑车影,心中七上八下。疾行一阵之后,她赶至曹经义身边,低声道:“褚云羲之前从马上摔下,现在怎么样了?” 曹经义面带忧愁,指了指车子悄悄道:“似乎不大好。” 她吃了一惊,犹豫再三后,还是潜行至车边,敲了敲车门。辚辚轮声中,里面传来他的问话:“何事?” “……给你送点伤药。” 他静默了片刻,随后道:“进来吧。” 马车还在疾行,但却难不倒虞庆瑶,她很轻松地攀上车门把手,腰身一拧便钻进了车子。车中并未点灯,昏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褚云羲倚坐在一侧,腿上盖着毡毯,见她闪身而入,才抬头看了看。 “给。”她从怀中取出常备的伤药,递到他手边。他接过之后却只放在座位上,道了声“有劳”。 虞庆瑶坐在对面,见他这样,不禁有些局促。“果然摔伤了?那怎么不让孙寿明再派人去找郎中?” “很快就要到亳州了,这只是小事,不值得兴师动众。”他倚身于一角,语声亦带着疲倦。虞庆瑶很少见他会这样,不由低落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赶来亳州了呢?不是说好你去鹿邑,我办完事再找你汇合的吗?” “之前只是安排了人手跟在你与程薰之后……”他顿了顿,又道,“但后来想想,此事很有可能牵扯到当地官府,还是亲自前来比较好。”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骑马……”虞庆瑶说了一半,觉得此言不妥,便即刻止住了。他却平静得很,道:“年少时也随兄长们一同学过骑射,只是后来有一次从马上摔下,嬢嬢便不允许我再去了,故此只能勉强操控驯服的马匹,久了便不行。” 虞庆瑶怔了怔,忽问道:“押队是个多大的官职?”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军营中的低级武官而已,怎么了?” “那些士兵说是孔押队叫他们去找田家母子,难道这小小的武官就是抢夺丹参的主谋?他哪来的能耐?再说了,他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褚云羲手撑下颔听她说着,本因疼痛而蹙起的双眉不由微微展了展,“是这个道理。” 虞庆瑶攥着拳,正色道:“万一亳州城的官员们也与那个押队狼狈为奸,我们现在进城去,不就是送羊进虎口了?” 黑暗中,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道:“不会的,我有分寸。”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的话语声这样动听。少了平日的清冷淡漠,虽只是最为简单的一句话,也并没什么其他蕴含,可在这不住摇晃的马车里,面容又隐在昏暗中,他的声音却好似笼了轻纱的珠玉,清淡处不减丰姿。 两人各自静默一霎,外面马蹄阵阵,车内却暂时宁静。 她在尴尬之余伸手取过那小包伤药,道:“你真的不要吗?” “没说不要。”他低声道,“只是就算敷上了也不会有多大起色……我伤着右脚了。” 她“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可疼得厉害?” 褚云羲摇了摇头:“其实应该不算严重,只不过我这条腿禁不起碰撞……”他说到这儿,又不由蹙起眉,抓住了盖在腿上的毡毯。 虞庆瑶见状,急忙将手中纸包打开,浓郁的清凉之味即刻充溢了车内。“这是我练武时常用的,抹上一些可以消肿止痛。”她低着眉递过去,“看上去不怎么样,其实还是很有用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但也并未伸手去拿。 “要找东西包裹一下……”她自言自语地找了一圈也寻不到能用的东西,只好从怀中取出帕子,将纸包内的黏稠药粉倾倒其上,然后抬头道,“把这个包在你最疼的地方。” 褚云羲沉闷地应了声,在黑暗中很缓慢地卸去了筒靴。她正惴惴着想要替他敷上,他却从她手中接过了帕子,弯下腰敷在了右脚脚踝之上。 他只留给她略显压抑的背影,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谨慎道:“最好还是要用温热的手巾敷上去……” “等到了亳州再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没等虞庆瑶再说话,自己解下腰间缎带,在脚踝处缠了几道。 “别扎得太紧。”她碰了碰他手肘,褚云羲下意识地转过身。这一下,恰是虞庆瑶抬头之际,两人目光皆停了停,如幽潭起纹,丝丝点点,漾漾荡荡。 她咬了咬下唇,正想着如何消除这尴尬,却听外面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迫来。 ****** 深蓝夜幕下,一队人马自亳州城方向飞速驰至车队前。孙寿明策马上前,对面的官员脸色仓惶,还未等坐骑停下,便滚下马背伏地高声道:“臣亳州知州杨驰不知广宁王与孙都监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在他身后的众多官员亦纷纷下拜,个个面如土色。孙寿明怒道:“亳州是淮南大郡,竟会有士卒假扮匪徒截杀禁卫,更险些伤了广宁王!这样的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步兵营押队孔盛可曾带到?!” 亳州知州惶恐得不敢开口,在其身侧的亳州步兵指挥使只得道:“臣得知此事后立即率兵前去捉拿孔盛,谁知他竟已潜逃出城去了……” “岂有此理!”孙寿明脸色铁青,“还不速速将他捉回?!莫非要我亲自出马?!” 这步兵指挥使本已须发花白,此时更是双手发颤,呼吸急促。他身边的中年武官急忙道:“孙都监息怒,余大人近日身体不适,若非如此,定是早已领兵去追赶孔盛了。因郡王与都监传召,臣等不敢怠慢,故此一面安排部下出城追捕,一面急速赶来此地迎候诸位。” 孙寿明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祝勤祝大人,许久不见。” 那人听他这样说了,只低头抱拳:“祝某如今只是亳州步兵副指挥使,怎敢在孙都监面前妄自尊大?” 此时车窗开了半分,褚云羲往那群官员所在方向望了望,随即道:“祝大人,日落之后城门应该已经关闭,孔盛是如何逃出去的?” 祝勤俯首道:“启禀郡王,孔盛想必是觉察自己行迹败露,于是欺骗守城士兵说是奉命出去查访案情,那些士兵也知道尚古庄的事情,便将他放了出去。不过臣在赶来之前已经派出一队人马循迹追踪,定要将他捉回亳州。” 褚云羲颔首:“我只怕他另有同谋,你与余大人对此地地形最为熟悉,就请你二人再带上精兵,务必要将孔盛生擒回来。” “遵命。”祝勤与余顺威叩首领命,随即翻身上马,带着精兵急速追击而去。 这边孙寿明还在询问知州杨驰,马车内的虞庆瑶却忧心忡忡,“褚云羲,你说那个孔盛能被抓来吗?我怎么觉得咱们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人监视一样?” 褚云羲略扬起眉,“是吗?” 虞庆瑶往他身边坐了坐,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和季程薰才到亳州,就有人想抢先一步抓走田家母子,难道不是有人盯着我们?”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正待开口,却听孙寿明在外面道:“郡王,既然两位指挥使已经都带兵出去搜捕孔盛,我们就先入城去。那些犯案的士兵也需要再细加审问,您看怎么样?”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微一忖度,朝着窗外道:“孙都监可先进城审问,至于我……倒是还有别的打算。” ****** 夜色已浓得无法化开,本就缺损的月被缓慢移动的云层遮蔽了大半,只露出苍白弯钩。荒郊之中风声凄紧,副指挥使祝勤率着一小队精兵驰至山岗下,见前方已无路可寻,便回头向手下道:“我守在此地,你们沿着原路回去找余指挥使,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大人为什么独自留在这儿,万一遇到危险,岂不是连个帮手都没有?” 祝勤神色严肃道:“山那边就是邻县,说不定孔盛会走这条路,我们若是都留在这里,反倒是打草惊蛇。你们尽管去找余大人,要是他那里也寻不到头绪,再过来此处汇合。” 那一列士兵领命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祝勤等他们远去之后,方才策马独行,绕过山脚之后,前方便是荒凉的草丛。枯败的古树间有鸟雀为之惊醒,悚然叫着飞向夜空。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紧握缰绳,行了不到一里,便举起火把在半空中左右晃动了三下。 周围先是一片死寂,过了片刻,斜侧草丛深处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祝勤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出来。” 草丛中的人慢慢站起,一身戎装,虎背熊腰,手中紧紧握着钢刀,神情却凄惶。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浅山荒草记当时 祝勤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火把熄灭,愠恼道:“我早就吩咐过你要办事小心,现在却弄成了这样!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广宁王和孙寿明已经迫着我们必须抓到你,你自己说该如何是好?!” “广宁王真的来了?!”孔盛重重喘了几口气,“祝大人,你放心,我就算被抓也不会出卖你们,只不过既然他到了亳州,我倒想见他一面!” 祝勤惊道:“胡言乱语!你想见他作甚?!” 孔盛一怔,急切道:“你们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时机到了,就能帮我替少将军一家翻案,还他们清白吗?” “但眼下时机未到,你就算见了广宁王又有何用?!他是吴王妃嫡系,难道会听你的陈说?!” 孔盛听了此话如同五雷轰顶,咬了咬牙道:“要不是为了少将军,我也不会参与你们的谋划!这么多年来我在军中吃尽苦头,还不是想要有朝一日能替少将军伸冤?可惜我没有能耐当不了大官,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南京的人,现在广宁王来了,哪怕他不信我,我也要说出心里的怨愤。就算是死了,也好过窝窝囊囊东躲西藏! 祝勤还待劝阻,远处忽有马蹄声响起。回头一望,竟是一列士兵擎着火把朝这边驰来。他暗叫不好,迅疾道:“你先避一避,倘若来的是孙都监他们,只怕你连广宁王都见不到就已经送命了!”说罢,用力将孔盛推进荒草间。 孔盛在惊愕之下连忙朝着后方奔去,摇曳的荒草间,他的身影渐渐湮没不见。祝勤这才转过身,准备迎向那列骑马而来的士兵。岂料他还未曾上马,却听半空中风声萧萧,甫一抬头,便见一道黑影自半山间疾跃而下,如飞燕般掠过莽莽草丛,直没入其间去了。 他大吃一惊,竟不知这黑衣人是何时来到此地,急忙翻身上马追踪而去。 黑衣人身形极快,转眼间已迫近了奔逃出去的孔盛。孔盛听得声音回头一望,眼见一名黑衣人足踏草叶飞速掠来,在其后方还有人策马紧追,便愈加发足狂奔。 ****** 荒草丛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速奔掠,一身劲装的虞庆瑶已能望到孔盛的背影。她极力往前一纵,腕间银钩急速射出,倏然扣住了他的后背。孔盛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虞庆瑶正欲上前擒获,忽觉后方风声疾劲。她下意识地一侧身,“叮”的一声,银钩上掠,在电光火石间将那柄飞掷而来的钢刀挡了一挡。 钢刀弹射飞出,正中孔盛肩膀,顿时间鲜血不住渗出。 耳听得孔盛惨叫不已,偷袭不成的祝勤急欲掉转方向,却发现四面八方已被飞驰而至的禁卫死死包围。虞庆瑶一把抓住孔盛肩头刀柄,用力拔出后迅速将其伤口堵住,虽如此,鲜血还是顷刻流满了她掌间。 祝勤攥着马鞭僵硬笑道:“我还以为是孔盛的同谋要杀人灭口,原来都是自己人……” 虞庆瑶一拭刀尖血痕,扬眉道:“分明是你要杀他灭口,要不是我挡了一下,只怕他现在已经断了脖子!” “你!”祝勤脸色发白,此时程薰一声令下,五六名神卫军齐齐上前,一下子将祝勤擒下马来。而远处火把交映,点烁成海,赤红光焰下,墨黑马车从道路尽头驱驰迫近。 程薰持刀站在祝勤身后,厉声道:“祝勤,你明里说是全力追捕孔盛,暗中却是其幕后主使。身为亳州步兵副指挥使竟犯下此等罪行,你究竟意欲何为?!” 祝勤被众神卫禁军紧紧压在地面,连头都无法抬起,听得马车已至近前,不禁高声呼道:“广宁王恕罪!微臣并非孔盛的幕后主使,刚才只不过是见他亡命奔逃才想要出手阻止!” 褚云羲推开窗子冷哂:“那倒是要犒赏于你了?” 虞庆瑶哼了一声,朝着祝勤道:“我就跟在你身后,亲眼见你专门支开了其他士兵才来到这儿,要不是你事先知道孔盛的行踪,又怎么能轻易找到他?!” 祝勤紧咬牙关,程薰亦道:“郡王早就吩咐我们暗中跟随,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他话音甫落,那本已疼得快要昏过去的孔盛挣扎着爬过来。两旁的神卫禁军持刀拦住他的去路,他却抬起头道:“广宁王,小人确实犯下死罪,但小人满心冤屈没处说,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听祝勤的话为他卖命!” 褚云羲冷冷道:“你与祝勤皆是朝廷武官,竟收买江湖匪盗劫掠宫中急用的丹参,食君之禄反为逆贼,如今还有脸面在我跟前喊冤?!” 孔盛双肘撑着地面,悲声道:“食君之禄?我孔盛十六岁入军,一直跟着少将军戍守边疆。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少将军对朝廷忠心不二,到头来却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孔盛!”祝勤怒视于他,但立即被程薰以刀背压得不能动弹。褚云羲盯着孔盛,道:“你说的是什么人?” 孔盛咧开嘴苦笑了一下:“郡王难道没有听说过傅泽山傅帅吗?!我当年便是傅帅之子傅昶少将军营中的士卒,他们父子二人为朝廷任劳任怨,从不曾有过半点畏惧之心!十多年前要是提到他们,就算是北辽、瓦剌最厉害的将领都要怕上几分!” 褚云羲沉声道:“你说的人我自然听说过,傅泽山父子虽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在与北辽的最后一役中轻敌冒进,使得本已可以完胜的战局陡然逆转,我朝三十万精甲将士拼死血战却葬身冰雪,最后反被北辽侵占了许多土地。事后他愧对朝廷引咎自裁,其子亦按罪流放。这些俱已是陈年旧事,你现在提起又有何用意?” “傅帅绝不可能轻敌冒进!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孔盛好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吼叫起来,虞庆瑶与禁卫急忙将他按住,只见他肩头鲜血直流,衣衫都已被濡湿,可脸上肌肉抽搐,一双眼睛更是瞪得鼓出来。 褚云羲挑起眉梢:“且不管真假,你既想为傅泽山鸣不平,却为何收买田二等人抢夺丹参?难道是为了引朝廷派人来追查?岂非太过儿戏?” “丹参……丹参……”孔盛忽而哈哈大笑,嘴角边渗出血丝来,“当初要不是潘皇后极力怂恿,建昌帝也不会在傅帅自尽后还把少将军发配千里!都是她害得少将军与少夫人死在了半路!现在她倒成了太后,还要什么丹参续命,我听到这消息自是恨得入骨!她这个妖婆就不该活到现在……” “住嘴!”素来温文的褚云羲陡然提高了声音,竟一下子掀开腿上覆着的毡毯,咬牙撑着车门走了下来。虞庆瑶见状,急忙奔上前想要搀扶,他却避开了她,独自瘸着走到孔盛近前,厉声道:“太后与傅泽山一家并无冤仇,怎会刻意陷害?!傅昶被发配充军,本就是毋庸置疑之事!你一心为主鸣不平倒也罢了,竟敢在我面前诋毁太后,简直是自寻死路!” 程薰俯身抱拳道:“殿下息怒,此人已经丧心病狂,待臣等将他押回南京,交由刑部从重处理!”说罢,转身便命令手下禁卫将孔盛捆绑起来。 孔盛肩头的鲜血已将甲胄染红,他在痛苦中嘶声喊叫,即便被拖开的途中犹在詈骂吴王妃。 那些污秽粗鄙的言语在褚云羲耳畔惊响,有的甚至是他从未听闻过的。 嬢嬢在他的心目中,始终是雍容华贵,端居于云霓之上,纵使她亦曾将他送走三年有余,但他始终都未对嬢嬢产生过一丝怨恨。而如今,他却亲眼看到世上还有那么恨她的人,孔盛那种充满复仇之意的眼神让他觉得心惊。 他吃力地侧过身,右腿痛得彻骨,好似有利刃在钻割一般。 ****** 其后不久,孙寿明与亳州知州赶来此地。那时,褚云羲还想硬撑,但右腿抽痛不止,已无法站立。 在虞庆瑶的陪伴下,他回了亳州城。曹经义早早就等在府衙门前,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见褚云羲回来了,他便忙不迭地迎上去。 车窗微微打开,褚云羲脸色甚差,倚在座位上,吃力地向他道:“曹经义,我恐怕走不得路了……” 曹经义惊讶万分,急忙差人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近旁,看着褚云羲伏在那禁卫背上,眉间紧蹙,下唇拗起,心里不由泛起了酸楚。 府衙内灯火通明,往来人员脚步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分。只有虞庆瑶默默跟在众人之后,也不知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至后院休息,她本想随之而去,可才走了几步便被程薰叫住了。 “那边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你跟去做什么?” 虞庆瑶只得停住脚步,回头见一群人押着祝勤往另一方向去,便问道:“这是要去的?” “去公堂,孙都监要连夜审问,还有田家母子也被带去了。”程薰顿了顿,又道,“本来殿下也要在场的,但我看他实在不能再硬撑,便劝他先回去歇息。” 虞庆瑶忐忑道:“他的腿……不会摔断骨头了吧?” 程薰微一忖度,摇了摇头:“知州已派人去请亳州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良医了,但不知殿下他……” 虞庆瑶一怔:“他又怎么了?” 程薰正要解释,州衙里的官差匆匆赶到,他无暇与虞庆瑶再谈,只向远处的禁卫吩咐把守好府衙,便匆匆赶往公堂去了。 ******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沿着小径走了一会儿,府衙内重要的官员都去了公堂,后院本就僻静,又是深夜降临,远远望去,唯见一盏盏明灯悬在檐下,落下重重幽影。 一道游廊通往西南方向,尽头是一处院落,隐隐约约透出了光亮。在这暗夜中,犹如遥远而渺茫的星。 她本在踌躇,却见曹经义正带着几名内侍从那院门内走出,她不知是否要往前去,曹经义倒已走了过来。那几名内侍手捧着铜盆先行退去,虞庆瑶不禁问道:“褚云羲已经睡下了吗?” “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想来是疼得厉害。”他叹了一声,焦虑道,“本来杨知州已叫人去请大夫,可陛下刚才却硬是叫我去跟知州说,他不需要大夫来治伤。这可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道,“我之前给他一些伤药,可毕竟也是只能暂时消肿,而且我看他后来的样子,只怕那伤药也不起作用了。” 曹经义连连叹气,道:“我劝了他许久,他还是执意不愿让人来治伤,可真是愁死人!” 虞庆瑶垂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道:“曹公公,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娟娟何处烛明眸 曹经义先是一愣,继而弯腰做了个延请的手势,“你若是能劝他回心转意,自是最好不过……” 他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她便跟了上去。一路上虞庆瑶始终没说话,曹经义也忧虑重重,临走到小院门前,他忽而停下脚步低声道:“陛下自幼长在禁中,还从未亲历过兵马杀戮。你走后不久,他打发我去与杜纲商议事情,结果自己带着人马就出了驿站,我知道后拼命追赶,心里急得好似着了火。直至在亳州城外我见到他一身是血,简直骇得要命……他性子冷僻又执拗,希望你能劝他一劝,万事先顾及自身安危,切勿独自承担不该承担的事情……” 虞庆瑶心里越加难受,小声道:“我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来亳州……但当时我是怕他被偷袭,所以情急之下将他拽下了马……” “我知道,你也是为保护殿下。”曹经义喟然道,“只是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否则我又如何向太后与建昌帝交待?”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曹经义见状,便不再说这个话题,将她带进了这座小院。院内乌瓦白墙,树影森森,正屋中还亮着灯火,她上前敲了敲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倚在床上望着灯火,见是她来了,微微一怔。 她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说话。灯火忽明忽暗,在他眉宇间映下淡淡的影,白日里黑得让人心颤的眸子,此时在灯光点漾之下,却显得有几分忧悒。 他背后靠着厚厚团垫,尽管如此,却还是坐得困难。 “你怎么来了?”在虞庆瑶犹豫时,褚云羲先开了口,声音略带喑哑。 “我……听说你还没睡,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她的双手在背后交替握着,足尖想要往前,身子好似不听使唤。原想要大方一些望着他说话,但视线触及他的目光,便又轻轻落下。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亦旋即移开视线,低声道:“没有什么事,只是略微撞伤。夜深风起,你也该去休息了。” “杨知州不是请人去找大夫了吗?”她鼓起勇气走上几步,来到他的床前,“你干什么又叫曹经义去回绝?” 他皱了眉,道:“过一夜就会好起来了,何必劳师动众?” “怎么可能?之前你都没法走路了!”虞庆瑶加重了语气,板起脸道,“你回来后有没有再敷药?” “敷了,刚才曹经义他们不是进来过吗?”他有些不耐烦,撑着床往下躺了躺,将被子拉起来,道,“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她却站着不走,“我要等大夫来。” “什么话?不是叫曹经义去推掉了吗?”他不悦地盯了她一眼,想要再度坐起,虞庆瑶却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头。“我让曹经义就当没听到。”她得意洋洋地抬起眉梢,唇边浮现了小小的梨涡。 褚云羲愠恼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你不肯请大夫来才是不讲道理!”虞庆瑶拉过椅子坐在他近前,晃着双腿看着他,好似在欣赏他的气急无奈。 他抿紧了唇,重重躺下,冷冷道:“就算来了,我也可以不让他诊断,你能奈我何?” 虞庆瑶一愣,没想到他竟这样固执,便故意恶声道:“那我就不走!你什么时候肯就医,我才什么时候出去!” 褚云羲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撒泼,憋了半晌才寒着脸道:“你一个年轻娘子,怎能随便说出这般不知羞的话!” 虞庆瑶本是想吓唬他一下,可见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好心,不由愠恼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想要叫你好好治伤才会那样说!你以为我稀罕待在这儿不走么?!”言讫,还不解恨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褚云羲盯着她,道:“做什么?还想朝我动手?”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有些恍惚,她急忙别过身子背对着他,闷闷地道:“不是。” 白瓷灯的光焰跳动不已,轻轻柔柔,映得她身姿更为曼妙。褚云羲静静地看了片刻,忽道:“去鹿邑的日程或许要往后移了。” 她本不想理他,听他说了此话,才慢吞吞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你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她低头看那一点晃动的火苗,脸颊微微发热。 “本来不是要替你去找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吗?”褚云羲才刚想撑起身子,但右腿一阵抽痛,让他不得不又咬紧了牙关。虞庆瑶回身见他双臂微颤,不由扶住他道:“就不能好好躺着?” 他心底有些沮丧,慢慢倚靠着背后的垫子,默不作声。 虞庆瑶的指尖划过他袖上金线穿珠盘纹,一丝微凉渗入心间。她站了片刻,道:“……其实,我该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他微微错愕地扬起眉。 “是我把你拽下马的,不然你也不会摔伤……” 褚云羲看着她满含忧悒的脸容,却只道:“混乱之中都顾不得其他,你没有受伤就算万幸了。”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又道:“也是我不走运罢了,若是平常人摔一下,未必会像我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紧攥着被子,想来是在忍着痛。她郁结道:“怎么大夫还不来?”说罢,又直起身,“等我一会儿。” 褚云羲还未出声,她已快步出了房间。 虞庆瑶在的时候,他尽管疼痛难忍,但始终还是保持着平静如水的态度。等她一出屋子,褚云羲再也伪装不下去,侧身倚在靠垫上,紧紧按住了右腿。 之前在马车内包扎的时候就知道脚踝处已经肿起,如今掌心触及,唯觉冰冷,是常年惯有的温度。 五岁时的那场重病使他几乎断送性命,高烧到昏厥再至迷迷糊糊醒转之后,右腿却完全不能动弹。纵使他渐渐长大后,为了能与平常人一样而日复一日地苦练站立行走,可右腿还是瘦弱无力…… 他对待身边物件素来喜恶分明,不喜欢的,就算是再名贵,也会置之一旁。可偏偏就是自己的右腿,让他每一次看到都会心绪沉重,却又无法视而不见。 至今还记得那时在慈宁宫中扶着墙练习走路,母亲一言不发地站在远处。任由他喊着“母后”,她只是紧抿着唇。直至他跌倒了,手上出了血,疼得哭了,她非但没有过来,更是冷了脸,拂袖而去。 从他残疾后,母后在他面前再没露出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无端叱责。他曾听到过她有好几次向身边亲信的宫人抱怨,说因为他的缘故,本来就不爱上慈宁宫的建昌帝更是甚少过来。 “郑德妃不是没有儿子么?找个机会将陛下寄养到她那里去,免得建昌帝来了也不悦。”某年寒冬,吴皇后曾倚靠在美人榻上笼着手炉愤愤道。 近旁的宫人忙不迭劝解:“圣人这是气糊涂了?宫中从没有过这样的惯例啊……” “可我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心烦意乱!”吴皇后侧转了身子哀叹,“就像昨日里,建昌帝好不容易才过来一次,结果陛下趴在他脚边叩拜,建昌帝看到他,脸色登时就沉了下去!就连我叫御厨特意熬制的养身汤也未喝一口就走了,之后便去了袁淑妃那里,怎不叫我恨得切齿?!” “……圣人还是放宽心,陛下虽然瘸了,但圣人还是一国之母。只要再生个健健壮壮的皇子出来,小皇子将来不还是一样会被立为太子?” 她冷哼一声,直起身子将手炉掷到一边,嘡啷一声,在宽敞的寝宫内响得格外刺耳。 “建昌帝好几个月才来一次,我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生个皇子?!都怪陛下命不好,如此前景都被自己断送了!” 宫人连声安慰,吴皇后只是怨愤,继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天际云霭低沉,似在酝酿一场漫漫大雪。年幼的他就静静站在檐下,手中本是攥着一枝刚从撷芳亭摘回的幽洁白梅,却慢慢地无声低垂了下去。 ****** 虞庆瑶回来的时候,褚云羲斜侧着躺在床上,背朝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桌上的灯火将近熄灭的样子,火苗偶尔才高高窜起,随之摇摇晃晃,映得满墙灰影扑簌。 她微微一愣,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小声唤他:“褚云羲,褚云羲。” 他却好似睡着了似的,没有回答半分。 虞庆瑶犯了踌躇,她怀中还抱着请曹经义弄来的手炉,里面的炭正散着余温,捂得满怀发热。她站了片刻,悄悄地坐在了床边,将手炉轻搁在了他的右腿上。 她放下去时候特意留了心,动作极其细微,可他还是微微一动,随即低声道:“干什么?” “暖一暖,也许会好一点。”她双手捧着铜炉,尽量不让它全部压在他腿上,忽而歪了歪头,“原来你没睡着?” 床头青幔低垂,淡淡阴影覆了过来,他又是背对着她的,虞庆瑶便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她思忖了一下,道:“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听说公堂那边还在审问呢……也不知是不是要连夜结案。” 褚云羲的声音还是有些喑哑:“不会,如此重要之事,孙寿明做不得主。至多是要祝勤与孔盛二人招出所有事实,落印画押之后再移交刑部。” 她有些茫然:“孔盛说的那个少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他静了静,低声道,“以后告诉你。” “好。”她点点头,又将手炉往下移了移,“觉得暖一些吗?”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侧过脸来。灯辉摇曳,拖出长长淡淡的影,他的眼眸似是浸在池中的黑曜石,却又笼上了一层雾霭。虞庆瑶本想移开视线,可偏偏又舍不得,近乎贪心地多看了他一眼,心头便突突的跳了几跳,继而渺渺摇摇,竟好似迷失了方向。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轻声唤她。虞庆瑶忙应了一声,手炉却朝斜侧滑了下去。她急着去按住,不料原本裹在外面的缎子松散开来,手指一下子触到了铜炉,烫的她顿时叫出了声。 他连忙撑起身子,虞庆瑶已将手指吮在唇间,紧蹙着眉满是痛楚。 “让我看看。”褚云羲望着她道。 她只含着指尖摇摇头,他皱了皱眉,抓住了她的衣袖。“别……”她连忙转身,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高声道:“殿下,杨知州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出入变化不可测 褚云羲面露不悦,虞庆瑶趁势从他手中抽回袖子,嘟囔道:“怎么到现在才来!” 他冷冷地看了看她,“你是觉得他来得太迟?” “……自然是盼着他早点到来,好替你止痛啊!”她攥着烫伤的手指站起身来,末了又补上一句,“不准不让人诊治。” 褚云羲欲言又止,她已快步过去将门打开,偷偷指了指外面,悄声道:“我就守在门外,你别想瞒过。” 曹经义带着大夫进去替褚云羲诊治,虞庆瑶果真守在了外面。夜间寒气尤重,她抱紧了双臂在廊下坐了许久,墙外传来遥遥的更声,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时分。 指尖起了水泡,火辣辣疼得厉害,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只是天寒地冻,无处休憩。 正倚着廊柱迷迷糊糊的,前院方向忽又人声喧杂,脚步错落。她陡然惊醒过来,才站起身,程薰已带着两列禁卫匆匆而来。 “殿下已经安睡?”他远远地就问道。 “没……大夫正在治伤。”虞庆瑶才答了一句,房门便从内打开,曹经义探身道:“褚云羲请季都校进去。” 季程薰点点头,大步飒沓地进了房间。曹经义又命人送大夫出去,待再转身时,庭中空明似水,虞庆瑶早已悄悄离去。 他摇了摇头,将房门闭紧,自己留在了门外。 ****** 屋中,季程薰低声道:“孔盛在公堂上依旧说是因为怨恨太后,才与祝勤合谋截取丹参。” “那祝勤呢?是因为之前从大名府被贬至亳州而心生不满?” “殿下竟已猜到?”季程薰略显惊讶,继而又谨慎道,“他本是大名府防御使,却因上书请求建昌帝肃清冗杂厢军而得罪了上级,而他所说的上级……” 他说至这里停了下来,褚云羲心里明白,祝勤先前上书得罪的人正是大名府步军司指挥使潘文葆,乃吴王妃胞弟之子。祝勤原与其不和,半年前上书建昌帝,明里是奏请朝廷清退冗余厢军,但字里行间不时暗示潘文葆假造军籍冒领粮饷的罪行。建昌帝本就有心打压吴王妃一族在朝廷中的势力,得到此奏章后便急招祝勤入京,想当面询问清楚后借机除去潘文葆。 谁料潘家在宫内耳目众多,这消息不知怎的就被泄露了出去。祝勤还未抵达南京,已有数名官员接二连三地上奏建昌帝,告的便是祝勤对待士卒严苛残酷,甚至纵容下属将两名犯事士卒活活打死。建昌帝本想拖延,可那几人言辞凿凿意气激切,他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核实,结果竟发现他们所陈述之事完全属实。 可悲这祝勤满怀期望赶到南京,等待他的不是建昌帝和颜悦色的召见,而是将他降职到亳州的一纸贬书。 “就因为这,他便行此昏聩叛逆之事?”褚云羲沉声道。 “他二人是这样说的,因时辰已晚,孙都监与杨知州便命人先将他们押入大牢,等待明日再审。” “田家母子呢?” “田老太太交出了大儿子当时塞给她的银票,孙都监将之作为赃物收了上去。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银票你有没有亲眼看到?” 程薰微微一怔:“依臣的职分是无法进入公堂听审的,适才说的这些也是依靠别的法子才探听来……” 褚云羲点了点头,道:“银票现在放在何处?” “这……”程薰为难地想了想,“应该是被暂时收入库房,等将犯人押解进京时一并带去。殿下对这银票心存怀疑?”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合理罢了。”褚云羲出了一会儿神,见程薰还站在房中,便叫他先回去休息。程薰辞别褚云羲欲走,忽又听他在身后问:“虞庆瑶呢?” “她?”程薰愣了愣,推开门往外望了望道,“臣进来的时候她守在外面,现在却已不在了。” 褚云羲着实有些失落。 程薰走后,曹经义进来服侍,因谈及虞庆瑶,曹经义便说她早已独自回去。照理说这也没什么不妥,她本就不是他的下属更不是他的宫女,要走之前也不必循例来辞别。何况外面本就寒冷,之前也是他自己叫虞庆瑶早些回去的。 可不知为何,待等曹经义走后,屋内也灭了灯,褚云羲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眼前晃动的还是之前她在床前的身影。板着脸装作严肃的样子,赌气翘起嘴的神情,挥着小拳头妄想吓唬他的动作,清晰无比地存留于脑海中。 脚踝上药膏的味道馥郁萦绕,带着微凉的清苦。他闭上双眼,心都无法安宁。 ****** 天还未大亮,虞庆瑶便被窗外的喧闹声惊醒。昨夜本就睡得甚晚,此时迷迷糊糊坐起来,视线还是朦胧的。才披上外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速去禀告殿下!” 她陡然一震,急忙系上衣扣跳下床,连靴子都是趿拉着就奔出门去。 数名禁卫正从小院门前跑过,她悄悄跟随其后。到了褚云羲住处,那几名禁卫在门外急切道:“殿下,亳州步兵副指挥祝勤已经在牢里自缢了!” 屋内先是片刻寂静,不久便开了门。虞庆瑶躲在院门外,见褚云羲撑着拐,由曹经义搀扶着站在门内。薄薄阳光照在他的玄黑锦袍上,泛出清冷的光。 “去大牢。”他向曹经义低声说。 “陛下,你的脚都伤成那样了,还怎么能走过去?”曹经义急忙叫过侍立于长廊下的小黄门,差他们去抬轿子来。褚云羲却等不及,用受伤的右足踮着便往台阶下走。曹经义劝他也无用,只能叹着气紧搀着他,一步也不敢大意。 他行至院门口,瞥见躲在一边的虞庆瑶,只侧了侧脸:“跟我走。” 她颇觉尴尬地跟着他走了一程,小黄门们已抬着轿子飞奔而来。褚云羲上了轿,曹经义才想将帘子放下,他却看着虞庆瑶,朝里做了个手势。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心道原先在马车上还可以两人各坐一边,他现在不会是…… “进轿子来。”担心什么就来什么,褚云羲竟果然开了口。 “你……”她涨得满脸绯红,压低声音急切道,“那么挤,干什么叫我上去,坐都没地方坐!” “你也可以蹲着。”他一手打起轿帘,一手撑在门边,态度竟如此坚决。 虞庆瑶在心里直骂,他却沉着脸道:“快些,有事跟你说。” 她咬咬牙钻进了轿子,褚云羲才将轿帘放下,曹经义已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起轿”。小黄门们抬起轿子迈步就走,虞庆瑶脚下打晃,急忙扑身抓住窗帘,倒是离褚云羲近在咫尺。 他抬头,正对上她晶莹的眼眸,不经意间又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可也只是侧过脸,低声道:“找个地方坐一坐,很快就放你下去的。” 她“唔”了一声,往四下里寻了寻,紧挨着他的腿坐在了板上。 “什么事?说吧。”虞庆瑶抱着膝,扬起脸道。 ****** 这一乘轿子行至亳州大牢,杨知州等官员已是诚惶诚恐地在门前迎候,褚云羲径直去了关押祝勤的牢房。孙寿明早已在里面派人检查,程薰守在牢门外,见了褚云羲,便朝他递了个眼色。 墙角躺着一人,面上覆着白布,看衣着便是祝勤。褚云羲示意禁卫取走了那白布,祝勤五官扭曲,脸色近乎紫色,颈下一道勒痕十分明显。 “何时发现的?”他侧身问身后狱卒。 狱卒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卯时刚过,小人还来巡视过一次,见他坐在墙角不知在想着什么,还警告他别耍什么花招。可等到卯时三刻,小人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吊死在牢门里了。” “没用的东西!那么大的活人吊死难道没一点动静?!”孙寿明狠狠踢了他一脚,随即躬身朝斜侧一指,“郡王,此处污秽难当,咱们还是借步说话。” 褚云羲望了程薰一眼,程薰领会其意,带着众禁卫守在牢房门前。褚云羲这才与孙寿明沿着原路到了狱卒休息的地方,曹经义退出门去,虞庆瑶也想走,却被褚云羲叫住。 “这位是?”孙寿明昨夜就注意到了虞庆瑶,看“他”虽穿着男装,但眉眼与身姿俱不似男子,只是现在才有机会问及。 褚云羲淡淡道:“褚廷秀手下的人,唤作虞庆瑶。五哥不放心我离京,便派了个心腹来保护。其实那么些禁卫在旁,我又会有何危险?” “那是自然,神卫军身手非凡,岂是寻常人能比?”孙寿明拱手笑了笑,很快又愤愤道,“不过谁能想到亳州竟出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畜生!非但敢抢夺瓦剌丹参,更欲追杀郡王手下,臣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想都想不到!现在祝勤畏罪自杀,就剩了孔盛,臣一定亲自押解他进京,再不会出任何岔子。” 褚云羲颔首:“那就有劳孙都监,不过之前我这随从救下田家母子时,那田老太太曾说田进德给过家里一张银票……” “银票?”孙寿明抬了抬眉,“昨夜她确实交上了一张银票,臣审问过祝勤,这银票是他给孔盛的,叫其去收罗几个江湖人出面抢夺丹参,免得动用士卒暴露身份。” “所以说,这银票也是件重要证物。如今祝勤已死,孔盛现在虽然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难保他进京后不会反口推翻自己的供词,到时候却又是麻烦。”褚云羲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昨夜杨知州等人都在近旁,我无暇告知于你,田母当时本将银票交出,但追兵忽至,虞庆瑶在匆忙间又将银票塞回给田母。不过当时她手上带伤,自己却没察觉,等到后来才想起来,那张银票的背后应该也沾上了她的血迹。” 孙寿明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好似眼里弄进了沙子:“郡王为何特意说这个?” “无他,只是告诉孙都监一声,那银票既已在无意间有了印记,都监更要小心保管,到时候呈给刑部作为证据。”褚云羲转而又向虞庆瑶道,“我想看看那银票,你现在就护送孙都监回府衙去取过来。” “这!”孙寿明黝黑的脸庞忽而一涨,不过很快便起身抱拳,“既然郡王要亲自看一眼,那臣取来便是。” 虞庆瑶紧随其后而出,临拐弯前,侧过脸朝褚云羲望了一下,眸子晶莹,唇角微微一扬。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淮南宗室玉生光 回亳州府衙的路上,虞庆瑶始终不离孙寿明左右。待等回到府衙库房,孙寿明叫来掾吏打开铁锁,虞庆瑶在背后道:“都监其实只要差个人进去取出来就行,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孙寿明正色道:“此等重要物件,怎么能叫手下去拿?”说罢,推开大门便走了进去。 她抿唇笑了笑,抱着双臂倚在廊柱边。 庭院寂静,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孙寿明出来,皱皱眉头正想敲门,那大门却从里面打开,孙寿明拿着个黑漆木盒站在门内。 “都监莫非昨夜放错了地方,怎找了许久?”她试探着看看他手中的盒子,脸上带着笑道。 孙寿明冷睨她一眼,“本官自然还要仔细核查一番!”说罢,一振袍袖,大步生风地行去。 两人出府后又赶往大牢方向,虞庆瑶寸步不离,孙寿明却似是有意放慢了行速,脸上神色亦阴晴不定。回到那间小室时,褚云羲正端着茶在饮,似乎并不着急。 “郡王请过目。”孙寿明躬身送上了那个盒子。褚云羲打开盒盖,一张簇新的银票静静置于其中。 他轻轻拈起,端详了一番正面的票号与划押,又翻转过来。背后靠右的地方果然有个极浅的血红指印,但纹印模糊不清,像是拖曳而成。 “虞庆瑶。”褚云羲朝着门边的虞庆瑶抬了抬下颔,“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印上的痕迹?” 虞庆瑶快步上前取过银票,仔细研究了片刻,抬头朗声道:“启禀郡王,这指印不是我的。” 孙寿明身子一震,立马怒目而视:“休得胡说!刚才分明说是匆忙间弄上的血迹,当时又是黑灯瞎火,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指印?” 虞庆瑶挺了挺胸,绷着小脸道:“抱歉呐孙都监,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又想了想,其实昨夜我把银票还给田老太太的时候还没受伤,银票上怎么会有什么血指印?” 孙寿明如同五雷轰顶,气得直指着虞庆瑶,“你是有心捉弄本官?!” 褚云羲屈指轻轻叩了下桌面,正视着孙寿明道:“她记性差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是银票上原本就不该有血印,孙都监你又如何解释?莫非是为了偷梁换柱,故意找了张假的来代替,又听我那么一说,便在回去之时急着印了个痕迹上去?我看这红色还是鲜艳的,都监不会是给自己割了一刀弄出了血吧?” 孙寿明紧咬牙关,一双眼睛左右乱转,额头上沁出冷汗。虞庆瑶正想上前再诈他一下,却听外面脚步声急促迫近,有人在门外高声道:“启禀九殿下,淮南王驾到!” 褚云羲闻声一惊,孙寿明倒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此时曹经义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整顿衣裳低声道:“陛下,淮南王带着人马忽然赶来了……” “扶我出去。”褚云羲撑着桌子站起来,曹经义才扶着他走到门口,狭窄的长廊那端便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牢内光线晃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行来,为首之人身材挺拔,着一身宝蓝交领锦袍,水灰狐绒大氅曳动生风。俊眉如刀,凤目若星,隆准薄唇,看那年纪也只是三十出头。 褚云羲还未开口,那人已朗声笑道:“令嘉,许久不见,怎到了我淮南境内也不派人通传一声?难道是年纪长了些,就跟皇叔生分了起来?” “侄儿拜见六皇叔。”褚云羲单膝一屈想要下拜,淮南王已一把托住他胳膊,皱着眉道,“早就跟你说过,咱们叔侄间不必拘束!我又不是你那皇帝爹爹,才不管什么礼节!” 褚云羲低头道:“谢皇叔体谅,皇叔不是尚在宿州吗?怎么会忽然来了这里?” 淮南王一扬眉,转而又哈哈大笑:“我这人行踪不定,兴起之时夜行百里也是常有的事。这不,前几日西域商人给我送来一匹汗血宝马,我便拿它来试试到底能跑多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负手走到孙寿明面前,扬起下颔道,“我在门口听说这儿出了事,你这都监是怎么当的?!” 孙寿明急忙跪地道:“王爷请息怒,卑职本是奉命赶来亳州寻找广宁王的,没想到这亳州军中竟出了两个败类。祝勤与孔盛勾结江湖匪盗,正是之前抢夺丹参案的幕后主谋。现在祝勤已自杀身亡,孔盛还押在重犯牢房,王爷若是想审问,卑职现在就带您去。” “混账混账!这狗东西竟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待本王去好好审他一番!”淮南王骂着,拽起孙寿明便要往里走。 虞庆瑶大急,不禁喊道:“不能走!” 众人闻声望向她,淮南王往她脸上扫视一圈,悠悠道:“你是什么人?” 她刚要解释,褚云羲已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不紧不慢道:“我的心腹随从。” 淮南王扬起眉梢,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令嘉好眼光。” “谢皇叔谬赞。”他亦微微一笑。 “只是你的随从为何要阻我去审问孔盛?”淮南王摊手道,“难不成是孔盛也死了?” 褚云羲瞥了虞庆瑶一眼,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末了道:“我这随从毛躁得很,因为担心孙都监还有事瞒着不说,一下着急便喊了出来,望皇叔恕罪。” “竟有此事?”淮南王脸上笼起寒霜,转而叱道,“孙寿明,你倒是跟本王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弄张假银票来欺骗九殿下?!” 孙寿明哭丧着脸连连叩头:“其实卑职在拿到那张银票时根本没注意后面有无血指印,觉得只是一张普通银票而已,就叫底下人暂时收进了库房。没想到九殿下急着要看,卑职回去找的时候才发现银票背面根本没什么印记,可又怕九殿下说卑职把重要证物弄错了,一时糊涂就自己印了个指印上去……” “你!”虞庆瑶才一出声,就被褚云羲以目光阻止住了。淮南王紧锁双眉,骂道:“你这厮办事向来粗枝大叶,可也不该在我皇侄面前扯谎弄假!老老实实跟九殿下说一句真话就那么难?他难道还会降罪于你不成?!” 孙寿明连声道:“卑职知错!以后再也不敢存此欺骗之心了!” 淮南王似是还不解气,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便想抽过去,身边人急忙劝阻。他狠狠瞪了孙寿明一眼,又向褚云羲道:“要不是看在他姐姐是宫内孙贤妃的面上,我就该把这厮绑起来治罪!不过好在他也没甚奸计,倒是让令嘉白白担心了一场……为表歉意,今日夜间便由我做东,你到时一定要来与我痛饮几杯!” 曹经义轻咳一声,弯腰小声提醒:“王爷,九殿下昨夜从马上摔下,伤了右脚……” “这是怎么回事?”淮南王惊讶道。 褚云羲平静道:“皇叔不必担心,杨知州已请大夫来替我敷过伤药。” 淮南王作色道:“既然受了伤就不该再出来走动,还不快回去好好休养,此处的事务都由我来处理便是。”说罢,又高声唤来数名随从,吩咐他们将褚云羲送回府衙,好生伺候。 “那就有劳皇叔了。”褚云羲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带着曹经义等人便要离开。虞庆瑶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看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拖了就走。 ****** “孙寿明难道真只是怕被你责备?如果是那样的话,照实说了就是,何必再弄个假的血指印上去?”轿子悠悠抬起,虞庆瑶依旧抱膝坐在他脚边,口中兀自嘀咕不已。 褚云羲却撑着下颔,望着微微晃动的青色帘子不语。 “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腿。他这才低下头看看她,“做什么?” “跟你说话呢。”她忽而觉得自己坐在他脚边,就好似小猫儿小狗儿黏着主人,不由挺直了腰背道,“为什么就这样白白放过了他?说不定那张银票真的有什么玄机呢!” 褚云羲却肃容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虞庆瑶一怔,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就这样不管了?” “找田二的是孔盛,找孔盛的是祝勤,现在祝勤已死,可不就是一根绳子断了头?” “……那个孙寿明也就由着他去了?”虞庆瑶努起嘴,想了想又不悦道,“刚才淮南王说孙寿明的姐姐是宫里的孙贤妃,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也动不得他?” “不仅仅是这样……总之暂时先不提,但我会记在心中。”他说罢,垂着眼睫看她,虞庆瑶不由扬起脸也看了看他。 那双清澈炯亮的眼眸让她又红了脸。 “白忙活了一场,哼。”她连忙给自己解围,小小地哼了一下,便转身背对着他了。 轿子晃晃悠悠,她将双膝抵在心口,想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可他却用左膝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背,她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干……干什么?” 褚云羲微微俯下身,道:“我好像没叫你回程路上也进轿子。” 虞庆瑶愣了愣,来的时候褚云羲让她进轿子,是为了告诉她如何设计骗孙寿明露出破绽,可离开大牢后,自己刚才不知怎的就又习惯性地钻了进来…… “我……我以为你还有话会叮嘱我……既然没有,我走了。”她心慌意乱,撩起帘子就想往外跳。 “跳出去像什么样子?”他却抬臂拦在她身前,“在这坐着就是,我不赶你走。”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一片澄心似太清 丹参事件随着亳州步兵押队孔盛被抓和指挥副使祝勤自尽,似乎落了帷幕。淮南王与褚云羲商议后,将详情写入密件,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南京通报建昌帝去了。 而褚云羲在府衙休养了两天后,便准备正式启程去往鹿邑太清宫。 淮南王听闻他要走,一大早便带着人马赶到府衙。“令嘉怎不在这儿多待几日?我听手下说,你当时似乎摔得不轻,万一在赶路时再加重了伤情,我岂不是罪魁祸首了?” 褚云羲拱手道:“此事与皇叔又无关系,鹿邑县离亳州甚近,路上我自会小心。再者这次出来本就是要替嬢嬢祈福消除病痛,半道出了事已是意外,再耽搁下去就更是不该了。” 他这样说了,淮南王也没法再挽留,只得道:“按理说,太后抱恙,我也该陪你一同去太清宫替她祷告一番。只不过……”他屈指摩了摩下颔,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前几日里饮酒狂欢,如此身子去那清修之地只怕不妥,没得冲撞了仙人,倒反而坏事。你自管先去鹿邑,待我斋戒三天后再赶去那里与你会面,怎样?”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如此也可。” 言既已罢,淮南王便率领众手下,连同亳州官员送褚云羲出了城。 这一行人马就此直往鹿邑而去,前前后后迤逦绵长,最前方鼓磬箫笛奏响乐音,沿途百姓远远望见,便皆在路边跪拜叩头。其后上百名卫士们持金戈银戟,两列内侍则持流苏华盖、五色旗帜,上绘有龙虎云彩、三足金乌。程薰等神卫军座下骏马皆佩玉笼金,衬着诸禁卫的泛青甲胄,更是神采不凡。 褚云羲所乘之辇车车顶为镂金莲叶攒簇四柱,四面栏槛镂玉盘花,车前四匹骏马通体墨黑,颈下红丝串着铜铃,风声间铃音洌洌,一步一震。 曹经义等贴身内侍自是紧随辇车左右,虞庆瑶此时已不再是黄门打扮,但也未曾换回女装,依旧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远望去就是个俊秀少年。只是这一路上再不能接近褚云羲,没来由地有些落寞。 临近黄昏时分,这一行人马抵达了鹿邑县。县令等人在城门口早早等候相迎,见车驾临近,急忙上前拜见。褚云羲与之简单交谈后,便让县令引着直接赶往城东。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虞庆瑶回望那古驳城墙,城门上方的“鹿邑”二字刚劲有力,可她在脑海中却怎么也寻不到相关的记忆。 ****** 平野迢迢,暮色渐起。夕阳从云层后投射出最后一缕金灰色光线时,茫茫平原尽头终于出现了巍巍壮观的建筑。 鼓乐声中,虞庆瑶颇为震惊地望向前方。余晖金芒席卷天地,琼楼玉宇静穆伫立,仿似亘古以来便生长于此大地,承历了千万年风霜雪露,阅闻了数百世沧海桑田,消减了华丽朱色,尽显出古朴本原。 悠扬的丝竹渐被沉重的钟鼓取代,一声声震荡在心间。队伍离那宫观大门越来越近,虞庆瑶的心亦渐渐提起。这仿佛天上宫阙一般的地方,原来是真的存在,而并非自己幼时的臆想。 太清宫,那三个飘逸如云的赤金大字,亦逐渐浮现在眼前了。 宫观正门前的杏黄幡子随风飘展,玉阶两侧早有许多道人等候。另有一群身穿褐色圆领长袍的内侍分列于道路两侧,原来是杜纲、程薰等人早已被派往此处先行布置。虞庆瑶望到杜纲那大腹便便的样子,想到之前与他发生的矛盾,便悄悄往后退去。 此时太清宫宫主栖云真人已带着众弟子上前相迎。内侍打开华彩车门,褚云羲在曹经义的搀扶下出了辇车。因今日尚不会正式打醮祈福,故此他未换上祭服,仍是素白罗缎暗金滚边的锦袍,外罩着玄黑貂裘。 栖云真人已是须发皆白,手持拂尘,微笑着稽首道:“多年不见,广宁王已成翩翩少年,实是时光荏苒,令贫道不胜感慨。” 褚云羲颔首还礼:“不过虚度光阴而已,真人倒是愈加鹤发童颜,风骨尤健。” 真人一笑,伴着褚云羲缓步登上长长玉阶,除曹经义在旁搀扶之外,其余众人皆随侍其后。 站在队伍最后的虞庆瑶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只跟着他们慢慢走上台阶。夜风初起,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宫中钟声绵长,朱红色大门依次而开,馥郁芬香弥漫风中,飘飘浮浮,勾起了她的梦。 ****** 曲径通幽,竹影姗姗,一盏盏明灯在前引路,洒下斑斑亮痕,在清修之境犹如流萤。 虞庆瑶随着众人穿过一道道长廊,耳畔响彻不绝的仍是渺远钟声。抬头望月,只觉夜幕清寒,自己竟好似迷失了方向的燕。 忽听得有人唤她,转身间曹经义已至近前。“打醮祈福要在明日才开始。”他和气地笑道,“陛下叫你早点休息,再有,他说这里是道人们清修的地方,你没事不要随意走动。” “我都记不清怎么走进来的……”她小声说了句,遥望见前方一座大殿下,身披貂裘的褚云羲在与栖云真人低声交谈,真人频频点头,似是应承着什么。 褚云羲抬头望向她这边,曹经义见状,便带着虞庆瑶走了过去。此时栖云真人吩咐众弟子领褚云羲的随从们分赴各处休息,虞庆瑶因问道:“我今晚跟谁住呢?”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们自会安排,适才曹经义可曾告诫过你了?” 她背着双手,脚尖磨磨地面,偏过脸道:“说了,我才不会乱跑。” 曹经义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朝着一侧示意道:“这边请。” 她随着曹经义走向大殿另一侧的道路,褚云羲却还站在那里。虞庆瑶略感疑惑,走了一阵又回头,透过迷蒙夜色,见他似是在望着殿前的一株参天古柏。 “曹公公,褚云羲为什么独自留在那里?他的伤还没好,应该尽早回房休息才是啊!”她忍不住问道。 “这……”曹经义为难地想了想,继而笑了一下,“大约是有些心事吧。” ****** 也不知绕过了多少条曲径,虞庆瑶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她虽辨不清方向,但也看得出此处已是偌大宫观中最偏远的地方。 高墙绵延,古树郁郁,使得小院天然隔绝了尘世。院内仅三间正房,屋中已点起灯火,却空无一人。 她站在那儿有些踌躇。“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只你一个女儿家,跟别人同住一个院落也是不妥。”曹经义指了指墙那边,“不需害怕,隔壁院子也有人住,要是夜间有什么事,你大声喊就是。” 她只好点点头,看着曹经义提着灯笼走出了院门。 推门而入,屋中桌椅齐整,一尘不染。烛火高照,满室晕光。她放下包裹坐在床沿上,望着半开的房门发怔。 记忆中,自己幼时确实去过一个叫太清宫的地方,那里同样也是高墙绵延,范围大得让她找不到正门的方向。可她每次都是攀着墙爬上大树才得以进入,阿容所住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她从来都不知晓。 只依稀记得他总是坐在窗内,屋前清池荡漾,要见他,须得穿过那座小桥…… 虞庆瑶叹了口气,进了太清宫之后,她也曾悄悄观察周围的年轻道士。但夜色之下各人来去匆忙,她又不能盯着别人细看,到头来是哪个都有点像,哪个却又都不像。 ——其实记忆中的阿容,早已在似水流年中变得朦胧不清,唯有那玲珑小窗,浅淡身影,还留在她的心底…… 她无奈地闭上双眼,躺在了床上。许是连日来赶路太过劳累的缘故,原只想歇息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却睡意渐浓。恍惚中,自己仿佛又奔过那座小桥,来到了他的窗前。 那时绿树成荫,蝉声喧闹,素来勤勉的阿容却伏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摊放着厚厚的书册,狼毫笔亦歪落在一旁。她捂着嘴,用手中的碧绿细草撩了撩他的脸。见他蹙着眉,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她便高兴地笑出声。 “咦,你今天怎么偷懒了?”虞庆瑶趴在窗口,得意地用碧草点着他。 他微微愠怒,躲开她的草芽。“什么偷懒?谁叫你来打搅我休息?” “明明就是偷懒还不承认!”虞庆瑶气哼哼地扔掉了小草,转身跑到桥边去看水里的鲤鱼。水波荡漾,鱼儿忽东忽西,她看得入神,连阿容叫她都好似没听到一般。 他喊了她一声,见她不回头,便顾自抿着唇呆坐。过了许久,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朝着她晃了晃,道:“你玩过这个吗?” “什么破东西?”她噘着嘴回过头,目光却被那银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去,隔着窗台伸手便想拿。他却避开了去,本是连在一起的九个银环,在他指间翻了几次,就有两枚被解了开来。 虞庆瑶踮起脚尖,托着两腮,目不转睛地看他。正想开口问他,却忽然听到不远处院门响动,竟是有人要进来。 “糟了!”她急得没处躲,扒着窗台一下子翻了进来。阿容一惊,虞庆瑶已如小兔子般窜进了书桌下。“别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呀!”她拽着他的衣袍下摆小声叮咛。 有人走近,与阿容说着什么。虞庆瑶躲在桌下听不清,只觉时间过得尤其漫长。书桌下的空间极为狭小,她抱着双膝蜷缩在那儿,阿容就坐在近侧,这还是与他认识以来,头一次进到他的房间……她歪着头倚靠在桌腿上,发现阿容只穿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垂在那儿,只有足尖着地,脚踝上用白纱缠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脚趾也蜷缩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袍,阿容局促地低头看她。 “你一直不出来,是因为摔坏了脚吗?”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脚背,问他。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素来宁静的他眼神收缩起来。过了片刻,他才道:“……是的。” 她却没在意,从他腿边探出身子,又想去抓那串银环。“借给我玩玩,好吗?” “不行。”他阴沉着脸,侧过了身子。 “我拿这个跟你换着玩啊……”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线系着的银珠子。阿容却依旧摇头,“别的可以给你,这个却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虞庆瑶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可以拿各种好玩的东西来引他开心,但他却还是高高在上,或许,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朋友吧? 尽管如此,当他后来为了挽回局面似的说起映月井时,她还是答应着,说是明天还会来这里。 可其实,那已经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容了。 …… 屋外起了风,窗纸簌簌作响。虞庆瑶本是沉溺于往日零碎的回忆中,忽觉周身寒冷,才坐起身来,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一曲轻音,幽幽浮浮,起起落落。 她愕然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却望不到任何人影。 但那乐声在寒夜里越发清晰,婉曲绵长,好似数不尽的往事琐忆。 她记得这声音。那年盛夏,阿容曾坐在窗口吹着一种陶土做的乐器。那声音低沉呜咽,她皱着眉说不好听,他却还是吹完了整首曲子…… 虞庆瑶的心砰然跳动,她甚至都来不及披上御寒的袍子,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奔出了小屋。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静夜空对结惆怅 夜已深,太清宫亦沉沉睡去,雄伟的殿堂楼阁皆处于虚无黑暗,只有她一人在空旷的路上飞奔。 本就不需要什么方向,只循着那不绝如缕的乐声往前奔跑。她从未像这样忐忑,满怀欣喜却又暗藏不安,只因不知这吹曲的人是否如她所想。 风卷起她的长发,缭乱飞散。漆黑的夜里有一点星光闪烁,那是远处的一盏白色绢灯。 寂静的大殿前,月寒如霜。青石场地,空空荡荡。唯有一座古井,一块石碑。以及,独自坐在井栏边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吹着那支埙曲。身侧绢灯的光朦胧似雾,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站在重重树影下,攥着拳,手心出了汗。 终于踏上一步,朝着他的背影轻轻叫了声:“阿容。” 曲声为之停止,他静默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脸。井畔的灯笼晕着微光,一明一暗,照出他的清隽眉眼。 虞庆瑶屏住呼吸望着他,心头猛地一震,漾碎了满池琉璃波。 惊愕、悲伤、欢喜、释然……无数滋味扑涌上来,顷刻间将她推挤至仓惶的海岸,只能怔立着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然后握起手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那曲声虽已停止,但似乎还萦绕在虞庆瑶耳畔,她不敢确定,强自挣扎着问了一句:“真的就是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怎会一直都没想到?” 他一开口,她忽又悲喜错杂,眼里酸涩难当。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不禁道:“虞庆瑶,你不愿意在这儿的人是我?” 她拼命忍着起伏汹涌的心潮,用力地摇头。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他离她更近些,借着灯光看她被泪水濡湿的眼。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哑着声音道:“我只是想不到……你怎么会就是阿容?” 褚云羲怔了怔,退后一步,道:“令你失望了?” 她心头纷乱不堪,只胡乱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我要找的是阿容,可是你……” “那又怎么样?我不配是阿容?”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微弱的光自他身后映照过来,使得他的容貌不甚清楚。虞庆瑶噙着泪,定定地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至墨黑清寒的眸,微微下抑的唇,再沿着腰线往下,望到了他紧握着木杖的手。 忽然想到了那一年自己钻在书桌下,看到的正是他的右足。只是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那不是摔伤造成的模样。 “你一直都知道?”虞庆瑶带着哭音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对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红着眼眶,狠狠地上前一步,“那为什么从来不说?要到这里才引我来?” 褚云羲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会慢慢想起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你一直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又低沉,虞庆瑶在他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好似犯了天大的错,可又委屈起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怎么能认出你?再说以前你一直住在这道观,我又怎么想的到你其实是……” “我就不能是暂住在这里?”褚云羲冷冷反驳,“一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自己姓容,你却没领会。后来写出你的名字,你也不记得是我教你认字。最后说一同来太清宫,你却还叫我去找阿容!” 她哽了一下,难过道:“那至少我还记得阿容。” “可你根本没想到我。”他重重说了一句,注视着她,忽而道,“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 她本就神思纷乱,听他忽然问了这样的话,不由茫然道:“什么意思?” 岂料话才出口,褚云羲竟紧抿了唇转身便走,连灯笼都不提。虞庆瑶愣了一下,急得追上去,跟在他身边道:“你是说我后来没再来找你玩?可我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所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你不会是因为这事一直生我的气吧?你要是不说,我都忘记了……” 她还未说完,他已转过脸盯着她,冷冷道:“这等小事,怎值得我在意?”言讫,居然也不再停留,独自撑着杖便走入了竹林深处。 虞庆瑶本来是追了几步,可眼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这满心的委屈浮涌不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算什么?! 虞庆瑶拭去眼泪,愤愤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儿。 她自懂事起就不会轻易落泪,可就是这个人,莫名其妙瞒了她许久,既特意将她引到此地,又莫名其妙给她脸色,让她一颗本来炽热的心凉了半截。 再也不想理他了! 她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栖栖遑遑没了方向,转了一圈却又回到了那座古井边。素白的灯笼还留在原地,烛火将近熄灭,光焰微弱得可怜,让她想到了自己。 光影浮动间,她看到了井沿上刻着的三个古朴大字。 ——映月井。 远远地,似乎有少年的青涩声音在心底骤然响起,“这观里有座映月井,据说月亮升起的时候,井水里会有极美的倒影。明天正是月圆时分……你,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带你一同去。” 那时,阿容坐在她面前,攥着九连环,神色拘谨地这样说着。 虞庆瑶咬着下唇,坐在了井沿边,望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本来已经强忍回去的泪水又悄悄滑落。 寒夜寂寂,虞庆瑶在井边独坐了许久,直到那盏灯笼的烛火终至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站了起来。 失魂落魄寻回所住的小院时,脸颊已冻得冰凉,她没情没绪地关上门,脱掉衣服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眼睛仍是涩涩的。 昏昏沉沉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呼呼风声,脑海里却不断浮现褚云羲的身影与冷冽的话语。她懊恼万分,用被子蒙住了头脸,想让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 隐约间,似乎有脚步声在院外踟蹰,她疑心自己听错,掀开被子露出脸来听了片刻,却又听不到那声音了…… 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管外面任何动静。 ****** 褚云羲在院外的树下站了良久,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去又复返,却不愿敲门,也不愿出声,直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四下里的风势越来越大,才重新默默离去。 他走的这条路素来幽僻,沿着石径踽踽而行,寂静中唯有木杖触及石板发出的声响。深蓝夜幕中云层越来越厚,将一弯素月遮蔽不见,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着实失败。 左手里还攥着那个圆圆的陶埙,其实从认出她至今,尽管已经相处了诸多日子,但他竟还是不能,甚或不敢确定虞庆瑶在听到曲声,看到他之后的反应。 果然,她终于明白了他就是阿容。但看着她那惊慌多过于欣喜,甚至还带着气愤的眼神,他本就惴惴的心忽而一落千丈。 大概,记忆里的阿容,远比眼前的他要更为完美吧。 …… 穿过一道长廊,前方便是萧萧竹林,疏落斜影间,一座石桥横跨清水之上。河水自观外而来,也不知流向何方,幼时的他便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那座石桥与那条小河。 彰和九年冬,他被送出了南京。那时天降大雪,万里素裹,连河水亦结了厚厚的冰。 虽然嬢嬢在临别时再三安慰,说他是为了替新近去世的母后守丧,才必须离开大内来到鹿邑。 但其实他早就从别人的议论中知道了一切。 母后姿容美艳出身高贵,经由先帝指婚嫁给建昌帝时,建昌帝还只是个普通皇子,故此她颇有不悦之意,动辄摆出骄矜架子。此后,前太子发疯而死,建昌帝被改立为太子,不到一年时间便顺利登基,她因是亲王正妃的缘故,虽未曾生育还是被封为皇后。眼看其他妃子大多已生下皇子皇女,母后日夜焦灼,后来终于有孕生下了他,自然欣喜不已。却不料他在五岁时因病残了右腿,建昌帝本就不想立他为太子,那之后更是找到了借口厌弃。母后气愤难当,又见其他皇子健康无碍,建昌帝越发宠幸新晋的妃子,竟郁结难解染上重病,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皇后既薨,建昌帝还是循例厚葬了她,其后便酝酿着册立新后与太子。几位品阶较高的妃子互相争宠,甚至暗中算计对手,太后本就看她们不入眼,再加上新丧了外甥女,知道这些肮脏事后更是怒火攻心,竟也一病不起。 此后宫中不知何故接连病倒了数位皇子,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传言曾在夜里听闻吴皇后寝宫内有哭声传出。建昌帝又气又急,朝中大臣举荐得道之人前来扶乩。那天师作法后便说有人命格与建昌帝犯冲,排出生辰正是令嘉。 建昌帝本就不喜这个儿子,经由袁淑妃等人枕边风一吹,便听了天师之言,将令嘉送出了南京。 太后虽不舍,但宫中接连发生的怪事已让她心惊胆战,而且自己也抱恙不起,因此大哭了一场之后,也咬咬牙与陛下作别。 “陛下,你要好好在太清宫内抄写经文,替你那苦命的母后祷告神灵,让她早日脱离苦海,上登云霄。”太后在宝慈宫内,持着手叮嘱他。 他含着泪向她磕头:“嬢嬢,我记住了,等我抄完千遍经文,嬢嬢会派人来接我回去吗?” “会的,你只管等着就是。”太后以手掩面,语声悲切。 于是他只带着曹经义等几个内侍,坐着一辆马车,在茫茫大雪中离开了皇都南京。那一年,他才满七岁。 因身份特殊,除了栖云真人之外,旁人都不知他的来历,曹经义也以他在宫中的小名称呼他。故此,当那个从高墙上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姑娘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告诉她,他叫做阿容。 虞庆瑶出现之前,他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中度过了三年有余。经文早已抄写了千遍,宫中却没有一丝消息。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她却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在树梢头,轻飘飘的落在了小院里。那时候的他每日里还要饱受针刺与敷药的治疗,许是为着小小的自尊,他从没在她面前站起过,更不用说是走出这间屋子。直至那天,她在惊慌中钻进了书桌下,还好奇地摸了摸他那素来不敢在人前显露的右脚。 轻轻触摸带来的颤栗,让他心慌意乱。 ——“我们一起去找映月井,好吗?”很简单的一句话,在紧张时变得磕磕绊绊,但毕竟还是说出了口。 ——她已经看到了我的脚,如果因此而不愿意跟我玩的话,应该会拒绝吧?他在心里,是那样偷偷地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他。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欢喜地无以复加,以至于梦中也与她一同坐在井边,望着水中的月亮。 第二天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便坐在窗前等。月亮爬上了树梢,她却还没有来。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时间,后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先去映月井那儿等他了,于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撑着拐杖去寻那座古井。 殿内的道士们在吟诵经文,他独坐在井边,直至众人纷纷离去,曹经义来找他,他还是坐在井边等。 那只叫做踏雪的小白猫也寻来了,他依旧执拗地不肯离去。小猫儿伏在他脚边睡去,他握着九连环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前,看圆月一分分亮起,又一分分被阴云遮掩。 然而,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孩子还是没出现。 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杳杳思之暗生悲 虞庆瑶躺了一夜也未曾真正安睡,脑海中纷乱不堪,就连闭着眼睛也没法静下。窗外天光渐亮,她的头却一阵阵痛起来,伸手在额上一摸,唯觉发烫。 耳听得远处鼓乐声起,想到昨夜曹经义说过今日开始要正式打醮祈福,她不免沮丧。撑着身子下了床,两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才一开门,冷风卷进,冻得她瑟瑟直抖,急忙关了门又缩回了床上。 她这边躺着难捱,太清宫正殿太极殿前却已是开始取水净坛、升扬旗幡。众道人整装恭立,褚云羲由曹经义扶着自正门而入。因今日典礼庄严,他一身绛纱长袍,胸前金线绣着四爪云蟒,腰束玉带,发簪金冠。在栖云真人的引导下,褚云羲在殿前便稽首叩拜,入得大殿持香进拜三清尊像,并由道士在旁进表上达天庭。 晨曦之下,身披金底法袍的栖云真人手持圭玉法器,在太极殿前迎神登坛。一时间道场上诵经不绝,旗幡飘扬,法师在坛上踏罡步斗,身姿玄妙。 这一场太平醮自清早起始,直至近午时分方才告一段落,曹经义将褚云羲迎出太极殿,带他到偏厅暂歇。诵经虽停,道场上还是人员众多。褚云羲往外面看了看,低声道:“虞庆瑶怎么没在?” 曹经义从早上忙到现在,听他问了才疑惑道:“好像是没见她过来,臣忙昏了头,竟没注意到。要不臣现在就去看看?”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这才离去。他独自坐在偏厅,门外自有随从禁军守护,过了片刻,曹经义匆匆赶回,低声道:“虞庆瑶病得起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一怔,起身便想往外去。曹经义急忙拦住:“陛下,您已经斋戒沐浴过,不能往外面乱走。” 他焦虑道:“那你去请郎中来替她看病。” “栖云真人颇懂医理,臣请他派个弟子先替虞庆瑶看看去。” 听曹经义这样说了,褚云羲方才留在了偏厅。可尽管如此,自午间往后,他跪在太极殿听着那缭绕诵经声,只觉时间漫长,一向沉定的心竟也恍惚了起来。 ****** 日光渐渐黯淡,虞庆瑶躺在小屋中周身酸痛,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摸摸脸颊,似乎比早上更烫了几分。桌上的药已经凉了大半,之前喝了几口觉得苦涩难忍,便放在了一边。她正想撑起来去取药碗,房门轻轻一响,有人在门外道:“虞庆瑶姑娘,身体可好些?” 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曹经义探身进来,见她还端着药碗,不禁咂舌道:“怎么送来好半天了,您竟然还没喝?” 虞庆瑶不好意思地放下药碗,“我从小怕喝药……” “怎么与陛下一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茶壶放在桌上。虞庆瑶局促道:“他……他今天做什么了?” “在太极殿待了一天。虽然法事是由道长们做的,但他也得按照时辰进香,半点马虎不得。”曹经义说着,放低了声音悄悄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着凉了呢?是昨夜陛下找你出去了?” 她讶然,脸上更红热。曹经义忙道:“别害怕,我只是问问而已。陛下昨晚出了院子,我自然也是担心的……” “那……那您难道跟来看到了?”她小声问。 曹经义莞尔一笑:“我只是个奴婢,怎敢做那样窥探的事情?可我估计着呀,陛下已经带你回到太清宫,难道还要忍着不说吗?” 虞庆瑶诧异地看看他:“曹公公,你也知道我与褚云羲小时候的事情?” “当初为避免歹人来犯,太后与建昌帝特意叮嘱我们不可泄露陛下的身份。因此陛下只有我们几个内侍陪着,在这道观很是孤单。那会儿你们两个常常在园子里嘀嘀咕咕,我站在远处就望到了,因怕把你吓走会让陛下难过,所以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她泄气,原以为自己与阿容的交往是天下最大的机密,谁想两个孩子的举动都在曹经义眼里。“那……那你难道也早就认出我了?” “那倒没有,后来陛下跟我说过。”他柔声道:“不然这一路上,为什么从没人说起他曾在太清宫住过三年多的事情?自然是陛下早就知会过我们,所以才都不敢说给你听。” 虞庆瑶更加郁闷,扭过头不说话。曹经义本是笑意满满,见状连忙蹙眉道:“别这样呀,虞庆瑶姑娘!陛下应该也不是故意要骗你……”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她没精打采地倚在床栏。曹经义想了想,哀叹道:“陛下的心思我这做奴婢的是猜不透……只是,当年你说好了要来找他,结果却一直没来,你可知道他等了你一夜,我怎么哄也没用。后来的三天里,他也还是守在那口古井边,连踏雪病了都没发现。” “踏雪?”她念了一遍,想起了那只同样骄傲的小白猫,“那后来呢?” “我那几天心思也都在陛下身上,没顾得上去看猫,等察觉到不对劲时,踏雪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曹经义垂着双眉,面带哀愁道,“这小玩意儿是我弄来给陛下作伴的,当成宝贝似的养了三年,没料到几天的功夫就死了,救都没法救。” 虞庆瑶愣了愣,想说点什么,眼里却渐渐蒙上烟霭。 曹经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知道陛下难过极了,可他却不哭,只是抱着它坐了很久,后来才在树下挖了个坑,将踏雪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从那以后,他就一连好多天不说话,人也越来越瘦,直至病得起不了床。我瞅着不行,急忙请人送信回宫,太后知道了,这才赶紧叫建昌帝派禁卫来将陛下接了回去。如果晚一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虞庆瑶起先还忍着,不知不觉间泪水便弥漫,簌簌地往下掉。 “他是以为我骗了他吗?”她伤心地抓住床沿,“我不知道他因为这件事会这么难受……” 曹经义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他在埋踏雪的时候,曾问过我一句话。” 虞庆瑶怔怔地望着他,曹经义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很平静地问我,虞庆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是瘸的,所以不愿意再来了。” 她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挣红了脸,急道:“怎么可能?!我那会儿是看到他的脚了,可我连想都没想到!” “我当然也是安慰他说不可能,但陛下是因为残了一条腿才从云端掉下,连皇后也不再疼爱他。我们做奴婢的从不会在他面前说到瘸这个字,但他那会儿却自己问了出来,可见他心里很是在意……”曹经义神情低落,未想话还没说罢,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曹公公,殿下请您回去呢!” 曹经义一边高声应着,一边起身向虞庆瑶告辞:“我这就叫人再去将药热一下,你得忍着苦喝下去,不然好不了……” 虞庆瑶只得点头,直至曹经义出门而去,她仍是怅然若失。 怔怔地在床上坐了许久,腰背越加酸痛,可比起心里的苦涩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恹恹躺下,想到独自守在映月井畔的阿容,想到样子娇小喵喵叫着的踏雪,视线便又模糊不清。 她蜷起身子默默流泪,此时风起,未关紧的窗子吱嘎作响,虞庆瑶便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响了一下,她依旧背朝着外侧,却听人道:“风那么大却不关窗,还嫌病得不够重吗?” 虞庆瑶一惊,急忙转过身来。果然是褚云羲站在窗外,脸色不那么好看。 昨夜里还有些恨,如今见了却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甚至不知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慌乱中竟又逃避似的背转了身子,蜷成一团躲在床上不动。 可是心砰砰乱跳,既怕他再度离去,又怕他看到自己这样子更生气。耳听得房门被推开,他握着杖慢慢地走进来,到了近前,却不说话。 被子蒙在头上,热得出了汗。她忍了一会儿,终于悄悄拉下被子,背朝着他,低着眼睫道:“褚云羲。” 他没立即答应,片刻后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你累吗?”她问道。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怔了怔,道:“还好。” 虞庆瑶本是想起个话题,但他只简单答了一句便不吭声,她就没了主意。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给你拿药来了,你起来喝吧。” 她愣了一下,转过脸才见他一手握杖,一手攥着药罐。“怎么是你带来了?”她连忙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将药倒在碗里,淡淡道:“不可以么?” 她沉默着,褚云羲偏过脸看看她。“听说你之前只喝了几口就不愿喝了。” “曹公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她小声地嘀咕,褚云羲冷冷睨了她一眼,“他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说着,便将满满一碗药推到她面前:“喝掉。” 她连忙抗议:“怎么是一整碗?!我刚才已经喝掉一半了!” “多喝一些又不会有事。”他皱着眉教训,虞庆瑶却还是不愿喝那么多。褚云羲微微愠怒地端起药碗,“是要我抓住你灌下去?” “人总有不喜欢的东西,你自己不是也讨厌喝药吗?”她说罢,紧紧抿着唇。他盯了她一眼,忽然扬起碗就将汤药灌进了自己口中。 “干什么呀?”她急得叫起来,他却忽又停下,将还剩一半的药递到她面前。“我都喝得下,你不行?”《 》 30-40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心上贪嗔痴尽去 虞庆瑶愣了愣,接过那半碗药,蹙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这滋味既酸又苦,她好容易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见褚云羲还站在床边,又觉得有些尴尬,便小声道:“你不坐吗?站着多累。” 他不吭声,过了会儿,却坐在了床沿上。 虞庆瑶本以为他应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如今只能红着脸将自己裹进被子。他面朝着屋门,虞庆瑶只能看到他的侧影,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等了一会儿,看他既不说话也没有离去的意思,虞庆瑶的心七上八下,只好低声道:“踏雪埋在的?” 褚云羲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略侧了侧脸,冷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她垂下眼睫,“想去看看。”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已忘记。”他淡漠得不正常,虞庆瑶心里更气,忍不住道:“才不是!你亲手把它埋了,怎么会忘?” 褚云羲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看她:“那么凶干什么?我看你好像根本没生病。” 虞庆瑶冲着他立起柳眉,恶狠狠瞪了一眼,转而裹紧被子背对着他躺了下去,连话都懒得回应了。 褚云羲被她那忽如其来的脾气震得不轻,见她把头都几乎埋进被子了,不禁道:“不要这样。” 她只是希望能借踏雪的话题能与他说起过去,再慢慢和好,但他却丝毫没有领会,还故意冷言冷语。一想到这,她心里便委屈至极,因此根本不想再理他。 褚云羲见她动都不动,伸手便想去将被子掀开。她却越发生气,整个人裹住被子往里一滚,躲到了最里侧的角落。他愠怒起来,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抓住被子便往外扯。 不料虞庆瑶竟索性发起狠来,猛地翻身就朝他撞了过去。 他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因坐得不稳,褚云羲连忙撑着床沿,又一把将她抵住,愠道:“疯了不成?!” 她满心愤怒得不到发泄,攒着劲儿埋头连连撞他。他也不躲,就那么侧身坐着,由着她乱撞一气。直至虞庆瑶自己没了力道,气喘吁吁地趴倒在他腿上,褚云羲才拎起她,道:“现在可称心如意了?” “谁叫你说起小猫儿都故意冷着脸?!”她伤心极了,眼泪汪汪,“你知道我喜欢它,就故意摆出那种神情让我难过!” 他被噎得不轻,半晌才寒着脸道:“你既连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何必还记挂着它?” “我什么时候说不放在心上了?”她披头散发,打了他一拳,“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当初我答应你要来,但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你是听不懂还是转不过脑筋了?” 褚云羲紧抿着唇不说话。 她咬牙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又气冲冲道:“乱想什么呀?你是一直觉得我小时候看到你的脚了,所以就不再找你了?” 他一怔,扬起眉还未及开口,虞庆瑶已直起身子,极其严肃地看着他,道:“我从来就没想到过,看了一眼就忘记了,谁还会像你那样多心?” “……我的多心了?”他虽还是冷哂,语气明显带着心虚之意。虞庆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迅疾道:“就是多心!不仅多心,还埋在心里不肯问我!故意不告诉我,看我好戏!” 褚云羲的气势被她压了一头,却还不愿放弃,沉着脸道:“你倒也好意思提?同行了那么久,我反复多次提醒,你竟认不出是我?” 虞庆瑶翘着嘴巴朝他看了又看,忽道:“那也是你的错!” “我又怎么了?”他简直要被气疯。 “长得跟小时候不像了!”她扬起双眉,哼了一声,见他似是没了脾气,便大着胆子扳过他的肩膀,故意道,“小时候眼睛很亮,脸也白白的,像是个白玉做的小人儿,我都不敢碰,怕一用力就戳碎了……还有,小时候笑起来好像还有酒窝呢,现在怎么也没了……” 她在那信口胡说,手搭在他的肩头,人又离他极近,滚热的呼吸几乎就在褚云羲脸侧。他本是侧身坐着,如今被她攥住了肩膀,身子不由有些僵硬。 “你说,我认不出来,是不是也算你的错?”她其实已经烧得发晕,却还近似无赖地仰脸问道。 褚云羲已经没心思听她在那絮叨,只觉得她的唇微微张着,眸子像透着月光的星,他的心快要压制不住。 “……的有那么大的改变。”他轻叹一声,抬手便覆上她的额。虞庆瑶本是昏沉沉的,被他微冷的手一碰,竟打了个寒战。 他皱了皱眉,手心触处都是她的汗。“烧得那么厉害,刚才还像发疯一样?”褚云羲说着,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慢慢放倒在床。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他,身子绵软得好似浮在水上。他离她那么近,瞳仁里都藏着小小的她,可虞庆瑶却害怕起来,急忙闭上了眼。 褚云羲怔了一下,转而探手摸了摸床褥,低声道:“出了汗会好得快些,只是要小心不能再着凉。” 她这才敢睁开眼睛,赧然道:“我等会儿换身衣服。” “现在就换吧,湿了还穿着不好。”他望了望,探身从边上取过她的包裹,“是这个?” 她红着脸点点头,接过包裹放在枕边。他拿了杖子站起来,虞庆瑶一愣,问道:“要走了吗?” “叫人给你烧热水来。”他边走边说。虞庆瑶撑起身子,朝他喊了一声:“褚云羲。” 他侧转身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心里其实还有许多话,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起,愣愣地看了他片刻,才格外认真地道:“其实……你现在也不难看。” 褚云羲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着她,只好勉强微笑了一下,“……多谢。” 她却又高兴地道:“你笑起来还是有酒窝的,只是很不明显了。” “从来没有过,你病得眼花了。”褚云羲即刻收敛了笑容,板着脸走了出去。 ****** 先前那一通闹腾虽宣泄了虞庆瑶心头郁结,可褚云羲一出去,她躺在那儿便觉得头晕眼花起来。本以为他只是吩咐一下内侍就会回来,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褚云羲进屋,虞庆瑶又开始反省自己先前是不是借病撒野过了头。 一颗心忽高忽低,忽喜忽悲,长那么大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百感纠缠,她着实有些怅惘,竟难得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她微露喜色地转身,却听那人在门外道:“殿下吩咐我送热水来的。” 她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那门外的人低头进来,细眉细眼的。虞庆瑶觉得眼熟,再一想,原来就是当初在雍丘驿馆跟她搭讪的程薰。 程薰将装满热水的铜壶放在床头,抬头见虞庆瑶躺在床上,一弯长发垂于肩侧,虽脸色苍白,但依旧眉眼柔美,不由咋舌道:“原来你是女的!” 虞庆瑶尴尬不已,忙转换话题道:“九殿下呢?” “我回来时没见着殿下,听人说好像是去厨房那边了。” “厨房?!”虞庆瑶颇为诧异,程薰已端来木盆,将热水倒入后躬身退下,“娘子要是需人帮忙的话就喊一声,我就在院门口守着。” 虞庆瑶更是脸红,待程薰出去后,她顾自钻在被窝里擦身换衣,正忙得头昏之时,却听房门又被人敲响。 “别进来,衣服还没穿好!”她急忙探出头喊。 外面的人果然没了动静,虞庆瑶手忙脚乱地穿上素白的小衣,这才正正嗓子,道:“可以进来了。” 屋门先是被推开一半,门外人的深蓝绣边锦袍下摆微微显露,其后他才不声不响地进了屋。虞庆瑶捋了捋肩前长发,惴惴道:“怎么是你?” “回来看看,不行么?”褚云羲单手负在身后,望着她道,“你要吃点什么?” 她抿了抿唇,摇头道:“吃不下。” 褚云羲怔了怔,走到近前,低声道:“喝了那药也没用?” “……哪有那么快就好的?”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悄悄瞥了他一眼。 “道观里不能食用荤腥,我已叫人准备素菜与羹汤,你还是要吃些东西的。”褚云羲说罢,似是有些惆怅,坐在她身边兀自出神。 斜阳照进小屋,浅浅金色笼着他的侧颜,使眉峰更俊逸,眼眸更清澈。虞庆瑶默默地躺了一会儿,忽伸手拉了拉他的腰带。“褚云羲,你刚才生气了吗?” “嗯?”他略显讶异地回眸看她。 “我使劲撞了你呢。”她睁着湿漉漉的圆眼望着他。 他低头,见她的小手指勾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带,便低声道:“没有。” “真的吗?”虞庆瑶扬起嘴角微微笑。他点点头,但随即紧紧皱眉:“以后,你再不能这样撒野。” 她撇撇嘴,松开小手指合上了眼睛。“只要你不惹我生气就好。” 褚云羲颇为无奈,明明是她总在气他,怎么到她嘴里又反了过来?可望着她那绒绒的眼睫,翘翘的丰唇,他却也没了脾气。陪在她边上坐了会儿,见夜色已降,可晚饭却还未送来,便低低跟她说了一声,独自出了小屋。 ****** 道人们依照惯例还在太极殿内履行晚课,院落间飘扬着钟鼓吟唱之声。程薰提着食盒从厨房方向匆匆而来,正要穿过月洞门,却听前面长廊处有人咳嗽一声,拿腔拿调地道:“走那么急,小心别把汤给洒了!” 程薰吓得一抖,急忙躬身朝着那人行礼:“钱殿头,原来是您啊!” 杜纲踱到近前,将食盒盖子掀开一看。最上面的便是一盏金桂红豆粥,边上另有一小碟乌梅膏。杜纲笑了两声,道:“乖小子,知道我这几日嗓子干痒要吃乌梅膏,倒是亲自给我送来了。只是往日里他们几个送的早,你今日怎么迟了?” 程薰尴尬地弯了弯腰:“回钱殿头的话,观里的乌梅膏都被您吃得差不多了,您要是想吃,小的明日替您买……可这些却不是给您送的……” “什么?!”杜纲竖起淡眉,“这道观里就我们一群外客,九殿下又素来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是给谁送的?难道是曹经义?” 程薰本不想多嘴,可看钱高品紧盯着自己,只得低声道:“就是那个叫虞庆瑶的……”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一室幽幽却独守 “虞庆瑶?”杜纲上次在雍丘驿馆被虞庆瑶推了一把,就气愤难当,其后又被褚云羲催着提前赶来鹿邑打前站,一路上劳累至极,早已怀恨在心。昨天见了虞庆瑶,看他换掉了黄门服饰,穿了短装好似个江湖人,心中又起怀疑。他两眼往周围一扫,将程薰拉到边上低声道:“谁叫你送去的?” “自然是九殿下。虞庆瑶病了,殿下还去了那小屋探望。” 杜纲眉毛又是一皱,“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薰支吾着不肯说,杜纲眼珠一转,提溜着他的衣襟,道:“我看那虞庆瑶就不像个小子,莫非是个姑娘家?难怪九殿下老是离不开她,原来藏着这点心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可没说……您自己见着了就知道……”程薰边说边拱手,“钱殿头,有事咱们等会再说。这粥和菜都要凉了,九殿下等急了定要怪我!” 杜纲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他怀里一扔,“你就那么点出息?以为巴结上九殿下就能平步青云了?告诉你,他不过是个失势的皇子,只凭着太后才有立足之地。我在宫内那么多年,往来各位嫔妃皇子公主之处,谁见了我不是带着笑意?单他一个性子寡淡不懂人情,我到他的凝和宫不下十几次,没一次能拿到赏钱的,你在那待久了就知道!” 程薰越听越心惊,寒白了脸连连摆手,杜纲还待发泄心中怒气,却忽听后方有人冷冷道:“程薰,叫你去准备晚饭,你竟在此与人胡乱嚼舌!” “九殿下!”程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食盒哭丧着脸道,“奴婢本来早该送到了,可在半路上遇到钱殿头,就被拉住说了会儿话……” 褚云羲站在月洞门后,不动声色地盯着杜纲。他走的这条路上未曾铺设石板,远处又有钟鼓声响,故此木杖虽触着地面,那边的两人却未曾发觉,杜纲所说的话他都听在了耳中。 杜纲的胖脸抽搐了几下,急忙撩衣跪下,叩头道:“臣适才在屋中喝了点酒,酒劲上来了昏头乱说,还望九殿下宽恕!” “喝酒?”褚云羲挑眉,“你可还知道我们此行是来替嬢嬢祈福消除病患的?道长们修身养性之地,怎容你酗酒撒疯?!” 杜纲伏在地上哀声道:“臣一时糊涂,请九殿下饶臣这一次,臣以后定会肝脑涂地为九殿下效力!”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过是失势的皇子,怎敢劳烦殿头为我效力?殿头既然想饮酒,那就请回宫去喝个痛快,不必跟着我在此度日如年了!”说罢,转身便走。 正巧曹经义领着两名小黄门朝这边而来,远远望见了便急忙迎上。褚云羲还未等他开口,便寒声道:“明日一早就给杜纲备好马匹,叫程薰派人押着他即日回南京!” 杜纲心知被赶回南京后定要遭到太后惩治,急得在后面连声哀求。曹经义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褚云羲如此愠怒,也不敢多问,只一味低腰护着他往回走。 那杜纲既不敢追来,又不敢走开,只能跪在长廊重重磕头。程薰抱着食盒爬起来,一溜烟赶到褚云羲身后,讨好地道:“九殿下,这粥菜奴婢现在就给虞庆瑶送去。” “重新换!被人乱喷了一气还吃得下去?”褚云羲斥了一句,拂袖而去。 ******* 曹经义陪着褚云羲回到清澜小筑,关上门后才问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只简略说了几句,曹经义摇了摇头,叹道:“他在宫中就是这样,陛下也不是不知。” “那就别再留在我身边,本就是嬢嬢要派他跟着,如今趁早回去,免得再看着生厌。”褚云羲冷声说罢,又道,“差人去跟虞庆瑶说一下,她还不知我已经回到这里……还有,被杜纲一闹,连她的晚饭都耽搁了。” 曹经义躬身道:“臣马上亲自去传话,晚饭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做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却又踌躇着不走。褚云羲看看他,扬眉道:“你有话要说?” “臣知道陛下平素很少跟内侍们生气,这次杜纲是真的胆大包天,才触怒了陛下。”曹经义放低了声音,眉目也沉静,“但陛下如果将他赶回南京,只怕会不好……”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曹经义打量着他的神情,继续道:“他被撵回去虽然丢了脸,太后和建昌帝也必定会问起原因。但杜纲到时候会怎么说?就算他肯承认自己以下犯上的事情,却也会说起虞庆瑶。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虞庆瑶是女儿家,他那张嘴惯于加油添醋,倘若将虞庆瑶与陛下的关系说得难听了,太后与建昌帝岂不是要动怒?” “这祈福队伍中众人天天跟在我身边,我又能与虞庆瑶怎样?”褚云羲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曹经义道:“可杜纲若是先回宫乱说一通,陛下您又不能当面与他对质,待等您祈福完毕回去解释,只怕为时已晚了。” 褚云羲凝望着窗棂,过了片刻,才道:“明日早晨带他来见我。” 曹经义知道褚云羲已然改变了主意,便微笑着应承而去。屋内静谧安然,几案上篆烟袅袅,窗纸间梅影横斜,然而褚云羲却心绪复杂起来。 从昨夜在映月井边与虞庆瑶相认却又不欢而散,到今日身在大殿心却煎熬,再至去她那小屋被她一通发泄,这短短一天一夜,就好似过了几月几年,直到现在独自回到住处,才觉得恍如一梦。 他一路带着她来到太清宫,究竟是为的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若说是不甘心就此被遗忘,或是不想承认当初她离去的原因,那么现今虞庆瑶已经说的明白,按说应该是心有释然,一切归于宁静。可偏偏不,知道她因为昨夜坐在寒风中哭泣而冻得病了,他便觉得心头沉重。 这种压抑之感,远比昨夜在远处看到她默默流泪还要难受。 因此即便是去了小屋,她连踢带撞地折腾他,他都默默受着。反倒是那样,还觉着无形的窒碍似乎渐渐消解,这奇怪的感觉,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随手取过笔墨,想写些什么,可毫尖才一触及宣纸,却又无从下笔。 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当年她托着小小的脸庞,趴在这窗口朝他笑。“阿容,你教我写字好么?” ****** 次日一清早,曹经义便带着杜纲来见褚云羲。经过了一夜的苦熬,杜纲已然消减了以前的傲气,耷拉着眉毛,苦着脸朝着褚云羲连连叩首:“陛下,您要真是将奴婢半道赶回南京,那奴婢可就是等死了!奴婢昨夜真是被酒气撞晕了头脑,才会满口胡言乱语,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您轻轻一抬手,便饶过奴婢这一次吧!” 褚云羲坐在椅子上冷眼觑着他,曹经义在一旁幽幽道:“钱殿头,你在宝慈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太后最疼爱陛下?昨天你说的那一番话要是让太后听闻了,别说你这殿头的位子,就连这条命能不能苟存,还是得看太后的心情呢!” “奴婢从今天起定会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劳!这张臭嘴要是还乱说,陛下就割了奴婢的舌头去!”杜纲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狠狠几个巴掌,打得脸都肿了起来。 褚云羲冷冷道:“我倒是不需要你效劳,念在你平日侍奉太后细致,我今日暂且不撵你回去。但有一点你须得记住,虞庆瑶此行是身负要务,否则我也不会将她带来鹿邑。我从离开南京至今,恪守为嬢嬢祈福的清规,从无半点轻慢之心,你若是再敢妄自揣度,休怪我翻脸无情!” 杜纲忙不迭磕头答谢:“奴婢就算忘记自己姓什么,也绝不会忘记陛下的叮咛!虞庆瑶一看就是个规矩人,又是褚廷秀派来保护陛下的,奴婢哪敢再有什么非分的揣度?” 褚云羲不愿再听下去,挥手便让曹经义将他带出屋子。此后栖云真人的弟子又来请他去太极殿上香,他便随之而去。 这第二日的打醮虽比首日要来得简单一些,但该有的规矩是一项都不少。道场上真人身着道袍依旧做法,殿内褚云羲还得依照时辰叩拜进香,整整一天下来,耳畔回响的全是吟经钟鼓之声。 日落时分仪式结束,栖云真人邀请他去偏殿饮茶,褚云羲婉言推谢。曹经义亦赔笑道:“陛下在大殿待了一天,着实有些疲惫。” 栖云真人抚须笑道:“广宁王若是禁受不了,明日可请人代替前来上香。” 褚云羲却道:“此事马虎不得,我也并非弱不禁风,真人明日尽管照例进行。” 真人颔首离去,曹经义等人陪着褚云羲慢慢往太极殿后方走。褚云羲此次住的还是昔日他独居的清澜小筑,正位于太清宫最西端,再往外便是围墙。他沿着太极殿后的石径走了一程,眼看要转过月洞门朝西而去,不由放慢了脚步。那道月洞门之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虞庆瑶的住所了。 昨日他得知虞庆瑶病倒,没多想什么,径直就去了小院。但经由杜纲那件事后,如今却有所踟蹰。 “陛下?”曹经义在身侧小声提醒,褚云羲这才一省,抬头间竟已不觉到了月洞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身后众内侍低头紧随,没人敢多看一眼。曹经义用试探的目光望着他,他却转过了身子,重新走向原来的路。 直至回到清澜小筑,他才低声嘱咐曹经义:“你替我去看看,她有什么不适的话,要尽快来告诉我。” “中午去看的时候,她已经比昨天要好一些了。”曹经义恭顺道,“陛下是怕人闲言碎语,所以不再亲自去那小院了?” 褚云羲以手支额,缓缓道:“此处不比其他地方,本就是戒律森严的道观,我们又是为嬢嬢打太平醮而来。杜纲虽不敢再造次,但我也不能让别人背地里诋毁虞庆瑶。” “虞庆瑶应该会明白。”曹经义说了一句,便躬身退出了屋子。 ***** 夜幕初降时,虞庆瑶披着袄子坐在床上发怔。听得外面脚步声一响,便不由自主地望向房门。可见到是曹经义探身进来,只好尴尬地向他问好。 “看看这些菜可合口味?”曹经义笑盈盈地将食盒打开。虞庆瑶道:“我不挑嘴,就是先前病了才吃不下东西。不过今天已经不再发热了。” “那就好。”他频频点头,又端出一小盏青瓷碗,“这是太清宫厨子最拿手的素食馄饨,陛下说不知你爱不爱吃,就让我先端些来给你尝尝。” 碗盖边有一小缕缝隙,霭霭热气从中飘起,送来阵阵清香。虞庆瑶直愣愣看着那碗,心中更是愁绪万千,可又不想显露在外,便微笑着抬头道:“多谢啦,我闻着这味道就香。”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缱绻温情一夕留 馄饨馅子汤汁饱满,菜香扑鼻而来,可虞庆瑶咬了几口又发愣,过了片刻,忍不住抬头问道:“褚云羲今天很忙?”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反正不清闲,还是得一直留在太极殿。” 虞庆瑶默默地埋着头继续吃,他看看她,又道:“陛下记挂着你呢。” “啊?!”她惊讶地抬起头,曹经义不由叹了一声,“他现在不能经常过来,因你是姑娘家,他又是替太后来道观祈福的,往来过多会惹来非议。” 虞庆瑶赶紧道:“我又没有怪他。不来就不来……反正我的病也快好了。” “是个懂事的孩子。”曹经义微笑着颔首。 他回到清澜小筑时,漫天霞光已然褪去,半轮明月升上夜空。推开门,褚云羲却不在。他略想了想,便会意一笑,独自退出了房间。 ****** 自清澜小筑前的那条河流迤逦往东,皆是静谧的院落。河名金水,清澈见底,褚云羲站在渐渐浓郁的夜色间,望着那潺潺流水,扣着斗篷的金丝穗子在风中微微曳起。 沿着金水河慢慢往东而去,经过太极殿后再往前,便是石碑耸立,牌坊肃然了。 他穿过那座牌坊,来到了偏殿前的那片青石场地。映月井四周石栏如玉,檐下有古树枝桠横斜投影,道人们的晚课已经结束,整片场地上空旷寂静,唯有月影幽幽,夜风徐徐。 褚云羲在井前站了片刻,觉得右腿有些酸痛,可四下里又无处可休息。他略踌躇了一番,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偏殿前,一手扶着乌木杖,一手撑着石阶,慢慢坐了下去。 抬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忽觉风吹叶动,不远处竹林萧萧,似是有人走近。他侧身往那边望去,那人走至小径尽头才发现了坐在檐下石阶上的他,愣了一下之后,却不由自主往后退去。 褚云羲急欲站起,可右腿没使出力气,竟又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本已想要溜回竹林间,见此情形急忙奔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坐在石阶上,抬头盯着她。“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出来乱跑?” “……在床上躺了一天,觉得今天不怎么冷,就想出来走走。”虞庆瑶虽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嗓音有些沙哑,脸颊也明显消瘦了。她没等褚云羲开口,又道:“你呢?这石阶上那么冷,坐着也会生病的!” 他没说话,顾自撑着拐杖想要站起。虞庆瑶怔了怔,随即朝他伸出了手,“来。” 清浅月色下,她的手就在他面前,小小的,指腹圆圆。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虞庆瑶的手。她一用力,他便扶着杖子站了起来。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她的脸颊微红,似是晕染了薄薄胭脂。褚云羲已经站起,却还握着她的手指,但没有用力,只是轻握着几分,像笼着水里的小鱼。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热,微微一动,就像是要从他掌间溜走。 他却道:“怎么想到跑这儿来了?” “唔?”虞庆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弯了弯手指,小声道,“随便走走就到这了。” 他攥着她的指尖,将她带到古井边,“看到井沿上的字了?” 她垂下眼睫,扑簌了一下,歪过脸道:“不认识。” “你又要骗我?”褚云羲皱眉,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虞庆瑶急忙求饶,“映月井,是么?” 他微微愠怒地睨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独自走上一步,低头望着那幽深澄澈的井水。她将被他握过的右手藏在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月色下,也像他那样低头望去。 井水微起波纹,虞庆瑶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由怅惘。“我还以为会有月亮的倒影呢……” “要到月圆时分才会有。”褚云羲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似是怪她打破了这片宁静。她撅起嘴,抬肘捅捅他,“那你亲眼见过?” 他不回答,虞庆瑶想到曹经义说过当年褚云羲独自坐在井边等了她三天,不由沿着这口古井走了半圈,道:“褚云羲,打醮一共七天吗?” “嗯。干什么?” 她扳扳指头,末了又失落地叹了口气。褚云羲忍了半晌,道:“到底想什么呢?” “本来想要是时间充裕的话,还有机会再来这井边等着满月升起呢!可是打醮结束还没到二月十五,我们就要回去了,不是吗?” 他略想了想,道:“稍稍等一两天也可以。” “真的?”虞庆瑶欢喜起来,蹲下来伏在井沿,望着幽幽井水,“那样就可以真的见到圆月倒影了!” 她全神贯注地伏在那儿,冷不防褚云羲一下弯腰将她拎起。“不怕掉下去吗?!” “怎么会?”她抿着唇笑,回到他身边刚要往下说,檐下的灯笼被忽起的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灯火也几近熄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那边望着,忽觉肩上一沉,褚云羲已将他的玄色斗篷披到了她身上。 她心头一惊,急忙攥着斗篷,金线流苏的穗子在掌心微凉。褚云羲低声道:“自己系上吧,起风了。” “……那,那你的腿不会受寒吗?”她期期艾艾地说。 他摇了摇头,“我的锦袍比你的厚。”顿了顿,又道,“回屋去吧,免得又着凉病倒。” 虞庆瑶讷讷地应了一声,却站定了不动。褚云羲微微侧着脸看她,“要我送你回去?” 她连忙摇摇头,轻声说:“不用,穿过竹林就到门口了。”说罢,紧紧攥着那斗篷扣带便往回走。褚云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方才转身朝着另一方向缓缓而去。 寒夜悄寂,他的乌木杖点在青石砖上发出轻响。可还没走多远,却听背后脚步声渐渐迫近,他诧异回身,清寒的月色下,虞庆瑶已披着斗篷又朝他追来。 因斗篷过长,她紧攥着两侧,将自己裹在里面,因而奔跑得有些踉跄。但她还是红着脸奔到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微微喘着道:“我送你回去吧!” 褚云羲怔了怔,她又补充道:“你的斗篷要是留在我那里,被别人看到了又会起风波……所以还是我送你回去,等到那儿了……” “到我住处后你把斗篷还给我?然后再一个人走回去?那要这斗篷又有何用?”他微扬着眉看她。 虞庆瑶暗叫不好,“我,我竟忘记这点了!” 她懊恼至极,站在那儿不知去留。褚云羲却上前一步,“那就先与我一同回西苑去,到那儿了再想办法。” “……好。”她猝不及防,只攥紧了斗篷,见他转身,便悄然跟在了他身边。 ****** 太清宫已如湖水般沉静,月华如霜,偶尔风过,奏响一曲曲竹叶轻音。他与她走在长长石径,因怕被人看到,虞庆瑶始终贴着墙,像是他的影子。 褚云羲走得略慢,走一程,便回过头看她。 “你要是冷了,就赶紧回去。”他不无忧虑地说道。可她还是笑盈盈地扬起脸,“我一点儿也不冷。” 他心事重重地又走了一段路,金水河在近侧静静流过,月光洒在河面,泛起丝丝缕缕星星点点的光。虞庆瑶裹着斗篷踮起脚尖望着河水,忽而抬头惊喜道:“那座桥!果然还在这里!” 白石小桥横跨河面,在夜色中亦宛如弯月,在水中映着粼粼的光。 他望着她那满是欣喜与满足的脸庞,心里有几分了然,却又有几分惆怅。这几天来,他始终未带她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她曾经与他初始相遇相识的地方,她却为了想要实现这小小心愿,不顾病体初愈,冒着寒夜跟他来到这桥边。 虞庆瑶还在出神地望着那座石桥,褚云羲慢慢走到她近前,低着眉睫,拉住她的手。她一愣,还未出声,他已然道:“跟我过来。” 他的手温暖有力,虞庆瑶被他牵着,一颗心砰然疾跃,像踩在云里似的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很久,她无法分清自己究竟被他牵着走了多远,那座石桥已近在面前,而斜侧前方的河岸上,临水而筑的小屋在月色下朦胧似梦。 水流缓缓,月影浅浅,小屋虽关着窗,但那窗下的白石,屋畔的花圃,以及河那方高墙边的大树,都清晰地映在她眼里。虞庆瑶紧紧攥着褚云羲的手,想要跟他说话,可鼻子一酸,视线竟已模糊。 她急忙侧过脸,不想让眼泪落下,他却察觉到了,低头问道:“怎么哭了?” “不是……”她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道,“忽然看到了,觉得就像做梦一样,可这梦里的场景,却又真真地出现在眼前了。” 他静默片刻,道:“可那不是梦,虞庆瑶。” 她用力地点点头,眸子在月下清澄似水,认真道:“我知道,我从来也没把跟你认识的那段时间当做一场梦。”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感觉微微发冷,才想让她进屋避寒,虞庆瑶却转过身子,望着高墙下的那株梅树怅惘道:“你是将小白猫埋在那儿了吗?” 他略怔了怔,“是,你怎么知道?” “曹公公说你把踏雪埋在一棵树下了,我觉得应该就是那里。”她说着,松开手便往桥那边走,褚云羲只好慢慢跟在她后面。那株梅树已有年头,古枝虬曲,蕊香馥郁,在夜间尤显清劲。虞庆瑶绕着梅树走了一圈,似在寻找着什么,好不容易才在树后找到一个突起的土包,上面本有草木,只因冬季寒冷都已枯败。 “是这里?”她指着那小土堆问他。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回太清宫以来忙于各种事情,他也未曾来这梅树下看过。倒是虞庆瑶对小白猫的事情提了好几次,让他有些歉疚。 她裹着斗篷蹲在小土堆前,将上面的枯草捋了捋,认真地拜了三拜,沉默了片刻,对着土堆道:“小白球儿,我来看你了。你怪我冷落你了吗?可这些年来我其实一直将你记在心里,只是那时候还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最喜欢你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粉嫩粉嫩的爪子……如果你能等我回来,你现在一定是只大猫,有许许多多的猫子猫孙。但我想,你一定早已托生去了别的人家,也会遇到一个很疼爱你的主人,天天抱着你,不让你受冷……” 她在那絮絮地说,褚云羲静静听着,直至她说罢之后还蹲在那儿不起来,他才撑着杖,弯下腰去拉了拉她的手臂。“起来吧,踏雪都听着了。它……重又见到你很是欢喜,不会再有埋怨。” 虞庆瑶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可我还是觉得,要是小白球儿还在该有多好……” 褚云羲滞了滞,只得劝解道:“……那等回到南京后,我再去寻一只同样的小白猫给你?” 她愕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踏雪不是你的吗?送我干嘛?” “不是看你还郁郁寡欢吗?”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土堆,“这里宁静清雅,前殿道长们天天吟经上香,踏雪应该就像你说的那样,早就托生再寻主人去了。” 她这才抿着唇莞尔,又问道:“你后来回到大内,没有再养猫吗?” “没有。嬢嬢不喜欢狗儿猫儿的,宫中也没人敢养。”他平静地道。 虞庆瑶若有所思,此时又一阵风过,她虽披着斗篷,却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褚云羲皱着眉,将那斗篷后的帽子翻起来,盖在了她头上。“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屋里去。” “唔。”她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下,跟着他走了几步,忽拽了拽他的袍袖。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身,虞庆瑶望着他,小声道:“那我做踏雪好不好?” 他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她面前没有回话。 她又紧张地补充道:“就是,你如果想念踏雪的时候,看看我就可以。” 这句话说完之后,虞庆瑶自己也觉得有些犯傻。褚云羲静默了片刻,末了才抬起左手,轻轻地按了按她戴着狐绒风帽的头顶。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阁暖炉红窗月白 他带着虞庆瑶走过小桥,回到了临水的书房。在月下推开屋门,一室幽然,篆烟残留的香息依旧飘浮在半空。虞庆瑶陷于黑暗中,背倚着墙壁往里挪了几步,不防撞到了什么家具,惊得她急忙闪开。 “是衣架,别慌。”褚云羲倚着书桌点亮了油灯,回头见她还身披斗篷戴着那狐绒风帽站在墙边,不禁微微笑了一下。 灯火映在他脸上,眼眸清亮如水。虞庆瑶背着双手,望着他道:“你笑起来也好看。” 他扬了扬唇角却不说话。她到他近前,扶着椅子半蹲在地上,“怎么那样高兴呢?因为我夸你了?” 褚云羲摇头,将她头上的狐绒风帽掠下,道:“你在这坐一会儿暖暖身子,我听你说话时鼻子都是嗡着的。” 她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浓浓的睫毛在光影里扑过一道痕迹。褚云羲拉过另一张椅子,看她坐好了,才扶着桌沿从里侧取过一只铜鎏金錾的手炉,“给,还未曾冷掉。” 那手炉是黄铜制成,炉身上攒着金丝描刻出的乘龙飞凤图,顶盖镂空雕着层层叠叠的云彩,甚是富丽华贵。虞庆瑶接在怀里,只觉暖融融的,便晃着双脚坐在那儿。 她饶有兴致地看手炉上的雕花,褚云羲则在灯下静静地看她。 火苗晃动了几下,虞庆瑶忽又抬头道:“你那会儿说在这里给人祈福,也是真的?” 他淡然道:“是替我母后,她去世后宫中不甚太平,嬢嬢与爹爹便将我送了出来,说是到这宫观诵经打醮,可以早些让母后入登仙庭。” “那就独自在这儿住了三年多?”虞庆瑶错愕了一阵,垂下眼睫道,“听曹公公说,后来你病了,他们才接你回去……可我觉着你怎么现在也不怪他们?” “那不然呢?”他顿了顿,“身在大内,许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所想所愿。再者说,这样类似的事情见多了,也就渐渐麻木。怀着怨恨又能怎样?只是自己心中明白即可。嬢嬢在大多时候待我好,也就足够,我并不会去争什么。”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不曾真正了解皇家大内到底是何等样,但从以往听说的来推测,那应该是个规矩至上,极度森严的地方吧…… 他似是不愿再说这个话题,独自在灯下研着墨,虞庆瑶见他情致略显低落,便央告道:“以前那个九连环可还在?” 褚云羲看看她,不言不语地站了起来,却没拿拐,撑着桌沿走了几步,低身去开窗下的一只红木箱子。虞庆瑶不觉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这样不会摔倒吗?” 他顾自翻着箱子里的旧物,“不会,我自己在房里就不喜欢用。” “可你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吧?” “已经不怎么疼了,再过几天就能不用敷药。”他说话间,已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匣子,打开一看,正是银色的九连环。虞庆瑶惊喜地趴在他身边,“真的还留在这儿?” “那时候没带回宫。”他将九连环递给她。虞庆瑶摆弄了几下,那些银环还是串在一起,她握着晃了晃,听那清脆的声音。“还是不会解。”她笑着交到他手里,“你来。” 于是他便坐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替她解开一个又一个银环。末了,还剩四个串在一起,他将那些解下的银环摊在手中,道:“还需要好几十个步骤,今日已经晚了,等有空时再教你。” “你不会是自己也解不开了吧?”虞庆瑶努起嘴。 他失笑:“怎么会?你看看这夜色。”说着,他将窗子推开了小半,外面已是月上中天。虞庆瑶讶然:“怎么不知不觉就那么晚了!” “回吧,你身体还虚弱,本不该待那么久的。”他放下九连环,见虞庆瑶要脱下那斗篷,便抬手制止了她,“等我片刻。” 她不明所以地留在了屋里,褚云羲独自出了门,没过多久便又回来,身后还跟着曹经义。虞庆瑶见了曹经义有些赧然,曹经义却还是笑呵呵的,朝她一躬身,道:“陛下让我送你回去,这斗篷由我带回便可。” 她红着脸点点头,向褚云羲轻声道别后,跟着曹经义出了小院。 一路上曹经义什么都没问起,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人安安静静走了许久,经过映月井之后,虞庆瑶已望见前面的竹林,便请曹经义可以就此止步。曹经义却道:“还是将你送到房前,再说在这里取下斗篷也会着凉。” 虞庆瑶推脱不过,只好让他陪着穿过了竹林,她在小院门前解下斗篷交还给他,曹经义向她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乍一卸去了斗篷还真有些发冷,她抱着胳膊钻进了屋子,关门时却听院墙方向有轻微声响,像是有人踏碎砖瓦。虞庆瑶一惊之下探身张望,可四下里寂静无人,高高的院墙上亦是空空荡荡,唯有月光如水,照得一地清寒。 她疑惑不已,又等了半晌见还是没甚动静,便关上门回到了屋中。 ****** 此后的几天内,太清宫众道士继续那太平醮的仪式,褚云羲还是循例前往太极殿进香。虞庆瑶病愈之后,依旧以少年的装束随同其他侍从守在殿外。因褚云羲不能随意走动,她与他只能在入殿与出殿时相互见到,而周围人员众多,两人即便相见亦不能交谈,虞庆瑶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但她却觉着这样也不碍,只要知道褚云羲就在殿内,而自己守护在外面,就不会怅然失落。 第四日午后,褚云羲才从偏厅出来准备进太极殿,一名小道士匆匆赶来,说是门前来了许多人马。 近旁道人们面面相觑,褚云羲却道:“应该是皇叔到了。”正说话间,自大门方向行来两列卫兵,其后便是风采翩然的淮南王,身后有数名幕僚紧随。与那日在亳州略有不同,今日淮南王穿着素净的白纹锦缎长袍,腰佩大带,发束银冠,更衬得脸容如玉,眉峰上挑。 “皇叔怎没让此地县令陪同而来?”褚云羲带着曹经义等人上前迎候,淮南王抬手一笑,“本是虔心进香之事,哪还需那些官员陪着?我看你亦是轻车简从,若我这个做叔父的还有意作态,岂不是叫人非议了?” 褚云羲称是,转而请来栖云真人。淮南王向真人恭敬稽首,道:“孤年幼时亦曾跟随先帝前来此处进香,不知真人可还记得?” 栖云微微一笑:“先帝当时在太极殿前令众皇子赋诗,王爷虽年少却出句不凡,贫道也是甚为赞叹的。” 淮南王笑叹道:“那时候在先帝的训导下苦读诗文,如今却荒废了大半,实在有愧!”他又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倒是我这皇侄自幼聪慧,又不像我沉不下心来,以后定也是有所作为的。” 他们在那交谈,虞庆瑶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褚云羲虽然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却总给人以一种疏离之感。她想着那夜他在书房说的话,他在皇族中虽不会被人明着踩在脚下,但毕竟因为残疾的缘故,众人对他的态度应该不会与对其他皇子一样。而淮南王如此褒奖于他,或许也只是安慰大过于事实吧? 褚云羲仍旧很淡然地与淮南王走至太极殿门前,伸手往里一引,道:“侄儿正想循例进殿,既然皇叔驾临,不如请皇叔代为进香。” 淮南王颔首,撩起长袍下摆便要迈进高高门槛,偶然间一侧脸,恰看到站在檐下的虞庆瑶。他一挑俊眉,打量几眼,道:“这不是那日跟着去亳州大牢的小随从吗?” 虞庆瑶略怔了一下,见旁人都看着自己,只得朝着他行礼:“拜见王爷。” 淮南王微微颔首,侧脸向褚云羲道:“说来你以前的随身侍从里好像没这个人,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从容道:“是褚廷秀府中的人,五哥不放心我,便派他跟随着。” “令谦难道还信不过那么多的禁卫?”淮南王一笑,此时在另一侧檐下侍立的杜纲也上前拜见,前两天他自己掌掴的红肿虽已褪去,但额头上因叩首求饶而撞破的伤痕还在。淮南王略一蹙眉,打量着他道:“钱殿头这额上怎么回事?难道在这太清宫还摔了不成?” 杜纲侧目一觑,见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忙不迭赔笑道:“承蒙王爷关切,臣实在不中用,黑灯瞎火的撞到了门框,幸好已经快恢复了。” 淮南王哈哈一笑:“若是侍奉太后时也这样粗枝大叶,你可就没脑袋了!”说罢,便和褚云羲一同进了太极殿。虞庆瑶见状才算松了一口气,低头退至门侧。 ****** 尽管是特意斋戒了三天后才来到太清宫,但淮南王的性格却还是改变不了。在太极殿内待了半天后便直皱双眉,强耐着性子等到这天打醮结束,他便向褚云羲道别,说是宫观内已经住满了人,他身边侍从也有不少,还是回鹿邑县城安顿为好。 褚云羲知道他是不愿待在这清规戒律甚严之地,便也没有强留,淮南王临出门前问及这太平醮总共还需多久才能完成,栖云真人稽首道:“广宁王已在此待了四日,还需三日便可结束。” “那好。”淮南王颔首,“令嘉,你三日后再来鹿邑县驿馆,我在那儿设宴等着。” 褚云羲本是推辞,淮南王却有意板着脸道:“三日后打醮都已结束,难道你还要像这些道士似的戒酒戒荤?你来我淮南一趟,我这个皇叔却不曾好好款待,若是叫太后与皇兄知道了,还不要责备我?” 他既这样说了,褚云羲只得答应。淮南王悠悠然负手走出大殿,临了还不忘觑一眼站在人群间的虞庆瑶。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太清宫,道观中才算安静了下来。日暮时,曹经义照例送褚云羲回西边小院,虞庆瑶本想跟上去,可看他身边还有三四个小黄门跟随,只好折返了回去。 这几日来她都没能跟褚云羲说过一句话,虽然没有什么埋怨,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正独自怅惘地走回竹林小院,忽听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却是曹经义。 “曹公公,你不是送褚云羲回房去了吗?”虞庆瑶诧异道。 曹经义似是跑得急了,略微喘着道:“我走到小院门口忽然想起来,陛下脚上敷的伤药用没了。本该中午出去再按照方子去配,结果淮南王来了,我忙于侍奉竟将此事给忘记了。” 虞庆瑶皱眉道:“那怎么办?现在出去可还来得及?” 曹经义歉疚地道:“这里离镇子还有不远的距离,得骑马赶去才行。我又没那本事,想来想去与其找那些禁卫,还不如请你去替陛下配些伤药。”他见周围没人,又压低声音凑上前道,“你配了药回来,直接送到西苑给陛下就行。” 虞庆瑶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讷讷道:“不是得避开陛下吗?光天化日的过去不好吧?” “咳,等你回来天都黑了,其他小黄门也被我差遣去干杂活,西苑最是清静。”曹经义朝着她眨眨眼睛。虞庆瑶知道他的用意,红着脸拿过他给的药方和钱袋匆匆离去。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暗香疑是那人来 虞庆瑶骑着快马赶到邻近的镇上,转了一大圈才找到药铺,可进去一问,这小镇上的药铺缺少名贵药材,竟没法配出她所要的药粉来。不过那老板倒是提醒她可以去鹿邑城里寻找,虞庆瑶看看渐暗的天色,只好怏怏地出了店铺。 街上已经行人稀少,她正在树下整顿马鞍准备再赶往县城,心头却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她一般。 虞庆瑶迅疾环顾四周,可除了有几个晚归的商贩挑着担子经过,并没其他可疑之人。她牵着马匹慢慢走过小镇,好几次借着转弯之际暗中回头,依旧没看到任何人跟踪。尽管如此,她不敢再停留于这冷清的小镇,出了镇碑之后即刻上马疾驰,直奔鹿邑县城而去。 待赶到城门口时,天已擦黑,古城门早已关闭。幸亏在临别时曹经义怕她孤身上路会有麻烦,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了她,她凭着这才得以让守城士卒将她放了进去。厚重的城门咔咔作响地再度关闭,虞庆瑶牵着白马走在鹿邑城里,想到先前即便有人跟踪,但现在应该也无法再进来,心中才算略微安定。 鹿邑城虽不似亳州繁华,但在夜色之下大大小小的店铺还未关门,门前的灯笼映出杏黄光晕,照在青石长街。按照守城武官的指点,她牵着白马往东边行去,一路上步履匆匆,也无心去看沿街商铺。只是在偶然停下问路时,却又感觉身后有人亦随之停下,她心中一紧,待问完之后悄悄侧过脸去。后方有一排卖各色灯笼烛台的货摊,摊位前正有四五个路人在围看,有两人虽站在人群之间,似是也在看着灯笼,可细看之下足蹬马靴,身穿骑射短装,绝非普通城中住民。 虞庆瑶蹙着眉加快了脚步,一径朝着前方疾行。好不容易来到东城,穿过长街后终于望见前面巷子那家药铺的招牌,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店堂,交上方子后一边等着伙计替她研磨药粉,一边靠着柜台偷瞥外面情形。 这当儿店外倒是只有行人走过,没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她暗自揣度,自己自下山来除了跟着田二他们劫了丹参,也没做过其他什么大事,而追随褚云羲出京后,更是几乎没跟旁人交往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会暗中跟着她不放。忽又想到前几天晚上,她从褚云羲的住处回到自己那儿时,听到围墙上似有动静,但开门再看却又不见人影,虞庆瑶心里的阴霾是越发浓重。 正出神时,却听小伙计大声叫她,虞庆瑶这才一省,接过了装满药粉的瓶子。 跨出店堂大门,门前空空荡荡,她转身牵过白马便走。孰料才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才想拐弯,却有一人从近旁晃出,一下子拦在了她的身前。 “干什么?!”她下意识朝后退去,却觉身后一紧,已有人扣向她的双肩。虞庆瑶猛然沉肩倒翻,拧转之际飞腿便踢,但听“啪”的一声,正中身后之人面门。那人哀叫之中倒退出去,她趁势飞身斜掠,纵上白马便想策马逃离。此时却见巷口暗处又转出一人,朝着她遥遥一扬手,道:“不必惊慌,我等是奉主人之命特意来请小娘子的。” 虞庆瑶一惊,勒住缰绳打量那人,见他衣着整洁,样貌儒雅,虽说自己并不认识,可又有几分面熟。“你主人是谁?我在这根本不认识别人!” 那人笑着拱手:“今日小娘子才与在下见过,怎说不认识了?实在是贵人多忘事。” 虞庆瑶怔然,再盯着他望了几眼,方才有些印象。“你,你是……跟着淮南王到太清宫来的幕僚?” “正是。”那人彬彬有礼地道,“王爷得知小娘子来到鹿邑城,便叫我们来请您过去一坐,刚才两个随从莽撞了些,还请小娘子不要计较。” 虞庆瑶弄不明白了,“我与王爷又不是至交好友,他为什么要请我过去?劳烦您转告他一声,我进城是为了给九殿下买药治伤,还急着赶回去呢!”说罢,她一抖缰绳便要启程。那幕僚急忙拦在巷前,两名随从侍卫亦一前一后挡住她的去路,虞庆瑶锁紧眉头道:“难道要强迫我去见他不成?!” 幕僚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小娘子不要为难我们。王爷就在前面茶肆等候,小娘子随我们去一下即可,不会耽搁多久。” 虞庆瑶心中千般不愿,可对方是淮南王手下,如今自己又在鹿邑城中,总不能跟他们翻脸吵闹。又想着既然是褚云羲的皇叔,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故此只好下马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小巷。 ****** 出巷口后往南是一长溜的酒肆乐坊,华灯高照,笑语不绝,她沿街走过都能闻到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幕僚在前,两名随从在后,一路上也未曾与虞庆瑶再有交谈。 她心神不定地走了许久,沿街的酒肆已经渐渐稀少,抬头间前方一座小楼静谧而立,楼前两盏蒙着绛红薄纱的灯笼微微摇晃,风中飘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婉转有致,倒是与先前那些繁复喧闹甚是不同。 “就是这里。”幕僚上前一躬身,让楼前小厮牵走了白马,领着虞庆瑶踏进了这座朱色小楼。 堂中桌椅齐整,墙边立着灯架,堂内却空无一人。虞庆瑶正待询问,那人已朝上指了指,道:“整座茶肆都被王爷包了下来,他嫌下边没有雅间,便在上边等你。” “他到底……”虞庆瑶还未问完,幕僚已经撩着长袍朝楼上走去,她只得跟随其后。上得二楼,一扇扇雕花刻丝的红木门隔断了外面的声响,墙上有黄铜灯台,火苗晃动不已,照得人影幢幢,令虞庆瑶有些不安。 前方却又传来轻灵的琵琶声,与刚才在楼外听到的相比,此时这曲声更显沉静古朴,倒是让虞庆瑶的心略感踏实。 幕僚走到最里面一扇雕着百花争艳图的门前,轻轻叩了一下,里面随之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带到了?那就进吧。” “王爷有请。”幕僚回身朝着虞庆瑶做了个手势,退到了一边。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落地湘妃竹帘影影绰绰横在身前,有璀璨光亮透过竹帘缝隙穿射而来,朦胧中她只能望到帘后有人影横斜于窗下。有两名宫装侍女轻轻上前撩起竹帘,虞庆瑶低头踏上几步,背后竹帘簌簌垂落,前方琵琶曲声更显清晰。 “那日还虎虎生威,今天怎么尽低着头了?”淮南王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虞庆瑶这才抬起头来。 光洁如水的地板中央铺有厚厚的百花绒毯,临窗摆着暗红木质镶石几案,淮南王正枕着深褐垫子斜倚于其后。这屋中设有暖炉,他只穿着深紫联珠团花纹的锦袍,帽簪两侧金缕长缨垂及肩头,在近旁琉璃灯的映照下闪出熠熠光芒。而在那几案右侧则有一名绿衣女子垂首而坐,纤指拨动间,琵琶曲声铮铮入耳。 虞庆瑶敛容道:“那天在亳州大牢是情不自禁,如今小人已经不会再对王爷无礼了。只是不知道王爷要小人过来,为的是什么?” 淮南王屈着右腿,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持着茶杯道:“说是不会对孤无礼,可孤叫你来,你却还胆敢询问理由,这还不是不懂礼数吗?” 虞庆瑶一滞,觑了他一眼,委屈道:“王爷说的话?小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有何值得劳烦王爷特意派人来请……” 她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已笑着朝那绿衣女子道:“你看看,难怪我那皇侄对她另眼相看,果然这眼波含怨,秀眉微蹙,有一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怎不让人心生疼惜?” 绿衣女子停下弹奏,但只很快地朝着虞庆瑶瞥了一眼,便又低首静静坐在那儿。 虞庆瑶心脏砰砰直跳,淮南王这样说,分明是直接点破了她的女子身份,但却不知究竟有何用意。此时淮南王又举了举手中茶杯,道:“孤知道那太平醮还没结束,你作为随从也不能饮酒,便特地找你来此茶肆。坐吧!” 竹帘后的宫装侍女随即上前请虞庆瑶坐下,并为她斟茶。虞庆瑶局促道:“小人只是个随从,怎么能在这儿跟王爷饮茶?我……我还得回去给九殿下送药,要不王爷咱们改天再叙?” 淮南王一皱眉,支起身子提高声音:“就你坐下就坐下,怎那么多废话?” 虞庆瑶只得屈膝跪坐在另一张几案后,望着清茶不语。淮南王挑眉道:“听说你叫虞庆瑶?去年我回京时在褚廷秀府中小住过两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琵琶旁畔且寻思 虞庆瑶攥着袖子道:“小人是新近才被提拔上来的,以前只干些杂役,因此王爷来了也未必会见到小人。” “哦?”淮南王拂了下衣衫上的褶皱,淡淡道,“那褚廷秀为什么会将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扮作男子留在身边,这次又送到了令嘉这儿?我倒是素未曾听说过他们兄弟两个还都有这等奇怪癖好。” 她心跳如鼓,勉强笑了笑道:“这不是因为扮作男子更方便出行吗?褚廷秀与九殿下实在没什么特别的用意,王爷不要误会。” 淮南王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忽又道:“听你口音并不是南京人,原来住在的?” 她犹豫了一下,如实道:“真定府下辖的苍岩山。” “家中还有何人?”他饮了一口茶,悠闲道。 虞庆瑶看了看淮南王,“没别人了,就我与师傅相依为命。”不等淮南王追问,又道,“王爷为什么问起这些来?” 他一哂,放下杯子道:“孤关切皇侄身边到底待着什么样的人,有何不对?” 虞庆瑶抿了抿唇,挺直腰身道:“我对殿下忠心耿耿,哪会有不轨举动?” 淮南王扬眉道:“着急什么?孤还未派人去查你底细,你倒先摆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了?我那九皇侄人虽聪明,但心地太善,孤在此也是提醒一句,你既然追随于他,就要保他平安。至少在回到南京之前,不可再出什么差错,你能否做到?” 虞庆瑶愣了愣,回答得掷地有声:“那是自然。只要有我留在他身边,就不能让其他人来进犯!” “如此甚好。”淮南王拊掌,又向那近旁的绿衣女子道,“凌香,我知你祖籍也是真定府,今日与这位虞庆瑶娘子在他乡偶遇,倒算是一种缘分。” 始终低首静默的女子此时才轻声答道:“难怪起初听小娘子说话,奴便觉得有亲切之感。” 她语声轻柔动听,如清泉潺潺,虞庆瑶听了,不觉朝她望去。摇曳的灯火下,这位唤作凌香的女子发如黛云,珠钗轻漾,看上去虽并不十分年轻,但神情温婉,眉目娟秀,别有一番风致。 “你……你也是真定人?”虞庆瑶不由问道。 凌香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奴虽也是真定人,可惜却客居他乡多年,已不记得故乡模样。每每想来,总是深感遗憾。” 虞庆瑶见她神情中始终带着怅然之色,不免同情道:“那你不能再回一次故乡吗?” 凌香看了看淮南王,低首道:“奴身在乐籍,本是贱民,依仗王爷抬爱才能随侍左右,又怎能再有他想?今日得见故乡之人,为表寸心,奴为虞庆瑶娘子弹奏一阕真定古曲,还请娘子勿要见笑。”说罢,轻调音弦,点染蔻丹的指甲从容划过。 那乐声铮铮如金铁交戈,淙淙若山泉飞溅,快时激烈而不散乱,慢时细腻而不滞怠,好似雨打铜铃,珠玉起落。 饶是虞庆瑶不善音律,也听得入神。淮南王亦静静饮茶,手指依着那乐曲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凌香秀眉微蹙,目光忧郁,此时曲声已越发急骤,如雨打芭蕉,风卷铜铃,一声声震得人心跌宕。忽而指划当心,曲声断绝,余音萦绕。那灯火为之摇动,吐出赤色亮光,映出一室璀璨。 凌香垂着眼帘,怀抱琵琶俯首躬身。虞庆瑶心有所感,还待问她几句,外面已有人道:“启禀王爷,守城士兵来报,说是太清宫那边派人过来寻找虞庆瑶娘子。” 淮南王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再耽搁下去,将虞庆瑶送回便可。” 虞庆瑶回头望去,原先那幕僚已推门静候在外,她起身待走,忽又想到先前在来鹿邑的途中似乎有人暗中盯梢,不禁抱拳道:“王爷以后如果有事要传召小的,请人传个话就行,可不要再暗中跟着小人了。小人有时候出手太快,怕伤了王爷的随从。” 淮南王扬了扬眉:“他们只是在城中跟了你一段路而已,想看看你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在城中?”虞庆瑶看看他,“但我分明觉得自从我出了太清宫后就有人躲在暗处……” “孤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想来是你多日劳累,心神不定的缘故吧!”淮南王说罢,便站起身来。 虞庆瑶见他这样说了,只得闭口不再追问。侍女撩开竹帘,她转身之际,无意间望到凌香。这绿衣女子犹抱琵琶安静端坐,一双美目却始终望着虞庆瑶。虞庆瑶朝她点头致意,在幕僚的带领下,很快下楼出门。 门前小厮牵来白马,虞庆瑶跨上马背,离开时回望那透出光亮的花窗,只见竹帘掩映,人影依依,琵琶声再度轻轻响起。 ****** 她赶到鹿邑城门口的时候,等候在那的程薰已经焦急万分。他只带着两名禁卫,一看到她的身影,老远就道:“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留在城里不回去了?” 虞庆瑶愠怒:“我有什么办法?淮南王叫我,我总不能誓死不去。” 程薰愣了愣,此时守城士兵将侧门打开,他便带着手下与虞庆瑶迅速出了鹿邑。策马行了一程,他才追问道:“怎么会被淮南王找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虞庆瑶摇头:“我才进城就被人盯上,后来就被带去了一座茶肆,淮南王在那儿等着我。也没说什么要紧事,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程薰朝后张望了几眼,怕被身后随从听到似的低声道:“有没有对你图谋不轨?” “说什么呢?!”她竖起眉,“人家堂堂王爷,身边自有美人相伴,还会对我图谋不轨?” 他故作淡然道:“那就不知道了,这位王爷可是人尽皆知的风流倜傥……你在我面前不承认也没什么,只要回去后跟褚云羲交待得过去就成!”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果然担忧起来。此后一路上都不跟程薰说话,两人闷头赶路,回到太清宫时已是戌时过半。才一下马,守在门边的曹经义便急匆匆上前,见虞庆瑶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平安无事就好!快随我去见陛下吧!” 程薰冷不丁地瞥了虞庆瑶一眼,带着诡谲的笑意转身便走。虞庆瑶只得随着曹经义而去,途中曹经义絮絮叨叨,说自己本是好心,结果等到天黑还不见她回转,着急之下只好将此事告诉了褚云羲。不出所料,褚云羲果然怪他多事,训斥一番之后叫来季程薰,让他带些禁军去寻找虞庆瑶。程薰素来自信,同时也觉得这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只带了两个随从就出了太清宫。 虞庆瑶见曹经义唉声叹气,就安慰他道:“您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褚云羲之前怪您恐怕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不是真的生气。” “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曹经义忧心忡忡地道。 虞庆瑶为避免他更加自责,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后来遇到淮南王手下,被叫去见了王爷……哦,对了,他身边有一个叫做凌香的乐伎,说也是真定人,还给我弹了一首真定古调。” “乐伎?”曹经义诧异地看着她,才要询问此事,虞庆瑶抬头间已望到前面石桥畔有人坐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褚云羲?”她站在树影下,金水河在近侧缓慢流过,石桥两岸的灯台内点起了烛火,照得四周朦朦胧胧。褚云羲独自坐在桥畔石椅上,本是侧身对着他们,此时才转过身来,但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曹经义急步趋前,小声道:“陛下怎么坐在风口?虞庆瑶已经回来了,让臣扶您先回房去吧。” 他却摇了摇头,微一抬手:“你且退下吧。” 曹经义愣了愣,满怀委屈道:“陛下是还在生奴婢的气?”虞庆瑶忙上前几步,“曹公公也是担心你的伤药用完了续不上,才找我去镇上买药。” “这些就不提了。”褚云羲忽变得冷冰冰的,曹经义沮丧地朝着他行了个礼,躬身便退。他却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以后不准让她单独行事。” “是,臣铭记在心。”曹经义忙不迭答应着,迈着小步退了下去。 虞庆瑶等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托在掌心,“喏,给你带回来了。” 褚云羲却不看那瓶子,只道:“过来。” 她怔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他又朝身边石椅看了看,“坐。” 虞庆瑶觉得他有些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坐在了他身边的石椅上。褚云羲这才看着她,道:“程薰的手下刚才已经来过,说你去鹿邑之后就被淮南王带走了。” “是,所以才回来晚了。”虞庆瑶又嘀咕了一句,“他的手下倒真是腿快嘴快。” “……他知道我在等你,所以先过来禀告一声,难道不行?”褚云羲借着灯光看着她,“皇叔叫你去干什么了?” 她极度无奈地又复述一遍,然后才道:“你说他是不是要敲山震虎?” “嗯?”他扬着眉表示不解。 “就是警告我不要对你有坏心……”虞庆瑶说着就蹙起了眉,“他问我以前住在的,大概是想暗示我,他随时可以派人去查我底细。可我行得正站得直,才不会怕他去查!” 褚云羲心中却不那么想,按说皇叔并不是那样的人。听说自其十五岁被封为淮南王之后,他多数时候都流连于扬州的歌舞瓦肆,常常携带美貌歌姬泛舟湖上,欢饮达旦。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等太平醮结束后,我还会去鹿邑城中拜会他,到时旁敲侧击问问即可。”褚云羲说罢,又端正了神色,“你身份特别,往后没对我说起之前,不要再随便离开。就像这回,皇叔虽然性情不羁,但倘若你在言语行为上有所冒犯,我又不在近旁,有谁能管此事?” “那难道要把我拴在你身边了吗?”虞庆瑶知道他是好心,可还是有点不悦。他怔了怔,随即道:“的要把你拴住?你觉得不自在了,只管由着性子乱跑乱飞去。”说罢,起身便想离开。 虞庆瑶一把揪住他的袍袖,哼道:“倒是想飞,可是天黑了就找不到方向。” 他转过身看看她,她又将手中的小瓶子晃了晃,“不要了吗?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呢!” 褚云羲从她手里接过瓶子,她攥攥他的衣袖。他皱眉,“松手,都弄皱了。” “松手你就要走了。”她笑着道。 他本来绷着脸,与她拧了一会儿之后,只得重新坐下。虞庆瑶这才抚着他的黛锦袍袖,瞥瞥他,有意晃着双足道:“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褚云羲没吭声,她咬着下唇想了半晌,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背。 果然发冷。 他惊愕地抬头望着她,虞庆瑶红着脸解释:“问你你又不说话,所以摸摸看……” “然后呢?” “然后?”她纳闷,见他盯着自己,又大着胆子摸了他的手,声音小得像哼哼,“要我帮你捂热?”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瞪她一眼。“自己的手都是冷的,怎么捂热?” “骑马被风吹的……”她还想说,他却截断了她的话:“我知道。”说话间,他已抓着她的手,笼入了宽大的袍袖中。 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发冷,虞庆瑶坐在他身边,却好似被浪潮推起又落下,一阵一阵地心绪涌动。之前她被淮南王叫去时,虽强自镇定,但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实在难受。如今回到褚云羲身边,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可就算只是坐在旁边,她都觉着自己似乎有了小小的依靠,不会再有危险。 她低下头,朝着他坐得更近了些。褚云羲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亦垂下眼睫看她。两人静默片刻,褚云羲忽道:“打醮结束后,再在这里待一天,之后我就要回南京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事,因此没接话。褚云羲看看她,只好问道:“你打算跟我回去吗?”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欲报情深恩罔极 虞庆瑶疑惑道:“当然了,褚廷秀不是还答应替我找爹爹吗?我不回去怎么见他?” 褚云羲先是无语,随后道:“那以后呢?” 她看出他神情不太对劲,只好先迂回地说:“你以前好像就问过……” “那时候我问你,如果找到父亲后有何打算,你说要与他一同回去。”他说至此,又抬头看她,缓缓道,“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欲言又止,坐在那儿不说话,褚云羲始终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再追问。有风自河对岸吹来,水面灯火潋滟,她终于开口:“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褚云羲望着前方地面,道:“不想一直留在南京吗?” 她看了看他的俊秀侧颜,小声道:“留在南京干什么?又不是我的家乡。说话听不懂,东西吃不惯,睡都没地方睡……” 他坐得端正,冷冷道:“哦,我说话你听不懂?那怎么与我交谈的?” “……你还好。” “给你吃的都难以下咽?” “……不是。” “褚廷秀让你睡在马厩了?” 她好不容易抓住话茬,急忙反击:“我难道还能一直住在褚廷秀府呀?” “那你想住的?”他不紧不慢地问。 虞庆瑶绯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就算回南京,我也会找以前那个小客栈住。”说罢,起身便走。褚云羲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回头,直至他略显紧张地握着杖追了几步,她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他在金水河畔唤她。 “又怎么了?”她还是别扭着不肯回身。 “不要回苍岩山了,如果你想留在南京,我派人去将你师傅也请来。”他站在素白的石径间,看着她的背影道,“你被皇叔留下的那段时间里,我……很担心。” 她紧紧攥着手心,不敢回头看他。这几日来与他时而热络时而疏远,她的心早已不复最初的平静。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自是怦然心动,却又不免纷乱如麻。 纵然如褚云羲所说,她能顺利找到父亲,再将师傅接来留在南京,似乎是很好的安排。可他回到皇都后便会径直进皇城大内,恢弘的宣德门只为皇族贵胄而开,嵌着金钉的朱色城门一关,便将她死死挡在了外界。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过宫墙?而自己即便留在南京,至多是找点杂活赚钱度日,与褚云羲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其实,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这些天来她是真的喜欢与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有人陪着自己,胜过万千甘甜。可倘若现在应承,回到南京后又待怎样?她没心没肺惯了,一直没细细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褚云羲那么说了,虞庆瑶心中却骤然浮现了层层阴霾。 松影郁郁,水流寂寂。褚云羲等了许久,见她还是没有说话,便道:“你是还没有想定吗?那样的话……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可行?” 她默默地点点头,往他那边望了一眼:“你赶紧回去吧。” 他颔首,却站在那里,道:“我看着你走,然后再回去。” 虞庆瑶又看了看他,这才加快步伐离开。可是她已经快要走到前方长廊,却还没听到他走路的动静,忍不住回过身遥望。黯淡月色下,褚云羲居然还独自站在金水河边,因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隐约觉得他孤身留在原处,竟是那般落寞。 她想要大声催他回房,可怕被人听到,只能用力地朝他挥挥手,示意让他走。 他静静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回过身,握着手杖慢慢地走向西苑的方向。 虞庆瑶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前几日见不到他就郁郁寡欢,恨不能成天与他说些无聊的话,被他牵过的手也舍不得洗。可如果不是她在他面前忽而开怀忽而撒野,或许以褚云羲的性格,也不会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明明是自己主动接近了他,可到头来,却又觉得自己即便跟着他回到南京,也无法与他再像现在这样自在相处…… 这不是戏弄褚云羲吗?! 她沮丧地回到了小院,关上门就倒在了床上,觉得自己简直比小时候还坏。 ****** 此后的几天内,太平醮仪式仍在继续,虞庆瑶没事也不会再在褚云羲面前乱晃,只是恪尽职守完成任务,日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可越是这样,自己独处时越觉得孤单。从小到大一直只跟师傅生活,也没感觉有什么冷清,现在只是两三日没再去找褚云羲,竟是连吃饭都觉得寡淡无味了。 她本就不怎么与其他人交谈,此番有了心事,更是沉默寡言。曹经义看出了异样,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害得他也愁眉不展,以为是两人又发生了矛盾。可来回跑了几次,两个人都不肯直言,让他好不苦恼。 七天的太平醮终于完成,次日临近中午时分,鹿邑县令前来太清宫拜见广宁王,说是奉淮南王之命特来相邀。褚云羲本正在太极殿与栖云真人交谈,他今日已换下祭祀时所穿的朱衣玉带,只穿一袭孔雀蓝底玄黑镶边锦袍,听他们说明来意后,便颔首答应。 “但我这里才刚出斋戒之期,也不便与皇叔欢饮。”他说着,朝栖云真人拱手,“我只带些近身随从过去,稍后还会回转叨扰。” 栖云真人点头应允。褚云羲起身,曹经义照例上前搀扶,却明显动作迟缓,褚云羲看了看他,低声道:“怎么回事?” 曹经义苦着脸垂头道:“臣昨天去找虞庆瑶聊聊,不想回来的时候受了寒,头疼得半宿没睡着……” “多事。”褚云羲无奈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走出太极殿。曹经义赶紧跟上,却在跨出门槛时候脚下打绊,幸得身边的程薰眼疾手快搀住才未跌倒。他忙着向褚云羲请罪,褚云羲叹道:“行了,你今日不必跟我去鹿邑,好好回屋躺着去!” “臣一定要陪陛下,陛下没了臣伺候可怎么办……”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直叨叨。褚云羲看着他好笑:“你这个样子还来伺候我?到时候也不知是谁扶着谁了,我又不是行不得路,半天就回转了。” “……那也得有内侍陪着您。”曹经义看看周围,杜纲虽是品阶较高的殿头,但褚云羲素来不喜欢此人,而程薰等黄门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只巴望能取代他的位置。他眼珠一转,赔笑着道:“就让程薰与虞庆瑶一起跟随殿下去鹿邑,臣知道这两人最是乖巧听话,有他们陪着,臣也可以放心养病。” 褚云羲略略一怔,程薰已满脸笑意地弯腰上前搀扶。虞庆瑶本与程薰等人站在台阶下,听到曹经义这样说了,不觉抬头望向褚云羲。 他只淡淡望了虞庆瑶一眼,已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程薰侧过脸朝着虞庆瑶低声道:“曹经义这厮自己没了想头,倒是善于给男女扯线。” “胡说什么呢!”虞庆瑶刺了他一句,抿紧唇与禁卫们一同跟随在褚云羲身后。 ****** 白日里的鹿邑城更显热闹,淮南王在城中冠云楼设下筵席,褚云羲下得马车,门前的属官躬身上前迎接。站在车边的虞庆瑶正迟疑着,他已侧过脸叫道:“虞庆瑶。” “在。”也不知怎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鬼使神差地应着跟了过去。 不经意间,褚云羲唇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淡神情,在官员的引领下走上冠云楼。近侍才一推门,屏风后便传来淮南王清朗的声音:“令嘉到了?我还担心你推辞不愿来。” 褚云羲微笑道:“侄儿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叔,岂能再有违背?”此时淮南王已从屏风后方负手踱出,他一身素白镶玉扣锦缎,剑眉星目,风姿卓立,上前揽着褚云羲的肩膀便将他带入席。 “说来我们叔侄自从去年新春就未曾相见,难得你离开南京到我淮南治下,我又恰好离开扬州到了这里,倒也是巧上加巧了!”淮南王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身后,见只有一名黄门低首站立,不由道,“虞庆瑶呢?怎么今日没来?” 褚云羲微一蹙眉:“她不太懂得礼数,侄儿叫她留在门外了。” “我本就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挑剔她,令嘉还担心什么?”淮南王哈哈一笑,朝身边随从道,“请虞庆瑶进来便是,也算是认识了。” 随从应声而去,没多久,便将虞庆瑶带到酒席前。她今日依旧穿着骑射装束,足蹬马靴,一身玄黑,发束高挽,两道靛青缎带轻垂肩后。 她向淮南王问候,淮南王颔首微笑,又举起酒杯朝褚云羲道:“替太后的祈福已完成,令嘉今日就不必拘束。” 褚云羲婉拒道:“太平醮虽已结束,但侄儿还是恪守规矩,不敢在回京之前饮酒的。” “心诚则灵,管那些清规戒律作甚?”淮南王命人给他斟酒,褚云羲还待推辞,他已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此情形之下,褚云羲不得不端起酒杯道:“侄儿谢皇叔款待。” 淮南王看他饮尽这杯酒,才笑逐颜开,吩咐随从速速上菜。这冠云楼乃是鹿邑城中最好的酒楼,听闻淮南王驾临,厨子更是卯足了劲儿显出功夫。跑堂的小厮们端着各色精致菜肴穿梭不停,淮南王又命凌香等乐伎进屋演奏,琵琶笙箫曲声婉转,他在聆曲间隙问及太后与其他皇子皇女的近况,褚云羲则一一回答。 虞庆瑶站在一边,听着他们提到太后与建昌帝言必恭敬,自褚云羲口中说出的许多事情,更是自己闻所未闻甚至想象不到的。但对他与淮南王而言,恐怕只是最最平常的日常事宜。 她正在暗自遐思,忽听淮南王道:“去年我回南京时,曾听太后有意要建昌帝为你指婚,后来怎么就耽搁下来了?” 虞庆瑶心里一惊,不觉抬头偷窥,褚云羲端坐在酒席对面,平静答道:“当时并无合适的人选,侄儿也不愿随便耽搁他人姻缘,便向太后再三恳求推辞。她后来也担忧侄儿离宫后生活不惯,就没再说起此事。” “的会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只需皇兄发话,有女待字闺中的臣子们自然是要送上画谱以供遴选,只怕是令嘉眼光过高,看不上她们吧?不过那些望族女子有时确实太过娇弱做作,我也不喜……”淮南王睨着他,又指了指近侧那些低垂螓首专心演奏的乐伎,“还不如我带来的这些乐伎来得善解人意。可惜你就要回南京,不然的话随我去一次扬州,那边自有别样风月,与南京的歌舞乐坊相比更胜一筹。” 他说话时眉眼含笑,虞庆瑶在旁边听了只觉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可褚云羲还是平平淡淡,没甚惊讶神色。淮南王此时却好似又注意到她,朝着她微微一笑:“险些忘了虞庆瑶站在一边,这都是男人间的话语,你听了要是害羞就先回避。” 她一脸正色,挺直腰身:“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去过南京,也见过那些秦楼楚馆,只是没进去而已。” 淮南王更是欣悦:“没想到虞庆瑶如此洒脱,真是难得!”说着,不禁长叹一声,“说起我那正妃实在是心胸狭隘,每逢我与其他侧妃亲近一点便哭哭啼啼到处寻事,弄得人好不烦心!我此番离开扬州,也正是为了躲几日清净。我听闻你那二哥雍王的正妃倒是与其他几位侧妃相处甚好,令嘉以后若是有幸能娶得那样识大体的王妃,才是真正快活!” “皇叔光顾闲谈,怎不再多饮几杯?”褚云羲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持着酒壶便往他杯中续酒。淮南王侧身见虞庆瑶虽站得笔直,却垂着眼睫,不再像以前那样虎虎有神,便叹了一声:“虞庆瑶怎么没什么精神?莫非是累了?”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可眼眸明显黯然。 “看你也站了许久,这酒醇厚香洌,孤便赐你一杯。”他说着,抬手将面前那杯酒交给身边随从。褚云羲刚想阻止,随从已将酒杯交予了虞庆瑶。她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听见褚云羲道:“虞庆瑶不会饮酒,这一杯若是皇叔要赏赐,侄儿便替她代领了吧?” 淮南王诧异道:“我看她英姿飒爽,难道真连酒都不会喝?”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向着淮南王坚定道:“虞庆瑶会饮酒的。”说罢,扬起脸便将整杯酒一下子灌进了口中。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绛唇初点粉红新 “果然爽快!”淮南王大为赞赏,竟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这酒与我们时常喝的不同,乃是去年新春伏罗国使者上供给皇兄的。孤在大内有幸品尝,颇为喜欢,便又叫人去高价购置了一批带着路上驱寒。虞庆瑶既然能饮,孤便再赠你一杯。” 他既已发话,虞庆瑶不得不接。褚云羲不禁起身道:“虞庆瑶等会儿还要随车队走回太清宫……” “区区两杯酒怎能难倒虞庆瑶?”淮南王笑着将他按坐下去,“令嘉怎么对她这般关切?以你的性子实在难得。” 褚云羲正待开口,虞庆瑶却已经拱手答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微辣,但两杯酒饮下不久,虞庆瑶便觉两颊滚烫、浑身燥热。在那之后褚云羲还与淮南王说了些什么,她虽站在一旁,已经头昏脑涨听不清楚。琵琶笙箫声再悦耳美妙,在她听来也只觉嘈杂。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褚云羲起身向淮南王道别,程薰上前搀扶,她也赶忙跟随上去。不防脚下踉跄,竟撞在了淮南王身上。 她一时发蒙,褚云羲已即刻行礼道:“请皇叔恕罪!” “无妨。”淮南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微笑着扶住虞庆瑶的臂膀,端详了她一下,“两腮微红,杏目含露,虞庆瑶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她被他揽着手臂,紧张地浑身绷起,一下子退到了褚云羲身边。淮南王却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带着笑意与褚云羲道别,吩咐属官送他们下楼。 “侄儿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南京,到时再与皇叔作别。”褚云羲向淮南王拜别,带着程薰与虞庆瑶下了楼。一出冠云楼,车门已经备好等在外面,他侧脸向虞庆瑶低声道:“随我上车。” 她却毅然摇头,退到了一边。褚云羲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周围随从都在等待,程薰亦小心提醒。他没有办法,紧抿了唇上了马车。 车队在闹市缓缓而行,虞庆瑶跟在车后,走路都觉得发飘。她自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饿着肚子又猛喝了两大杯酒,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味跟随。 褚云羲坐在车中,那酒的后劲十足,让他也觉阵阵难受。几度撩起窗帘往后望去,却又看不到她的人影,心情亦越发沉重。 ****** 车队行至太清宫时已近黄昏,褚云羲下车后回望虞庆瑶,她站在稍远处低垂着头,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他本想叫程薰去传唤虞庆瑶,可此时杜纲等内侍从门内匆匆赶来迎候,他因不想再出风波,带着程薰等人便进了大门。 一路行去一路郁结,周围随侍众多,不知不觉中竟已望不到虞庆瑶身影。待等回到西边的清澜小筑,程薰等人要在旁侍候,褚云羲却挥手让他们暂且退去。他在屋中坐了片刻,头脑还是有些昏沉,终究静不下心,便独自出了院门,朝着虞庆瑶所住之处走去。 斜阳下庭院寂寂,时有飞鸟在竹林间掠过,褚云羲穿过长廊来到那小屋前,敲了几下门,却听不到任何回音。他心存疑惑,推开屋门往里一看,却是空空荡荡,虞庆瑶竟并不在里面。 她因与其他人说不到一起去,素来不会乱跑,更何况这几天她本就情绪低落,如今喝了烈酒之后又不知去向,让他隐隐担忧起来。 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去找,他出了院子在竹林附近默默走了一大圈,还是不见她的身影。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他心中越发焦急,正巧前面有两名道士经过,褚云羲便上前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虞庆瑶。其中一人想了想,指着竹林另一端道:“适才贫道走过之时望见有个穿着黑衣的人往那边走去,但未曾见到正脸,也不知是不是郡王要找的。” 褚云羲向那人道谢后,沿着竹林小径一直往北。这附近除了一座藏书阁外并无大殿,故此少有人来,褚云羲直走至小径尽头也没寻到虞庆瑶,正想返回原处,却见不远处有一扇偏门掩映于松柏之后。上前一看,那木门并未上锁,门闩也滑落一旁。 打开门来,外面便是莽莽原野,原来这已是太清宫最北端了。 他略一犹豫,反手掩上木门,朝着远处缓缓走去。 天地浩远,苍茫无垠,赤红夕阳正缓慢下坠,唯有云彩间还残留着橘黄余晖,一片片的,像透着光亮的飞羽。平野间举目尽是空旷,唯有寒冷的风自远方刮来,卷起一地尘埃。 可是在这凄凄风声中,褚云羲却又隐隐听到有人在嘤嘤哭泣。 他愕然,循着那声音继续朝前,绕过一片土丘后果然发现了那个小小身影。她背朝这方,抱着双膝蜷缩蹲在土堆边,身子小小一团,不知是冷还是难受,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几天来他知道虞庆瑶情绪低落,可未曾想到她会自己逃出了太清宫,躲在这荒野角落里。他站在离她不远处,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道:“虞庆瑶,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了?我到处找你。” 她大约是早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止住了哭泣,却将臂膀抱得更紧。他听不到她的回答,只能走到她背后,道:“先起来,回太清宫去。” 虞庆瑶背朝着他,只用力摇了摇头,束发带子在风中乱扬。褚云羲忍不住弯腰拉住她的手臂,想将她强行拽起,她却不愿顺从,卯着劲儿拼命挣扎。他本只能用左手控住她,被她一发力更觉艰难,几番失败之后,竟将木杖一掷,猛地从背后将虞庆瑶抱起。 她在惊吓之余拼命踢腿,褚云羲没了倚仗站立不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忽而用力将她搂住不放。 “别再踢,我要站不住了。”他略显吃力地靠在她耳畔低声道。 虞庆瑶被他从背后牢牢圈在臂膀间,稍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既害怕,又担心他真的摔倒,便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委屈道:“让我在外面待一会儿也不成吗?” “在外面偷偷掉眼泪又是为了什么?”他反问。 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恨恨道:“的哭了?只是喝多了难受出来吹吹风!”说着,便挣扎着想要逃出他的怀抱,褚云羲被她拽得踉跄,虞庆瑶慌忙又停了下来。他趁势一用力,总算将她扳回了过来。虞庆瑶面红耳赤地正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心跳,而她鼻息咻咻,眼圈浮肿,像只发怒又委屈的小猫。 “你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那天我让你以后一直留在南京?”他牢牢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虞庆瑶咬着下唇不吭声,他本就也因饮了那烈酒而头痛,见她这般不爽快,不由加重语气道:“若是真的不愿意就对我直说,何必闷在心里为难自己?” “就算回到南京待着不走又能怎么样?”她愠怒地像头鬃毛竖起的小狮子,“你进了皇城大内又出不来,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褚云羲一怔,随即道:“想出来时还是能够的,你是怕见不着我了吗?我又不会叫你留在南京却不管你。” 他神色认真,虞庆瑶却愈加沮丧,看着他端正的容貌,有些自暴自弃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后会有皇帝爹爹给你指婚,就像你的皇叔和哥哥们一样,正妃侧妃一大群。我到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缩到南京的哪个角落去了,变成一粒小小的灰尘,风吹吹就飘走,你看都看不到,找也找不到!” “怎会这样想?”褚云羲扳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我知道皇叔说的那些话让你难过了,但他素来是那样的性子……再者说,他们要有多少王妃是他们的事,与我又有何关系?在你心里,莫非觉得我也会与他们一样流连青楼楚馆?!” “没……”她着急道,“但你的皇帝爹爹与太后嬢嬢要是知道了我,定是不会喜欢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望向自己。“母后生前因为不受建昌帝重视而始终愤恨不平,直到去世都闭不上眼。其他人却时常在背地里议论,说她不够宽宏大度,未能有母仪天下的气量。我从来不明白,为何明明互相厌弃的两个人却要被强行捆绑在一处,有时候甚至还得做出彼此和睦的假象。那时便想,如果能有个自己真正喜欢,心甘情愿天天与她待在一处的,我便只要她一个,每日与她伴着说说话就很高兴,又何须其他女子再来打搅?如果终此一生也找寻不到那样一个人,我便宁愿独自一人生活,也不想像我母后和建昌帝那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平静,可是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始终望着虞庆瑶,透亮得好似山中清泉。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也冒着汗,在他臂环间慌乱地动弹了几下,小声道:“谁叫你说这些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就说给你听。至于你是真的听懂还是只当耳旁风,都与我无关。”他忽而又恢复了冷静的姿态,睨了她一眼,便要往后退去。 “嗳?”她一惊,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褚云羲看看她,道:“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何不放手?” “谁讲的?!我……” 她只说了一半就红了脸颊,垂着眼睫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因刚刚哭过的缘故,那密密长长的睫毛上还有零星的泪水,好似夏夜月下的露珠。嘴唇不经意地翘起,正是十六七岁少女独有的姿态,稚嫩又俏丽。褚云羲原是想等她将话说完,可等了半晌却还是等不到,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竟情不自禁地低了低头,想要吻上她的脸颊。 虞庆瑶吓了一跳,一下子埋头钻在他肩前,不给他这个机会。仓促间,他的唇角只碰到了她的乌发,却也没有失望生气。见她害羞地不肯抬头,便静静站着,任由她靠着自己。 “我没想怎么样……”他怕虞庆瑶误解,可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她只是埋在他肩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一只受了惊吓急于寻求庇护的小鸟。 褚云羲低下头,用下颔碰碰她的额前刘海。虞庆瑶想要抬头偷偷望望,却又不好意思。只听褚云羲轻声叫她名字,便闷声闷气道:“干什么?” “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心又剧烈地跃动了几下,故作生气道:“谁叫你想做坏事?” 褚云羲无语,过了片刻,才揉揉她的肩膀,“快站好,我不再想亲你了。” 他原是想让她放心,可虞庆瑶听了这话却不知怎的又不高兴起来,使劲地用头顶抵着他,有意不说话。褚云羲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抱着她道:“虞庆瑶,我刚才把手杖扔了,站到现在确实累了。你再顶着我,我真要跌倒了!” 她这才偷偷瞥他一眼,见他微蹙着眉,似乎真是站得艰难。于是只好站直了身子,只是还低着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褚云羲轻声问道。 她可不想说出心里话,便含糊道:“……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还没醒呢。” “是么?可你身上似乎没有酒味。” “谁说的,我自己都闻得到!” “我怎么闻不到?” 虞庆瑶飞他一眼,哼道:“只怕是你自己也喝醉了,所以才稀里糊涂……” 岂料这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却似乎当了真,轻轻覆手于她的脸颊,侧下脸来以嘴唇若即若离地碰触了一下。她一惊,长长睫毛瞬间划过脸庞,如小鹿般幽黑的眸子正映在他眼中,便是这世间最罕见的珍宝。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玉井无声月影沉 平野为茫茫暮色所笼之时,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回到了太清宫。才走到竹林间,便听到不远处曹经义在焦急地吩咐黄门们各处寻找,想来是发现他不在太清宫,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到那些内侍各自分头去寻后,褚云羲才朝着正要离开的曹经义喊了一声。曹经义吓了一跳,四下里张望了半晌,才终于发现了褚云羲。“陛下!……”他惊喜万分地奔上前,褚云羲却立即道:“休要喧哗!” 他刹住脚步,揉揉眼睛望着躲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道:“臣懂了!陛下没事就好!臣刚才去给陛下送饭却找不到您人影,实在是心急火燎的……” “去告诉那些黄门别找了,就说我刚才从后边偏门出去散了会儿心。”他顿了顿又道,“你的头已不疼了?” “谢陛下关怀,臣睡了半天已有好转,这就去找那些小内侍。”曹经义才刚转身要走,又被褚云羲喊住。“你送的饭菜可还留在清澜小筑?” “饭菜?”他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在!臣刚才放下食盒就走了,也没顾得上带着……陛下要用的话臣叫厨子再做,那些都凉了。” 褚云羲回头看看虞庆瑶,她小声道:“热一下就可以,快要饿晕了。” 他点点头,向曹经义道:“那就拿去再热一下,重做太慢。”说罢,便带着虞庆瑶朝着西苑方向去。 曹经义站在原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过了片刻,才点头笑了笑,匆匆赶了上去。 ****** 重新热过的饭菜送来后,曹经义便识相地退了出去。虞庆瑶从中午饿到现在,之前两杯酒已把她弄得头昏眼花,又在外面哭了一场,跟褚云羲闹时还攒着一股劲,如今坐在桌前却没精打采。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这般模样?”褚云羲看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虞庆瑶急忙去端最上一层的菜碟,“换了是你,中午一口饭没吃还喝两大杯烈酒,能撑得住?” “我当时叫你别喝,你自己要逞能……”他将下面几层一一抽出,饭菜的香味顿时升腾起来,虞庆瑶没像以前那样矜持胆怯,匆匆忙忙端起饭碗就吃,还一边嘟嘟囔囔:“你自己坐在那儿好酒好菜用着,我却只能站在一边,心里生气!” 他撑着下颔看她吃菜,不再与她争辩。虞庆瑶吃了几口,又歪着脑袋看看他,“你不是也没吃晚饭吗?为什么坐着发怔?” “还好,没你那么心急……”褚云羲才说了一半,虞庆瑶已将筷子塞到他手中,指指那几碟素菜,“吃吧,不然又要冷掉。” 他微微一笑:“你竟反客为主了。” 虞庆瑶愣了愣,将手缩回去,“也是怕你饿了……”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褚云羲端过碗与她一同慢慢吃。桌上摆了四样菜,虽都是素的,却也精致味美。她觉得那道菌菇豆腐最为滑口醇鲜,便想要对他说,可见褚云羲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饭,想到以前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好乖乖地埋头吃饭,举止也文雅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吃罢,她终于忍不住道:“那个菌菇和豆腐在一起烧的很好吃。” “回南京的路上再叫曹经义找人做。”他好像没她那么爱不释口,很是淡然地回答。 她有点泄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也只是听你说喜欢,就想着让你多吃几次啊。”褚云羲见她又颓然,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等回南京之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先告诉我。” 她蹙着眉看他,“你能同我一起去?” 褚云羲想了想,道:“总能想到机会出来的。” 她虽小有遗憾,但还是怀着憧憬地点点头。他推开窗子望了望,忽道:“虞庆瑶,你跟我来。” “嗯?” “月亮升起了。” 她稍稍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露出了笑意。 ****** 夜色渐浓,太清宫沉静而又空旷,亭台殿堂在月色的浮涌下覆了极为透薄的纱。风吹影动,不远处太极殿内的吟经声飘于月下,渺渺茫茫,萦环不绝。 他带着虞庆瑶来到了那座古井旁。 四周悄寂安然,虞庆瑶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伏在井栏上。井水仍旧幽深黯淡,她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不免失望道:“你不是说等到月圆时候会有倒影吗?为什么还是看不到?” 褚云羲坐在了台阶上,“大约还要等吧,现在月亮还未到中天。” 她转过身见他已经坐下,便连忙跑过去要将他拉起来,“上次我就叫你不要坐在石阶的!” 他淡淡道:“今日已不如前些天寒冷了,再说明日就启程上路,就算不适也坐在马车内,不会耽搁事情。” 虞庆瑶睨他一眼,抱着双臂坐在他身边。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阶前,她低着头用脚尖轻轻踩了踩褚云羲的影子,顾自抿着唇窃笑。他也不管,让她又踩了几下,才缓缓道:“不怕把我踩疼?” “影子而已,你难道会疼?”她托着下颔故意不看他。 “嗯,真是狠心。”他轻声说了一句,虞庆瑶便讶然道:“不会连这个都会生气吧?” 褚云羲笑了笑,“怎会?开个玩笑罢了。”她小小地哼了声,抱着双膝往他身边挪近了些。他侧过脸,正好望到她露出衣领的一小截雪白颈子,影影绰绰的还有那朵朱色梅花。 “这个印记是天生有的?”他指了指,道,“我记得小时候就看到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点头道:“似乎是吧……可是也不像胎记啊!幸亏长在这里,要是在脸上就难看死了。” “怎么会?长在脸上就当是贴了花黄吧,寿阳公主不是还在眉间点了梅花?” 虞庆瑶眨眨眼睛,“公主们都很漂亮?” “我只见过自己的姐妹,又不知前朝公主长得怎样。”褚云羲想了想,道,“姊妹之中,还是宿放春最为姣丽动人,她母亲便是我上次提过的郑德妃。”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撑着下颔没说话。褚云羲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小声道:“那其他宫女什么的呢?是不是也很好看?” 褚云羲怔了怔,继而看着她道:“问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将你跟她们比。” 她抱着双膝,侧身伏在腿上望着他。今夜月色清透,他的眉目隐约在浅淡阴影中,更有一种蕴藉温和。风中的钟鼓声浩邈悠远,一声声叩击着心底,时光在这里好似格外绵长。月亮渐渐升上了暗蓝天幕,寥廓夜空中,灰蓝色浮云缓缓移动,唯有那一轮圆月耀出皓白,似乎可以伸手触及。 褚云羲撑着台阶想要站起,她便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慢慢到了井边。 “你看。”他往井中望了一眼,便微笑着叫她。那原本只是幽深一片的井里,竟有一轮皓皓明月静静浮于水中,沉静皎然,虽在大千俗世,却只落于古水之中,不染一丝尘埃。 虞庆瑶攥着井栏看得出神,过了许久才悄悄道:“为什么这月亮能正巧映在井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呢!” “……大概,是有神明佑护着这座太清宫的缘故吧。”他也望着那井中明月,片刻之后问道,“你身边可带着红线?” “怎么问这个?”她不解。褚云羲取出两枚制钱托在掌心,“前几日听栖云真人说,每年中秋时节附近的村民会来这映月井前祷告。若用两枚制钱以红线相串起,沉入那月亮倒影正中,之前所祷告的愿望便能实现。现在虽不是中秋,但也有圆月映在井水中,我想着也可以试一试。” 虞庆瑶想了想,解下腕上佩戴的那串银珠,“只有这是用红线编的链子。先解开用一下,等我回去后再重新串起。”说罢,便将那两枚银珠解下放进腰间香囊,取过褚云羲手中的制钱,一上一下串了起来,挽起红线打好结。 “这样可以了吗?”她紧紧攥着那两枚制钱问道。 褚云羲点头,握住她的手,移到映月井井口上方。虞庆瑶就站在他身前,回过头望他一眼,便正遇上他的澄澈目光。她微微赧然,轻轻道:“你有什么要祷告上天的吗?” “有。”他静了静,又道,“但不能告诉别人。” “我也算别人吗?”虞庆瑶蹙着眉不悦道。 “只能是在心中跟神明说的,自然连你都不能告诉。”褚云羲似乎怕她不高兴,便问道,“你就不想着有什么要祈求的?” 她努了努嘴,“当然也有!也不能告诉你!”说罢,便转过身双手合十想要祷告,褚云羲看了一哂,抓住她的手道,“你在胡弄什么?在道观里怎能用拜佛的姿势?” 说话间,他已扳着她的手指,想要教她道家敬拜手势,不料虞庆瑶指间一漏,那两枚被红线串起的制钱竟一下子滑落下去。 轻轻的一声响,井水荡漾,圆月倒影微起涟漪。虞庆瑶的惊呼声犹在耳边回荡,制钱早已消失于井水中,只留下月影晃动,波光沉浮。 “我做错事了!”她懊丧得快要哭出来,连连顿足。褚云羲望了望那还未恢复的月亮倒影,不由叹了一声:“没事,现在夜深人静,观中的神灵一定已经知道,有没有做对那手势也不重要了。” 他虽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郁郁寡欢,因问道:“还能再投一次吗?” “不能了……或者等中秋时候我们再来,到那时我先教你如何敬拜,就不会再出错。” 她这才恹恹地点点头,却又伏在井栏上静静望着井中月亮。褚云羲留在她身边,皎然月光遍洒大地,浩宇间纤尘不染,这一方空明澄澈得如同映月井中千年净水。倏忽间夜风吹拂,檐下灯笼烛火明暗交叠,将两人身影映在一处,好似不可分离。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芳草归途意转迷 这是他们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缱绻、绵长,却又萦绕着些微惆怅。 夜已深,虞庆瑶还不舍得回到小屋,褚云羲怕她明日赶路时候会更劳累,劝了她几次,她都不肯听话。 “那么难道要一整夜都黏着我了吗?”他低下头,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她扬起脸,站在如水清澈的月光里,望着他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了太清宫,又不是就此分道扬镳。”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喜欢这儿的话,等以后我们不是还可以再回来吗?” 她恋恋不舍地看看四周草木,忽而一蹙眉,焦急道:“还没去跟踏雪道别!明日一早就走,只怕来不及了。” 虽然觉得虞庆瑶好像还未长大,可他也知道踏雪在她心中确实留下了深深遗憾。于是带着她回到了西苑的梅树下,他从书房中取来一盏绛纱灯笼,挂在了横斜的枝桠间。浅红微光与月色相溶,交织出幻妙朦胧的境界,虞庆瑶依旧像以前那样蹲在土堆前,神情却有些发愣。 褚云羲正站在虞庆瑶身边,他本想也如她那样蹲下,可扶着手杖还是有些艰难,便小心翼翼地单膝着地跪在了土堆前。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干什么跪在这儿?你这样不吃力?” “站得累了,歇一会儿。”他居然朝她微笑,眼睛在月下纯澈得好似溪泉。 “我,我只是想着,这次离开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与你一起回来,看望小白球。”她小声地说着,扶住了他的手臂。 “虞庆瑶,为何总是担忧?难道信不过我?”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低声问。 她一怔,摇头道:“不是呢,只不过有些伤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小土堆,“踏雪愿意看你天天笑着,不愿意看你这般苦恼。” 虞庆瑶撑着下颔,这才抿唇一笑,露出两颊梨涡。“它现在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意外?” “为什么会意外?”褚云羲扬眉道,“你小时候强行抱了踏雪,它的主人便一定会替它报仇。”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我说的都完全没关系。”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他却趁势一拉她的胳膊,让她倚靠了过来。两人的动作都有些生硬,他左臂轻轻抱住她,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虞庆瑶将身子微微蜷缩,似乎觉得这样可以减小对他的压力。 他还是单膝跪着,静静地看她。虞庆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褚云羲的呼吸,轻浅、温柔,是拂过小荷的微风。 她伏在他肩头,小心谨慎地抱住了他。肩头金线织绣出的云彩将她轻轻托起,浮在了无瑕的月光中。褚云羲侧过脸,幽黑眼睫亦掠过她眉边,酥酥的、痒痒的,让虞庆瑶忍不住想笑。可他却又低下头,抿着她光洁的前额。 她垂下眼帘,轻轻扬起脸,让那呼吸交融于唇间。 双唇只轻轻一触,温软得好像暖阳里的小猫。他还待再继续,虞庆瑶却很惊讶地往后缩了缩,红着脸问他:“……你的嘴唇怎么也这样暖,还柔柔的……” 褚云羲怔了一下,不禁笑着低声道:“那你难道觉得应该是冷的?” “谁叫你平时总那么冷冰冰的。”她拨弄着他发间垂下的石青色缎带,忽又回味起刚才那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心底浮起连绵的荡漾,竟自己又凑过去,抱着褚云羲,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呼吸一顿,感觉世上的花瞬间盛开,漫山遍野,如火如荼,欢唱成海。 一时间竟紧张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虞庆瑶趴到他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他才小声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亲我了?” “……这还需要学吗?”她不服气地朝他露出虎牙,却只惹得褚云羲微笑。见到他的漆黑眸子里也浮现笑意,虞庆瑶便从心底里欢喜,柔得发颤,轻轻一捏便会觉得疼。 “褚云羲。”她娇憨叫他,等他应答了,又唤道,“陛下。” “……你怎么也叫我陛下?!” 她却不回答,又傻呵呵地微笑道:“阿容。” “……都是我。”他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无奈又怜惜。 于是虞庆瑶便由衷高兴起来,枕在他肩前道:“你是褚云羲,也是陛下,更是阿容。”她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认真道,“我的阿容。” 她依偎在他怀中,轻轻软软,就像踏雪躲在主人怀里。褚云羲看着她秀美的脸容,随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颔,低头印吻了她的唇心…… ****** 晨曦初起时,太清宫前已车马整肃,旗帜飞扬。栖云真人率领众弟子将褚云羲送出大门,褚云羲在石阶前回身道:“真人留步,此番有劳诸位道长,我回到南京后自会禀告建昌帝。还请真人在太极殿中留好莲花灯,好为嬢嬢日夜祈福,以求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栖云真人自是应允,此时远处一列人马疾驰赶来。褚云羲遥遥望见,便在曹经义的陪伴下步下台阶,朝着为首之人拜道:“皇叔。” 一身锦装的淮南王翻身下马,扶住褚云羲道:“令嘉,你这就要回南京了?” “事情已了,自然不敢在外逗留过久。皇叔还要留在这鹿邑县城吗?” 淮南王笑了笑:“你既然走了,我还留在鹿邑也没甚意思。在附近几个州县再巡查一番,过些日子也要回扬州去了。不过等到太后大寿之时,我便会回到南京与你再见面。” “那侄儿就在南京等着皇叔了。” 淮南王点头,又朝后一招手,孙寿明疾步上前朝褚云羲道:“臣前些时候办事草率,以至于引起了郡王的误解,还请郡王原谅臣之自作主张。” 褚云羲心知他这样道歉,必是为了让自己回京后,不将那私自调换银票之事告知建昌帝与太后。因此便看了看淮南王,淡淡道:“其实孙都监当初根本无需调换那银票,有何为难之处与我说了便是,何必出那下策?我回南京后,若是建昌帝问起详情,有些细枝末节却也遮掩不得。” 孙寿明脸色难看,淮南王瞪了他一眼,叱道:“所以说你这脑子就是不好使,怎敢在广宁王面前自作聪明,反倒给自己添了可疑之处!若是建昌帝要追查,我看你也只有亲自跪在大殿上请罪了!” 褚云羲一哂:“皇叔放心,我自然不会添油加醋,就算建昌帝要问及此事,只有孙都监如实说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自然是信得过令嘉的。”淮南王说着,又望向他身后的虞庆瑶,因问道,“昨天虞庆瑶喝了那烈酒,回去后可曾醉了?” 虞庆瑶道:“只是有些难受晕眩,倒还没真正醉倒。” 淮南王一笑:“酒量不错,下次见面再与你饮上几杯。不过虞庆瑶回到南京后,是跟着陛下还是依旧回褚廷秀府?”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没敢自己回答,褚云羲从容道:“她是褚廷秀手下,自然是回到褚廷秀府了。”他顿了顿,又问道,“皇叔怎么很关心虞庆瑶?” “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与一般女子不同。”淮南王朗声笑着,陪着褚云羲走到马车前。褚云羲再次与他道别,登上了马车。随着曹经义的一声高喝,程薰等禁卫率先策马前行,那辆马车亦慢慢向前行驶。 这一列队伍依旧恢弘壮观,旗帜飘展间,金线绣成的龙凤猛兽耀出夺目光彩。虞庆瑶跟随马车之后,偶然间回头望去,只见送别的人马还在那长长石阶之下,逐渐淡去了影痕。 ****** 早市已开,鹿邑城东的酒楼茶肆又渐渐热闹起来。唯有小巷尽头的那座朱楼依旧重帘低垂,静谧得仿佛与世相隔。 淮南王慢慢走上二楼,清晨的阳光斜斜穿过竹帘,长廊那端传来幽幽琵琶声,好似滚落在青石上的珠玉。他推开那扇镂花门,琵琶声才停止了下来。薄如蝉翼的帘幔轻轻一动,绿衣女子抱着琵琶低头走出,躬身行礼道:“凌香见过王爷。” “他们已经走了。”淮南王撩起帘幔走到窗前,依旧坐在了低矮的几案旁。凌香的眼中流露出惆怅之意,却只是道:“也是意料中的事,他们迟早都会离开这里。多谢王爷让奴见了虞庆瑶一面,否则奴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淮南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因为孤信得过你,知道你沉得住气,不会让虞庆瑶起疑。” “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会急在一时……”凌香跪在几案前,替他慢慢斟上一杯酒,穿过竹帘的阳光拂在她纤纤玉手上,尤显玲珑温柔。淮南王支颐看着她,她却始终平静似水,眉间略带郁色。 她踌躇了片刻,似是考虑着及其重要的事情,末了才谨慎问道:“如今奴已见到虞庆瑶,不知何时才能见一见二公子?” 淮南王双眉一蹙,随即哂笑:“你倒还是痴情不改,时不时地便要问起此事。” 凌香低下头去,轻声道:“本也未曾有此妄想,只是既然得知他尚在世间,且又与王爷有着联系,故此便有了思念之意。” “但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机。”淮南王思忖了一下,缓缓道,“他所承担的一切都事关重大,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眸中的亮色渐渐减淡,“凌香明白。既然还不到相见之时,那么奴就再静静等待,祈求上苍早日让二公子完成心愿。到那时,奴也只想悄悄见他一眼,了却半生的遗憾,并不会与他相认。” 淮南王颔首,此时有人轻叩门扉,道:“王爷,人带到了。” “知道了。”他又朝着凌香做了个手势,她向淮南王行礼之后,退到了帘幔后的隔间。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护卫带着一人走了进来。淮南王撩起轻纱走到屋中央,挥手道:“你们先退下。” “是。”众护卫依次退出了房间,只剩那个人站在原处。一袭玄色衣衫,头戴深檐帷帽,面容被遮蔽了大半,只露出刚劲瘦削的下颔。 淮南王负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想要见虞庆瑶?” 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回答。淮南王却也不动怒,只是悠悠然踱到帘幔边,透过轻纱望着外面的天地。“你既已知道孤与二公子的关系,怎还是这般态度?”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中透着不驯。“在我眼里,没有什么王爷平民之分,只有朋友与敌人。” “那孤现在总不能算是你的敌人吧?”淮南王笑了笑,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若不把你当做朋友,在你暗中跟踪虞庆瑶的时候,孤就可以派人将你密杀。” 他扬起下颔,双眼在阴影中透出一丝寒意。“我对虞庆瑶没有恶意,你要杀我,也并不是简单的事。” “何必动气?”淮南王一抬手,“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相识,过去的一切不必再提,只该想着以后如何去做才是。” 那人冷冷道:“二公子能与你站在一线,应该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但我只想警告你一句,不能打虞庆瑶的主意!” “自然不会对她不利。”淮南王淡淡道,“孤已经见过她,娇俏可人,甚是可爱。” “那为什么不让我见她?”那人强压怒气,语气生硬。 帘幔后忽然传来了凌香的声音:“王爷那么做,也是为大局着想。”话音才落,她已撩开帘幔款款走出。那人怔了怔,凌香未等到他开口,已行礼道:“贱妾唤作凌香。” “原来是你……”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凌香在他面前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时常听闻阁下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以相见。阁下关切虞庆瑶安危,奴自然也不会让她涉险。只是如今我们的事情都得依托王爷才有机会得以完成,王爷必然能考虑周全,你我只管尽力协助,别的不需过分担心。” “尽力协助……”那人漠然道,“就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淮南王负手走到凌香身边,微笑道:“看来他还是心存怀疑。” 她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那人曼声道:“二公子都能完全信任王爷,我们还有何理由互相藏私?我知你多年来隐忍负重,但我与二公子又何尝不是?如今幸得王爷相助,若我们还不能共存一心,那件事情只怕是永远也无法实现了。倘若如此,你纵使天天对着虞庆瑶,心中郁结仍在,又有何意义?” 她声音动听,娓娓道来更显柔和,却又含着坚韧。那人抬头望了望她,喟叹一声,不再言语。《 》 40-50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花含春意苦分别 开春之后,天色愈发湛青,日光透过浮云遍洒城池,万物皆被晕染金芒浅辉。那一日和风送暖,柳条抽新,南京城外护龙河上水波熠熠,往来行人正沐着这大好春光,却见远远地行来了一队浩荡人马。 最前面织锦旗幡飞扬生色,英武禁卫骑高头大马压阵于后,中间四匹墨黑骏马曳着一辆马车,攒丝金莲为顶,栏槛镂玉盘花,煞是华贵庄严。城楼上的武官早已望到,率领守城士卒整装急促迎上,一声令下,便迅疾分列两旁。鼓声擂动数响,众百姓知晓此是皇家队仗,也都伏地跪拜,无人再敢抬头。 虞庆瑶已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肃穆气氛,放眼望去,原先还熙熙攘攘的南京街道如今乌压压一片没有尽头,皆是匍匐在地的老少男女。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却不觉得行在路中间的车马有多威风,蹙着眉望着这众多百姓,不由想到,若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父亲也在其中,岂不是擦肩而过却无缘相认? 这一列队伍穿过外城城门,自御街一径朝北,过朱雀门之后便进了内城。在前一天褚云羲就曾跟虞庆瑶说过,因为队伍返回大内途中不得再任意停留或者改道,故此他不能将她送至褚廷秀府,但已事先派人送信回京通知了五哥。果然,在进入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名褚廷秀府的属官带着两名黄门内侍恭恭敬敬站在御街之侧,望到马队临近,便躬身行礼。 “褚廷秀特遣下官来恭迎广宁王返回南京,稍后王爷便会入宫与殿下相聚。” 马车略微减缓了行速,褚云羲在车内道:“替我答谢五哥,一切顺利,请他放心。” 那属官连连点头,此时曹经义悄悄对虞庆瑶道:“是时候走了。”她本来就一直望着马车,听到此言,攥着手往斜侧紧走几步,朝后退出马队,躬身行礼道:“殿下既已安全抵京,虞庆瑶回褚廷秀府了。” 车帘微微动了动,哒哒的马蹄声中,只听到他应道:“好。” 禁卫军从她身前经过,马队还在继续往前,褚云羲所乘坐的马车亦没有停留。她本该随着那名属官躬身静立,可眼看马车越来越远,虞庆瑶望着那车影,想到车中的那个人,忍不住又泪汪汪地道了声:“殿下保重。” 褚云羲坐在车内,隐约听见了这一声。这四个字听起来似乎再平常不过,可她的声音里分明含着不舍、不安,却又强行压制着,不让那离愁别绪再加蔓延。他的手都已不由自主地抬起,想要推开窗子,可是指尖触及那微冷木棂时,才陡然一惊,继而深出一口气,背倚着座椅阖上了双目。 他何尝不明白虞庆瑶的心情,自己虽在她面前保证会去看她,但对于虞庆瑶来说,高耸的宣德城楼便可将她牢牢阻在外面,皇宫在她心中只怕是难以想象的森严肃穆。他此番一入大内,或许明日便可寻找借口出来,或许还要再等上几天,而虞庆瑶却毫无办法也毫无预期,只能在褚廷秀府默默等待。 昨日在驿馆度过最后一夜时,虞庆瑶曾悄悄来找他。可也没进屋子,只隔着窗户跟他说了些话。东拉西扯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还说到了踏雪小猫。他知道她心里烦闷,不舍得分别,为了哄她高兴,说会买只小白猫送给她。她却恹恹道:“不要小猫,我又没养过,照顾不来,万一跑了会更难过。” “不需要很费心,我小时候都能养活踏雪,你怎会不行?”他好言劝解,虞庆瑶却鄙夷道:“那是曹公公帮你养的,你哪会照顾小猫?!” “……最初是他喂猫,后来都是我自己养的。再说了,给你一只小猫,你不是还有伴了吗?” 她默不作声,褚云羲还以为她答应了,不料却又听她低声道:“以后就只能抱着小猫想你么?” 因为隔着窗户,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隐约望到虞庆瑶垂着头,声音听起来也哑哑的。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因道:“不需很多天,我答应过要来找你,便不会失信。” “是吗?”尽管类似这般的话语褚云羲已经说过几次,但事到如今虞庆瑶还是有些郁郁寡欢。他叹了一声,将手放在窗棂上,轻声道:“真的。” “阿容……”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当,低头倚在窗上。他望着那朦朦胧胧的影子,隔着窗纸在她脑袋上方摸了摸。“不要难过了,虞庆瑶。” “我会在褚廷秀府等你。”最后,她还是说了那么一句。 他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法忘。 ****** 春意初起之际,宝慈宫高墙内的树木已泛出新绿。褚云羲踏着层层玉阶进入宫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见吴王妃。 面容姣好的宫娥躬身分立两侧,撩起了重重珠帘。吴王妃身着暗金缠枝莲纹宽袖宫装,头戴成双凤钗累丝镶宝,端端正正坐于美人榻上。见到褚云羲走来,便露出笑意,道:“陛下快过来,才过了上元节便替老身外出忙碌,实在是辛苦。” 褚云羲行礼问候:“臣为嬢嬢祈福,何谈什么辛苦?倒是见嬢嬢气色比先前更好,臣不胜欣慰。” “自从你去了太清宫之后,我原先那气短头晕的症状便减轻不少,看来栖云真人果然道法高深。”吴王妃颔首微笑,曹经义见她心情愉悦,连忙躬身道:“栖云真人自然厉害,不过陛下为了替太后祈福,一连七天都虔心进香,跪在那儿丝毫不敢怠慢。” “我的陛下,真是难为你了!”吴王妃怜惜地看着褚云羲,才一抬手,身边内侍便恰当地弯腰搀扶,褚云羲亦起身侍立。吴王妃走到褚云羲身前,抚了抚他的肩头,又细细端详其眉眼,叹道:“你为老身奔波了那么多天,这份孝心着实难得。你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我这里甚是冷清,你接下去就留在宫中好好休息,闲暇时多来与我说说话……” 褚云羲欲言又止,只得恭顺地低头答应。太后与他闲聊了片刻,正想屏退内侍宫女,与褚云羲再单独细谈。一名内侍迈着小步赶来,在珠帘外道:“启禀太后,圣上驾临宝慈宫。” 吴王妃双眉微微一蹙,领着褚云羲回到美人榻前,道:“建昌帝倒是来得迅速。” “臣本来也打算稍后便去拜见建昌帝的,想是爹爹听说臣回宫的消息,便来了这里。”褚云羲望向外面。吴王妃持着褚云羲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这里是宝慈宫,他为难不了你。” 说话间,屋外脚步声起,两侧宫娥内侍都依次跪拜。穿着朱色常服的建昌帝缓缓走来,远远望去,倒是与褚云羲的脸型轮廓颇为相似,但近看才觉建昌帝两颊已有消瘦之态,眼窝也显得深陷下去。自建昌帝身上散发出的气度和褚云羲亦完全不同,建昌帝眼锋更厉,扫视之下便如青锋出鞘,寒光凛凛。 “臣向娘娘问安。”建昌帝拱手作礼,姿态端正,让人无可挑剔。吴王妃颔首,褚云羲又上前向建昌帝行礼问安,建昌帝看他一眼,缓缓道:“这次去鹿邑为你嬢嬢祈福打醮,倒是用了将近一月的时间。” 褚云羲听出建昌帝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但也早就预料在心,因恭敬答道:“打醮一共七日,加上之前还要斋戒沐浴,便已是十日了。另外……在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臣也已写在信中派人送回南京,不知爹爹是否收到?” 建昌帝斜睨于他,颔首道:“自是收到了。但我却不知,你先前说是见嬢嬢身体总是有恙,便怀着赤诚之心要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又怎会半途去了亳州?” 褚云羲低首道:“臣一直记得上次的丹参案尚未查出真相,而其中主犯田进德老家便在亳州,因想着是否能探查出一些讯息,便遣了两个护卫往亳州一趟,不料正遇上那些官军假扮成强盗要杀害田进德家人灭口。” 建昌帝冷笑几声,负手道:“陛下,丹参案件朕并未交予你去办,你又无大理寺或是刑部的官职,倒是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很是热衷。平日里看你似乎云淡风轻,这一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说是去替太后尽孝祈福,结果却险些将亳州官场掀翻,我却不知你到底是怀着何等心机?” 他话锋犀利,褚云羲心中一沉,也知晓建昌帝怒从何来。祝勤本是建昌帝想要用来打击潘家势力的一枚棋子,却被潘文葆反将一军,迫使建昌帝无奈之下将祝勤降职至亳州副指挥使。当今朝中愿与潘党对立的官员本就不多,难得祝勤身为潘文葆下属却又不跟他同心,建昌帝本已安排好一切,就等着祝勤说出证据好借机惩治潘党。结果功亏一篑不说,还被潘党众臣半胁迫着发出贬斥祝勤的诏书,实是丢尽颜面。 近来建昌帝大力推行变法,明里暗里都在培植更多的官员与潘党抗衡。如果祝勤太太平平的,说不定也能被再次启用,谁知祝勤却因参与谋夺丹参案而死在了亳州,查案之人竟是褚云羲,这一切怎不叫建昌帝窝火? 此时建昌帝看着褚云羲的目光已越发寒冷,褚云羲紧抿着唇,撩起长袍下摆,缓缓跪在他面前,道:“请爹爹息怒,臣并不是有心要与爹爹作对,只是遇到了那些官兵,才查出了祝勤这个幕后之人……” 建昌帝冷哼一声不予回答,吴王妃屏退众内侍宫女,抚着美人榻侧的扶手,慢慢道:“建昌帝,陛下这番出去为的都是老身病体能尽快康复。他车马劳顿了将近一月才赶回南京,着实辛苦。关于那亳州官军勾结江湖中人的事情,本就是他们罪大恶极咎由自取!你怎好怀着不满,才见面便连连质问陛下?” 建昌帝闻言转过身,朝着太后揖了一下,沉声道:“臣并未说陛下出去不是为了娘娘,但他刚才也承认半途派人前去查探什么田进德的家人讯息。依照规矩,他尚未出阁开府,身上又无实职,做这些事情都是违例。臣知道娘娘素来疼惜陛下,但他既然身为我赵家皇子,就也该恪守本分,不能随意妄为。如开了此例,往后其他皇子或者宗室子弟也打着旗号,插手不在职分内的政务,岂不是天下大乱?” “建昌帝真是谨慎严苛。”吴王妃冷冷睨他一眼,扬起眉梢道,“陛下牵挂着丹参案,一是因为那事与老身有关,二也是因为不愿看到他的爹爹劳心劳力,想着为建昌帝分忧罢了!若不是那些谋逆的官兵要杀人灭口,他也只不过想查探些有用的讯息回禀给你,难道这也算插手政务?那个姓祝的逆臣胆敢谋划抢夺丹参,他们是想要老身的命!你的气没撒在那些混账东西身上,却反而怪罪起陛下来了?!”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宫苑何处可撷芳 吴王妃虽年过花甲,说话仍掷地有声。建昌帝站在她身前,眉峰跳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怒意,冷冷道:“他若有心为我分忧,怎不在出京前有所禀报?莫非是怕我阻止此事?” 褚云羲低声道:“臣当时并没什么确切把握,只是想若能探访到一些讯息再回禀给爹爹。” 建昌帝冷笑一声不说话,吴王妃端起手侧青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建昌帝,设法查清丹参案是我吩咐陛下的,你不必再盯着他不放。那些人想害的是我,我自然要掀个明明白白,查个水落石出。建昌帝难不成还怕了?” “娘娘何出此言?”建昌帝目光一凛,转而看了看褚云羲,沉声道,“朕与娘娘有话要说,你且先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望向吴王妃,她顾自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中又带着从容。 “嬢嬢……”他怕太后与建昌帝再发生龃龉,故此不敢轻易离去。吴王妃却抬头淡淡道:“陛下,你自管去休息,不必在这里听些没意思的话。” “是。”他向太后与建昌帝各自拜别,怀着复杂的心情步出了宝慈宫。 ****** 珠帘沉寂,室内篆烟静静萦散,吴王妃仍不急不缓地抿茶。建昌帝背着手站在斜射进屋的阳光下,过了片刻才道:“娘娘不该在陛下面前说那样的话。” “不该?建昌帝倒是好厉害的口气……你虽不是我亲生子,但这宝慈宫中住着的却始终是你的太后娘娘。”吴王妃垂着眼帘,淡然望着杯中漂浮的碧绿茶叶,“近几年来你越发强横,老身倒是成了掣肘,阻得你无法施展手脚。但老身还要提醒你一句,休要觉得自己羽翼丰满便想纵意翱翔,竟忘了这苍穹再大也有个边际!” 建昌帝唇角上扬,笑了笑:“娘娘这话怎像是说给年少轻狂之人听的?臣做亲王时便对娘娘恭顺敬爱,不减于生母高太妃。登基后更是处处以娘娘为尊,臣已届不惑,又怎会想要纵意翱翔,不顾及娘娘心意?” 吴王妃冷哼着放下茶杯,远望窗棂外的横斜花枝,道:“建昌帝当年对老身的承诺,老身可是一天都没忘!说什么如若能够御极,必将奉我如亲母,时时处处恭谨俯首……可惜事到如今,建昌帝恐怕早已想要将老身除之而后快了吧?” 建昌帝眸中呈现了某种抑制之色,语声却仍从容:“娘娘此话不可轻易出口,此等忤逆之事,臣怎敢又怎会去做?娘娘近年来时常抱恙于身,倒是应该好好休养,勿再为国事操心!” 他说罢,朝着太后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吴王妃坐在榻上,手中死死攥着锦罗软垫,忽而笑了笑,朝着他的背影道:“一转眼已是十六载岁月逝去,建昌帝可还记得你那命运不济的四弟怀思太子?” 建昌帝侧过脸,神情淡然。“怀思太子已经去世多年,每逢他的忌日,朕都会命人祭奠,娘娘何必故意问这话?” 吴王妃幽幽叹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疏密有致的竹帘。“也不知是否因为年纪增长的缘故,近几月来,老身时常会梦到怀思太子。他依旧像以前那样温文尔雅,面含微笑……先帝与我一同站在崇政殿前,怀思太子穿着戎装在丹陛前行礼,说是即将启程赶赴北辽战场,归来后再为先帝贺寿。” 她语声缓慢,建昌帝神色复杂,似是觉得她说起这些着实无聊,可又不得不留在此地。 “娘娘,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说了吧?”建昌帝微微皱眉,“您若是夜间睡得不安稳,朕这就命太医前来替您诊治。” “那倒不必,或许是心病吧……”吴王妃侧过脸望着他,发间凤簪隐现刺目的光,“建昌帝难道就没有梦到过你四弟?” 建昌帝冷漠道:“朕夜间向来少梦。” 吴王妃笑了笑,“可是老身梦到的怀思太子,却在临别时说,他想念二哥,要找个机会再与你见上一面。” 建昌帝强忍着心头怒意,沉声道:“娘娘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朕刚才已经讲了,对娘娘绝无忤逆不孝之心,娘娘却再三提及往事,莫非是故意要让朕不痛快?娘娘可不要忘了,怀思太子的事,并不是朕单独一人所为。”说罢,朝着她的背影作了个揖,便朝着门口走去。 “老身自然没有忘。”吴王妃依旧站在窗前,不急不缓地道,“只不过,如果怀思太子还活在人间,不知建昌帝见到他之后会有何感受?” 建昌帝本已撩起冰凉珠帘,乍闻此言,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手指一震,水晶般的帘子便哗啦啦垂落下去。 ****** 暖阳耀着一池潋滟,水岸边春草初长,叶苗舒展,是嫩得如少女笑颜般的娇俏。褚云羲回到凝和宫不久,便听内侍禀告说是宿放春到来探访。 琮琮瑢瑢玉佩轻扣,叮叮当当宿放春微摇,她还未进阁子,便已俏然笑道:“这大好春光,陛下怎么也不去园子里坐坐?”话语才落,在众宫娥女官的陪侍下,宿放春已踏入房中。 湖蓝短襦鹅黄围腰,八幅褶子郁金香染及地长裙,上有削金牡丹刺绣,间缀粒粒浑圆珍珠。星眸善睐,粉唇带笑。她玉手一抬,指间挟着一枝纯白瓣朱红蕊的杏花,朝褚云羲嗔道:“陛下,我还以为你能赶回与我一同去过花朝节,可你竟到现在才回!” 褚云羲坐在临窗书桌前,淡淡笑了笑:“花朝节是你们女儿家过的节日,我就算回来又有何用?总不能陪着你去撷芳亭跟妃嫔娘子们斗草,再者说本来也有事耽搁,实在是无法赶回。” 宿放春娇哼一声,“那现在可有空与我去撷芳亭?” 他略有迟疑,宿放春已沉下脸来,近旁内侍赔笑道:“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宿放春时常过来,想必甚是思念殿下。” “呸!谁要你多嘴?!我才没有思念他,只不过是喜爱凝和宫四周景色才来了几次!”她一边说着,一边忿忿不平地瞥着褚云羲。褚云羲叹了一声,握着木杖起身,“罢了,就与你去那里坐会儿。” “好不情愿的样子!”宿放春朝他撇撇嘴,又嫣然一笑,抬手将那枝杏花插在他书桌上的水晶瓶中,转身便往外走去。 ****** 天晴云白,石径蜿蜒,撷芳亭四周碧叶细细,杏花烂漫。遥遥的,有欢笑声随风传来,一只燕子风筝摇摇晃晃飞上青天,在风中上下起伏。 褚云羲本是陪着宿放春去往撷芳亭,望见了那黑眼红尾的燕子风筝便不觉停下了步伐。放纸鸢的人显然是个生手,不会操纵线绳,使得那风筝忽高忽低,宿放春见了便笑道:“瞧这慌里慌张的燕子,可别一不小心掉下来!” 他略微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道:“是谁在放风筝?” “看那样子就知道是允媖。”允媖是建昌帝现有子女中年纪最小的卫国公主,今年只有八岁。褚云羲又望了一眼那只燕子风筝,因问道:“你怎不找几个宫娥一同放风筝?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宿放春俯身摘了朵幽蓝小花,皱眉道:“前些天放过蝴蝶风筝、鲤鱼风筝、蝙蝠风筝,已经厌倦了。总是待在这宫中,想想就觉得无趣。” 褚云羲淡淡一笑,慢慢走向撷芳亭。她追了几步,在他身侧问道:“陛下出去了两次,外面的天地是不是与宫中截然不同?” 他想了想,眼光变得柔和,却又带着些许怅惘。“是,有很多……在宫中体会不到。” 宿放春更为好奇,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其实我前些日子看了个话本……” 他蹙眉,盯着她道:“宫中不准有这些东西,你又是叫哪个不要命的黄门带进来的?” 她急忙将褚云羲拽至树影下,压低嗓子道:“信得过你陛下才说的,好玩而已,看完后就会让人带出去,出不了事!你要是敢告诉爹爹,我以后就再也不来找你!” 褚云羲冷冰冰睨她一眼,不再说话。宿放春又娇声道:“陛下,那话本里有个故事,便是说宫中女子在红叶上题诗,那红叶随着河水流出大内,被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拾起……” “你真是越发不像样,看这些男欢女爱的故事,若是被爹爹知道,总是又要一顿严责!”他冷着脸斥罢,独自走进前方花圃中的撷芳亭,倚着廊柱坐在了那里。 宿放春怔了怔,眼眸流转,忽而追进亭子坐在他身畔,抿唇笑了笑,附耳轻道:“我又没说完那故事,你怎知是男欢女爱?难不成自己也偷偷看过,这才知道后面是如何情形?” 他蹙眉,“听你那口气便能猜到关乎什么内容,与看没看过有何关系?” 她瞥着褚云羲,叹道:“陛下还是这般古板正经,真不知要怎样的佳人才能让你展颜一笑……” 褚云羲正待反驳,却听远处有人轻咳一声,问道:“兄妹两人在那又说些什么知心话?” “五哥?”宿放春闻声便回身站起。隔着花丛,褚廷秀正负手站在树荫之下,一身绛紫长袍,佩以古铜色大带,显得尤其高拔俊朗。他没带随从,独自走到撷芳亭前,褚云羲亦起身向他拱手问候,褚廷秀朝他笑了笑:“看来陛下虽长途奔波,却还没觉得劳累,倒已经与十一姐来此赏花了。” “是我见他独自坐在凝和宫里,便邀他出来走走。陛下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天,怎会不觉劳累?”宿放春说到这里,忽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向褚云羲道,“陛下,你要是真的想回去休息,我就不再叨扰了。” 褚云羲知道褚廷秀刚才那样说,是有意想要支开宿放春,便顺着那意思道:“确实还有些头晕,十一姐先去别处转转,我与五哥说几句话便也要回转凝和宫了。” 宿放春虽无奈,但也只得答应,临走时还不忘小声叮嘱褚云羲勿要泄露刚才说的秘密。 褚廷秀目送她渐渐远去,叹道:“允姣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褚云羲见周围没有旁人了,这才问道:“虞庆瑶已经回到褚廷秀府了吗?” “回了。但我感觉她此番回来,神色与先前不太一样。”褚廷秀看着褚云羲,微微一笑,“若说以前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如今却多了几分娇羞之意。” 褚云羲垂下眼帘思忖片刻,低声道:“五哥,我本想明日去你府上拜访,顺便有些话要与你说。” “且让我先猜一猜。”他依旧负着手,从容地在撷芳亭间来回踱了几步,又望着他道,“莫不是与虞庆瑶有关?” 褚云羲点头,亦并未显露惊讶之色,似是早已料到褚廷秀会猜到。褚廷秀却皱了皱眉,“是她对你心存幻念,还是你看中了她?” “……不是幻念,也不是寻常的看中。”褚云羲斟酌了一下,认真道,“我是想让她不再离开南京,与我同在一处生活。”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濛濛细雨湿香尘 褚廷秀的神情变了变,虽然虞庆瑶回到褚廷秀府中的那种失落神情让他有所猜测,但他还未想到褚云羲也会如此慎重地说了这样的话。在这宫中属他与褚云羲的交往最多,故此他一直知道褚云羲性情冷淡。旁的皇子有心欺他损他,他也不会反唇相讥,只是独自走开。其他兄弟都早已开府纳妃,唯独褚云羲始终拒绝建昌帝指婚,就连太后替他挑选的房中宫人亦从未沾染。 有时候,作为兄长的他甚至也会怀疑褚云羲是否天生对女子怀有排斥之心。 可如今褚云羲坐在撷芳亭中,微微抬起头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想要虞庆瑶与他同在一处生活。像这般虔诚认真的态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褚廷秀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的,此时却不由沉了沉心。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后,褚廷秀才问道:“除了我之外,你还向谁说过这意思?” 他摇头,“并未主动向第三个人说过,但跟随我前去鹿邑的曹经义与杜纲等人都已看出端倪。” 褚廷秀蹙了蹙眉:“曹经义我倒是较为放心,他侍候你多年,应该不会将此事传出。但杜纲此人惯于逢迎且又贪财,他天天在太后身前奉茶,你要小心提防。” 褚云羲亦觉得此人始终是个祸患,便将在途中与杜纲发生的矛盾简述了一遍。褚廷秀听罢,作色道:“这大胆的东西竟敢在背后诋毁于你,简直是太过目中无人!你怎不向嬢嬢禀告,将这阉贼打个半死!” “我本想严惩他,但毕竟虞庆瑶的事情他看在眼中。若是他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在嬢嬢面前乱说一气,我只怕虞庆瑶会因此在嬢嬢心中先留下不好的名声。嬢嬢生性固执,一旦从开始便极不喜欢虞庆瑶,以后我再想改变她的想法就难了。” 褚廷秀沉吟一阵,看着他,问道:“陛下,你难道真的打算要向嬢嬢与建昌帝说起虞庆瑶?” 褚云羲从容道:“自然是要说,只是我现在刚刚回来,尚未来得及弄清虞庆瑶的父母究竟是何人。仓促间提出的话,反而会遭到嬢嬢训斥,因此便想着等你查明她身世后,再酌情润色,也好过嬢嬢那一关。” “你倒是考虑周到……”褚廷秀长吁一口气,“可我匆忙赶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褚云羲微微诧异地望着他,一时猜不到他到底要说什么。 褚廷秀皱着眉,缓缓道:“自你们走后,我与南京府尹亲自带人查阅了城中所有在籍住民簿册,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叫做燕超的中年人。” 褚云羲的眼神为之一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或许他只是四处漂泊,恰好那段时间来了南京而已,因此在户籍簿册中自然寻不到此人的姓名。” “你说的我也曾想过。只是原本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生父,至少还能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如今连这唯一的讯息都断绝,我只怕想要查清她究竟是何等样人家出身,更是难上加难了!” “那也未必。”褚云羲扶着廊柱缓缓站起,“五哥忘了应该还有一人必定知晓她的身世。” 褚廷秀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抚养虞庆瑶长大的那个人?” 褚云羲点头道:“他应该还在真定府苍岩山,我现在刚回南京没法再离开,烦请五哥派人去那里查访一下。若是能找到虞庆瑶的师傅,便将他接到南京来。虞庆瑶本来也对私自下山心怀不安,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这师徒两人会一会面。” “派人去找自然是可以。只不过就算知晓了虞庆瑶父母的真名实姓又怎样?”褚廷秀看了看他,喟然道,“你也知道,不要说是寻常百姓人家,即便她父辈也曾为官,若是品级低微的话,你连开口向嬢嬢与建昌帝求娶虞庆瑶的机会都没有。”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初春草木的清新浅香。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撷芳亭畔的素白杏花,道:“那又怎样?我只要虞庆瑶一人。” “你……”褚廷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将劝解的话留在了心中。 ****** 褚廷秀府中有一个小院,幽静清雅,平时也很少有人经过。庭中养了一池红鲤鱼,春暖花开,水波融融,一尾尾嫣红在碧波间游来游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虞庆瑶坐在池边一看就是很久。 回到南京已有两天,她起先以为褚云羲会在返回大内的次日就来王府,可等了一天也不见他到来。第二天清早至现在,她又坐在池边,看着红鲤游曳争食,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光浮漾在波光间,寂静的春日午间使人有些困意。她撑着下颔坐了许久,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却忽听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虞庆瑶一愣之下,急忙抛掉手中的鱼食,满怀惊喜地站起身来。 那个人已经穿过月洞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虞庆瑶的期盼目光。 她愣了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攥着手指站在了原处。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朝那人行礼道:“褚廷秀殿下。” 褚廷秀颔首,问道:“怎么这般闷闷不乐?还是在等着陛下?” 她一惊,忙掩饰着内心的波动,随手捋着池边的垂柳枝条,“没有啊,只是在这看着鱼儿们抢东西吃呢。” 褚廷秀笑了笑,慢慢走到了她身边。风过小院,绿柳轻摇,浮动的波光映在他眼眸,望之与褚云羲有几分相似,但脸容轮廓又比他更为硬朗。她看了一眼,不由又想到了褚云羲,因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我也只是在你们回到南京的那天去找了他一次,这几日还未有机会。陛下应该也想着寻个机会来看望你,只不过……自他回去后,建昌帝心中很是不悦,故此陛下或许这几天还不能出来。” “为什么建昌帝会生气?”虞庆瑶的心沉了沉,害怕是褚云羲向建昌帝禀明了与她的事情,才招致龙颜大怒。褚廷秀却只淡淡道:“建昌帝觉得陛下多事,不该去查那丹参案件。这其中的道理有些繁杂,你也不必再深究。” 她虽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想到褚云羲也许在宫中备受建昌帝斥责,还是心中沉甸甸的。褚廷秀见她低头不语,又道:“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一声。” 她一怔,继而醒悟过来,满怀期待地道:“是不是关于我爹的?” 他点点头,沉声道:“只不过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们查探不到令尊的消息,就好像,南京城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似的。” 虞庆瑶的眼里本来已满是亮色,如今却慢慢冷却黯然。褚廷秀见她如此忧郁,便又补充道:“但也可能他当时只是路过南京暂住一阵,或者即便留在南京却换了姓名,故此我们查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知道这也是一种可能,但人海茫茫,假如父亲已经离开南京,那就更不知飘落去了何处,又如何才能再找到他?正心烦意乱之际,却听褚廷秀问道:“虞庆瑶,你师傅的名讳是什么?陛下说,可以再想办法接你师傅来南京,或许他更清楚你父亲的身份与行踪。” 她有些茫然地道:“师傅姓丁,单名述。你们是现在就要去找他?可我怕他不愿意来……” “你写封信告知他便可。”褚廷秀沉稳道,“我本想派亲信去真定府寻他,今日却恰好接到皇命。因丹参之事还牵连了地方官员,建昌帝命我再去邢州处理剩下的事务。邢州与真定府相距不算太远,我到了那里之后,便可抽空去一趟真定府苍岩山,替你将令师接到南京。” “真的要将师傅接来?!”她的神色中却是惊愕多于喜悦,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安。褚廷秀微一蹙眉,“怎么?你不愿意让我们找到令师?” “不……”她局促地握了握手指,“这是褚云羲想出来的?” “你不是想找到生父的下落吗?如今南京住民中查不到你说的那个人,也只有将令师请来,才有可能说个明白。”他停顿了一下,又试探道,“你莫非想一直留在南京,再也不回真定府?” 虞庆瑶急道:“怎么可能?我……” 她还未说罢,褚廷秀已笑了笑道:“那更是要去见一见令师,否则他无故丢了徒弟,岂不是要千里迢迢赶到南京来寻你?” 虞庆瑶见他言笑晏晏,便也没再将话说下去,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答应修书一封请他带去。 ****** 褚廷秀拿到虞庆瑶的亲笔信之后,次日一早便带领手下赶赴邢州。临走之前,他还特意来到小院与虞庆瑶道别,并叮咛她不要轻易离开王府,以免惹来麻烦。 于是她便只能留在了褚廷秀府,连小院的门都没迈出过,除了一个仆妇来送饭送水,几乎也没别人会过来打搅。虽是清净,可着实冷清,与先前在山中的生活相比,如今的她就像是失去了自由的鸟儿,只能望着高墙外的苍穹,却的都去不得。可是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褚云羲,自从那日望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远离之后,两人便再也未曾有机会相见。虽然褚廷秀安慰她说褚云羲在宫中不会有事,可她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百无聊赖中没等到褚云羲却等来了又一场春雨。 那日清早起来还觉春风习习,未知午后便变了天色,池边的柳枝在风中旋舞飘拂,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打落一地。 她托着腮坐在窗前,看雨点落在水中,大大小小的圈儿彼此起伏,变幻无穷,却又悄寂落寞。 一阵风卷过,满庭落花纷纷,沾湿雨珠坠于石径。她正待关上窗子,却听院门外有错杂的脚步声响起,似有好几人朝着这边匆匆而来。她略感讶异,才刚刚站起,院门已被轻轻推开。 那个人撑着纸伞站在门口,一袭月白色素平纹罗袍,腰间碧绿琮佩坠着朱色穗子,在这潮湿阴冷的春寒中点染了亮色。 多日未见,他依然干净隽秀,隔着濛濛细雨,朝着窗后的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她那被禁锢多日的心瞬间盛放开花,连绵的雨也似乎为之静止。 “褚云羲!”虞庆瑶欢悦地叫起来,一撑窗台,竟纵身跃出,如同伶俐雨燕似的朝着他飞掠过去。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若为缱绻留春日 虞庆瑶一下子扑到褚云羲怀中,将他紧紧抱住。透明的雨丝自天而降,伴着春雨的清新,他身上似乎也蕴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她沉醉其间,不愿放手。 他一手撑着素白纸伞,一手还要握着乌木杖,无法拥抱虞庆瑶,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前额。 她本是埋在他心口听那有力的心跳声,此时才抬头望着他,澄澈的眼里满是微笑。 褚云羲看着她,不由也微笑起来。这些天在宫中的压抑沉闷,仿佛从她如燕子般飞出窗口的那一刻起,便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你怎么来了?”她搂住他,还是傻傻地问。 “本该前几天就出来的,但是没机会……”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我二姊吴国公主生辰,上个月她又添了一子,故此我便应邀前去赴宴。” “赴宴?那你马上就要走了?” “已经结束了。原本还要再留一会儿,但看着天色不佳,众人便都提前散去。”他放低声音道,“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到这儿看你。” 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发现褚云羲不知何时已将纸伞尽朝着她倾斜,而他自己则被雨淋湿了大半衣衫。她望着褚云羲,心中满溢的不仅是感动,更有酸楚。于是接过纸伞,问道:“阿容,你能跟我进屋坐一会儿吗?” 他点点头,虞庆瑶便满怀欣悦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些羞涩地领他走向小屋。她比褚云羲矮上半头,既要替他撑伞,又不舍得放开他的手。短短的一段路,雨点噼噼啪啪打在伞上,溅得满是落珠,也染湿了她的衣裙。 幸而很快便进了屋,她还挽着褚云羲,却站在门边不动。他诧异问道:“怎么了?” 虞庆瑶愣了一下,忽而松开手中的纸伞,揉了揉他的脸,这才笑盈盈地道:“看看是不是真的你。” “都与你说了那么会儿话了,难道还是假的不成?”褚云羲说着,将淋湿的长袍脱了下来,随手晾在了墙边衣架上。他里面是素白的中衣长衫,虞庆瑶还没见过他这般穿着,略微有些拘束。 褚云羲见她有些愣神,便道:“难道已经对我变得陌生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忽又蹙眉道,“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你了。那天褚廷秀府的人来接我时,我朝着你告别,你也没理我一声。” 褚云羲怔了怔,不免内疚。“我听到的,虞庆瑶。只是当时近旁都是随从与禁军,我不能与你说话,还望你谅解……” “我也知道。只是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她想到了这些天来自己独处小院的寂寞,不由垂下头去。褚云羲见她这个样子,情绪也低落了些,靠近她低声道:“不要难过,虞庆瑶。我……并没有忘记你,只是回去之后,便有了桎梏。” 半掩的窗外溅进了几滴雨珠,虞庆瑶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半晌不吭声。他默默坐了一会儿,忽想起什么似的,从袍袖中取出了一物,轻轻放在她面前。 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荷包,墨黑缎子镶边,金银线绣卷曲纹环绕,正中的浅黄缎底子上绣着桃花柳枝,间有双燕翩飞,似在呢喃轻语。黑色抽带中间盘结,末端垂缀黄红紫绿四色流苏。姹紫嫣红,甚是惊艳。 虞庆瑶看看荷包,讶然道:“花了多少钱买的?” 他却摇头,将之往前推了推,“送给你。” 她拿起荷包端详一阵,攒着眉头看看褚云羲,“这绣工多精巧。不是买来的,难道还是谁绣了送你,你借机再来送给我?!” 他愣了愣,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微微愠恼。“你想到的去了?是我适才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她绣了好几个荷包分别赠予我们兄弟姊妹,我觉着你应该也会喜欢,才带来给你。其他女子又怎会平白无故送我这种配饰?” 虞庆瑶其实心中也知晓他不可能收下别的女子所送之物,更不可能再拿来转赠于她。可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这几天等得心焦,等得担忧了,便故意在他面前质疑。如今见褚云羲面若凝霜,她晓得自己那样责问是伤害了他,不由得愈加忧愁,恹恹然道:“那你不早些说……我怎么知道是你二姊绣的?” “就算不是她绣的,你也不该胡乱怀疑我。”他瞥了她一眼。虞庆瑶又是懊丧又是自责,臊得伏在桌上,手中却还攥着荷包的抽带。褚云羲皱眉看着她,伸手去拽荷包,她攥得更紧,一丝也不肯放松。 “自己没理了,便耍横躺着不动?”他冷言冷语。虞庆瑶将脸埋在臂间,使劲跺脚,瓮声瓮气道:“我的耍横了?” 褚云羲感觉有点郁闷。自己本不在意荷包香囊这些配饰,此次吴国公主命下人端出托盘送到他面前时,他却唯独在各色荷包间留意到了这一只,只因那一双燕子小巧可爱,令他极为自然地就想到了虞庆瑶。 她姓燕,在他的世界里也如雨燕般来去翩然,如同蓝幕中的一抹亮痕。 可她居然不领情,现在还故意不看他,朝他发脾气。他静默片刻,道:“既然不想理我,那我就回宫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岂料背后忽然一沉,是虞庆瑶已将他死死抱住,趴在他背上发狠道:“不准走!不准走!” 她力气出奇得大,将褚云羲压得只能重新坐下。可即便他坐回原处,背上的虞庆瑶还是不撒手,褚云羲没奈何,道:“到底想怎么样?”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大事值得不开心,可越是想念就越是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想要将他的心恨不得剖开看个仔细,到头来却是自己无事生非,故此眼泪汪汪地趴在他背后,道:“才来一会儿就要走了吗?” “我在这儿惹得你生气了,还不如回去……”他还未说完,她已搂住他的颈。褚云羲微微一震,只听虞庆瑶小声道:“阿容,我没有生气……你要是生气了,也别现在就走。要是你真的就此离开,我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你一次。” 她的呼吸细微而谨慎,褚云羲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些酸涩。静了静之后,以脸颊蹭了蹭她,道:“的就会真的走?只是装装样子。” 她不死心地扳过他的脸,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那双黑得让她心颤的眼眸。 然后再度紧紧抱住他,喃喃道:“我想你了,阿容。” 褚云羲的心被她这一声唤得绵软,便略微侧过身,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坐这儿。”他按了按虞庆瑶肩头,示意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却一惊,急忙撑着座椅扶手道:“不会坐坏你吗?!” “的会那么容易被你坐坏?我又不是纸做的。”褚云羲将手轻轻地放在她腰间,让她横着坐在自己腿上。虞庆瑶把脚搁在座椅扶手上,正好不会压到他的右腿,于是安心地伏在他怀中,又取过那只荷包来回细瞧。 “燕子真好看。”她绽开笑颜,以手指勾着缎带,将荷包悬在他眼前。 “现在喜欢了?”褚云羲故意沉着脸。她抱着他的颈,点头道:“一看到就喜欢啊。” “那刚才为何无故发火?” “……不知道,大概是近来心里烦躁……” 他睨着她道:“小时候都不容易生气,如今怎么变了呢?” 虞庆瑶想了想,哼道:“那会儿看你可怜,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才总是大度谦让!现在你长大了,回到宫里锦衣玉食,我却只能待在这里等着见你,为什么还要让着你?” 褚云羲微微蹙眉:“那你希望我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在道观,几乎没什么人来探望?” “才不是!”她偏过脸,望着他清隽面容,“那样你会孤单,我见了也会难过。我只要你从今往后都过得开心,再不是以前那般孤零零。” 褚云羲轻轻地抱了抱她,低头间正触及她的颈。他闭上眼睛,凭着感觉摸到那朵红梅印记,小心地亲了一下。虞庆瑶红了脸颊,想要侧过去跟他说话,可两人离得如此近,她一转过去,便紧挨住他的脸庞。 肌肤与肌肤相触,都温暖柔和,又带着些许的青涩。 她的心砰砰乱跳,低眸看看褚云羲。他滑过她的脸颊,先是轻轻触了触她的唇,随后便慢慢地吻在了粉嫩唇心。尽管在太清宫已经被他吻过,可如今坐在他身上,虞庆瑶还是有些害羞,小声地叫道:“阿容……” “嗯?”他并未远离,只是发出疑惑之音。 她摇了摇他的肩膀,道:“这样不会被人看到吧?” “院外有曹经义和我的亲信随从守着,谁会看到?” “可是我还是担心……”一语未罢,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一寸寸的青涩试探,如暖阳拂照,渐化为温柔进攻,或深或浅的呼吸缠绵如丝,缚住又缚住,相融再相融。 仿佛春风骀荡,吹开了一树一树的花开,是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温柔。 她终于也拥住他,闭着眼睛近乎贪心地堵住他的唇,沉醉其间,深深相吻。 绵绵细雨交织如网,一阵风起一阵风过,满庭草木倏然舒展,洒落遍地银珠。枝桠间嫩绿粉白,幼小花蕊悄然冒出,探着好奇的眼望着这个水雾氤氲的世界。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惜别伤离方寸乱 窗外的雨还连绵不止,虞庆瑶侧了侧身,觉得自己已经在他怀中腻了很久,便轻轻坐起。“不能再压着你了。”她说着,自个儿撑着座椅扶手一转身,便落到了地上。 褚云羲没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此时才感觉脚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奔出去迎接他的时候踩在了积水中,鞋面进了水,难怪双足也觉得难受。她便坐在椅子上将鞋袜都脱了下来,光着双脚盘坐在褚云羲身边。 褚云羲看看她那白生生的脚,不由道:“你怎么不重新穿上干净的鞋袜?” “昨天洗的还没有干透呢,再说现在又不是冬天了,光着脚也没事。”虞庆瑶有些赧然。她的衣物并不多,尽管褚廷秀叫人给她送来过一些生活必需,但很多都被她退了回去,她用不惯那些精致华美的东西。 他皱眉看了看她,“小时候长辈没跟你说过?寒气最易从足心渗入,如今虽已是初春,但乍暖还寒时候更得小心。” 她摇摇头,满不在乎道:“我从小跟着师傅练武,也不讲究这些。” 褚云羲睨她一眼,虞庆瑶又立即转为笑脸,趴在他腿上道:“不过你说的总是有道理的。” “善变。”他讥诮地笑了笑,虞庆瑶却抱着他不放,委屈道:“我不是善变!说的都是心里话!” 褚云羲被她弄得没法子,只得退让一步道:“明白了,快起来。”她哼了一声不肯动,忽而才意识到自己搂住了他的右腿。初时还没察觉,如今才觉得这条腿果然有些异样。她尴尬地坐直身子,还不放心地轻轻摸了摸,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原先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些悒色,却又微微笑道:“没有怪你,只是……不太习惯被人碰到。” 她怔了怔:“就像上次在亳州摔伤了也不想请大夫来治伤?” 褚云羲踌躇了一下,看着她道:“你与大夫怎能放在一起比较?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不愿意你碰,能否明白?” 她垂着眼睫静了一会儿,忽道:“你是嫌弃它生过病,变得不好看了吗?”褚云羲没有说话,虞庆瑶望望他,小声道:“可在我心里,这才是阿容啊。” 说罢,又将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右腿上。“我一点都不会讨厌它。” 一阵暖意自她手心传来,褚云羲握了握虞庆瑶的手腕,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柔软得近乎伤怀。他低眸望了望,随后弯下腰便拎起了她那湿掉的鞋袜,低声道:“这样放着怎么会干?” 没等虞庆瑶开口阻止,他已经拎着她的鞋袜走到屋中的薰炉边,放下短靴后,将布袜平铺在那镂空的青铜盖上。 “我自己去放就行……”她略感尴尬地说着,褚云羲却毫不在意地回了过来,道:“你难道要赤着脚过去放鞋袜?” 她抿唇笑了,挽住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随后乖巧地将双足轻轻搁在他腿上。 他的素白中衣亦是锦罗织就,虞庆瑶才刚碰到,便冷得缩起了脚趾。“谁叫你搁在上面的?”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撩起长衫一角,里面是褐色的长裤。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把脚搁了上去,他将中衣下摆放下,便覆住了她的双足。 她踩着的是褚云羲左腿,足底微微用了点力,觉得还挺好,便大着胆子又蹭了蹭。褚云羲侧过脸,无奈道:“你实在闲的无事了?” “很久没跟你坐在一起了。”她撅起嘴巴,想将脚挪开。褚云羲只得隔着衣衫按住了,“我又没说不准。” 她皱起眉头,又去踩他的腿,好似这样可以纾解近日来的孤单。他坐着没动,只静静地看她,忽而一把抓住她的脚踝,道:“是又在埋怨我?” “没有。别碰我脚底啊!”虞庆瑶急忙想将脚缩回,不料正好被他碰到了足心。尽管只是轻轻一下,她却胡乱蹬着那只被抓住的脚,挣扎着直笑。 褚云羲很是意外,“我又没故意去抓,你那么怕痒?” “说了不要乱抓!”她翘起嘴巴,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褚云羲趁势又抓住了她的左脚,其实他并没想做什么,虞庆瑶却顾自乱踢一气,笑得都流出了眼泪。 褚云羲看着,不由也笑了起来。“虞庆瑶,看来以后只要擒住你的脚,你就再无招架之力。” 她这才止住笑,扑到他身上,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擒住我?我躲得远远的,又站在地上,你怎么能抓到我的脚心?”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慢慢道:“你总有不是站着的时候。” 虞庆瑶愣了愣,一时间没想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便缠着他要听解释。褚云羲蹙眉道:“不说了,说了你又要生气,等以后你自然能想明白。” 她觉得褚云羲的态度有些奇怪,又仔细想了想,似乎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不由涨红了脸,狠狠掐他一下。“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他忍着痛道:“我怎么了?只是假设一下而已……”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褚云羲推推她,见她还是不回过身来,不免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怎么又生气?” “不要开这种玩笑。”她低着头,赌气似的道,“让人听到不好。” “这里没有别人。”他犹豫了一下,攥住她的手,“刚才的话虽然有些戏谑,可我对你却并没玩笑之意……但如果你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便是。” “我……”虞庆瑶见他认真起来,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恃宠而骄,可才想与他解释,却听远处传来曹经义的声音:“陛下,雨已经停了,时间也已不早,该动身回大内了。” 褚云羲怔了怔,看看虞庆瑶,低声道:“我要走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顿时红了眼眶。 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可是时间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甚至片刻之前还在故意假装生气,此时他却已然要离去。 她忍不住抱住他,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想要深深记住他身上的气息与拥抱的感受,留待独自一人时聊以回忆。 褚云羲亦侧过脸贴近她的脸庞,却没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 曹经义又在外面焦急地叫着,褚云羲终于捧着虞庆瑶的脸颊,正视着她,道:“虞庆瑶,我真的要回了,你在这里要好好的,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的眼泪直打转,低着眼睫不敢看他,只怕再望一眼便要泪水决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乌木杖站起身来。她想要去替他取那件晾着的长袍,双足才一沾地,褚云羲已阻止道:“地上凉,你不要过去。” 说话间,他却走到那薰炉边,帮她取回了鞋袜。“鞋还湿的,袜子倒是能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弯下腰,竟轻轻握着她的脚踝,替她穿上了白袜。 惊愕中的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过脸庞,滴落在褚云羲的手背上。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着她。 “虞庆瑶……”见她默默地流泪不止,他的心亦难受得很,只唤了一声,便觉好似被什么堵住了,再难说下去。她舍不得他走,可又怕褚云羲因此而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便狠狠心拭去眼泪,勉强露出笑容,道:“没事了,阿容,你且回去吧,不然曹公公该着急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将桌上的那只双燕荷包塞到她手中,低声道:“收好了,不要让外人看到。” 虞庆瑶含着泪点点头,他转身欲走,她悲伤不已,忍不住问道:“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褚云羲心中一震,回身望着她,愧疚道:“我真的说不清,但是虞庆瑶,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看你。等五哥将你师傅找来之后,我便向嬢嬢与建昌帝禀明此事……我要让你入赵家宗牒,不再像现在这样无依无靠。” 她抬起头深深望着他,想到褚廷秀先前说过建昌帝对褚云羲很是不满,不由忧心忡忡地道:“……阿容,你要小心。” 他眼中亦含着忧悒,唇角却浅淡微笑着,还像以前那样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随后,慢慢走到了门边。 房门一开,雨后清新的风扑面而来。曹经义已守在门外,向虞庆瑶笑了笑,便与褚云羲一同向院门口走去。虞庆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之前他伸手抚摸她头顶的那种感觉似乎还在,可屋中已经没有了褚云羲的身影。 她愣了片刻,才突然清醒过来,只穿着白袜便踩着冰冷的地奔到了门口。 满院雨水满目碧绿,褚云羲与曹经义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前。轻轻一声响,曹经义推开院门,扶着褚云羲便要迈步。 “阿容!”虞庆瑶噙着泪花,望着那模糊不清的背影,压抑地喊了一声。褚云羲本已迈出院门,听到那声音,身子不由微微一震。他扶着门扉缓缓转回身,虞庆瑶独自站在檐下,在雨后新绿的掩映间,越发纤瘦单薄。 他慢慢地朝她挥了挥手,又在半空将手朝下微微一按。她想到先前那个摸头顶的动作,便流着泪向他微笑。 “陛下,走吧。”曹经义低声提醒,褚云羲又望了虞庆瑶一眼,强迫着自己走出了小院。 透明的雨珠自青灰色瓦当间缓缓滑落,轻轻落在地上,瞬间溅起了碎裂水花。 虞庆瑶在门口站了很久,直至风起叶动,院门缓缓关闭,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屋中。低头间,手中还不自觉地攥着荷包,那一双燕子在春柳间翩翩流连,飞在稍前的燕子眼睛黑圆,回过头来望着跟随在它身后的另一只小燕,似是含着无限情意。 她坐在了刚才褚云羲坐过的椅子上,狠狠哭了起来。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回宫的途中,褚云羲一句话都没说。 看到虞庆瑶在分别时那样难过,他几乎就想要留下不走,却又知晓不切实际。如今独自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碾过地面,一道道宫门沉重开启又沉重关闭,他明白,有着虞庆瑶的那个自在天地,再度被封锁在外。 可是她含着泪朝他微笑的样子,始终萦绕在心,无法散去。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才令得她这般牵挂,这般难舍。 如果能一直留在太清宫,他宁愿在那里陪着虞庆瑶,也好过现在这样,相聚不过一时,分别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可是情至深处无计回避,纵然明知欢悦甚短,两个人却都如扑火飞蛾,奋不顾身。 ****** 车马行至大内临华门,又早有乘舆停在那处等候着。曹经义扶着褚云羲上了乘舆,陪同他返回凝和宫。一路上,褚云羲依旧沉默,曹经义看到了他适才与虞庆瑶的分别,知道殿下心绪低落,便也不去打搅。 皇城内向来肃穆静谧,青石甬道上积水犹在,四周唯有脚步声回响。褚云羲正坐在乘舆上出神,远处却有一名内侍匆忙而来,一望见他便好似找到了救星,加紧脚步奔至道路一侧,陡然跪在了潮湿的地上:“九殿下可算回来了!还请赶快去救救公主!” 褚云羲一怔,很快认出这内侍正是宿放春身边的人,便挥手让乘舆停下,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焦急万分,却又好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道:“公主……公主她触怒了太后,现在正跪在宝慈宫内。她近两天本来就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奴婢怕公主会支撑不住,所以到处找九殿下……” “她怎么会触怒了嬢嬢?”褚云羲惊讶万分,宿放春虽得到建昌帝宠爱,但因为言行举止过于散漫,总是令太后看不入眼。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故此除了日常问安之外,几乎不会与太后有所来往。今日她本该也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但昨日她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所以今日便留在了宫中不曾外出。却不料这短短半天时间,就无端惹出了事情。 “殿下去了自然就知道,奴婢也不敢多言。”内侍连连叩头,看样子着实是难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曹经义望向褚云羲,褚云羲蹙眉道:“去宝慈宫。” 抬着乘舆的内侍们加快了脚步,待等褚云羲赶至宝慈宫,门前的内侍朝他行了礼,却又道:“太后身体疲惫正在小憩,殿下若要探望,还请改日再来。” 褚云羲一皱眉,“昨日见嬢嬢时还觉得她精神尚好,莫非今日又感不适?既然如此,我便先进宫等待,待嬢嬢醒来后再行问候。”说罢,便往宫门内走去。 宫门两侧的内侍急忙上前想要阻拦,跟随在旁的曹经义沉下脸道:“陛下只是想进宝慈宫,又不会去打搅太后休息,难道你们连这都要阻碍?” 那几名内侍品阶远不及曹经义,再加上见到褚云羲神情冷峻,互相对望了几眼后只得躬身后退。褚云羲看这情形便知必是太后吩咐过不准放外人进入宝慈宫,越是这样,越是让他心中不安。那个先前向他通风报信的内侍大概是怕被太后责备,早已不知躲到了的,褚云羲亦没有询问旁人,带着曹经义径直便入了宝慈宫。 宫内依旧肃穆静谧,少人来往。褚云羲来到正殿前,方才望见众多宫娥内侍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在大门两边,个个低首敛容,不敢发生任何声响。门前一人腰身浑圆,两眼狭长,正是殿头杜纲。他远远望到褚云羲与曹经义,便正色道:“九殿下,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褚云羲寒声道:“先前说是太后正在小憩,如今这情形分明是有事发生,我难道竟连见一见嬢嬢都要被阻在外面?嬢嬢体虚不易动怒,倘若旧病复发,你等可担当得起?” 杜纲跟着他去了一次鹿邑,本来是想借机在太后面前邀功讨好,结果一路上辛苦奔波不说,还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连连受气。这一回见褚云羲又当众不给他面子,更是心头暗怒,不由煞有介事地道:“殿下何必为难奴婢?奴婢们都是听从太后安排,要是擅自放您进去了,这罪责最终还是落在奴婢身上……” 他话未说完,正殿内忽传来激烈争辩。褚云羲听那声音似是太后与宿放春,当即将杜纲一把推开,不顾众人劝阻,直接迈进了正殿。 ****** 殿内四面湘妃竹帘皆已垂下,本就是阴雨天气,室内更显得昏暗压抑。冰凉如玉的石地上,宿放春跪在美人榻前,身子微微颤抖。吴王妃端坐于榻上,面如寒霜,正叱道:“平素见你举止不端,老身总以为你还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如今是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宿放春紧紧攥着手指,虽低首望着地面,语声却强硬。“我不知道这样也算不知廉耻,宫外人人都可看得,为什么偏偏我就看不得?” “混账话!即便是宫外的大家闺秀,也断不会像你这般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大胆抗辩?!”吴王妃怒极,信手抓起几案上的茶盏便往宿放春身前砸去。此时褚云羲正撩起竹帘走入,宿放春闻声回头,那茶盏“砰”的一声砸落在她裙边,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洒了她与褚云羲一身。 帘外的内侍宫娥听到声音吓得齐齐跪下,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向太后行礼道:“嬢嬢请息怒,千万不要伤了身体。” 吴王妃即便见了褚云羲也依旧怒容满面,寒声道:“陛下,老身在这里教训十一姐,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宿放春望着褚云羲,眼中既流露出企盼之色,却也担忧累及于他。他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朝着太后平静道:“臣担心嬢嬢病情刚有所好转又气急伤身,那样一来,之前的丹参与太清宫祈福岂非都前功尽弃?臣再去一趟倒是无妨,只是嬢嬢禁不住那病痛折磨。好好的春日,正该是颐神养性之际,切不要因为十一姐的一时胡闹而恼了自己。” 他语声本就清醇动听,此番缓缓说来,倒似泉流潺潺,略压住了太后心头怒火。 但虽是如此,她还是冷哼一声,盯着宿放春道:“听听你陛下的话!为何都是郑德妃教养的子女,他向来温文识礼,谦恭有度,你却飞扬跋扈,全不懂贤淑二字的涵义!你是她亲生女,难道十多年耳濡目染,学到的就是这样的为人处事?!” 宿放春听她提及已去世的母妃,忍不住道:“母妃生前教我做人,只求自在从容,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巧言令色,遮掩真心!” “你的意思是老身身边的全是巧言令色之辈了?!”吴王妃竖起双眉,褚云羲眼见两人又要爆发冲突,连忙道:“嬢嬢,十一姐说的并非是此意。她虽不如其他皇女们恭顺谨慎,但全无害人之心,其实也是一片天真,只是还需嬢嬢耐心教导。” “老身是再不愿教导她!”吴王妃取过几案上的一本书册,狠狠掷在褚云羲脚边,“她身为公主,却私自藏有这种低贱鄙俗的东西!若是传出去,莫说是老身,就连建昌帝和整个大明的颜面都要被丢尽了!” 褚云羲低头瞥了一眼,果然是宿放春之前提到过的民间话本。上次提醒过她要千万小心,结果竟不知怎会还是被人发现,而且还落在了太后手中。 他略一思忖,试探问道:“嬢嬢怎知是荆国的书?” “她身边的黄门身上搜到的,起先还说是自己私藏,一顿杖责之后才承认是宿放春叫他带进宫来!”吴王妃盯着宿放春,看她身着珍珠裙,发间还簪着粉白娇美的杏花,更是厌恶至极,叱道,“近年来宫中妃子越发贪爱修饰妆容,毫无端庄简朴之意!老身前些天刚下令,宫中女子无论嫔妃公主还是女官宫娥,皆不得借着踏春之际佩戴鲜花,亦不得穿着黛绿雪青等亮丽衣裙,你却还是我行我素,分明不把老身的话放在心上!媚颜娇行,私看禁|书,的还有一分公主的风范?!真可比得上宫外瓦子里的歌姬舞女,浪荡不堪!” 前几日也有妃子在游园时穿着华美,吴王妃当着建昌帝之面亦厉声呵斥,令那妃子立即回去洗掉胭脂换下新装。宿放春近来只在自己阁中起居,还以为不在太后面前出现便无关紧要,谁料今日突然被传唤进宝慈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她素来心性要强,此等金枝玉叶之身,哪曾被人如此羞辱,直气得脸色发白,泪水盈眶。“那话本里只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嬢嬢将我比作瓦子里的歌姬舞女,岂不是也给皇家蒙羞?” “放肆!”吴王妃猛地一拍几案,厉声喊道,“杜纲!速去叫建昌帝过来,让他看一看这个女儿是怎样的忤逆不孝!宿放春这个称号,今后是不能再有了!” 那杜纲早就跟了进来,正躲在竹帘外听着好戏,忽闻太后有令,当即挺直腰身,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褚云羲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嬢嬢,十一姐口无遮拦,臣替她向您道歉!请嬢嬢不要削了她的封号!” 宿放春本已是强忍泪水,此时见他跪下,不由泪落如雨,哭泣道:“陛下不要为我委屈自己……” 褚云羲却只当没听到一般,艰难跪行至太后近前,恳切道:“嬢嬢向来看重皇家威严,可这次若是严惩了十一姐,反倒是将此事外扬。十一姐看的话本原不是什么淫俗之书,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若是传扬出去,某些人必定会大肆编排,中伤皇家。到时候嬢嬢即便想要堵住众人之口,却又遏制不了源头,岂不是小事变大,徒惹郁结?”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道:“你先起来,她犯的错,不必让你来跪着。她平素就是仗着建昌帝疼爱,才变得这般肆无忌惮。今日叫建昌帝过来,好好惩治她一番,方能给她教训!” 褚云羲却依然跪着,只是右腿乏力,只能以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吴王妃将他扶起,又睨着犹在哭泣的宿放春,道:“去年建昌帝本要为她指婚,岂料她听闻对方是兴宁军节度使的次子后便执意不从,在建昌帝面前连日哭闹,迫得建昌帝只能将指婚搁置下来。如今年纪越发长了,却偷偷摸摸看些俚俗话本,可见心思浮动,更该早日婚配,免得再做出些荒诞事情,有辱宫闱!” 太后说起的此事褚云羲亦印象深刻,在旁人看来那位候选驸马家世出众,相貌堂堂,与公主可谓天赐良缘。可宿放春在两年前偶然见过他一面,便觉此人言谈浮夸,为人圆滑。故此当她得知建昌帝有此打算之时,便断然不从,最终建昌帝疼惜女儿,只能不再提及指婚一事。 褚云羲略一思忖,当即道:“嬢嬢,您刚才说的兴宁军节度使之子,臣亦与其打过几次交道。那人虽然看似年轻有为,但与十一姐的性情实在相差太大,若是当初强行指婚,只怕不相恩爱反成怨侣。” “你处处维护于她,倒真是当得个好哥哥!”太后站起身来,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宿放春,漠然道,“但这婚姻之事,又怎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那几个姊妹,莫不是皆由建昌帝指定驸马人选,难道偏她一个格外娇贵,这也不成那也不要?” 宿放春拭着眼泪道:“您说的那人只会花言巧语,阿谀奉承!若是要强迫我下嫁于这样的人,我宁愿找个道观出家修行,再不踏出一步!” 吴王妃冷笑数声,“当初便是用这样的话来要挟建昌帝,如今在老身面前又有故技重施?!” 宿放春还未及回答,殿外内侍连声禀报,说是建昌帝已经赶到。 竹帘缓缓卷起,建昌帝沉着脸大步走进,宿放春一见爹爹到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往下滴落。建昌帝本在批阅奏章,却被急唤至此,路上早已有内侍偷偷禀告详情,如今再看到宿放春哭得梨花带雨,而吴王妃则还是冷若冰霜,就更是心中窝火。 虽如此,却也只能按照礼数向太后问安,随后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询问宿放春到底发生了何事。宿放春哭诉缘由,才说了一半,吴王妃又将其话语打断,指着地上的那本书册道:“建昌帝,今日这册子就在你眼前,那个替她从宫外挟带话本的黄门已被杖责八十,若还能活下来,便发落至库房做杂役。至于宿放春究竟该怎样惩治,你好好思量一番再与我说,休要再宠爱纵容,使得她越发没了规矩!” 建昌帝躬身应答,吴王妃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行至门前又止步,道:“陛下,你跟我过来。” 褚云羲自建昌帝进来后始终低头不语,忽听得太后唤他,不觉一愣。抬头间,建昌帝正冷冷看着他,他只得低声向其道别,跟着吴王妃出了正殿。 殿外的内侍宫人见吴王妃出来,都敛声屏气地随侍一旁,她却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了杜纲一人慢慢跟在后面。 “殿内闷得很,老身不愿再留在那里。”吴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携了褚云羲往侧殿方向走。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上积水虽已消退了一些,但仍是遍地潮湿。褚云羲还在为宿放春的事担忧,吴王妃却留意到了他手中的乌木杖,打量一番后缓缓问道:“陛下,我记得你上一次回来时换了手杖,说是我赐予你的那根不慎丢了。可我看你现在持着的怎么仿佛又与最初的一样了?” 褚云羲顿时一凛,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起此事,没想到太后倒是先发现了乌木杖已经换回。但他也并未慌乱,只是微微一笑:“嬢嬢目光如炬,臣回来后一直没想起向您禀报此事。原先在邢州的时候,因要追踪夺取丹参的劫匪,臣在匆忙间不慎遗落了乌木杖。所幸有人捡到,因见乌木杖的质地与做工皆不是民间所有,便一路打听来到了南京。因平民无法进入大内,这人便寻到了褚廷秀府,将乌木杖送交了上来。” “竟有这等巧事?”吴王妃也感到惊讶,“是什么时候送交给褚廷秀的?” “……就是上元节那夜。”褚云羲悄悄瞥了一眼太后,她果然凝眉思忖,“上元节?那夜褚廷秀不是跟你一同去了宣德楼吗?我怎还记得当晚据说还有人纵身跃上宣德楼前的莲花灯台,引发一阵混乱?” 褚云羲停下脚步,道:“其实只是误会,后来五哥擒住了那个所谓的刺客,审问之下才知道正是那人捡到了臣在邢州遗失的乌木杖,特意呈送入京的。” “原来如此……但那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跃上莲花灯台,也着实鲁莽。想必他捡到了乌木杖后也是寻了个懂行的人打听,才能看出不是民间之物,因此便特意送到南京,想要博得皇家赏赐。”吴王妃很有把握地推断,神情倨傲,“不过也难为他千里迢迢跑了一趟,你可曾赐予他一些钱物?也好彰显我皇家风范。” “钱财倒是小事……”褚云羲顿了顿,道,“那人身手不凡,五哥亦颇为欣赏,便留她做了府内侍从。” 吴王妃皱了皱眉,“他府内又不缺人手,何必留一个寻常百姓做侍从?”说至此,忽又一悟,“我竟险些忘了,上元节时惊扰圣驾的那个刺客据说还是个女子?!” 褚云羲还未回答,斜后方传来几声咳嗽。他闻声回头,不远处的杜纲以手捂住嘴巴,干咳了几下,见他望了过来,便有意假笑道:“臣受了风寒,一时禁不住咳出声来,还望太后与殿下恕罪。” 褚云羲以寒彻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又回头向太后道:“正是一个年轻娘子,年方十六。当时因不知建昌帝与臣等已经在宣德楼上,便跃上了莲花灯台,其实并无任何不敬之意。五哥后来也细细问过,这才回禀建昌帝,免除了她的罪责。” 吴王妃略一沉吟,看着褚云羲道:“褚廷秀尚未册立正妃,如今却平白无故将一个民间女子留在府中做什么侍从。你素来与他交情甚好,有空便正告他一声,王府不是随意之地,若他看中了良家娘子纳入房中倒也罢了,可断不能将这种舞刀弄枪的女子留下。” 褚云羲怔了一怔,他未曾料到太后竟对虞庆瑶留在褚廷秀府都会不满,可又不能直接挑明,便只得委婉道:“嬢嬢,五哥见她聪明伶俐,做事认真,所以才暂时留她做了侍从……” “你对此倒很清楚?”吴王妃睨了他一眼,继续往偏殿走去。褚云羲跟在其旁,正在思忖之际,又听得她道:“褚廷秀年过二十却还未册立正妃,今年内应该要将此事办了。他那王府中不该留的人要趁早清理出去,以免到时夹缠不清。待等他从邢州回来后,你先跟他一声,可曾记住了?” 吴王妃语气淡漠,似乎虞庆瑶这样的人就算留在褚廷秀府做个使女也容易给皇家招来非议,还不如趁早将其撵走来的清净。她说过之后即缓缓前行,褚云羲的步伐明显沉重,心中隐隐担忧。 ****** 此后建昌帝前来拜见太后,说是已经严厉斥责宿放春,希望太后念其年少无知,宽宥了这一次。褚云羲亦再次向太后求情,最后此事以宿放春被罚三月月俸,禁足十五日而告终。 尽管吴王妃为了顾全皇家体面,下令宝慈宫的内侍宫娥们不准将此事外泄。但宫中人多嘴杂,没过几日便有不少人暗中议论,宿放春素来有些骄纵,此番被吴王妃抓住把柄折了颜面,倒令得某些妃嫔心中高兴。 两天后,褚云羲去探望被禁足的宿放春,宿放春本就身体不适,在这打击之下更是面容憔悴。见了褚云羲,便含泪委屈道:“你也知道那话本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文字,太后看都不看就说我行为放浪,分明是将各种不满变本加厉倾注在我身上。” “你平日里若是能收敛些也不会这样狼狈。”褚云羲说着,又不禁问道,“之前曾叮嘱你小心行事,怎会被太后人赃俱获?” 他一问起这个,宿放春更是气愤难掩。“全是那杜纲搞的鬼!” “杜纲?”褚云羲微微一怔。 宿放春愤愤道:“我本是叫身边内侍将书送出宫外的,不料那内侍藏得不好,书册在半道掉出了袍子,他弯腰捡拾时正被杜纲看到。你也知道杜纲这老东西最是欺软怕硬,看到此景便上前喝问,小内侍禁不住吓唬,求他放过自己。杜纲便向他索要封口钱财,可那小内侍身边哪有贵重东西能送给他,杜纲趁他不备,夺了那话本便想作为要挟。两人正在争执之时,吴王妃乘舆经过,望到了便叫人盘问,杜纲怕惹祸上身,又抢先禀告,说是自己发现小内侍私藏禁|书,正准备将他送去刑司治罪。” 她越说越气,眼眶泛红,“我平日见了他就觉厌恶,没想到竟栽在这老东西手里!陛下一定要替我报仇!” “又说气话,他这种人必定会自食苦果,你现在还是好好在阁中休养,禁足的十五天内就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总有一天我要给他点苦头尝!”宿放春见褚云羲不愿帮她,只能背转身伏在桌上,想到伤心处不禁又泪光涟涟。褚云羲叹了一声,好言相劝几句,见她勉强止住了抽泣,便想告辞离去。 岂料宿放春忽又道:“陛下,你可知建昌帝已在替你物色王妃人选,不久之后就要让你出阁开府,正式封王了!”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却是多情不自由 褚云羲呼吸一促,“你从的听来的?” 她拭去眼角泪痕,道:“就是那天你们应邀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的那天,我去建昌帝那儿问安,恰好看到他书桌上摆放着众多画轴,因问起是否要替哪位皇子选妃。建昌帝本来是不愿说的,我连连追问,他才说是替你选妃。我本想等你回转后就告诉你,没想到午后就出了那事。” 褚云羲坐在桌前,向来澄定的心也变得纷乱,宿放春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陛下,你怎么了?难道不愿出阁开府?你到现在还只是郡王,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离宫,唯独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再拖下去岂不是也让人笑话?”宿放春又垂下头道,“虽然你出了宫,与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我也觉着你不该再拖延时间……要是建昌帝给你指的婚还算不错,就答应了赶紧封王吧。” “我现在不想封王。”他蹙着眉站起身来,“建昌帝有没有说到底何时会指婚?” 宿放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常。“没……他当时刚拿到那些画轴,还未仔细看呢……”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转身离去。 “陛下!”她愕然地叫他,可是褚云羲走得匆忙,连头都没回。 ****** 正是春和日暖的天气,凝和宫内碧草纤纤,树荫郁郁。煦风一过,遍地绿意油然,衬得庭中石径更如白玉一般。曹经义正看着手底下的小黄门们在庭中洒扫,褚云羲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陛下,十一姐见了您是不是高兴了些?”曹经义迎上前问道,可褚云羲紧抿着唇,径直进了书房。 其他内侍见这架势,都不敢再多问什么,曹经义连忙屏退了众人,悄悄跟了过去。书房内的直栏窗半开半闭,远处的杏花桃花开得纷纷艳艳,醉人香息沁润着微风飘拂而来。褚云羲独自坐在窗前,似是望着那窗外春景,可又明显心不在焉。 曹经义踌躇片刻,才想上前询问,却见褚云羲又忽然醒过来似的,不言不语地开始研墨。 曹经义瞅准了机会,躬身上前道:“陛下,还是臣来替您研墨。”褚云羲看了看曹经义,将手中的墨锭交予了他。曹经义极为娴熟地研着墨,随意问道:“陛下是想临帖还是作画?臣好吩咐他们备好纸张。” “写信。”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还是低沉。 曹经义连忙从书橱中取出浣花洒金笺纸呈与褚云羲,又借着机会试探道:“陛下为何闷闷不乐?莫非是在十一姐那里遇到什么不想见的人了?”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道:“荆国说,建昌帝在替我物色正妃人选了。” 曹经义怔了怔,研着墨的手也停顿了一下,“建昌帝可曾决定了?” “应该还未。”褚云羲望着雪白熨金边的信纸,神色黯淡,“之前他见了我总是不悦,我还以为若是嬢嬢不催促,建昌帝也不会再想到此事。但前几天荆国去问安时,就看到建昌帝在看一些女子的画像,说要让我立妃开府了。” 曹经义不禁蹙起眉头,似是也在为着陛下而担忧。褚云羲眉间含着郁色,从笔架上取下狼毫便落笔书写,曹经义因问道:“那现在殿下打算怎么办?” “给五哥写信,你稍后设法去找程薰,请他派人昼夜加急送往邢州。”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在邢州找不到五哥,他必定是去了真定府苍岩山一带,因为虞庆瑶的师傅就住在那里。” “虞庆瑶师傅?”曹经义一怔,“褚廷秀殿下怎么会去了真定府?” “因为五哥在南京城中找不到虞庆瑶的生父,我就算想替她查出身世也无从着手。她本就是一介平民,若是再加上父母身份不明,嬢嬢和建昌帝是决计不能答应让我娶她的。”褚云羲语声低沉,但目光却还坚决,“故此我请五哥去真定府找到虞庆瑶的师傅,将他接来南京,也好再问个仔细。如今事情有变,自然要告知五哥,请他尽快带着虞庆瑶的师傅赶回南京。” 曹经义的神情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褚云羲,低声道:“陛下,臣在太清宫时就觉得您对虞庆瑶一片赤诚,臣陪伴陛下多年,还未见过陛下对女子这般上心认真。虞庆瑶是个好孩子,温柔乖巧,即便陛下宠她,她也从不会在我们这些奴婢面前摆架子。当时臣也盼望着陛下能高高兴兴的,可现在看来,臣只怕是做错了……” 褚云羲停下笔端,望着他道:“为何要这样说?” “臣没想到陛下您对虞庆瑶用情如此之深,而今建昌帝又要指婚……”曹经义为难道,“早知这样,臣当时就该拦着陛下……” “你怎拦得住?”他微微蹙眉,旋即又继续持笔书写,“我至今都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你又何必这样说?” 曹经义叹了一声,只得不再感慨。待等褚云羲将书信封好,他接过之后躬身退下,临出门前还不忘叮咛:“陛下也不要着急,指婚这等大事,建昌帝想必也要深思熟虑,不会在几天内就定下。” “知道了,你自管去吧。”褚云羲挥手,曹经义便藏好了书信急急忙忙离开了凝和宫。 褚云羲虽是外表镇定,可曹经义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中,心间亦不免浮现许多念头。在那纷乱的思绪中,虞庆瑶的一颦一笑却又如雨后杏花般姣好清晰。细细算来,又有两日没去见她,褚廷秀离开了南京,她在府中过得怎样也无人来传信。他思忖了一下,便想等曹经义回来后,找个借口与他一同出宫,再去探望虞庆瑶。 正在此时,却有一名小黄门匆匆而来,说是建昌帝身边的内侍到访。 褚云羲一怔,建昌帝素来不喜见他,因此就连身边的内侍也极少会到这凝和宫来,今日却是反常。但不及细想,他随即步出书房。那名内侍已经等在石阶下,见了褚云羲便行礼道:“奴婢奉建昌帝之命前来传召殿下,建昌帝正在景福殿中,请殿下即刻前去觐见。” 褚云羲皱了皱眉,“可知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内侍说着,便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褚云羲默默颔首,因曹经义不在身边,便只带着程薰等人出了宫门,当即赶往景福殿。 ****** 景福殿后亦有书房,建昌帝先前才与众臣议事完毕,此刻正端坐品茶,面前书桌上摆放十数卷轴。门外脚步声起,内侍细声细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九殿下已到。” “唤他进来。”建昌帝将茶盏缓缓放下。褚云羲持着手杖行至门口,走进两步便下拜行礼。建昌帝难得没像以前那般沉着脸,淡淡一扬手,“起来吧。” 褚云羲站起身,依照惯例垂首问道:“不知爹爹唤臣过来可有吩咐?” 建昌帝平和道:“年前太后曾提及过你尚未册立正妃,眼看着太后大寿将近,朕便想趁着这机会替你指一门婚事,随后让你正式出阁开府,也算了了太后的一桩心事。”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此事,但听建昌帝亲口说出,褚云羲的心还是坠了一坠。“爹爹,出阁开府便要正式封王,但臣与诸位兄长们相比,非但毫无建树,亦不懂政事,还是只做个郡王即可。” 建昌帝脸色一沉:“你总也是先皇后之子,朕的其他皇子们都已封王,唯独剩了你一人。若是再拖延下去,岂不是让太后与众臣觉得朕对你过于严苛?再者说,以往皇子至多在宫中住到十八岁便要出阁开府,你如今已满十九却还住在大内,连个侧妃都没有,于情于理也都不合。之前是太后怜惜你,多留你在宫中待了几年,可你年岁渐长,难道真要再在此地待下去?” “爹爹若是只想让臣开府另住,臣谨遵圣命。”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但指婚之事,还请爹爹再斟酌一番。” 他语气并不算生硬,可建昌帝听了大为不满,起身道:“皇子立妃一事向来都是顺理成章,怎到了你就如此推三阻四?” “臣不是有意推脱。”褚云羲垂着眼帘,平静道,“只因臣自幼患有腿疾,生活甚是不便。建昌帝赐婚必定选的是朝中大臣之女,那些名门闺秀更应该被指婚于其他宗室子弟,臣有自知之明,不愿委屈他人。” 他说话不温不火,可这些话在建昌帝听来却更刺耳。“你是堂堂先皇后嫡子,朕赐婚于你,你还要担忧什么委屈了他人?!以往从不见你这般懦弱,如今怎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难道是怕被指婚的大臣不愿接旨?” 褚云羲敛容道:“建昌帝指婚之命自然无法不从,但即便对方接旨谢恩,心中也有不悦。试问又有哪一位妙龄娘子心甘情愿嫁与像臣这样身有残疾的人?故此臣不愿由赐婚册立正妃,还望爹爹体谅。” 建昌帝背着手走到窗前,半晌没有开口,看得出在强压怒意。 褚云羲上前一步,“爹爹,臣并非要有意违抗圣命。只是想着此生不愿耽搁他人青春,亦不想勉强成婚却成怨偶。” 建昌帝背对着他,冷笑道:“你倒是想得颇深远,但自古皇子正妃侧妃皆是赐婚而来,哪容得你考量那么多?” 他隐忍片刻,低声道:“就像爹爹与娘娘那样吗?” 听到他提及故去的皇后,建昌帝的背脊上就是一寒,不由怒视于褚云羲道:“何必在此提及你娘娘?” 褚云羲却并未被这怒喝遏制住,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倘若当初爹爹能自己选择正妃,是不是就不会长年积怨在心?臣亦可能不会经历那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爹爹不喜出身名门的娘娘,却迫于无奈立她为皇后,如今又为何一定要强迫臣听从指婚之命?” 建昌帝气得手指发颤,当年经由先皇指婚立了吴氏为正妃,最初的春风得意在新婚后不久便被她的骄矜高傲磨灭得所剩无几,但为了迎合潘党众臣,未登基时的他一直都做出对正妃宠爱有加的姿态,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待等他登基后,以为终于可以尽情册立心爱的妃子,可吴皇后与吴王妃却始终如同两根寒针刺在掌中,让他不得从心所欲。甚至是吴皇后薨了之后,作为天子的他想要将六皇子之母柳昭仪册封为后,却因柳氏出身低微,招来太后与群臣的极力反对,最终只能选了个自己不甚钟爱,又没有皇子的沈贵妃做了皇后,弄得好不扫兴。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吴皇后,简直是生前就碍眼,死后还阴魂不散! 多年来的受制如今竟被儿子当面戳穿,怎不叫他怒火中烧? 建昌帝厉声叱道:“谁允许你妄议君上?!当年朕是皇子,如今你亦是皇子,君命如山,由不得你百般推脱,更由不得你自作主张!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听从指婚之命,难道是自己已经有了立妃人选?” 褚云羲的心上顿时浮现虞庆瑶的身影,但此时此刻若是贸然说出,只怕非但不能劝服建昌帝,反而会为虞庆瑶带来危险。他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臣心中有人,但还不确准,故此不能向爹爹禀告。” 建昌帝倒是一震,他素来不太在意褚云羲的起居,但也知晓褚云羲除了难得出宫办事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在大内生活。而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竟忽然说有了心上人,实在出乎他的想象之外。 “你平日几乎不出宫门,能见到什么心仪女子?!莫非是后苑的宫娥?” “不是宫娥。”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又是什么人?”建昌帝切声迫问,越发觉得他很是奇怪。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请恕臣不能直言,爹爹就当臣是在暗中相思,对方全不知情好了。只是这册妃之事恕难从命,还请爹爹将赐婚圣恩收回。” “简直胡言乱语!身为皇子竟被儿女情长所牵制,还在朕面前谈什么相思……”建昌帝气愤之中又觉可笑,将那书桌上的十数卷画轴向他身前一推,“朕不管你说的到底是何人,若是众臣中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儿,你便报出名姓!若不是,你就趁早断了那荒唐念头,好生等着朕的旨意!” “爹爹就算指婚于臣,臣亦不愿领受!”褚云羲还待分辩,只听有内侍在门外小心翼翼地禀告,说是参知政事有要务求见陛下。 建昌帝压制了怒火,朝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着褚云羲道:“无论你愿意与否,正妃人选必须由朕来定。你若是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休要怪朕不念父子之情!”说罢,袍袖一拂,就此出了御书房。 人虽已离去,冷硬的话语声犹在御书房中震荡。 褚云羲跪在地上,心中好似被什么塞满了,又沉得落不到底。等候在门外的程薰探身望了望,只看到他孤单的背影,踌躇了半晌,才大着胆子进来,小声道:“殿下,建昌帝已经走了,您是否要回凝和宫去?” 褚云羲沉默着没有回答,程薰刚想再次询问,他却已握着手杖慢慢站了起来。 “回去。”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没有让程薰搀扶,略显吃力地走出了书房。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情知不久须相见 褚云羲回到凝和宫后不久,曹经义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他一进宫门就觉得氛围不对,原先的凝和宫中因褚云羲素来喜静而不甚热闹,但宫娥与内侍们也都各自安然。而这一回他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连打扫庭院的小黄门都面带忧虑了。 他向其他内侍打听,那些人也只知褚云羲被建昌帝唤去了景福殿,自那回来之后便越加沉默。曹经义想到褚云羲之前说起过建昌帝想要为他物色正妃的事情,心中便是一急。 寻至书房却不见褚云羲身影,他问了几人,才惴惴不安地到了凝和宫后的莲塘。 早春时节,碧澄的湖面上只有微圆的初生莲叶,风过之际,那星星点点的绿意便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似一阕幽远的歌。 湖上有水榭亭台,夏日里常有嫔妃公主们到此纳凉赏莲,此时却显得有些冷清,远远望去,只有褚云羲一人坐在那里。 曹经义犹豫了一下,迈着小步走到亭边,轻声道:“陛下,天阴了,这里风又大,何不回宫里休息?” 褚云羲侧过脸,看上去似乎还很平静,只是问道:“事情办妥了?” 曹经义往周围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经过,这才躬身道:“臣找到了季指挥使,将您的吩咐说了,他答应即刻派心腹带着书信启程。季指挥使还向臣打听了十一姐被太后责罚之事,臣将大概情形转述一遍,故此回来得晚了点。” 褚云羲微一皱眉,“十一姐不愿让人知道这件事,你何必又对程薰说起?” 曹经义为难道:“他说是宫中有人传出此事,其实已知道了大半,臣也隐瞒不得。再者,他的堂兄与吴国公主的驸马是同年进士,吴国公主又与十一姐关系甚好……臣实在是难以严词拒绝。” “我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褚云羲叹道,“总之以后不要再将宫中琐事传扬出去。” 曹经义连连称是,过了片刻,又谨慎问道:“听说臣走后,建昌帝将殿下唤去了?” 他静默片刻,道:“我已向建昌帝说了,不愿接受指婚诏令。” 曹经义一惊,连忙道:“那建昌帝怎么说?” “你觉得呢?”他似是根本不想再回忆起刚才的一幕,起身沿着湖岸慢慢走去。曹经义跟在身侧,焦急道:“殿下难道将您与虞庆瑶的事情都讲给建昌帝听了?” “没有,建昌帝正因我不愿接受指婚而发怒,我若是说出虞庆瑶,只怕反会坏事。”褚云羲顿了顿,望着碧波潋滟的湖水出神。 曹经义长出一口气,“臣就担心殿下意气用事,在建昌帝面前说起虞庆瑶,建昌帝必定龙颜大怒,说不定还要将她抓捕起来。” “但嬢嬢那边已经知道了虞庆瑶住在褚廷秀府,我担心迟早会暴露出去。”褚云羲静默良久,回过头道,“曹经义,我想见虞庆瑶。” 曹经义一惊,“若没有要事,殿下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再说您刚才又与建昌帝发生了龃龉,只怕此时再说要离开大内,建昌帝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我知道。”褚云羲低声道,“但眼下五哥不在王府,虞庆瑶住在那里我很不放心。而且万一我与虞庆瑶的事情被建昌帝或者太后知晓,只怕会将五哥也牵连进来。” 曹经义怔了怔,“那陛下的意思是,虞庆瑶连褚廷秀府都住不成了?” “你替我找个地方安置她,然后我再去跟她说清楚原因,否则我怕她会胡思乱想。”他说至此,又不由想到那天在褚廷秀府,自己临走时看到虞庆瑶那悲伤难以抑制,却又强装笑意的样子,心中着实难过。 曹经义看在眼中,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臣一定帮陛下想个法子去见一见虞庆瑶。” ****** 连接不断的绵绵细雨之后,天气渐渐放晴,碧空如被清泉涤荡似的干净透澈,映着褚廷秀府高墙边的桃花,娇美得胜过工笔巧绘。 距离上次见到褚云羲又已有好几天,褚廷秀还未回来,虞庆瑶亦无处可去。那个荷包她一直带在身边,褚云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无尽等待还要持续到何时…… 寂静中,她依旧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红鲤,隐约听到院门一响,不由站起望向那边。 门外有人探身进来,朝着她招了招手。 “曹公公!”虞庆瑶喜极飞奔,可到了院门口,却不见褚云羲身影。“陛下呢?!”她的心一落千丈。 “莫急莫急。”曹经义见她这般焦灼,不由安慰道,“他不能进褚廷秀府,你且跟我走。” 虞庆瑶一愣,“去的?” “你无需知道,只管随我走一趟就可以。”曹经义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虞庆瑶不明所以,可她相信曹经义,便不再追问,紧紧跟随他身后出了小院。 褚廷秀府中的人素来尊敬曹经义,想必他进来时也已打过招呼,故此虞庆瑶跟着他一路出去,并无人前来过问。但曹经义并没有带她从正门走,而是由王府管家带路,引着到了偏门处。 小门一开,便已有一辆青帘马车停在树荫下,除了车夫之外别无他人。 “进车里去吧。”曹经义向她使了个眼色,虞庆瑶愣了愣,爬上车头撩起帘子。 “嗳?!”她惊喜交加,可还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坐在车中的人已经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走了。”曹经义满意地点点头,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离开了此地。 ****** “阿容!” 微微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一时欣喜一时辛酸,竟不由自主地扑在了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轻微的呼吸拂在她耳畔。虞庆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在风雨中飘零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小燕,如今重又寻到了昔日伴侣,虽不能纵情飞翔于碧空之下,可只需羽翅轻轻一拥,便是无限的柔情。 褚云羲低着眉睫,捧着她的脸颊,就像是捧着至为珍贵而又易碎的宝珠。 “不要高声,我是偷偷出来的。”他说着,又不放心似的用力抱了抱她。 虞庆瑶一惊,“偷偷?皇城门前的禁卫们能放你出来?”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我是无法离开大内的。是曹经义找十一姐帮忙,中间还经由了一些转折,我才又寻得机会出来一次。” 他并未将话说明白,虞庆瑶心里隐隐不安。几日不见,褚云羲亦似乎有些憔悴了。 “你这样每次都是偷偷出来,会不会被建昌帝发现?”她紧紧挨着褚云羲坐下,不无忧虑地问道。 “暂时还不会。”褚云羲顿了顿,见她额前发缕垂落了下来,便小心地为她拂开。虞庆瑶越发担忧,可又着实想念褚云羲,便重新钻到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心口。“阿容,我这几天一直想你,可是晚上却连梦都梦不到你。” 他低头望着她,虞庆瑶扬起脸来亦望着他。 她的眸子乌黑浑圆,像小鹿一般,里面映着褚云羲的身影。 他忍不住抵着她的前额,轻声道:“但我却曾经梦到你。” “是吗?”她欣悦起来,抱着他道,“你梦到我在做什么?” 褚云羲想了想,道:“好像还是在太清宫里,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光着双脚,朝着我笑。” “那你呢?” “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自然还是坐在金水河畔的书房里,隔着很远望着你。”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有些失望地道:“就这样吗?我跟你只是隔着金水河对望?连话都没说一句?” “那样望着不好吗?”褚云羲将手轻轻覆在她眉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搅,只有你与我两个人。虽然不曾说话,可我看到你在笑,心中就会高兴。” 他话语温和,虞庆瑶低着眼睫,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小声道:“那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好……” 她抿着唇微微笑着,两靥隐隐浮现梨涡。他便略低下头去,托着她的下颔,温柔地吻她。 虞庆瑶起先还有些生疏,然而他的拥吻如此让人温暖,她就如一株初生的绿萝,缠缠绕绕,萦着万千柔意,不离他身旁。 ****** 青色布帘遮蔽了春景,唯有微微日光透过缝隙洒落进来。虞庆瑶躺在褚云羲怀中,只觉得马车轻轻颠簸,也不知要驶向何方。 他的手放在她身上,她便捏着那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当成最有意思的事情。马车座位长度有限,她横躺在他怀里,为了不压到他的右腿,只能蜷起身子。时间一久,双腿便有些发麻,她扭了扭身子,褚云羲便托住她的背,道:“不舒服的话就别这样蜷在我身上了。” 她却埋在他怀中,摇摇头道:“就想赖着不走,一直这样就最好。” 她的眸色黑亮,睫毛低垂下来,神色中还带着懵懂,可是语声又带甘甜,纵使是褚云羲亦没法拒绝。于是便抱着她,轻声道:“虞庆瑶,你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吗?” 她愣了愣,“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伸手撩起窗帘一角,温暖的春阳便落了一身。“这马车会绕着皇城行驶一周,前面就是街市,所以我问问你要不要买什么。” 虞庆瑶乍一听便欢喜得搂住他,“你跟我一起去街市吗?” 褚云羲微微震了震,略显无奈地道:“抱歉,虞庆瑶……我不能与你一起去。”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倚着他道:“不要紧,我知道你不能露面。那我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坐一会儿。” 褚云羲竟至无言,默默地抚着她乌滑的长发,始终觉得现在这般竟是自己亏欠了她许多。马车缓缓前行,外面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喧杂而又热闹,间有孩童嬉戏、摊贩叫卖,甚是繁华暖融。 “阿容,你有没有去过外城?”虞庆瑶与他十指相扣,望着他道。他淡淡道:“只是外出时经过,但从未下车,依照规矩我也不能随意掀开帘子。” 虞庆瑶有些遗憾,“其实真正热闹的是外城,只不过你们这些皇族贵胄是不会踏足的。” “也未必,我知道几位在外另立王府的兄长便都去过,建昌帝也管不到他们。” “那你要是另立王府就好了,可以自在一些,不必像现在这样连出来一次都难!”虞庆瑶倚在他肩头微笑道,褚云羲的心却一凉,不由道,“虞庆瑶,另立王府之后便要立妃了,你就不担心我听从圣命册立别人为妃?” 她愣了一下,本是握着他的手也松了松,过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会那样的,对吗?” 她那虔诚中带着不安的眼神让褚云羲心头一颤,纵然脑海中又浮现建昌帝那日的叱责,但他还是攥住了虞庆瑶的手指,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自然不会,我只要你一人。” 浅浅笑意浮满了她明澈的眼,虞庆瑶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悄声道:“我也只要你,陛下。” 他的心间如被柳叶拂过,柔软而轻盈,于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虞庆瑶躺在他怀中,看着他唇角扬起,便更欢悦起来,于是揽着褚云羲的颈,将他压低一些,咬了他的唇。 “甜的。”她故意咬了一下又放开。褚云羲牢牢抓着她,轻声道:“怎么会是甜的?” “嗯……”虞庆瑶转了转眸子,“因为我出来之前吃了糖饼,所以你被我亲过以后,嘴唇就也是甜的了。” “是么?我怎么没尝出来?”他托住她的背,不等她回答,便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再不是蜻蜓点水似的浅吻。她在他臂弯间急促呼吸,感觉心几乎就要跳出来,那种生生世世都想时刻不分离的爱意,让她紧紧抱住了褚云羲,恨不能将他亦揉进心间,刻在骨里。 第 4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四十九章万端变化信难料 内城的街市虽然不比外城繁杂,但春和日暖之时,正是各色商铺招揽生意的好时机。虞庆瑶意犹未尽地趴在褚云羲肩头,从帘子缝隙间朝外张望。那一家家店铺林立,旗幌飘飞,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兴盛之景。 褚云羲见她看得入神,便侧身撩起另一边的窗帘,向跟在旁边的曹经义低声说了几句。虞庆瑶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叫他去办点差事。” 虞庆瑶不解,正待追问时,褚云羲却又道:“虞庆瑶,这次出来之后,你就不要再回褚廷秀府了。” 她愣住了,心里涌出许多不同的猜测,“为……为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道:“嬢嬢已经知道你住在褚廷秀府……” “你将我们的事告诉她了?”还没等他说完,虞庆瑶就急着发问。褚云羲叹了一声,“没有。虞庆瑶,不是我不愿说,但现在如果被嬢嬢与建昌帝知晓得一清二楚,我只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 她的手心有些发凉,一时没有回话。褚云羲拉过她的手,笼在自己掌中,“我已叫曹经义帮你找到了另一处地方居住,毕竟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不能将五哥牵连进来,你能否明白?” 虞庆瑶点点头,“我懂的,万一太后和建昌帝觉得褚廷秀暗中帮我们牵线搭桥,他的前途可能就会不好了。” “嗯。建昌帝至今未立太子,无论哪个皇子都可能入住东宫……”他顿了顿,“只有我不是。因此我不能害了五哥。” “可我就这样离开褚廷秀府,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儿呢!” “刚才不能在王府附近多停留,因此没叫曹经义跟你说清楚。你那些衣物本就不像样,扔了也罢,当然若是你舍不得的话,稍后我请曹经义再跑一次即可。” “那倒不必了,他来回跑也够累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有人轻轻敲了敲马车车门。褚云羲撩起帘子,曹经义便从外面递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褚云羲将其搁在腿上,再慢慢打开外面的包裹,原来是个妆奁盒。虞庆瑶也不懂那材质是什么,只觉得盒面四周描金嵌宝,中间盛开了好一朵重瓣莲花。 他又翻开盒盖,里边有做工精致的镜台与铜镜,底下一层则是放置首饰的地方,只不过现在还是空的。 “不能与你去街市,我便委托曹经义去买了个妆奁盒。”褚云羲说着,取出那面打磨得光滑如湖面的镜子,放在虞庆瑶面前。“等下次,我再送你首饰,将这个盒子填满。” 虞庆瑶低下头望着那镜面,“阿容,你不必总是送我东西,我……我会不安的。” 他微微一怔,“为什么?又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可我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啊。”她瘪了瘪嘴,倚靠在他身上。褚云羲淡淡一笑,搂了搂她,“我与你之间,还需要算得这般清楚吗?只是希望你身边能多一些我赠送的东西,我目前不能时刻陪着你,等以后定会加倍补偿。” 她抿唇笑了笑,“那我就等着以后。到那时候,我要你天天在我身边,就算你看我看得厌倦了,也不准离开。” “怎么会厌倦?从十岁起,我就认识你了,今后就算天天待在一处,相看多少次都不会生厌。”他握着她那持着镜子的手,微微扬起,镜面中便映出虞庆瑶羞赧的容颜。 ****** 马车绕着内城行驶一圈后,最终停在了东北角的一处街巷尽头。“虞庆瑶,这里很是安静,出入也比在褚廷秀府自由。”褚云羲隔着窗帘指了指相反方向,“那边就是皇城的东华门,我住的凝和宫便在东边。” 她抱着妆奁盒,眼巴巴地望着他,“你是又要回去了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虞庆瑶虽然竭力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哭哭啼啼,但一想到褚云羲又将离去,心中还是难受至极。 “我离你其实并不远,只是隔着宫墙而已。”褚云羲望着她道,“你想到我的时候,也正是我在想你。” 虞庆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我天天想你,你在宫中会不会魂不守舍?”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前额,“会的,但我知道你在想我,就很满足了。” 曹经义在外面又敲了敲车门,虞庆瑶抱了抱他,提着布包跃下车去。沿街尽是绵延白墙,只在最尽头的大树边辟了一扇小门。她跟着曹经义走到那门前,却还踌躇着不愿进去。 马车停在不远处,褚云羲克制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朝那边望去。虞庆瑶看到了他,先是欣慰一笑,继而抿住了唇,忍着眼泪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才低头开了门,默不作声地闪进了宅子。 直至院门关闭,褚云羲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曹经义在院中叮嘱了一番之后,匆忙赶回马车边,见他这样失神,不由道:“陛下,不能再停留在此处了,免得被人发现反而误事!” 他这才颔首,低声道:“回去吧。” 曹经义躬身应诺,车夫随即掉转车头,朝着相反方向驶去。 褚云羲回转的地方并非皇城,而是吴国公主下嫁后所住之府邸。他原来根本没有机会再出宫门,建昌帝已因为指婚之事而对他大为不满,他若是还去奏请说自己想要外出,不仅是自讨无趣,还反被建昌帝怀疑。在与曹经义商议之后,还是去寻了被禁足的十一姐宿放春。她虽被关得闷闷不乐,但鬼点子不见减少。听得陛下说想出去一次,便差人去吴国公主那边通气,由吴国公主出面相邀,请十一姐过去做客。 如此一来,因为她在禁足之期未满不能外出,便在建昌帝面前提议让褚云羲代替她去一趟,也好补送给吴国公主之子的满月贺礼。建昌帝虽不情愿,但也架不住十一姐哀求,或许是觉得只是去一趟吴国公主府没甚大碍,最终同意褚云羲出去。 吴国公主向来随和,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从来不与他人争斗,在宫中时便有“好人”的称号。褚云羲去了她府中后,借口近日在宫中待得烦闷,便带着曹经义由偏门暂离府邸,这才金蝉脱壳般的去找了虞庆瑶。而今事情已了,自然还得回吴国公主府邸。 那府邸坐落于内城西南方向,褚云羲要从虞庆瑶住处赶回公主那里,便要横穿整个内城。为避免被发现行藏,曹经义特意交代车夫不要靠近皇城正南的宣德门,而是绕了个圈子从相对僻静的旧宋门方向往回折返。 ****** 旧宋门临近汴河,附近多是运送粮食的船只、车队进出,马车在运货的队伍间疾速前行,再拐个方向便是通往公主府邸的大道。这一带沿街的店铺大都是典当与古玩一类,也吸引了不少爱好把玩古董的人前来此地淘换宝贝。其中一家专卖玉器的古玩店生意最是繁盛,门口的伙计正送着一位客人出来,那客人身材矮胖,一双细小的眼中透着志得意满,想必是寻到了自己喜爱的玉器。 “大官人请慢走,下个月底掌柜的还会出去寻觅古玩,大官人到时再来瞧瞧有没有中意的宝贝。”小伙计一边带笑说着,一边躬身替客人掀起门帘。 “只要你们价格公道,我自然常来光顾。”那人背着双手踱出门口,正想穿过长街再去斜对面的店铺,忽见一辆青帘马车从街角驶来。马车行速较快,一名身穿褐衣的中年人紧跟其旁,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放慢脚步。 ——曹经义?! 那古玩店门口的矮胖客人正是宝慈宫殿头杜纲,他一眼认出紧随马车穿过街市的曹经义,心中便是一动。 褚云羲在御书房与建昌帝争执之事昨日传到了宝慈宫,太后还未过问,杜纲已暗中高兴。他早就看清高孤傲的褚云羲不顺眼,前番在太清宫受辱的帐他还记在心里,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报复,让他甚是恼火。如今看到曹经义穿着便装经过,加之又有马车在旁,杜纲便推断出车中之人必定是褚云羲。 皇子出行都有大队禁卫护送,哪可能轻车简行,只带着一个内侍就穿过街市。想来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说不定是褚云羲私自出宫去见那个小狐狸精! 杜纲觉得终于把握到了一雪前耻的机会,当即不动声色地尾随那马车而去。 街市上人来人往,运货的车马亦络绎不绝。杜纲既不愿跟丢,又怕被曹经义发现,在人群间东躲西藏,追得好不吃力。眼看着那马车行至路口又转向另一条长街,他赶紧加快脚步,急追了上去。 此时正有一大群人从前面酒楼出来,门口仆役赶紧牵来马匹,街面本就不宽,杜纲只得暂时停了一停。却在这当儿,也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猛然间就抓住他的后背衣衫,一下子将他拽向斜后方的窄巷。 杜纲惊呼一声,后面又有人迅疾以布团堵住了他的嘴。与此同时,一个麻袋将其从头到脚套了进去,杜纲在惊慌中奋力挣扎,可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觉脑后一阵剧痛,竟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本就被套上了麻袋辨不清方向,这一拳力道凶狠,顿时将他打倒在地。紧接着,疾如骤雨般的棍棒尽向他招呼而上,直打得杜纲在地上翻来滚去,痛得浑身冒汗,却又叫喊不出。 对方显然不止一人,个个出手熟练凶狠,杜纲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挣扎了一阵之后便趴倒在墙角,动都不动一下。 “阉贼,以后放老实点!”隐约中,有人厉声骂了一句,随即脚步声纷沓响起,那些人扔下棍棒迅速离去。 这小巷向来少人行走,杜纲在墙角躺了许久也没人来救,最后还是自己强撑着直起身子,忍着剧痛扯下了麻袋。地上散落着五六根棍棒,袭击他的人早已走远,没留下任何踪迹。他头晕脑胀,伸手一摸前额,沾了一手的鲜血,嘴角也裂了开来,痛得没法言说。 他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又想到之前花了大价钱买的玉佩,往袖子里寻摸半晌也找不到。杜纲心急如焚,低头寻了许久,才在麻袋底下翻了出来,却已是摔得粉碎。 “畜生!畜生!”他冲着空荡荡的巷子怒骂,才发觉门牙也断了半截,一时欲哭无泪,只得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 第 5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章雷霆之怒万钧重 春日午后回暖,宝慈宫内,吴王妃正在园中品茗赏花,忽听有人在远处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太后娘娘”,不由惊觉回身。 衣衫不整的杜纲从宫门外赶来,一路连滚带爬朝着太后叩头,哭得满脸是泪。“娘娘要替奴婢做主伸冤啊!” 吴王妃从未见杜纲这样狼狈,待得他近了之后,竟见他头上尽是血污,下巴也肿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吴王妃皱眉问道。 “奴婢为太后娘娘出宫采办,正打算回转之时却被人拖进小巷,一顿拳脚棍棒,下手狠毒至极,简直就是想要奴婢的老命!”杜纲边哭边叩头,声泪俱下,“奴婢在宫中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没想到得罪了其他人,竟对奴婢怨恨到这样的地步。今日若不是奴婢身体还算强健,几乎就要倒毙巷尾,再也见不到太后娘娘了!” 吴王妃怒极,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毒打于你?!” 杜纲擦着眼泪道:“奴婢被套上了麻袋,根本没看到对方的长相,可见那些人是有备而来,就怕被奴婢看见。” “那你怎知是宫中的人来报复你?难道不会是你在宫外遇到了什么无赖?” 杜纲急道:“奴婢出宫之后恪守本分,从不与人发生口角,又怎会是在宫外得罪了人?再者说,那些人在毒打奴婢的时候还骂奴婢是阉贼,这岂不就是熟知奴婢身份的人所为?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气道:“竟真有这样放肆的人?!简直目无王法!杜纲,你最近在宫中到底与什么人交恶了?” “这……”杜纲早在回宫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此时只装作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的样子。果然,吴王妃见了之后更加恼怒,厉声道:“被人毒打成这样还担心什么?他们既然敢这般对你,就也是不将老身放在眼里!说出来,老身自然会严惩不贷!” 杜纲转了转眼珠,苦着脸道:“其实……奴婢当时正好遇到了一个熟人,也就是在追赶途中遭了暗算,不知是不是那人发现奴婢在暗中跟着,就找来打手对奴婢给予教训。” “熟人?” “正是。”杜纲再度欲言又止,吴王妃盯着他道,“到底是谁?” 杜纲酝酿了一下,咬牙道:“就是凝和宫的曹经义,他正跟着一辆马车穿过旧宋门那边的商铺长街,车中人想来就是九殿下!” 吴王妃大为意外,继而又震怒:“你的意思难道是陛下派人毒打了你?!他素来性格温和,怎会做出这样狠辣的事情?!我看你是看花了眼!” 杜纲伏在地上悲声道:“奴婢与曹经义认识了十多年,又怎会看错?当时他跟在马车边,却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装,而且车边连一个禁卫都没有,实在奇怪。奴婢在来见娘娘之前已经打听过,今日九殿下带着曹经义出了大内,说是代替宿放春去吴国公主府中送上贺礼。娘娘您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吴王妃虽不信褚云羲会找人毒打杜纲,但听他这样说了,不禁疑惑渐起。 照理说褚云羲去吴国公主府也不是什么要事,但为何又会带着曹经义单独去了旧宋门一带。她沉吟一下,蹙眉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去看看陛下是否回了大内,若已回来就唤他与曹经义过来一趟。” 那内侍才刚躬身答应,杜纲却急忙叫道:“娘娘不必如此!” 吴王妃皱眉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在宫外见到的人是曹经义吗?老身倒也要问个明白,若不是他们所为,便要重新找出行凶之人!” 杜纲往前爬了几步,哀声道:“娘娘要是将九殿下和曹经义唤来与奴婢当面对质,他们岂不是要将奴婢恨之入骨了?退一万步讲,奴婢被人打了,现在却没有任何证据,谁又会承认是自己所为?”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老身觉得陛下不会平白无故带着曹经义去旧宋门一带,将他唤来问问又有何不妥?”吴王妃见他这般婆妈,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脸色阴沉。 杜纲哭丧着脸抬头望着太后,用眼色给她暗示。吴王妃细眉一蹙,挥手屏退了其他内侍,待等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杜纲才吃力地爬起来,弯着腰站在太后近前,低声道:“启禀太后,其实奴婢大概能猜到九殿下出去的缘由……” 吴王妃没有说话,只是扬着眉睨着他。杜纲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凑上前道:“娘娘可还记得前些天您问起那根乌木杖的事情,九殿下说是有个小娘子在路上捡到后专程送到了南京?” “自然记得。”吴王妃顿了顿,沉声道,“他不是说褚廷秀见那娘子身手不错,就留在了府中吗?老身还叫他转告褚廷秀,这样的草莽女子不可亲近,趁早打发出去才是。你为何又说起此事?” 杜纲见时机已到,横一横心,咬牙切齿道:“娘娘你被骗了!其实根本不是褚廷秀有心将那小娘子留下,而是陛下看中了她,这才将她安置在褚廷秀府中。奴婢大胆揣测,这一回九殿下借着去吴国公主府做客的机会,便又去看望那个小娘子了!” 吴王妃一听此话又惊又气。惊的是陛下从来不近女色,怎会莫名其妙看上了一个民间女子,气的是如果真像杜纲所言,陛下居然还欺瞒于她,全然不像以往那样恭顺听话了! 纵然如此,她还是寒声斥责杜纲。“休要满口胡言!陛下何等尊贵,怎么会被个寻常的民女迷住了心窍?!” “奴婢有多大胆子敢诋毁九殿下?”杜纲含恨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当时九殿下奉命前往鹿邑太清宫替您祈福,却也将那小娘子一路带在身边,称得上万般宠爱。此事不仅奴婢知晓,所有前去太清宫的内侍禁卫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陛下的面子不敢劝阻!奴婢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与凝和宫的程薰说了几句,想叫他劝劝陛下。岂料正好被陛下听到,反将奴婢狠狠责骂一顿,还想将奴婢赶回南京。奴婢不敢得罪陛下,只能隐忍不说。可现在他回了大内却还念念不忘那个小娘子,听说前日还因为指婚之事与建昌帝发生口角。奴婢想着到此时再不说出,只怕娘娘被瞒得更久,事情就更是严重了!” 这一番话直将吴王妃气得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想到褚云羲竟借着替她打醮祈福的机会与民女在外私会,这非但是对神灵的不敬,更是对她的莫大欺骗! “去……去将褚云羲叫来!”她跌坐在椅中,脸色发白。 杜纲应了一声,却又踟蹰不走。吴王妃怒道:“为何还不前去?” 他躬身道:“娘娘若是要想弄个明白,不如将那个小娘子也抓来,这样陛下就算不愿承认,也没法掩饰了。” 吴王妃攥着手中珠串,咬牙道:“她现在还藏在褚廷秀府里?可恨这五郎也与他们串通一气,竟帮着私藏祸害!杜纲,那女子你是见过的,就由你去将她抓出。大内之中容不得她这种草莽江湖之辈踏足,老身这就摆驾行苑金明池,你将她带到之后不要声张,亦不准旁人在褚云羲面前泄露消息。待老身好好审一审那女子,看她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谨遵懿旨!”杜纲抑制不住心头激动,深深一揖后随即快步而去。 ****** 城北的长柳街尽头有独门独户的宅院,地方不算大,但周围清净雅致,听不到市集喧哗。这院子本是朝中官员私宅,后来主人离京全家搬走,便一直空置了下来。 褚云羲向曹经义说起要替虞庆瑶另寻住处后,几天的时间内,曹经义就通过各种关系买到了这座宅院,并安排了一名可靠的使女留在此处。虞庆瑶本不习惯被人服侍,但想着独自住在这院子里也很是孤单,便将那唤作蕙儿的使女留下做伴。 眼下蕙儿在院中侍弄花木,虞庆瑶便托着腮坐在阶前。本应是主仆有别,可还没过多久,虞庆瑶便与她交谈甚欢,还问起了她的籍贯。 “我是犯官之后,早已忘了自己的籍贯,连原来的名字也没多少印象了。”蕙儿恭敬答道。 虞庆瑶纳闷道:“犯官之后?就是你的祖辈父辈做了错事被抓,随后家人也被充作了奴役吗?那我怎么看你也不显得愁苦?” 蕙儿微笑道:“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与父母分散,现在虽然只是个使女,可比起那些被收入乐籍成为歌姬的姊妹来,已算是幸运,又有什么可苦闷的呢?” 她说罢,又安安静静地去修整花枝,虞庆瑶看着她的背影,却始终不能理解。在她想来,如果是自己也由官宦人家后代沦落为仆役使女,那必定是痛不欲生,甚至还会激烈抗争,又怎会安然度日,再无埋怨? 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她便回到房中收拾床褥。那个妆奁盒就放在枕边,虞庆瑶坐在床沿又将盒子打开,见其中空空荡荡,不由想将褚云羲送给她的那个双燕荷包放进去。谁料找遍全身也没了荷包的踪影,虞庆瑶吓了一跳,仔细回忆之后,才猛然记起。 原来今日曹经义到王府找她的之前,她刚在房中换了衣裳,当时便将荷包放在了床上。后来见到曹经义惊喜交加,便急急忙忙跟着出了王府,直至与褚云羲卿卿我我之际都未曾想到这一细节。 虞庆瑶心急如焚,自己的其他东西若是丢了也就罢了,可这个荷包不仅是褚云羲送的,而且还是吴国公主亲手绣成。曹经义与褚云羲已经离去,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再来,那荷包万一被别人捡去岂不容易坏事?! 想到此,她匆忙奔出了房间。蕙儿见她如此紧张,连忙上前问道:“娘子要做什么去?” “我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原来的住所,现在要去找回。” “这……”蕙儿为难道,“但是之前那位胖胖的大官人说过,没有紧要的事就请娘子待在院中,不要随意外出。娘子的东西落在了的?我去帮你取回就是。” 虞庆瑶一愣,来到这儿之前,曹经义曾叮嘱她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故此她也未曾说起自己原先住在褚廷秀府。而且就算她告诉蕙儿荷包落在了的,褚廷秀府的人从未见过这使女,又怎会将东西交给她带走? 她下了决心,道:“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去一次,反正就在内城,来回也不会太久。”说罢,整束了衣裳,便匆匆开门离去。《 》 50-60 第 5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一章三月金明池上水 褚廷秀府的平静已被突如其来的禁军打破。 因褚廷秀还未回到南京,留在王府的几名属官听闻太后宫中的殿头杜纲到来,便急忙迎候至大厅。杜纲已换上了崭新的内侍服,但脸上淤青伤痕仍很明显,门牙也断了半截,却还板着脸故作严厉。 “不知钱殿头到访,下官有失远迎。”属官们虽然官阶不算低,但见了杜纲也只能以礼相待。杜纲拱了拱手,严肃道:“听说褚廷秀府中留住了不明来历的江湖女贼,太后十分担忧,因此派我前来传话。请诸位大人将那匪徒交出,我也好速速回去复命。” 属官们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王府中戒备森严,的会有什么女贼,更不用说是留住在此了。太后住在深宫,莫不是听信了歹人的谣言,才派殿头过来查看?” 杜纲冷哼一声:“黄大人不必掩饰,太后娘娘要是不清楚其中真意,就不会派我过来了。褚廷秀现在不在府中,你们要是还不将那个女子交出,一旦太后动怒,谁能担当得起?” 朝中文官武将多数都看不起这些仗势骄矜的内侍,再者那几名属官知晓虞庆瑶已被接走,因此心中有底,态度越加坚决起来。“正因褚廷秀不在府中,我等才更要谨慎从事,请问钱殿头带着禁军前来,莫非是要查抄褚廷秀府邸?褚廷秀到底犯了何罪,竟要被如此严治?若真是那样,还请建昌帝亲自下旨,否则的话,我等是万万不会放禁军进王府的!” 杜纲气得七窍生烟,但褚廷秀毕竟是封了亲王的皇子,他一个内侍即便带了禁军过来,没有建昌帝的圣旨也无法硬闯王府。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想要一举将虞庆瑶押走,并让褚云羲在太后面前失宠,如今被这几个属官阻挡,他又怎肯善罢甘休? 于是他依旧严词威胁,属官们则据理力争,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在大厅门前僵持不下。 而此时虞庆瑶刚赶回王府侧门,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她见周围没人经过,便纵身一跃翻上墙头。轻轻落地,那小院中寂静无人,房门都是半掩的。 她溜进房间,见那个荷包果然就在床上,自己的衣物也还没有收拾掉,想来是王府中人没来得及处理。她颇觉万幸,便将荷包系在衣襟之内,又将衣物归整后打成包裹背在了肩后。 她在房中只逗留了很短的时间便闪身而出,才想要跃出围墙,忽听不远处有人惊呼一声。虞庆瑶急忙转身,原是一名仆妇正好来此院中。以往也正是此人前来送饭打扫,故此虞庆瑶一回头,仆妇便认出了她来。 “娘子怎么又回来了?!”仆妇一见她,便连忙将她拉到一边,“我们都以为你走了,管家还让我来打扫房间,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虞庆瑶见她神色紧张,不由问道:“难道是有什么事吗?” “从宫中来了个内侍,还带着一群禁卫,说是褚廷秀府中藏匿女贼,正在前厅逼着大人们将你交出!所以管家偷偷叫我过来把你的东西都藏起来,万一他们进来也找不到把柄。可你怎么说是走了结果又在这儿呀?!” 虞庆瑶急忙道:“不碍事,我只是回来取东西,这就离开王府,你们就说从没见过我。” 仆妇连连点头,虞庆瑶右臂一扬,腕下机括射出银线勾住墙边高树,身子一纵借势跃起,轻轻松松便翻上了围墙。此时天色渐沉,她伏在高墙上细细观察,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才翩然落地。 此时王府正门方向隐隐传来纷杂之声,像是有人在厉声说话,她不敢在此多加停留,背着包裹匆忙朝原路返回。 可才跑出没多远,忽听斜侧巷子里有少女惊喜道:“娘子原来到了这里!” 她惊觉回头,蕙儿急急忙忙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虞庆瑶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勿再开口,蕙儿还未反应过来,远处已有人尖着嗓子喊道:“那边的不就是燕虞庆瑶?!” 虞庆瑶惊觉回头,竟见杜纲怒目以视地站在巷子那端,身后跟着一队禁卫,像是刚从王府出来。“来抓人了,快走!”虞庆瑶猛地一推蕙儿,蕙儿惊慌之中迅疾逃进斜侧小巷。杜纲带着人朝着这边冲来,虞庆瑶借着腕间银线的力量腾身纵起,眨眼间便掠上对面宅院高楼。 “果真是亡命女贼,快抓住她!”杜纲连连喊叫,禁卫中已有人翻越高墙扑向虞庆瑶。 银钩飞旋,卷起风声尖啸。 跃向屋檐的禁卫被银钩击中,顿时跌落下去。但又有其他人紧随而上,长|枪一震,便径直刺向虞庆瑶。她足踏屋瓦飞身纵跃,人在半空银钩横扫,攀着屋檐追来的禁卫们稍一闪身,就见她已如飞燕般掠向屋脊。 “别让她跑了!”杜纲一边喊着,一边瞅准方向朝着宅院背面奔去。禁卫们亦不敢懈怠,除了数人继续紧追不舍之外,其余众人皆随着杜纲飞奔,势必要将整座宅院团团围住。 虞庆瑶无心恋战,只想尽快摆脱追兵。那几个在后追赶的禁卫虽然马上功夫了得,但论及轻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转眼之间便被虞庆瑶甩下一大截。不多时前方没了去处,虞庆瑶腕间银钩一抛,已挂住另一道高墙,只要再纵身一跃便可逃脱此处。 此时杜纲带着禁卫才追到半途,眼见虞庆瑶在高楼之端又要逃离,不由嘶声嚷道:“燕虞庆瑶,太后已知道你和陛下的事情!就算你现在跑了,等到陛下回宫,太后也不会饶他!” 虞庆瑶本已准备掠向远处,听得此言旋即回身,“他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不能饶他?!” “欺瞒太后,假借祈福之名将你私带身边,这难道还不是大罪?!”杜纲双手叉在腰间,气喘不止地道,“我看你还是乖乖就范,免得被满城官兵追捕,到时候更是罪加一等!” 虞庆瑶紧攥着银线,极为难得地厉声喊道:“陛下不是有意要诓骗太后,他替太后做的事难道还不够吗?” 杜纲扬起脸,朝着她冷笑:“那你去跟太后说,在这里喊叫有什么用?太后正是叫我来带你去见她,你若是不从,那就是违抗懿旨,就连陛下都保不了你了!” 他满脸嚣张之色,虞庆瑶站在高楼之上,望着那紧追而来已将宅院四周封堵住的禁卫,身子一阵阵发冷。 她其实也不是束手无策,银钩已挂住高墙,只需纵身跃过便又能将他们甩下。可是自己走了,却会将褚云羲推向更深的渊潭。 ——她没法抛下褚云羲独自逃跑。 阴沉的天幕下,远处的屋舍间已有灯火亮起。虞庆瑶右臂一扬,银钩倏然收回袖中。 “我自去见太后,向她禀明一切。” 她衣袂飘飘,自高楼之上飞掠而下。 ****** 虞庆瑶被带到金明池的时候,天色已越发昏暗。灰白的云层压在重重宫殿尽头,一盏盏宫灯晕出橘黄的光,在雾蒙蒙的暮色中寥落得犹如海上的星。 茫茫湖面望不见边际,晚风吹过,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漾着水上亭台间的灯火倒影,扑朔迷离,乱人心魄。 水上拱桥如贯日长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水中央则是五殿相连的宝津楼,重殿玉宇,雄楼杰阁。虞庆瑶被两列禁卫押着走向前方,她身上的武器包括银钩都被取下,虽是如此,杜纲还时不时回过头来盯她一眼。 她虽沉默,却无畏惧,只是望着茫茫水面上的重楼高阁,感觉很是压抑。 宝津楼外禁卫林立,楼中已透出烁烁灯火。“小心着点!”杜纲瞪了虞庆瑶一下,随即领着她步入其中。 殿内斗拱穿梁,朱红大柱蟠龙盘旋,中有高台设置雕龙宝座,想来便是建昌帝宴游休憩之处。只是此时堂中空旷,唯有禁卫守护,绕过描金围屏之后,便是楼梯。虞庆瑶跟在杜纲身后慢慢登上二层,楼梯口又有侍卫肃立,未走几步便是重帘垂地,里面寂静无声。 杜纲在帘外叩首:“启禀娘娘,燕虞庆瑶已经带到。” 重重叠叠的帘幔朝着两边缓缓分开,明澈灯光直射进虞庆瑶眼里。杜纲回身压低嗓子,“还不进去叩见太后?” 她紧抿了唇,随着他低头走入帘后。眼角余光瞥着,才发觉两侧尽是敛容肃穆的宫娥,正前方紫檀坐榻上端坐着一名年近六旬的盛装妇人,着一身黄底折枝海棠纹花缎宽袖宫袍,颧骨微突,细眉薄唇,令人望之生畏。 自帘幔展开之后,吴王妃就始终垂目捻着手中碧玉珠串,连看都没看虞庆瑶一眼。待等她被杜纲带至近前,吴王妃才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扫视了虞庆瑶一眼。 目光似冰屑,轻飘却又寒冷。 随即轻哼一声,满是鄙夷。“的来的女子,穿着不伦不类!” 虞庆瑶如今虽然穿着女装,但毕竟是习武出身,并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身着曼丽罗裙,而是习惯性地短襦束腰,衣袖窄小。杜纲见状,连忙补充道:“太后有所不知,绿林匪盗因为要飞檐走壁,惯常是这样打扮。” 虞庆瑶抬目盯着他道:“我不是匪盗!只是因为习惯了才这样穿着……” 话还未说完,吴王妃已叱道:“老身还未曾容许你开口,你竟敢在此大声说话?!” 这语声冷冽,虞庆瑶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望了太后一眼。杜纲朝着吴王妃赔笑道:“娘娘息怒,这种草莽之辈自然不懂礼数,您何必为她而生气?” 吴王妃本以为虞庆瑶被带进来之后会吓得战战兢兢,谁知到现在为止都不见她跪倒在地,心中便更是气愤,当即道:“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杜纲,你问问她,是不是不知道老身是谁,否则的话怎会见了老身都还站在这儿不动?!” 虞庆瑶听出话音不对,心中不免也有些慌乱,只得跪了下去,低头道:“民女燕虞庆瑶参见太后娘娘,刚才心中忐忑才忘记下跪,请娘娘恕罪。” 吴王妃冷笑一声,“心中忐忑?老身看你脸色如常,倒好似全然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也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虞庆瑶俯首不敢再望她,只是道:“民女虽然习得武功,但平日里不敢仗势凌人,也没有触犯律条……” “你休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老身虽在深宫,却对你的事已了如指掌。”吴王妃扬起细眉,“上元节那夜在众目睽睽之下跃上莲花灯台的难道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宣德楼前惊扰圣驾!建昌帝以民为本不加追究,可你不知感激却更放肆,居然又使出诡诈手段哄骗褚云羲!他本是纯良子弟,的见过你这般诡计多端的江湖女子,定是三言两语就被你迷住了心窍,才将你带去了鹿邑!还不快从实交代,你缠着褚云羲到底有何企图?!” 第 5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二章愿将情意分明谢 虞庆瑶心跳加骤,勉强镇定着道:“民女实在没有什么企图。去鹿邑也只是因为褚廷秀不放心,才让我扮作护卫留在褚云羲身边……” “不放心?!褚云羲出京带着神卫军上百,你一个小小女子难道还能抵得上他们?!”吴王妃怒气渐盛,“我看你还是不肯说出实话!莫非是受了褚廷秀指使,故意留在褚云羲身边?!” “这事与褚廷秀没有任何关系!”虞庆瑶分辩道,“我对褚云羲也是真心真意,完全没有一丝隐瞒哄骗!去鹿邑的途中我虽然留在马队中,可始终跟褚云羲离得很远,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杜纲睨着她冷笑:“路上大家都看着,你当然不敢造次,可在太清宫呢?我是亲眼看到褚云羲专门去你住的小屋探病……” 虞庆瑶脸色一白,吴王妃恨得咬牙切齿,褚云羲作为堂堂皇子竟然亲自去探望小小民女,简直有失尊严! “除了探病,是否还有其他非分之举?!”她瞪着虞庆瑶,厉声叱问。 “……没,没有……”虞庆瑶下意识地低下眉睫,可那神情间的不安已被太后看在眼中。 吴王妃入宫几十年,是何等样精明老练的人物,一看虞庆瑶那模样,便知晓褚云羲与她必定有所亲昵,不由得气愤难当。“休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便能迷惑了我的陛下!他乃是老身嫡孙,皇家之子,你一介草莽连给他做个宫娥都不够格,还敢妄想与他天长地久?!他素来温顺,竟也会被你弄得神魂颠倒,真正是可笑之极!老身一眼就能看出你心机不纯,可笑你不自量力,以为将陛下抓在手中便能遂意,又岂知纵然他贪爱你一时,却根本过不了我与建昌帝的这两关!” 吴王妃越说越怒,杜纲在一旁抿唇窃笑。虞庆瑶跪在地上,周围虽一片静默,可她却觉得众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吴王妃的詈骂仿佛剑刃刺在她心头,让她疼得没法呼吸。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地上,强忍着悲伤道:“太后娘娘,我对褚云羲起初并没有特殊的情意,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引诱。后来慢慢熟悉,也曾共过患难,虞庆瑶虽然愚钝,可也懂得褚云羲待我极好。直至在太清宫许下承诺,我在他面前都不曾说什么好听的话语,但请娘娘明鉴,虞庆瑶对褚云羲也是一片真心,绝没有一丝一毫玩笑的意思。我……我知晓自己身份低微,从没奢望做什么妃子,只要能够与褚云羲在一起,就算只是闲暇时说说话,虞庆瑶也会从心底里觉得高兴。如果太后能加以成全,以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虞庆瑶都会陪伴着褚云羲,不让他再有什么遗憾……” 尽管虞庆瑶说至最后已经声音喑哑,可在吴王妃听来却更觉虚假。“你这些说辞都是谁教的?难道是褚云羲?”她一扬嘴角,“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怎么得到了褚云羲的乌木杖,还特意送到南京?若不是早就有所打算,怎会不辞千里找了过来?!” 虞庆瑶心底一震,不由道:“是……在南京附近捡到了,因为看出不是寻常百姓家的物品,加之我本来就要来南京寻找父亲,便将乌木杖带进了皇城。” 吴王妃脸色一沉,有意作色道:“一派胡言,褚云羲分明说是在邢州丢失了杖子,为何两人所说不同?!你到底是如何认识的褚云羲,到现在还想欺瞒于我?!” 她本是随意震慑虞庆瑶,岂料虞庆瑶想到丹参之事就已心虚,当即咬紧了牙关不再开口。吴王妃心中更为疑惑,怒而起身来到她近前,盯着她看了半晌。 在四周明烛的照耀下,虞庆瑶眉目清晰,却使得吴王妃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揣测所冲淡。 “当日褚云羲曾在邢州放走一名匪盗,说那人年少无知,为人利用,故此他网开一面未加追究。”吴王妃死死盯着虞庆瑶,叱问道,“难不成他的杖子就是在追捕匪盗时丢失不见,而你正是那个被他放走之人,故此才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不,我不是……”虞庆瑶连声音也发颤,却不知怎样辩驳。杜纲大吃一惊:“太后所言极是!我早就看出她行踪诡异来历不明,说不定就是抢夺丹参的匪盗换了身份,故意借着机会接近褚云羲,再妄图扰乱宫闱!” 周围宫娥们听了此言都吓得不轻,吴王妃亦迅疾后退一步,拂袖道:“那还不赶快将她捆绑起来?!” 杜纲连忙朝帘外呼喊,守在楼梯口的禁卫们听到之后立即奔来。虞庆瑶见禁卫朝她扑来,惊愕之下迅疾闪避,吴王妃却以为她想以武力反抗,不由扶着坐榻颤声叫道:“速将她擒下,不得有误!” 一时间禁卫们奋力想要擒住虞庆瑶,宫娥们则惊呼着将太后护在中间。正在此时,楼梯上脚步凌乱,守在帘外的内侍惊慌不已地叫道:“九殿下!” 话音才落,已有人急急登上二楼。摇曳的灯影下,匆匆赶来的褚云羲虽还看似冷静,但握着杖子的右手微微发颤。 而此时,禁卫们已趁机将虞庆瑶按倒在地。 她被强扭着双臂,身子僵硬酸痛。其实这几个禁卫并不是她的对手,但面对着太后与刚刚赶到的褚云羲,虞庆瑶却也知道假若自己出手伤人,事态只会朝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 “嬢嬢!”褚云羲眼见虞庆瑶被擒,一下子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吴王妃在宫娥的簇拥下回到坐榻前,慢慢抚着胸口,恨声道:“陛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子?!你瞒得我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褚云羲匍匐在地,急切道:“臣本想寻找良机再禀告嬢嬢,并非想要长久欺瞒!虞庆瑶若有礼数不敬之处,还请嬢嬢宽宥!”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根本不会告诉我了!”吴王妃看着褚云羲的身影,想到自己将他视为珍宝,他现在却因为一个江湖女子而瞒她良久,不由得悲愤交加,“陛下,陛下!老身念你年幼丧母又身患残疾,这才将你长留于宫中,始终不舍得让你单独开府。原想着在这诸多皇孙之中只数你最得我心意,可没想到你年纪一长便被女子迷惑,说是要替我去太清宫祈福打醮,却原来是暗度陈仓带着她一路欢纵!神灵在上,你怎可如此肆意妄为,全然不顾体面!” 褚云羲悲声道:“嬢嬢,臣敢以性命起誓,臣与虞庆瑶纵然同去了太清宫,但臣在那七天里尽心尽意地待在太极殿为嬢嬢进香祈福,完全没有应付马虎。嬢嬢若不信,可以唤栖云真人前来询问清楚!” “就算你跪在太极殿进香又怎样,你的心早就被她占满了!老身现在不再管什么祈福打醮,我且问你,这女子是不是当日在邢州抢夺丹参的飞贼?!” 褚云羲自进来后便一直跪拜在地,此时才缓缓抬头:“嬢嬢,先前臣也说过,之所以放走她,一是因为她全然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被人利用而已。二是她后来亦戴罪立功,替臣找回了丹参……” 吴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竖起双眉:“这样说来,她分明就是那个飞贼!你好生糊涂,竟被这样的女子迷住心窍,难道还想要将她再留在身边不成?!” “虞庆瑶本性纯善,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褚云羲望着太后道,“嬢嬢,之前隐瞒不说是臣的错。但臣也是为难,怕贸然说出会使得嬢嬢动怒,其实虞庆瑶她跟着臣去鹿邑途中恪守职分,就连揭穿亳州官兵作乱之事也是她的功劳。嬢嬢若是还生气,就请责罚于臣,不要再治虞庆瑶的罪!” 他字字句句为虞庆瑶开脱求情,但吴王妃看着他如此认真专注的目光却更是心生寒意。 褚云羲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她竟还是头一次见其为了女子而这般在意。再转目一看虞庆瑶,虽沉默不语,可眉间隐含忧悒,嘴唇微微下抑,显然是心中有所郁结,并不是诚惶诚恐之状。 吴王妃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褚云羲道:“若是你当初将她放走,此后不再见面,老身也不会再加追究。可如今你去的她就跟到的,这等心机叵测的女子,我怎能容她再留在眼前?” 虞庆瑶闻言抬头,瞳仁收缩。褚云羲心中一震,歪歪斜斜地跪行至太后近前,悲声道:“嬢嬢,虞庆瑶从未向臣提出非分要求,是臣心仪于她,将她带去鹿邑又领回南京。”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神魂颠倒?!”吴王妃怒道。 他深深呼吸,尽力挺直上身,“臣幼时在太清宫待了三年多,那时便偶然认识了虞庆瑶,可惜欢聚甚短,她便匆匆离去……臣在此之后病重,才被嬢嬢派人接回了南京。可是这些年过去了,臣却又在邢州遇到了她。从听到她名字、见到她的第一面起,臣便知道她就是九年前飘然远去的虞庆瑶,故此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于她……直至,将她又重新带回了鹿邑太清宫旧地……” 吴王妃惊愕不能言语,虞庆瑶听着褚云羲的述说,想到那一幕幕欢悦场景,眼前不由也蒙上了水雾。 “嬢嬢可知臣七岁就被遣出南京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失望?嬢嬢哄臣说是去替母后守孝,可臣那时就知晓,是建昌帝与嬢嬢怕臣留在宫内克了其他皇子,这才将臣外放至太清宫。但臣一直不敢在嬢嬢面前诉说一句,怕的是让嬢嬢更加为难心痛!臣在太清宫独自等了三年,宫中却从没讯息……到后来,臣甚至以为嬢嬢与建昌帝已经将我忘记,再也不会将臣接回……三年中,臣形同软禁般待在太清宫内,从未踏出过一步,从未见过一个外人……直到虞庆瑶偶然闯入宫观,她不知臣的身份,常常过来探望陪伴,才让臣终于懂得了什么是期待。” 褚云羲跪在太后面前,因右腿乏力而只能以手撑着地面。时间一久,他的右臂微微发抖,眼神亦含着痛楚。 吴王妃紧紧攥着手中珠串,心中五味杂陈。听着褚云羲说起幼时被外放至太清宫的经历,她自然依旧自责心痛。她亦万万没料到他竟是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虞庆瑶,可再一深思,心中却猛地一沉。 那么多年的等候终于能够重逢,难怪褚云羲会对虞庆瑶如此专情,可也正是由于这样,要想扑灭他的愿望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盯着褚云羲看了片刻,硬下心道:“就算你与她自小相识,也更改不了她的出身,这样的女子根本不能留在你的身边。阿容,过去将你送出宫去是我长久的憾事,可这一次,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要怪,只能怪她身份卑微,而你却是赵家的皇子。” 太后的话语虽已不像先前那样激烈,可越是缓慢沉重,越是压在了虞庆瑶心头。她之所以甘愿前来面见太后,就是还怀着小小的奢望,以为自己提出不求任何名分的请求,太后能够勉强答应。 然而如今太后却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她很艰难才忍住了眼泪,可是在这寂静中,却听褚云羲低沉地开口。 “嬢嬢,如果这赵家皇子的身份只能带给臣无尽的压抑与孤单,那么,臣现在,不想再要了。” 第 5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三章晚雨冷冷子夜风 宝津楼内一片寂静。 坐榻之侧的烛火骤然亮出数点火花,旋即消散不见。 吴王妃虽还强撑着坐得端正,可扶着榻上矮几的手不住发颤。“好……陛下,你当真是鬼迷心窍……竟会为了她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褚云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更加沉黑。 “并非荒唐之言。”他望着太后,“如果嬢嬢不容许臣与虞庆瑶在一起,臣就算还待在大内,也已经全无生趣。与其那样,还不如削去郡王封号,做个普通百姓来得自在。” 吴王妃再也克制不住。“全无生趣?!你这是以自己来威胁老身了?!”她脸色苍白,直指着褚云羲叱道,“自古以来只有皇子犯下大罪,才会被削去封号流放蛮荒,却从未有过不当郡王当平民的先例!你现在对着老身置气,若是被建昌帝听到了,只怕真要降罪于你,我看你到时如何处置自己!” “臣只是不想再受这么多的拘束!”褚云羲朝着她重重叩首,声音亦有些发颤,“嬢嬢不是说虞庆瑶身份卑微无法与臣相伴吗?那么臣也愿意做个寻常百姓,虽没有锦衣玉食,但至少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生活,不必再像如今这样任由旁人摆布。” 吴王妃听他语声寒冷,心中又恨又气,不由得反手抓起案上灯盏,“砰”的一声便掷在地上。 赤红的火苗轰然暴涨,宫娥们惊呼连连,杜纲等内侍急忙上前扑灭火势,然而那原本光洁的地板上已烧出了乌焦的痕迹。周围众人跪了一地,她扶着坐榻,颤声道:“你再敢说下去,我便叫人请建昌帝来,让他当即褫夺了你的封号!再将这女子押去问斩,让她在这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嬢嬢为何一定要对臣这样绝情?!”褚云羲似乎不敢相信太后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虞庆瑶却忽然抬头望着他,“阿容,你不要再说了。” 吴王妃捶着几案怒骂:“阿容岂是你能喊得的?!” 然而虞庆瑶神情淡漠,一双眼睛黑得望不到底。她被禁卫反剪着双臂,腰背却还挺得笔直。 “阿容是他幼时告知我的名字。褚云羲亦曾说过,在宫中唯有太后这么叫他,嬢嬢是对他最好不过的人……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还请太后不要让建昌帝知晓。褚云羲虽在太清宫生活了三年,但始终都是皇家血脉,又怎么可能去做个寻常百姓?就算太后与建昌帝舍得他离开宫廷,虞庆瑶我……也是决然不愿看到的。” “虞庆瑶……”褚云羲见她这般冷静地说话,心中渐渐浮起一阵寒意。 吴王妃冷冷地看着她,“他这般疯癫,为的可不就是与你长相厮守?可惜纵然他不思悔改还不肯当这郡王,你却曾犯下抢夺丹参之罪,当时褚云羲将你放走,如今老身却是不依!我倒是要看看没了王爵之位的褚云羲如何能护你不死!” 褚云羲的心猛地坠下万丈深渊,他缓缓望向太后,道:“嬢嬢如果真要取她性命,那么虞庆瑶被处死之日,也就是我与嬢嬢诀别之时。” “你!”吴王妃含恨咬牙。此时虞庆瑶猛地发力,竟从禁卫压制下挣脱出来。众人皆惊愕不已,禁卫们飞速上前护住了太后。 虞庆瑶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吴王妃,哑声道:“太后是绝不容许虞庆瑶留在褚云羲身边了吗?” 她背光而站,面容笼着阴影,令吴王妃心生畏惧。但为了维持尊严,太后依旧厉声道:“你这等江湖匪盗怎能有此奢望?!就算你再问百遍千遍,老身也还是那句话,绝无可能!” 那话音决绝不留余地,虞庆瑶紧攥着手心往后退了一步,再望了望神情决然的褚云羲,忽而跪倒在吴王妃面前。 “既然如此,虞庆瑶再不会纠缠褚云羲,请太后宽宏大量原谅他的一时冲动。从今以后,愿大内还是以前的大内,褚云羲也还是以前的褚云羲。”她的眼里隐隐现出泪光,深深呼吸一下,朝着太后端端正正叩了个头,旋即起身便要离去。 “混账!将她拦住!”太后一声詈骂,楼梯口的护卫长戟交错,死死拦在了去路。 褚云羲本是跪在地上,此时奋力站起,喊道:“虞庆瑶!你要做什么?!” 她迎着持着长戟的禁卫走了几步,已站在了重重帘幔间,随后略微侧了侧脸,却没有真正回过头。 “与你的嬢嬢和好吧。”虞庆瑶的眼睫微微下垂,遮住了墨黑的眸子,声音轻淡缓慢,好似已经无所怨愤。“没有必要拼个鱼死网破……阿容,多谢你一直这样维护我。但你若是要以郡王之位甚至是性命来作为交换,我……不愿也不能承受。” “那么以后呢?”褚云羲愕然起身,连手杖都没拿,拖着无力的右腿慢慢走到她身后,“你怕嬢嬢对我不利,所以又要孤身离去不再见面?” 雕花窗棂外吹来微凉的夜风,杏黄帘幔层层飘拂,虞庆瑶站在其间,好似随时可能逐风而去的花叶。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珍重自己。”她低哑着说了一句,旋即扑向楼梯口。褚云羲情急之下没抓住她的胳膊,眼看那些禁卫已持着长戟朝她刺去,虞庆瑶却好似正等着这一刻,人在半空足踏戟尖,借力旋身纵向斜前方的窗子。 一声撞响,纵横交错的雕花窗栏断裂粉碎,在宫娥内侍的惊呼声中,虞庆瑶已如飞燕般冲出窗口,倏然间消失不见。 周围仓皇一片,夜风自窗口扑卷而进,重重帘幔纷飞缭乱。褚云羲冲到窗前,沉沉夜色间只望到宝津楼下人影幢幢,夹杂着护卫们焦急叫喊。身后的内侍急忙奔上前来护他安全,他却推开众人,匆忙间奔向楼梯。 后方传来太后的急切呼唤,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似乎已然空白,只记得虞庆瑶纵身跃出窗子的影姿,以及那四散飞裂的碎片。 他没了手杖,只能扶着楼栏跌跌撞撞往下急追,步伐深浅不一,眼前的世界晃动错乱。因右足本就无法正常着地,他在匆忙下到一半的时候竟不觉踏错,饶是即刻抓住楼栏,还是一下子跪跌下去。 刺骨的疼痛自腿部贯穿全身,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他恍惚不安。 “陛下!”守在楼梯下的曹经义惊叫着冲了过来,吴王妃听得动静亦急忙下楼。褚云羲的掌心亦在跌倒时划出血口,但他还是一手攥着楼栏,咬牙撑起身子。 可是右腿钻心刺痛,竟是再也没法行动半分。 楼上的内侍奉命赶来,双手托着杖子送至他面前。曹经义才想扶他站起,褚云羲忍着剧痛看着那精工制成的乌木杖,忽地抓起来便重重掷出。 ****** 夜风一阵紧似一阵,自金明池别苑逃出的虞庆瑶还在不断奔逃。 背上剧痛难忍,濡湿衣衫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但她都无暇停下审看一番。当时甚至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才从金明池苑囿突围而出,跃下宝津楼的那一刻,隐约听到了褚云羲的叫喊。 那喊声满是急切与悲伤,伴着她闯出金明池,直至现在似乎还在耳畔。 她自然明白若是让褚云羲抉择,他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她在一起,甚至真的愿意放弃郡王之位去做平民。 可她怎能够听凭他真的走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太后的话语中分明强调就算褚云羲自己愿意不做郡王,建昌帝也不可能答应。除非是按照处置犯了重罪的皇子那样,褫夺了他的王爵之位,再将他流放至蛮荒之地。 倘若是褚云羲自己犯错而被放逐,虞庆瑶甘愿陪着他直至海角天涯。但而今却是要因她而起,她若是还留在那里,褚云羲与太后之间势必鱼死网破,全无回旋余地。 本想着四处躲藏天天隐瞒也不是办法,可原来就算自己卑微到放弃一切名分只想与褚云羲相伴下去,在太后看来也是不自量力的奢求。 夜幕苍茫,南京城内也许还是灯火辉煌,欢歌笑语。 皇城内外绮丽风雅,昼夜繁华。可是那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容得下自己和褚云羲,美好却又虚幻,就像太清宫内的记忆片段。那些被她与他珍藏的回忆,浮浮沉沉,不过是一道夏日的阳光,一池潋滟的湖水,一串铃铃作响的银环,皆是被风吹了就散的柳絮。 茫然四顾,人已在南京城南,却不知应该去往何方。 裹挟着原野气息的风扑面吹来,云层间零零落落地洒下了雨点。在她还未寻找到藏身之处时,那雨势忽地变大,继而暗沉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了霹雳,隆隆雷声响遍天地,震得人心凄惶。 ****** 今春的第一声响雷亦惊动了整座南京城。 金明池的水心殿内,吴王妃在宫娥的服侍下刚刚躺下不久,就为雷声所震,陡然惊坐而起。 “娘娘。”两名司帐宫娥诚惶诚恐地跪在床前,太后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迅疾道:“去,叫杜纲过来。” 其中一名宫娥匆匆而去,太后倚着床栏闭目静待,虽然已饮过宁神汤药,但先前的混乱场面还是不住浮现于脑海间。 那么多年养尊处优,她已习惯于发号施令,从未想到褚云羲竟会如此激烈地违抗她的旨意。但尽管如此,当听到褚云羲在楼梯跌伤,吴王妃还是心痛如绞。 可越是这样,她对于那个冲出窗子落荒而逃的少女就越是憎恶。 又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吴王妃心神一惊。可在这一刹那,眼前却隐约又闪现了另一张脸。 也是秀眉微扬,杏目含露,肌肤嫩得好似三月柳芽。 只不过那少女始终面含微笑,好似天底下没有什么可以使她难过。也正是如此,在吴王妃后来得知她毅然撞柱自尽的消息时,也震惊得一时无言。 她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此时房门外传来杜纲的叩问声。在宫娥的服侍下,吴王妃整装起来,重新端坐于窗前坐榻。房门一开,杜纲低首进来,宫娥随即被太后屏退。 “娘娘深夜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急事?”杜纲跪在地上低声道。 “那个燕虞庆瑶,现在逃到了的?”吴王妃微微闭着眼睛,神色显得很是疲惫。 杜纲一怔,为难道:“之前太后忙着派人救治九殿下,奴婢提醒太后,太后也没有即刻派人去追燕虞庆瑶。金明池又在城外,她逃出去之后可就不知去向了。” “陛下当时那般惨状,老身要是还当着他的面派人追捕燕虞庆瑶,岂不是要将他生生逼死?”吴王妃恨恨道,“他虽对我不孝,我却还不忍眼睁睁看他为了那个女子痛不欲生,故此才有意放走燕虞庆瑶,好叫他不再激烈反抗。” 杜纲连忙道:“还是太后深思熟虑,那么太后如今唤奴婢前来……” 吴王妃慢慢起身走到窗前,听着那淅沥不止的雨声,略沉思一阵,道:“不知为何,我今日见了她之后,总是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方才忽然想到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杜纲一怔,旋即道:“不知娘娘想到的是谁?” 吴王妃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紧锁双眉道:“即刻传我密令,命捧日左厢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带兵追捕燕虞庆瑶,不得泄露半点讯息。” 杜纲听出太后语声沉重,似乎不全是为了褚云羲之事,当即肃然应声,行礼后匆匆而去。 第 5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四章 短剑随枪夜合围 夜雨来势凶猛,金明池畔的朱栏玉阶均已隐没于茫茫雨幕间,淼淼湖面上起了风,挟着落花卷乱了别苑。 褚云羲独自躺在揽云阁中,身上的痛楚还未消散。窗外风雨不断,他闭上双眼,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 此处距离太后安歇的水心殿尚有一段距离,然而门外长廊中每隔二十步便有禁卫守护,说是保卫殿下安全,实则形同将他软禁。 又一阵疾风卷过,窗棂格格作响,他没法忍受心中的焦虑,却听有人轻轻扣响了房门。 “是谁?”褚云羲撑着身子勉强坐起。门外的人轻声道:“陛下,是奴婢回来了,特来向您通报一声。” 褚云羲心底一震,急忙道:“进来。” 曹经义低着头躬身而入,昏暗的房中,褚云羲看不到他的脸容,不由问道:“嬢嬢可曾责打你?” 之前曹经义见到褚云羲从楼梯跌下,想要即刻陪着他回宫,却被太后严厉制止。不仅如此,太后还责备他帮着褚云羲穿针引线,故此将他扣留在宝津楼内严加审问。 “太后问了许多,还追究起九年前的旧事。”曹经义尴尬地擦了擦额上冷汗,“说奴婢当初就不该由着外面的野丫头闯进太清宫,如果不是那样,陛下您就不会被虞庆瑶勾引。不过奴婢一直恳求讨饶,太后虽痛骂了奴婢一顿,最后还是念在奴婢伺候殿下多年的份上,没将奴婢拖出去施以杖刑。” “那就好……否则我也心中有愧。”褚云羲怔怔地说了一句,旋即强自安定了心神,问道,“外面的禁卫是否还在?” “一个个站得如同塑像呢。”曹经义偷偷望了一眼褚云羲,心知他必定是有所打算,褚云羲果然蹙额,“那今晚是出不了金明池了?曹经义,虞庆瑶孤身闯出别苑,我担心她流落在外毫无援助。再者,嬢嬢之前虽然没有派人再去追赶,可我心中始终不安,依着嬢嬢的性格,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奴婢适才回来时,隐约看到杜纲走出宝津楼,竟是冒着大雨往别苑门口走去,也不知要去做什么。”曹经义也倍感焦灼,“但如今周围都是禁卫,奴婢就算想帮助殿下,也实在没有办法啊!” 褚云羲心中不安更盛,太后果然又差遣杜纲有所行动了。 他当即掀开被子,将裤脚往上撩起至膝盖。之前从楼上摔下,太后让身边御医给他加以敷药包扎,此时褚云羲迅速解开纱布,低声道:“点灯。” 曹经义愣了一下,随即点亮了桌上灯盏。 褚云羲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腿,咬着牙按了按伤得最重的地方,背上立即冷汗涔涔。“等会儿我设法让太后同意我连夜回到大内,你且要记住我的叮嘱,找准机会传话给程薰……如今只有他能帮我出去寻找虞庆瑶了。” 曹经义看着褚云羲那瘀伤累累的腿脚,不由跪倒在床前。“陛下,您可不能对自己下手啊。” 他攥紧了手掌,“不要担心,这样死不了。” ****** 夜深之际风雨还未停歇,水心殿外响起了曹经义焦急的呼叫声,使得吴王妃从睡梦中惊醒。她命人唤来曹经义,曹经义便跪在近前连连叩首,说是陛下的腿已经痛得无法忍受,再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天亮。 吴王妃虽心存犹疑,但还是在众多内侍宫娥的簇拥下赶去了揽云阁。 褚云羲伏在床榻,脸色苍白如纸,任由太后呼唤也不能睁眼言语。吴王妃急命随行太医上前查看,那太医解开褚云羲腿上包扎的纱布,不由大吃一惊。 原先还只是有所淤青,敷上伤药后应该得以缓解,可才过了一个时辰,如今褚云羲的右腿膝盖以下已肿得厉害,俨然像是骨节受了重伤。 吴王妃也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怒而喝问:“你方才不是说并无大碍吗?现在怎么越来越严重?” 太医吓得不轻,急忙跪倒磕头:“之前确实不像伤及筋骨,臣才建议只需敷上伤药精心休息……” “那现在怎么办?!”太后看着虚弱至极的褚云羲,不由内心纷乱。太医只得道:“还请娘娘传召太医院诸位擅长骨伤的太医前来,臣与他们一同商议……” 吴王妃当即下令要传宫内其他太医前来,曹经义见机便上前哭求:“这里离大内也有一段距离,何况深夜宫门早已关闭,待禀奏建昌帝再派出太医,奴婢怕九殿下难以撑到那时就昏过去了。还请娘娘允许奴婢陪着九殿下回宫治伤,这样至少减少了太医奔波的时间,求娘娘恩准!” 吴王妃先前不让褚云羲离开金明池别苑,正是为了避免他找到机会再去寻虞庆瑶,可如今见褚云羲伤成这样,也只能点头应允。 一时间别苑内重又人影晃动,内侍宫娥纷纷随侍准备,太后派出一名禁卫先行骑快马回宫禀告。不多时行銮备好,褚云羲被小心谨慎地送上马车,吴王妃亦随同而行,连夜朝着大内赶去。 ****** 褚云羲还未回到大内之际,已有一队身穿青黑盔甲的骑兵从皇城宣德门内驱驰而出,在指挥使的带领下风驰电掣般赶向南京城外。 内外城的城门本都已关闭,但为首之人手持令牌,守城士卒不敢怠慢,当即放他们通行。这一队人马踏着飞溅的雨水冲过南京长街,出外城南薰门后便依照统领指挥各自分开,每十人为一组,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风雨虽渐渐减小,但原野茫茫,这些骑兵在沉沉夜色间一时也寻不到要找的人。 “大人,太后要追捕的到底是何钦犯,为什么属下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跟着指挥使潘文祁的一名骑兵不由问道。 潘文祁一边纵马疾驰,一边沉声道:“太后的旨意就是让我们追捕逃犯,何须你再多嘴询问?” 其他骑兵不敢再有异议,其实按照法令,他们所属的捧日骑军与天武步军、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龙卫及侍卫亲军步军司神卫,总称“上四军”,负责京师及皇宫诸门之守卫,通常都是由建昌帝直接下令调遣。像而今这样奉了太后懿旨深夜出城拿人,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潘文祁乃是吴王妃兄弟之子,自然对太后唯命是从,故此他一旦发话,属下骑兵也只能顺从。 雨势转小,寒气弥漫,原野间笼着雾霭似的,朦朦胧胧,隔得稍远便无法看清。 骑兵手中皆举着火把,远远望去好似天上坠下的寒星。跟随潘文祁的这一列冲在最先,已经沿着城南河流驰出了七八里,蓦然间听得远处有人呼喊,像是发现了什么。 潘文祁一声令下,众骑兵迅疾朝着那个方向围拢。 “抓住她!”那边的骑兵又厉声叫喊。 夜幕中,一道身影自树林间飞速掠出,与那些被惊动的鸟雀一般无异。雨珠自摇动的林叶间纷纷洒落,那纤细的身影跃过树丛后发现前路已被堵住,迅疾踩着枝桠在半空中折返,朝着斜侧冲出。 潘文祁喝令:“拿下钦犯!” 数十名骑兵朝着两边包抄追去,潘文祁自腰间取出锁链,手臂一扬,数丈长的铁索便击向了逃窜之人的后心。 耳听得风声迅疾,虞庆瑶攀着枝桠拧身闪避。铁索紧贴着她的双足划过,击中身前大树,打得枝干当即断裂坠下。 她的银钩在去金明池时被搜走,好在闯出别苑时空手夺下了一把短剑。之前她原本已在树林寻得一处避雨,可还未等安歇便被渐渐迫近的马蹄声惊动,如今见这些人的装束分明是宫中禁军,虞庆瑶亦不敢恋战,纵身一跃便攀上了高树。 潘文祁等人虽身手矫健,但终近不了虞庆瑶的身。眼见她身轻如燕,很快便要再度逃走,潘文祁手中铁索猛然飞卷,虞庆瑶本已跃向远处,不料脚踝一痛,竟已被那铁索扣住。 潘文祁奋然发力,虞庆瑶紧抓树干荡向前方,另一名骑兵当即抛出长刀削向她手握的地方。但听一声巨响,那手臂粗细的枝干竟一断为二,虞庆瑶不及撤力,顿时自半空跌下。 众骑兵齐声呐喊,挥动手中长刀将其紧紧围困。虞庆瑶忍痛想要纵起,无奈脚踝被铁索缠住,潘文祁手臂一紧,那以那长长铁索将虞庆瑶在地上拖行。两名骑兵飞身下马,正待将她拽起捆绑,忽听数声啸响,竟有利箭穿林而至,挟着劲风射向众人。 众骑兵连忙策马闪避,那两名下马的骑兵本已抓住虞庆瑶肩膀,见势不妙亦伏地不起。虞庆瑶趁势翻身弹起,潘文祁紧攥铁索不放,挥刀砍向虞庆瑶。她却借力翻跃,拖着潘文祁往前跌去。岂料潘文祁即便摔下马背亦不减凶狠,手中长刀如电,在箭雨间连连进攻,不给虞庆瑶一点逃脱的机会。 虞庆瑶横剑相挡,但对方势大力沉,她在冲出别苑时本已负伤,此时竟觉手臂乏力,不由得往后倒退数步。 后背猛地撞上了粗壮的树干,身前潘文祁怒目圆睁。虞庆瑶在绝境中奋力弹踢,潘文祁却生生挨了她一脚,迅疾出刀砍下。寒光闪现,她本已无路可逃,突然间自茂密的林间飞来一道白芒,穿过雨幕正中潘文祁后肩。 潘文祁嘶喊一声骤然回头,但见一名蒙面人自树梢迅疾落下,已将身前两名骑兵击倒在地。 其余骑兵急忙上前围捕,那人身手快如闪电,一柄梭子枪刚猛异常,旋舞间风声如啸,将扑上来的骑兵纷纷打退。 虞庆瑶一见此景,不禁心中大惊。此时林外黑影幢幢,似乎又有人向着这边冲来。那人一枪逼退潘文祁,擒住虞庆瑶手腕,道一声“走”,当即带着她跃过人群,纵向林深之处。 第 5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五章静夜忽惊云作雨 潘文祁急忙带人策马追赶,却不料自林外又射来阵阵箭雨,将他们生生阻挡在了半途。众人躲避之后再向前追去,只见深林阴暗,鸟雀惊飞,再也寻不到虞庆瑶与那人的踪迹。 “没想到那女贼竟还有那么多同伙!”潘文祁咬牙咒骂,又令手下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利箭作为证据。之后便领着手下回转皇城,去向太后复命请罪。 这一列人马离开了此处,潜藏在远处草丛中的另一群人总算得以喘息。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着脸面,除了手中弓箭之外别无其他武器。其中一人望着远去的马队,朝着身边低声道:“都校,潘文祁临走前捡取了我们的箭镞,会不会有所察觉?” 那人抹去额前汗水,道:“不会,我们现在用的这些羽箭都不是平素训练使用之物,潘文祁就算有所怀疑,也没证据说是我们神卫军所做。” 手下方才安心,谁也想不到在林外射箭阻截潘文祁的竟正是同为禁军的神卫步兵。只因骑兵都指挥使潘文祁自恃为太后亲族,向来目中无人,得罪了很多禁卫。而神卫军副指挥使季程薰深得人心,故此他领命后寻来众下属,这些亲信便都随之而来。 只是虽然蒙着脸面,毕竟季程薰与潘文祁时常在大内见面,若是贸然出击只怕会被识破真身。于是他们本想着放箭逼退骑兵,待等虞庆瑶冲出重围后再由季程薰暗中将她救走,谁料半道里杀出另一个蒙面人,数招之内就将虞庆瑶从重围中带走。季程薰为了拖住潘文祁等人,再度令手下放箭。可等到潘文祁他们离开,虞庆瑶已如云烟般消失不见,连踪迹都无处可寻。 季程薰皱眉叹气,“我再领人去寻,你速速回宫找人传话给九殿下,就说虞庆瑶已被人带走,但应该不是太后手下。” “是。”那人领命而去,季程薰随即招来其他部下,沿着那树林方向继续追踪而去。 ****** 低矮的灌木丛中,虞庆瑶跟着那人急速穿行。前方有矮丘挡住去路,她撑着短剑奋力攀爬,可才到一半便觉脚上的伤痛渐渐加重,步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快跟上!”那人察觉后回头望了她一眼,虞庆瑶以短剑撑着地面,喘息道:“师傅,我走不动了。” 蒙面人一把扣住她手腕,“那些人随时会再度追来,你想停在这里等死?” 虞庆瑶眼中酸涩,哑声道:“可是我真的再没力气跑……脚踝像是要断了似的。” 蒙面人长叹一声,“我看你真是自食苦果!”说罢,将梭子枪叠起后往腰间一挂,便背着虞庆瑶奋力翻过矮丘,随即到了一条小路前。 那小路弯曲泥泞,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篷车。丁述将虞庆瑶送进车厢,随即跃上车头,扬起马鞭便趋向前方。虞庆瑶躺在车中喘息许久,只觉道路颠簸不堪,震得她越加头脑昏沉,不由蹙眉问道:“师傅,我们现在去的?” 丁述盯着远方起伏的树丛阴影,沉声道:“这里一望无际不好藏身,先去找个地方躲避一阵,等天亮了再去邻县。” 虞庆瑶一怔,“那我们是要离开南京了吗?” “你难道还要留下?”丁述的语气有些冷硬,虞庆瑶撑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道:“不是……师傅,褚廷秀先前特意赶去苍岩山找你,你是听说了我的事才到了这里?” 丁述冷冷道:“什么褚廷秀?我早就离开了真定,他又怎么能找得到我?” 虞庆瑶愕然,“那您怎么会发现我的踪迹,正好赶到这儿救出了我?” 这一次丁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脸瞥了她一眼,“休要再问这问那,等寻到落脚之处我自会告诉你真相。” 他虽然平时也为人严肃,但很少会像这样对待虞庆瑶,她略显不安地放下帘子,抱着双膝蜷缩在车厢一角。马车继续快速前行,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河水潺潺之声,丁述将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子唤出虞庆瑶。 眼前一条小河自西往东流淌,河对岸隐隐约约有村庄屋舍,只是夜深人静,全无灯火。他扬鞭将马儿狠抽几下,马儿拖着篷车奋力奔向东边,丁述这才带着虞庆瑶往西边疾行,绕过很长一段路程才寻得浅水之处过了河,摸黑来到那个小村背后。 村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略微观察了一下地形,便带着虞庆瑶寻到了一间古旧的房屋前,看那上面的匾额隐约有金色大字,想来是村庄中的宗族祠堂。 祠堂门窗紧闭,丁述闪身至窗下,只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窗户打开。他自己先翻纵而入,借着香案上的长明灯看了看四下,祠堂内除了牌位香烛之外别无异常。 “进来吧。”他这才朝外低声发话。 虞庆瑶将短剑负在背后,攀着窗框钻进了祠堂。落地之时脚踝还有些疼痛,使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可曾伤及骨骼?”他问道。 虞庆瑶忍痛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应该没断裂,只是肿胀得厉害。” 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放你出来。” 她怔了怔,“放我出来……可是,我当初离开苍岩山的时候,师傅不是并不知情吗?” 丁述望着虞庆瑶道:“你以为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偷偷下山?” 他的脸容虽大半被黑布蒙住,但目光尤显锋利。虞庆瑶心中不安更盛,不由道:“难道,师傅当初是有意让我离开了苍岩山?!” 他沉默不语,负着双手站在香案前。虞庆瑶朝前走了一步,又追问道:“师傅,我当时看到的那封信是不是真的?我的父亲是否还在南京?为何褚廷秀与南京府尹都查不到他的下落?” 香案上的灯火微微摇曳,丁述抬手解下蒙面的黑布,转过了身来。 他不过四十左右,原也相貌堂堂,眉目英挺,但左脸上一道伤痕却使得脸容变得有几分狠绝。“那封信……是你父亲因为思念你,所以特意让我装作不慎留在屋中,才给你机会知道他还活在世间。所以你后来的擅自下山,其实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虞庆瑶诧异道,“父亲到底是不愿见我还是另有苦衷……” 丁述目光深沉,缓缓说道:“他……原本是想寻找机会与你在南京见上一面,可惜你后来结识了广宁郡王,你父亲不能露面,便悄然远去。在临走之前托人传信给我,我这才赶到了南京。” 虞庆瑶心头一沉,她原本以为父亲是真的不在南京,所以褚廷秀才无法打探到他的下落。没想到父亲竟曾经就在身边,或许还擦肩而过,只是由于她与褚云羲时常见面,故此才避而不见……可这样一想,疑虑又更深一层。 “为什么我与褚云羲在一起,父亲就不能露面?!”她焦急追问,“师傅曾说父亲以前被人陷害,莫非他到现在还一直隐姓埋名,时刻躲避仇家的追杀?” 丁述见她这般急切,不由得喟叹一声。“寻常的仇家怎能令他如此落魄?”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鞘壳墨黑,柄上刻有波涛海纹。他握着刀柄一抽,匕首出鞘,寒光凛凛,犹如冰雪凝成。 “这是你父亲早年间使用的武器。削金破铁无所不能,甚至凭着它独身一人潜入大理寺卷宗阁,窃走了审断案件的证物。” 虞庆瑶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声音也有些发抖。“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川西大盗任鹏海。”丁述紧紧盯着她,神情冷静道,“你若是去问问你认识的广宁郡王以及他的五哥,应该都知晓这个名字。二十年来他始终都是朝廷钦犯,只是他行踪不定,身手敏捷,屡次遭遇抓捕都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当他发现你留在了广宁郡王身边后,就不再现身与你联系。” 虞庆瑶攥着手掌,指尖几乎陷进了掌心。 丁述将那把匕首递给了她,她茫然无措地接在手中。 寒光刺目,冰凉入骨。 她从未想过父亲竟是这样的身份,川西大盗……如果她没有结识褚云羲,没有爱上他,或许不管父亲有着怎样的过去,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惊惶无助。 可是她现在心中有了褚云羲,那地位牢不可破,即便她之前为了不让他与太后反目成仇而孤身离开,但始终还不愿放弃这段情分。 就在师傅带着她逃离的过程中,她还妄想着等到事态平和之后,她要寻找机会去见一见褚云羲。哪怕两人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她也不忍心就这样抛下他,不留只言片语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现在手中握着的匕首沉得让人心颤。 太后只因知道她曾参与抢夺丹参就如此震怒,倘若再知道她的生父是朝廷钦犯,又会怎样看待她?褚云羲一直想着要为她寻找生父,还她身世清白,可现在,这个出身却让她更感绝望。 丁述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怎么?父亲的身份就让你这样难堪?” “不……”虞庆瑶哑着声音道,“我只是,只是……”她脑海一片混乱,竟语不成句。 “只是更舍不得广宁郡王?”他竟了如指掌,似乎看进了她的内心。 虞庆瑶咬着下唇,勉强忍住了即将涌出的眼泪,怕再说一句就会在师傅面前痛哭。丁述沉沉地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很是意外,可事实如此,你还是认命吧。而且刚才那些禁军对你狠下毒手,想必是你得罪了朝中人物,你不是之前一直跟着广宁郡王吗?为什么连他都保护不了你?” “他……已经为我付出很多。”虞庆瑶颤声道,“可我触怒了太后。我不愿看他为了我而被削去王爵甚至丢掉性命,所以才闯出金明池别苑……” “削去王爵?”丁述冷哼一声,满是不屑,“虞庆瑶,你当真是小孩子心性!帝王之家皆无情义,父子兄弟间尚能为了权利私欲自相残杀,你竟相信他会为了放弃现在的地位?” 虞庆瑶噙着泪争辩:“师傅,您没有亲见他在太后面前为我求情!如果我当时不走,只怕他真会不顾一切……” “那又怎样?就算他与其他人不同,你觉得丢了王爵的人还能与你双宿双|飞?一旦被削去封号,便也要被流放岭南或是塞外。他本就腿瘸,你到时候难道跟着那个残废,为他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 “不是当牛做马,也不是伺候!”虞庆瑶仿佛被踩到了自己的痛处,目中满是怒火,愤然道,“我与陛下之间不分彼此,他也不需要我伺候,只是想着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丁述怔了怔,他抚养虞庆瑶十六年,竟从未见她这般愤怒。他本也心头怒起,但还是强行克制住,压低声音叱道:“住嘴,你竟如此对我说话了?!我十六年来殚精竭虑将你养大,却换来你这个徒弟的忘恩负义!若是你父亲知道,只怕更要失望!” 虞庆瑶愤愤然拭去眼泪:“师傅,请你不要再说陛下。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时时处处想着我,我听不得别人再这样指责他,羞辱他。” 丁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丫头在昏暗的灯火下含着晶莹泪光,多日不见,虽然神色悲伤面容憔悴,可却有着与在苍岩山时截然不同的韵致。 就好像,原先只是无忧无虑、自开自落的山间野花,而今经历了风雨,虽添了淡淡惆怅,却化作了盛放的绮丽海棠。 他隐忍了怒气,转而上前来到她身边。虞庆瑶心中还有怨怼,看他过来便低下了头。 “虞庆瑶。”丁述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的泪眼,语声平和了一些,“不管怎样,你与广宁郡王之间已无相守的可能,就算你生父的身份不被朝廷知晓,太后也早就对你不满。如今你既已知道自己的出身,就不要再顽固下去。你若是再要去找广宁郡王,不仅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生父,害了你自己……这条路就是悬崖尽头,你已无法再前行。还是早日跟我离开,不要对他再存幻想。” 第 5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六章未容言语还分散 祠堂内的烛火越发微弱,虞庆瑶跪坐在墙角,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匕首。 她陷于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久,丁述起先没有开口,但见她目光越来越悲戚,忍不住道:“虞庆瑶,我以前就教导你,做事要当机立断,不能总是犹犹豫豫。你和广宁郡王之间的利害关系我已经说得明白,还要我劝多久,你才舍得放下?” 虞庆瑶低着头,望着手中匕首。“师傅打算带我回苍岩山吗?” “……褚廷秀已经知道我们在苍岩山的住处,我们现在不能回那里去。”丁述顿了顿,道,“但眼下首要是得逃脱禁军的追拿,你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即刻就离开此地。” 她咬着唇,心中隐隐作痛。 跃下宝津楼前的匆匆一瞥,他那急切的样子至今还刻在她心里。 然而这一去,褚云羲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她。 虞庆瑶哑声道:“师傅,我想再与褚云羲见一面……” “你!”丁述作色道,“怎么还是冥顽不灵?!难道他就真值得你不顾一切了?!”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可是我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他,我曾许下承诺,要一辈子陪着陛下……有很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讲,如果我就那么走了,他会发疯似的找我。小时候我不告而别,让他伤怀了很多年,要是现在我再这样消失不见,只怕他会承受不住……” 丁述沉着脸,心底复杂万分。 区区数月间,虞庆瑶竟会变得这般惆怅多情,再不是只知在山间嬉闹的烂漫少女。 他更是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不是放她离开了苍岩山,或许她就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在山林中活泼如小燕,脸上常带着笑容,缠着他要学更高的武功,闲时则为他沏茶煮饭,俨然不懂忧愁二字到底是何涵义。 “见他一面?”丁述苦笑一声,“你现在被禁军搜捕,他又是皇子,要想相见何等艰难?再说,看你现在对他恋恋不舍,我要是再给你机会与他重逢,到时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抬头,目光竟变得坚定。“不会,就算再留在他身边已是不可能的事,可我也希望让褚云羲知道内情,不要因为这件事再遗憾终生。” 丁述皱了皱眉头,只得叹道:“既然这样,你须得等待时机,千万不能鲁莽行事。等到与他见了之后,我们就离开南京,寻找安身之地。” 虞庆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虽然做出了决定,但她的心情越发沉重,沉重到极点后,便似乎成了空白。 她本就有伤在身,先前奋力逃亡已耗尽体力,如今再加上这一番打击,更是萎顿得没了精神。丁述蹙眉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扁长的瓶子,道:“这是我在山间配制的药丸,可凝神固气,减轻伤痛。你服下之后稍事休息,我这就出去寻找马匹,在天亮前得离开这村子。” 虞庆瑶木呆呆的没动,丁述将药瓶一倾,数枚乌黑药丸就落在手心。 他送至虞庆瑶面前,低声道:“还愣着作甚?你不想早点脱离险境了吗?” 她只能默默地接过丹药塞进口中,苦涩滋味在唇齿间萦绕,即便她将药丸咽下之后,依旧觉得舌尖发涩。 丁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去就来,你不要外出。”说罢,重又蒙上黑布翻窗而出。 虞庆瑶倚靠在墙角,看着那时刻就会熄灭的烛火,想到自己与褚云羲结识后的种种经历,再想想先前师傅说的话语,不禁悲从中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想与褚云羲彼此相伴,却会引来那么多的阻碍。如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则更感雪上加霜,本来还只以为太后薄情,如今就算没有太后的拦阻,只要她的身世被人揭穿,也会给褚云羲带来更大的灾祸…… 背后的伤处还是隐隐作痛,她吃力地蜷缩起来。没过多久伤痛似乎渐渐麻木,然而随之而来的阵阵乏力之感如海潮扑涌,很快就让她陷入昏睡。 片刻之后,香案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轻轻打开。 丁述慢慢走到虞庆瑶近前,半蹲下来叫了她的名字,虞庆瑶却已经毫无反应。他没有感到一丝意外,而是将她掉落在地的匕首收进袖中,随后背着虞庆瑶,快步走出了祠堂。 ****** 风息,雨止。天际云层间渐渐现出浅淡的金芒,凝和宫黛瓦下犹在缓缓滴水。 整整一夜间,褚云羲未曾能够合眼片刻。半夜回到大内,太后命人请来诸多太医替他疗伤,但伤处疼痛依旧难消。更令他倍感煎熬的是程薰带人出城后久久没有回转,直至临近天明时分,曹经义才匆匆赶来,说是虞庆瑶果然遭遇马军追捕,后来却被一个蒙面男子带走。而程薰彻夜搜寻,最后在南京城南的河边寻到了痕迹,但已找不到她的下落。 褚云羲心似寒雪,马军指挥使潘文祁是太后嫡系,除了她亲自下令,还有谁能调遣他们连夜出城? 天亮之后,程薰趁着大内禁卫换班之际前来探访。 甫一见躺在床上的褚云羲,他倒头就拜,连连叩了三次。 “为何这样……”褚云羲忍着腿上的剧痛想要撑起身子,曹经义急忙劝阻。程薰头也不抬地道:“臣办事鲁莽,特来向殿下请罪。” 褚云羲蹙了蹙眉,道:“怎么回事?你已经尽心尽力寻找虞庆瑶,一时没能寻到她,我也不会责备。” 程薰欲言又止,曹经义见状,低声道:“奴婢先去看看手下人有没有将汤药熬好,稍后就会回转。”说罢,便退出了房间。 程薰见曹经义离开了,这才朝前跪行了几步,道:“臣听说了事情的由来,是杜纲被打之后去太后那儿告状,这才使得太后大怒,派人前去捉拿虞庆瑶。如果不是杜纲那阉贼多嘴,殿下也不会遭此劫难。” 褚云羲疲惫道:“我先前担心激怒了他反而对虞庆瑶不利,如今看来却是错了……他那些伤也不知是在哪儿弄的,却赖在了我身上。” “……是臣带着手下打的。”程薰说罢,又朝着他叩首,苦着脸道,“之前臣从曹公公那儿打听了宿放春被太后责罚的事,知道也跟杜纲有关。臣早就看他不顺眼,心想着这阉贼越发肆无忌惮,竟连宿放春这样的金枝玉叶也敢欺负,一气之下便召集了几个亲信弟兄,想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所以跟踪他出了大内,在旧宋门那儿寻得机会将他拖进小巷毒打一顿,以为他受了教训后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当时他正盯着陛下您的马车,这回却是臣害了殿下,实在该死!” 褚云羲怔了半晌,这一阵根本无暇考虑此事,现在听来竟觉震惊。但其实想来除了程薰之外又有谁会出手毒打杜纲,只是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再责备他也于事无补。何况他本也是为宿放春泄愤,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昨夜又匆忙带人出城阻截潘文祁的马队,称得上是以身犯险。若是被建昌帝知晓,程薰等人轻则杖责丢官,重则落狱问罪,褚云羲又怎能再指责他前番所为? 他叹了一声,“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也不必再道歉。现下你务必叮嘱手下口风要紧,不能再被杜纲找出证据。毒打他事小,带兵阻截潘文祁却是违背律法的大罪,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臣昨夜隐藏了行迹,跟着臣的亦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没人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程薰皱眉道,“可惜臣寻到河边的时候发现了马车的痕迹,便沿着车辙追出许久,后来才发现被骗。等臣再赶回河流对岸的村子,却已经找不到虞庆瑶的踪迹。” 腿上的阵阵刺痛让褚云羲不得不咬紧了牙关,过了片刻,他才吃力道:“那个蒙面人将虞庆瑶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似乎没有。”程薰想了想,道,“臣当时离得远没看清,但以虞庆瑶的身手若是想要反抗,对方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她带离了树林。” 褚云羲闭上双目思索一阵,忽而道:“那或许是她的师傅赶来了南京。” 程薰一愣,“师傅?” “她在南京无亲无故,除了她师傅赶到营救,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他声音低微,但眼光中微微流露一些慰藉。在他想来,若是虞庆瑶的师傅真的赶到将她救走,至少要好过她独自在外流落无援。 “但昨夜潘文祁没抓到虞庆瑶,恐怕接下去还会再次搜捕。”程薰眉头紧锁,“殿下,建昌帝是否知道了昨晚上的事情?” 褚云羲摇了摇头:“昨夜回宫时,嬢嬢特意叮嘱众人不要惊动建昌帝。不过既然潘文祁深夜出城,守城官吏定会在早朝时启奏禀告,这件事是根本瞒不过去的。”他顿了顿,又道,“虞庆瑶虽然被人救走,但即便对方是她师傅,这路上也遍是官兵,还请你全力寻找。一旦发现她的踪迹,先保护她安全,再速来通知于我。” 程薰看着他因伤痛而苍白的脸容,想要安慰一下却拙于言辞,只能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将功补过,不再让您担忧。” 因职务在身,程薰在凝和宫不可逗留过久,此后匆匆离去。 待他走后,曹经义才小心翼翼地回到房中,看看褚云羲,忧虑道:“陛下,太后刚才派人过来询问您的伤情,奴婢说您腿上还是疼得不轻。看来太后还是对陛下很是关切……” 他似是想要劝解褚云羲向太后低头,但褚云羲却好似没有听进去一样,只是望着床栏不语。曹经义想了想,又从身后取出乌木杖,“之前陛下生气将此物给掷了,方才太后也命人再送了回来。” 褚云羲闭上眼,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陛下好生养伤,不要再胡思乱想。” 褚云羲本是淡漠异常,听了这话,却忽而紧抿了唇。良久,才道:“曹经义,我要去见太后。” 第 5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七章辞绝心冷意难和 曹经义赶到宝慈宫时,吴王妃才刚刚起身。昨日从黄昏到深夜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使得她回宫后也还是思绪繁复,今早起来便觉精神不济,头痛频频。 因此当吴王妃听闻曹经义求见时,便蹙眉吩咐内侍,叫他改日再来。 那内侍迟疑片刻,道:“但曹公公说,是奉了九殿下之命前来的。” 吴王妃一怔,昨夜褚云羲摔倒在地时,她连忙赶到楼梯口,看到的却是他狠命将乌木杖掷出。那一下,令吴王妃又气又恨,却更觉心中隐隐作痛。 她从来不曾料到褚云羲的抗争会如此激烈,而现在曹经义又说是奉了褚云羲之命前来拜见,倒是让太后颇为意外。 ——莫非是褚云羲自知无法强横下去,便派人来向她道歉? 吴王妃沉吟片刻,虽然身子虚乏无力,但还是让内侍去传了曹经义进来。 曹经义昨夜被狠狠训斥一顿,如今再踏进宝慈宫时,神情还是有些局促的。他见了太后也不像以前那样面含微笑,只是跪在近前叩头道:“奴婢拜见太后。” 吴王妃面无表情地坐在美人榻上,冷声道:“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曹经义不敢抬头,诚惶诚恐地道:“启禀太后,是陛下让奴婢过来,他说……想见太后。” 吴王妃微一蹙眉,心中揣度一番,脸上还是淡漠。“他不是昨夜还与老身势如水火吗,怎么想到又要见我?” “这……九殿下没说,臣也没敢多问。” 吴王妃冷哼一声,心道褚云羲应该是为虞庆瑶求情,这才急着派曹经义过来传话,故此便沉着脸道,“你去告诉他,伤了腿骨不能再任意行动,有什么话就留着以后再谈,先好好养着自己,休要因为儿女私情毁了身体。” “可是九殿下好像一定要来见太后……”曹经义才说了一半,门外已有内侍急促而来,小声禀报道,“启禀娘娘,九殿下已到宝慈宫门前了。” 吴王妃惊而站起,“什么?!昨夜太医们千叮万嘱叫他不能擅自下床,是谁允许褚云羲过来的?!” 曹经义不安地望了望门外,哀声道:“奴婢来之前也是请陛下不要出来的,可他就是不愿意。” “简直胡闹至极!”吴王妃斥了一句,带着身后的宫娥便向大殿而去,曹经义见状亦急忙跟随其后。太后才刚踏进宝慈宫大殿,凝和宫内侍程薰等人已抬着褚云羲的坐辇匆忙赶来。 褚云羲端坐其上,乌木杖搁在腿侧,但双手紧握扶手,右腿明显僵直,脸色亦很是苍白。 因坐辇无法进入大殿,程薰等人便将其轻轻安置于台阶下,随后悄悄退至两侧。初起的日光不甚温和,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吴王妃望着坐在大殿前的褚云羲,心里浮起一缕不忍。 她慢慢走至台阶尽头,周围人一片静寂,唯有褚云羲撑着扶手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嬢嬢。” “……罢了。”吴王妃紧紧锁眉,“有什么急事非要亲自过来说?你的腿骨裂了,再有不慎的话便得卧床更久……” “嬢嬢。”褚云羲没等她说罢,便抬头望着她道,“昨夜臣将您赐予的乌木杖砸在地上,实属无礼不敬之举,还请嬢嬢恕罪。” 尽管吴王妃在此之前已揣度过褚云羲的来意,但听了此话还是感到意外。他如今语气平和,眼神沉静,与昨夜悲愤交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静理智,吴王妃却越是觉得不安。 思忖了一下,她淡淡道:“你若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便要收敛性情,再不能随意妄为。” 褚云羲却没有再继续认罪,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似平静地道:“臣对嬢嬢犯下的不敬不孝之罪责,臣愿意全部承担。可是嬢嬢……国亦有法,燕虞庆瑶到底触犯了何等样的重罪,需要嬢嬢连夜派出禁军前去搜捕,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 周围众人皆是一惊,曹经义更连连给褚云羲使眼色,但褚云羲却好似全没看到。吴王妃呼吸一促,忽然冷笑几声,道:“陛下,老身还以为你真是知道自己错了才来道歉,没想到你竟是替她来斥责于我!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她该被抓?抢夺丹参、魅惑皇子、闯出别苑,这些罪状还不算重?老身只不过不想任由她在皇城来去自如,才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又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声色俱厉,仿佛完全无愧于心。 褚云羲却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激动,好似早就预料到太后会如此应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嬢嬢,臣昨夜已经向您禀告过,虞庆瑶是臣幼时便结识的至交好友。臣在重遇她之后,也并非不顾一切地迷恋于她,而是确认其并非真的江湖匪盗,才带着她一同去了鹿邑。太清宫中,臣为嬢嬢祈福,同时也祈求神灵能佑护我与虞庆瑶携手共此一生。臣因身有残疾已经不可能再在政务上有所成就,所求的无非是能与自己喜爱之人相伴生活,至于她是否出身名门,实在不是臣所在意。可是嬢嬢为何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不允许臣实现,一定要让臣被迫放手,再也见不到虞庆瑶?难道那样之后,嬢嬢看着臣逐渐心死至不能苟活,便会心中痛快?” 吴王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老身是要生生将你逼死?没了燕虞庆瑶,你就如此失魂落魄?!” 褚云羲紧攥着扶手,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嬢嬢,臣既然已经知晓您昨夜又派禁军前去搜捕虞庆瑶,自然清楚您心中作何打算。只是臣有话不得不说,若是虞庆瑶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不见,嬢嬢就算派人日夜看着臣,关着臣,臣的心也会随着她死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宝慈宫一步。” 说罢,一手持着乌木杖,一手用力撑着坐辇扶手,竟想要奋力站起。曹经义惊叫出声,程薰等人连忙上前劝阻。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单腿跪下,忍着剧痛紧咬牙关,将乌木杖托举至头顶。 “臣十四岁时嬢嬢遣工匠制成这乌木杖赐予了臣,这些年来幸得嬢嬢庇佑关切,臣在宫中生活得闲适自在。可惜在虞庆瑶的事上臣令嬢嬢深深失望,这乌木杖,请嬢嬢收回,臣也不配再拥有。” 短短的几句话,褚云羲说得沉重缓慢,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汗自他额上渗出。虽有程薰等人从旁扶着,褚云羲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濒临崩塌。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洒在台阶上,吴王妃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可是她却只觉自己如堕冰川。“陛下……你这是要与老身恩断义绝?”她颤抖着唇问道。 褚云羲吃力地道:“不敢。臣只是将心里话说给嬢嬢听,以免嬢嬢日后更加失望。” “那么多年将你视若珍宝,而今你竟为了燕虞庆瑶全然不念老身对你的疼爱?!”吴王妃悲戚万分,眼中渐渐含泪,可再一看褚云羲托起的乌木杖,又不由得悲愤道,“在这大内,建昌帝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今后若是没了老身的庇佑,你就不会后悔?!” 褚云羲颤声道:“臣只会觉得有负嬢嬢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说至此,他忍痛将乌木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宝慈宫玉阶之下,又挣开众人,艰难地朝着太后重重叩首。 “殿下!”程薰等人见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慌忙将他扶坐至坐辇,曹经义亦朝着太后叩首替褚云羲致歉讨饶。但吴王妃却紧抿着薄唇,眼神空空荡荡,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以后,你再不用来宝慈宫了。” 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目,眉间满是伤怀。 坐辇缓缓地抬起,掉转方向后离开了宝慈宫大殿。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吴王妃还站在玉阶上,好似没了灵魂。 杜纲见状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吴王妃却指着玉阶下的乌木杖说不出话来。一名内侍急忙捧着乌木杖送至她面前,吴王妃伸出消瘦的手轻轻一抚,竟如被尖针刺骨,心痛得连连后退,骤然跌坐了下去。 “太后!”众内侍宫娥惊叫起来。 ****** 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速行驶之中。时已临近午间,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与商旅们纷纷停下歇脚,而这辆马车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赶车人头戴斗笠不断扬鞭,似乎要急着离开此地。 昏暗的车子内,虞庆瑶被塞进了一个木箱。虽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处于昏睡之中。只是这道路时有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会使得她眉间微蹙。 这一路上丁述已经躲开了几次盘查,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可转入乡间小道。到那时,他便可带着虞庆瑶远离南京,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微微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关卡处有七八名官兵守着,正对来往车辆人马加以盘问。而在他前面正有一队商旅缓缓前行,同样的马车,人员众多,货物满载。丁述想混进这商队,便放慢了行速逐渐靠拢过去。 关卡前拥堵了许多过往行人,官兵们有些应付不及。此时那一大群商人们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关卡前,四周更显得嘈杂混乱。丁述不紧不慢地将马车混进了商队,商人们怕货物被官兵故意翻坏,便忙着凑钱打点,也没人在意这一辆破旧马车的靠近。 官兵持着长矛过来检查马车了。丁述压低斗笠坐着不动,一名士卒以为他也是商队中人,撩起车帘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车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便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丁述答道:“回军爷,是跟前面车子里一样的货物。” 那士卒瞅了几眼,跃上车去想要打开箱子看看,前边的小头领已经收了商人们的钱财,吆喝道:“都是些瓷碗瓷瓶,没什么好看的,过去吧!” 士卒心有不甘地下了马车,挥手示意丁述离开。 “谢了!” 丁述扬鞭策马,驾着马车飞快驶向已经打开的关卡口。却在此时,车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好似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般。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都望向这马车。 “师傅……”车中有人抓住晃动不已的帘子,吃力地喊了一声。 第 5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八章祸福正如翻覆手 “车里怎么会有女子声音?!”站在关卡口的两名士卒听到动静,横着长矛挡住了去路。丁述眼见那士兵头领带人往这边奔来,手中马鞭猛然卷出,士卒们急忙抬起长矛,但听风声呼啸,那马鞭已如狂风般击中两人脸颊。那两名士卒脸侧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了出去。 这一来本就拥堵在关卡处的行人商旅更加混乱,一时间众人皆争相闪避,喊声连连,马鸣不止。丁述趁势驾着马车冲向关口,而后方的士卒被人群所阻,眼见马车撞过关卡绝尘而去,连忙吹响号角通传急报。 在沉沉号角声中,丁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只是没过多久,后方便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迫近。他侧身回望,一队骑兵正自关卡方向疾速冲来。而刚刚苏醒的虞庆瑶扶着车壁,还显得神智不清:“师傅,这是在的?我怎么,昏昏沉沉的……” 丁述紧盯着前方道路,头也不回地道:“又有官兵追来了,你先回到车中,不要再露面!” 前方有小路分岔而出,丁述紧勒缰绳掉转方向,朝着那蜿蜒小路飞速驶去。后方的追兵紧追不舍,为首武官振缰加速,挥着马鞭越追越近,终于迫至马车斜后侧,只差着几尺的距离便能抓住车厢。虞庆瑶虽然还是混混沌沌,但透过窗子望到那武官追来,急忙想要以腰间短剑加以抵挡。可伸手一摸,那短剑竟已不知去向,正惊愕之际,忽觉车身猛地一晃,竟是那武官自马背飞身纵来,扑到了马车之上。 丁述狠抽几鞭,趴在车顶的武官已跃到车头,一掌劈向丁述颈侧。丁述右手持缰,左手一扬便扣住他的手腕。武官顿觉一股巨力袭涌而来,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向他砍去。丁述身形一晃避开刀锋,左手依然紧扣其腕,发力一推,武官竟再难站住,身子一仰便跌下车去。 但此时又有追兵迫至近处,呼哨声中,马车被团团围住。丁述挥鞭出击,打落一个抢着上前的士卒,随即飞身纵出,扑向另一个骑兵。 “抓住他!”倒在地上的武官捂着伤处厉声叫喊。 丁述足踏马身借力回击,手中梭子枪寒光一闪,又刺倒两名骑兵。然而后方的追兵源源不断朝着这边扑来,他一掌打在马身,朝着车内的虞庆瑶喊道:“坐好!” “师傅!”虞庆瑶惊呼出声,而马匹已拖着车子负痛疾驰。 众多追兵已经赶到,十数道长|枪挟着寒风刺向丁述后心。他扑向一名骑兵,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尖。 骑兵长|枪用力上挑,丁述随之跃起,如同风中苍鹰般掠向后方。又是一道寒光破空劈下,他翻身之际足踏枪身,袍袖一卷,已扣住后方一名骑兵的手腕。 咔咔数声,骑兵被拗断腕骨,惨叫着摔下马去。 颠簸不止的马车中,虞庆瑶眼见师傅出手如此迅疾狠辣,亦不禁心惊。却在此时,车身又是陡然一震,马匹随即急促嘶鸣起来。 她大吃一惊,急忙撩起帘子。 竟有五六名蒙面男子自小路两侧策马急追而上,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铁索卷出,已缠住了马车的车轮。马匹疾奔之中忽然被阻,车身顿时倾斜翻向一侧。虞庆瑶攀着窗户纵身跃出,双足飞踢向那人脸面。那人手臂一格,生生挡住她的攻势。 虞庆瑶旋即折身想要掠向远处,不料马车轰然翻倒,虞庆瑶本就尚未复原,骤然失去凭借之际不及卸力,竟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黑衣男子纵马驰至她身边,伸手一拉虞庆瑶手臂,便想将她拖上马背。她全身虽疼痛无比,但仍然奋力踢去。那人身子一晃避闪开去,忽将那蒙面黑布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我!” “季都校?!”虞庆瑶惊愕不已,季程薰随即把她拽上马背,二话不说便载着虞庆瑶朝远处奔去。其余众人亦紧随其后,不时回头观察。 “我师傅还在挡着那些追兵!”虞庆瑶急道。 季程薰道:“他将你弄晕之后偷偷带离南京,你难道也要跟着他走?” “他是要把我带走?!”虞庆瑶一怔,但又旋即回身遥望。远处的丁述已暂时冲出了追兵的围困,策马朝着这边追来。季程薰低声下令,身后众人迅疾掉转马头。虞庆瑶急忙道:“不要与我师傅交手!” “知道,只是阻他一下,并不会真正动手。”季程薰说罢,震动缰绳纵马疾驰。 虞庆瑶在惊诧之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自然是有人叮嘱我务必寻到你的下落。” “陛下……”虞庆瑶心头一沉,不禁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季程薰皱了皱眉,“很不好。”他顿了顿,又道,“你还要跟着你师傅离开南京?” ****** 褚云羲在宝慈宫忍痛下跪交还手杖,令吴王妃伤心欲绝,几乎瘫倒,而他自己在回去的途中亦疼得几乎没法呼吸,脸色越加苍白。 待等回到凝和宫,曹经义等人将他扶坐在床,褚云羲只是紧闭着双目,眼睫隐隐含着湿意。 “陛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能再伤害自己。”曹经义跪在床前苦苦哀求。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却很是空洞。“曹经义……”他嗓子也变得喑哑,“嬢嬢对我倍加疼爱,但我今日却如此伤她……这算不算不孝之至?” 曹经义悲戚道:“等伤势好转之后,陛下去向太后娘娘赔礼道歉,娘娘一定不会记恨在心的。”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过了许久都不曾说话。 曹经义叹了一声,吩咐其他小黄门在旁伺候着,自己慢慢出了房间。长廊外有几名内侍在窃窃私语,见他出来便急忙闭口不言。曹经义扫视一眼便觉他们神色有异,便上前低声问道:“刚才在说些什么?为何见了我就变了脸色?” 那几人脸色尴尬,其中一人见隐瞒不过,只得小声道:“听说今日早朝建昌帝震怒……” 曹经义一蹙眉,“发生何事?” 那内侍往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谨慎道:“奴婢也是听在崇政殿的内侍说的,其中要是有传错的,还请曹公公别怪罪我们。昨夜有马军奉了太后之命出城抓人,建昌帝却直至拂晓才知道这事,便在早朝时责问了潘文祁潘指挥使。另外也有大臣出来指责潘指挥使逾矩行事,潘指挥使在与那几位大臣争辩时出言不逊,使得建昌帝更为震怒,竟令枢密院从严治罪。” 曹经义一怔,“那太后是否知道了这事?” “只怕就算现在不知,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了。” 曹经义心中忧虑,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昨夜太后带着褚云羲匆匆返回大内,特意嘱托不要被建昌帝知道,但建昌帝乃是大内之尊,有什么消息能真正瞒过他?只不过当时已是深夜,他对褚云羲本身就不甚在意,便没有特地过来询问。如今非但前事瞒不过去,连潘文祁带兵围捕虞庆瑶的事也被完全捅破,真不知建昌帝会如何责问褚云羲…… 他正在长廊中深思,宫门外却有一少年内侍急匆匆奔来。 “一大清早的慌乱个什么?!”曹经义扬眉叱道。 “曹公公,建昌帝,建昌帝驾临凝和宫!”那小内侍还是头一次见建昌帝亲自驾临凝和宫,竟紧张地说话都不顺了。 曹经义一惊,朱色宫门沉重启开,十二人抬的赤金乘舆果然正自远处缓缓而来。 ****** 建昌帝着绛纱龙袍通天冠,脸色凝重,应该是刚与众臣议事完毕就来了此处。凝和宫的所有内侍宫娥在宫门前跪迎,他目光寒冷地扫了一遍众人,一言不发地迈进了宫门。 曹经义跟在后面试探地解释道:“九殿下因为右腿伤了不能站立,故此未能亲自迎驾,还请建昌帝恕罪。” 建昌帝冷哼一声,“都当朕是木头刻成的摆设了吗?这等大事竟无人来报!” 曹经义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建昌帝瞥了他一眼,“朕昨日听说太后忽然去了金明池就很是诧异,正准备遣人去问,却又听说褚云羲受伤。那金明池本是湖光山色赏景之地,怎会使他跌坏了腿?!” “……是在宝津楼不慎摔下……”曹经义支吾道。 建昌帝停下脚步,狠狠盯着他道:“事到如今还敢欺骗?!朕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建昌帝恕罪!”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在道边,“只因事情纷杂多变,又涉及太后娘娘,奴婢实在不敢擅自说话。” “朕根本不需问你,也能知道个清清楚楚!”建昌帝怒斥一句,拂袖便踏上石阶。程薰等人都是心惊胆战,但也只能敛声屏气地给建昌帝匆匆引路。 穿过正殿后,满目皆是翠绿草木,鸟雀在枝头鸣叫不已,建昌帝却只觉心头烦躁。他大步踏进褚云羲休息的阁子后,转过山水云海屏风,便见褚云羲撑着身子坐在床头,几日不见,倒确实也是憔悴不少。 “臣因伤在身无法下床迎候,请爹爹恕罪。”褚云羲低头轻声道。 建昌帝站定在屏风边,挥手屏退众人,看了褚云羲片刻,沉声道:“昨日在金明池真是一场好戏!” 褚云羲听他这般语气,心知建昌帝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便也没有回答。建昌帝背着双手走了几步,又道:“之前你屡次推辞指婚,原来就是为了一个江湖上的女子?!” 褚云羲隐忍道:“以前拒婚不是因为她,只不过对婚姻之事没甚兴趣,想自己单过而已。只有上次爹爹指婚,臣才是真正因为有了爱慕之人,才不愿与另外的娘子缔为婚约。” 建昌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而冷笑道:“你竟没有想过,这等身份卑微的女子是决计不能入我赵家宗牒的吗?你却跟朕说想要只守着她过一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云羲攥着袍袖,道:“如果爹爹坚持不同意臣正式册立虞庆瑶,那么臣也不愿再与他人结为婚姻,那郡王王妃之位便空着去。” “冥顽不灵!”建昌帝重重斥责,“朕听说她昨日还打伤禁卫冲出别苑,这等野蛮之人到底有何吸引你的地方,竟让你不顾死活了!难怪太后亦被你气倒,你也不顾念太后对你的珍爱怜惜,全无一点良心!” 一听到建昌帝提到太后,褚云羲只觉心头沉重,竟无言以对。 建昌帝紧锁浓眉,略一思忖,又追问道:“那女子现在逃至了何处?” “臣不知。”褚云羲黯淡。 建昌帝冷哼,“太后为了追捕此人不惜连夜派出潘文祁率着的近卫马军,朕倒想看看为什么这一小小女子能掀起滔天大浪。你就算不说实话,朕也自会有办法搜出她的踪迹。”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惊,不禁抬头道:“爹爹何苦也要为了虞庆瑶大动干戈?如此行事岂不是不合一国之君的风范……” “一国之君当是怎样风范?!”建昌帝扬眉怒问,却在此时,曹经义自外匆忙赶来,跪在屏风边叩首道:“启禀陛下,褚廷秀殿下刚刚返回南京,得知九殿下受伤便特来探视。” 第 5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九章言辞雅措亦诚诚 建昌帝倒是一怔,此去邢州并不算近,原以为褚廷秀至少还有四五日才能返回南京,却不料他竟已赶了回来。略微思忖之后,才道:“让他进来吧。” 曹经义躬身应答后出了房间,过不多久,脚步声渐近,褚廷秀转过屏风站定,恭恭敬敬地向建昌帝行礼问候。他着一身青烟色织锦云鹤纹长袍,发簪赤色冠缨,虽是风尘仆仆,却依旧神清气爽。 建昌帝抬手示意免礼,因问道:“怎么回来得如此迅速?” 褚廷秀整顿衣袍站立在旁,道:“公务办完不敢耽搁,臣又想到清明将至,便全力赶回了南京。”他又看了看褚云羲,蹙眉道,“没想到刚刚回来便听说陛下受伤,臣心中担忧,于是急忙进宫探望,不想爹爹也来了这里。” 建昌帝缓缓道:“你只知他受伤,或许还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褚廷秀瞥了褚云羲一眼,随即又诧异道:“听爹爹语气,难道陛下不是意外摔伤?” 褚云羲沉默不语,建昌帝冷声答道:“他这是咎由自取,为了个女子几乎要将命送掉。”他顿了顿,又转而盯着褚廷秀道,“听闻之前那女子曾住在你王府中,可有此事?” 褚廷秀讶然,“哪个女子?臣怎会不知?” 建昌帝脸色明显一沉,“休要在朕面前演戏,如果没有证据,太后怎么会让杜纲去你王府搜人?” 褚廷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抢先道:“杜纲乃是对臣怀恨在心,故此有意挑拨,并想将五哥也拖下水。” “你身为皇子,他一个内侍怎会对你怀恨在心?”建昌帝严厉责问。 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作揖道:“爹爹息怒,这事陛下也曾对臣说过,臣倒是可为爹爹解释清楚。”他又看了看褚云羲,随即温和道,“只是陛下现在伤痛缠身,想来也需要休养,臣请爹爹暂时移驾,免得彼此再动肝火。” 建昌帝打量他一下,强压怒气出了房间。褚廷秀随即跟上,一边伴着他走向长廊,一边说道:“其实上次陛下自鹿邑回来便对臣说起杜纲的事,早知杜纲会如此造次,臣就该在当时便禀告给爹爹,让爹爹来处置。” 建昌帝不禁皱眉,“他们两人到底怎么结怨?” 褚廷秀叹了一声:“只因杜纲素来妄自尊大,而陛下在宫中不愿意多与他交往,更不会给他好处,这阉人便早有不满。之前他为讨好太后而跟去鹿邑,一路上却常常对其他小黄门颐指气使。某日他见程薰端着乌梅膏走过,便强行夺取品尝,被程薰告知乃是陛下所用之物后,他非但没有收敛认错,还当着程薰的面说陛下本是失势的皇子,自凭着太后才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 建昌帝本是慢慢踱步,听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他心中褚云羲没甚地位,甚至有时候见了这儿子还会心生不快,但无论如何褚云羲也是赵家皇子,杜纲这一区区内侍竟敢如此放肆评论,着实令建昌帝恼怒。 “这阉人是仗着太后的势力才如此嚣张。”建昌帝冷哂,“褚云羲难道当时就容忍了下来?” “自然是训斥了他一番,但褚云羲毕竟年少心慈,见杜纲哭着喊着讨饶便没再追究。可惜杜纲是何等狡诈之辈,表面道歉背地却心存嫉恨,回到大内后找了个机会便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出了一系列的事端。” 建昌帝皱起眉,看了看褚廷秀,“但杜纲后来果然抓到了一个少女,褚云羲也承认正是为她而拒绝指婚,你难道不知此事?” 褚廷秀略一沉吟,随即笑了笑:“爹爹说的人,臣其实是知道的。” “那你先前为何也帮着他瞒住朕?!”建昌帝目光一寒,褚廷秀马上躬身道,“此事说来话长,上元节那时燕虞庆瑶误惊圣驾,建昌帝仁慈为怀不再追究。本来臣想要放她走的,可是褚云羲认出她正是幼时结识的朋友,又得知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便恳请臣收容了她。这些都是小事,臣又怎会一一说与爹爹听?后来臣不放心陛下去鹿邑,便让虞庆瑶陪同前行,这一路上众目睽睽,褚云羲又素来内敛,怎么可能与虞庆瑶有所不轨?倒是杜纲心机叵测,抓住这把柄便想中伤陛下,爹爹若是也信了他的话,那岂不是被一个小小内侍所操纵?倘若将事情闹大了,更使得皇家颜面扫地。” 建昌帝走到长廊一侧,望着庭中高树沉思不语。 褚廷秀又道:“臣先前并不是有意要帮着陛下隐瞒此事,实在是觉得此等小儿女之间的懵懂情爱不值得专门向爹爹禀告。莫说是皇子宗亲,就算是寻常百姓,但凡是家中略有田地钱财的,儿子们多添几个房中丫头也是常有的事情,的会搅得家宅不宁?就拿眼前来说,雍王申王信王三人除了正妃侧妃之外,都另有不少房中人。这些娘子俱是出身低微,但好在温顺乖巧,兄弟们便收了进去,只是没什么名分。爹爹日理万机,的还需要去过问这些琐碎家事?只要万事和顺,便是最好了。” 他娓娓道来,建昌帝心头积郁渐渐平缓,但忽又想起褚云羲那执拗模样,便冷着脸道:“他若是一开始便只要那少女做个没名分的丫头,朕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爹爹也知晓陛下性情固执,平日看他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若再遭反对,必然更激起他的反抗。依臣看来,指婚之事本该慎重,爹爹何不假以时日,等这阵子风波稍事停歇,臣也好劝解陛下,以免弄得父子反目,倒是让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褚廷秀顿了顿,又诚恳道,“臣知道最近爹爹为了推行变法之事日夜操劳,心情自是不畅。而满朝文武中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陛下虽然不涉足朝政,但他身份特殊。爹爹对他的所为,只怕都在臣子们眼中,也在天下人眼中。臣想到此,便忧心忡忡,故此一定要提前赶回,请爹爹三思。” 他说罢,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长廊下。建昌帝本是因为褚云羲屡次拒婚而不悦,后又因自己被瞒了甚久而愤怒,可如今听了褚廷秀的话,却不免心中一震。 原先一直将褚云羲视为吴王妃一党,故此对他横竖不满。可而今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因为此事对褚云羲严加惩治,倒反让众臣背后非议,说不准还有人会借机生事,从而阻扰了他近来要强行推广的变革措施。 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过头道:“倒不是朕要盯着他不放,而是他自己太过任意妄为,之前还与太后闹翻,简直无法无天。” 褚廷秀低着头想了想,其后轻声道:“爹爹不是一直想要太后不再干预朝政吗?与其让太后身边多一个可亲近之人,倒不如还是顺水推舟……至少陛下在这段时间内,是不会再踏入宝慈宫了吧?” 建昌帝不由抬起眉梢看着他,此等儿女私情竟也被他想得透彻,倒是让建昌帝有所赞许。 他踱了几步,心绪渐渐平定,放眼四望,凝和宫中安宁寂静。“随朕走一走,朕还有一些话要问你。”建昌帝说罢,便缓缓朝着宫门走去。 “是。”褚廷秀微微一笑,跟随而去。 ****** 褚廷秀与建昌帝又谈了良久,待等建昌帝回长春阁之后,他才又来了凝和宫。 一见褚云羲,褚廷秀便苦笑不已。“陛下,你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 褚云羲却只问道:“爹爹说了些什么?” 他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道:“你不问问我为你说了多少好话才消减了爹爹的怒气?” 褚云羲怔了怔,随即道:“我知道五哥口才甚好,但虞庆瑶之事着实有些棘手……” “为何?” 褚云羲便将太后派潘文祁连夜出城抓捕虞庆瑶的事情讲了一遍,“我总觉得嬢嬢对虞庆瑶似乎凶狠得过头,如果仅仅是因为我与她的事,虞庆瑶当时已经离开,嬢嬢又何必一定要将她斩草除根?” 褚廷秀沉默片刻,放下茶杯,道:“难怪我赶到苍岩山却没寻到虞庆瑶的师傅,原来是来了南京。” “我已叫程薰出城寻找,希望他能找到虞庆瑶下落。” 褚廷秀双眉微蹙,褚云羲见他似是有话想说,便道:“五哥,你还有什么要紧事没说?” 他稍踌躇了一下,道:“我去了苍岩山后,找到了虞庆瑶说起的小屋,门上有锁,已是人去楼空。我为打听她师傅的去向,便问了不少山脚下的百姓,但他们都说住在那木屋中的男子经常行踪不定,有时候一去便是数月不见,也不知到底是何营生。陛下,虞庆瑶可曾对你说过这些?” 褚云羲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虞庆瑶的师傅无非是个隐居山野的江湖人,却不知神秘如此。 但他还是平稳了心情,道:“或许是也跟她父亲一样有过仇家,所以不愿与别人打交道,山间百姓见识浅陋,便加油添醋说得离奇一些。” 褚廷秀看着他,叹了一下。“你一直都在维护着她……但若是虞庆瑶的师傅与父亲身份可疑,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不要再与她有过多的来往。” 褚云羲很勉强地笑了笑,“怎么会?再说就算她师傅与父亲真的有些复杂的过往,可是虞庆瑶在我身边时毫无恶意,难道五哥也看不出她的本心?” “我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褚廷秀正说着话,听得外面有轻微声响,似是有人不慎碰到了房门。他陡然一惊,褚云羲亦神色肃然,扬声道:“谁在外面?”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尴尬地探进身来。 “曹公公?”褚廷秀一皱眉,“为何站在外面也不出声?” “奴婢是刚刚过来,正打算敲门,又怕打搅了五哥与陛下谈话。”曹经义连连道歉,褚廷秀这才安下心来。褚云羲见曹经义满头是汗,因问道:“你刚才去了的?又有什么事要来找我?” “适才是拱辰门那儿的小内侍偷偷来唤奴婢过去,奴婢跑得几乎没命,总算是见到了季都校。” “他说什么了?”褚云羲连忙追问。 曹经义虽然还是气喘吁吁,可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回陛下,季都校将虞庆瑶给找到了!” 第 6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章空有莺传度曲声 “当真?!她在的?”褚云羲乍听闻此话,心中顿感惊喜,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曹经义轻声道:“季都校让奴婢转告殿下,虞庆瑶已被安置在隐秘的地方,暂时没有危险。” 褚云羲追问:“只有她独自一人?之前那个将她带走的人呢?” “季都校追踪到她下落时,她师傅正带着昏睡中的虞庆瑶想要远离南京,却在城外关卡被查。季都校趁乱将虞庆瑶救走,她师傅则被官兵围困,不过最后应该也逃脱了。” 褚廷秀微微皱眉,“这一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入宫中……程薰将虞庆瑶藏在了何处?” 曹经义答道:“季都校说是将她藏回了自己家中。” 褚云羲稍一沉吟,“这样恐怕不太好,他家宅中也有诸多仆役,只需有人走漏风声,便会引来大祸。到时候程薰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叫他速速将虞庆瑶带离自己家宅。” “那要不还将虞庆瑶送到以前的那个小院去?”曹经义试探问道。 褚云羲还未回答,褚廷秀已道:“我来想办法,这南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要想真的藏个人却也并非无计可施。” 褚云羲颔首,“我倒是还担心她那个师傅会引起建昌帝或是嬢嬢的注意……” “等会去找程薰问问清楚,他应该见过虞庆瑶师傅的模样。”褚廷秀道,“不管那人究竟是何身份,总是查清了为好。” 褚云羲点了点头,低声道:“又要劳烦五哥。” 褚廷秀一笑,“何必如此见外?我自然也希望这场风波能尽早平息。”说罢,又坐了一会儿,便在曹经义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房中暂时只剩褚云羲一人,腿上伤痛虽然未减,但关于虞庆瑶已经被找到的这个讯息却好似水上明灯一般,不断在心头浮动。自从虞庆瑶逃出金明池,他没有一刻不在惦念她的安危。尤其是想到她在雨夜流落城外,后方还有太后派出的追兵,而他却只能躺在宫中等待着遥远的讯息,他的心就像是被千斤重的磐石紧紧压着,连呼吸都觉沉重。 他一直记得当时虞庆瑶扮作小内侍跟他去鹿邑,虽然混在众多的随从间,可总是孤零零一个,甚至还被杜纲欺负。那会儿,褚云羲就曾想着,以后若是她愿意,他便天天跟她在一处,尽自己的一切可能,不再让她无依无靠,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两人同去映月井边,他在心间默默念着的,便也是这个意思。 ——想照顾虞庆瑶一生一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笑,长长久久,不再分离。 可是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甚至让他猝不及防。先前的温存还未散去,转眼之间,虞庆瑶却已犹如诀别般跃下了宝津楼。 而他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故此,当他为了赢得回宫的机会,举起灯台砸向自己本就受伤的右腿时,心中竟是一片镇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却没有一丝迟疑。 ——如果不能与她有何结果,至少也要保她安全。哪怕最后送她离开,也不会再有遗憾。 ****** 暮色渐浓时分,南京城的家家户户门前又点起了灯笼。春雨过后的青石砖道尤显素雅,沿街的店铺瓦子一日复一日地热闹着。明灯光影下,酒楼间觥筹交错,乐坊内歌舞悠然,博戏声、唱曲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将偌大皇城晕染得锦绣金彩,喧盛繁华。 内城的隆盛街上勾栏瓦肆最为著名,纵然建昌帝多次下令严禁宗室子弟、朝中文武官员流连勾栏,但天子毕竟身在大内监管不到,皇亲、官员到了夜间出来便爱赏月悠游、饮酒作诗,边上带着些歌伎舞女,也算是风流蕴藉,可谱佳话。 季程薰下了值之后便换下甲胄出了大内,独自绕过几条长街,来到了隆盛街最内里的清平乐坊。这乐坊内外上百盏绛纱灯笼照耀成海,朱色大门金色铜环,琴声笛声袅娜飘扬,隔着甚远便让人心生荡漾。 他来到门前便有小厮笑脸相迎,季程薰只是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径直进了大门。 乐坊内亭台楼阁俨然巧工细画,左一道清泉潺潺,右一座假山玲珑,两侧画楼上轻纱飞卷,灯火熠熠,间有曲声悦耳,巧笑呢喃。 小厮领着他到了楼下便躬身退去,季程薰踏上画楼后快步走过长廊,转了个弯之后推门而入。那房间内藕粉色帘幔低垂,桌上点着灯火却空无一人,他反手关紧大门,往前走到万字格前,扳着最下端格子一扭,房间内便响起轻微的声音。季程薰转回身,原本只是寻常墙壁的地方忽而显出一道暗门,门内灯火隐约,竟另有一个隔间。 “是谁?”里面有人略显惊慌地问道。 他进去后关闭暗门,从容道:“这里不会有别人知道,无需这样害怕。” 隔间虽不算大,但房中布置精致,与外间并无两样。云石桌子上灯盏明烁,藕粉色帘幔轻拢悬起,虞庆瑶便倚坐在最靠里的床头。 她最初并不是藏身于此,后来才被秘密带进了乐坊画楼,从未来此场所的她显然还很不适应,见程薰来了,才放松了一些。可一见到他,便又忍不住问道:“我师傅可有下落了?” 程薰摇头道:“他闯出关卡的事情已禀报给南京府尹,满城尽是搜捕他的官兵,不过还未有消息,我想他应该已经脱离危险。” “太后和建昌帝会不会更加发怒?褚云羲怎么样?”虞庆瑶惴惴不安。 他摊了摊手,坐在桌边道:“据说褚云羲跟太后闹翻了,太后已经气得卧床不起,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再追究下去。建昌帝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我也不好到处打探,免得引起怀疑。至于褚云羲……他现在动都动不得,只怕一个月都好不了。” 虞庆瑶一惊,之前她也曾问过程薰,只知道褚云羲在她跃下宝津楼后摔伤了腿,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难道是摔断骨头了?!” 程薰其实也并不清楚褚云羲到底伤得怎样,便道:“反正我看那样子摔得不轻,当夜是太后带着他急匆匆赶回大内治伤的……” 虞庆瑶的心沉到谷底,一想到褚云羲因她而受伤,便觉得自己也周身痛楚。 程薰皱皱眉:“早知会弄成这样的局面,你当初就不该老黏着陛下。现在可好,他为了你跟太后闹翻,自己又伤得那么厉害,若不是褚廷秀回来,只怕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褚廷秀回了南京?”本来低迷不已的虞庆瑶忽而抬头,眼里总算露出一些光亮。 程薰点头道:“早上刚回来,这地方也是他安排的。”他又指了指暗门,略显得意地道,“这隔间本是专门给朝中官员准备的,因前阵子建昌帝管得紧,有些人便想到了这法子,躲在隔间里安全无虞,来去都是从小门走,也不怕被人看到。不过既然褚廷秀要了这个隔间,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了。” 虞庆瑶脸微微一红,过了片刻,心中还是放怀不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能再见一见陛下吗?” 程薰一怔,不禁蹙眉道:“你倒是会异想天开,现在自保都来不及,还想着去见他?难道几天不见就要得病了?” “没!”虞庆瑶急切道,“只是有一些话想告诉他,却没法见面,心中着急得很。” 他睨了虞庆瑶一眼,“那你写封信我给你带去?” 她先是答应,忽而又觉得这样不安全。万一信件被查,不仅事情败露,而且人赃俱获之下更令程薰也难逃其罪。于是虞庆瑶只好恹恹道:“我还是等机会吧,最好是当面说,那些话真的很重要……” 程薰却以为她只是想借故与褚云羲见面,于是起身道:“我看你还是别总想着儿女情长,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陛下那边我会替你转达心意,至于见面的事……总也不能冒险。” “我明白。”她点点头,又请求道,“如果有我师傅的消息,也请告诉我一下。” 程薰应允了下来,叮嘱她几句后便出了暗门。 他出了房间后并未径直离开乐坊,而是又下楼回到前厅,开了一桌品酒听曲消磨时间。待等月上中天,才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去。 朱色大门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青衣小厮们忙着迎来送往。程薰虽也喝了不少,但还是并无醉意,刚刚走出大门,边上一名小厮讨好地问起是否要替他雇佣马车。他正与小厮说话,从大门内跌跌撞撞走出一名年轻男子,身边虽有人搀扶,可还是在出门时撞到了程薰。 程薰皱眉回头便是一惊,这醉酒的男子竟正是建昌帝第二子雍王赵令延。 他不想在此暴露身份,故此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谁料雍王却醉意朦胧地揪住他喊道:“的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故意挡着我的去路?难道是在画楼里就看我不顺眼了?” 扶着他的随从并不认识程薰,在一旁连忙劝解,雍王却还是不依不饶。这门口本就车马众多,人员复杂,程薰眼见不好,正待强行挣脱,却听不远处有人缓缓道:“二哥怎么还在外流连?这深夜之际,可该早早回府安歇了。” 雍王听得这声音,不由歪着脸朝那边望去。古巷间灯盏摇曳,斑驳石道那端有人慢慢踱来,一袭素色锦缎长袍,玉冠温润,面容英朗。 “五……五哥?”雍王愣在了乐坊门口,季程薰乘此机会猛地一挣,混进人群不知去向。《 》 60-70 第 6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一章春风先到绿杨枝 “人呢?”雍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四处张望着要找程薰,褚廷秀已快步到了近前,拖着他的手低声道:“出来解闷本是人之常情,但爹爹前阵子刚刚责备过几个深夜冶游的宗亲,二哥就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自找没趣了。” 雍王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斜着眼问道:“那你怎么会也到了此处?” “本是出来散散心,正准备回府却听到这边吵闹,可巧就望到了二哥。”褚廷秀说着,朝着雍王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也怕雍王在外撒野坏了名声,与乐坊小厮一同好说歹说,才将他劝着往外走。 雍王脚步虚浮,车夫急忙将马车驶到了近前。褚廷秀正要扶他上去,他却嘀咕着道:“刚才那个小子……怎么眼熟得很……” “二哥眼花了,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褚廷秀笑着将他送上马车,雍王还想推开窗子张望,车夫已扬鞭策马,车子很快便驶离了隆盛街。 褚廷秀负手望着马车远去,乐坊门前的小厮上前邀请他入内赏曲,他婉言谢绝,随之朝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两侧酒楼舞坊间犹在欢笑,褚廷秀只是静静地走在浮光华彩里,素色锦袍上好似拂洒了万千微芒。 直至隆盛街尽头,才有一辆马车行来,停在了他面前。褚廷秀上了马车,车内的程薰一见到他,便离座下拜。“多谢褚廷秀相助,否则臣可能要被雍王揪住不放了。” 褚廷秀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雍王。他也实在胆大,建昌帝正查得紧,竟还敢在外流连,还喝得如此失态。” “就怕雍王回去后想起臣的模样……”程薰想到留在画楼隔间内的虞庆瑶,不由有些担心。 褚廷秀道:“他素来糊涂,就算想起了你也不会在意。再说,就算他知道你也去了乐坊,只怕还担心你将遇到他之事说出去,自己是轻易不会乱传的。” 程薰想想也有道理,毕竟他自己只是神卫军的副指挥使,就算被建昌帝知道深夜还去乐坊饮酒,最多也是责骂一顿。而雍王则不然,他虽才华平平,可毕竟是袁淑妃之子,对于继承大业必定也心存希冀。倘若醉酒无行之态被建昌帝知道,对于雍王而言可算是一件大事了。 马车沿着内城长街慢慢行驶,褚廷秀又问及虞庆瑶现在的情况,程薰道:“她背上有伤,不过因男女有别,臣也不能为她疗治,只能给她送了些伤药让她自己慢慢休养。” “她现在处境还是危险,确实得忍耐一下。”褚廷秀想了想,问道,“之前你说她是被师傅带走,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能从围捕的官兵中救出虞庆瑶,还逃过了多次追截。” “臣也觉得此人定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只是他头戴斗笠,臣在追踪时又不能靠近,所以始终未曾看清他的样貌。” “你就没问问虞庆瑶?”褚廷秀微一蹙眉。 “问过,但她也不清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程薰对虞庆瑶始终还有些怀疑,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刚才倒是跟臣说,想要见见陛下,说是有紧要的话要跟陛下讲。” “紧要的话?”褚廷秀低声念了念,随即微笑道,“其实我也明白她思念陛下,只是现在陛下没法离开大内,恐怕还要等些时候了。至于虞庆瑶师傅的讯息,你我都各自留心着。” 程薰点头,“臣也已跟手下们说过,一讯息便即刻来报。但就怕建昌帝和太后再派出更多人马出城搜索,事情就难办了。” “建昌帝已将此事交予南京府尹,我自会与之商议协调。因为潘文祁被建昌帝治罪,太后一时也无法再派人出去搜捕虞庆瑶与她师傅,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谨慎,避免再出麻烦。”褚廷秀顿了顿,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了一下,马车已经行至城西,不远处便是褚廷秀府邸了。 程薰抱拳道:“臣会倍加小心的。”说罢,便准备告辞离去。 褚廷秀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曾见到虞庆瑶师傅与官兵交战,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程薰一愣,随即道:“一柄梭子枪,通常缠在腰间,发力时便弹震出击,力道凶狠。寻常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默默颔首,程薰见他没其他吩咐,这才行礼拜别,趁着马车行至街巷拐弯处时悄然跃下,很快没入阴影间。 ****** 自从潘文祁因为奉太后之命带兵出城却遭建昌帝治罪,朝中又有数人趁机弹劾潘他的其他罪状,连带着潘文祁的几名亲信下属平日所犯之事也被揭露。建昌帝看着那一叠奏章心中欣喜,面上却气恼异常,严令大理寺并刑部彻查禁卫马军里中饱私囊的数名武官。 褚廷秀本就在大理寺协同处理案件,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不敢怠慢,十天后便将潘文祁等人伪造账簿私吞军饷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他将伪造的军饷出入与原有的账簿底子都呈给了建昌帝,建昌帝本就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惩治潘文祁,此番这潘文祁竟因出城帮太后搜人而倒台,可谓是咎由自取。 一道圣旨颁下,潘文祁罪上加罪,收押入诏狱等待发配。在南京的所有家产被抄,妻子儿女皆被牵连入狱。其余与他共同营私之辈亦按照罪状轻重一一问责,没一人逃脱。 潘文祁父亲乃是太后二弟,三年前因病辞官还乡,听闻此事后险些晕厥,强撑着病体赶到南京求见太后。 可是太后自从被褚云羲气倒之后也总是气短头晕,一连数天都昏昏沉沉。建昌帝在朝中大刀阔斧铲除潘文祁一系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宝慈宫,太后也曾命人去请建昌帝来宫中面谈,可建昌帝却冷冰冰地回答说,政务繁忙无暇前来,太后若有什么事便可遣内侍传话。 吴王妃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更是气得咬牙。因此当见久病的二弟还得为儿子奔波哭求,她心中更是怨愤伤感。 两人会见之所乃是宝慈宫内室,太后早已屏退了内侍和宫娥,房中只有这姐弟两个。潘政雄诉说完毕,见太后目光悲戚却又隐含愤懑,不由道:“前几年臣在朝中之时,建昌帝对太后还称得上是恭谨孝顺,如今竟会变得这样心狠手辣,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吴王妃倚在榻上,以手撑着前额,双眉紧蹙。“那时候长兄身居高位,你与三弟皆也是朝中重臣,建昌帝处处得倚仗着我潘家,自然不敢造次。如今长兄病逝,你又辞官还乡,只剩三弟与他儿子文葆官位尚可,却又不在朝中。哼,建昌帝的羽翼是日渐丰满,老身多次警告他也无济于事,眼看着他就要将自己信赖的那些臣子们都提拔上来……” 潘政雄两眼湿润,颤巍巍道:“太后一定要早作打算,若是建昌帝再这样强横下去,只怕我潘家一党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吴王妃屈指重重按压眉心,呼吸亦变得沉重。潘政雄又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植他登上帝位。要是怀思太子没出那事,说不定现在就是天子,臣看他定不会对太后这样绝情。” “木已成舟,后悔又有何用?”吴王妃虽这样说着,神色亦忿忿不平。 想当初怀思太子性情确实温和谦恭,只是太过内向敏感,故此先帝总在暗自犹豫是否真要将帝位传交于他。而太子生母李贵妃却为人高傲,一心以为其子赵钧既然已被立为太子,那便是笃定的未来天子,故此在言行举止上亦更加骄矜,甚至有时都不将当时还是皇后的潘氏放在眼中。 而如今的建昌帝赵锴当时还是皇子,因生母出身低微,他自己又算不上才华出众,故此虽在职分上尽心尽力,但始终还是比不上万众瞩目的太子赵钧。 可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数年之后,太子赵钧疯癫被囚,而后除夕之夜一场大火席卷肆虐,最终他所在的宫室尽毁,昔日温文尔雅的太子亦化为一具焦尸。 想到那熊熊火光,她心中犹存余悸。 潘政雄见她脸色不好,不由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当初扶植他上位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现在的局面?” 吴王妃闭着双目,轻轻倚靠于垫子,长出了一口气,道:“自然想过。当初兄长就曾提醒过我,说赵锴看似忠厚却暗藏心机,只是我当时憎恶李贵妃,便一心想废掉太子。”她说至此,不禁涩笑一声,“没想到,如今这建昌帝倒是远比李贵妃还狠辣,竟想彻彻底底地过河拆桥。” “难道就任由他肆意妄为?!”潘政雄恨声道,“收押我儿事小,毁坏宗法事大。娘娘既然能让他上位,莫不成就不能再收回给予他的权力?” 吴王妃攥了攥清瘦的手掌,缓缓道:“他若还是执意要剪除我潘家宗族亲信,老身就是拼将往事掀翻,也不会让他遂意。” ****** 春日的煦风是一天比一天和畅了。凝和宫高墙下种植着柳树,那枝叶碧绿透彻,轻柔起舞,千丝万缕拂起落下,好似春风含情,柳枝亦不舍分离。 褚云羲腿上的伤有所好转,只是行动还是吃力。他在宫中虽不太与旁人交往,但先前与建昌帝争执、和太后反目之事早就在背地里被传得纷纷扬扬。凝和宫原本就少人来往,这样一来就更是冷冷清清,除了曹经义程薰等人进进出出,几乎没别人会踏足此地。 但褚云羲却也不在意。 能够下床之后,他便只是坐在书房临近院子的窗前,默默地看书、临帖。似乎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而他也不愿去打破这种沉寂。 但细心的曹经义还是知道他内心一直沉郁。 距离虞庆瑶被程薰找到已有十多天了,可是褚云羲却连见都不能见她一面。为了安全起见,程薰没再来找过褚云羲,褚廷秀则忙于处理潘文祁一干人等的后续审断,也很少才能过来一次。 这天午后他依旧在窗下坐着看书,曹经义在旁安安静静地为他煮茶,却听得院中脚步声轻快,不多时便有人撩起玉竹垂帘,笑道:“陛下,我来看你了。” 褚云羲闻声抬头,屏风后馨香萦绕,宿放春独自袅娜而来,身后没跟着宫娥。 “怎么自己来了?”褚云羲放下书册问道。 “知道你不喜旁边都站着人,我就叫她们留在前殿等候。”宿放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工巧的小花篮,那花篮不过手掌大小,纯以碧绿柳枝编成,其间点缀着娇小的迎春。 她将花篮放在书桌上,唇边带笑,“我新近学会的手艺,你看如何?” “甚好。”他不想拂她的意,便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笑意勉强,更有几分寂寥。 宿放春嘟起嘴,一手撑在书桌上,又夺过他手中书册,“笑得这样牵强,难道是我编的花篮实在难看?” 褚云羲知道她素来是这个性情,若是以往他还会哄她一哄,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故此只说了声“不是”便沉默不语。 曹经义见状,只好给宿放春沏了杯茶,“公主请勿生气,陛下腿伤还隐隐作痛,因此始终郁郁寡欢。” 宿放春看了看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也不禁叹了口气:“陛下,你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宫外的小娘子,所以才闷闷不乐,我说的可对?” 褚云羲一怔,随即冷淡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唉哟,宫中都传遍了,只是不敢当着爹爹和嬢嬢的面说罢了!连八岁的卫国公主都问起这件事,你说我怎会不知?!” 褚云羲无语,这回自己简直就成了无聊众人的谈资,想到此,他就更不想再开口。 可宿放春却凑近他道:“其实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娘子能让陛下这样不顾一切……”她转了转明眸,悄悄道,“你让我见她一见,可好?” 褚云羲这回按捺不住,冷着脸道:“她早就走了,的还寻得到踪迹?” 宿放春一愣,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才不信,她要是真的远走高飞了,你会天天待在这儿看书习字?!自小我就跟你玩得最多,可你现在长大了,喜欢上宫外的娘子,就把我冷落一边,连真心话都不与我讲!”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褚云羲还未说罢,宿放春已扬眉道,“好吧,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去问五哥。反正我知道他与你关系密切,你要找人帮忙的话一定属他最为可靠。”她说着,竟真的站起要走。 曹经义急忙想劝阻,褚云羲不禁皱眉道:“允姣,你怎么这样任性?这件事我已不想再提,你又何必逼迫?” 宿放春原本是想诓骗他一下,没想到褚云羲似乎真的愠怒,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想害她……再说了,本来还想着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见到那个娘子,你却硬是这般没趣。” 他微一蹙眉,“你又在胡想些什么?” 宿放春撑着下颔,长长的眼睫扇动几下,眼里透着狡黠的光。“清明很快就到了,今年爹爹不是要亲自前往皇陵祭扫吗?到时候宫中城中大批禁卫全都跟出,而你伤了腿只能留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好让你见一见在宫外的那个娘子?” 第 6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大明皇陵坐落于河南府境内,距离南京约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因天子出京耗费巨大,故此本朝以来,天子前去祭扫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是由地位较高的皇子或可靠的宗室子弟代替前往。 宿放春告诉他,原本今年应该轮到雍王前去,连出发的仪仗都已准备妥当。可前天建昌帝却忽然召会群臣,说要亲自赶赴巩县皇陵进行祭扫大典。 “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褚云羲也有些讶异。 宿放春道:“爹爹说他已有十年未去亲自祭扫,而去年有多处州府飞蝗肆虐、庄稼尽毁。因此他便想要再去皇陵,祈求先祖们庇佑天下太平。” 虽然此话听起来有理,可蝗灾是去年便发生的事情,建昌帝若是想祈求先祖庇佑,应该也不会在先前决定让雍王前去,临时再改变了主意。 “要去皇陵的话来回得有十多天,宫中禁卫大部分都会随行。陛下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与你的心上人见一面,总也好过在这儿待得苦闷。”宿放春倒是念念不忘,曹经义却善意提醒道:“公主虽是好意,但这样也太过冒险……” “哎?那就是说她确实还没离开了?”宿放春一抬眉,得意地笑道。曹经义连忙一低头不敢再说。 褚云羲知道她不是坏心,但为人太过天真,恐怕与她说得过多反而误事,便平和地道:“允姣,多谢你关切此事,但虞庆瑶先前已经得罪了嬢嬢,其中的原委也许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如今就算我想见她,也不能够擅自行动,万一再出岔子,只会使她更陷于困境。” 宿放春本是想借机看看虞庆瑶究竟是何等样人物,可听褚云羲如此答复,不免倍感失望。 “算了算了,本来还想帮你解除相思之苦,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她无奈地挥了挥手,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悻悻而去。 曹经义送她离开之后,又折返书房。见褚云羲兀自坐着出神,便小心地弯下腰道:“陛下是否也想见见虞庆瑶?” 褚云羲侧过脸,低声道:“虽然建昌帝出京宫内会少了许多禁卫,但我也不能冒险让虞庆瑶进来。” “那是自然,大内岂是说进就进的地方。”曹经义应声答着,却又试探问道,“那就不想想其他法子了?听说虞庆瑶也很思念陛下。” 他怔了一怔,自己忍着对虞庆瑶的思念已是煎熬,可一想到虞庆瑶孤零零一人躲藏在外,就更觉难过。 只是如今太后虽在宝慈宫养病,建昌帝也没再来找他问话,可接下去他们还会否有其他行动,连褚云羲自己都无法确定。 “没有把握的事,还是不要轻易去做。”他压下了对虞庆瑶的思念,低声交代曹经义。 ****** 清明前十天的时候,建昌帝果然率领众宗室子弟以及朝中重臣准备启程。雍王原本以为这一次派他去祭扫皇陵,应该算得上是建昌帝对他的信任,不料被临时换下,十足伤了面子,恼得他在母妃面前大发雷霆。袁淑妃替他再去求见建昌帝,建昌帝非但不同意,反而还将雍王招来训斥一顿,说他行为不检,命他留在王府闭门思过。 褚廷秀本应该陪同建昌帝前往皇陵,但因为前阵子刚刚来回奔波,大理寺中又有事务尚未处理完备,建昌帝便特意让他留在南京。看上去似乎他失去了一次随驾亲侍的机会,但天子离开京城,南京城中又减少了如此众多的官员与禁卫,留下的褚廷秀倒成了临时监国,着实使得其他几位皇子暗自嫉恨。 那日清早朝阳初升,宣德楼上号角连绵,朱色宫门缓缓而开。恢弘銮驾自大内出发,经由宣德门出了皇城,沿着御街径直南下。褚廷秀虽不跟去祭扫,但亦骑枣红骏马随侍送行。最前方禁卫军俱是金装银甲,威武不凡。其后纱笼前导,绣扇双遮,銮驾队伍浩浩荡荡,车挂紫幔,珠帘垂窗,在朝阳下宛如仙界众神,一派皇家气象。 南京城百姓皆来围观,一时间御街两边人山人海,塞满道路。 褚廷秀将建昌帝的銮驾送至城门处,便下马向其拜别。建昌帝坐在车中,隔着竹帘道:“之前叮嘱你的事情,务必要牢记心间。” 褚廷秀恭恭敬敬地叩首应答:“请爹爹放心,臣就算在梦中也会牢牢记住,绝不会掉以轻心。” “如此就好。”建昌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若能将此事办妥,也算是你的大功一件。”说罢,便下令正式启程出发。 南薰门五道城门尽开,銮驾从正中而行,浩浩荡荡往南行去。褚廷秀与其他送行官员匍匐在地,直至銮驾已完全消失在汴河那端,他们才缓缓抬头,垂手起身。 街道两侧的百姓犹在赞叹议论,褚廷秀远眺天际浮云,心中却并不平静。 之前的某天傍晚时分,建昌帝特意召他去了长春阁。起先问及的也只是潘文祁一案是否还能挖出其他共犯,后来渐渐谈到清明祭扫之事,褚廷秀见建昌帝似乎有所担忧,便不失时机地问道:“爹爹不是已经决定派二哥前去皇陵了吗?莫非还有什么心事?” 建昌帝放下手头卷宗,缓缓道:“近来有人暗中向我禀报,说是雍王时常出入酒肆乐坊,大不成体统。你可也曾听说过?” 褚廷秀面有难色,过了片刻才道:“本来臣是不愿说的,但既然爹爹问起,臣也不能隐瞒……前些天臣也在乐坊附近见到过二哥,他当时喝得太多,言语混乱,走路都不太稳当了。” 建昌帝紧皱双眉,褚廷秀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爹爹是否身有不适?若是疲劳的话还请回寝宫休息,雍王之事留待以后再说也罢。” 建昌帝却摇了摇头,“我原想借着祭扫让你二哥变得稳重一些,但如今看来,我要是真让他出京,只怕他反而借机放纵。到时候不仅扰乱沿途州县,更会触怒列为先祖,岂不是铸成大错?” 褚廷秀微微思忖了一下,道:“如果爹爹急需人代替二哥前去祭扫,那臣愿意前往……” “你留在京中还有其他事务。”建昌帝叹了一声,“近来淮南的有些州县并不太平,我已令淮南王严加监理,那些不务农耕却到处生事的刁民该抓就抓,绝不可姑息。但你皇叔素来耽于享乐,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于他,故此这祭扫皇陵之事还需我亲自前去,也好看一看沿途的具体情形。” 褚廷秀见建昌帝已经如此决定,便也不再另提建议。建昌帝又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近前,道:“不过十年前我去皇陵祭扫,南京城中因缺少了众多官兵守卫,宵小之徒借机生事,百姓们不堪其扰。故此你留在皇城需要格外用心,万万不可让那些无赖匪盗肆意作案。” “臣一定调遣人手严加巡视,不会给他们以生事的机会。”褚廷秀言辞甚正,随后又似乎无意地问道,“爹爹这些天都没去过宝慈宫,这祭扫之事,是否也要通知嬢嬢?” 建昌帝脸色有些阴沉,冷冷道:“因为朕之前办了潘文祁等人,太后近日来一直愤恨不平,这祭扫的时期,到时候差人通传一声也罢。” 褚廷秀应诺,建昌帝来回走了几步,望着阁中的朱色大柱,忽道:“另有一事,也需要你多加留意。潘文祁之父留在了南京,朕虽已安抚过他,但他毕竟心怀不满。朕听手下人密报,说他原先到处拜访旧臣想要再为其子求情,但近几天却深居简出,只与太后身边的杜纲见了两次。” “杜纲?”褚廷秀微一挑眉,哂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也是奉了太后之命出宫的。” 建昌帝颔首,沉声道:“你要好生盯着这两人,看看他们是否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臣谨遵圣意。”褚廷秀神情平静地应承了此事。 此后,他确实也派人暗中盯着杜纲与潘政雄,可这两人一个在大内侍奉太后,一个在宫外旧居闭门不出,似乎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 但褚廷秀还是让人继续观察。他相信,等到建昌帝正式离开南京,久蛰的虫蛇便会渐渐钻出地面了。 ****** 寒食过后便是清明,近日来城中每家每户皆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放眼望去,沿街的门口屋檐一片青绿,甚是新鲜。 正是花开柳绿之时,南京官民都去郊外扫墓,其后便相携着踏青赏景。这一天云开日暖,宣德门再度开启,身披铠甲的禁卫护送着数辆华贵马车驶出大内,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宿放春所乘坐的马车珠帘烁烁,窗前亦按照习俗缀着柳枝鲜花。她自昨日起便心怀盼望,如今坐在车中,听着外面人声起伏,虽看不到民间景象,但已觉新奇十足。 可在另一辆车中,被强劝着出宫的褚云羲却心不在焉。 他原先根本不想出来,一则腿伤未好行动不便,二则自己与虞庆瑶前景未定,哪有心思陪着她们出外游玩。可是后来曹经义悄悄告诉他,说是程薰有事要通知陛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褚云羲心中一紧,想到若是出去便可借机询问随车而行的程薰,便又答应了宿放春的邀请。 这一行车马穿过御街出了外城城门,沐着融融春光朝着东南方向的繁台行去。 繁台乃是南京一景,乃是自然而成的一处高台,旁边建有古寺高塔。正是桃李争春之际,远远望去,那处晴云碧树,殿宇峥嵘。若是平时这繁台周围满是踏青的游人,但今日因为有皇家子女到来,南京官员与禁卫们早早地安排妥当,寻常百姓一律不能接近。 但听着车轮辚辚,马蹄声声,如霞似锦的花树已在眼前。两侧亦同样围起了黄幔,马车沿着青石砖路径直向前,直至到了繁台边的兴慈寺才停了下来。宿放春挽着年幼的卫国公主入内参拜进香,褚云羲因行动不便没有下车。 程薰今日一身银甲,威风凛凛。走到近前时,恰好宿放春在寺门内转回身来,宫裙袅然,楚楚动人,令他脸颊发烫,忙不迭低下头去。 她却还偏偏一笑,道:“小心陪着陛下,我稍后再来。” “臣遵命。”程薰强装镇定地抱拳应答,等宿放春与卫国公主进了兴慈寺,他才回过神道:“殿下,公主们要进香之后再入繁台游玩,我等奉命先将殿下送入繁台。那里景致幽雅,无人打搅,殿下可以好好观赏。” 褚云羲应了一声,程薰便亲自护送着他的马车驰向繁台。 青石路平整笔直,马车行驶在上亦不觉颠簸。不多时,马车在一处临湖的楼阁前停下,此处本也是皇家常来之地,因此景致最佳地的楼阁便是专门为他们而留。 “对面就是繁塔,殿下在这楼中稍事休息,也能望到外面的风景。”曹经义笑着将褚云羲扶下马车,与程薰等人一同送他进去。 这室内布置典雅,坐榻桌椅上铺着崭新团缎,显然是早有人预备得当。褚云羲进了门,便向程薰道:“你先留一留,稍后再出去巡视。” 程薰却不领其意,紧张道:“殿下与公主们到了宫外,臣一刻不能马虎怠慢,这周围虽然有禁卫把守,可是臣还得四处查看。”说罢,竟一本正经地向褚云羲辞别,领着手下人就出了房间。 褚云羲心中恼火,可碍于曹经义在旁也不得显露。转过一扇山水花鸟屏风,内室更显清幽怡人,仅一桌一椅一榻,靠着墙壁处有诗书满架,边上摆着檀木箱子,想来亦是书箱。 曹经义将褚云羲搀扶至榻边坐下,去桌边摸了摸茶壶,便皱起眉头:“怎么这水已经不热了,底下人办事真是不仔细!”说着,便拎着茶壶向褚云羲温声道,“奴婢替陛下重新泡茶去。” “不必麻烦了,我……”褚云羲话还未说完,曹经义就像没听见似的一溜烟出了房间。 褚云羲独坐在内室,感觉不太对劲。一路上他多次想与程薰说话,可程薰却好像有心事又不敢直说,刚才的神色更是古怪。 窗外飞燕蹁跹,莺啼啾啾,可室内却更显寂静。 他心中越发不安,可就在此时,一片寂静的内室中忽然传来轻微响动,褚云羲警觉四顾,却又找不到任何异常。 他沉下心端坐不动,假装不再注意声响。过不多时,那声音再次传来,这一回褚云羲闻声回头,竟见墙边的那口檀木箱的盖子慢慢朝上顶起,只露了一小条缝隙却又静止了下来。 有人躲在箱子里,此时正头顶着沉重的箱盖,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他。 只这一双黑莹莹的眸子,褚云羲便一下子认出了她。 “虞庆瑶?!你怎么在这里?”他惊喜交加,撑着手杖便想站起。虞庆瑶急得顶起盖子就道:“不要起来!” 他确也觉腿上无力,不由得跌坐在榻上。她已跃出箱子来到近前,担忧着蹲了下去,扶着他的膝盖,小声唤他:“褚云羲……” 第 6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三章心之纷乱谁能测 他的右腿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虞庆瑶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碰到伤处了吗?” “不是。”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她道,“是谁带你进来的?程薰?” 她红着脸点点头,昨日夜里程薰去乐坊找她,说安排了妥善的地方能让她见到褚云羲。今天天还没亮,程薰就偷偷潜进乐坊将她带走,乘着马车到了此处。当时四周悄寂无人,程薰将她带进这楼阁内室,吩咐她藏在榻下不可出声。 虞庆瑶摸黑钻进了榻下,屋中漆黑一片,等程薰走后,更是寂静得可怕。她虽是习武之人,可独自躲在这陌生的空荡荡的地方,耳听着外面风吹树动,很快就抱着膝缩在了墙角。 心跳得飞快,手中却还紧紧抓着褚云羲留给她的飞燕荷包。 ——阿容他,应该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吧?她默默地念了好几遍,这才使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楼外响起了马蹄声与号令声。按照皇家出行惯例,季程薰带着神卫军前来繁台先行查探巡视,确保皇子公主们的安全。虞庆瑶躲在榻下,听得他在门外吩咐其他人员四处搜寻有无可疑人物,而后推门而入。 季程薰见虞庆瑶还安然无恙地躲在内室,便又兜了几圈,随后出了房间,并在门上贴好封条,禁止旁人再踏进。 褚云羲听虞庆瑶说完,不由指了指那口箱子。“那你为什么又钻进箱子了?难道是在榻下躲着害怕?” 她揉了揉有些发凉的脸颊,小声道:“程薰走后,我一个人想来想去,觉得你要是进来了肯定会坐在这里,那我忽然从你脚边钻出来,不会把你吓一跳吗?所以就又钻进箱子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低着眼帘,小翅似的睫毛轻轻垂下,让褚云羲不由得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钻在箱子里难道不会难受?” 虞庆瑶却不经意地侧过脸,躲开了他的抚摸。“还好,外面没动静的时候我会顶起盖子透透气。” 褚云羲牵住她的手,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虞庆瑶才一坐下,却又有所醒悟似的朝着旁边挪了挪,没像以前那样紧紧挨着他。 他看看虞庆瑶,以为她是怕被别人闯进来看到,便低声道:“程薰既然早有安排,那外面必定也是有他的心腹把守,闲杂人等无法进来。” 她却还是低着头坐在那儿,紧紧攥着双手,不言也不语。 褚云羲心中不太平静,虞庆瑶虽然就在眼前,可却显得与他有了隔阂,似乎还怀着沉沉心事。 “虞庆瑶。”他试探着叫了她一声,虞庆瑶这才省了省,侧过脸望着他。许久不见,她的脸颊比以前瘦了不少,脸色也缺少红润,眸子却更幽黑惆怅。 “怎么回事?”褚云羲看着她,谨慎问道,“你这些天来,是不是太过辛苦,所以才精神不振?” 她抿了抿唇,“还好……反正的也去不了。” 她答得极其简单,却隐含着无奈。褚云羲觉得有些沉重,又不想让她更抑郁,便安慰道:“建昌帝暂时离开了南京,嬢嬢又在宝慈宫养病,这一阵子对你的搜捕应该不会像先前那么紧了。等我回宫后再找五哥商议一下,看看能否想出办法先让你自由……” 他话还未说罢,虞庆瑶却忽然抬起头,怔怔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她虽然望着褚云羲,却像是隔着千万重烟霭。褚云羲更觉不对劲,还未及开口询问,虞庆瑶却低声道:“自由?阿容,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自由了。” 她这样说了,褚云羲的心便沉了一沉。踌躇片刻,他低着眼帘,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为你安排妥当。” 他甚少主动向人道歉,虞庆瑶听着这话语,心头不是滋味。她用力呼吸了一下,攥了攥他的手指,道:“可就算你想尽办法,建昌帝和太后的命令也是无法违背的,不是吗?其实,错并不在你。” 褚云羲的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她低头看了看褚云羲的手,随即松了开去。过了片刻,才压抑着情绪道:“阿容,我想离开这里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没敢看他一眼。寂静的内室里,只听到两人的呼吸。 褚云羲想要说些什么,可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中转瞬即逝,纷乱错杂。他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虞庆瑶表达的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看着她那低垂的眼睫,褚云羲强自镇静了下来,勉力笑了笑,问她:“是觉得这地方不好吗?那我叫程薰给我们换个去处。” “不是。”虞庆瑶摇头,红着眼眶道,“我不想再留在南京,反正再这样下去,也没有任何希望……还不如我趁着这机会走了,以后你也会过得自在些,不必总是因为我而被建昌帝和太后责骂。” “你走了,我会过得自在?”褚云羲涩然一笑,觉得是自己耗尽她的耐心,才使得虞庆瑶会如此绝望,“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那我也会带着你离开,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走。虞庆瑶……为什么现在会忽然这样说?是对这样的等待已感到厌倦?” 虞庆瑶的眼里蒙起了隐隐水雾。她何尝忍心见褚云羲这样难过,但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说清楚,免得一错再错。 她攥紧了手,哑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前,见到了师傅。他跟我说了许多……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父亲?”他怔了怔,见她神色凄惶,不禁问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几乎不忍开口,挣扎之后才低声道:“是二十多年前横行川西的大盗,叫做任鹏海。” 褚云羲一时愣住,他先前也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有想到虞庆瑶竟有着这样的出身。纵然褚云羲对此并非十分了解,但也在曾经在褚廷秀与官员闲谈的时候听闻过关于此人的轶事。 任鹏海,这个人虽然已经消失许久,但确实曾在川西一带犯下好几桩重案。当初官府派出众多得力捕快全力追踪,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他逃之夭夭。因为此事,当地的官员被降职、罢免的多达五六名,然而任鹏海却变本加厉,最后甚至潜入皇城大理寺,将录有官员招供的重要卷宗偷窃出去,令先帝大为光火。 龙颜震怒之下,诏令刑部一定要彻查此事,势必要将此人逮捕归案。一时间四海之内大街小巷都张贴榜文,所有州县的捕快全都加强了搜寻。可是任鹏海却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没有一丝消息。 就好似彻底不存在了一样。 可如今,这个一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却跟他说,任鹏海就是她的生父! 褚云羲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一阵混乱,用力呼吸了几下,才追问道:“你生父如今还在南京?” “不在。”她失望道,“可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见我总是跟着你,为了自保就离开了南京。” 褚云羲一怔,随即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确实是任鹏海的女儿?” “不是我师傅说的吗?”虞庆瑶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暴躁了。 他却没有在意,只看着她,缓缓道:“你可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虞庆瑶愕然:“他有什么理由要骗我?” “程薰说过,令师趁着你昏迷之际要将你带走,难道他不会因为这而故意说谎让你死心?” “怎么可能?”虞庆瑶咬了咬牙,强自冷静地道,“他曾取出一柄匕首交予了我,那刀柄上刻着波涛海纹,刀尖处还有一个极小的‘海’字,那就是我父亲随身携带的武器。” 褚云羲伸出手,冷声道:“给我看看。” 她怔了怔,低头道:“我后来昏睡过去,那匕首,应该又被师傅收起,并不在我身边了……” 褚云羲愤笑,“不在身边了?就因为他对你说了这一番话,给你看了一把不知是否存在的匕首,你就要因此离开南京?” 虞庆瑶这些天一直纠结难受,现在听他这样说话,简直好像是在怀疑自己,不由得急道:“什么叫做不知是否存在?你是说我编造了瞎话来骗你,就为了想要离开南京?!” “我是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轻易相信他的话。”褚云羲脸色发白,“我答应过你会想办法,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愿信我了?” 她憋着眼泪,感到万分委屈。“你以为我就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吗?但如果被别人知道后告发了出去,那我岂不是成了害你的罪魁祸首?!我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想要娶我,而跟被官府通缉多年的江湖盗匪扯上关系?!” 他心中酸涩,抗声道:“难道就不能不让别人知晓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这真相会被揭穿?到那个时候,你说我该怎么办?” 褚云羲被她迫得没法,一时亦失去了平静,“不管如何,总之我是不会相信。” “你不相信也好,我却不能冒险。”虞庆瑶喑哑说着,竟站起了身来。她本也是无意之举,可褚云羲却陡然一惊,情急之际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微颤,“虞庆瑶,你要去的?” 她一震,慢慢回过脸看他。 褚云羲呼吸不匀,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满是负痛。 她忽然不知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手虽被他紧紧攥着,掌心却冰凉。 “虞庆瑶。”褚云羲忽而叫了她一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随后紧紧抱住了她。 第 6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四章小室共语暂得闲 他什么都没说,只以此试图将她挽留。 这拥抱有力而决绝,他的气息清晰可感。被褚云羲抱住的瞬间,虞庆瑶原先还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随后,便觉得整颗已冷了几分的心都慢慢融化。 眷恋之情的漫天浪潮向着虞庆瑶扑卷而来,让她没法再抵挡。 “阿容……”她心头酸楚异常,小声地叫他。 静默片刻之后,褚云羲艰难地出声道:“能不能留下来?哪怕,只是再多留一段时间。” 她垂着眼帘,难过道:“我怕将你牵连进来……” “可你要是这样走了,我怎能静下心来?”他看着虞庆瑶,抬手覆上她的脸颊。肌肤幼嫩,微微带凉。而他掌心温热,这一次虞庆瑶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睫毛。 ——她也舍不得离开他。 哪怕只是像这样在内室安安静静地彼此相对,都会觉得如果可以永远这样待在一起,便胜过外界春景怡人、繁花似锦。 她微微侧了侧脸,贴近他的掌心。 “虞庆瑶?”他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低声唤她。虞庆瑶这才怔了怔,小声地应了一下,随后也抱住了他。 只是他难以站起,便牵着她的手,让她重又坐在身边。虞庆瑶挨着他坐着,仍旧低头不说话,心里回忆的却是刚才的拥抱。 “在想什么?还是要离开南京吗?”褚云羲问道。 “没!……”她心头忽地一急,抬头却正望到温和专注的目光,不由嗫嚅着道,“我……其实也舍不得。” “不管怎样,至少让我替你弄清楚身份……我不能够让你不明不白地离开。”他望着她道。 她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便倚在他肩头,静默地听着他的呼吸。褚云羲慢慢地低下头,目光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怔了怔,下意识地便扬了扬脸,闭上了眼睛。 于是褚云羲很自然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亲吻轻浅柔和,是可以消融霜雪的暖阳。虞庆瑶深深呼吸着,亦伸手抚上他的侧脸,似乎在这样的缠绵中忘却了一切烦忧。 ****** 簌簌然枝叶摇动,窗外有飞鸟掠过树梢,啾啾叫着去了远方。 “阿容,你的腿现在还疼不疼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右腿。褚云羲道:“不站起的时候还好,但如果起来行走还是有些酸痛……” 她紧紧蹙着眉,好像只听他说着便能感受到同样的痛楚。 “怎么摔了一跤就那么严重呢?”虞庆瑶想到是因为自己跃出宝津楼才使得他情急之中摔下楼梯,不禁自责起来。褚云羲不愿让她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微微笑了笑,“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勉强点了点头,略微出了一会儿神,听得褚云羲道:“虞庆瑶,我会请五哥再搜寻你师傅的下落,只有将他找到才能弄清楚你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虞庆瑶其实也一直担心师傅,但等了那么多天,始终没有他的讯息传来。此时听褚云羲提及,不禁道:“如果找到他,请褚廷秀不要声张……” “那是自然。你师傅闯出关卡打伤官兵,若是被其他人擒获,必定是要被囚禁入狱的。”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的父亲……” 虞庆瑶怔了一怔,低声道:“如果师傅说的都是真的,那怎么办?” 其实褚云羲的内心还始终未曾真正平静下来,但面对虞庆瑶,他不能显露出忐忑。于是依旧很淡然地道:“就算你父亲确实是任鹏海,现在除了你我之外再没旁人知晓,只要我们保守秘密,其他人也不会得知。而你师傅和父亲又怎会泄露此事,故意使自身再被缉拿,又将你推入漩涡?” “可是,可是师傅之前分明是不准我再与你见面,甚至还偷偷将我带出了城。” “那他也只是希望你不要再被朝廷的人追杀,因此才出此下策吧。”他似乎很是笃定,见虞庆瑶还是闷闷不乐,便有意碰了碰她的脸庞。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他,那神态像极了刚从迷蒙中醒来的小猫。 褚云羲朝她微笑,语声温和地道:“虞庆瑶,你要多想着我们以前在一起的那些天……那时候的你,很是开心。” 她皱了皱鼻子,抱着他的胳膊,久久不愿放手。 “想跟你回到太清宫,像小时候那样,你坐在窗前读书,我趴在窗外看你。”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头,忽然闷着声音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褚云羲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知道她是真的想念在太清宫的那几天了。虽然那时也曾有过争执有过伤心,可更多的却是青涩到极点,单纯到极点的互相试探。一分分的靠近又疏远,疏远再靠近,直至终于化开心间藩篱,再不想分开一步。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怀念那段简单纯澈的生活?只是如今他却不能比她更伤怀。 “上次在映月井前就答应过你的。”他低声道,“也许今年中秋时分,我们就可以一同回去那里。到那时,你愿意在太清宫住多久,我们就住多久。” “栖云真人不会嫌弃我们吗?” “不会。我还要告诉他,其实你小时候就偷偷溜进了太清宫,还是那里的常客……”褚云羲轻轻说着,低头又看看她。她还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像只极其依赖主人温暖的小猫。 虞庆瑶抓着他的手摇了摇,道:“阿容,为什么我小时候能遇到你,又为什么长大后还能遇到你呢?” 褚云羲笑了笑,“那必定是因缘注定吧?” “嗯。”虽然前景尚未定下,可虞庆瑶却红着脸握紧褚云羲的手,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 东风吹过繁塔,檐下铜铃声响不绝,泠泠的如同冰玉相撞。 宿放春已经出了兴慈寺,由禁卫护送着乘车来到了繁台下。她曳着长裙才下了马车,年幼的卫国公主便说要去放风筝,她本也自有打算,便让宫女们陪着卫国公主去平旷之处玩乐,自己则缓缓走向那座柳荫下的楼阁。 程薰正亲自守卫在门前,遥遥地望到了宿放春的身影,连忙转身想要推开屋门。 “干什么?”宿放春快步上前,扬起脸望着他,“见我来了就那么紧张?” 距离此处不远另有禁卫站在檐下,程薰听她这样说了,不由急道:“公主!臣只是想禀报殿下……” 宿放春见他神色不安,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你不是说这里都是亲信?” “确实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不敢声张,“但臣也没有告诉他们详情,殿下所处的内室与外面还隔了一道门,其实我们站在这里也听不到里面有人说话。所以还请公主谨慎一些……” 宿放春瞥了他一眼,“要不是我,你们还找不到这机会呢。我现在要进去见见她,是否还需要季都校首肯?” 她目光明丽如波,一向不拘小节的程薰也讪讪然不再回话,只得推开大门绕过厅堂,来到那内室前敲了敲门。里面果然有喁喁声音,程薰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道:“殿下,宿放春来到。” 内室的声音静止了下来,随后听得褚云羲道:“请她进来吧。” 程薰才想回身去请,宿放春却已我行我素地来到了内室前,朝着里面道:“陛下,我可要进去了。” 褚云羲只沉沉应了一声,宿放春抿唇一笑推门而入。可绕过屏风,却只见褚云羲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房中竟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宿放春一愣,她原以为虞庆瑶也在屋中,这才有意要来目睹一下这娘子到底是何模样。“怎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她惊讶问道。 褚云羲淡淡道:“你觉得呢?” 她懊恼顿足,回头叫住正想退后的程薰,喝问道:“你不是说已经将那个燕虞庆瑶带进了内室吗?难道是在骗我?” 程薰叫苦不迭,方才明明听见房中还有人说话,这一瞬却不见了虞庆瑶,他自己也是未曾想到。 “大概……大概是虞庆瑶不敢见公主,所以先行一步走了吧?”他只得为自己,也为褚云羲打圆场。 宿放春柳眉竖起,“我难道是一副凶样,让人闻风丧胆吗?倘若没有我的相助,陛下又怎能来到繁台,怎能见到燕虞庆瑶?真是过河拆桥!” “小声,小声!”程薰心急火燎,见褚云羲只端坐一边不出声,不禁急道,“殿下,虞庆瑶人呢?她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出内室,外面虽然都是我的手下,可卫国公主和宫女们就在不远处,万一被她们看见就完了!” 褚云羲面有难色,只是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宿放春哼了一声,负着手在屋中转了一圈,边走边道:“本来还想看看那娘子是不是可靠,是不是值得陛下这样痴情一片。没想到竟是这样鬼鬼祟祟,得了我的帮助却不辞而别。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才懒得管这闲事,以后陛下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再不会插手……” “允姣不要这样说话。”褚云羲才一开口,却有人在他坐着的榻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脚。他一时尴尬,却又保持镇定地一动不动,可宿放春却一眼发现了坐榻下有个影子在动,不由惊道:“那是什么?!” 坐榻下躲着的人探出头来,发鬟上的绒花都歪歪扭扭了,有些狼狈地向她道:“我是燕虞庆瑶。” 第 6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五章归去隔花相望远 宿放春瞪大眼睛望着虞庆瑶,简直惊诧不已。原先还以为能使得陛下如此倾心的女子,就算出身江湖身份低微,也总该是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娇美容貌。可眼前这个少女虽说肤白眸清,却也没有像她想的那么令人惊艳。尤其是看到虞庆瑶钻出来之后局促地站在褚云羲身边,宿放春更是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钻到了榻下?是要躲开我?”她没好气地问着。 褚云羲想替虞庆瑶回答,虞庆瑶倒是老老实实地道:“没见过公主,有些害羞……” “害羞?哼,你跟陛下关着门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害羞?”宿放春白了她一眼,褚云羲立即出声:“休要失了分寸。” 宿放春不大乐意地看看他,“陛下果然被迷得不轻,在我面前都如此维护她了。” 褚云羲蹙眉道:“什么叫迷得不轻?你又口无遮拦。” 虞庆瑶怕两人争执,连忙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公主和季都校让我来了这里,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 宿放春颇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打量了她一下,这才道:“还算比陛下懂事,知道先谢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窥褚云羲的神色,没等他开口,又道,“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然不能。但眼下虞庆瑶还不能露面,等我们离开此地之后,程薰将她再送回藏身之处。”褚云羲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今天虞庆瑶来此,五哥是否知道?” 宿放春看了看程薰,道:“他怎么会不知?没有他的默许,季都校可不敢擅自把虞庆瑶接出来。不过五哥近来十分忙碌,便不能到这里来。” 褚云羲颔首,这些日子朝中事务皆由五哥代替建昌帝处理,确实不可掉以轻心。可宿放春见陛下和虞庆瑶都少言寡语,尤其是虞庆瑶站在那儿像个木偶人似的,便觉有几分失望,倚着书桌嘟囔道:“我一来,你们就故作矜持,看来是不希望我在这儿多待片刻呢!” 程薰偷偷瞥了瞥公主,道:“公主不就是想见见虞庆瑶长什么模样吗?如今已经见到,应该也没什么遗憾了。这屋子里有些阴冷,还不如去外面走走看看,也总是难得才出宫一次,不要失了机会。” 宿放春睨了他一眼,故作大方地朝褚云羲道:“陛下,你就在这再坐会儿,我出去看看允媖玩得如何,等要走的时候再来喊你。” 褚云羲明白她的意思,道:“多谢。” 宿放春努了努嘴,转身出了房间,季程薰向褚云羲行礼后,即刻追了出去。 虞庆瑶等他们出了大门,这才敢挨着褚云羲坐下。“吓死我了,刚才都不敢多说话……” 褚云羲略微诧异地看看她,“为何听到她要进来便吓得钻进榻底?” 虞庆瑶以手指卷着腰间垂下的丝绦,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的妹妹是位公主,与我很不一样……刚才见了,果然跟我想得差不多。”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虞庆瑶,那你最初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有怕过?” “你?我为什么要怕你?”虞庆瑶将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我一遇到你,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可怕,只是装出那副样子来吓唬别人罢了。” 她扬着小小的眉,神情中带着几分故作洒脱的得意。褚云羲见了,轻轻将她搂了过去,“为何会那么觉得?” 他的声音清澈而温柔,虞庆瑶抬头望着他,心中有难以割舍的依恋。 “嗯……没有原因。”她趴在褚云羲肩上,拥着他道,“就算是小时候的阿容不愿搭理别人,可我见你对踏雪那么好,就觉得你应该不是看上去那么傲慢吧……”她说着,又情不自禁地亲亲他的脸颊,轻声道,“还记得在埋着踏雪的梅树下说过的话吗?要是我以后真的能跟阿容你在一起,那该有多开心……” 褚云羲碰了碰她的前额,道:“虞庆瑶,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候,你不用像现在这样受委屈,我再为你养一只与踏雪一模一样的小猫,你可喜欢?”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要养两只,一只雪白的,一只乌黑的。” 他略微怔了怔,“为何?” “这样养一对,才能生出更多小白猫小黑猫和小花猫啊……”虞庆瑶凑在他耳边悄悄说着,可一想到到时候两只猫儿亲密无间再至生下小猫,自己却也红了脸,不等褚云羲回话,立即钻到了他的怀里。 ****** “长得又不算倾国倾城,陛下为什么会看上她?”宿放春在繁台周围走了许久,直至登上繁塔后还闷闷不乐,程薰守在其后不远处,想要劝解又不敢开口。春风涤荡,暖阳高照,天空中的凤凰纸鸢曳着长长金羽在风中飘舞,远处的卫国公主在宫娥的陪伴下玩得正欢,全然不知那边阁中已经发生的事情。 “季程薰。”宿放春忽而回头道,“听说陛下是在小时候就认识了她,你可知道详情?说来听听。” 程薰上前一步,为难道:“臣并不是一直跟随着九殿下,因此对于他幼时的事情不太清楚。公主如果想知道,何不亲自问问殿下?” “他的会说?要不是别人私下流传,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呢!”宿放春哀叹一声,正要诉说下去,忽见那只大红的凤凰纸鸢骤然一晃,竟随风飞去,倏忽间坠下云端,不知落去了的。 “线断了……”宿放春惆怅地说了一句。果然不久之后宫娥匆匆来报,说是卫国公主见纸鸢飞走便伤心不已,宫娥们安慰她可以回宫再做一只。卫国公主才破涕为笑,又催着要赶回大内。 宿放春朝程薰望了一眼,程薰心领神会,立即下了繁塔,去往湖边楼阁通知褚云羲。 他怕打搅两人,便只在门外低声说了此事。虞庆瑶本还依偎在褚云羲身边,得知他们就要回大内,怅惘之情难以言表,但她也没有强留褚云羲,只是道:“阿容,我等着你的消息。” “好。”褚云羲撑着手杖站起身来,望着她那双雾蒙蒙的黑眼睛,道,“你要万事小心,待我替你找到师傅后,再派程薰来告诉你。” 她默默地点点头,褚云羲摸了摸她微微发凉的脸颊,想要转身却又不忍,踌躇片刻后低声道:“虞庆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离开,知道吗?” 虞庆瑶知道他还是记起了之前她说的话,怕她因为身世而孤身远去。她咬了咬下唇,拉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我会等你。” 他闭着眼睛抱了抱她,极其用力,似乎想将她的气息多留下几分。 程薰再度叩门,曹经义从别处赶来,也在门外小声催促。虞庆瑶攀着他的颈,吻了他一下,随后松开了手。“阿容,走吧。” 他深深地望了虞庆瑶一眼,心中涌起难以压制的苦涩,但还是只能转身离去。 门外程薰与曹经义静候两侧,褚云羲已出了门又回过头,虞庆瑶站在屏风边,虽然眉间还带着眷恋之情,可唇边却扬起微笑。 看着那双清亮如水,满是期待的眼眸,他是真的想要就此将她带回,永远相守一处。心绪万千,浮沉起落,最终只是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一定要等我回来。”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强忍着酸楚之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 轩昂车马再度启程,繁台的旖旎春景如同一卷清雅画轴,慢慢展开又慢慢收起。 铁蹄踏尘,旗幡飞展,这一列人马自繁台前的大道朝着皇城方向行去。可才行了一半路程,却忽听远处马鸣萧萧,又有另一队人马自斜侧岔道口飞驰而来。 程薰急忙喝令暂停,此时对方首领亦看到了大批的禁卫,虽不知车中到底是何人物,也急忙勒住缰绳,朝着这边行礼道:“小人急于追捕逃犯,不慎冲撞了宫中人马,还请都校恕罪!” 季程薰认出这人是南京府的捕头,不由问道:“难道城中有罪犯流窜至此?” “正是前段时间冲出关卡的逃犯。”那捕头迅疾道,“先前兄弟们寻找多时没有任何音讯,刚才却有暗探来报,说是发现了可疑人物,因此小人们正要赶去核查。” 季程薰一听,忙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速速前去,不要再耽搁时间。” 捕头应了一声,朝着马车抱拳告辞,当即率领手下众人沿着大道一径往西而去。褚云羲的马车就在队伍前面,他在车中听得真切,见他们已走,即刻召来程薰。 “依照那人所说,他们此去追捕的正是虞庆瑶的师傅丁述。”褚云羲低声道,“宿放春与卫国公主都在后面的马车中,我无法抛下她们跟踪前去。你马上派几个亲信跟着那群捕快,必要时再通传回报,一定要打探到丁述的下落。” “是。”程薰当即点出几名亲信交待几句,那几人掉转马头,朝着捕快们离开的方向紧追上去。 后面马车中的宿放春不明所以,隔着车帘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在了这里?” 程薰应道:“公主不要担心,只是遇到了南京府的人马,相互问候了几句。”说罢扬手示意,马队又继续朝着前方行去。 ****** 南京府的众捕快急于赶路,虽然发现了后面有数名禁卫紧随,也只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季程薰派来增援的人手,便也没多加考虑,领着他们一道往城西赶去。 自从丁述闯出关卡后,南京府尹一直派人在城里城外四处搜查,可是这丁述竟好似云烟消散一般,不到半天功夫就彻底没了踪迹。南京府尹深感不安,这些天来更是增派人手秘密撒网,大街小巷全不放过。这一次,便是有人在城西石桥村发现了可疑之人,这才通报了南京府尹,派出这一大队人马前去详查。 石桥村距离南京主城甚远,这群人自城南繁台往西驱驰了近二十里地,才算远远望到了那座小村庄。那报信之人也是当地镇上的捕快,扮作了走乡串户的商贩等在路边,见他们赶到,急忙上前低声道:“那人应该还在村后的林子里,我早上经过时还望到人影。” “可曾见他还有同伙?”南京府的张捕头急切问道。 那人摇摇头,“问过村子里的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只是偶尔有去捕捉野兔的人看到这一个汉子住在林子里,但他行踪隐秘,那个村民也没看清楚他的外貌。” “先进去看了再说。”张捕头朝着众人做了个手势,捕快们纷纷下马,跟着那人悄悄抄小道进入了石桥村。程薰的手下见状,亦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这小道高低不平,路边杂草丛生,众人敛声屏气急速而行,不多时便望见前方有一片树林。张捕头轻一扬手,众人朝着四面散开包抄。领路的捕快扒开杂草矮身入内,那昏暗繁密的林子间却忽然掠出一道黑影,手中白光骤现,朝着此人当头刺来。 第 6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六章力破重围绝尘去 那捕快惊叫一声向后栽倒,额头上已被扎出一个血口。众人本想暗中围捕,没想到对方已然察觉,当即不再隐藏,齐声冲上前去。 那人头戴斗笠身形如电,手中一柄银枪节节生辉。众捕快朴刀翻卷寒光交错,而对方枪法凌厉,连环不绝,抖、缠、架、挫、挡,招招之间尽显精准,在十多人围攻之下竟步伐丝毫不乱,将乱刀疾斩尽数挡回。忽而振臂侧身,有人抢着进攻,却被其一枪捺出刺中肩头,登时血光飞溅,跌出数丈。 几名禁卫见此情形当即上前助阵,那人枪法越发迅疾,如同狂龙蹈海掀起万道波浪。禁卫们纵然训练有素,亦觉对方臂力惊人,尤其是这枪法竟不似江湖招式,倒更像是久经沙场鏖战所成。 其余捕快见禁卫出手,更是挥刀猛攻。丁述正与禁卫交战,眼见刀光纷杂而来,枪身一横飞旋如雪,但听得哀呼连连,已有四五人为枪尖所扫伤及手臂。 张捕头却趁着禁卫们将丁述缠住之际,与手下人分持锁链两端,朝着丁述背后扑去。丁述虽听到背后风声疾劲,但身前两名禁卫刀锋迫近,使他不及回身。恰在此时,张捕头与手下手腕一搅,便以锁链勒住了丁述咽喉。 丁述怒喝一声持枪震捺,绞着铁链猛地后退,直拽着张捕头与另一人踉跄不已。禁卫们眼见丁述爆发,两人飞扑上前拽住铁索,另两人发力擒住其双肩。谁料这丁述虽不高壮却臂力惊人,发狠间枪身一卷,竟将铁索生生挣断。右臂一展枪尖上挑,正刺中了张捕头胸膛,张捕头一声惨叫抓住枪尖,丁述还待发力刺深,却被身后的禁卫一刀砍中肩头,鲜血顿时渗透黑衫。 张捕头拼命抵着枪尖嘶吼,众人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 丁述飞起一脚,猛地踢中张捕头小腹,借力拔出枪尖。鲜血飞溅中,众人刀锋落下,他已如雄鹰般振身而起。 “不要放走了他!”禁卫急忙大喊,可丁述已攀上高树,朝着斜侧飞速掠去。众人大惊,眼见丁述身形在林间起落疾掠,禁卫首领打了个呼哨,停在林外的骏马听令奔来。“上马!”那人呼喝一声,带着众人飞身上马,紧追不舍。 杂树林间光线昏暗,地形起伏,禁卫们虽然骑着快马,但一时间也无法追及前方的丁述。只是那丁述虽然身法迅疾,但毕竟肩头中刀,疾掠出一阵后渐觉呼吸不畅。此时后方的禁卫亦有所察觉,领头之人抽出腰刀飞掷过去。此时丁述已掠至树林边缘,正攀着树枝准备跃出,听得后方风声疾劲,在半空中拧身飞旋,手持银枪猛然还击,但身形亦为之一落。 捕快们趁势冲上围攻,却听得林外马蹄声疾,竟有数十名黑衣人策马疾驰而至。 这些人毫不理会捕快的喝问,抽出腰间利剑便阻住了他们的去路。一时间马蹄纷乱,厮杀不止,丁述银枪一挑击退对手,趁此机会飞身纵向林外小道。 几名禁卫望到丁述要逃,急忙掉转马头冲向那边,然而那群黑衣人出手迅疾,剑剑皆朝着他们的坐骑而去。禁卫座下骏马闪避不及一一被伤,哀鸣着四散奔逃。而在这时,却有一辆乌篷马车自林外道路飞速驰来,行至丁述近前减缓了速度。 “上来!”车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随即车帘一挑,露出纤纤玉手。 丁述见了此人明显一愣,但眼见林中禁卫已冲破阻挡追了过来,他随即单手一撑跃上马车。此时林中的黑衣人们亦随之赶到,车夫振声扬鞭,那马车便飞也似的驶离此地,将追赶的禁卫们远远地甩开了距离。 车中的丁述捂住肩头伤口,盯着面前的女子道:“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穿着黛色褙子素纹襦裙,乌发高挽,淡扫蛾眉,倒与以前的妆容大不一样。见丁述眼神狠辣,不禁掩唇一笑:“你自以为行踪无可查证,可莫要忘了这里临近南京,四处都有官兵,怎能容你躲藏多日而不显露?” 丁述咬了咬牙,道:“你的意思是官兵中也有你们的人?” 女子并未回答,只淡淡道:“当下还是先想着如何保住自己……不然只怕你还未找回虞庆瑶,就已经被官兵擒去了大牢。” “要不是我近日来旧伤复发,也不会沦落在此!”丁述说着,又不觉皱紧了眉头,似在忍着剧痛一般。 女子轻叹一声,撩起窗前竹帘望了望远处,“看来单单靠你一人果然还是不行。” “什么意思?!”丁述紧盯着她,女子却不再说话,单手支着脸颊,静静坐在一角。 这辆马车很快冲出石桥村范围,才到路口,又有另一驾华贵马车停在那里。女子带着丁述迅速换乘上去,朝着另一条道路驶向远处。 行了数里之后,前方已是通往市镇的大道,紧随左右的黑衣人们四散离去。这辆马车混入了来往的行人车驾中,很快隐没不见。 ****** 丁述再度消失的消息不出多时便传到了褚廷秀这里。 他压下不悦召来程薰询问,程薰听了手下禁卫的回报也很是震惊。若是丁述枪法厉害打败了众人也倒算了,关键在于又有另一群人搅乱战局,来顺道将其接走。 “你派去的禁卫竟连这群人到底是何模样都未看清,实在令人失望。”褚廷秀紧锁双眉,背着手站在书案前。 程薰愧疚道:“那些人行动极其迅速,后来捕快们与臣的手下也沿途追寻,可就是找不到样貌近似的人了。依臣看来,他们来去迅疾又不露痕迹,是早已安排甚至演练过多时,绝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做到的。” 褚廷秀思索一阵,抬头道:“虞庆瑶可曾安全返回藏身之处?” “早已回去了。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要告诉她。”褚廷秀当即道,“要多加留意乐坊那边的情形,一有异常马上来报。” 程薰点头答应,此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褚云羲到了延义阁。褚廷秀看看程薰:“陛下的消息倒也灵通。” 程薰尴尬一笑,不多时,曹经义扶着褚云羲入了延义阁。褚廷秀见褚云羲行走时仍是困难,不由道:“陛下的伤还没有痊愈,有什么事情叫人来问也可,我自己过去找你也可,何必跑来一趟?” 褚云羲抬头望着褚廷秀,见他近日来已冠簪华贵,气度越发不凡,便淡淡地笑了笑:“五哥如今事务繁忙,我怎会让你前去凝和宫?” 曹经义却叹道:“陛下一听说这件事,就非要自己过来不可,奴婢劝也劝不住。” “我现在已经能站起了,自然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来找我。”褚云羲看看曹经义,曹经义苦笑着朝褚廷秀行礼,“殿下既然有事要和王爷商量,奴婢就先退下了。” 褚廷秀颔首,曹经义这才躬身出了延义阁,并将大门关闭起来。褚云羲扶着座椅坐下,见程薰也在一边,因问道,“听说丁述被一群人救走,到现在可查到下落?” 程薰闷闷地道:“暂时还没消息,那群人十分狡猾,一路上换了好几辆马车,最后也不知去了的。” “怎么会忽然出了这样一群人……”褚云羲皱了皱眉,程薰又将手下人禀告的详情告知了他。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便问道:“陛下,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褚云羲转念多遍,思忖后才道:“这些人应该一直暗中盯着丁述,而且对南京周围的地形以及官兵设卡之处都很是熟悉,否则又怎能如此迅捷地逃离不见?” 程薰无奈道:“可那个人如果真是虞庆瑶师傅,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又有那么一群帮手?” 褚云羲略一沉吟,忽而问道:“乐坊周围你可曾留驻人手?” “没有。”程薰愣了愣,道,“因为平时如果在乐坊四周安排人手反而容易败露,而且虞庆瑶住的地方很隐秘,臣以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臣现在带人去保卫虞庆瑶?” 褚云羲隐隐不安起来,丁述再度逃脱,身边又多出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马,而虞庆瑶现在却孤身处于毫无兵卒的乐坊中。但他随即道:“她单独留在那里确实不安全,但我更怕原本想找她的人还不知她的下落,你要是带着人出现在乐坊四周,岂不是等于引着他们去了那里?” 褚廷秀沉声道:“程薰,你派人乔装成饮酒赏乐的客人,能够关注着那里的情形便可。” “先前与那些人交手过的禁卫千万不能再派去了。”褚云羲又叮嘱一句,程薰这才匆匆领命而去。 延义阁中暂时安静了片刻,褚廷秀微微叹了一声,坐在了书案之后。阳光转淡,透过窗纸斜斜映在石砖地上,覆着薄薄一层金辉。 “五哥。”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记得你以前和南京府尹说起过一个江湖匪盗的轶事……” “江湖匪盗?”褚廷秀一怔,继而扬眉道,“你说的莫不是川西的任鹏海?” 褚云羲颔首,褚廷秀讶然道:“为什么忽然提及此人?难道你觉得与此事有关?” 他敛了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五哥可知道任鹏海后来到底是死是活?这些年来难道就没有一点讯息?” 褚廷秀苦笑一声,“这却是朝廷的耻辱了,他犯下数件大案,可后来隐匿不见,几乎就像死了一般。南京府尹过去也曾参与过追捕任鹏海的行动,据他猜测,或许此人早已更换姓名离开了中原,所以先帝派出那么多人都无法将他擒拿归案。” “他是否有一把匕首,柄上雕刻着云海浪花的纹路,刀尖上有一个‘海’字?” 褚廷秀双目一凛,不禁站起望着褚云羲。“你怎会知道此事?” 褚云羲握着搁在腿边的手杖,目光清炯地道:“五哥不觉得此番出现的那个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行事方式,都与消失多年的任鹏海很是接近吗?” 第 6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七章残灯未熄影迷离 褚廷秀一怔,惊讶道:“你是说……丁述有可能就是任鹏海?!” 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褚廷秀沉思片刻,走到他近前道:“陛下,你是否从虞庆瑶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否则怎会忽然将她师傅与消失多年的川西大盗联系了起来?” 关于虞庆瑶所说的事情,褚云羲本不想再让其他人知晓,但眼下想要破开这重重困境,也只能借助褚廷秀的力量。 故此他将虞庆瑶说的话复述过后,又道:“虞庆瑶对她师傅十分信任,但我总觉得丁述行踪诡秘,似乎也隐藏了许多不愿被人知晓的旧事。而且虞庆瑶说她见到其师取出那柄匕首作为证据,可这又怎能断定那匕首便是她父亲留下的?若她父亲真是任鹏海,自己的贴身利刃不是应该不离左右?为何情愿交予丁述都不和虞庆瑶相见?况且所谓的父亲从始至终也未曾露过一面,实在令我生疑。” 褚廷秀喟叹一声,道:“其实我之前去了苍岩山之后也觉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不能胡乱猜测,以免让你更加为难。” 褚云羲微一蹙眉,“莫非五哥当时就有所察觉?” “当时只觉得虞庆瑶的师傅并不像是普通退隐山林的江湖人。他平时甚少与外人交往,有时候还会外出许久,连住在附近的山民也不知他到底去了的,又做些什么营生。”褚廷秀慢慢走了几步,又侧过身子望着褚云羲,“后来他在潘文祁手下将虞庆瑶救走,又冲出官兵设下的卡口,我更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只不过我问了程薰,他说此人用的武器乃是一柄可以伸缩拆解的梭子枪,我却想不出有什么犯过重案的人也用类似的武器……” “据程薰手下的叙说,丁述的枪法迅猛凌厉,看那架势竟像是久经沙场之人。但任鹏海当初用的却是短兵刃……”褚云羲也为之而困惑,但很快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着褚廷秀,目光中隐含不安。 褚廷秀心中一动,不由道:“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的话,任鹏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弃用了短兵刃?因此他身上既还带着当年的匕首,现在与人动武又使用的是梭子枪。但不知他当年是如何摆脱官府追查……” “如果他用假名混入了军队呢?”褚云羲顿了顿,又缓缓道,“任鹏海历来行踪不定,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凭他的本事要想伪造出一个假名籍应该也不是难事。” 褚廷秀只觉背上一寒。当年先帝派出那么多人手追捕任鹏海,最终一个个无功而返,为了此事被降职甚至革职的官员人数众多。但如果褚云羲现在的推断是真的,当年任鹏海为了脱身而混迹于军中,那么收容他入伍的官员明显犯下失察之罪,倘若再翻出此事追究起来,只怕又要牵连无数。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这话你只能在我跟前说说,不能在外宣扬。” “我自然知道,而且现在无所查证,只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褚云羲亦感到心头沉重,“如果虞庆瑶的师傅仅仅是个江湖人倒也算了,但愿不要再与军营扯上关系。可是五哥,那群将丁述接走的人,只怕更有不寻常的背景。我身在皇城无法出力,只能仰仗你派人查探,以免再出祸乱。” 褚廷秀长叹一声,“爹爹临走前就担心南京城中会有事情发生,如今他还未到皇陵,这儿果然开始不太平了。你刚才所说虽然只是猜测,但也不无道理,只是因为涉及军中事务不能大张旗鼓,我自会命人私下去查。” “多谢,”褚云羲扶着座椅站起,忽又不经意似的问道,“五哥可知近来雍王是否一直留在府中?” “二哥?他被爹爹训斥了一番,这些天应该都不能外出。”褚廷秀目光深沉,似有所想,“怎么问起他了?” 褚云羲平静地道:“只是听闻他因为被留在南京而很是不满,五哥如今暂代爹爹处理政事,也要倍加小心。” 褚廷秀颔首,微微一笑:“明白了,我自会留心。” 褚云羲亦不再多言,唤来曹经义后向褚廷秀告辞离去。 大门缓缓打开,殿外阳光浅淡,落在素白台阶之上。褚云羲坐着乘舆离开了延义阁,门前禁卫依旧站得坚直,四周安静而寂寥。褚廷秀望着殿外空旷的地面,双眉渐渐蹙起。 ****** 暮色渐起,云层低压。一阵风过,宝慈宫庭院中落花纷纷,遍洒一地。 湘妃竹帘半掩半卷,虽未完全天黑,屋中已经燃起了支支明烛。烛火轻跃,光晕浮动,淡妆宫娥敛容肃穆,弯腰在榻前笼起熏香。 吴王妃斜倚杏色靠垫,脸色稍显苍白。这些天来她渐觉不支,总是畏寒怕风,待在屋中却又气短胸闷。 最近建昌帝带着几位皇子去了皇陵祭扫,这宫中似乎安静了不少。而在其他人眼中,太后本就脾气古怪,不易接近。除了日常的问安之外,也没有别人再过来探访。 吴王妃这一整天卧在榻上倍觉冷清,此时闻到了屋中弥漫的香气,不由蹙眉道:“是换了熏香?怎么与平日不同了?” 宫娥连忙躬身道:“启禀娘娘,之前的香料正好用完,钱殿头便命奴婢们换上了新进的苏合香。” 太后撑起身子,这香味虽也馥郁沁人,可却总不如以前的熏香令人闻之心神清爽。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在吴国公主府中无意间闻到了一种唤作“竹溪”的熏香,觉得嬢嬢也会喜欢,便命曹经义取了一盒送到了宝慈宫。吴王妃平日对熏香气息甚为挑剔,宫中香料无数,能使得她喜爱的却寥寥无几。 唯独褚云羲送来的“竹溪”香气渺远,好似水边竹叶清幽,伴着山风徐徐摇曳,让太后心旷神怡,很是满意。 此后这一年中,宝慈宫中点燃的熏香便都是“竹溪”,再没更换过。 哪怕是后来褚云羲与她决裂离去,吴王妃恨极气极,回到宫中卧床落泪,房中燃着的也还是这幽幽熏香。 “娘娘。”宫娥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自己惹怒了太后,不由跪下颤声道,“如果娘娘不满意,奴婢这就熄灭熏香,再寻人去找原来的配料另行调制。” 吴王妃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必,先点着吧……” 宫娥战战兢兢地叩首退下,吴王妃望着榻前的青铜薰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朝着门边的内侍低声道:“叫杜纲进来。” 杜纲匆匆赶到时,太后已屏退了其他人。薰笼中的香息渐渐散开,润着摇曳的烛火,略带了几分暖意。 只是太后依旧脸色不佳,闭着双目靠在榻上。 杜纲近日来忙碌不停,此时见太后精神不振,便轻轻跪在地上,柔声道:“娘娘唤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吴王妃这才睁开眼睛,微蹙着眉道:“熏香用完之前你难道没有察觉?是有意要趁此机会换掉竹溪?” 杜纲苦着脸道:“娘娘每次闻到那香气就想起九殿下,奴婢看您实在忧伤难解,便想着不如将熏香换了,也好让娘娘不要总是记起过去的事。” 吴王妃一扬唇,疲惫道:“你以为换掉了熏香,我就会彻底不记得陛下了?实在是自作聪明。” “奴婢也是为了娘娘好,怕娘娘郁结在心难以释怀。当初九殿下那样对您,您却还一直想着他……” 杜纲还在絮叨,太后已缓缓抬手,“好了,我唤你来,另有其他事情要说。” 他即刻收敛了神色,肃然道:“娘娘请吩咐。” 吴王妃道:“听说那个将燕虞庆瑶救走的人再度出现,南京府的捕快们前去捉拿却又被他逃离。你可知道其中详情?” 杜纲一愣,很快就跪行至榻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消息灵通,奴婢刚才在外面打探了一番正要过来禀告,娘娘却已先得知了。据说那个人是被一群来历不明之徒半道带走,季程薰的手下就在旁边却也没能擒获,褚廷秀已将季程薰叫去询问了。” 吴王妃心生不安,比起单独一个而言,那一群人更让她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低沉地咳嗽了几下,问道:“那群人的来历真的无计可查?” 杜纲为难道:“至少现在还没人知道……娘娘,这些人难道都与燕虞庆瑶有关?那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会牵出那么多厉害角色?” 吴王妃冷哂一声,屈指揉着太阳穴以缓解头痛,慢慢地道:“如此看来,当初老身不允许她接近陛下还真是没做错……可惜陛下太过痴心,竟将老身视为仇敌!” 杜纲还是不解,正待询问,吴王妃却又沉声道:“这几天你可曾去过白光寺?” 杜纲一怔,随即恭顺道:“几天前带着潘大人去过,此后为了避免引起褚廷秀的注意,奴婢一直留在宫中没敢出去。” 吴王妃细眉紧蹙,眼下的情形越发复杂,但如果那群人也都与虞庆瑶有关,那么他们来到南京附近,只怕绝不是仅仅为了救走这个男子…… 一想到此,她不禁心头一紧。 “杜纲,明日你速去白光寺一趟,将那个人转至别处看管,不能被他们劫走。”吴王妃盯着杜纲,神情肃然道。 第 6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八章此中更有痴儿女 天光才亮时分,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卒依照惯例站在两侧。赶早进城的商贩们牵着牛车马车进了外城,等着出去的百姓也拖儿带女出了城门。 一切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城西三里处的白光寺周围依然宁静,虽还无香客到来,小沙弥们也恪守职分,早早地在庭院洒扫。南京城中有好几家寺庙,达官贵人们多数去的都是城中的大相国寺以及繁台附近的兴慈寺,这白光寺并无盛名,故此也只有临近的平民百姓才会过来上香,平日里较为冷清。 晨风拂过庭前古树,枝头有鸟雀轻轻啼鸣。年迈的方丈从禅房出来,见门边有僧人侍立,便问道:“昨夜那位宋施主是否睡得安稳?” 僧人低头合掌,“起先还像前几日那样时而哭泣时而乱语,后来饮下了安神的汤药后才渐渐昏睡,慧通师弟在旁守护了一夜,此时才回去休息。” 方丈叹了一声,那僧人又谨慎道:“弟子看宋施主最近身子日益虚弱……等那位周大官人再来之时,师傅要不要对他说清楚?以免到时候怪罪我们照顾不力,耽搁了宋施主的病情。” 方丈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到时再说吧。慧元,你随我前去正殿为施主诵经祷告,祈求地藏菩萨能解除他的病痛。”说罢,便朝着供奉地藏菩萨的正殿缓缓行去。 僧人应声跟随,不久之后,正殿内便响起钟磬吟经之声,庄严肃穆,直入心扉。 清晨的阳光洒满庭院,外出踏青的百姓途经此地,听得钟磬吟经声便进来祷告。素来宁静的白光寺渐渐有了热闹生机,小沙弥们在正殿前引导百姓上香叩拜,而寺院最北边的小院内,却依然寂静得连风吹叶动之声都格外清晰。 最里侧的厢房门窗紧闭,一名年轻僧人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屋中摆设简单,一名男子躺在床上,闭着双目,似在沉睡。在木床一侧的墙上悬着一只断翅纸鸢,因多年没人清理,上面积满了灰尘,隐约可看出原本是只大红的蝴蝶,只是而今已经陈旧不堪。 僧人打量了他一下,这男子此时看上去倒很是安静。可谁又能想到他昨夜忽然发狂,若不是被小沙弥们拉住,就要将旁边的师兄打得头破血流,实在令人害怕。 他放下粥菜,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唤道:“施主……施主,起来喝粥了。” 连唤几声,那男子还是没有睁开双目,呼吸亦十分缓慢。僧人正不知该不该去推醒他,却听门外脚步声响起,不多时,方丈已带着慧元师兄进了屋子。 “慧真,宋施主还未醒来?”方丈看着那床上的男子问道。 慧真行礼道:“弟子刚刚唤了他几次,他都没有醒转,想来是昨夜喝的药剂还在起效用。” 方丈走到床前坐了下来,轻轻搭住了那男子的脉搏,双眉微微蹙起。慧元见方丈神色凝重,不由问道:“施主脉象如何?” “虚浮而短,肝肺皆病……”方丈喟然叹息,却觉手腕一紧,竟被那男子猛地抓住。两名年轻僧人惊呼“小心”,方丈却仍然安坐床前,抬手制止了他们想要上前的举动。 躺在床上的男子慢慢睁开了双目。 他本是面容清雅,俊眉凤眼,可而今脸色憔悴,目光怔然,只紧紧攥着方丈的手不放,口中兀自喃喃。 方丈将手覆在他微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施主是有什么心事郁结不散吗?说出来或许能好过一些……” 男子吃力地发出声音,方丈屏息聆听,才听出他似乎是在反复念着两个字。 “阿蓁……” “是一个人名吧?”慧真皱眉道,“这几年来总听他念叨着,可问起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慧元也慨叹,“想必是他的至亲,可怜他孤身病卧在此,除了那个周大官人时来探望,竟没有其他亲友露面。” 正说话间,又有人敲了敲房门,在外道:“师傅,周大官人到了!” 方丈与两名弟子均感意外,前几天周大官人刚刚来过,依照以往的习惯,他本该过十几天才会再来,可如今却怎么又到了白光寺? 虽是如此,方丈还是让门外的弟子去请周大官人进来。过不多时,房门轻推而开,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探身而入。此人身着一身裁剪精致的灰色绸袍,面白无须,双眼狭长,见了方丈便作揖道:“方丈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方丈叹道:“老衲倒还是一切如常,只不过……这位宋施主近几天来总是不太平,昨天黄昏还发作得厉害,险些将我徒儿打伤。” 周大官人面露不安,凑上前看了看那男子,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他带走,不再劳烦各位。” 方丈竟是一怔,这病人已在白光寺待了那么多年,如今周大官人竟忽然说要带他离开,实在令人意外。 犹记得十多年前的开春时节,这素来幽静的寺中来了一名外地书生,说是进京赶考偶来此地,喜爱这古寺清幽,便与方丈闲谈了起来。两人言谈甚欢,书生此后多次到访,与方丈成为了朋友。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傍晚,书生忽然来到寺庙,身后还跟着一乘小轿。 掀开轿帘,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的年轻人。庙中小沙弥上前招呼,那年轻人却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不与任何人交谈。 此时书生才说道,此人乃是自己的朋友,姓宋名云,自幼聪慧善文,岂料来京赶考却名落孙山,遭受打击之下变得神智不清。因书生自己也是寄居在亲戚家中,无法照顾朋友,于是请求方丈能容许他在此暂时休养。 方丈怜惜这人年纪轻轻却得了疯病,心想着或许在庙中静养些时日能够使他恢复正常,便答应了下来。 此后那书生也来看望过此人几次,可宋云的病情却并无好转。 他多数时间总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上去温文尔雅,只是望着庭中草木不说话。他的生活起居很是规律,不犯病的时候安静而守礼,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僧人们私下都觉得他应该是出身书香门第,或者可能是没落的官宦子弟。 可是问及他的过去,他从来不会回答。倒是有一次踏青游人放的纸鸢落入院墙,小沙弥捡起后却被他出声唤住。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发声喊人。 他要那个已经跌断翅膀的蝴蝶纸鸢。小沙弥试探着递到他近前,他望着纸鸢许久,忽然夺过紧紧抱在怀中。 “阿蓁……阿蓁……”他沙哑着声音念着这个名字,久已失神的眼中缓缓流出了泪水。 任凭小沙弥怎么劝解,他执著地抱着断了翅膀的纸鸢,失声恸哭。 那哭声悲痛至极,似是积蓄了很多时间得不到释放,直至今日才如决堤洪水般宣泄出来。 于是那只蝴蝶纸鸢便只能留给了宋云。 他不要别人的帮助,自己将它挂在了床边的墙上。无法入睡的夜里,便一直坐在床上望着纸鸢,似乎沉浸在了只属于他一人的世界中。 可他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歇斯底里地以头撞墙。僧人们拼命按住他,他也会嘶声大喊,似乎是在战场上面临着千军万马的践踏。 他就这样时好时坏地在寺院里待了三个月,某天清早,白光寺中又来了一名陌生人,自言姓周,个子不高,细皮嫩肉。他一进庙门便找到了方丈,说书生已被某位官员征召为幕僚,随着上司离开了南京,临走前将照顾宋云的事情交托给了他。 方丈问及是否能将宋云送回家养病,周姓男子却道宋云家中已无亲无故,若是方丈不肯收留,那便是等于让他流落街头了。方丈听他这样说了,便也不忍强行赶走宋云,便只能再让其留在了庙中。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些年中,周姓男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到白光寺探望宋云,顺带也交予方丈一些财物作为照顾病人的资费,从未提出过要再将宋云带去别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忽然说要将宋云带走。 方丈以为是自己的话使得周大官人产生了误解,连忙道:“老衲并不是向施主抱怨,只是想请施主找个良医替他好好治病……” “方丈的意思我明白。”周大官人摆手道,“那么多年来承蒙方丈与各位师傅照顾宋云,这等恩情实在深厚。前不久我找到了当年带他来庙中的那个人,他现在已经做了官,说到了宋云也很是牵挂。这不,就写信叫我将宋云带离南京送到他那里去,也好使方丈不再劳累。” 方丈颇为欣悦地道:“原来如此,那位黄施主如今在的为官?怎也不来南京?” 周大官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敷衍了几句说对方公务繁忙无暇前来,以后有机会再来造访。方丈见他执意要将宋云带走,心中难免担忧,“只是宋施主如今身体虚弱,若是长途跋涉只怕禁受不住……” “您放心,一路上好车好马不会让他受苦。”周大官人说着,便朝着宋云笑了笑,“宋公子,咱们等会儿就动身,小的带您去找以前的朋友。” 宋云木然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又转过脸望着墙上的纸鸢。 方丈道:“似乎还是放不下……这纸鸢,想必与他的过去有着关联吧?” 周大官人皱了皱眉,“要不,等会儿走的时候就把纸鸢也带着,免得宋公子路上不安静。” 方丈颔首,便叫慧元踩着床尾上前将纸鸢取下,不料慧元还未触及那纸鸢,宋云已睁大眼睛撑坐起来,一把就将他僧袍抓住,口中高呼道:“放手!放手!” 慧真急忙上前抱着宋云,慧元亦回头道:“宋施主,小僧是要替你将纸鸢取下擦拭干净,并不是要毁了它!” 可宋云却置若罔闻,拼命挣扎着不肯撒手。方丈在边上劝了许久他也不听,慧元只得脱下僧袍跳下了床,可宋云却还是嘶声喊叫,再也不能安静下来。周大官人见状急得团团转,正在此时,却听外面喊声连连,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寺中向来清净,这不寻常的动静使得方丈连忙站起,还未及叫慧真出门查看,已有一名僧人心急火燎地赶来禀告。说是正殿前有人挑衅生事,小沙弥上前劝架反被踢翻在地,香炉亦被数个莽汉推倒,殿前已经一片混乱。 方丈气得脸色发白,向周大官人匆匆告辞,带着弟子们赶往正殿。 这屋中只剩了周姓男子与宋云两人。尽管已经没人再去动那纸鸢,宋云却依旧神色惊惶地守在那墙角,像是怕人再度接近。 周大官人背着双手在屋中连连踱步,耳听得前院纷乱不已,打开窗子一望,竟见浓烟滚滚,已朝着这边卷来。 “糟糕!”他猛地一跺脚,回身就去拽着宋云,“这儿留不得了!” “休要碰我!”宋云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文,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竟张开双臂护在了那个破旧的纸鸢上。 外面的喊杀喊打声越来越响,间杂着僧人们竭力救火的哭喊声,紧闭的门窗间渐渐渗进了烟雾气息。周大官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无奈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床头,朝着宋云叩头道:“太子殿下,建昌帝命奴婢来请您回宫,傅老将军带着少将军班师回朝,正在皇仪殿中等着殿下回去一同庆贺呢!” 这一声“太子”在赵钧听来竟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他怔了许久,双臂还护在纸鸢上,缓缓回头。 “你是谁?”他茫然地问道。 周大官人赔笑道:“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杜纲啊,殿下前日还赏赐了奴婢一串制钱,怎就忘记了?” “钱……杜纲?”赵钧念了几声,忽而面带哀戚地问道,“你刚才说傅将军他们回来了?不是,不是都死了吗……” “没有的事!殿下您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才总是记错事情!”杜纲趴在床尾,扬起脸急切道,“傅将军一家都到宫中受赏,建昌帝遍寻太子不着,特命奴婢前来找您!傅将军的幼女也被皇后娘娘招来宫中赏花,您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赵钧怔怔地看着他,清瘦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久违的笑容。 他从墙上取下那只断翅的蝴蝶纸鸢,垂着眼帘,抬起袖子轻轻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随后抱着它趺坐在床上,由衷地笑着道:“甚好,甚好。我已有很久很久没见到阿蓁,出征前还说过回朝了就去找她,今日终于能与她相会……” 杜纲舒了一口气,连忙躬身上前扶着他,“奴婢这就带太子回宫。” 可话音才落,那屋门却忽地一震。杜纲惊觉回头,竟见一道白晃晃的刀尖已劈开了门闩。 第 6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九章惊回一枕当年梦 杜纲惊叫一声跌坐在床前,仓惶四顾却寻不到任何防身武器。此时屋门已被人用力踢开,自门外冲进数名健壮大汉,皆以黑布蒙面,持着利刃便迫近了杜纲。 杜纲吓得跪在地上,高举起双手连连作揖,颤声道:“各位好汉,这里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你们要钱财的话我可以给……” “谁要你的钱财?!”那人闷声哼着,抬脚便将他踢翻在地,又一把扣住赵钧手腕。赵钧惊愕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名大汉互相望了一眼,为首一人迅疾道:“此地危险,我等奉圣上之命特来救太子出去!” “爹爹在宫中等我回去赴宴,的来的危险?!”赵钧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眼见这几人目露狠色,不由抓起桌上木盘便往他们砸去。 “咔”的一声,黑衣人抬臂震飞木盘,杜纲见状连忙扑上前抱住赵钧不放。此时屋外风向一转,前院起火的浓烟被吹进屋中,赵钧本在挣扎之际,眼见烟雾重重弥散满屋,竟不由浑身发冷,背倚着墙壁喃喃念道:“起火了……起火了……” “前院已经失火,太子还不快随我们离开此地?”那人焦急说着,便强行将失魂落魄的赵钧拽了过去。杜纲还待阻拦,被边上一人发力拽开,另一人挥刀便砍,正中杜纲肩膀。 杜纲疼得惨叫连连,赵钧眼见鲜血飞溅,更是惊惶无措。 又一阵浓烟卷进,黑衣人背起赵钧,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间。 杜纲心急如焚,忽想到自己还有随从等在后门口,便忍着疼痛艰难爬起,跌跌撞撞出了房门。才想高声叫喊,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竟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顿时失去了知觉。 前院的僧人们忙于救火,无暇再来顾及此处。他在院中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才被匆匆赶来的慧真呼唤叫醒。 刚恢复神智,杜纲就急着追问:“那群黑衣人可曾被拦住?!” “前院的香客们都已逃走,小僧一直跟着师兄们救火,并没看到什么黑衣人啊!”慧真一脸惊愕,杜纲心中顿凉,挣扎着起身来到后门口。却见数名随从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马车也被毁坏,四周空空荡荡,的还能找到什么踪影。 杜纲眼见此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嘴唇,半晌才挣道:“完了,完了!” ****** 这一日不仅白光寺遭遇灾祸,南京城中亦是多处有人聚众打斗,甚至抢劫商铺。百姓们惶恐不已,衙门中的捕快四处追捕案犯,到后来连禁卫都也被派遣出去镇压骚乱。 城中动荡不安,而城外的小道上一行车马急速奔驰,经过数个村镇后,抵达了一处僻静的庄院前。 古旧的木质偏门缓缓打开,马车并未停下,而是径直驶入。 这庄院从外面看来与普通乡绅的宅子并无不同,进了后院才觉里面别有天地。庭中假山耸峙,清池潋滟,黛瓦之侧古树虬曲,洒落一地荫影。 有人将赵钧扶出马车,带着他沿着长廊走了许久,才在一间菱花雕窗的屋前停下。黑衣男子轻轻叩响房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这才推门而入,将赵钧带了进去。 屋中珠帘轻垂,熏香浮沉,窗前几案上摆有古琴一架,边上的琉璃瓶中斜插一枝粉白杏花。 房门轻响一声,黑衣男子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赵钧怔然站在屋中。薰炉中的香息馥郁渺远,像是沁着雨珠的花蕊气息,他茫茫然抬头四顾,视线最后落在了窗前的古琴上。 慢慢走到几案前,迟疑着伸手一碰,琴弦发出铮响,在空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是也因此而震惊,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此时却听琮瑢生音,珠帘轻摇间,有人自后方缓缓走出。 赵钧愕然回头,那一袭珠帘犹在摇晃,身着绿纱罗裙的淡妆女子朝着他低头作礼。 “太子殿下。”女子声音低微,眉目轻敛。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似在竭力回忆,却又想不起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女子缓缓抬头,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五官还存留着当年的娟秀。“殿下已经忘记奴婢了吗?”她不无忧伤地说了一句,走到了那几案前。 玉手轻拢,琴弦铮铮,奏出流水鸣涧般的曲调。 窗外的阳光淡淡洒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交叠之美。琴弦颤动,曲声由激扬转为婉柔,似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一树树杏花绽开娇颜,和着春风簌簌落落,映在了满湖波光之间。 “阿蓁?”赵钧听着那琴声,忽而惊喜唤道。 女子手指一顿,琴音为之中断。赵钧呼吸急促,一把扣住她的肩头,用力扳过她的身子。可细看之下,眼前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心中思念之人。 “你不是阿蓁……你是谁?!”赵钧惊诧道。 女子侧过脸,低声道:“我是菱红,阿蓁娘子的贴身使女,太子能否记起?” 赵钧忽而松开了手,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女子轻抚琴弦,又道:“当年我陪同娘子去繁台游湖,娘子在船上弹奏琴曲,太子在繁塔之上听到曲声,后来便循音追随。那会儿我还不知晓太子的身份,怕你是登徒浪子,生生将你推到一旁……” “繁台?”赵钧看看菱红,又看看古琴,脑海中渐渐浮现了那一幅旖旎春景。 湖光如银,柳绿蝶飞,繁塔上白云缓缓,微风中馨香隐隐。那时的他并未带着大批禁卫,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公子那样踏青赏景,却被那婉转琴声吸引。兴致所致下了繁塔,循着曲声追至湖边,远远望去,一袭浅黄襦裙的少女正从游船上岸,旁边跟着一个抱着古琴的小丫鬟。 他不敢接近,尾随着她们走至繁台之下。丫鬟迎着春风放飞一只蝴蝶纸鸢,少女便欣然在那观看。纸鸢飘飘荡荡,潇潇洒洒,忽而一阵风过,纸鸢一头栽下,悬在了树枝间。 少女急得出声,他本在远处静看,听到呼唤不由上前,想要为她取下挂在树上的风筝。 ——的来的浪荡少年?!为什么偷看我们放风筝?! 那个小丫鬟却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生怕他别有用心。他本就不善言辞,只是局促不安地朝着少女行礼道歉,少女红着脸不应声,最终被丫鬟护送而走。 临了却还回过头,谨慎而又胆怯地望了他一眼。 春风拂过柳枝,蝴蝶风筝还在枝头摇晃,少女罗裙随之轻舞,一双明眸里满是羞涩与好奇。 他回宫后才知道,今日是傅泽山将军的夫人带着儿女前去兴慈寺进香,那位弹琴的少女正是傅将军幼女傅蓁。她本是一时兴起偷上游船,却不料,正遇到了他。 “菱红,阿蓁在的?”赵钧痴痴然抓住菱红的手腕,急切追问,“有人说她随着傅帅进宫受赏,可是这里不是皇仪殿,我要见阿蓁!” 菱红涩然摇头,哑声道:“娘子并不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要害太子,所以她不能与你相见……” “有人害我?”赵钧愣了愣,思绪又散乱不堪,忽而记起雪山之下敌军汹涌而来,喊杀震天。他痛苦地捂住双目,跌坐在几案边,颤声道:“傅帅……傅帅呢……” 菱红慢慢跪在他身边,低声道:“太子亲自带兵出征,协同我家主人一同对抗北辽,可是三十万军马最终葬身雪山之下。老将军被诬陷布阵不利,轻敌大意,更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有意通敌……他为证明自己忠君爱国,便……拔剑自刎。” 赵钧急促地喘息着,背倚着墙壁,冷汗淋淋。 “一夜之间,傅家被查抄一清,老夫人本就有病在身,遭此打击不到三天便病逝在拘役之地。”菱红木然望着前方,似乎这些惨景已经在脑海中来回往复了无数遍,直至将她的心变得麻木不堪。“傅家宗族被拘押殆尽,少将军官职被削,判以发配充军。少夫人当时本被充为乐籍,可她不愿抛下丈夫,便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孩,也被押着一并流放。长途跋涉,身心俱伤,最后,他们死在了半途的洪灾之中,尸骨无存。” “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他们!”赵钧浑身颤抖,抵着桌脚失声痛哭。 他本无意出征,潘皇后却在建昌帝面前极力怂恿,说太子生性内向,若能亲自带兵讨伐北辽必能锻炼意志。于是他身披铠甲跨上战马,临出发前,还特意向建昌帝提出请求。 “待臣胜利回朝时,还请爹爹赐婚与臣。”他头一次那么兴奋,对未来那么充满期待。 “可有中意人选?”建昌帝负手望他,目光慈爱。 素来腼腆的太子那时意气风发,望了望身边同样身披银甲的傅将军父子,微笑道:“正是傅将军之女傅蓁。” 建昌帝抚须颔首,“若能完胜回朝,朕便准了你的请求,立傅蓁为太子正妃。” 他欣然启程,满心憧憬。 可谁知,正是因他的一腔痴情,傅将军一家亦被推向死路。 当他们在雪山误入圈套,苦苦支撑却等不到半点援兵;当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南京,却得知傅将军父子被人诬陷围攻;当建昌帝震怒,皇后冷颜,二哥寻出一个个证据表明他们这次北伐本就是大意轻敌,全因太子与傅将军而害死了众多将士的时候,他觉得万千道目光都成了冰冷利刃,要将他割裂粉碎,再碾成齑粉。 一卷诏书飘下,太子之位被废。 傅泽山将军拔剑自刎亦证明不了自身的清白,二皇子赵锴奉命查抄将军府,已被软禁在宫中的他哭求建昌帝放傅家女儿一条生路。建昌帝虽点头答应,可不久之后,惊慌失措的内侍传来消息:一片混乱的将军府中,傅蓁面对着涌进后院的大批禁军,眼见兄嫂皆被戴枷押走,竟冲破阻拦,一头撞在屋柱之上,血溅当场。 他甚至未能亲见她最后一面,如花美眷便化为凄凉。 …… “不,阿蓁没有死!”赵钧抱着头惨叫,那双皓然明眸似乎还在远处望着她,带着好奇与羞赧。可他仿佛身处地狱,再也寻不到生的希望。“让我见阿蓁,让我见阿蓁!” 他嘶声叫喊,撑着琴台吃力爬起,不顾菱红的阻拦便要冲出屋去。 菱红惊急之下连忙拦在门前,朝着他正色道:“要见阿蓁是吗?只要太子肯听从我们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带娘子过来与你相见!” “真的?”赵钧颤抖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真的还活着?” 菱红被这炽烈而狂乱的目光盯得心神发寒,但她还是硬生生挺直了腰,哽咽地点了点头。 “在这等着,阿蓁一定会来找你。” ****** 菱红疲惫地走出屋子,两名黑衣人随即守在了门前。 她失魂落魄地穿过长廊,慢慢走到了另一处院落前。庭院中,丁述坐在树荫下,冷冷地望着她。 “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鬓发,“当年他们夺走了傅家的一切,如今就该归还,你不是也一直想要替将军父子翻案?可只凭着你我的力量,又怎么能做到?” “当初我与二公子商议的计策并不是这样的!”丁述霍然起身走到她近前,“潘皇后和赵锴为了一己私欲要废掉太子,使得傅将军父子也遭到牵连,我只要除掉这两个罪魁祸首,就是真正为傅家报仇雪恨!” “除掉他们?”菱红冷笑不已,“十几年前你身强力壮时都功亏一篑,如今一身伤病岂不更是痴心妄想了?二公子身负大仇,难道不比你更想替父报仇?可是就算杀了吴王妃与建昌帝,又能改变什么?建昌帝死了自然还有皇子即位,傅将军的冤屈永远没人能洗雪!只怕正是因为这样,二公子才改变主意,引出了虞庆瑶。” 丁述攥紧双拳,盯着她的眼睛,“你们将太子劫来已经够了,还要虞庆瑶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瞒着她,就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过去。” “难道真要让她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菱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而回望远处屋檐,“太子一直思念阿蓁,只有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他才会真正听从我们,你可明白其中意思?” “你们……这一切都是二公子的主意?”他哑声问道。 “也并非全是。”菱红幽幽道,“可惜我至今还是未能再见他一次,或许要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他才能堂堂正正回到将军府吧?” 丁述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转回身进了屋子,将门紧紧关上。 第 7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章帷幄深严日运筹 整整一天南京城中纷乱不已,自外城到内城不知有多少人四处为非作歹。南京府尹起初还以为只是巧合,但当捕快们抓了一个又一个歹徒之后,他顿觉事有内因,即刻禀告了褚廷秀。 褚廷秀当时刚从延义阁审阅完奏章,因想到多日未见褚云羲,便到了凝和宫去。岂料还未坐下多久,宫外的急报便送至了面前。 他打开一看,便立即下令守城士兵严加盘查,另调遣禁卫在内外城骑马巡逻,每十人一队,由统领分各条街巷予以安排。一旦再发现有人趁火打劫,即刻擒拿,不得怠慢。而对于那些被抓获的歹徒亦分开关押,由老练官员详加审问,再将各人陈述交汇给府尹核实。 传信人得到命令之后匆匆而去,褚廷秀又将急报看了一遍,双眉紧锁。 “适才有人在侧,我不便多话……”褚云羲缓声道,“想必五哥也看出今天这些事端必定是有人指使,不过五哥最好不要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被抓的人身上。” 褚廷秀合上那纸笺,“你是说他们不会说出实话?但都是些无赖地痞,如果严加审讯,总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甘愿入狱吧?” “有人收买了他们故意搅乱南京,可那个人或许并未直接露面。无赖们就算扛不住拷打招供是受人指使,五哥又去的找那主谋?” 褚廷秀摩挲着桌角,缓缓道:“你也猜到是谁所为?”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前些天不是还提醒五哥么?如今最想看笑话的莫过于被训斥后留在南京的雍王了,当然跟着爹爹外出祭扫的三哥与六哥应该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褚廷秀不由心冷,面上却还从容,苦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派人去暗中查探了二哥的起居,据说一直留在王府未曾外出……但如今这城中祸乱显然是针对我而来,如果不是二哥的话,三哥与六哥的亲信倒也有可能。” “既然如此,就索性将他们三人府中幕僚差官的行踪都一一查明。若有近日无事外出的,或许就正是出面收买那些无赖地痞的牵线人了。” “我这就命人去办。”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我今日一早遇到程薰,他说虞庆瑶背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还问到丁述有没有出现,程薰怕她乱想,便没有说起丁述被人救走的事情。” 褚云羲落下眼睫,道:“眼下城中并不太平,丁述不知去了的,想要核查他的身份竟成了难事。” “说来爹爹祭扫皇陵来回不过十多天,即便他要在淮南王那里逗留一阵,最多也就是二十天左右。”褚廷秀看了看褚云羲,谨慎道,“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不知你是否愿意尝试?” 褚云羲抬眸道:“请说。” “与其让虞庆瑶无尽等待,不如给她机会让其回一趟苍岩山。我上次去的时候因为房门紧闭,又不知虞庆瑶师傅到底是否会回来,也不好擅自闯入小屋翻查。现在虞庆瑶的身体既然已经恢复,趁着爹爹离京,太后又病卧在床,你就让虞庆瑶回她所住之处仔细检查,或许能找出证明她自己身份的东西,也好过她自己胡思乱想。”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确实可以回一趟苍岩山,毕竟那是她与师傅常年居住之地。但我担心的是她离开了南京,途中万一再遇到阻截追捕……” 褚廷秀道:“我是不能离京,或者就等城中平静下来之后,让程薰带着她回去。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一些。” “但程薰作为神卫亲军恐怕也不能随意离开。”褚云羲顿了顿,又道,“除非五哥找个理由派他出去。” 褚廷秀略一思索,指了指桌上那份急报,“倒也不难,可以就用此事,一石二鸟。” 褚云羲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觉微微不安。“五哥为了我与虞庆瑶想尽办法,当初将虞庆瑶留在你王府中,还险些牵连了你……” 褚廷秀道:“当初杜纲倚仗太后才敢到我府中闹事,这笔账迟早要他偿还。我亦知道你珍爱虞庆瑶,而她也是哪怕不要任何名分也想留在你身边。你们两人既如此执著,我如能成人之美,又何乐不为?” “若我能与虞庆瑶安然度过这场风波,五哥的恩情自是难忘。”褚云羲认真道。 “恩情?那倒不必谈。”褚廷秀慢悠悠地看了看他,“以后我若需要陛下帮助时,你也能将我视为自家兄弟即可。” 褚云羲微微一怔,“我与五哥本就是异母兄弟,何来此言?说到帮助,如果五哥需要,我自是竭尽全力。只怕我人微言轻,五哥又日渐受到爹爹重用,不会有什么要紧大事需要我的协助。” “世事无绝对。”褚廷秀温和地笑了笑,“以后各自如何,还尚未可知。” ****** 经过严查紧防,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宁静。府衙的监狱中关押了众多地痞无赖,果然如褚云羲所料,这些人虽然经不住拷问先后招供,但都说是一个外地商人出面请他们饮酒作乐,让这些人随后在城中肆意斗殴打劫,事成之后再给重金馈赏。 而他们所说的商人长相平凡,走在大街上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褚廷秀一方面让南京府尹和其他守城官员再行盘查,另一方面则派人暗中详查三位皇子府中人员的动向。只是皇子府中幕僚随从众多,一时间亦未能全部核实,正在这时,却又有人传来一个消息。 城外白光寺在昨日骚乱中首当其冲,不仅正殿被烧,而且据说还有人被一伙身份不明的歹徒劫走。 “寺庙中有什么人会被劫走?”褚廷秀诧异问道,“难道是有钱的香客被绑了索要钱财?” 那探子道:“那倒不是,寺庙方丈说了,只是个神志不清的男子,寄居于寺中多年,才有人想将他接走,却在火灾中被另一群人劫了,此后不知去向。那个来接他的人本来还带了一些随从,结果全被打昏在地,方丈觉得事情不寻常,便报了官衙。” 褚廷秀觉得此事只不过是民间纷争,便也不想多管,只挥手道:“叫府衙里的人好生询问,那个来接他的人不是还在吗?只要问清那病人的来历,自然能查出他到底与何人有瓜葛。” “离奇的就在这儿了。”探子抱拳道,“病人被劫,那个接他的男子却坚决不让方丈报官,也不顾手下人还躺在那儿,独自匆匆逃走,像是害怕极了的样子。后来那几个随从醒转,也都不辞而别,方丈这才觉得诡异,便还是去了官衙报案。” 褚廷秀怔了怔,正在思索之时,却又见有人探头探脑往里边张望。 “何事?”他沉声发问。 殿外是他的随身内侍,见有探子在,便只支支吾吾不敢回答。褚廷秀见他脸色有异,便屏退了探子,将内侍召进。 内侍这才跪倒在地,心急慌忙地低声道:“启禀王爷,宫中出了事情!宝慈宫的殿头杜纲自昨天外出之后就再没回来,太后娘娘焦急万分,其他内侍与宫娥们亦很是不安。” 褚廷秀一惊,内侍外出办事需得经过建昌帝或是太后的首肯,腰佩信物,由每一道守城禁卫再三核查后方可离开大内,且不得超过规定时刻返回。杜纲虽深受太后信任,但一夜未归之事从未有过,再加上昨日城中发生动荡,就不得不令褚廷秀心中震惊了。 “是嬢嬢派你来叫我过去的?”他追问。 内侍却道:“太后并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特地禀告王爷。眼下这个消息还没传开,只有宝慈宫的人知道,奴婢也是因为在宝慈宫里有知己,这才听闻了风声。可这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躁动呢!” 褚廷秀叫那内侍下去领赏之后,自己起身来到窗前,回想刚才得知的这两件事,心中隐隐不安。 ****** 近午时分,褚廷秀衣冠整齐地来到了宝慈宫。 吴王妃听闻褚廷秀来到,眉间便是一蹙。本非晨昏问省的时分,他又不住在大内,此时来访必然有事。虽明知他来意非同寻常,吴王妃还是镇定从容地由宫娥搀扶而出,在宝慈宫大殿召见了褚廷秀。 “臣近日来忙于处理各类事务,以至于几天没过来问候,还请嬢嬢谅解。”褚廷秀撩袍下跪,一身宝蓝锦缎祥云长袍,姿容英朗,语声清亮。 吴王妃缓缓抬眸,“起来吧,建昌帝不在京中,你责任重大,没什么要紧事也不必专程过来看我。” 褚廷秀起身侧立一旁,谦恭道:“爹爹临走前也叮嘱过臣,政事虽重要,却也不可忽略孝道,要时时刻刻关注嬢嬢的身体,多来问候。” 吴王妃知他说的都是客套话,也不便拆穿,只是淡淡一笑不予搭话。褚廷秀扫视四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平常都是钱殿头陪同嬢嬢出来,今天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吴王妃心头一紧,但毕竟早已有所预料,此时见他问起,便似笑非笑地望着褚廷秀道:“昨日杜纲老家来人寻他,却暂住在客栈无法入宫,他便恳求老身准他出去一趟,也好见见分别多年的亲人。老身虽然知道这于规矩不合,可看到杜纲哭得凄切,便心一软答应了他。” “原来如此。”褚廷秀点了点头,却又蹙眉道,“但内侍出宫向来不得超过半天,嬢嬢宅心仁厚放杜纲出去,他却直到现在还未归来……嬢嬢可否告知他的亲人住在何处,臣也好差人去寻。” “老身也很是担心,但听闻昨天有许多无赖之徒在城中寻衅生事,只怕杜纲也是因此而不敢离开客栈,等今日太平之后自会回转。”吴王妃叹了一声,“他只说亲戚住在外城,至于到底是哪家客栈,老身倒也没问。” 褚廷秀起身道:“既然如此,臣这就命人速去外城各家客栈查访。” “小小一个内侍,何需五哥这样在意?”太后略抬了抬眉梢。 褚廷秀微笑着回答道:“宫中自有规矩,臣只怕别人效仿,生出事端。杜纲若是不敢回来,臣自会派人护送而归。”言既已罢,朝着太后深深一揖,随后告辞离去。 吴王妃紧抿薄唇强撑回房,又叫宫娥取来笔墨,迅疾修书一封,交予内侍急送出宫。 褚廷秀离开宝慈宫后便向手下吩咐,待他回到处理政务的延义阁不久,季程薰与另一位禁军指挥使匆匆赶来。 “两日之内要将杜纲找到。”褚廷秀简单说明了情况,肃然道,“太后必定早于我们行动,故此必须赶在她找到杜纲之前。” 两人不敢过问更多内情,只抱拳领命。程薰才要出去,褚廷秀又道:“你先留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另一名指挥使见状,便心领神会地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褚廷秀等他走了,才向程薰道:“另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虞庆瑶待在乐坊也有不少日子,我们却始终查探不到丁述的下落,故此我向陛下建议由你护送虞庆瑶离开南京,返回她以前居住的地方。” 程薰一惊,“这样岂不是很危险?太后那边……” “这个时候太后顾不上虞庆瑶的事了,她现在丢了杜纲与那个病人,必定要先解决此事。而你借追查昨天城中骚乱的幕后主使,正好可以带着虞庆瑶出京,一路上我自会再命人暗中保护。” 程薰还是有些犹豫,“只是臣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带着虞庆瑶回到她原来的住处……” 褚廷秀微笑了一下,道:“让她自己去搜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关于她师傅来历的一些痕迹。” “那九殿下也同意了?” “自然。虞庆瑶是他的心上人,没有他同意,我怎会擅自让她离开南京?”褚廷秀笑了笑,“你不必太过担忧,来去并不太远,只需小心行事即可。” 程薰见他这样说了,也不好再三推脱,只得答应了下来。又想及适才关于追查杜纲的事情,便匆忙告辞离去。 屋门开了又闭,延义阁中恢复了宁静。 褚廷秀负手走回正中的紫檀螭纹几案后,慢慢地坐了下来。案头一叠叠奏章垒得整齐,旁边摆放的是白玉雕刻的监国印章,与建昌帝的御玺相比虽然形状近似,可终是少了九龙吐珠的纹饰。 他执起印章端详了一番,见指间沾到一抹朱砂红痕,不由微一蹙眉,很快将之拭去,不留任何痕迹。《 》 70-80 第 7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一章汴河寒意犹未消 南京西的万胜门临近汴河,因水路顺畅,每日清早起就有成千担生鱼在此挑进挑出,就连空气中亦弥漫着浓郁腥味。 昨日傍晚时分,万胜门附近的小客栈里来了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脸色却发白,肩头还带着血迹。伙计怕是惹了事端的人,不敢留他住宿。他却说肩上是被城中的无赖砍了,只需住个两三天便走。说话间,还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塞给了掌柜。掌柜见他虽然身上有伤,可看样子也不是歹人,加之听说外面确实发生骚乱,便让伙计领着这人进了客房。 这客栈就在鱼市边,就算门窗紧闭也都是腥味,除了商贩之外没人来住。整整一天,受了伤的杜纲躲在房中闻着阵阵腥臭,一阵阵犯着恶心,可又只能隐忍着蜷在床上。 怀思太子被人劫走之后,他便仓惶逃窜。当时心急慌忙地奔进了外城,可四处纷乱,地痞横行,他好不容易才找个僻静的巷子躲了起来。开始还想要等骚乱平定后即刻回宫向太后禀告,可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后,却又心生寒意。 太后虽然平时待他较好,但现在他犯了这么大的过错,如果回到大内,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为了解太后的性情,杜纲越想越怕,再也不敢回到大内。寻思着自己出来还带着些银两,身边也有上等玉佩可以换钱,不如趁此机会逃之夭夭,总好过回去后死活不知。谁知等他再挣扎起身想要出城时,南京府尹已经下令封锁城门,卫兵持着长矛严加盘查,不放任何可疑之人出去。 衣衫上满是血迹的杜纲没法出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听得四处马蹄声疾,望到禁卫与捕快沿街搜查,吓得他又是东躲西藏。等到街上暂时平静了,他才战战兢兢地跑到鱼市附近,找了这个不起眼的客栈躲了进来。 肩上的刀伤令他苦不堪言,整整一夜都没能合眼。捱到早上给小伙计一把铜钱,让他出去买回了伤药,敷上之后也还是疼痛不减。可又没法外出去医馆,只好咬牙硬挺,希望戒备尽快消除,好让他混出城去另寻生路。 他这边正躺在小木床上苦熬,客栈外却来了几个身穿窄袖劲装的男子。 为首之人一进门,便掏出錾金腰牌表明身份,并制止了掌柜与小伙计的惊呼,只低声问道:“早上是否去了横桥边的药铺买刀伤药?” 小伙计战战兢兢答道:“是……是,替一个客人买的。” “客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现在可还在店中?” “在的。”小伙计不敢隐瞒,指指后面小院,“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肩上挨了一刀,还在房里休息。” 男子朝着身后随从示意,几人便按着腰刀疾步朝后院而去。 ****** 后院除了杜纲之外还住着两三个商贩,巧的是正有一人开门出来,望见这数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携带腰刀快步而来,不由想到昨日城中骚乱,吓得叫了一声便关门躲起。 这一声虽然短促,可斜对面屋中的杜纲却陡然警觉。窗户本就破了个洞,他朝外面一望便知大事不好。昨日住进房中后便猜到了可能会被人追踪,故此现在他想也没想,径直将后窗一推便跳了出去。 那几名男子耳听屋中动静不小,上前猛地踢开房门,便见杜纲已跳窗逃走。为首之人一按窗台纵身跃出,那杜纲在奔逃中回头急切张望,眼见追捕之人越来越近,而自己奔至巷尾,却见前方就是滔滔汴河。他急得没法,跑到河边竟猛然扎下,扑腾着朝着下游游去。 虽已入春,可河水毕竟冰凉,肩上伤口被水一冲更是疼痛难耐。杜纲强撑着一口气游出几丈,只觉双臂无力两腿抽筋,竟不由自主往下沉去。 这里虽也临近万胜门,可恰好是个转弯死角,周围并无船只。他急得想要大声求救,可一张开嘴巴,河水就一下子灌了进来。 正在这危急关头,岸上却有人抛来绳索,就漂在他的身边。到了此时杜纲也顾不得别的,卯足了劲儿抓住绳索死也不放,探出头嘶声呼救。岸上的人奋力拉动绳子,总算将快被淹死的杜纲拽到了岸边。 死里逃生的杜纲趴在石岸边大口大口地吐着污水,已是精疲力尽、奄奄一息。 “不要装死!”那几名男子迅疾上前将他困在中间,声色俱厉。 “你们……你们是太后派来的?”杜纲扒着石缝艰难问道,那几人却面色冷峻,并没回答。此时自万胜门方向缓缓驶来一辆玄黑马车,石栏边男子望见之后,便将杜纲一把拽起拖到岸上。 马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杜纲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来。 车窗半开,里面的人让他为之一惊。 “九……九殿下……”他使劲抹了抹脸上的脏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见。 褚云羲斜睨着他道:“钱殿头不是外出与亲人见面吗?怎落得如此狼狈?” 杜纲原以为是太后派人来擒他回去,可如今出现的却是褚云羲,叫他一时之间乱了头绪。但他随即换了神色,一脸痛苦地抓住车轮,悲声道:“奴婢难得出来一次却遭到无赖追打,这肩上被砍得血肉模糊,刚才见了这几位弟兄却又慌了神,幸亏九殿下赶来才救了奴婢一命……” 他涕泪交横甚是逼真,褚云羲却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钱殿头随我回去,太后那边正着急。” 杜纲一听这语气就觉不对,连忙拱手道:“殿下费心,但奴婢现在浑身秽浊,请殿下先行回宫,奴婢自己找个地方清洗了之后自会回去。” “不必了。”褚云羲抬起下颔一示意,车边的一名男子便快步离去。 “早就给你预备了车马,就停在前面巷口……”褚云羲正待要那几人再将杜纲拽起,岂料他竟猛地爬起径直往对面冲去。幸好近前两名男子反应迅速,一下子就将其重重按倒在车前。 褚云羲打开车门厉声道:“还想作甚?数名禁卫在旁,难道能容你逃走?” 杜纲被人踩得紧贴着地面,脸孔都已扭曲,嘶声哭道:“我回宫便是死路一条!殿下不是已跟太后决裂了吗?为什么还帮着她来抓我回去?!” “这些与你无关!”褚云羲盯着他道,“白光寺里的人到底是谁?你若肯说出来,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杜纲心中一震,听褚云羲的语气似乎并非为了太后而来,否则怎会问起白光寺的人?可这其中关系重大,如果告诉了褚云羲,太后那边岂不是更要杀他灭口?而褚云羲素来不问政事,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一连串的疑惑在他头脑中翻来覆去,褚云羲眼见杜纲神色犹疑,似是不敢轻易答应,便挥手叫那数名禁卫暂时往边上退了几步,又道:“此时回宫嬢嬢不能饶你,你自己流落在外也是生不如死。何况我要是走了,说不定几时就有人来取你性命。倒不如老老实实说出真相,至少我这边并不想杀你灭口。” 杜纲身子发颤,他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虽然有些重要内情并不完全熟知,可白光寺那个怀思太子的身份却是一清二楚。当年太子被废之后神志不清,先帝为避免他出事而将其软禁在后苑。可没过多久先帝也病重驾崩,就在宫中为了处理丧事而忙乱不堪时,太子所住之处忽然失火,熊熊烈焰吞噬了整座院落,火灭之后只找到一具焦尸。 太后面对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声称那就是被烧死的太子,而其实却是趁乱将太子送出了大内。为的就是将其作为要挟,以避免二皇子登基后对自己翻脸成仇。 这样机密的事情,怎能对褚云羲说出?可要是坚持不说,自己岂不是也陷入绝境? “我……我要是说了,九殿下能保我不死?”杜纲哆哆嗦嗦地攀着车轮,望向褚云羲。 这时斜后方的巷子里已驶来另一辆马车,旁边跟着的正是先前离开的那个男子。褚云羲看了看他,道:“我们留你一命自然还有用处。你若是答应,便去那辆车中待着,我自会带你去安全之地。” 他吃力地吞咽了一下,又往四周胡乱张看一圈,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带他过去。”褚云羲向边上的男子示意,那几人抓住杜纲衣衫,便将其推着走向那辆马车。 这周围本就冷僻寂静,杜纲脚步蹒跚地朝那边走了几步,却忽听得风中传来数声尖利的啸响。 “趴下!”身边的男子顿时警觉,厉喝着将他按倒。 然而利箭已自高处疾速射来,划过碧青长空,倏然刺进了杜纲的后背。 第 7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二章杨柳风前别有情 对面高楼上有人影一晃即逝,禁卫首领一经望见,旋即带着数人飞奔追去。其余禁卫将杜纲拖至马车前,车夫将他拽了上去,但见杜纲后背一箭深透,嘴角已不断流出鲜血。虽是如此,他仍拼命抓住了褚云羲的衣袍下摆,喘息着道:“殿下……救我……” “快离开此地。”褚云羲一声令下,在禁卫的紧随之下,马车飞速驶向西北方向。一路上行人见状纷纷避让,而趴在马车里的杜纲仍是血流不止。褚云羲心急如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问道:“白光寺的人到底是谁?” “太……太子……”杜纲有气无力地歪倒在他脚畔。褚云羲一怔,随即追问道,“什么太子?” 一股污血自杜纲口中涌出,他的目光已经涣散无神,唯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褚云羲单膝跪下凑近了他,只隐隐约约听得他在念叨。 “先……帝……怀思……” “怀思?”褚云羲心中震动,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说的是怀思太子?!” 杜纲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脸色急速转白,挣扎着张了张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至此时,他那沾满血迹的手还紧紧攥着褚云羲的衣袍。 马车在平整的道路上一路疾驰,铜铃发出悦耳之音。褚云羲跪坐在座位前,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十六年前,当时的太子赵钧因宫中失火而死。可是杜纲刚才说的“怀思太子”,不正是建昌帝给予赵钧的谥号? 杜纲没有必要在临死前再故意说谎,而他所说的如果属实,那么当年的大火难道只是一场骗局?而太后又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角色…… 煦暖的阳光照进车窗,褚云羲的手心却阵阵发寒。 ****** 马车穿过朱雀门入了内城,一直行驶到东北角一处宅院前才停了下来。当初虞庆瑶从褚廷秀府暂时离开后就曾被安排在此,可惜随后就遭遇杜纲告密而被带去见了太后。自那之后,这院子便空置了下来。 褚云羲下了马车径直入内,穿过前院之后,便是一个小小园圃,边上另有厢房。他身边没带其他随从,独自进了正中间的屋子,随即关上屋门,朝着早就等在里面的人沉声道:“杜纲被灭口了。” “还是去晚了一步?”坐在桌前的褚廷秀皱眉站起,脸色凝重。 “不是,本来已经将他抓住准备带回这里,谁料斜侧楼宇上有人放出冷箭,正中杜纲后心。” 褚廷秀急切追问:“那你可曾先问出什么来?” 褚云羲微一犹豫,手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他临死前念叨了一个人……但我觉得很是诡异。” “白光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褚廷秀迫切地望着褚云羲,身子微微前倾。 褚云羲踌躇了一阵,终于还是缓缓说道:“怀思太子。” 褚廷秀的瞳仁顿时一收,撑着桌面的手指亦不觉僵硬,小屋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才浮现出勉强的笑意。“你觉得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他当时已经走投无路,我许诺若是他能说出实情便可保住他的性命。但后来一箭飞射,杜纲应该已经自知是被人灭口,在那情形之下,他还有何必要替主人隐瞒真相?”褚云羲始终没有正式将“太后”一词说出,似乎还不愿直接面对这一事实。 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后苑的那场大火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多年来,怀思太子始终活在人间,只是改名换姓藏在了寺庙……据探子说,他一直都神智不清,全靠着白光寺的僧人们照顾,杜纲也只是隔一段时间会去看一看。看来杜纲是受人所派,而能指使他的,恐怕就是嬢嬢了……” 褚云羲低眸望着地面上的砖缝,不出一言。 褚廷秀知道他内心感受,便又换了委婉一些的语气道:“不过嬢嬢总算是保全了怀思太子一命,否则的话,说不定他当年就被烧死在后苑了。” “可她为什么要将怀思太子弄出大内藏在寺庙?”褚云羲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忧虑,“你觉得嬢嬢是在一直保护着他?” “那不然呢?”褚廷秀反问,“陛下难道不这样想?” 褚云羲似有所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褚廷秀凝眉道:“而今还有一桩难题,就是到底又是什么人劫走了太子,现在躲去了的……” “难道五哥都查不出任何踪迹?” 褚廷秀叹了一声,道:“说也奇怪,曾有人看到那一伙人出了白光寺,可当时城中多发骚乱,兵卒们都忙于抓捕惹事之徒,只怕那伙人走的都是城外小道,故此便查不出他们究竟去了何处。但他们如果带着怀思太子,应该还到不了临近县镇。毕竟进城之时都会有人盘查,若发现这样一群行踪可疑的人,必定会向官员通报,然而我至今还未收到任何消息。” “那么就是藏在了南京城外的某处了?”褚云羲低眉想了想,“寻常小屋是必定不行的,怀思太子既然言行异于常人,他们必定会将其藏在较为隐秘的地方。或是人迹罕至之处,又或是深宅大院,五哥想必也会派人暗中搜查吧?” 褚廷秀点了点头,“但南京城外庄户甚多,荒僻之处也有不少,要想查到只怕不是易事。”他顿了顿,又道,“杜纲的尸体现在在的?” “还在马车里。五哥打算怎么处理?” 褚廷秀又拧起眉头,慢慢道:“这事在宫中千万不可声张,即便太后那里也不会希望被旁人知晓……今次叫你出来已是冒险,后面的事情就由我去办吧。” “近日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我也愿意为五哥分担一些。”褚云羲看了看他,见褚廷秀眼神渺远,不由叫他道,“五哥还在想着什么?” 他回过神来,扬起唇角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着如何回宫与太后交谈。” 褚云羲一听他提到太后,情绪便明显低沉了下去。 他心中虽不愿承认,可如果推断没错的话,将杜纲灭口的人应该正是太后指派。 从小到大他一直受到嬢嬢庇佑,在他心目中,嬢嬢虽然有时严厉固执,可心地始终是仁慈的。在他被冷落的那些年里,只有嬢嬢待他极为亲近。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因大病而被从太清宫接回南京时,嬢嬢一见到他,便抱着他痛哭不已的模样。 那是真正的痛彻怜惜,一点都掺不了虚情假意。 可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先是因为虞庆瑶而引发了他与嬢嬢的矛盾,如今竟又亲见杀手将杜纲一箭穿心。杜纲虽然令人厌弃,可毕竟兢兢业业地伺候了嬢嬢二十多年…… 褚云羲以手撑着前额,神情有些疲惫。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你放心,我不会与嬢嬢针锋相对。而且建昌帝还未回京,一切又没核查清楚,我暂时还是以静观等待为主,或许事情会发生转变。” “我其实不愿与嬢嬢为敌……”褚云羲低声说着,望向了透着微光的窗纸。 褚廷秀微笑了一下,“谁会愿意与嬢嬢作对?我也是她的皇孙。” 外面有风吹过,娇莺在窗台落下又飞走,只留下一串清灵啼声。褚廷秀抬手轻轻推开几分窗子,淡淡的阳光便挥洒了进来。 “我已查明雍王府中的一名掾吏在城中骚乱前离开了南京,说是老家的祖父得病,连带着妻子儿女都走得匆忙。”褚廷秀淡淡道,“只是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他的身材样貌,也与那些无赖地痞说的近似。所以接下来便该由程薰出马,循着那人的去向追踪下去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那虞庆瑶也要跟着走了?” “不舍得吗?”褚廷秀笑了笑,扬眉问道。 “不是……”褚云羲心中其实还是担忧,但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忖度了一下,抬头道,“五哥能否让我见她一面?” 褚廷秀略想了想,随即道:“既然你想见她,那就索性先待在这里,我命人将她接来即可。” “是否安全?” “尽管放心。”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头,“只是不能久留,随后她便得跟着程薰出发。” ****** 待在乐坊中的虞庆瑶早已快要闷坏,忽听说褚云羲想见她,便是惊喜交加。可见来人既非曹经义也非程薰,不由心存警惕道:“真是褚廷秀和陛下让你来的?” 那人在来之前便受了嘱托,见她不信,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枚松竹碧玉佩,“九殿下说娘子见了这个就知道真假了。” 她接了过去仔细审看,这碧玉佩果然是褚云羲一直系在腰间的。虞庆瑶这才安下心来,跟着此人下了画楼,从后门而出,坐上了那辆马车。 行驶过程中窗户紧闭,虞庆瑶待在车内,心里既有期待,却又隐隐不安。 为何之前才刚刚在繁台见了一面,褚云羲又忽然差人来找?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怀着心事坐在车中,耳听得轮声辚辚,只觉时间流逝缓慢。好不容易才等到马车停下,开门一看,却原来就是自己曾经来过的院子。 在随从的带领下,虞庆瑶急急忙忙进了院落,直至来到那后院厢房前还心存忐忑。 伸手才想去推开房门,但听轻轻声响,竟已有人从里面将门打了开来。 阳光和暖,风过碧叶,他着一身银蓝锦袍,端端正正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纵然才只分别了几天,虞庆瑶的心还是砰砰跳动,好似是与阔别多年的挚爱之人终于相见。 “陛下!”她望着他的清俊面容,由衷笑着,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第 7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三章留取心机休用破 “小心……”褚云羲猝不及防地一把搂住她,虽是眼里含着微笑,却不由向后倒退了两步。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之前还不便行走,急忙抱着他的腰,道:“没把你撞疼吧?” 他一手撑着手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一时没站稳。”说着,便牵着虞庆瑶的手将她带进屋子。可就在这一转身之间,虞庆瑶视线下落,忽然看到了他衣袍下摆的道道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愕不已。 他低头一看,随即道:“我并没受伤,别担心。” “那这血……”虞庆瑶还未问罢,褚云羲已关上了房门,脸色亦随之凝重了一些。“虞庆瑶……”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杜纲死了。” 虞庆瑶一怔,继而惊讶道:“杜纲?他怎么会忽然死了?” 褚云羲慢慢坐了下来,低声道:“内情还未能完全知晓,但他应该是被人灭口……我衣衫上的血迹就是那时染上的。” 虞庆瑶呼吸一促,不禁追问道:“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被灭口了?可他不是一直在大内里吗?竟会有人在皇宫中杀人?” “并非在宫中……其他的事情我暂时还不能仔细说给你听。”褚云羲略显歉意地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拉至身前。虞庆瑶虽然疑惑不解,但见他眉间隐含忧虑,便也不再勉强他回答,只是担心地道:“可是杜纲死在你面前,会不会让你也受到牵连?” 褚云羲心底其实也并无十分把握,但还是微笑了一下,抬头看着她道:“不会的。” 可是虞庆瑶还是垂着长长的眼睫不说话。他见了,便知她仍旧担忧,于是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尖,轻声道,“虞庆瑶,程薰这几天来找过你吗?” 她蹙着眉摇摇头,“我背上的伤已经不用敷药了,他又没别的事,干什么总来?”虽只是普通的回答,可话语中却含着小小的哀怨,神情也有些沮丧。 褚云羲知道她独自留在那乐坊实在孤独,心中隐隐歉疚,看她较之以前清瘦了不少,不由抬起手来轻覆上她的脸颊。虞庆瑶将手贴在他的手背上,揉了一下。他想起褚廷秀之前的提议,犹豫了片刻,才道:“五哥至今寻不到你师傅的下落……所以他倒是有个建议,希望你能回苍岩山一次,程薰会陪同你一起去。” 她一怔,“他的意思是,师傅也许已经回去了?” “那倒未必,你师傅不可能丢下你就这样走了。”褚云羲忖度着缓缓道,“只是我跟他都觉得,你师傅提及的那些有关你身世的往事也有可能并非全是真的。但现在他躲藏着不出现,唯有你回去寻找一番,或许可以有所发现。” 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即着急地跺脚:“你怎么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褚廷秀了?不是之前还说过只能由我们两个人知道吗?” 他将她拽过来,安慰道:“五哥不会泄露出去的,再说我有很多时候需要他帮助,不能将此事完全隐瞒啊。” 虞庆瑶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闷闷不乐地道:“那你也要让我回苍岩山去?” 他抬头看着她,“虞庆瑶,你是不愿意吗?如果这样的话,我又怎会勉强你回去?” 虞庆瑶倚着他沉默片刻,小声道:“不是不愿意……只不过有些不安,待在乐坊虽然沉闷没趣,可我现在又怕离开了南京会遭遇其他事情……”她还没等褚云羲回答,自己又使劲攥了攥拳头,嘀咕道,“阿容,为什么我的胆子越来越小了呢?前怕狼后怕虎的。” “我何尝不担心?”褚云羲的声音也低了一些,“但五哥说的也有道理,你师傅离开苍岩山的时候应该没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也许并没将屋中的东西全都收起藏好,你如果回去仔细检查一番,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虞庆瑶,虽然我并不介意你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若真如你师傅所说,那事情更会比以前复杂难办,而这段时间建昌帝去了皇陵祭扫,要是等他回来后你想再走就难了。” 虞庆瑶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肩头划着,心底也在纠结。其实她怎么不想早些弄清自己的身份?可师傅说那些话的时候言辞凿凿,让她既惶恐又不得不信,而褚云羲却始终不肯相信,或许对于他来说,自己若真是任鹏海的女儿,局面就真的会更加难以掌控了…… “……可是,万一我回去后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又或者我真的……”她说了一半不敢再往下说出最坏的揣测。 褚云羲怔了怔,随即道:“就算你的身世真如令师所言,那你也回来告诉我。”他怕虞庆瑶因此而颓丧,便轻轻地揽住她,“我只是不希望一直这样迷茫不知去向,既然你师傅隐匿不出,那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慢慢查实。但我最愧疚的是不能与你一起去苍岩山……” “你不是没法离开南京吗?”虞庆瑶扶着椅子慢慢蹲下,与他平视着,“就算能离开,我也不让你去。” “为何?”他颇为诧异。 她撅起嘴巴,趴在椅子的扶手上,“风餐露宿的你受不了。”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有些伤怀。自重遇了虞庆瑶以来,他始终想保护着她,给她以宁静平定的生活,然而回到南京后的这一切风雨来得太过骤然猛烈,他想尽办法力图化解,却还是陷入僵局。 而现在,她还在替他担心,不愿让他外出吃苦。 褚云羲微微叹了一口气,虞庆瑶垂着眼睫道:“我会早去早回的。” 他与她十指相扣,低声道:“一定要小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回南京来,我在这里等你。” 虞庆瑶认真地点了点头,侧过脸伏在他手臂旁。她的身姿小巧神态安宁,此刻在褚云羲身边静静待着,就像一只依偎主人的小猫。一缕和风自他心间拂过,褚云羲慢慢弯下腰,吻在了她的额上。 她故意微微闭上了眼睛。 ——如果时光能在此刻停止,该有多好。 虞庆瑶在心底悄悄地想。 ****** 天气渐渐阴沉下来,前来接虞庆瑶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外。褚云羲将她送至前院,低声叮咛再三,才慢慢松开了手。院门一开,马车正对着台阶,虞庆瑶见外面没人经过,便急急忙忙钻进了车子。 她只来得及在窗边朝他望了一眼,马车便迅速驶离,院门亦很快关闭。褚云羲独自站在门后,静默许久,才转身问道:“五哥呢?” 站在远处的随从连忙上前,“王爷刚刚外出,九殿下现在要回去的话,车马已准备好了。”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自后院方向临近这里,褚云羲回身一望,恰见褚廷秀走来。 “虞庆瑶已经走了?”褚廷秀有些讶异。褚云羲道:“是,五哥去了的?” “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从侧门出去了一下。”褚廷秀挥手屏退周围随从之后,才低声道,“杜纲的尸体我已叫人弄走。” “但嬢嬢肯定已经从杀手那里得知了杜纲的消息。”褚云羲道,“五哥作何打算?” 褚廷秀淡然道:“她就算知道杜纲死在你近前,因为其中牵扯甚多,也不会直接质问于你。你先回宫,我稍后再到。” 褚云羲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已对虞庆瑶说过苍岩山的事了,她答应了……只是还有些不安。” “我会叮嘱程薰一路小心护送。”褚廷秀给他以肯定的眼神,褚云羲静默了一下,这才离开了院子。 ****** 原先明艳的阳光一经浮云遮蔽便很快黯淡,空阔的宫道两侧高墙森然,尤带着几分春寒之意。 寂静的宝慈宫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内侍一路小跑地穿过正殿,来到了吴王妃休息之地。珠帘低垂,两名宫娥侍立于侧,望到他如此匆忙赶来,其中一人不禁出声道:“娘娘正在小憩,你有什么急事吗?” “潘大人送来信件,要交予娘娘亲见。”内侍从怀中取出一封经由火漆封缄的信件,宫娥们对视一眼之后,才由一人悄悄撩起珠帘进入了内室。 吴王妃虽说正在休息,但其实闭着双目毫无睡意,听得外面动静便睁开了眼睛。宫娥前来禀告之后,她便让那内侍送进了信件。 待两侧宫娥都退下之后,她才谨慎地打开了信封。 ——杜纲已被潘振雄派人暗杀,然而当时近旁却有别人在场。 ——褚云羲…… 吴王妃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心头一颤,随即紧紧攥着信纸,将之捏在掌心。 自从褚廷秀特意来宝慈宫探听杜纲去向,她便知道此事已经无法彻底瞒住,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褚云羲竟然也会卷入此中。 吴王妃咬了咬牙关,想到褚廷秀那平静温和的模样,心中便腾起怒火。 本以为最多抢在他找到杜纲前将其灭口,这样褚廷秀就算有所怀疑也找不到实证,可她竟然是小看了这个五哥。 他分明是知道此中必定牵扯重大,却不自己露面,而是故意叫出了褚云羲,让他去寻找杜纲。 ——因为知道她素来疼爱褚云羲,便想用他来作为掣肘,阻碍她的进一步行动? 吴王妃唇边浮出冷笑,将信纸撕得粉碎,扔进了薰炉之中。燃烧的香料散出一阵青烟,碎纸即刻化为灰烬。 “来人。”她撑坐起来,唤来了内侍,“去看看褚廷秀是否留在王府,如果在的话,命他即刻进宫见我。” 内侍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要是褚廷秀不在府中呢?” “那就查清楚他到底去了的!”吴王妃寒声道。 内侍匆匆离去,吴王妃躺在榻上,心绪起落。杜纲虽死,可不知褚廷秀与褚云羲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内情……如果万一有所泄露,仅仅是褚廷秀一人还好对付,大不了再狠下心肠将之除去,可恨他使出诡计将褚云羲牵连进来…… 吴王妃又觉头痛阵阵袭来。这些天来,她夜夜失眠,即便偶有睡意,也会忽然想起褚云羲在宝津楼悌上跌下的场景。总是一身冷汗,从昏昏沉沉中惊醒。 跌伤的是褚云羲,可她也看在眼中,痛彻心扉。 然而现在褚廷秀使得褚云羲目睹了杜纲被杀的一幕,如果杜纲在死前曾说了什么的话…… 吴王妃不敢再想,撑着前额狠狠闭上双眼。 ——是要逼迫我动手除掉褚云羲? 她在心底冷哂。 风势渐起,竹帘微微晃动,投下斑斑痕迹。 熏香袅袅,宫殿寂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慈宫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太后,褚廷秀来了。” 第 7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四章今宵谁肯远相随 褚廷秀翩翩而来,朝着殿上的吴王妃深深作揖,“臣向太后嬢嬢问安,听说嬢嬢派人找臣,不知有何吩咐?” 他声音清朗,神情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吴王妃挑眉,望着褚廷秀道:“先前你说要替老身去打听杜纲的下落,如今有没有消息了?” 褚廷秀叹了一声,面露愧疚之意,“请嬢嬢恕罪,臣虽命人全力寻找杜纲踪迹,可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回报,想来是暂时还未将他寻到……” “你与南京府尹交情深厚,季程薰又听你差遣,怎会到现在还找不到杜纲?”吴王妃冷着脸,瞥了他一眼,道,“莫非是不想让老身再见到他了?” 褚廷秀一愣,随即微笑起来:“嬢嬢说的话,杜纲乃是您身边红人,他若是出事嬢嬢也会担心,臣又怎会有意不让他回来伺候您?只是昨日城中骚乱,钱殿头说不定也是害怕才躲了起来,故此才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臣相信,只要手下人尽力寻找,一定是可以将他寻到的。嬢嬢也不必太过着急,这该来的总该来到,该回的也总会回来。” 他神色从容,用隐含笑意的目光望着太后,似是在给予她莫大安慰。吴王妃听着这话却只觉刺耳,再看着衣冠楚楚的褚廷秀,则更觉得他笑里藏刀,别有居心。 只不知他从何而来的胆量与底气敢在她面前玩弄手段! 吴王妃心中虽怒意一阵连着一阵,可脸上还是淡然,只挥手拂过茶杯,缓缓道:“那老身就等着你的消息了。杜纲这一去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也是我的过错了……” “嬢嬢也是好心让他出去会见家人,怎会是过错呢?再说谁也料不到城中忽然有人作乱,好在现在已经基本安定下来……”褚廷秀款款劝解,见吴王妃沉默不语,便又道,“既然嬢嬢心中忧虑,那臣再亲自带人出去寻找杜纲的下落,嬢嬢就请先安心休息吧。” 吴王妃颔首,褚廷秀转身要走,却又听她在身后问道:“近日褚云羲可曾外出过?” 褚廷秀停顿了脚步,返身道:“前几日和宿放春、卫国公主一道去了踏青。” “踏青?”太后眉梢一挑,唇边有几分讥讽之意,“他现在路都走不得,怎还有心思出去踏青?莫不是你们几个怂恿着他出去的吧?” 褚廷秀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其实陛下现在已经可以走路了,只是还慢一些……嬢嬢是许久没见到他了吗?不如臣去跟陛下说,让他过来叩见嬢嬢。” 吴王妃面色阴沉,许久才道:“我自有主张。” “那么臣先告退,等找到杜纲之后即刻来报。” 褚廷秀温文尔雅地再度行礼,离开了宝慈宫大殿。 吴王妃始终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出了宫门,还坐在凤椅上没站起。身边内侍小心提醒,她这才缓缓起身,在宫娥的搀扶下出了正殿。 站在玉石长阶之上,远处杏树落花飘拂,纷纷飒飒,宛如织雨。 再往更远处望去,天际落日映出余晖,彤色云霞晕染之下,高楼碧檐明丽如刻,勾画出层层恢弘。 曾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因久卧宫中而日渐乏力,褚云羲便陪着她去了点翠湖、撷芳亭一带散心。湖边杏花如雪,一池明艳,照亮了大内春景。 今年的杏花又开得格外繁盛,只是那一道道宫墙森然沉寂,宝慈宫内已经许久不见褚云羲到来。 吴王妃缓缓走下长阶,忽而止步,叫来了内侍。 “去凝和宫,叫陛下过来。” ****** 褚云羲回宫不久就听到了这一传话,虽然在回来的途中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但真正听到太后宣召他过去时,他的心中还是震荡了一下。 打发走了那传话的内侍后,曹经义回屋语重心长地对褚云羲道:“太后娘娘已经很久没召您过去,这一次陛下千万要忍住,不能再和娘娘争吵。” “我知道。”褚云羲看着搁在膝畔的手杖,淡淡道,“你应该想一想嬢嬢会如何对我才是。” 曹经义愣了愣,立即绽出笑颜:“娘娘只是面上冷峻罢了,心底总是最怜惜陛下的。臣在宫中那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吗?” 褚云羲一哂,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他到宝慈宫的时候,吴王妃已回到内室。褚云羲一路进入,宫娥与内侍们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毕竟当时他在大殿前下跪交还乌木杖,与太后正式决裂,是众人都看在眼中的。 如今再次进入宝慈宫,褚云羲自己也觉得别扭,可一想到其他事情,便再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思。 一名宫娥从侧殿出来,行礼问候之后,将褚云羲带了进去。 地面光洁如玉,宫娥走路悄寂无声,四周便只有他行动间手杖触及砖石的声响。 似是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样子,门前的湘妃竹帘早已卷起,唯有长长的杏黄穗子垂落下来,偶尔微风拂过,便簌簌落落晃动不止。 “娘娘就在里面等着殿下。”宫娥低声说罢,退至了门边。 褚云羲略一停顿之后,在虚掩的门扉上轻轻扣响。 “进来吧。”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有些低沉。他慢慢走了进去,春日之时已不再有暖炉,而今暮色初降,窗子虽已紧闭,房中却还是有几分清冷之意。 他看到吴王妃就坐在榻上,便头也不抬地往那个方向行礼,低声道:“向嬢嬢问安。” 话语已罢,还是低着头,没有望她一眼。 从他走进房中以来,吴王妃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褚云羲身上。自决裂之后,她竟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褚云羲。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的面容还是略显清瘦,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凭借着手杖慢慢行走,可那右腿本就有恙,再加上那次重创,如今走路更是吃力。 然而他却一脸淡漠,眉梢眼角看不出一丝介意。 可越是这样,吴王妃看了就越是心痛,心痛之余,更起怨愤。 她深深呼吸,没有即刻回话。偌大的内室中只有她与褚云羲,一时陷入了寂静的重压。 褚云羲也没想要打破这僵局,只是默默站在一侧。吴王妃过了许久,才略微挑了挑细眉,道:“陛下,你原先是不是原先打算着直到我老死也不会再来看一眼了?” 褚云羲心头震动,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嬢嬢见了臣只会徒增气愤,既然如此,臣又何必前来拜见?” 吴王妃冷哂一下,“倒不如说是你如今将我视为仇人,早已忘记了你小时候我是如何照顾你的。” “过去之事从未忘记……”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但嬢嬢对虞庆瑶做的事,也让臣没法接受。” “虞庆瑶……哼!”吴王妃手指一紧,随即强压下怒气,冷冷地看着他道,“我问你,你是想要一直这样耗下去?如果我与建昌帝都不松口,你就一年接着一年地等?” 他一言不发,眼神冷淡。 吴王妃见状,只得又道:“你今日为何擅自离宫?去了的?” “只是在宫中待得闷了,便想去五哥府中做客。”褚云羲在来之前就想到太后会问及此事,故此也并没惊讶,“但后来听说五哥去了南京府衙,臣就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然后回了宫。” 吴王妃看他说话神情镇定,竟与之前褚廷秀相似无差,不由得蹙起双眉,审视着他道:“陛下,你当真只是在城中转了一圈?” 褚云羲望着她,缓缓道:“嬢嬢为什么这样问?”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你在城中做了什么,我会一点都不知?” “那嬢嬢希望臣怎样回答呢?”褚云羲认真地看着太后,多日不见,她竟不仅脸容消瘦,连眼下也有了隐隐青影,脸色很是不好。他不由心中伤感,没等太后回话,又道,“从小到大,有很多时候臣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才会使得身边的人满意,所幸嬢嬢还宠爱着臣。可是,臣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嬢嬢眼里只怕都是错的……臣,实在举步维艰,倍感辛苦。” 吴王妃亦语带悲凉道:“你现在知道举步维艰了?这难道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事端?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眼下这大内暗藏汹涌,你若想要独善其身就休要与其他人太过接近,否则的话,只怕你自身难保……”她说到这里,忽而侧身撑着前额连连低咳,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下去。 “嬢嬢……”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吴王妃又咳了一阵,直至脸色涨红,才勉强止住。褚云羲终是不忍,走至榻前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她捂着胸口,用审度的眼神注视着褚云羲,却并没有去接他手中的茶杯。 “陛下,你真还记得我以前是如何待你的?”她哑着声音问。 褚云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管怎样,嬢嬢以前确实庇佑过臣,臣不能不承认。” “好……”吴王妃闭上双目,缓缓道,“你记得就好……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掉。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褚云羲其实心中明白,但他还是道:“臣不甚明白。” 吴王妃冷笑一声,“你自己心中清楚,有些事你根本不该插手。褚廷秀现在与你走得如此接近,你竟连一点防备都无?” 他沉默不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臣觉得五哥没有理由要对臣不利。” “那老身难道有理由对你不利?除了虞庆瑶之事,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待你如何,你难道还不知道?可褚廷秀呢?他要的是什么,你可真正想过?”吴王妃颓然靠在榻上,见他还是如此固执,不由道,“你自己回去想想明白,这大内之中,到底谁才可以信赖!” 褚云羲将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退后一步,躬身道:“臣……告退。” 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沉重,吴王妃无力地坐在榻上,过了许久才记起褚云羲为她斟的那杯茶,端起一饮,却已发凉。 ****** 那天夜晚,在褚廷秀的授意下,杜纲的尸体被扔进了汴河。 与此同时,季程薰来到乐坊,将虞庆瑶带了出去。 封丘门缓缓而开,已换上男装的虞庆瑶随着程薰策马而去。 骏马飞驰之中,虞庆瑶回望南京。城楼上灯火粒粒,遥对着天际寒星,虽照亮了这一程路途,然而更远处的天地仍是漆黑一片。 重重宫门早已关闭,皇城大内已入沉睡,凝和宫中却还透出灯光。 褚云羲站在半开的窗前,望着院中的婆娑树影,在寂静中却好似听到了远去的马蹄声。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踏在他的心上,嗒嗒,嗒嗒,带着无尽思绪奔向远方。 第 7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五章更访遗踪得隐迹 天光刚刚亮起之时,凌香便接到了从南京城中送出的密件。 屋中垂幔深深,唯有窗口隐约透进亮光。她站在窗前打开信封,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燕虞庆瑶昨夜已离开南京。” 她将这一行字看了数遍,眉心微微蹙起。门外有人轻轻叩响,她随即将信纸叠起放回信封中,道:“进来吧。” 先前带头去白光寺将赵钧劫走的男子走了进来,掩上房门道:“刚才看到信使,是不是宫中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倒不是宫中有事。”凌香顿了顿,捏着信封道,“燕虞庆瑶走了。” 男子一惊:“逃出南京了?为何不派人追赶?” “我找你来就是为的这事。”凌香转过身正视着他道,“她是从北边的城门走的,似乎是往真定府方向而去,要是你带人现在迅速追出,应该还不至于相差太远。但是王爷至今还未来到南京,如果我们现在就将虞庆瑶抓回,我又怕难以躲过搜捕。” “这庄园应该不会有人敢擅自进入吧……” “是,否则也不会将怀思太子安置在此地。”凌香蹙紧眉间,“我只是着急为何王爷迟迟不到……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男子看她还犹豫不决,忍不住道:“之前不好下手,现在她好不容易离开了南京,难道我们还要等她回来再行动?” 凌香还在思索,男子又道:“这件事丁述是否已知道?” “自然不会。信使见了我之后即刻离开的。” “那娘子就更应该当机立断,要是消息走漏,也不知道丁述又会做出什么事来。”男子目光一沉,道,“我总觉得他至今还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凌香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或许二公子也没想到他会对虞庆瑶如此维护……这倒是在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男子冷笑一声,低着声音道:“依我之见,要是此人冥顽不灵,还不如趁早将他了断,以免留下后患。” 凌香听得此话,顿时一扬眉,敛容道:“他对虞庆瑶有抚养之恩,怎能这样轻易说杀就杀?何况二公子与他也是故交,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子见她变了脸色,只得道:“但现在虞庆瑶出了南京,希望娘子能准我出去将她擒下,如果怕将士兵引到这里,我就先把她关到其他地方,等一切太平后再见机行事。” 凌香抿唇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抬头道:“这样也好,先寻机会将她抓回,但不要带来此地。” “是。”男子抱拳道,“一定不会让人追查到此。” 凌香颔首,男子飒然转身离开了小屋,招来手下之后便迅疾从偏门出了庄园。 一行人翻身上马,直奔北边而去。铁蹄踏尘,迅如疾电。行了一程,前方再过一片荒林便是南京外城。男子正待招呼众人再加紧速度,却见远处小路上有一骑疾速驰来,马上之人头戴帷帽,垂下的黑纱遮蔽了面容。 男子见那人直奔他们而来,急忙一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小心应对。 转眼之间,那人已驰至近前,未等他们开口,即刻勒住缰绳低声道:“回庄!” 众人心中顿起疑惑,为首的男子更是盯着他面前的黑纱,“你是什么人?” “回庄!” 那人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以坚决的语气再度下令。 “你到底……”男子还待追问,那人已紧紧攥着马鞭,一字一字道,“你应该知道城中的讯息都是谁传出的。” “……二公子?!”男子惊愕万分地望着对面的这个人。 此人用隐藏于黑纱后的双目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只顾着要抓燕虞庆瑶,却忘记了另有黄雀在后?你们若是这样鲁莽追击,还未找到她便已被人引蛇出洞,到时候不仅性命难保,就连庄园里的人也会被一网打尽!凌香难道连这也不懂?” 说罢,又持鞭一指原路,叱道,“回去转告于她,要是再轻举妄动,一切计划因她失败,到时候只会后悔莫及!” 他说话声音虽不高,但语气果决,听之令人不敢再有怀疑。黑衣男子本还一心想要追击,被他这样一番训斥之后消减了锐气,可又有所不甘。眼见此人掉转马头就要离去,不由道:“阁下是二公子本人还是他的亲信?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随我们一起回庄见见凌香,有什么事情当面说……” “我另有要事,无暇去见她。”那人微微侧过身,似是望了远处一眼,随即一震缰绳,绝尘而去。 ****** 虞庆瑶随着程薰一路北上,为了在最快的时间内返回南京,不得不日以继夜不停赶路。途经朝歌、邯郸、邢州之后,方才抵达了真定府苍岩山。 她自去年冬季偷偷下山,直至如今才得以返回,倏忽间竟已过去了数月。去时山间寒风凛凛,万物肃杀,如今与程薰策马赶回,这一路上翠华叠芳,雀鸟飞掠,山崖间白瀑湍急,碎玉鸣琴一般,却又是另一番风光。 苍岩山境幽林异,越往深处行去,越见处处古树盘生。尤其是那一棵棵檀树奇姿异态,有似盘龙、有似卧虎,程薰随着虞庆瑶步行于山林之间,幽深处几乎不见天日。 他虽经常离开南京,却也很少来到这样荒僻之地,眼见前方又是一道仅容人侧身才能穿过的罅隙,不禁道:“你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是啊。”虞庆瑶点点头,不以为意地拨开身前荒草,“所以我去了南京就觉得人山人海……” 程薰瞥了她一眼,忽而又疑惑问道:“我怎么听说你跟九殿下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你们怎么会相识?” “因为我去了他寄居的道观啊!”虞庆瑶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带路,“就是上次去的太清宫,你不知道么?” 程薰愕然,之前在太清宫时已觉得两人关系不同寻常,可毕竟他并不是一直跟在褚云羲身边,也没有去询问此事的缘由。原以为是虞庆瑶黏着褚云羲才使得他动心,却原来真是幼时就相识。 可他还是不解,“褚云羲小时候是被迫无奈在太清宫居住,你又是因为什么去那里?” 这一下倒是让虞庆瑶站定了下来,“我是跟着师傅去的啊,当时他带我在太清宫附近的山神庙住了不少日子,后来有一天忽然又将我带走了。”她说起这,又想到当初不辞而别给褚云羲带来的伤怀,自己也不免有些失落。 程薰却皱了皱眉,“你师傅为何带你去了太清宫附近?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 虞庆瑶愕然,“那时候还小,只是隐约记得师傅当时身体不好,我还天天出去给他挖草药,所以才会遇到褚云羲的小猫……”她顿了顿,打量着程薰道,“为什么老是追问这些?” 程薰沉下脸,道:“我一路护送你到此,难道还问都不能问了?” “只不过是偶然认识褚云羲罢了,你却要追根究底似的。”虞庆瑶看他那一脸严肃的样子,闷闷不乐地转身就往那荒草深处走去。 程薰见她似是不高兴了,只能紧随其后,不再追问过去。 穿过这荒草地之后,远处便是空旷山谷,其间长有一株巨大古树,那树枝延伸数丈,直如巨伞翠盖,遮蔽天日。在其四周,大大小小的树木布满苍岩山涧,远望便如绿海一般,山风吹来,碧叶萧萧,如同浪涌。 “就在前面了!”虞庆瑶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小小不悦,说了一句之后便飞奔向山谷。 程薰急追而去,转过一道弯道,前方便是两间小木屋比邻而居。后方山石陡峭,寸草不生,近旁则枝叶繁茂,洒下大片绿荫。 虞庆瑶急匆匆地取出钥匙打开了右侧木门,未及跟程薰说什么便闪身进入。这屋子乃是师傅所居之处,她推门进来时便觉屋中气息潮湿,想来是门窗紧闭多日,自师傅下山后也没人进来过。 因一直记着褚云羲的话,她进入小屋后首先便是扑向了师傅床边的木箱。上次离山前,她就是在收拾旧衣时发现这箱子里藏着书信,因此才知道了自己的父亲还在人间。这一次她更是将箱子里的衣服杂物全都搬出,一件一件翻查过来,可除了先前见过的那几封书信之外,竟再没其他可疑东西。 程薰此时也跟进了屋子,见虞庆瑶忙着翻查,便也四处打量。 这小屋看似与寻常人家的布置并无很大区别,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斗笠镰刀,杂物不多,仅床边放置了一个木箱而已。 “除了这箱子,就没别的放东西的器物了?”他不由问道。 “没有了。”虞庆瑶还在检查着那些东西,神色有些疲惫。程薰见状,便也帮着她寻找起来,可无论是床底还是桌下隐蔽之处,全无可疑的东西存在。 却在此时,虞庆瑶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爬到了床头,直起身子便抓住了床架上的布幔。 “干什么?”程薰才一发问,她已迅速解开两边的细带,顷刻间,这木床上的布幔便垂落掉下。 背后的墙上竟嵌着一块两尺长宽的木板。 程薰快步上前,虞庆瑶已将木板用力扳下。原来这墙上竟凿出了一个长方洞穴,里面端端正正地排放着一些东西。 “这是……”虞庆瑶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触到了藏在洞里的东西,尽管心中惊讶万分,但她还是将其取了出来。 一共五块牌位。 但上面却无一字迹,空空荡荡,连一笔一画都未刻上。 “为什么这上面连姓名都没有?”她惊惶地回头问道。 望着那五块空无一字的牌位,程薰心中竟觉一紧。“找找还有没有什么!”他低声说着,探手又伸入那墙上的洞穴。可其这洞穴并不算深,除了牌位之外再无其他。他却还不死心,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忽然发现这洞穴下的砖石似乎缝隙过大。 他取出匕首刺入缝隙,往左右一划,果然觉出松动。 再一发力上挑,其中的一块砖石便往外突出。程薰扣住那砖石奋力抽出,灰尘洒落间,那空洞的墙壁间便显现出了一物。 赤红布帛包裹,狭长约有一尺。 他探手取出,托在掌心唯觉沉重冰冷。 虞庆瑶屏住呼吸,看着他慢慢解开布帛。瞬时间,寒光夺目,摄人心神。 竟是一截锋光四射的银枪枪尖。 第 7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六章相怜病骨轻于蝶 “为什么藏着这个?”程薰皱着眉将那银枪枪尖握在手中,虞庆瑶亦疑惑不解道:“以前从来没看到过……” 他将这枪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由问道:“那你怎么忽然想到在这床幔后找?” “因为师傅的床上一年四季都挂着床幔,有一次我想把它取下,他却不让。所以我才想到会不会在后面藏了什么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那五块牌位摆放整齐,“难道那枪尖与这些牌位一样,都是为了纪念什么人?” 程薰虽感觉这枪尖锋利异常,不像是寻常人所能拥有之物,可也没法断定此物究竟是何来源。他用布帛重新将枪尖与那些牌位包裹起来,跃下床去。 “看看屋中还有没有异样之处,如果找不到其他的,我们就只能将这些东西带回南京交给褚廷秀。” 两人在小屋里里外外又搜寻许久,甚至连虞庆瑶自己的房间都进去找了一遍,还是寻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只能在此暂歇了一阵,过午之后,便又准备启程离去。 临走之际,虞庆瑶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所住的那间小屋。屋中摆设简单,除了桌上有一个陶土花瓶之外,几乎看不出这是女子所居之处。多日不在,房间内虽还保持着自己走时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此时看来却隐约觉得有些清冷。 ——忽然想到了远在南京的褚云羲。 若是他来到这里,看到这满山古树间的小小木屋,会是怎样的神情,又会说些什么? 想及他的一切,心绪就千转百回。程薰在后面叫了她两遍,她才回过神来,掩门,上锁。 背负着包裹中的物件,虞庆瑶踏着高低不平的土石出了山谷。 一阵风来,层叠草木涌起漫漫翠波,头一次感到自己在这山野间竟是如此渺小。回首望去,木屋寂然,古树枝叶随风轻摇,安静得只能听到沙沙之声。 如果有一天,能带着褚云羲回到这里,回到她一直居住的地方,让他看一看这险峻如削的高崖,听一听漫山遍野的风声,或许也会是一种安宁到极致,无所争求的美好。 ****** 返回南京的途中,虞庆瑶显得比来的时候更有心事。 那五块空白的牌位以及银枪枪尖一直背在身上,让她始终不能展颜。虽然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何含义,可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会简单。 而程薰在返程的路上也明显越加警觉了起来。 倒并不完全是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返程他们走的是官道,这一路上自北往南的时不时有牛车马车匆匆经过,看那些人的装束都是寻常百姓,可眼下照理也不是探亲访友的节日,他们却都扶老携幼,车上还载着不少行李。 “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去?”不久之后虞庆瑶也察觉到了,程薰便去借机询问了在路边休息的一家人。 没过多久,他便策马返回,神情却有些沉重,虞庆瑶问他,他也不回答。 直至抵达了某个客栈,待等周围无人时,他才告诉虞庆瑶道:“北边不太平了,那些官道上的百姓都是住在边疆附近的,趁着还未起战火便先往南边来避一避。” 虞庆瑶一怔,她以前很少下山,对边疆那儿的事情也不甚了解。可见程薰难得的神情严肃,不禁也提心吊胆道:“难道是北辽要向我们开战了?” “暂时还没有。只是近来总是有北辽的士兵在边疆一带抢夺我朝百姓的粮食钱财,可恨那驻守边疆的将领也并不派兵驱逐,百姓们自然人心惶惶,索性先逃了避难。”程薰说到此,不由越加气愤。 随后的几天内他果然更加紧了行程,虞庆瑶亦想着尽快赶回见到褚云羲。两人风餐露宿,返程所用的时间倒是比去时还少。 只是这一路奔波不息,有时候甚至连夜间也在赶路,一天睡不了两三个时辰。虞庆瑶虽是练武的身子,却也禁不住长时间的颠簸劳顿。距离南京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天色转而阴沉,程薰本来打算带着虞庆瑶一鼓作气赶回城中,可见她骑在马上都神情萎顿,便掉转马头回去问道:“怎么已经受不住了?” 她本已觉全身发酸,可又想着要赶回南京,便硬撑着道:“还好,只是有些累。” 程薰见她这样说了,便也没再多问,双腿一夹马腹,扬鞭便朝南京外城驱驰而去。岂料才又行了三四里,风势一阵猛似一阵,云层亦越来越厚,不出一盏茶的时间,竟噼噼啪啪落下雨点。 程薰暗觉晦气,可放眼四望,周围尽是空空荡荡,连躲雨之处都寻不到。无奈之下,他只得叫了虞庆瑶继续冒雨前行,这春雨亦带着寒意,雨点越来越大,砸得路上尘土扬起。两人在雨中冲出甚远,才望到前方路边有一家驿馆,程薰急忙下马奔进门去,无意间回头一望,却见虞庆瑶虽也跟了进来,可裹着湿透的衣衫浑身发抖。 “你没事吧?”他也担心褚云羲为此而责备,不由问了一句。 “我上去换衣服。”虞庆瑶哆哆嗦嗦地丢下一句,便扶着楼栏独自上了楼。 驿站外的雨势已经越来越大,风过之处,草木为之摇摆低伏,地上很快积满了水。程薰本想等着这场雨停再上路,可见天气迟迟未能好转,只能上楼敲门。 虞庆瑶过了一会儿才过来开了门,虽换了一身衣服,可头发湿漉漉的垂下,脸色也很不好。 “燕虞庆瑶,你是不是病了?”程薰不由问道。 她起先还摇头,可程薰又追问一遍之后,虞庆瑶颓然答道:“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了。” 没等他开口,她又急忙道:“让我睡一觉,兴许就能缓过来。” 程薰叹息一声,“等雨停了再说,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要不九殿下会将我骂死!” 虽知褚云羲一直维护于她,可现在虞庆瑶只觉自己病得不是时候,恹恹然向程薰道了歉意,默默地躺回了床上。 她本以为只是着凉染了风寒,可没想到这一睡下去就更乏力,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裹着被子犹在瑟瑟发抖,迷迷糊糊间昏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像是还在路途飞驰,四周景物全在晃动,却忽又似乎听到有人在远处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是熟悉,虞庆瑶竭力策马循音追逐,却又望不到对方的身影。 身处空濛之中,天地尽是茫茫灰白,她仓惶四顾,寻不到任何出路。 却在此时,那唤着她名字的声音又渐渐响起。她的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只剩她在苍茫山间不辨南北地奔跑,远处似乎有高高的围墙,一只小白猫窜上墙头,回过来朝她望了望,随即消失于迷雾间。 “踏雪?”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惊叫出声,朦胧中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他抚了她的脸颊。 感受到了指尖的微冷,她这才疲惫不堪地睁开眼。帘幔轻挽,室中光线昏暗,坐在床边的少年只穿着简单的青色锦袍,眼神间满是忧虑。 “陛下?!”虞庆瑶以为自己在梦中,使劲揉了揉眼睛。褚云羲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是我,别喊。” 她惊得直想坐起,可身子却没力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已经昏睡半天了。”褚云羲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程薰怕你出事,便请驿馆的人迅速回城转告了五哥,他自然就告诉了我。” 虞庆瑶怔怔然望着他,眼睛有些酸涩,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怎么又会病了呢?” 褚云羲皱眉道:“程薰说你已经连续四五天没好好睡觉了,一清早又冒雨赶路,怎能不病?” 虞庆瑶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眼睛水漉漉的,神情很是萎靡。 褚云羲望着她,想到这一路上她没日没夜地赶路,心中不由有些后悔。 然而她很快就想起了要紧的事,着急道:“我在苍岩山找到了奇怪的东西。” “他给我看了。”褚云羲取过桌上的包裹,隔着布帛摸着那冰凉的枪尖,显得有些沉默。 虞庆瑶犹犹豫豫地道:“我看不出这枪尖的来历,程薰也说不知道……” “嗯,我也看不出。”褚云羲摸摸她的额头,感觉还有些发热,便安慰她道,“等回去后再说这些好吗?你太累了,要好好睡一觉才行。” 她却执意伸出手拽着他,哭丧着脸道:“可是还有那五块没有名字的牌位,我一路背着,心中很是害怕。” 他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微笑了一下,“不要害怕,虞庆瑶,有什么事我会与你一起承担的。” 她怔怔地望着褚云羲,他以往也会这样温和的说话,可现在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却反而使得虞庆瑶惴惴不安。“阿容……”她攥紧了他的袖子,小声问道,“你觉得我师傅为什么会藏在这些东西?” 他的眼神为之沉了一沉,随即恢复了宁静。 “可能,可能是他已经故去的亲人的遗物吧?他又早已退隐江湖,所以不想被别人知道他的来历。”褚云羲说着,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望着虞庆瑶道,“不要再想这些了,等五哥查清了事实,自会告诉你的。” 她略显失落地点点头,想要转过身去睡觉,可又舍不得近前的褚云羲。褚云羲见她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道:“我先出去了,不然你总是不肯睡觉。” “别!”她见他要站起,急得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那你这样总也不睡也不行啊。”褚云羲没有办法,重新坐下扣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虞庆瑶,我不能在外面逗留过久,可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回去?” 她的身子慢慢往下缩,只将一双眼睛露在被子外面。 “陪我睡一会儿……”虞庆瑶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说了半句又慌忙补充,“就躺一下,陪陪我……” 第 7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七章此处与谁相伴宿 褚云羲起先自然不愿,“又不是晚上,我躺床上做什么?” 这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可虞庆瑶也不反驳,只是眼巴巴地望着他。黑黑的眸子湿漉漉,让他想到了幼时伏在他身上的踏雪。 “不能这样呢,虞庆瑶……”他又抚了抚她的头发,虞庆瑶却一侧脸,将他的手压住了。褚云羲想要将手收回,虞庆瑶使劲拽着他的手腕就是不放。他无奈之下弯下腰,低声道:“为什么非要我躺上去?” 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怨气瞪了他一眼,背转了身子不说话。 他叫了她一声,可得不到回应,犹豫片刻后,只好起身坐到了床沿。虞庆瑶虽没回过身,却感觉到了他的举动,便裹着被子往里侧缩了缩,身子越发显得娇小。 褚云羲轻轻扳着她的肩膀,俯身望了望,见她闭着眼睛,两颊上微微有些发红。于是他只能悄悄脱掉了筒靴,一手扶着右腿往后坐了坐,随后略显拘谨地躺在了虞庆瑶身后。 寂静中,褚云羲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虞庆瑶一惊,可随后便只是蜷起身子,躲在他的臂弯中。他低下头,呼吸就在耳畔,虞庆瑶的心砰砰直跳,便转回头望着褚云羲,小声道:“干什么?” 他怔了怔,“不是你叫我到床上来的吗?” “嗯。”她点点头,就这样窝在了他怀中。两人呼吸轻浅,在安静中只觉时光好似已经静止,他的手臂环着虞庆瑶的腰间,虞庆瑶躺了一会儿,又卷着被子转回身道:“阿容,你要盖被子吗?” “不要。”他答得很是干脆。 “可外面下着雨,你这样躺着不冷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将被子掀开一些,搭在了他身上。褚云羲似乎有些别扭,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不要管我了,自己睡着才是。” 她却又往他身前钻了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就像现在这样,没有别人打搅。” 虞庆瑶语声软软,犹带着些许的怅惘。褚云羲低着眼帘,唇轻移至她前额,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静默了一会儿,望着褚云羲道:“阿容,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褚云羲微感意外,从太清宫化解了心结起,两人便似乎很顺理成章地黏在了一起,甚至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题。尽管如此,他还是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会的,虞庆瑶。” “是吗?”她好像不太相信,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喜欢我多久了呢?” 这问题又出乎他的意料,故此褚云羲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才道:“很久很久。” 她却不满意,轻轻地踢了踢他的左足,“敷衍了事。难道是从小时候就喜欢了?那会儿你才多大,的懂这些?” 褚云羲抱住她,道:“那种喜欢与现在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但不管如何,总是希望天天见到你,这还不算?” 她抬眸看看他,正对着他的清澈目光,不由又红着脸颊低下头去。“那以后不会变心吗?” “怎会变心?”褚云羲扣着她的手指,将之抵在自己胸前,“你难道忘记了我在太清宫外面说过的话了?只愿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爱之人,要是她也愿意长留于我身边,我便从此与她在一起。不管外人说些什么,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虞庆瑶,这些话,我并不是随意说说而已的。” 她的眼里有些湿意,紧贴着他的心口,小声道:“我也想陪着你呢,阿容……一直陪着你。” 他轻浅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柔和。虞庆瑶听着他的心跳,很是满足地合上了眼睛。 也许是真的累极了,她躺在褚云羲怀中没多久便熟睡了过去。黑黑的眼睫如同羽扇,丰润的唇犹是微微嘟起,让褚云羲有些恍惚,可是怕将她重新惊醒,于是也不敢吻她,只能牢牢地将虞庆瑶搂在怀中。 雨珠打在屋瓦上,轻轻弹起又碎落,淅淅沥沥,似无止尽。 ****** 天色渐渐转亮,雨声亦慢慢变缓,房门外却有人低声唤起。 褚云羲虽躺在床上却始终没有睡,听得外面的动静便坐起身。虞庆瑶还在沉睡,他悄悄地下了床,走出了屋子。 “褚廷秀殿下请陛下尽快回城。”门外的人是褚廷秀身边随从,手中还提着蓑衣,应是刚刚才赶到。 褚云羲低声应道:“我知道了,立即回去。” 那人随即下楼准备车马,褚云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梯上脚步声响,程薰赶了上来。一见褚云羲,他便道:“已临近黄昏,殿下再不回城就要进不去大内。褚廷秀想必也是派人来催促的吧?” “是。”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虞庆瑶现在还在睡觉,你先不要去打搅她。” 程薰应了一声,问道:“那些东西是殿下现在就带回去?” “我带给五哥看看。”他转身想要推门进去,程薰却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后才低声道:“殿下,那银枪极有可能是过去军中的东西,褚廷秀能查出具体来源?” 褚云羲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道:“若是普通的军中武器,想来查证起来也难,只能尝试而已。” 程薰叹了一口气,向褚云羲行礼后先行下楼。褚云羲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推门重又走了进去。屋中光线黯淡,床前的帘幔并未放下,虞庆瑶依旧蜷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他轻轻走到近前,扶着床栏弯腰看了看,本不想叫醒她,可这时却见她眼睫毛微微颤动,似是有些要苏醒的样子。 “虞庆瑶……”他轻声唤了一下,虞庆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可也没睁开眼。他只好道:“宫门快要关闭,我得赶回大内。你在这儿好好休息,等你醒了,程薰会将你送回原先住过的宅子。” 她朦朦胧胧地点了点头,褚云羲又捏了捏她的手指,小声道,“桌上的东西我先带回去……放在这里也不安全。” 虞庆瑶睡意还未消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褚云羲看着她满是倦意的样子,不忍再去吵她,便微微俯身,若有若无地吻了她一下,轻轻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裹,而后走向了门边。 打开房门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 白蒙蒙的窗子下,虞庆瑶独自睡在床上,安静得如同无声的梦境。 一道波痕在他心间倏忽划过,然而他只能强抑着那种怅惘,默然掩门而去。 房门关闭,他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虞庆瑶还是闭着眼睛,可腿却蜷得更紧,几乎就想将自己缩得找寻不到。 ****** 暮色渐沉,满是积水的道路上已少人行走,褚云羲的车骑队伍沿着御街径直往南,待等经由重重城门进入大内时,云层后的落日已临近灰白。 晚风中的凝和宫如润了山泉一般清净,一色碧瓦白墙,庭前古树更显孤高标奇。他才从乘辇下来,曹经义便带着几名内侍迎上前来。 一见他手中的包裹,曹经义便愣了愣,但见周围人员复杂,便也识趣地没加询问,只是恭恭敬敬地扶着褚云羲回了宫殿。遥遥的,却有沉重的钟声自远处传来。 一声一声,连接不断,撞人心扉。 “天色已晚,为何前面在传召众臣?”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回望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远处重阁飞檐,即便是在这样昏沉的天色中还是不减庄严,可加上这钟声,却更让人心生不安。 曹经义也诧异地望着那边,道:“像是崇政殿方向……这个时候响起钟声,应该是有大事发生吧?”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叫来程薰吩咐他去询问清楚,待程薰匆匆走后,他才带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 灯火盏盏亮起,曹经义细致入微地早已准备好了热茶,此时见周围没了别人,才敢低声问道:“陛下,虞庆瑶是不是已经回了南京?” 褚云羲点点头,将包裹搁在了桌上,叮嘱他道:“不要让别人动这包裹,明日一早我要交给五哥。” “是……这里面……”曹经义看看褚云羲,见他似乎不愿开口,便赶紧替他腾出地方放置包裹,没再过问一句。 过了许久,程薰一路小跑着奔了回来,才进屋子,便忙不迭给褚云羲行礼,口中直道:“殿下,是褚廷秀传召多位重臣进宫议事呢!” 曹经义皱眉道:“能召重臣来的,眼下除了褚廷秀还能有谁?叫你去打探的是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程薰忙解释道:“奴婢正要往下说……听闻是易州传来急讯,北辽的士兵洗劫了一个村子,还将当地的百姓杀了好几个。易州的地方官想要派兵追讨,可河北路的经略大人却不准,因此便起了争执,那易州知府连夜送上奏章,褚廷秀殿下正是因为这件事而召集其他大臣商议。” 褚云羲心中一沉,十六年前与北辽一战最后惨败,不得不割让了北方数州土地以保太平,而近些年来北辽与本朝互相制约,关系虽始终不和,却也未曾有过交战。可现在边境上有起争端,先前程薰也已告诉了他,说北方百姓有些已经开始南迁避难。然而这河北经略统领一方军务,却又正是太后的胞弟潘振巍…… 他蹙紧双眉,过了片刻才道:“他们是否还在商议?” “正是,奴婢回来的时候大臣们刚刚赶到不久,看样子是要商量到很晚了。”程薰顿了顿,又忽而道,“说来奴婢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褚云羲见他神采奕奕,不禁发问。 “听说建昌帝很快就要赶回南京了!”程薰讨好似的行礼道,“殿下不必担心北辽的事情了,建昌帝一旦回来,大家可不就是有了主心骨了吗?” 一时之间,褚云羲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虽早在预料之中,可还是心绪反复,末了才挥手将他屏退,默默地望着窗户出神。 灯火摇曳,曹经义静静侍立其后,隔了片刻,不由轻声道:“陛下,建昌帝迟早是要回来的……。” “我明白。”他背靠着椅子,缓缓道,“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到何时才能结束……” 曹经义愣了愣,弯腰道:“陛下何必这样说?只要您心里真正惦记着虞庆瑶,虞庆瑶也不会埋怨您的。建昌帝与太后那边……眼下大概只能慢慢耗着了吧?您要是与他们强拼,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褚云羲以手撑着前额,闭上眼睛安静了许久,忽然道:“曹经义,如果一直耗下去,虞庆瑶会等吗?” 灯焰忽忽地往上窜了窜,随即摇晃得更加厉害。曹经义躬身,脸上堆着笑意,“虞庆瑶不会轻易放弃陛下的,陛下也该好好珍惜,可不能让她等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场空……” 第 7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八章 俄复晨曦万里开 自日暮起,崇政殿内群臣争议不止,褚廷秀独坐于正座间,看着那一张张或激怒或惶恐的脸容,许久都不发一词。 巨型烛台上的蜡滴缓缓流下,金辉显耀的蟠龙绘饰亦渐渐融化,最终化为一堆烛油。 “臣以为北辽此次纵兵行凶实乃对本朝的挑衅,若是我们还一再示弱退让,只怕他们非但不会有所收敛,还更会变本加厉。”一名年老的臣子抗词慷慨,神情痛切,“十六年前被他们强行划去的若干州县还未夺回,如今北辽野心不灭。臣恳请褚廷秀速速下令,迎头痛击那些北辽的游兵散将,也好一振我朝威严!” 褚廷秀还未及开口,却又有人鄙夷道:“依照范大人的意思,是要趁着这次机会大肆攻打,并夺回以前丢失的土地了?可我朝要是贸然出击,反而被北辽找到了开战的借口。国内如今兵力不足,大批厢军已被解散回乡务农,到时候真的掀起了大战,我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一时间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褚廷秀在争执声中静坐不动,眼见两派越吵越烈,才开口道:“孤深知此乃要事,但越是重要,越是需得建昌帝亲下定夺。今夜孤即派人将此讯息传递给建昌帝,想必他得知此事后更会加紧回京的行程。另外,命易州知府与通判各自安排人马在边境严防,不能再放一名北辽士兵侵入我境内。还有后续之事,只待建昌帝回来后再行决断。“ 这折中之策使得两派臣子无法再起争论,加之有禁军指挥使进宫禀告,说是建昌帝已在返京的途中,众人也只得听从褚廷秀安排,等着建昌帝回京后再做决定。 众臣退出崇政殿后,烛火虽还彻明,夜色已经浓郁。 褚廷秀步出大殿,远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前唯有沉沉阴影,如同无尽深海。身边内侍上前询问是否还要回王府休息,他见时辰已晚,便道:“今晚在延义阁后休息一夜,不再回去了。” 内侍应声退后,随即吩咐其他黄门前去准备。褚廷秀缓缓步下台阶,才踏上坐辇,忽又道:“先别去延义阁,转道凝和宫。” ****** 凝和宫早已关闭了宫门,四下悄寂,唯有竹叶轻摇。褚云羲本在书房,近旁的曹经义正催着他早些安歇,恰听得外面传来报讯之声,却是褚廷秀到访。 褚云羲略感意外,搁下手中书册起身站起。门外脚步声临近,光影交替间,一身锦衣的褚廷秀已踏入书房。 “五哥。”他扶着桌沿想要迎出,褚廷秀抬手道,“不必多礼,你且坐下吧。我也是因为入夜后不想再开宫门回去,所以才留宿于宫中,便想到过来看看你。” 褚云羲这才落座,曹经义早就替褚廷秀备好了座椅,见他似是有事才专程过来,便躬身告辞退出了房间。 “你去驿馆见了虞庆瑶,她现在怎么样了?”褚廷秀见房中再无别人,便直接问道。 “一路上劳累过度,又加上冒雨赶路,所以病倒在床。”褚云羲微叹了一口气,“后来我走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醒,可我只能先行离开。我让程薰等她恢复精神后将她送回以前的那所宅子,乐坊内毕竟人员众多,那间宅子地处僻静,倒是少人经过。” “她也是为了尽早赶回来见你,所以才不顾自己……”褚廷秀又沉吟了一下,问道,“听说她在山中小屋找到了一些东西,不知你是否见到了?” “我已经带回来了。”褚云羲说着,便起身取过了书桌边的一个狭长木匣。“本想明日亲自送去你府中的,没想到五哥竟先来了。” 他轻轻打开匣子,明利可鉴的枪尖映着烛光,泛出阵阵寒意。在那底下,整整齐齐排放着五块空白无字的玄黑牌位。 褚廷秀不由一惊,“这就是她找到的东西?” “正是。” 褚廷秀慢慢触摸着那枪尖,指间只觉寒气渗骨。“这些东西的来源可曾问到?”他沉声问道。 “虞庆瑶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在丁述的床后墙壁里找到的。”褚云羲凝视着匣子里的东西,声音亦有些低沉,“按照程薰的判断,这枪尖的打造工艺实非民间所能达到……” 褚廷秀将枪尖取出,在手中掂了掂,“确实像是来自军中。”说话间,他又信手取过一叠信纸,手腕一转,枪尖轻轻划过纸面。一瞬间,素白的信纸便一一碎落在了书桌上。 褚云羲看着满桌信纸碎片,沉默一阵,道:“只怕寻常士卒所用的武器不会有这般锋利。可惜我对刀枪之类并不通晓,五哥或许会熟悉一些。” “我虽练过枪法,但对于锻造也不甚清楚。”他又细细审视,见尖端周围有五道凹陷,如散丝般贯穿枪尖,不由道,“像这样的铸造技艺倒是特别,说不定问问朝中熟悉军械的人便能说出一二。” 褚云羲也注意到了那枪尖上的五道凹槽,听他这样说了,便道:“我也有此想法,但又担心如果这枪尖确实可查出来源,那五哥所问之人岂不是也要产生怀疑?” 褚廷秀沉吟一番,道:“这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贸然找不熟悉的人打探内情。”说罢,他将枪尖重又放回桌上,望着那五块牌位出神。 褚云羲因想及傍晚听说的事情,便问道:“易州那边的争端打算如何处理?” 褚廷秀回过神来,长长叹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那些大臣们各有见解,有说北辽是借机寻衅,必须施以重击才能压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也有说边境事端非同寻常,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造成大祸……总之是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然而爹爹不在京中,我并无权利决断这样的事情,只能先下令易州知府与通判加强防备,若有北辽士兵再来侵犯,便将他们驱逐。” 褚云羲不由抬头道:“五哥应该知道,河北经略正是嬢嬢的娘家兄弟……边境一带的军务皆由他统领,手下能人不少,这次竟按兵不动,倒也是出奇。”他停顿了一下,又谨慎问道,“杜纲的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嬢嬢竟没再过问么?” 褚廷秀望了他一眼,负手走到门边,确定外面没人之后,才低声道:“几天后他的尸体在汴河中浮起,南京府尹派人通报给太后,说是杜纲在外出时遭遇无赖抢劫,被砍之后又掉进了汴河。嬢嬢哭了一场,叫人安葬了杜纲,此事再没提起。” 虽然杜纲以前对褚云羲甚是不敬,但听到他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褚云羲心中还是有些沉重。 “嬢嬢难道没再找你问话?”他抬头看着褚廷秀,觉得此事就这样了结似乎太过轻易。 “自然也问了几句。”褚廷秀走回他近前,淡然道,“你我都知道杜纲必定是被嬢嬢派人暗杀灭口,她才是最不希望再追查此事的人,但碍于情面,身边的内侍莫名死在宫外,她必定也得过问一番,否则岂不是令人怀疑。” “只是我还有一些担心……”褚云羲犹豫了一下,又道,“在白光寺的人若真是怀思太子,那劫走的他的人究竟是谁?嬢嬢虽命人杀了杜纲,可她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是我们所为?” 褚廷秀想起后来嬢嬢叫他去问话时的神色,确实目光阴沉,就像是恨不能凿穿他的胸口,看看他的心中到底藏了什么。 但他还是平静地笑了笑,“无凭无据的,就算嬢嬢有所怀疑也没法去查,何况确实不是我们做的事,又担心什么?” 褚云羲心中其实隐隐不安,之前所说的镇守边境的河北经略正是嬢嬢的兄弟。此人向来骁勇善战,这一次却强压易州知府不准出击,不知道是不是与近来这些复杂的争斗有关联……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直说,思索之下,忽又想到之前南京骚乱之事,因问及是否已经查实背后主谋。 褚廷秀从容道:“程薰出去的第二天,另一位指挥使亦带人赶往北方。那个偷偷溜走的人已被我们掌控,只不过他上面还有主使。” “难道真是二哥?”褚云羲一怔。 褚廷秀却没直接回答,只道:“等爹爹回来自会清楚。” 他正待追问,褚廷秀已告辞说要离去,同时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些是我现在就带走?” “这样也好,免得送出宫的时候再有麻烦。”褚云羲说着,便将匣子交予了褚廷秀。褚廷秀握着那匣子,微微一笑:“我会找人查证,一有消息便来通知于你。” “有劳五哥。”褚云羲推开窗子,外面月色清寒,满院沉静。远处有人笼着双袖站在长廊下,看身形似是曹经义。 褚云羲还未开口,曹经义已望到了这边,远远地小跑过来,隔着花丛问道:“陛下可有吩咐?” “五哥要回延义阁了,门前乘辇可曾等着?” “都在外面等着呢。”曹经义朝着长廊那端扬了扬手,侍从们随即赶来。褚廷秀与褚云羲作别,将木匣藏在宽袖间出了书房,褚云羲则在后送别。 将褚廷秀送出凝和宫后,褚云羲返回书房。曹经义见到桌上的碎纸,不由怔了怔,“陛下这是干什么了?难道是心中不快?” 褚云羲随手将碎纸扔到一边,“不是,莫要瞎想。” 曹经义这才露出笑容,将那些碎纸归在一处,整整齐齐笼在手中,“不是就好,奴婢替您扔了去。” ****** 许是白天下过了一场绵绵长雨的关系,这一夜又是寒凉入骨。 虞庆瑶已被送回了城北的小院。她独自睡在房间中,望着窗外不断晃动的阴影,想到在驿馆内见到的褚云羲,恍惚中竟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场梦。 可是他确实曾抱着她静静地睡在床上,他的呼吸清晰可感,温柔而又轻浅,直至现在似乎还在耳畔。 虞庆瑶在黑暗中从枕下摸出那个飞燕荷包,以手指沿着上面高低不平的刺绣轮廓画了几遍,随后才又将它压在底下,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弱,迷迷糊糊地将睡未睡之际,却听到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她愣了愣,这宅子里除了她以外,就还剩先前安排留在这儿的使女蕙儿。可这夜黑风高的,蕙儿难道去了院中? 虞庆瑶敛眉又屏息倾听一番,此时院中却只有风声穿叶,再无别的动静。 ……大概是自己太累了吧? 她这样想着,重新合眼睡去。 ****** 一夜的风声时高时低,萧褚云羲竟似深秋,直至天明时分,这风势才算渐渐减小。朝阳缓缓升起,华光穿透薄薄云间,遍洒了宁静肃穆的皇城。 宣德楼上银甲长戟的禁卫列成两排,纹丝不动地伫立于晨曦之中。号角声浑厚幽远,朱漆金环的城门缓缓而开,从大内赶来的褚廷秀率领文武官员跪在微冷的砖石道上,等候着即将抵达南京的队伍。 日光越来越盛,千万道金辉射向浩远大地。在那御街尽头,五色旗幡飘展于清风之间,浩浩荡荡的车辇已向这边行来。 城墙上的号角声越发响彻云霄,褚廷秀在首,百官在后,齐齐朝着那方匍匐叩首。 金漆蟠龙攒柱的马车越来越近,外出多日的建昌帝终于回到了南京。 “臣恭迎陛下返京。”褚廷秀朗声说着,想及见到建昌帝之后要说的话,低头叩首间不由流露一丝微笑。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惊讶地发现在建昌帝所乘坐的马车之后,另有一辆攒柱金顶的华贵马车,只不过其上纹饰的乃是云间巨蟒,雄姿高扬,威严迫人。 “免礼。”坐在车中的建昌帝沉声发话,“之前听闻南京城中骚乱,你是如何监国的?” 褚廷秀不敢抬头,但也未显慌张之意,只道:“城中骚乱只一天,此后早已平息,待等爹爹回宫后,臣一定仔仔细细地禀明实情。” 建昌帝听出他话中有话,此时却听后方的马车中有人轻笑一声。“令谦能在一天之内就将骚乱彻底平息,也称得上是处理得当了,皇兄不必急着审问他,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褚廷秀心头一跳,果然不出所料。 然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着那后面的马车叩首行礼,“拜见皇叔。” 锦帘扬起一角,淮南王自车中朝着他微笑示意,道:“许久不见,令谦大有风范,倒是让我这做皇叔的自感年华老去,不胜唏嘘。” 第 7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九章天与人谋应此时 自宣德门起每一道宫门依次而开,仪仗旗幡飘飘扬扬绵延不绝,褚廷秀与其他众臣护送着宝顶蟠龙銮驾缓缓入内。至大庆门,着绛纱服佩宽玉带的雍王与褚云羲亦在此跪迎,建昌帝并未下车,只简单问了几句,随后车驾便还是沿着大道一径往北。 过紫宸殿,建昌帝与淮南王各自整束衣冠,率领众臣上清香三柱,完毕之后,便按照惯例往宝慈宫叩见太后。 建昌帝与太后虽不合,但淮南王在旁,这面上功夫决计不可马虎。至宝慈宫前,遣内侍进去通报,待等太后发话之后,建昌帝才下了车辇,与淮南王一同入内,众皇子亦跟随在后,不敢有所疏忽。 宝慈宫内燃着清香,垂帘半卷,日影淡然,庭中偶有鸟雀落在枝头,亦很快被这一行人惊扰飞去。 建昌帝踏入正殿,吴王妃刚刚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出。离京二十余日,建昌帝此时乍一望到吴王妃,倒是愣怔了一下。 她虽是穿着华服正装,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显雍容高贵,但两颊明显消瘦,行动亦乏力许多。 ——以前不可一世,如今抵不住病痛缠身,果然是老了。 建昌帝一边在心底暗暗思量,一边恭恭敬敬向太后行礼,淮南王等人亦躬身问候。吴王妃坐在位子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殿上这一个个皆是赵家子孙,衣冠间蟠龙游蟒,各有风采,可如今在她看来,却只觉刺目异常。 建昌帝依例向太后禀告了祭扫皇陵的所见所闻,言辞不失礼数而又简单扼要。吴王妃心中暗自盘算,倒是淮南王上前行礼道:“前月正好有守陵官员来报,说是先帝的陵前石兽现出裂痕,臣想请奏娘娘是想办法修缮还是重新遣人打造?” 吴王妃脸色一沉,“先帝去世不过十多年而已,为何石兽竟会开裂?当初那些工匠是怎么挑选的石材?” 建昌帝向太后瞥了一眼,当初先帝驾崩来得突然,陵墓虽是早就开始修建,但石兽等物俱是他亲自过问安排的。可太后既然这样问了,他也不得不答道:“娘娘请勿动怒,臣祭扫的时候也看过,虽说是裂痕,其实并不明显。” 吴王妃冷哼一声,淮南王见状便道:“皇兄所言如实。石料都是上等的,只是去年夏天极热,又有多次雷暴,冬至后则天降大雪数日不见融化。许是这怪异天气造成了石兽开裂,好在只是极其微小的裂痕,皇兄专门让臣来问问娘娘,也好早作安排。” “此事绝不能再马虎处置!”太后说着,转而望着建昌帝放慢了语速,“建昌帝离开南京那么多天,对城中发生的事情可也清楚?” 建昌帝微一皱眉,“娘娘是说南京城中起了骚动之事?臣之前已经接到了五哥派人送来的奏章,但有些事情还未及详细过问。” 太后生硬地笑了笑,“你自是有五哥这个好帮手,处置起事情来雷厉风行,不留空隙。” 建昌帝朝褚廷秀望了望,虽听出太后话里有话,却不知她到底所为何事。褚廷秀早就知道太后意有所指,但见周围众人皆在,便也只好恭敬答道:“嬢嬢夸奖,臣愧不敢当,只是尽力维持着城中秩序,所幸没造成大乱。” 吴王妃唇边冷笑浮起,自白光寺怀思太子被劫之后,她始终也在派人追查。可至今非但寻不到太子踪迹,连一向被视为心腹的杜纲也死在了宫外。虽然杜纲是被她胞弟潘振雄的手下灭口杀死,可在太后看来,若不是那些人劫走了怀思太子,此后的一系列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杜纲也不会命丧黄泉,最终还被抛入汴河。 而这变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是在建昌帝离开南京之后就忽然爆发,褚廷秀甚至还将褚云羲也拖涉其中。 故此,她早已认定此事必然是建昌帝所出的计谋。 “五哥倒是人如其名,当真谦逊得很。”太后心中腹诽,面上却还淡然,只是看着这父子着实碍眼,便撑着前额道,“想来你们父子见面还有许多话要说,老身这里也不留客,你们各自散去便是。” 建昌帝本也无心在此久留,便告辞准备离开。淮南王却向他揖了一下,道:“刚才说的事情还未有定断,臣弟想着与娘娘再细细商议一下。” “……也好,你与娘娘也有一年未见,便留下陪娘娘说说话吧。”建昌帝说罢,褚廷秀与其他皇子亦接连告辞。太后并不挽留,望着他们一个个步出大殿,见褚云羲走在最后,不由唤了一声:“陛下。” 褚云羲在门槛前停了脚步,怔然回头。 他自进来后除了循例问候与告辞以外没多说一句话,此时忽听得太后叫他,回首间只见她端坐于飞凤錾金椅间,背后是宝光烁烁的屏风,却衬得太后的脸色格外青白。 “嬢嬢,有何事吩咐?” 褚云羲低声问了一句,留在了殿门边。 他身姿孤卓,转回间还是行动滞碍,那一夜在宝津楼着实伤得不轻。吴王妃看着他,门外阳光斜斜射进,褚云羲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浅淡的光影。 “腿上的伤可曾痊愈?”她慢慢地问道。 “差不多了。”他低头回答,没什么表情。 吴王妃有些怨怼,“为何见你走路还是不敢用力的样子?没有痊愈何必天天跟着褚廷秀奔波忙碌?” 褚云羲低着眼帘道:“右足本就是不能完全着地的,之前躺了那么久,而今走路还有些生疏,请嬢嬢不必太在意。臣也没有跟着五哥奔波,只是有几次出去找他而已。” 吴王妃本是有心要提醒他别再与褚廷秀太过亲近,可见他还是冥顽不灵,便紧抿了唇不再说话。一旁的淮南王见状,便微笑地道:“娘娘也是关切至极,生怕褚云羲再有所闪失吧?只是褚云羲怎会无端受了伤?我倒是没听皇兄说起此事。” 吴王妃眉间一蹙,褚云羲为了虞庆瑶受伤的事她并不想被更多的人知晓,但见淮南王问及,也只得敷衍道:“他自己不慎,下楼时跌了一跤,腿骨险些断掉。” 淮南王面露惊讶之色,还待问起详情,太后已向褚云羲道:“你久站不适,回宫歇息去吧。” “臣告辞。”褚云羲躬身行礼,沉默离去。 吴王妃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不觉流露出郁色。过了片刻,淮南王见周围暂时无人,便试探问道:“看娘娘的神情甚是沉郁,莫非最近有何事惹得娘娘不快,却又不能明言?” 吴王妃听他这一问,不由转目望去。 他与建昌帝一样,脸型轮廓都酷似先帝。但比起形容消瘦,双目也因劳累过度而深陷的建昌帝来,淮南王正是大好的年华。他姿容俊朗,眼神明亮,言谈间常含笑意,不像建昌帝那样神情严肃。 “哼,一个个都不让老身安心。”她虽满心怨怼,可还不想对着淮南王诉苦,只轻轻带过。 淮南王却笑了笑,温和道:“先帝在世时多因头痛顽疾而不能如常视政,幸有娘娘与众国舅辅助,才能使满朝文武竭尽忠诚为国出力。当时臣虽年少,却也知道娘娘为这圣朝劳心劳力,而今臣虽常年留在淮南,但也希望每年来看望娘娘时能见您笑容满面。可现今娘娘早应该是颐养天年之时,怎么还是常含忧愁?” 他顿了顿,又微皱了皱眉,关切道,“难道是,这宫中有什么人对娘娘不敬,这才使得娘娘不能舒心?” ****** 长春阁内,建昌帝屏退了内侍,只留了褚廷秀在旁。 “你前些天的奏章说南京骚乱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幕后主使,到底查清了没有?”建昌帝站在书案后,将那本奏章掷在了近前。 褚廷秀跪在地上,面露愧色:“臣深知此番城中骚乱使得爹爹在祭扫途中还忧心忡忡,臣有愧于爹爹临走时的嘱咐。但骚乱发生之后,臣已派禁军指挥使外出追查,现有一人已被暗中控制。只是碍于此人之上另有主谋,臣不敢声张,全等着爹爹回来定断。” “是谁?!”建昌帝浓眉皱起,语声急促。 褚廷秀为难了一会儿,抬头道:“收买那些地痞无赖的正是二哥府中的幕僚。” 建昌帝脸色一寒,厉声道:“你的意思难道说此人是听从了雍王的命令才故意制造骚乱?此事非同小可,若没有铁证不可妄下推断!” 褚廷秀急忙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爹爹所言极是,臣亦不敢擅自去问二哥。但那名幕僚的画像已被送至南京府衙,府尹叫那些被关押的无赖们看了,都说就是此人收买了他们。而此人在事发之后偷偷出城,甚至将妻儿老小都送回了老家,若是他自己所为,图的又是什么?” 建昌帝攥着手掌,重重地坐下。过了片刻才道:“那人还未招供?” “因怕打草惊蛇,所以还未将他抓捕起来,只是派人暗中监视,以防他再逃之夭夭。” “速速将其抓回南京!”建昌帝怒极,“倘若真是雍王所指使,断不能轻饶!” 褚廷秀立即应道:“是,臣这就差人去办。” 建昌帝见他想要起身,又问道:“刚才太后说的那番话,似乎是对你有所不满?你难道也得罪了她?” 褚廷秀一怔,随即正色道:“臣并未冒犯嬢嬢,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对爹爹禀明,或许正是因此而使嬢嬢对臣,甚至对爹爹也有了疑心……” “又有何事?”建昌帝不悦道。 褚廷秀想了想,便将白光寺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一番,但却并没说出杜纲临死前曾向褚云羲说及“太子”二字。末了,还疑惑不解地道:“臣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嬢嬢会与那寺庙中的无名病人扯上关系,就连杜纲也是因为此事而死……爹爹可知那人究竟是谁,怎能令嬢嬢如此在意?” 建昌帝的脸色一阵发白,背上冷汗暗出。 褚廷秀虽不知庙中的男子是谁,但建昌帝听了他的叙述,再联系到太后的反常言行,便有了推测。原来她一直将怀思太子藏在南京,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建昌帝牙关紧咬,半晌不能言语,褚廷秀见状,忙关怀道:“爹爹是想起了什么?” “……朕亦不知太后到底暗中做了什么事情……”建昌帝疲惫地撑着前额,借此掩饰神色的惊慌。隔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个被劫走的人还找不到?这南京城的官差们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褚廷秀叩首道:“臣也不知为何会迟迟没有进展。但臣一直都未放松,还是暗中遣人查访的。只不过城中有些官员皆是嬢嬢一党……臣在调遣人手时也有所不便……” 建昌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道:“太后倒是丝毫不肯罢休,年纪已大,还是对权势如此在意。你只管去做,有何不便的来禀明于朕便是。” 褚廷秀应了一声,建昌帝又问及北辽之事。他回答得条理分明,建昌帝听了心中有数,当即道:“明日上朝之时,朕自会再处理此事。” “全凭爹爹做主。”褚廷秀顿了顿,又问道,“说来皇叔这次随着爹爹回到南京,不知是来探望太后还是……” “太后的六十大寿已即将到来,淮南王正是为了贺寿而来。”建昌帝缓缓站起,褚廷秀忙微笑道:“嬢嬢大寿普天同庆,希望到时边境争端能有所了断,爹爹才好一表孝心,也顺带着彰显我朝繁盛。” “普天同庆……”建昌帝扬起眉梢,念了这四个字,心中却有了决断。 ——怀思太子已不在她手中,所谓的博弈也失去了筹码。太后干政的历史,到那时,也应该有个彻底的了断。 这一次六十大寿,就算是自己宽容大量,赠予潘氏一党最后的奢华盛宴! 第 8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章空教追忆不平事 不到十天的功夫,雍王府中那个逃出南京的幕僚已被暗中抓回。此人先是不肯承认,待等那些罪犯与他当面对质之后,他才只能无奈招认。 原来雍王一直对自己被告密而强留在府中思过耿耿于怀,又嫉妒褚廷秀最近深受建昌帝信任。于是便趁着建昌帝出京祭扫皇陵,与手下人商议后派人收买城中地痞无赖,想要闹出一场骚乱,好让褚廷秀焦头烂额,在建昌帝回京后受到严责。 建昌帝得知内情后大怒,当即召来雍王质问。雍王其时已经听到风声,自然竭力抵赖,说是底下人擅自行事,一切与他无关。其实褚廷秀早已将与他商议此事的人员全数擒下,那些人听说建昌帝已在追查内情,为保住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再也不愿替雍王顶罪,恨不能将所有的罪状都推到他身上。 褚廷秀呈上一叠厚厚的供述,建昌帝看了之后跌坐于椅上,过了许久才来到雍王被软禁之地,将那叠供词狠狠地投掷于地。 “爹爹,爹爹饶我这一回!”一向趾高气扬的雍王顿时面如土色,跪下连连叩首讨饶。雍王生母袁淑妃也哭着过来求情,可建昌帝寒白了脸色,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次日早朝之时,即有诏令宣布,雍王素行不端,被削去王爵,身边涉事幕僚则皆入狱,等待依法行刑。 众臣惶惑震惊,然而建昌帝亦没有详加解释,只是扫视众人以及申王、信王两位皇子,冷声道:“都记着自己的本分所在,切莫利令智昏,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众人战战兢兢下跪,尤其是两位皇子,更是觉得建昌帝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皆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消息传来,皇宫大内一片肃然,宿放春一听说此事,便急匆匆去凝和宫告诉了褚云羲。褚云羲虽早有所预料,但听得雍王被削去王爵之位,还是心觉沉重。 宿放春郁郁然道:“虽然二哥平日里不招人喜欢,可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真叫人难以相信……我问爹爹为何那么严厉,他都不愿细说,还讲这已经是宽宏大量,若是真的狠心,都能将二哥流放出去……”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如果二哥被流放至边远之地,他这样的养尊处优之人,只怕是连几个月都熬不过。但爹爹虽将他削去了王爵,却也并未再加行刑,或许以后还会有所转机。” “就算爹爹以后气消了,二哥也断不可能再恢复到现在的亲王之位了。”宿放春叹了一声,撑着下颔道,“入主东宫的机会也更是全都泡汤……” 褚云羲没再说话,她倒是趁着周围无人,悄悄地道:“眼下二哥被扫出,就剩下三哥、五哥、六哥,你是不是想要帮着五哥上位,所以才与他走得那么近?” “我何来此想?”褚云羲看了她一眼,顾自整理着书桌上的东西,宿放春却道:“难道不是吗?三哥和六哥跟你都不怎么热络,只有五哥还靠得住些。像二哥那样的计谋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三哥和六哥却不像他那么傻,要是他们看五哥不顺眼,使计将他也踢出局,那陛下你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 褚云羲心中自然也明白,但语气还是浅淡。“我又不是他们的威胁,至少目前他们不会来动我。” “你倒是沉得住气啊!”宿放春蹙眉道,“上次那个钻在床榻底下的娘子,你是不是已经忘到脑后了?” “怎会……”他不由说出口,可此时门外有人轻轻走近,褚云羲立即止声不语。 门扉轻响,曹经义探进身来,向宿放春问了个好,随后道:“陛下,程薰说等会儿要来。” 他微微一怔,宿放春见状便起身告辞。曹经义将她送走之后才回到书房,褚云羲当即问道:“是虞庆瑶那儿出了什么事吗?” 曹经义抿唇一笑,扶他坐下道:“请恕奴婢说了个谎,其实程薰没说要来这里,而是奴婢有话要禀告,但公主在旁不好开口。” “什么要紧事?”褚云羲微一皱眉。 曹经义躬身道:“倒也并不算急事,是奴婢刚才听宝慈宫那边的内侍说,太后近日来精神仍是不佳,就连后宫妃子们想为她庆贺大寿而去询问其意,都只谈了几句便将她们打发了出去。奴婢觉得太后还是有难以释怀之事,若是陛下能去和太后言和,说不定太后心中一高兴,这病情就好了大半。” “嬢嬢介怀的事情不止我一件……”褚云羲说了一半,又转换了话题道,“再说就算我要与她言和,只怕她一想到虞庆瑶,就还是耿耿于怀。” “先是言和,再趁着太后六十大寿的时候向其求情,说不定太后能准陛下先纳了虞庆瑶呢?”曹经义小心翼翼地道,“那样的话,虞庆瑶就算当不了正妃,好歹也可以和陛下您生活在一起,不用像现在这样啊。” “嬢嬢怎会答应……”褚云羲皱了皱眉,心中不再宁静。 ****** 距离吴王妃的寿辰尚有一月,皇城上下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从官员到内侍,无不尽职尽力,希望这一场盛宴能一扫接连不断的阴霾。 然而北方还未太平,建昌帝责令河北经略潘振巍带兵前往边境访查。潘振巍去了之后,倒是禀告说原先在边境上的北辽士兵已经不见踪影,然而等他走后没多久,那些人却又趁着天黑越过边境抢掠大明百姓,使得当地村民怨声载道。 建昌帝一方面下令严守边境,另一方面则在朝中物色官员,准备要向北辽递交国书。褚廷秀这些天亦为此而忙碌,褚云羲曾问及那银枪枪尖的来源可曾查到,他不无遗憾地道:“问了一些可靠的官员,俱说不知,再有其他人与我关系一般,我也不好去问。” “既如此,五哥也不必勉强,以免被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反而引来祸患。”褚云羲想到雍王之事,还是有所警戒的。 褚廷秀安慰他道:“我一定尽力询问。对了,虞庆瑶那边你最近可去看过?” “去过一次。她在院子里种花种草,还养了一池子鲤鱼。”说到虞庆瑶,他的眉宇间便拂上了另一种温暖神色。 褚廷秀笑道:“没想到她还这样心灵手巧,等有空的时候我也去看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而已,可第二天,他倒是真的去了那个宅院。一进门,便闻到满院馨香,这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四角,竟都已开得花团锦簇,嫣红金蕊的五瓣花朵层层叠叠,其间粉蝶翩然飞舞,轻盈灵动。 “虞庆瑶,这是什么花?”他站在墙下,望着那些花朵微笑扬声问道。 虞庆瑶本在房中忙碌,听说褚廷秀到访,忙小跑了过来,“藏报春啊,褚廷秀不知道么?” “听过这名字,却未曾见过。” 她蹲下来,扶起一株有些歪斜的花枝,“这花不名贵,所以你才不知道吧……”说着,又抬头诧异道,“王爷怎么会想起来这里看我?” 阳光映在她的眸中,清亮如泉,明澈流丽。 褚廷秀微微怔了怔,随即一笑,“听陛下说起你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还养了鱼,便想来看看。” “昨天死了一条……”虞庆瑶一下子郁郁寡欢起来,垂着眼帘道,“不知今天会不会再有死掉的……” 他负手走到池边,望着水中游来游去的红鲤鱼,道:“不必着急,这种鲤鱼我府中也有,要是你想要的话,我等会差人给你送一些来就是。”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养不了那么多,万一将王爷的鱼也都养死了,那岂不是更要难过?” 褚廷秀回过头,看着她这很是认真的模样,不由笑道:“那如果是陛下送你鱼,你也会拒绝?” 虞庆瑶愣了一下,脸颊微红,小声道:“他才不会送我鲤鱼。” 褚廷秀扬了扬俊眉,“是吗?那他送过你什么?不会什么都没送过吧?” “不是……”她想起那荷包,还有屋子里的梳妆匣子,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脑子中转了转,才吭吭哧哧地道,“他……他就算什么都不送,我也不会怪他的……” 一语既罢,已经觉得自己足够胆大,竟敢在褚廷秀面前这样表露心声,不由低下头,弄弄裙边,眼波羞涩至极。 褚廷秀望着她那素丽的妆容,微微喟叹一声,过了片刻才道:“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样专心不移呢?”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想了想,道:“因为他是陛下,也是阿容。” “是小时候就喜欢他了?”褚廷秀蹙眉问道。 “不是啊,那时不懂得,只是把他当做朋友而已。”虞庆瑶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难道是后来重新遇到他,再一见钟情?” 她红着脸道:“……他哪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褚廷秀笑了笑,道:“好极,我要将这句话回去告诉他,看陛下是如何的神情。” 虞庆瑶果然着急,求饶半天,褚廷秀方才道:“玩笑而已,何必当真?”顿了顿,又道,“其实当初建昌帝是要派我去邢州的,只是后来大理寺那边有案件要查,我无法分身,嬢嬢又病得重,于是陛下才代替我离开了南京。说起来,你与陛下的重逢可真是机缘巧合,只不过这其中也有我的功劳了。” “那是要谢谢王爷了。”虞庆瑶倒背着双手,站在明亮亮的池边,向着他微笑,“我能遇到陛下,很开心。” ****** 临近中午时分,褚廷秀离开了小院。说是要回王府,其实马车却是从半途转道,驶向了城南。 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便有人上前迎候。他今日穿着一袭素白长袍,看上去只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走在这小巷也不显眼。随着那人转了个弯,方才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院门一开,便有一位老者作揖相迎。褚廷秀随即还礼道:“晚生是借由程大人才得以能找到穆老,此处是您府邸,理应是晚生要拜见穆老才是。” 老者连忙道:“程大人对老朽有大恩大德,郎君既然是他的朋友,老朽自然也不会怠慢……只不知郎君专门到来,所问的到底是何事?” 褚廷秀朝前示意,老者这才颤巍巍地引着他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那屋子虽不小,但走进去之后遍地满墙全是铁器兵刃,竟让人几乎无处可站。 老者连忙收拾出一角,解释道:“老朽就这点爱好,家中房间几乎全被堆满。”褚廷秀见屋门已关,这才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取出一截银枪枪尖,轻轻放在了桌上。 “就是此物。”他抬手指了一下,轻声道,“请问穆老,这枪尖是出自何方?” 老者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枪尖托在手中,眯着双目细细审视,还时不时地伸手轻轻触摸。过了一会儿,才望着褚廷秀,道:“郎君是从的得来的此物?” 褚廷秀平静道:“是有一位朋友所赠,说是前朝留下的利刃,知道我酷爱练习枪法,便给我一观。我见了这枪尖觉得很是锋利,想仿造着它再打造一些,可问了其他工匠都说无法造出一模一样的来,后来程大人向我推荐您老人家,我便贸然到访了。” 老者拧着花白的眉头,沉声道:“这枪尖的制法确实来自于前朝,而且是专门用来沙场杀敌的。但从打造工艺上来审视,却是近二十年来才有的。” “您是说,有人仿造前朝图鉴,在本朝也铸造了此类利器?”褚廷秀不由皱眉,“但为何我问了好几个在军营中谋过事的人,都不曾提及?” 老者抚摩着枪尖,缓缓道:“郎君有所不知,下令铸造这种枪尖的人已因重罪而死,此后再没人敢依照前朝图鉴来铸造武器,现在的工匠们就算认出此物,也是为了避嫌而不敢说出实话啊!” 褚廷秀一惊,“因重罪而死?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就是先前的兵马大元帅,傅泽山。” 褚廷秀笼在袖子中的右手不由一攥,但随即又面露讶异,“傅泽山?!晚生倒是听说过此人的大名,原来这枪尖正是由他下令铸造而成的?莫非当时他手下的将士们用的全是这样的?” “一般的将士武器都由兵部统一分发,但傅帅与其长子傅昶都对刀枪棍棒十分痴迷,觉得当时的枪尖不够锋利,便搜集了许多兵刃锻造的书册,从中琢磨出这种打造手法。”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叩了一下枪尖,顿时屋中嗡嗡萦绕,“这枪尖一旦刺入敌人身子,枪身一拧,鲜血便顺着五道凹陷汹涌而出。当时北辽人见到傅帅手中银枪便吓得两腿颤抖,都称之为‘五梅枪’。傅帅起先只是在军营中找了工匠单独锻造,老朽也忝列其中,后来这银枪的威力越发明显,傅帅便上书先帝,请求以此枪代替以前的长枪。但先帝以军中武器不宜大肆更改为由,拒绝了傅帅的请求。” 褚廷秀凝视着枪尖,“那后来,这银枪就真的没再铸造出来?” “先帝既然不准,傅帅也没有办法。”老者说到此,不由叹息一声,“其实如果真能将这五梅枪广铸下发,说不定后来的几次战争胜负还有变数……不过傅帅也实在是爱枪如命,先帝虽没同意他的请求,他又让我们这些人给他手下爱将们锻造了一些五梅枪,傅昶少将军天天带着将士们在营前操练枪法。银枪如电,铁甲铮铮,那种威风赫赫的场景,老朽至今还难以忘记……”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穆老可知当时到底是哪些人能拥有这种五梅枪的?” 老者怔了怔,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他问此话的用意。 褚廷秀忙道:“晚生也是爱枪之人,刚才听到了这一段往事更是感慨不已。然而现在只留下这一截枪尖,晚生便想到此物会不会就是傅帅父子的遗物。若是真的,那晚生就告知我那朋友,一起去寻找傅帅的坟冢,将枪尖埋葬其旁,也算物归原主。傅帅虽然死得凄惨,但毕竟也是驰骋沙场的名将,可惜他家中如今已再没别人,晚生这样做也只是聊表敬意罢了。” 老者听他这样说了,心中也不由感动,长叹一声,缓缓道:“说来傅帅原有两子一女,到最后两个遭遇不幸,一个消失无踪,也真是可悲可叹!” “消失无踪?”褚廷秀的身子微微前倾,“穆老说的是哪位?” 老者看了他一眼,喟然道:“世人熟知的少将军乃是傅帅长子,可其实傅帅另有一子,却早已被人遗忘。”《 》 80-90 第 8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一章 碧砌玉阑春不去 褚廷秀从那巷尾宅院步出之时,春风正摇落墙头一树梨花,粉白花瓣划过黛瓦,轻飘飘坠了一地。 院门关闭,马车启程,朝着王府方向缓缓驰去。 微微晃动的竹帘间透进缕缕亮光,他端坐其间,目光渺远。银枪枪尖还在手边,心中依旧萦绕着之前听到的话语。 穆老的无心一说,倒使得那个甚少为人所知的傅家二公子浮出了水面。说来褚廷秀也算见闻广博,但建昌帝从来就不喜欢别人提及傅泽山将军之事,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更是很少有人会主动说起他们一家。 即便是偶有提到,也只是哀叹傅老将军与少将军未能善终,却从没人说到过傅帅还有一子。 据穆老所说,傅帅原有两子一女,长子傅昶与他最为相似,皆酷爱行军布阵,熟习枪法,故此傅帅常年将长子带在身边,一同为国征战。幼女傅蓁性格温和内敛,尤善音律,当傅帅出事前还待字闺中。这一儿一女皆深得傅帅喜爱,而次子傅昊虽也天资聪明,却既不爱习武亦不耐苦读。时常趁着父亲驻守边防时偷跑出家门,混迹于街头巷尾,钟爱看些口技杂耍之类的玩意儿。傅帅常不在府中,一旦回来查阅傅昊的学业,总是发现他马虎应付,几次三番劝导不成,便是棍棒相加。 可这傅昊却也经得起责打,纵然是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等到伤势一好,傅帅一走,他便又想着法子溜出将军府,整日流连于市集瓦肆,好似只有在那种地方才能活得自在快乐。 “傅帅竟还有这样的儿子……”褚廷秀当时听了也觉讶异,可想想又觉得不对,“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穆老答道:“傅帅最初离开南京前往北方边境时,傅二公子还是个不起眼的孩童。后来傅帅常年驻守于河北,难得回京也都是由少将军陪同,并未将二公子带回,因此可能南京的官员们只知有这个人,却多年未见。傅帅本身也对二公子失望透顶,轻易不会跟人说起……” “那这傅二公子后来去了的?傅家败落之时,似乎也没有他的消息。” 穆老起初不愿说,在褚廷秀的再三恳求之下,才不太情愿地说道:“后来么……傅二公子渐渐长大,倒是出落得俊秀潇洒,可习性始终不改。除了喜欢斗鸡蹴鞠各种杂耍游戏,又被狐朋狗友们拉去了青楼楚馆,一发不可收。最后也不知是不是傅帅实在没法忍耐,听说是将他暴打一顿,终于是逐出了家门。自那以后,傅二公子便真的没再回来,直到傅帅和少将军出事,我与几个老友一同去打探消息,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二公子,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也不知现在究竟流落在何方……” 说到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苍凉。 褚廷秀亦心有所感,或许当年在傅帅眼中,次子傅昊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最后忍无可忍将他逐出家门。可没想到的是,此后没过几年这赫赫将军府便彻底崩塌,将军夫妇,以及长子与幼女先后殒命,倒是那被赶走的次子竟侥幸保住了性命。 ——只是像那样一个耽于风月不事稼穑的纨绔子弟,被逐出家门后又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父母兄妹俱死于非命,他都没曾出现一下,一种可能是怨恨家人兼之担心惹祸上身,所以索性隐姓埋名湮没于人海。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也没活到那时,流落街头无法自食其力,亦不知倒毙于何处荒郊,成了无名野鬼…… 怀着重重思绪,褚廷秀回到了王府。 谁料还未下马车,便有内侍快步奔来,跪在车前焦急道:“建昌帝命褚廷秀速速进宫,有要事相商。” 褚廷秀微一怔,随即放下帘子,命车夫即刻赶往大内。 ****** 甫一抵达长春阁,便觉气氛不对。 建昌帝正沉着脸站在窗前,阁中仅有数名枢密院官员,个个神色不安。待等褚廷秀踏进屋中,那些官员互相递着眼色,有胆大的人上前向建昌帝道:“既然褚廷秀已到,请陛下允许臣等先行告退,再商议些回应的话语……” 建昌帝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褚廷秀目送众人离去,才试探问道:“爹爹唤臣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发生了?” “简直是太过嚣张!”建昌帝指着那桌上的一封奏章,怒不可遏,“刚刚送回的急报,朕派人送交的国书已经抵达北辽,但北辽竟提出非分要求!说什么愿与我朝修好,但需得有血脉联姻,方能保一方平安。” “联姻?”褚廷秀一震,“那他们的意思是……要爹爹选一名宗室女嫁去北辽?” 建昌帝重重地一皱眉,“若只是那样倒也不至于让朕恼怒,你可知他们指名道姓要谁嫁去?!” 褚廷秀见建昌帝如此动怒,心中不由有了答案,但他未曾直接说出。果然建昌帝自己气愤不过,来回走动了几步,咬牙道:“竟提出要朕将宿放春嫁与北辽成帝!岂有此理!成帝的年纪比朕还大,朕又岂能将荆国送交去那样的蛮荒之地?!” 褚廷秀心中也不免一沉,无论换了谁,都不会愿意为如花似玉的女儿找个年近半百的夫婿。更何况北辽地处荒凉,境内多是戈壁、雪山,这些年来与本朝时战时停,若是宿放春被送去了那里,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回到大明境内,也再看不到南京繁华。 可是对方不知为何,偏偏提出了这样无理的条件,似乎是在故意挑衅,又是在试探虚实。 “爹爹,臣亦不愿将荆国送去北辽,但对方既然提出了,我们总该想法应对。”褚廷秀沉声道,“倘若断然拒绝,说不定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可以说我们无意修好,然后发动进攻……” 建昌帝紧拧着双眉,“你的意思难道是要答应他们?!” “也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怕他们有意刁难,为的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褚廷秀也颇为难,顿了顿才道,“这消息还未在朝中说出,到时候估计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建昌帝也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一时头痛不已,于是缓缓坐下,过了许久才道:“这消息不能拖延,明日早朝时便得向群臣宣布,与其在那时听他们争论不休,不如先有个大致打算,故此我来派人召你们入宫,好先在一起商议。” “既然如此,臣先去听听那几位大臣是如何意见,待等稍后再来向爹爹禀告。” 得到建昌帝的允许后,褚廷秀才告退出了长春阁。 可是与那几位枢密院重臣商议了许久,也未能找出万全之策。褚廷秀从他们的语气与神情中感受到的是想要暂时压下这件棘手之事,最好是宿放春自己愿意前往北辽,这样建昌帝也不会极力维护。 可这又谈何容易? 他无奈返回,将情况告知了建昌帝,建昌帝果然拂袖,招来那几人后抛下一句:“朕绝不会用荆国去填补北辽的野心!” 众臣神情各异,懊恼、失望、担忧……不一而足。 窗外风声渐骤,窗缝间透进的风如细针入耳,吹得墙上的卷轴山水亦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室寂静,直让人倍觉肩上犹如负了重石。 ****** 临走的时候,建昌帝叮嘱他们不得先行泄露此事。褚廷秀等人自然许诺答应,待踏出长春阁,他再远眺白云,竟有一种渺茫之感。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此地,却见曹经义在远处朝着这边张望。 他心知必是为了找他而来,便慢慢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道:“何事?” “听说褚廷秀进宫,奴婢便过来看看……”曹经义见褚廷秀只管往前走着,便急忙跟在后面。 褚廷秀看看他,“陛下叫你来的?他的消息却也灵通。”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笑:“陛下也是关切,不知王爷是否探得了关于虞庆瑶的什么讯息?” 褚廷秀停下脚步,这时他们已走到宫墙下,两头尽是长长道路,暂时没有旁人走过,只有身影在浅淡的阳光下模糊不清。 穆老说的那些话在褚廷秀心中纷乱闪过,可出于很难解释的缘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很平静地道:“暂时还未有什么进展。” 曹经义的圆脸上浮现了一丝遗憾,但很快又温和微笑起来。 “奴婢知道了,回去后一定劝慰陛下耐心等待。相信到太后娘娘寿辰之际,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好。”褚廷秀略一扬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曹经义躬身告辞,沿着宫墙慢慢走向远处宫阁。 ****** 垂叶细细,浮萍点点,凝和宫后的莲池边,褚云羲见到曹经义到来也没觉意外。 “是去宝慈宫那边了吗?” 近日来,他时常会叫曹经义去宝慈宫走动,却并不让太后知晓。曹经义点头道:“皇后与几位妃子也去探望太后,奴婢便只在门外问问内侍,没待多久就回来了。太后近日来还是久卧,不太愿意与人交谈,倒是前几天与进宫拜见的淮南王聊了许久。” “皇叔?”褚云羲沉吟了一下,道,“可知他与嬢嬢说些什么?” “这也不知了。”曹经义也为难,“据说都是些陈年往事,应该无非就是回忆先帝在世时候的琐事吧。”他又赞叹道,“不过还是淮南王口才好,又善于博人欢喜,太后与他说了一阵话,之后便精神好了不少。” 褚云羲想了想,道:“那皇叔在京中的闲暇时候都做些什么?” 曹经义似乎不明白褚云羲问此的用意,挠了挠帽檐,“无非就是邀一些故交大臣、宗室子弟们宴饮畅游,还有就是也为太后寿辰做些准备,其他的也没什么啊!陛下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知道皇叔不耐寂寞,没想到他对嬢嬢寿辰之事倒也放在心上。”褚云羲说着,便站起身来。曹经义上前搀扶,笑了笑道:“毕竟都想借着这件事显现风头,申王与信王也都在各自筹划呢。要不是陛下先前与太后有了矛盾,只怕现在才是最认真上心的一个。” 褚云羲慢慢走了几步,眉间却始终微蹙。凉风拂过,绿柳纷摇,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忽道:“替我将程薰找来,我有事要叫他做。” 第 8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二章忧患不绝已相催 北辽成帝想要得到宿放春的消息一经公开,朝中大臣皆震惊不已。近百年来两国交战各有胜负,可即便是大明最艰难之时,也从未有君王会以皇女换取短暂和平。 一如建昌帝事先所料,大臣们在崇政殿上各执己见,剑拔弩张。许多臣子的第一反应都是竭力反对,宿放春乃是建昌帝最为疼爱的女儿,如此答应北辽要求显然是屈服于对方的威胁,有辱圣朝威严。然而也有人力陈拒绝要求所带来的直接危机,言辞之中大有阴云压顶之势。 这种言论一出,有些大臣产生了畏惧,不敢再轻易开口,为的是怕惹祸上身。可也有一些则义愤填膺,指责持此意见之辈乃是贪生怕死,为保一时安宁而情愿舍弃尊严,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双方越辩越凶,朝堂上唯有两人依旧云淡风轻。 褚廷秀是似乎早有打算,并不参与辩驳大军。淮南王也居于群臣前位,可任由旁边众人争论得热火朝天,他却始终神色淡然,好似已经超脱于这些凡俗之事。 过了好一阵,褚廷秀见众臣抗辩未休,便上前道:“担心引发战火的大人们也是心存社稷,但此事其实还有转圜之地,并非一定要拒绝或是应承才可解决。” 申王斜着眼睛睨着他,扬声道:“五哥倒是会说话,可否讲得再细致些,到底怎么办才能解决这一事端?” 褚廷秀顾视左右,众人皆怀着复杂的眼神望向他,似乎就在等着他说出自己的看法,再伺机决定倒向哪边。他垂下眼帘,朝着宝座上的建昌帝揖了一揖,神情平静。“事关重大,臣一时还未能想出万全之策,但也希望陛下先勿做出简单决定,以免难以回旋。” 申王本就对他怀有嫉妒之心,如今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面露讥笑之色,意在嘲讽他只会说些表面话语,全不见真正计谋。 可建昌帝却沉下脸,向众臣道:“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何必非要在一时之间争个胜负?朕看你们各自怀有打算,有些人倒是趁此机会攻讦对手,恨不能在朝廷之上将其说成是卖国之辈方才罢休。” 建昌帝既然这样说了,底下群臣也没法再像先前那样争论不休。待等众臣退朝,褚廷秀正要离开,却又被召去了长春阁。 一进阁子,坐在几案后的建昌帝便望着他,缓缓道:“你适才是不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群臣在旁,不能直言?” 褚廷秀揖道:“爹爹说的极是,有些话只能私下说,在朝堂之上却说不得。” “关于宿放春之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如两派大臣争论的那样,若是答应则显得我朝示弱,北辽或许更会野心勃勃,对我朝再下觊觎。但要是拒绝此事,就怕他们趁机开战,边境上百姓又将流离失所。”褚廷秀顿了顿,道,“故此臣以为不如虚以委蛇,假意答应对方要求,再设法破坏。这样十一姐既不会被送去北辽,对方又找不到借口对我朝开战。” 建昌帝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朕亦想过,但难就难在如何设法使北辽成帝最后娶不了荆国……若是行事不当,反而会招来口舌。” 褚廷秀想了想,试探道:“其实适才在上朝前,皇叔曾与臣谈及此事……” “淮南王?”建昌帝一怔,继而起身作色道,“当时朕还未将此事公布,他又是如何知晓北辽提出的要求?” 褚廷秀面露难色,低声道:“其实倒不是皇叔私下打听来的,而是他在进宫之时就听到有大臣在悄悄议论,皇叔到了崇政殿前便向臣询问。”他见建昌帝脸色阴沉,连忙道,“其实此事现在已经说破,爹爹也不必再在意了。皇叔也是关切十一姐,因他知道以十一姐的脾气,就算爹爹要将她送去北辽,她必定也是死活不愿。” “他除了问及此事,还说什么了?” “皇叔与臣想的差不多。”褚廷秀恭敬道,“他倒是还提出一种方法,能使得对方自己放弃这门联姻。” “哦?”建昌帝颇为意外,挑起眉梢望着褚廷秀。褚廷秀继续道:“皇叔说了,前些年曾奉命出使去过北辽,也见过北辽成帝。此人极其迷信,惜命如金,宫中太医国师无数,成天炼制所谓长生丹药。如果能假意使宿放春染上疫病,那么即便她已被送上前往北辽的路途,成帝估计也不敢接受,最后还是会将她送回本朝。” 建昌帝有些意外,在他眼里这位皇弟一向玩世不恭,对国家大事也甚不关心,可眼下想到的这种对策倒也不失机敏。 “这真是淮南王说的?”他还不太相信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微笑道:“正是皇叔所言。臣在朝堂上本想说出,可见皇叔本人一言不发,便觉得他必定是不愿让众臣都知晓此事,故此臣也没有将详细打算讲出来。” 建昌帝缓缓坐下,以手指轻轻叩着书桌,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才抬头道:“令谦,你觉得皇叔的建议如何?” 褚廷秀道:“虽然也有失败的危险在内,但若是北辽真的不肯罢休,非要迫使我们送十一姐去,那么皇叔的法子倒也可以一试。” “但若是消息走漏,北辽那边更是会以我朝使诈欺骗为理由,大举发兵……”建昌帝长叹一声,神情疲惫,“朕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战争了……”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所以臣以为,如果迫不得已真要采取皇叔说的法子,那就必须只能暗中实行,绝不可让其他臣子得知。再有,爹爹如果先答应了北辽,那么在将荆国送去的这段时间内,我朝也可趁机调动兵马。只要北辽敢有所妄动,我们先发制人,方可遏制他们的势头。” 建昌帝慢慢地点了点头,“朕虽想尽力避免战争,但北辽这匹野狼早就对我朝河北地界窥视已久,此番忽然生事,只怕也是忍耐多时之后的必然举动。你说的那些打算朕会再权衡利弊,另外,河北经略潘振巍虽然战功赫赫,但我看他如今是懈怠无为。你要做好准备,倘若他再处事不利,我或许要派你前去督军,以免潘党趁此机会作乱。” 褚廷秀微微一怔,随即道:“臣谨遵圣命。” 建昌帝静默了下来,他等了一会儿,见建昌帝微微阖着双目倚坐在椅子上,便轻声道:“爹爹近日过于劳累,应该保重龙体,既然事情已经言毕,臣就不打搅爹爹休息了。”说罢,便想告辞离去。 然而建昌帝却忽又闭着眼睛问道:“之前白光寺被劫的人你可有查到下落?” 褚廷秀的眼神变化了一下,很快歉疚道:“臣目前还没有头绪……” 建昌帝淡淡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最近事情繁多冗杂,那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不必再一直追查了。” “……是。”褚廷秀低声应答,“爹爹还有何吩咐?” 建昌帝本说没有,可过了一瞬又不经意地问道:“最近褚云羲怎么样?” “他……还是与以往没什么区别。”褚廷秀温和道,“说来爹爹不是本打算要在他及冠之时予以封王的吗?后来倒是不听爹爹提及此事了。” 建昌帝想起之前的一些争端,心中犹有不悦,“哼,那要看他自己的言行了。倘若还是像先前那样固执桀骜,那封王之事也就此作罢,朕看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褚廷秀喟叹了一下,轻声道:“爹爹,臣倒不是这样想的……” ****** 从长春阁出来后,褚廷秀才上坐辇,远处便有两列内侍抬着乘舆匆匆赶来。看那乘舆的华美精致,他便知是宿放春到来。果然宿放春下来后甚至都没跟他招呼一声,便神色惊惶地急急忙忙奔进大门,想必是得知了北辽的非分要求,来向建昌帝探听求情了。 他没再停留,吩咐随从径直去往凝和宫。 褚云羲亦得知了此事,一见他到来,便问起朝堂上的情形。褚廷秀将当时情景转述一遍,褚云羲不由皱眉,“我听说十一姐已经去找爹爹了,想来是要竭力抗争了。我只担心她太过焦躁,反而将爹爹触怒。” “爹爹确实疲惫不堪,但你放心,此事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褚云羲见褚廷秀似乎胸有成竹,便问道:“是已经有了对策?” 褚廷秀思忖了一下,坐在他近前,“我此番过来,就是为了这事……”说罢,便将淮南王的提议简略说了一下,又道,“爹爹若是采纳皇叔的建议,在答应和亲之后,必定会暗中征调兵马。到时候我很可能会被调遣出京,你要早作准备。” 褚云羲眉心一蹙,没有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问道:“五哥也赞同皇叔的建议?” “你是觉得有些冒险?”褚廷秀道,“听来可能是有些过于儿戏,可北辽显然是想找个借口出兵侵占我朝土地罢了。与其让他们得到宿放春,还不如保全了她,又能趁着这个时间暗中布置,到时候就算他们要开战,我们这边也不会毫无防范。” “皇叔的这个想法,是在崇政殿上朝前对你说起的?”他注视着褚廷秀,目光明利。 褚廷秀怔了怔,道:“正是,当时群臣都在殿外等候,皇叔到来之后便将我引至一旁,随后说起了此事。” 褚云羲的神色有些异样,缓缓道:“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想出了这样的对策?” 第 8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三章永日绿阴庭院静 褚廷秀稍一蹙眉,“怎么?你的意思是……他或许在此之前就知道了此事?” “总觉得他这计策来得有些突然……”褚云羲心中虽有怀疑,但未经证实的事也不能就此下断定,因问道,“爹爹是否同意了皇叔的建议?” 褚廷秀摇了摇头,道:“皇叔的计策也是险招,爹爹应该不会立即就下决定。但不管如何,局势已如紧绷之弦,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祸患。不知嬢嬢的寿辰还能否如期庆贺,但愿到那时能有个万全之策……” 褚云羲想到曹经义之前还曾建议他在太后寿辰时向之求情,可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倘若北辽之事得不到妥善处理,只怕连寿宴都无暇举办,更遑论谈及其他事情了。 一念及虞庆瑶,便又向褚廷秀询问她的近况。 褚廷秀微微一笑,“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敢多去,但听说她在那儿过得还好。只不过……”他顿了顿,又转换了口气道,“终日不能与心中思念之人相见,恐怕也是孤单的。” 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明白,但爹爹回了宫,我不能再像先前那样自由出入。” “这有何难?只说去我府中做客便可。以前还有杜纲盯着,现在太后无心无力,爹爹应该也忙着政务,不会再时刻关注你的去向。” 褚廷秀倒是极其爽快,次日一早果然邀褚云羲去了褚廷秀府。 说是做客,不过略坐了两刻钟左右,其后就有人备好了车马,褚廷秀亲自送褚云羲去了那处别院。宅子的侧门开在小巷深处,通常少人经过。褚云羲随着褚廷秀自侧门而入,踏进的正是宅子的后院。 春日寂寂,时有燕雀掠过树梢飞上檐角,留下啾啾细语。碧叶筛下点金叠翠,一缕缕阳光间浮动馨香,藏报春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欢悦如浪涛。 隔着一道门廊,远处的花圃前蹲着小小身影,乌黑长发垂至腰间,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为他们开门的蕙儿才想出声唤她,褚廷秀却以眼神阻止。褚云羲放慢了脚步,可才走了几步,虞庆瑶却忽而回过了头来。 她先是一愣,很快便起身露出笑颜。“陛下!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已扔下手中的小铲子,飞也似地奔到他近前,才一伸手,却又连忙缩了回去。 “五哥陪我过来的。”褚云羲看看她的手,上面沾满了尘土,不由道,“在做什么?” “给花翻翻土。”她不好意思地将手藏在背后,偷偷地瞟了褚云羲一眼,见褚廷秀也望向自己,忙又移开了视线。褚廷秀笑了笑,道:“我知道陛下也对草木较为熟稔,你们两人倒可以谈论谈论。”说罢,便独自负手走向了前面的屋子。 蕙儿见状,亦低头告退。这花圃边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粉蝶轻轻落在花间,虞庆瑶望望褚云羲,悄悄地叫了他一声,伸出还算干净的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他将她牵到身前,小声道:“那次在驿站,你还没完全醒的时候我就走了,会不会生气?” 虞庆瑶垂着眼帘,扭了扭身子道:“不会啊……可是回来后自己睡在房里,有些害怕。” “害怕?”褚云羲微微一怔,“是院子空落落的显得冷清?” 她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觉得好像有人走动说话,可仔细听听却又没有了。” 褚云羲皱了皱眉,环顾四周,这庭院干净齐整,此时阳光正好,全然没有虞庆瑶说的那种阴森之感。他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冷落了虞庆瑶才让她疑神疑鬼,便好声好语道:“你要是还觉得害怕,我就让曹经义再去选两个使女来,人多一些也许会好点……” 虞庆瑶急忙道:“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不怕了,近几天以来也没再听到怪声音。”她顿了顿,又指指他的右脚,“现在是否已经好了?” “差不多了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足,神情有些落寞。曾经想过要带着她慢慢走遍南京盛景之地,然而这样看似简单的梦想却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虞庆瑶却还是担心他站得久了会累,便拉着他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强按着肩膀叫他坐在了那里。 褚云羲让她也坐下,她却不肯,擦干净手之后就站在他近前,低头把弄着他的衣袖。阳光穿过树缝斜斜落下,那袖口滚金锁边云纹熠熠,上方还串有细小的玉石圆珠,让她拨弄来拨弄去,好似是极为有趣的物件。 褚云羲问她近日情形,她便慢悠悠答着。多也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两个人却不嫌无趣,说一会儿话,又忍不住互相望望。 “过些天是嬢嬢的寿辰了,曹经义建议到时候我去向她再请求一番,看能否转圜……至少让你能先留在我身边。”褚云羲道,“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虞庆瑶略显讶异,“难道太后还会允许?她那时候可是凶得很……” 褚云羲过了一阵才道:“但近来嬢嬢身体日益衰弱,精力也大不如以前。”他说到此,想及之前嬢嬢曾派人追杀虞庆瑶,便又止声不语。 虞庆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皱着眉道:“就算太后改变了主意,也并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对了,上次你把苍岩山的东西带走了,现在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东西还在五哥手中。”褚云羲带着歉意道,“我曾问过他,但他说并没有查出具体的来历。最近朝中多事,他肩负重任,我亦不好意思多去打搅。” 听到这回答,她有些失望,又有些茫然。“那怎么办?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师傅离开也已经很久,我都不知他究竟去了的……” “南京城范围太大,四周农庄甚多,其中有很多是宗室官员的私宅别苑,暗中查访清楚确实需要时间。”褚云羲握了握她的手指,道,“我一直叫人在查,不会将此事搁置不管。”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褚云羲又道:“你上次离开南京去苍岩山的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 她回想了一阵,摇头道:“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事?”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倘若你师傅还在南京附近,那应该是时刻注意着你的行踪。当时五哥让程薰带你出城,我还担心你在途中又会遭遇险情。” “那会不会师傅已经不在南京了?”虞庆瑶说出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以师傅先前那种决绝的态度,怎会轻易让她独自留在这里,而自己则远走高飞? “或许是程薰带着你在夜间离开,你师傅并未发现。也或许是他想到贸然出现反会再度被追捕,故此没有现身。” 虞庆瑶愁眉不展,问道:“昨天我听蕙儿说,河北边境那边又有战乱了,那苍岩山一带会不会也被波及?” 褚云羲微怔了怔,随即温和道:“并无战乱,不要听信街坊的谣言。只是有一些争端罢了,爹爹和朝中臣子们正在商议对策,绝不会让北辽人轻易进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望着地上的点点光影,心中起伏不定。 “阿容……为什么自从我回到南京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连边境都不太平了。”虞庆瑶闷闷不乐,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许久。 “为何会这样想?”褚云羲抬头望着她的眉眼,认真道,“那些事根本与你无关,不要胡思乱想。” 她却还是难以释怀,他又温言劝解许久,虞庆瑶才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陪他坐了一会儿,忽又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中午留下来吗?” “怎么?” 她踢踢砖缝,小声道:“留下来吃饭。”悄悄望了望褚云羲,又补充道,“我做给你吃。” 说罢,她将衣袖微微挽起,倒真有些做家务的架势。尽管近日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困局中,褚云羲望着阳光下这样娇俏的虞庆瑶,唇边也不禁浮出了微笑。 “好。” ****** 临近中午的时候,褚廷秀过来提醒褚云羲回宫,但那时虞庆瑶已经带着蕙儿去厨房忙碌。他坐在屋前,向褚廷秀道:“我想再留一会儿,虞庆瑶在为我做饭。” 看着如此认真的褚云羲,褚廷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也留了下来。可没过多久,院门便被急促敲开,褚廷秀的手下匆忙进来拜道:“宫中有内侍到王府传旨,说是建昌帝召您觐见,卑职说王爷陪九殿下外出,那内侍还在王府等候呢!” 褚廷秀连忙起身,向褚云羲道:“爹爹既然找我必有急事,我不能再留在此地。陛下若是要留,稍后只得自己回去。” 褚云羲心中隐隐不安,因问那随从道:“那内侍有没有找我的意思?” “那倒没有,只是急着要见王爷。” 说话间,虞庆瑶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要走了吗?”她系着青布围裙,手中端着刚刚出锅的菜,呆呆地望着庭院中的褚云羲。 他撑着手杖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道:“不是,是五哥有急事要先回去。我……再留一会儿。” 褚廷秀见他这样说了,便向虞庆瑶告辞,随即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门开了又关,满院清风徐徐,拂乱一庭繁花。虞庆瑶还端着青瓷碗,听得褚云羲叫了她一声,这才好似回过神来,重新又转身回去。 “那碗菜不是做好了吗?怎么又端回去了?”褚云羲在她身后诧异问道。 厨房里再度响起不小的动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忙碌不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哼道:“以为你要赶着离开,都没怎么熟就盛出来了,自然要再蒸一会儿。” 他站在树下微笑:“这样的手艺,我还能吃到什么?” 她捋起快要滑落的袖子,回头朝他睨了一眼,眉间眼角皆是嗔意,“爱吃不吃,以后再也不做。” ******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厨房忙了许久,直至褚云羲催促,才讪讪作罢。 “没什么菜……”虞庆瑶揉揉围裙,看着桌上的几道很简单的菜,觉得不能显示自己的手艺,有些落寞。他却将筷子递给她,让她也一起坐下,然后道:“你会做菜做饭,已经比很多人要聪明能干。” 他语气诚恳,她却红了脸颊。 ——洗衣做饭,不是几乎每个女子都会做的事情吗…… 可也没问,就当作是阿容对自己最由衷的夸赞,怀着甜蜜的心情与他一起吃饭。他还是遵循着宫内的规矩,整顿饭都没再说一句话。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想要给他夹菜,却又担心他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于是只默默地将菜碗朝他近前推了又推。 他抬头,用幽黑的眼睛望望她,然后夹了一些菜,轻轻地放到了她碗中。 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想哭。 褚云羲察觉到了似的,抬手摸摸她的头顶,轻声道:“以后有机会再做给我吃。” “嗯……”她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第 8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四章惜春眷恋不忍归 近午时分的庭院静谧安恬,满树翠枝裁出缕缕金线,摇落一地光影交叠。褚云羲想起虞庆瑶说到的夜晚怪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到她卧房去看看情形。 花窗半开,帘幔拢起,室内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异样之处。他推窗而望,枝头碧叶繁茂,有一双蓝翅鸟儿正在互相啄着羽毛,正是春景怡然之时。 忽觉肩上微微一沉,虞庆瑶已经轻轻地趴了上来。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她低着脑袋蹭了蹭,头发拂过他的脸颊,让他觉得有些酥\痒。于是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理顺,轻声唤道:“虞庆瑶……” “嗯?”虞庆瑶抬头望着他,似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褚云羲本想给她一些安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便轻揽了她,低头抵住了她的前额。 他喜欢与她这样亲近,安安静静,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虞庆瑶环着他的腰,又试探着用鼻尖碰了碰他,见他唇边浮现微笑,便也抿着唇笑。 “想你了……阿容。”她像小鸟儿似的点点脑袋,碰触着他,只愿挽留住这般蕴藉深情的目光。褚云羲摸摸她的脸颊,道:“我在宫中……也很想念你。” 他的声音低缓清醇,蕴藏了许多情愫。虞庆瑶听了这句话,不由将脸埋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不放。过了好一阵,才摇了摇他,道:“要是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只想要个小院子,就跟这儿一样,种些花草……然后,我也会做饭给你吃。” 她说的还有些羞涩,褚云羲抚摸着她的头顶,低声道:“只要有个小院子就够了吗?” 虞庆瑶点点头,倚在他胸口,蹙眉道:“我觉得我也只适合过那样的日子……”她忽又扬起脸,正望着褚云羲清澈的眼睛,“其实如果回到山林里,我也能过得很自在很快活,可是你不行。那里有怪石有大树,却荒僻冷清,你要是去了只能住个一两天,长久了都待不得。” 她本是胡思乱想,褚云羲却当了真。他沉默片刻,道:“虞庆瑶,如果最后你要回山林里,我也愿意跟去。幼时在太清宫里的生活与大内的生活也相差甚远,可我还是安然度过了三年多,这世上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怎么能跟太清宫比呢?那里至少还有曹公公伺候着你,山里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野狼狐狸,说不定还有老虎呢!”她一点儿也不相信也不愿意让褚云羲真的去山林生活,见他有了这样的念头,连忙板起脸正告他。 “不是还有你吗?”他还待往下说,虞庆瑶却捂住他的嘴,装作生气的样子道,“那也不准你跟我去山里!” 褚云羲有些失落,虽然那只是一种设想,甚至是最为走投无路的设想,但他却并非信口开河。在他看来身在何处并不最为重要,即便如今天天处于最为繁华诗意的南京皇城,在大内中很少能够自在表露真实心迹,无形的桎梏一年年叠加重复,就像宫墙一样,坚不可摧。 然而他也知道虞庆瑶为何不准他再说下去,见她皱紧眉心,生气似的翘起嘴,便只能道:“要不是你提起回到山里,我又怎会说下去?” “那还是我的错了?”虞庆瑶气哼哼地掐了他一把,褚云羲低声道:“只是想说,你去的,我都愿意陪着同往……” 虞庆瑶用手指捅捅他,故意道:“下地狱呢?” “……那也一同去,总好过分散两处各自寂寞。” “才不会下地狱呢。”她急得扭扭他的手,“你这么好,我也这么好,哪会被打入地狱?” 他不禁笑了笑,“为何总是自己说了又反悔?” “不是反悔。”虞庆瑶枕在他肩头,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只是想多听听你说话,哪怕是胡言乱语也好。” ****** 她还将他拉到自己的小床上坐着,然后也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双脚挨着双脚,端端正正的,好似刚入了洞房。 褚云羲看看她,她也不说话,然后又趴到他肩膀上,抱着他使劲摇摇。 尽管窗户已经关上,褚云羲还是有些拘谨,被她这样一弄,更是神思飘忽。“又想做什么?” 她却扭过脸,好似怀着小小的怨怼。他便试探性地吻了吻她,见虞庆瑶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又吻上了她的嘴唇。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两人的呼吸互相交融。时已临近春末,虞庆瑶只穿着单罗衫,褚云羲的手放在她腰间,她都能感觉那手心的温度。 有一种滋生的感觉在心间不断涌动,纵使已被拥吻占据,可她还是恨不能与他再近一些。趁着褚云羲低头吻她颈侧的时候,虞庆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他便朝着床内跌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褚云羲下意识地伸手一撑,低头间却又正望见她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一时情潮涌起,便不由自主地俯身深吻。 他的亲吻直至此时还如此温柔缱绻,让虞庆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十指交扣间,呼吸深浅不一。她偷偷解开褚云羲锦袍系带,将手伸入他的衣襟。手指划过锁骨,只觉他肌肤顺滑,又阵阵发热。 她羞赧地小声道:“阿容,你身上好滑……”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颇觉无奈:“我是男子,你怎能这样评价……” “是跟我想得不一样啊。”她红着脸道,“还以为男人都是摸上去粗粗拉拉的……”她还待说,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 炽热的拥吻让人情难自禁,虞庆瑶索性闭上了眼,如同浮在万千朵白云之中,飘飘荡荡,浮浮沉沉。忽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温柔而又有力地扣在掌心。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立即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褚云羲怔了怔,轻声道:“怎么了?虞庆瑶,是害怕吗?” 她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他轻触着她的脸颊,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咬住了下唇不吭声。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只得安慰似的吻了吻她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躺下,从背后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好久,虞庆瑶才鼓起勇气道:“怎么不动了?” “……这时候不合适。”他略显茫然地望着床顶,觉得刚才的举止委实有些冲动。她却反而更不高兴了,顾自将双腿狠狠蹬了几下,道:“你不喜欢我吗?” “你说呢?”褚云羲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虞庆瑶低下头,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沮丧,却又听他低声道:“我喜欢你的,虞庆瑶……可越是喜欢,就越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娶你。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样会有些犯傻,但我就是一直这样想的。” 她心间有些酸楚,转过身伏在他胸前,道:“可要是没有那么一天呢?” “会有的。”他抱着虞庆瑶柔软的身子,轻声说道。 ****** 虽是不舍,然而缱绻过后还是要走。 他从后院小门而出,虞庆瑶站在门内望着他,道:“等你的消息。” 褚云羲点了点头,见蕙儿站在不远处候着,便又叮嘱她道:“虞庆瑶说以前曾听到夜晚有怪音,你也要多加留心。” 蕙儿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奴婢自当留心左右,小心侍奉。” 马车车门已经打开,褚云羲不能再耽搁下去,扶着杖上了车子。虞庆瑶眼巴巴地看着他,可又不想让他徒增伤感,便绽开笑颜,向他挥手作别。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慢慢驶出了小巷。 南京城始终热闹繁盛,满街的人来人往,不绝的叫卖欢笑。滔滔汴河穿城而过,运送粮食的船队依次行来,引得桥上路人驻足观看。这一切俱在马车之外,裹挟着春日暖阳,万物熏熏然沉浸其间,好似人间天堂。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静静地从人群间穿过,驶离了繁华红尘,最终还是进入了肃穆的大内。 马车驶近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正在门前翘首张望,神情焦急。褚云羲撩起车帘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他向周围看了看,凑近到车窗边道:“季都校来了。” 褚云羲心中一动,当即下了马车,带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季程薰早已在偏殿端坐等候,听得外面脚步声起,知道是褚云羲回来,即刻迎上前来拜见。 “免礼。”褚云羲作了个手势,又吩咐曹经义将门关上。曹经义躬身后退,带上了殿门。 “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褚云羲来不及坐下,便直接发问。 “正是为了这事而来的。” 程薰抱拳道,“奉殿下之命去核查了一下淮南王及其身边人的行踪,都已写了下来,请殿下过目。”说罢,便从袖中取出素白信笺,恭敬递上。 褚云羲这才坐下慢慢展开查看,这纸上记录得甚为仔细。五天以来他每日见了哪些人,去了什么地方,都如实记下。包括其身边随行官员的行踪,也都记录有据。 “这些都是怎么弄来的?”他一边看着,一边不经意问道。程薰笑了笑,道:“有些是手下人去盯梢,还有之前几天的行踪则是想办法到别人那儿探听来的。” 褚云羲抬头道:“不要泄露出去,以免被皇叔知道。” “殿下放心,那些探子都得了重金,时刻谨慎着,不会泄露风声。”程薰正说着,褚云羲忽指着一处道,“皇叔的属官孙寿明为何在短短几天内出城了两次?这宣乐庄又是什么地方?” 程薰看了看,道:“臣也问过,手下人说那有个庄园,以前是京官所有。后来那人犯事降职远调,庄子留着也没用,便卖给了同乡孙寿明。想来他是出城去自己名下的庄园看看,毕竟他常年在淮南,也是很少才回来一次。” “庄园……”褚云羲看着信纸沉思了一阵,忽想起了先前白光寺被劫之后,他也曾向褚廷秀提及可以搜查一番城外的农庄。但此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褚廷秀也没再说起过那件事的后续。 想到此,他不由警觉了起来,当即道:“程薰,你亲自带人前去一探。但千万不要进庄,只在附近暗中观察,看看进出庄园的都是些什么人。如有发现,立即回来禀报。” 程薰领命而去,褚云羲才一迈出偏殿大门,曹经义便躬身上前搀扶。 他走了几步,想到褚廷秀之前匆匆回宫,却不知建昌帝到底是因何事找他,便向曹经义问及了此事。曹经义愕然道:“这倒不知,褚廷秀也没来这里……” 正说话间,前面有小黄门急匆匆奔来,说是褚廷秀到访。 “真是巧了,殿下正念着王爷……”曹经义远远望见褚廷秀大步而来,便笑着迎上,可褚廷秀却神情肃然,似乎怀有心事。曹经义见状,识趣地道:“奴婢下去差人为褚廷秀煎茶。”说罢,便恭谨告退。 褚云羲不由道:“五哥,发生了什么事?” 褚廷秀缓缓走入凝和宫偏殿,见褚云羲亦随之走进,才回身低声道:“爹爹已采用了皇叔的计策,先派人传信说是答应北辽成帝的要求,再暗中布置。” 褚云羲神情一变,然而还未及开口,褚廷秀又道:“我奉命出京暗中征调兵力,明日就要启程。” 第 8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五章问路云山曲折登 “为何会这样匆忙决定?”褚云羲很是意外,追问道,“之前不是还说要再加考虑的吗?” 褚廷秀叹道:“使臣又传来急报,北辽人在边境上骚扰过路商旅,守边的副将带着手下将对方活捉后痛打了一顿。那几个北辽士兵逃回去后大加挑拨,对方将领一怒之下便带兵迫近了边境。河北经略潘振巍这次倒是没像以前那样懈怠,亦领兵与之对峙,双方现在各不相让,眼看就要大动干戈了。” “那爹爹为何不安排兵马,却反而还要答应对方的和亲要求?”褚云羲感觉有些窒闷。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你也许有所不知,去年参知政事上奏的变法要务,其中有一条便是还兵归乡。原先军队编制冗杂,大量士卒连年防戍,淮南淮北乡野萧条,军中武官又贪墨粮饷,已到了千疮百孔的境地。建昌帝因此下令退兵还乡,想要减轻军中负担,增加各地农户收作。” “……因此若是即刻开战,连征调军队都成难题?”褚云羲心中隐隐生寒,先前确实听说了这些举措,或许建昌帝也未曾料到已经太平无事了许多年,如今却又忽然起了风波。 “确实在兵力上有所不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褚廷秀低声道,“爹爹让我离京,还有另外的原因……他总是对潘振巍不够放心,可眼下若是贸然将其撤换,反会影响大局。而邻近州府的统帅中有些也是潘党,故此爹爹便只能派我前往河北一带征调兵马,且不能让风声盛起。” “那么就是要用和亲作为缓兵之计,为的就是给兵力征调多些时间?” “正是。”褚廷秀颔首道,“但这也是险招,目前朝中潘党动向未明,所以爹爹暂且不会向众人明说,以免走漏风声。” 褚云羲知道建昌帝既然已经作此决定,也不会再轻易更改。然而先前程薰所说之事还在心中盘桓,他考量一阵后,还是将关于城外宣乐庄的事情简述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怔了一怔,追问道:“你从何得知的此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正色道:“本想核实清楚了再告诉五哥,但眼下你就要离开南京,我总觉得其中过于巧合,不能不说。孙寿明乃是皇叔身边要员,想来之前五哥就算派人追查郊外农庄,也不会查到他的宅院中去。如今他却接连出城,或许那庄子里另有玄机……” 他还待细说,褚廷秀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顾自缓缓道:“陛下,别太焦急了。先前爹爹已经对我说,朝中事务繁忙,白光寺的那件事,可以暂时搁置一边。” 褚云羲一愣,想到杜纲曾提到的“太子”,再联系到褚廷秀现在的态度,心中亦隐约明白了几分。 ——爹爹是不愿此事被他人追究,否则在南京城中发生这样的奇事,又怎会至今还无说法? 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对此感到失望,便又放低了声音道:“有些事情与你我并无直接关系,就不要太过认真。这大内之中离奇的事情不在少数,若是样样都要核查清楚,只怕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他目光深邃,褚云羲也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道:“万一白光寺的事情与孙寿明乃至皇叔都有牵连,爹爹难道也不愿细查?再往深处想一想,如今与北辽之间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倘若朝中再出岔子,岂不是内忧外患相继袭来,到时候如何收拾残局?” “这些事情,难道爹爹自己就没有考虑过?”他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轻声道,“就算你还要查访,需记得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褚云羲知道再往深处细谈已无可能,毕竟身处大内,谁都不愿意触犯建昌帝的逆鳞。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又道,“五哥前往河北,亦要保重自身……眼下内外形势危急,尚有许多阴霾笼罩,只怕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褚廷秀微蹙着眉心,喟然道:“希望你我都能安然度过此关。” ****** 褚廷秀奉命离京,建昌帝给众臣的说法是他为宿放春和亲之事再去与北辽使者商议。朝中大臣对于和亲的决定议论纷纷,有几位大臣甚至连夜上书,字字泣血,认为此等事情乃是有辱国体,断不能开此先河。 宿放春得知自己要被嫁给年近半百的北辽王之后,更是在建昌帝面前大哭大闹,直至以死相逼。 曹经义将此消息传给了褚云羲,忧心忡忡地道:“陛下不去劝劝十一姐吗?她这个性子只怕会闹出大事来……” 褚云羲却道:“这事是爹爹决定的,我再插手只会火上浇油。爹爹既然做了打算,自然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些事端。” 曹经义起先还纳闷,可没过几天,朝中反对和亲的声音渐渐减弱,那几位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也仿佛都转了心意。宿放春闹过一阵之后也消停了下来,虽然还是闷在寝宫不再外出,可倒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 他向褚云羲小心翼翼地求问,褚云羲侧过脸看看他,只道:“应该是爹爹劝解有方吧。” 曹经义似乎明白了什么,见四周无人,便谨慎地凑前一步,小声道:“莫非建昌帝另有计谋……” 褚云羲皱了皱眉,“这种话不该问出,你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 曹经义打了个哆嗦,急忙跪在他近前,“奴婢也是因为担心十一姐才会多嘴,请殿下恕罪!”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起来吧,并不是我要怪罪于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以免你步了杜纲的后尘。” 一听到杜纲,曹经义更是冷汗涔涔。虽然太后那边说杜纲是外出之时正好遭遇骚乱,不幸被无赖抢劫后所杀,可内侍宫娥间各有不同的说法,总之对他的死是都觉得非同寻常。褚云羲这样一说,曹经义便连连叩首,再也不敢问起和亲之事。 然而第二天早晨,程薰又匆匆赶到了凝和宫。 门外的小黄门见他到来,知道是来找褚云羲的,便迎上前道:“季都校来得不巧,淮南王到访,建昌帝命人叫几位皇子都去集英殿,九殿下也被找去了。” 季程薰本就焦急万分,听他这样一说,更是连连叹气,急道:“那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黄门为难道:“这就不知道了,兴许淮南王要过一两个时辰才走……” “一两个时辰!”他心头一沉,自己现在正是脱空才来,到那会儿便已是当差之际,的还能过来。正在此时,曹经义从凝和宫宫门内踱步而出,见程薰在门前踟蹰不去,便乐呵呵地道:“季都校怎么有空过来?陛下现在不在宫中,都校是否要进来坐坐?” 程薰考虑了一下,与其在这干等,还不如进去探探口风,兴许自己想要打探的事情在曹经义这儿也能问个大概。 “也好,我现进去等候一阵。”说着,他便随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曹经义一路引着他入内,一路说起近日来自己为太后贺寿而挑选礼物等琐事,程薰心不在焉的,只是随意附和。等到了偏厅,曹经义正要转身出去沏茶,却被程薰叫住。 “曹公公不必忙碌,我只是想打听点事情才来的。” 曹经义愕然回首,连忙又换了副笑脸,“可是陛下不在,奴婢也不知都校究竟要问什么事呀……” 程薰还是站得笔直,可神色间却添了几分别扭,支吾了一阵,才道:“曹公公是否知道宿放春和亲之事?” 曹经义讶然,展开淡淡的眉,“这事有谁不知?连宫内劈柴火的小黄门都听说了呢!都校问这个干什么?” 程薰攥着拳,恨恨道:“难道建昌帝真要将金枝玉叶的公主嫁给北辽那个成帝了吗?我听说那成帝已经头发花白,宫中妃嫔无数,还天天炼丹求仙,想着长生不老,简直是个糊涂虫!” “小声小声!”曹经义吓了一跳,急忙将大门关上,“都校在这里说话也要留神!万一传到了建昌帝耳中,还以为都校是对和亲之事不满,有意指桑骂槐呢!” 程薰气愤难当,来回走了几步,犹在忿忿不平。“我们这满朝文武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竟被北辽军队吓得不敢回应,要靠公主和亲才能保个太平?我还听说宿放春坚决不从,在建昌帝面前闹得厉害,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去劝解。” “这……”曹经义看看他,小声道,“陛下倒是没去,不过公主这几天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不像先前那样要死要活了。” 程薰扬起浓眉,“为何?难道公主已经心灰意冷,只等着被送去北辽?” “这可不得而知了,奴婢之前问过陛下,却被他斥责了一顿,吓得再也不敢过问。”曹经义无奈地道,“都校要是真想知道原因,不如自己去问问陛下,但奴婢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程薰有些茫然,不知为何陛下会这样反常。 曹经义静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心事重重,便从旁问道:“都校最近都在忙些什么?看你脸色也不好,像是几天都没睡个安稳觉的样子。” 程薰正在忧虑之中,对他的问话也没在意,只是随便应答道:“替陛下办些事情,确实来回奔波,晚上都没睡的地方,不过我身体强健,还能撑得住。” “多亏有季都校,否则现在褚廷秀走了,陛下有时候要找人帮忙都难。”曹经义连连感谢,说话间,之前在宫门口的小黄门疾步而来,在外面禀告道:“集英殿那边传来消息,建昌帝要留淮南王与诸位皇子用午膳,陛下暂且不能回来了。” 程薰叹了一声,知道自己是白跑一次。转身想走,却又止步,向曹经义道:“傍晚时分我交差完毕,褚云羲那时应该已经回到这里,我到时候再来一次,请高品事先代为转告。” “您放心,我一定告诉陛下。”曹经义笑盈盈地将他送了出去。 到了午后,褚云羲才回到凝和宫,曹经义便将程薰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褚云羲一哂,轻声道:“倒是对宿放春的事情颇为关切。” 曹经义只是笑笑,也没说话。 临近黄昏时,程薰果然又急匆匆赶来。这一回褚云羲正在书房等他,见他一头扎进来,便道:“事先说好,和亲之事我不能妄加置评,你问我,我也答不出什么。” “臣明白了。”程薰躬身行礼,态度肃然,“臣这次来,是另有消息。” 褚云羲一怔,“什么?” “臣的手下看到有马车进出于宣乐庄那个庄院,车中似乎是个美貌女子。” “女子?”褚云羲蹙了蹙眉,“孙寿明随着皇叔来南京,并未带着家眷,难道是他私自招来的歌伎舞女?” 程薰道:“臣也这样想过,但守在外面的探子说,只那一个女子,没有其他乐师,更听不到里面有曲声传来。臣偷偷问过附近的农户,都说以前这庄子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门的仆人,并没什么女子居住。最近虽也一直大门紧闭,可马车来往间,看得出庄内多了不少人。殿下,臣也觉得这庄院有些古怪,要不要借着例行巡视之名前去打探一下?”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不可轻举妄动,我自有安排。” 程薰愣了愣,只得领命。褚云羲又道:“宿放春的事,你也不要再乱了分寸,建昌帝必然比你更担心她。” 他的脸一下子刷红,连忙道:“臣的乱了分寸,只是怕我堂堂大明受辱于蛮荒北辽而已……” “如此就好。”褚云羲微微一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程薰没再逗留,很快告辞而去,曹经义在外守着,见程薰走了,才探身进来道:“陛下,晚饭准备好了。” 褚云羲思忖了一番,却撑着书桌站起身来,低声道:“我要去面见建昌帝。” 第 8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六章夜来陡觉霜风急 暮色沉沉,福宁宫御书房中灯火犹明,建昌帝听闻褚云羲到来,颇为意外。 早上淮南王在的时候,褚云羲亦被传召而至,那时他还是沉默寡言,怎到了现在忽又主动来见?虽如此,建昌帝还是让内侍宣召褚云羲入内。 门扉轻响,伴随着手杖触地之声,褚云羲入了御书房。刚行礼完毕,便听建昌帝曼声问道:“已是日落还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午间你皇叔的话?” 之前淮南王入宫时见了褚云羲,因问及何时及冠,便开玩笑似的说到他早该立妃开府之事。当时褚云羲没有回话,而建昌帝想到先前为了此事而被褚云羲顶撞,心中也依旧不快。 可是褚云羲听了此话,却躬身道:“回禀爹爹,臣并不是因为皇叔的话才过来的。” 建昌帝微一皱眉,“那又是因何而来?” “臣近日听说了一件颇为古怪的事情,想请爹爹予以解惑。”他只说了这一句,随后便等着建昌帝发话。建昌帝很是诧异,平素褚云羲与他几乎没什么话语,见面也不过是循例问候,可而今却主动来说什么怪事,让他心中浮起疑虑。 尽管如此,建昌帝还是淡淡地道:“说来听听。” 褚云羲缓缓道:“城西郊外有个叫做宣乐庄的地方,其间有一座庄院,说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在南京买下的私宅。平日里少人来往,只有几名老人在庄内看守。近日孙寿明跟随皇叔到了南京,自然是出城去了那庄院几次,但除此之外,却又有来路不明的人乘着马车出入其中,看样子也不像是孙寿明的手下随从。” “孙寿明的事情为何特来向朕禀告?”建昌帝听到这里有些失望,觉得他是小题大做,“莫非你觉得他背地里有什么营私结党的勾当?就算真有,你又并未参政,也不需插手。” 褚云羲温和道:“臣并未说他结党营私,事实究竟怎样,爹爹若是愿意去查,自然可以探个明白。臣所在意的是,单单一个孙寿明倒也罢了,若是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存着别样心思,那便更难对付了。” 建昌帝盯着他,“什么意思?” 褚云羲略抬眸看了看他,建昌帝这几日来越发消瘦,双目之下亦有青影,想来是日夜费神思量,以至于精力不济。 “说起来,臣另有一事相求,恳请爹爹能够答应。”他平静地道,“臣所爱之人原先一直难入爹爹与嬢嬢的眼,可臣却对她情有独钟。因此请爹爹能够允许臣在加冠之时迎娶虞庆瑶,即便不能让她成为正妃,也能容她留在臣的身边。” 建昌帝一听此话,顿时寒了脸色:“上次朕难道没跟你说明白?你现在再提出这请求又是什么居心?难道是以此来要挟朕?” 对于他的斥责,褚云羲似乎早有所料,依然沉静如初。 “臣怎敢要挟爹爹?只不过是想到近来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而臣恰好知道了关于孙寿明的一些事情,心中也有隐隐忧虑。”他顿了顿,又道,“爹爹也知道,臣对于权势地位并无追求之心,甚至以后究竟谁能入主东宫,臣也并不十分在意。像臣这样的,纵然立某位官员之女为正妃,日后恐怕也不会对朝政起到多少作用。” 建昌帝愠道:“那也不能是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你真当祖宗礼法全是虚设?” “若是爹爹能允许,臣会想办法使虞庆瑶的身份有所改变,不会让爹爹为难。”褚云羲看着他道,“但在此之前,臣还是希望爹爹能有所考量。北辽迫近之事令人担忧,而臣刚才所说的,恐怕亦只是表象。” 建昌帝扬起眉,望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儿子,过了一阵才道:“你又怎会知晓其他事情?” “爹爹难道忘了亳州武官之事?”褚云羲说到此,静静地垂下眼帘。斜侧的灯火忽忽而起,明灭更迭时,在他眉睫间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 玲珑小窗轻轻掩上,一盏明灯照亮房中。虞庆瑶撑着手儿坐在床沿,看蕙儿在灯下做着女红,不由问道:“在绣什么呢?” 蕙儿抬头微笑道:“绣一幅牡丹图,娘子要看吗?” 虞庆瑶好奇地跃下床前踏板,到她近前细细观看,但见金线朱丝重重叠叠,好一丛雍容富贵的牡丹正在素白底绸绽放华彩。她不由赞叹,蕙儿抿唇笑了笑,道:“娘子的绣工应该也很好,前日我替你收拾床铺时,见你枕下压着一个飞燕荷包,很是精致呢!” 虞庆瑶一怔,忙道:“那不是我绣的……” “哦?那……莫非是之前的那位小郎君送的?”蕙儿开玩笑似的问道。虞庆瑶局促不安,正想着如何应对,却听前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时已入夜,寂静之中的声响尤其清晰,一声声直撞人心。 两人俱是一愣,蕙儿嘀咕道:“谁那么晚了还来敲门……”说话间,便放下针线起身要去开门。 虞庆瑶亦站起来,谨慎道:“先问清楚了再开门,自从搬来这里后,还没有人会在夜间过来。” “好。”蕙儿点头答应,匆匆去了前院。虞庆瑶不放心,略等了一下,随即也跟了出去。 庭院幽然,满地清月如水,寂静微香浮于风中。 她来到前院之时,蕙儿正隔着大门在朝着外面的人问话。见她来了,便急忙回头道:“外面的人说是来接您的呢!” “接我?”虞庆瑶一怔,上前问道,“谁派来的?要去的?” 那门外的人声音温和,恭恭敬敬道:“奉褚云羲之命,特来接娘子去另一处别院。” 虞庆瑶紧皱双眉,看了看静立一旁的蕙儿,又朝门外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地方?再说,现在已经是夜里,宫门早就关闭,你们又是从哪出来的?” 那人听她这样问了,知道是心中信不过,便连忙道:“小人是从褚廷秀府来的,娘子难道还信不过?褚廷秀已经离开了南京,但前些天他还说起娘子养了一池红鲤鱼,与府中的看上去差不多。王爷本来想要将府里的几条带过来给娘子一起养着,可后来因为有急事走了,就将这事给搁置下来了。” 虞庆瑶本是心存怀疑,可他说到这鲤鱼的事情,倒是真真实实。这院子除了褚廷秀与褚云羲之外没有其他人来过,褚廷秀与她说到鲤鱼的事情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她这才略微放了放心,却还是不解,“到底是为什么要叫我现在就走?” “这……”那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请娘子让小人进去,在门外不便细说。” 蕙儿听了此话,也不由望向虞庆瑶。虞庆瑶考虑了一下,后退一步,叫蕙儿打开了门扉。 月光浅淡,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近旁站着两名仆役。另有一人垂手站在门前,面目普通,身着褐色衣衫,与以前在褚廷秀府见到的随从并无两样。 虞庆瑶虽然让他进来,但还是怀有警惕,打量着他道:“现在能说了吗?” 那人向她行礼道:“是褚云羲派人暗中传信到褚廷秀府,虽然褚廷秀不在,但出京之前已经叮嘱过小人,只要褚云羲有事,必须帮他办好。至于为什么要急着换地方……小人也不敢多加打听,只不过据传信的人说,褚云羲与建昌帝说到了关于娘子的事情,为避免建昌帝对娘子有所不利,便先要暗中将娘子转出城去。” 虞庆瑶心中惶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忽然又对建昌帝提及了自己。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庭院中夜风拂动,满树枝叶簌簌,使得她更觉不安。 “还有什么去处?”她不禁问道。 “是褚廷秀名下的另一处府邸,寻常无人去住,只有秋天出城打猎时才用的到。”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躬身道,“事不宜迟,娘子请随小人过去暂避。倘若建昌帝真的派人过来,那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虞庆瑶还在犹豫,蕙儿亦紧张道:“娘子不要再耽搁时间了,这位大哥说的对,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城门都关了,我们怎能随意出去?”虞庆瑶蹙眉,那人却道:“小人身边自然带着褚廷秀的信物,南边的守城武官乃是褚廷秀一系,并不会为难娘子。” 此时又有人敲门提醒道:“远处有马队,像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院中人俱是一惊。虞庆瑶屏息聆听,果觉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蕙儿在一边急得直催促,她在此情形之下只得答应跟他们离开此地。 来不及收拾行囊,蕙儿就已挽着她登上了那辆马车。 一声鞭响,马车飞快离开了这处寂静小巷。 虞庆瑶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嘈杂声音由近及远,此起彼伏,晃动的光影一闪即逝,如波动的水纹难以捕捉。 蕙儿坐在对面,亦是紧张地倚靠着座位。马车自城东长街而过,绕了一个大圈,似是又往南边而去。 虞庆瑶悄悄撩起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城楼高耸,风灯如星,猎猎的旗帜在夜空下展扬,巍巍南薰门已在不远处。 马车行至紧闭的城门前,赶车之人跃下来,飞快地与守城将领交谈数句。虞庆瑶因坐在车中也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隐约间见那人确实从怀中取出一物晃了晃,守城将领果然退至一边,随即下令将城门打开。 沉重的城门慢慢开启,深蓝夜幕下,这一辆马车迅疾穿过,朝着更加遥远广袤的沉沉郊外驶去。 第 8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七章推窗惘然独念伊 清皎月光之下,一列马队自皇城急速行出,出戴楼门之后直奔城外宣乐庄而去。 建昌帝并未给褚云羲以明确答复,却在他离开之后,很快召来了最为信任的禁军指挥使陆岷。 如今这一列人马穿过莽莽郊野,踏着微寒月色来到城西,遥望见前方村庄隐隐,便略微放慢了行速。 远处的宣乐庄沉静安宁,除了偶有几声犬吠之外别无声响。陆岷带着众人策马驱入村口,“大人,就是前面了。”近旁的禁军指着前方的庄院,向陆岷低声道。 陆岷举臂做了个手势,这一群人翻身下马,却并未直接奔向庄院,而是各自飞奔散开,砸响了家家户户的大门。一时间庄内犬吠不已,人声嘈杂。村民们大多刚刚入睡,却被官兵们拽出盘问,一个个惊恐不安。说是皇城发生了窃案,飞贼趁夜逃窜,而官差们循迹追踪至此,势必要将每家每户都盘查清楚。 这样一来,整个宣乐庄都陷于灯火通明之中,陆岷亲自带人奔至庄内最大的那座宅院前,敲开了朱色大门。 开门的老人意欲阻挡,陆岷已大步入内,正色道:“若是耽搁了查案,你可担当得起?!” 纷杂的脚步声响彻空荡庭院,陆岷远远望到内院有灯火闪动,隐约还听得语声焦急。他霍然回身,朝着那战战兢兢的老人问道:“院中还有什么人居住?” “都……都是内眷。”老人退在一边不敢抬头,陆岷展臂一挥,身后众人紧握弯刀快步闯入。但听女子惊呼连连,间杂着桌椅翻倒之声,在寂静的夜间听来格外刺耳。 禁军们将院中房屋紧紧围困,陆岷上前推开大门,清水似的灯光流泻而出。正屋内帘幔轻扬,显出了躲在墙角的数名年轻女子。 那几人俱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衣着鲜丽,朱唇粉面。见了这满院官兵,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陆岷大为意外,急令手下再去其他房间搜寻。大费周章之后,却正如那看门老人所言,庄内除了这几名女子及仆役丫鬟之外,竟别无他人。 陆岷气恼不已,厉声盘问了那老人才得知,这几名歌伎是庄院主人从别处买来养在这里的,闲暇时便寻欢作乐,而今日一早主人已有事离开了此地,剩下几个歌伎留在庄内。 “主人可是孙寿明?!”陆岷紧皱双眉追问。 然而对方的答案却更让他吃惊。 老人摇了摇头,满脸诧异之色,“主人姓胡,是个生意人,官爷莫非是搞错了?” “生意人?”陆岷望着跪在大门内的那几名年轻歌伎,再环视左右,不禁怔然。 ****** 青布马车在乡野间缓缓行驶,寂静的夜间唯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叫声。夜风吹过道边树木,枝叶婆娑,落下斑驳影迹。 穿过一片林子后又行了许久,前方才有一座院落出现。马车行至宅门前,慢慢停下。 “到了。”男子跃下车,撩起了帘子。 虞庆瑶略显迟疑地探出身来,眼前的这座宅院看起来并不小,高墙深户,甚是幽静。 送她们来的男子躬身道:“娘子,这就是褚廷秀的别苑,请进去暂歇。” 虞庆瑶环视四周,却望不到任何人家,不由道:“怎么这里只有一座院子?” 那人笑了笑,道:“王爷狩猎的休息之处,四周当然不会允许其他百姓居住了。娘子待在这里也更安全些。” 蕙儿小声地向虞庆瑶道:“看起来好像是比咱们以前住的地方隐秘……” 说话间,宅门缓缓打开,有数名仆妇提着绯红灯笼出来,向虞庆瑶行礼道:“娘子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请娘子随我们进去休息。” 虞庆瑶考虑了一下,这才随着她们走进大门。 在她们身后的院门随之关闭。 绯色灯笼耀起朦胧光亮,沿蜿蜒石径一路入内,一幅幅雅致幽景显现于眼前。碧树葱茏,斜影轻移,如玉清流绕亭而过,在月下浮光点烁,宛如梦境。 虞庆瑶一边走着,一边望着远近景致,不知不觉间已走至一处院落前。此时带路的仆妇却转回身道:“娘子先在这儿等一会,主人会过来接娘子进内院。” “主人?”虞庆瑶愣了愣,“褚廷秀不是已经离开南京了吗?” “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仆妇只简单地答了一句,便提着灯笼缓缓走入花径,很快便消失在房屋转角处。 她颇为不解地回头,正想询问身后的男子,却忽听得一声铮然,回音袅袅,却是有人在寂静中拨动了琴弦。 虞庆瑶茫然四顾,可庭院深深,唯有琐窗朱户,玲珑楼阁,却望不到什么人影。 “这院子里住的就是主人?”她疑惑地发问,然而那男子还未回答,远处楼阁中又传来铮铮琴音。 起先只是零零落落不成曲调,渐渐的,就好似被阻遏的溪流越过山石,终成汇聚奔涌。一阕琴音起起落落,可不知为何,本因是悦耳动听的曲声却总隐含幽厄,常常是在最流畅之时忽而停顿,颤抖,仿佛弹琴者正备受煎熬,以至于难以抑制心中万分苦楚。 她为这琴声所吸引,却又觉心绪亦被其影响,回头想要再问,却惊觉身后已没了那男子的踪影。 甚至于,连一直静候的蕙儿也不见人影。 唯有远处幽径间似有人影晃动,使得虞庆瑶不由往那边追了几步,喊道:“你们要去的?!” 空寂的庭中回音萦绕,先前还铮铮淙淙的琴声却忽而一顿。“吱呀”一声,对面楼阁中有人推开了窗子。 夜风袭来,晃曳着檐下素白灯笼,亦拂动了窗内那人的轻罗长衫。 他已非年少,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俊美,只是眼神迷茫,在月下怔怔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被这目光望得心里发寒,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岂料这男子却忽然紧握着窗棂,盯着她叫了一声:“阿蓁!” 她惊了一下,朝两旁望望又不见别人,便鼓起勇气道:“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不叫阿蓁,是刚才有人将我带进来的。” “阿蓁!”男子似乎完全没听到虞庆瑶的解释,脸上浮现出欢喜神色,朝着她欣然道,“你……真的来了?我等你许久,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神情痴怔,忘却了所有似的只凝望着虞庆瑶,还未等虞庆瑶回话,又紧紧抓住窗棂,迫切地道:“你走近些,让我再仔细看看你……那么多年没见,我……真的,真的怕忘记了你。” 虞庆瑶惶惑不安,眼前这男子显然神智不清,她本想返身逃离,可是再望了他一眼,心间却浮起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尽管他面容消瘦,眼神怔滞,可是那五官轮廓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人。 ——这个被困在琴楼中的男子,竟有着与褚云羲相似的俊眉秀目。 只不过褚云羲总是神情淡然,不惊尘烟。而他却目光急切,好似在黑暗中压制了许多年,如今才得见明月。 她强压着心头讶异,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抿了抿唇,道:“你……见过我?” 他从坚固的窗棂中竭力伸出手,唇边带着悲戚的笑。“是我,我是赵钧,阿蓁竟然将我忘记了吗?” “赵钧……”虞庆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若说原先还只是朦胧的猜测,那现在听到了他的名字,疑虑更深了一层。她不由又朝前疾步走到楼下,扬起脸问道:“你可认识赵令嘉?” 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过了许久才道:“赵令嘉是谁?” “就是褚云羲。”虞庆瑶见他还是迷茫之状,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宫中的人都那么叫他,他的幼名叫阿容……” “宫中?”赵钧喃喃重复一遍,眼中忽而流露出惶恐之色,“你是从宫中来的?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有你爹呢?你大哥呢?他们在的?!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握着窗棂的双手亦不住发颤。虞庆瑶怕引来别人,急得踮起脚尖,道:“没有,没有人为难我!我也没有什么大哥,你不要叫喊了!” 可是赵钧却依旧面露惊恐,将手奋力伸向虞庆瑶的站立之处,隔着窗棂悲声道:“阿蓁,过来!来我这里,我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了你!” 虞庆瑶抬头望着他那满是痛苦的眼睛,心中虽对其有几分同情,可毕竟还是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正在此时,却又听远处有人低声喟叹:“这月下一见,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吧?” 第 8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八章惊破南柯本一梦 虞庆瑶惊觉回头,但见小径那端花丛掩映,有女子沐着月色静静站立。 “你是……”她惊愕地望着那个女子,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女子并未回应,只是慢慢地走到了近前,抬头望了一眼琴楼,又侧过脸向虞庆瑶道:“是不是看到他,就想到了你的褚云羲?” 檐下灯笼的光晕笼罩如纱,女子站在阴影处,面容虽还有几分朦胧,却比之前要清晰许多。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讶然道:“你是,你是当初在亳州的那个乐伎?!” “正是凌香。”她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眉间却始终未曾舒展。 楼上的赵钧还是焦急地呼唤着“阿蓁”的名字,凌香抬头朝着他道:“太子,阿蓁在这里很是安全,没有人再能将她带走。” “让我出去……我要与阿蓁在一起!”他紧抓窗棂,神情痛苦不已。凌香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向虞庆瑶道:“这里不是谈话之处,我们另寻个地方。”说罢,转身便想往石径那端走去。 “等等!”虞庆瑶震惊不已地追上几步,“你刚才叫他太子?建昌帝不是还没有册封太子吗?他又是什么人?” 凌香挑眉看着她,道:“为何非要是现在的太子?你要想知道内情,随我来便是。” 虞庆瑶一怔,可还未及再度追问,凌香已施施然朝着灯火晦暗处走去。虞庆瑶急于弄清其中缘由,便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追了过去。琴楼上的太子赵钧眼见两人离开,更是嘶声叫喊。那叫声凄厉悲苦,即便是虞庆瑶听了,也觉惶恐不安。 她本已追至凌香身边,此时不由停下脚步回望。有数名黑衣人已冲上琴楼,将赵钧强行拽离窗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个人关在这里?”她不忍再看赵钧那绝望的样子,朝着凌香追问。 凌香却依旧神情淡漠地走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于一个疯子,还能怎样宽容?” “可是……”虞庆瑶还待说下去,凌香已转入另一条小径。此处楼阁幽寂,满地落花,凌香顾自走上台阶,推开了一扇大门。 “请进来一叙。”凌香低声说着,躬身行礼延请。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这厅堂。 浅白光华流泻如水,室内明烛高照,正中央的檀木几案上垂有深色帘幔。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凌香已将屋门轻轻关闭。 听到关门之声,虞庆瑶警醒回头,凌香却已敛容下拜:“本来早就想将娘子接来,无奈时机不到,若是贸然出手只会徒增麻烦,因此拖到今日才行动,还请娘子不要惊讶。” 她神情异常恭敬,眉宇间隐隐含忧,却让虞庆瑶越加不安。 “什么时机不到?”虞庆瑶紧蹙着眉问道,“这究竟是谁的宅院?!难道是淮南王的?” “娘子请勿惊慌。”凌香朝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慢慢走到近前,望着她道,“适才在琴楼上的男子想必令娘子印象深刻……他虽早已痴傻,但有些话却还是真的。” 虞庆瑶警惕地盯着凌香,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说他是太子……” “正是。”凌香深深呼吸了一下,涩然笑了笑,“但世间百姓却只知他在十六年前便因宫中失火而亡故……想来你以前住在深山,就连此事都不甚清楚。” 虞庆瑶震惊不已,先前见到那个神志不清的男子,虽听他自称赵钧,却一点都没想到他的身份。直至此时凌香说到往事,她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以往下山时也曾听人说起过当年宫中失火的事情,可那时她也只是当做奇闻异事听听而已,的会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幽居之中见到真正的怀思太子。 “怎么当年他其实没有被大火烧死?”虞庆瑶惊愕道,“那为什么他又会在这里?” “当年宫中失火之时,太子早就疯癫。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总想着要将他彻底铲除。”凌香缓缓走到堂中几案前,凝视着案上香烛,“所幸宫中另有人想将太子作为博弈的筹码,于是便设计纵火,趁着众人混乱之际将太子偷梁换柱送出了大内。十几年来,他一直被软禁在寺庙之中,直至前段时间,我才派人将他找到。若非这样,只怕他现在就又被人利用,成为了要挟建昌帝的令牌。” “建昌帝?”虞庆瑶本还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但听到这里不由想到褚云羲,急问道,“怎么又有人利用太子要挟建昌帝了?” 凌香漠然一笑,依旧背朝着她,低声道:“你不是与赵家褚云羲甚是亲密吗?难道不知建昌帝与太后势如水火?”她顿了顿,语声愈加低沉,“说起来,建昌帝还真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当年他是先帝的二皇子,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而没有机会入住东宫,为了除掉赵钧这眼中钉,便与当时的潘皇后联手怂恿先帝派太子出征北辽。先前几战我朝连连报捷,不料最后的雪山一战,我大明大军误入圈套,竟几乎全军覆没。战败而归的太子因此被废,而护佑太子出兵的傅泽山将军父子亦因此备受非议。一身忠骨的傅帅为证清白而拔剑自刎……傅老夫人、傅家三娘子相继死去……傅少将军被流放充军,少夫人抱着孩子随他而行,却不料在途中遭遇洪灾,两人都被卷入滔天江水……” 凌香说至此,已是声音哽咽,纵使她撑在那几案边缘,身子犹在不住发颤。 虞庆瑶原先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如今听来,也觉异常沉重。几案上的香烛袅袅生烟,她上前一步,轻声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凌香仍是吃力地撑着几案,声音沙哑:“我……我是曾经侍奉傅家三娘子的侍女,原先唤作菱红。当年太子赵钧出宫去繁台踏青,偶遇了我家娘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又多次幽会。太子在出征前已向先帝提出请求,希望北伐结束后,能够册立她为太子妃……娘子亦一直怀着憧憬在府中等待太子归来……谁能料到,等来的却是老将军自杀的消息。二皇子带着禁军冲入府中搜查,阿蓁娘子不堪受辱,便撞死在了柱下!” 她以手紧紧覆着双目,脸上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虞庆瑶越发心惊,她虽未曾见过建昌帝,但不管怎样,他也是褚云羲的生父,大明的君王。尽管以前从褚云羲的只言片语中可察觉建昌帝为人冷漠,但如今听凌香说到这些往事,建昌帝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俨然是个不顾道义玩弄手段的小人。 她正兀自出神,凌香却迫近几步,红着眼睛紧盯着虞庆瑶,寒声道:“你说,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怎能再坐在龙庭之上执掌天下?!” 虞庆瑶被她这狠绝的眼神吓得往后一退,不由道:“你……你说的事情是很让人吃惊,可我只是跟褚云羲认识,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意?” 凌香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苦涩道:“之前怀思太子一见到你,就喊着阿蓁的名字。你以为他真是神智不清,将完全不相关的人认作了阿蓁吗?” 她说到这里,忽而转身一拂,那原本垂在檀木几案上的帘幔倏然落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排黑底金字的灵位。 “先考傅公讳泽山……先妣傅母王氏太孺人……”前面两块灵位上的字迹赫然在目,而其后另有三块灵位,果然写着傅昶夫妇与傅蓁的名讳。虞庆瑶望着这五块灵位先是一愣,继而忽想到之前自己回到苍岩山时在师傅房中找到的东西。 ——除了一截银枪的枪尖之外,分明也有五块灵位!只是师傅房中的那五块灵位上空空荡荡并无字迹,可这难道只是某种巧合? 正神思纷乱间,凌香却朝她恭恭敬敬下拜行礼。 “怎么……”虞庆瑶的心不由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手掌,惊惶不安地望着她。 “傅家被查抄之前,少夫人的孩子才办过满月宴席……那是少将军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乳名叫做烟烟。当时老将军与少将军还在外征战,宫中朝中都有贵客登门赴宴,府中好不热闹。”凌香满怀着对往事的怀恋,望着虞庆瑶的目光亦变得哀婉,“后来少夫人抱着烟烟与少将军一同被流放,二公子本已追至渡口想要出手相救,不料洪水爆发,他只来得及救下烟烟,却眼睁睁地看着少将军夫妇被大水卷走,再无踪影。” 她涩然苦笑了一下,伸手扶着虞庆瑶的肩膀,缓缓道:“十六年一晃而过,昔日鼎盛的将军府如今成了废宅,而傅家上下,也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傅烟烟。”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发颤,头脑一片空白。此时凌香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硬是拽到了几案前。 直至此时,虞庆瑶才好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挣开她的掌控,急促地呼吸着,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是傅家的人?我明明有师傅,他还说我生父姓任……” “任?”凌香扬起眉,忽而一笑,“莫非你是说任鹏海?” “你……你怎么会知道?”虞庆瑶惊恐地盯着她。 话音刚落,但听斜侧一声沉响,竟又有一扇小门陡然打开。 昏暗的门内站着一人,一身灰白衣衫,本就容貌肃然,再加上脸颊有伤痕残留,更显得格外阴沉。 “师傅……师傅!”虞庆瑶愣了一愣,随即奔到了丁述的面前,眼中含着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述却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虞庆瑶,似是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心声。凌香站在几案边,看着这两人,忽而道:“烟烟,所谓的任鹏海确有其人,但却并不是你的父亲。” “凌香!”丁述压低了声音,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凌香。她却毫不在意,顾自道:“怎么?她明明是少将军的女儿,你为了一己私欲而欺骗她,将自己说成是她的父亲,难道对得起泉下的傅将军一家?” 虞庆瑶只觉头痛欲裂,她已然分不清谁真谁假,谁是谁非。 然而凌香却又步步迫近,烛火下,她的眉目依旧疏淡娟秀,目光却渐冷。 “丁述只是他的化名。”她朝着虞庆瑶道,“他才是昔日被官府围剿却最终逃脱的大盗,任鹏海。” 第 8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九章旧事怎堪难再复 “师傅……”虞庆瑶吃力地向前走了一步,用哀伤的眼神望着丁述,颤声道,“她的话为什么与你的完全不一样?我到底……到底应该相信谁?” 屋内一片寂静,丁述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确实就是任鹏海。”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异常急促,“那她刚才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傅将军!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凌香见她已经激动至斯,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娘子现在不愿相信,怕是因为得知此事太过突然,可傅家上下确实尽被建昌帝与太后所害。直至今日,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傅家仍旧背负罪名,这笔账岂是能够轻易忘记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就是傅烟烟?”虞庆瑶霍然转身,哑声道,“先前师傅说我是大盗的女儿,现在你又说我是什么将军的遗孤,我怎么就能相信你?!” 凌香寒声道:“娘子怎能这样说话?当初是二公子与你师傅一同追到渡口,也是他们亲手从少夫人怀中救下了你,难道还能有错?再者说,之前太子见到你之后就想到阿蓁娘子,你不是也亲眼所见?难道你因为与赵令嘉情真意挚,就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不是因为他!”虞庆瑶眼中满是泪水,她转过脸望着几案上的五块牌位,心中积蓄的无数话语竟皆堵在一起。凌香还待开口,丁述却抬手阻止:“不要再逼迫虞庆瑶,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太过离奇,换了别人也是一时难以承受……还是让我单独与她说说。” 凌香望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后才道:“也好,毕竟你养育她多年,说出来的话应该还有些分量。”她退后几步,又向虞庆瑶拜了拜,敛容低声道:“之前奴婢的语气或许有些强硬,但也是因为想到老将军一家的悲惨遭遇才难以控制,还望娘子见谅。既然你师傅要与你单独交谈,那奴婢就暂且退避,只是希望娘子不再抗拒……” 说罢,便转身缓缓走出了这座厅堂。 ****** 窗外起了风,灵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斑驳影子随之跃动,好似摹写着诡异画符。 丁述来到几案前,凝望片刻后整装下跪,朝着那灵位默默叩首。虞庆瑶尚未从刚才的惊慌迷乱中彻底清醒,只是怔怔地站在他身后。 叩礼行罢,他还是跪在灵前,并无即刻起身。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沙哑着声音道:“师傅……你,真的就是之前说起的川西大盗?” 他凝视着灵位,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 虞庆瑶的话还未说罢,丁述已侧过脸道:“是否觉得,我这样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大盗,怎会与傅帅扯上关系?” 她默然无语,丁述深深呼吸着,目光深沉。“当年我被官府缉拿,虽然多次逃脱,但也精疲力尽。后来我逃到了河北边境,本是想在荒僻山林中躲藏一阵,却不料遭遇饿虎袭击。那时的我虽然拼尽全力与之搏斗,但毕竟势单力孤,被那饿虎一下子咬住了胳膊。眼见正在危急时刻,有人自对面山坡放箭射中猛虎一目,我才得以出刀刺进了它的心脏。此后我因失血过多陷于昏迷,等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军营之中。” 他又转而望着其中的一块牌位,缓缓道:“那个放箭从猛虎口中救下我的人,就是傅昶少将军。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苦于当时的危难处境,便假称自己本就是仰慕傅将军威名,特意寻来边境想要加入军队。当时老将军正好不在军营,少将军说见我与猛虎搏斗,看得出也是身负武功之人,便做主将我收入账下。” 虞庆瑶怔了怔,道:“那您,就一直改名换姓留在了军营里?” 丁述苦涩地笑了笑,道:“傅将军父子虽是朝中重臣,但常年驻守边疆,也很少会回到南京。我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寻到了个暂时避难的地方,可后来却被他们那尽忠卫国的襟怀折服。边境苦寒少粮,与繁盛的南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天地,傅将军父子却从未有过抱怨之声,一日复一日地带兵操练。我先前见过许多官员,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这样,于是我便真真正正地留在了军中,后来也曾随着少将军出兵打退过北辽人。但因我并无可靠的身份,少将军有几次想要提升我的职位,都被我推脱了过去。我原本一直以为少将军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可当最后一战雪山大败,老将军被迫自刎谢罪之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深夜求见少将军,希望他能允许我带着营中剩下的弟兄们向朝廷请求彻查此事,不能坐以待毙。” “可惜啊!”他随后又长叹一声,“少将军却严词拒绝,甚至告诉我说,他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见我一心效忠于他,才故意装作不知。在他看来,要是我聚众哗变,便更是坐实了朝中大臣对老将军暗中通敌的揣测,而我手下的那些人手,也根本不足以威胁想要铲除傅家的人。” 虞庆瑶心中滞闷,低声问道:“你是说,他其实也明白是有人故意陷害了傅家?” 丁述缓缓颔首,悲声道:“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允许我带兵要挟朝廷,只是嘱咐我说要想尽办法保住府中女眷的安全……只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在联络人手准备营救少夫人之时,将军府已被查抄……再后来,早年间被逐出将军府的二公子听闻消息后赶了回来,可那时少将军他们已被关进大牢。我们苦等时机,当得知少将军夫妇被押解出京流放岭南,便一路紧追。那几日连降暴雨,我们昼夜不停地赶路,好不容易在荒僻渡口阻截住官差,我带着几名军中旧部正与他们厮杀,却又遭遇洪水决堤。混乱中,少夫人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塞给了二公子,便已被大水冲走,而少将军一见此景,竟然不顾自己还带着沉重的枷锁,转身投入江中想去救她……” 他的语声逐渐低沉,虞庆瑶呼吸艰难,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似乎可以望到那滔天卷起的巨浪冲袭而来,身负枷锁的少将军却不顾一切地扑入江中,终至与少夫人一同消失在浑浊奔涌的江水中…… 是眼见爱妻被洪水卷走因而不顾自己安危而纵身相救,还是不愿让二弟和忠心耿耿的旧部再为了他拼命,故而毅然赴死一了百了?亦或是明知自己流放至岭南也是毫无生机,不如与所爱之人一同沉入江中,就此永诀人世,不会再有任何纷扰…… 她的泪水簌簌而下。 直至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心痛。 起初凌香说的那番话,只是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然而师傅说出的这些往事,却令她好似亲身经历了那场劫难,甚至说,是坠入了那一场满是屠戮血腥与阴谋诡计的噩梦。 她木然转过身,望着那灵位上的一个个刻入底色的字痕,有那么一刻,几乎觉得自己不在人世间。 丁述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的侧脸,道:“渡口一战,我杀尽了官差,将他们的尸体都抛入江中。据说后来朝廷也派人追查此事,但负责押解的官员怕承担罪名,便隐瞒了渡口遭劫的事情,只向朝廷回报说是遭遇洪水,官差与犯人都被卷走。此后我与二公子也曾想要替将军报仇雪恨,甚至还趁着二皇子赵锴出宫时联手行刺。可他身边禁卫无数,厮杀之下,我们非但没能除掉赵锴,我还身负重伤,拼尽全力才逃出追捕……走投无路之际,二公子决定将你交托于我,让我隐居山中抚养你长大……” 虞庆瑶再望着那灵位上的字迹,这才注意到虽然上刻“先考、先妣、先兄嫂、亡妹”等字样,却并无立牌位之人的姓名。 “这些牌位……都是他立下的?”她哑着声音问道,“那他现在,又在的?” 丁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道:“等该相见的时候,自会相见。” 虞庆瑶心绪纷乱,怔立在灵前。丁述从桌上取过一束新香,递到了她手边,“现在,你总该为他们敬上香火了……” 她木然抬头,迟缓地望着丁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伸出手去。 纤细的香束被紧握在掌中,微微一颤,竟断折为二,无声地掉落在地。 ****** 指挥使陆岷将宣乐庄搜了个遍却还是找不到可疑之人,建昌帝听闻此消息后心绪沉重,却又不能表露于外。 天明之后淮南王急急匆匆入朝觐见,便问起昨夜城中遭遇飞贼之事。 当着众臣之面,建昌帝只是沉着脸斥责了南京府尹一番,又向淮南王道:“昨夜陆岷带人循迹追踪,一直追到了城外的宣乐庄,不想那庄中有座宅院中私藏歌姬舞女,听闻主人乃是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你可知晓此事?” 淮南王恭谨答道:“臣弟正是听闻了此事,这才特意向皇兄询问。按说孙寿明终日跟随于我,怎会在城外庄子里还藏着歌姬?” 话已说到这份上,建昌帝便借机将孙寿明宣召入殿。那孙寿明诚惶诚恐入内觐见,还未等建昌帝开口,便叫起屈来。 据他所说,此庄子本是他买下的,但后因自己常年不回南京,觉得闲置了也是浪费。正好有个商人时常来往于南京与淮南之间,想要在南京购置一处宅院作为暂居之地,因此便向孙寿明买下了此处宅院。 “依你所说,那宅子已经不在你的名下了?那商人现又去了的?”建昌帝沉声问道。 孙寿明却道:“自从将宅子卖给他之后,臣就没再与他相见。这次来到南京后,他才专程请我去那宅子里喝过两次酒,此后各自分散,臣实在不知他又去了何处。” 事已至此几乎没有再盘查下去的道理。建昌帝是借着城中飞贼之事加以搜查,如今飞贼既未有踪影,宣乐庄那宅子里就算豢养了歌姬,也只是寻常商人的行为,根本不算违背法制。 倘若建昌帝还要追究孙寿明与商人买卖田宅的事情,倒是反而让群臣不解,故此也只能挥手让他退下。 散朝之后,淮南王又向建昌帝禀告了关于给太后举办大宴之事。建昌帝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淮南王却从容淡然,丝毫没有异样神情。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为娘娘贺寿之事就交予你办理了。”建昌帝不紧不慢地说着,淮南王亦微笑应道:“皇兄既然信得过臣弟,臣弟自然会竭尽心力为娘娘办好这次大宴。听说近来因为边境纷争而导致民间谣言四起,臣弟以为正是要以这样一场大宴来显示皇家毫无畏惧之心,也好向北辽昭示我朝鼎盛,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已经不多,若是还有什么不妥贴之处,要早做准备。”建昌帝望着远处云霭道。淮南王应声允诺,此后向他行礼想要离开,才走了几步,却被建昌帝叫住。 “说来当初勾结匪盗抢夺丹参的武官正是隶属你淮南治下,以后你对手下官员需要从严约束,以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建昌帝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他忽然又提及亳州之事,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道:“臣弟一定会牢记皇兄叮嘱,不让手下人再肆意妄为。” ****** 淮南王离开后,建昌帝便召来了褚云羲。 “宣乐庄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孙寿明亦说那宅院早已卖给一个商贾!”一见褚云羲到来,建昌帝便寒声道。 褚云羲略感意外,但先前建昌帝根本没在他面前表现出要去搜查宣乐庄的意思,如今看着架势,却显然是扑空之后迁怒于他了。他下跪道:“臣之前所说的话并无虚假,孙寿明说那庄子卖给别人可有凭证?整个村庄的人应该都知道宅子里到底住的是不是普通商人,爹爹如果要细查的话,应该还是可以查清的。” 这些道理建昌帝怎不知道,可归根到底,他要寻的怀思太子乃是讳莫如深的机密,怎容得大肆张扬满城皆知? 心中怒火又起,看着褚云羲那眉眼,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已经猜测到内幕。这念头一经涌起,更使得建昌帝暗自生寒。 褚云羲见建昌帝神色有异,也猜得出他另含心机,故此只道:“爹爹若是不愿再打草惊蛇,也可暗中观察孙寿明的行迹。要是他真的说了谎,为免爹爹追查下去,必然会伪造起一切可需之物。” 他言既及此,也不再多说一句。 建昌帝打量了褚云羲一番,忽而道:“你如今向朕屡次提议,为的就是让朕睁一眼闭一眼,让你跟那个燕虞庆瑶有个结果?” 褚云羲静静地抬头望着他,又俯身叩首。 “政权朝堂之事与臣早已无关,而些许小事,还请爹爹成全。” ****** 他在长春阁待了许久,回到凝和宫时,已是临近午间。 才一进宫门,便觉得不太对劲。原本曹经义早该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迎接,可今日却只有程薰等人恭迎,没见他的人影。直至褚云羲走到正殿前,才见曹经义站在一侧,却只是木愣愣地立着,仿佛没望到褚云羲进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撑着杖走上台阶,朝着曹经义道:“为何站在这里发呆?” 曹经义这才打了个哆嗦,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褚云羲,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出事了,陛下!”他哑声说了一句,双腿一软便想要下跪。褚云羲一把拽住他,扬眉问道:“到底什么事这样惊慌?!” 曹经义的嘴唇都在发抖,倒退进了大殿,俯身跪在门口。 褚云羲心中一沉,急忙迈进大殿,反手将门紧紧关闭。 还未等他再度追问,曹经义已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音道:“启禀陛下,虞庆瑶不见了!” 第 9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章一庭空寂只凄然 玄黑马车自皇城东门疾驰而出,褚云羲甚至未及禀告建昌帝便带着曹经义离开了大内。 车外春阳高照,南京城依旧繁盛热闹,然而他坐在车中却好似被禁锢在了另一个世界。 ——虞庆瑶不见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无数遍,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无法相信,甚至根本无法想象。 直至马车赶到了那处小院,曹经义将大门打开,褚云羲慢慢走到门前,望着那冷冷清清的庭院,这才恍如惊梦初醒。 然而他还未放弃心头的一丝幻想,不需曹经义的搀扶,顾自寻遍了整个宅院的每间屋子,连之前虞庆瑶给他做过饭的厨房都没放过。 墙角的花卉悄然盛放,池中的红鲤悠然聚散,可是原先该有的笑语欢颜却没了踪影。 看到褚云羲木然失神地站在院中,跟随而来的随从们不敢开口,唯有曹经义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试探问道:“陛下……这两个大活人就那么没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他却望着墙角那金灿灿的藏报春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曹经义,我要单独坐一坐。” 曹经义见他脸色发白,连忙想要扶他到池边坐下,可褚云羲却怔怔地转过身子,慢慢走进了正中的房间。 那是虞庆瑶的居处。 床上帘幔挽起,被褥整齐,临窗的桌上零落地放着针线绣品,屋内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褚云羲乏力地坐在了床沿上,侧过脸望了望,床边小桌上还摆着当初他送给虞庆瑶的梳妆盒。 一切安然宁静,就好似她只是偶然有事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之前她还系着围裙,羞赧地留他在这里吃饭。她在厨房忙忙碌碌,就像一只辛劳的小鸟儿,飞来飞去寻找最好的食物,却又不舍得自己独享,还要邀他一同品尝。 她亦与他肩并肩地坐在这儿,半是撒娇半是哀伤地不愿让他离开。 她向来要求极少,哪怕只是轻浅的亲吻,都能让她幸福地蜷成一团,躲在他怀里不舍放手。 原以为太后病倒之后,建昌帝对这些儿女私情不太关注,虞庆瑶住在这里应该会比以前安全许多。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她竟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 他还曾经对虞庆瑶说过,这宅院离皇城的东华门不远,想念他的时候,便可以望一望大内的方向。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中,他竟完全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褚云羲深深呼吸,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 被急召而至的程薰带着手下在南京城疯找了三天,甚至连曹经义都借着外出采办的机会跑遍了大街小巷,可是虞庆瑶与蕙儿这主仆两人就像青烟般消散无踪。偌大的南京城车水马龙,春末时节落英缤纷,行人游客们沐着和煦春风,似乎谁都不曾注意过某个夜晚,有两个少女离开了宅院,就此不见于人海之中。 据程薰禀告,虞庆瑶消失的那天傍晚,还有人见蕙儿外出买东西。可等到次日早晨,曹经义外出去探访虞庆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本以为确定了虞庆瑶失踪的时间,盘查各处守城士兵应该能有所发现。可程薰去问了一圈下来,却都说那夜没人出城。 “那就应该是没出南京,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关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曹经义也为之担忧不已,急得直搓手。 程薰却皱眉:“虞庆瑶的武功不差,就算对方比她还厉害,那院子里也应该留下打斗的痕迹。怎么会干干净净,好像是她自己走了似的?” 曹经义听了此话,不由得心里一沉,又望向褚云羲,犹豫着问道:“陛下……您说,会不会是虞庆瑶她自己走了?” 褚云羲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道:“不会。” “可是这也没道理啊!”曹经义连声叹气,“以前杜纲活着的时候,还曾经带人去逮过虞庆瑶。现在太后娘娘似乎也无心再管这事,就算是她知道了虞庆瑶就住在内城,也不会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带走了吧?” 程薰也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褚云羲。褚云羲静默一阵,随即站起身就往外走。 “陛下要去的?”曹经义急忙跟上问道。 他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屋子,沉声道:“宝慈宫。” ****** 春日迟迟,宝慈宫内外静谧宁好。微风拂来,半卷的珠帘琮瑢有声,香炉袅袅生烟,在屋中弥散了芬芳。 吴王妃本在休息,听得内侍禀告说是褚云羲求见,却是颇为意外。 自她病体不适以来,曹经义虽曾来请安问候过数次,但褚云羲踏足宝慈宫的次数仍是少而又少。故此听闻他又来求见,太后便是一怔。 然而毕竟不想使得裂痕更深,她还是让人传唤褚云羲进来。 为了不让他见到自己病容满面的样子,吴王妃还特意让宫娥替她整束了发髻,敷上了淡淡脂粉。 无论怎样,她都毕竟是一国太后,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出衰老无力之态。 褚云羲来到寝宫之时,吴王妃已经端坐在榻上,虽比起以前更显消瘦,但依旧目光深沉,姿容端正。 然而她看着褚云羲走进房间,心中却隐隐不安。 眼前的褚云羲虽还是衣装整齐地一丝不苟,但神情明显与往日有了很大不同。那种风轻云淡之感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隐含不散的忧虑与焦急。她不由挺直了背脊,看着他慢慢走到近前,再略显吃力地下跪行礼。 “免礼。”吴王妃一抬手,盯着褚云羲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近旁的内侍想要上前搀扶,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望着太后道:“臣有事请求,还望嬢嬢能听臣单独诉说。” 吴王妃怔了怔,敛眉思索后随即屏退了身边人。待等屋中只剩了她与褚云羲,吴王妃才道:“到底是何事?”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朝着吴王妃磕了个头,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悲声道:“请嬢嬢将虞庆瑶还给臣,臣愿意拿自己的一切来交换她的安全。” 吴王妃一惊,但也不由愠怒,“又是虞庆瑶!你自从认识她以后,就已经没了主见,如今更是失魂落魄,竟跑来我这里要什么虞庆瑶?!” “难道不是嬢嬢将虞庆瑶带离了住处吗?”褚云羲缓缓抬头,眼神沉重,“虞庆瑶不见了……臣找了她三天三夜,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都寻不到她的任何踪迹……这皇城之内,除了嬢嬢和建昌帝,还有谁能有如此大的权势,能让她就此消失不见?” 吴王妃气得直抖,攥着手中帕子道:“陛下,我实话告诉你,自从你那时来宝慈宫与我决裂起,我便不愿再管你与那个燕虞庆瑶的事情!这些天来我夜间咳嗽得不能安睡,只怕是先帝要将我带走了,你却还来问什么虞庆瑶的下落,还真以为我又暗中使手段将她抓了起来不成?!” 褚云羲听她这样说,不由也寒白了脸色,“嬢嬢,臣也真是走投无路,才来宝慈宫找您询问。建昌帝如今政务缠身无暇顾及臣之私事,其他人又没有这样的本领,如果不是嬢嬢派人带走了虞庆瑶,又会有谁做了这样的事情?” “你这是不信老身的话了?!”吴王妃恨声道,“你当初为了她要死要活,我若是早下狠心,在那时就该让她消失,何苦等到现在?何况你早就知道我不待见那个丫头,若是我再出手抓她,你必定又要来闹个不休,我岂不是自寻烦恼?那个燕虞庆瑶到底去了的,难道你真没了方向,故此来我这里胡乱盘问起来?” “臣但凡能寻到蛛丝马迹,也不会来打搅嬢嬢静养了!”褚云羲朝前跪行了几步,急切道,“虞庆瑶身边还有个使女,与她一同消失不见。当天守城的将校俱已询问过,都说没人连夜出城。可南京城里住户上万,臣就算是翻地三尺,也难以在几天之内将家家户户搜个遍。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天,虞庆瑶却还没有一点消息,臣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求嬢嬢帮臣找回虞庆瑶。” 吴王妃冷笑一声,道:“陛下,你是急糊涂了不成?明知我巴不得她从你身边永远消失,却还来求我?” 他跪在太后的美人榻边,慢慢地直起身子,用伤楚怅惘的眼神望着她。 “如果是嬢嬢做的,臣自然只能求嬢嬢开恩放归虞庆瑶,否则的话,臣也只能每日来求嬢嬢。”褚云羲顿了顿,垂下了眼帘,“臣当然希望不是嬢嬢所为,然而现今能有本事在南京查出虞庆瑶下落的,只怕也就嬢嬢一人了。” 他离吴王妃极近,身子挨着她的团锦长裙。 吴王妃低头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儿,心中复杂异常,不由喟然道:“陛下,你这是请求,还是要挟?” 褚云羲往后退了一退,重又叩首行礼,“臣只敢请求,不敢要挟。” 吴王妃咬了咬牙,撑着小桌站起身来,没有理会褚云羲,顾自走向帘后。 “嬢嬢!”褚云羲依旧跪着,转身望着她的瘦削背影喊道。 语声悲切沉重,竟使得吴王妃顿住了脚步。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褚云羲紧抿着唇,又朝着她重重顿首。《 》 90-100 第 9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一章心似虚舟浮水上 褚云羲从宝慈宫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连一句话都没有。即便是曹经义也不敢上前探问,只是紧蹙着双眉站在门口等待差使。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整个凝和宫中都悄寂无声,唯有风过树梢簌簌作响,洒下满地光痕,忽聚忽散,变幻莫定。 程薰自宫外赶回,第一件事便是来禀告褚云羲。 这一次得来的消息却令人意外。据他手下人探查得知,当夜有商贩看见一辆马车从内城东北驶出,一直行向外城去了。 “难道虞庆瑶被关在外城的什么地方了?”曹经义惊讶道。 程薰摇摇头,“那商贩说马车似乎是朝着城门方向去的,但他没看到是不是真的出了城。” “应该是出了外城……”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倚坐在窗前,“那晚守城的将校分别都是哪些人?你将他们的名字写下。” 程薰深感事态不同寻常,若是虞庆瑶真的被人在夜间带出了外城,而先前的那些守将都说并无异常,显然其中有人说了谎。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真是守城将校说谎,那必定是受人指使……而能够使他们敢于如此大胆行事的人,只怕……地位极高。” 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怎可能指使守城将校明目张胆将人放走,并在程薰面前说谎隐瞒。 只是事到如今只能追查下去,否则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虞庆瑶。 “写。”他取过纸笔,放在了程薰面前。 程薰无奈,只得将先前询问过四面城门的守将名姓一一列出。褚云羲待他写完,便将那张纸收入信封之中,随即站起身来。 “殿下又要去的?”曹经义诧异问道。 他却连回答都省了,径直走向宫门。 ****** 褚云羲重又去了宝慈宫,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远比上次短暂,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等在大门前的曹经义便见他慢慢走出。 回去的路上,曹经义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您是找太后娘娘帮忙?之前她不是不待见虞庆瑶吗?” 褚云羲望着远处的重重宫阙,缓缓道:“无论虞庆瑶是不是嬢嬢派人劫走的,我只求她一人。” 曹经义先是一愣,随后皱起双眉思索片刻,方才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是娘娘派人劫走的,就这样才能请她将虞庆瑶放回;如果不是,娘娘为显示自己坦荡,也得想办法查出虞庆瑶的下落?”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当晚夜间又起了风,他虽已很是劳累,却还独坐在窗前,听得庭中木叶簌簌,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窗纸上很快便变得斑斑驳驳。 再后来,曹经义进来催促数次,他终于也支撑不住,只得睡到了床上。 灯火熄灭后,房中一片漆黑,外面渐渐风急雨骤,褚云羲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无论如何也难以静下心来。 恍惚间,小小的虞庆瑶还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头上挽着双鬟,手腕戴着红丝线,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小仙灵一般,远远的朝着他挥手。 小白猫跳上窗台,朝他望了一望,随后又跃向高墙。 虞庆瑶伸出手来抱着它,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抱住了满怀的白云。于是她便高兴地笑,眼睛好似两弯月牙儿。 …… 他是真的想念她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甚至不知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再度过剩下的日子。 ****** 天明时分,雨势渐小,碧色檐角还缓缓垂落水珠。 自宝慈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密信中只写着极其简单的一行字:城西,十里庙。 褚云羲甫一接到这密信,便急令人去找程薰。可是来人匆匆返回,说是程薰今日正在崇政殿前当班,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接近。曹经义见褚云羲想要单独离去,急忙下跪道:“陛下千万不能自己出宫!建昌帝虽然现在在早朝,但一旦知道您又私自外出,必定会追查下来。不如让奴婢陪着您出去,建昌帝就算盘问起来,也有奴婢为您挡着!” 褚云羲虽不愿让曹经义为他遮掩,但事出紧急,为了尽早找到虞庆瑶的下落,也只能带着他匆匆离开了大内。 可待等他们驱驰赶至那个荒弃的庙宇时,却只找到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庙中架起过炉火,地上还残存着柴木灰烬。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影。 曹经义还带着人在荒庙内外寻找蛛丝马迹,褚云羲独自走出了庙门。远处云霭迷蒙,汴河静静流淌,灰白色的河流与天云一色,河岸两侧的碧草长及半人之高,在略显清寒的晨风中簌簌倾摇,洒落一地水珠。 寂静中,却传来了车轮碾地之声。 褚云羲循声望去,在荒野尽头,有马车缓缓行驶。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那马车不走相对平坦的道路,却径直朝着这边行来。 他不由往那边走了几步,身后的小黄门紧紧跟随,唯恐出事。 青篷马车在不远处慢慢停下,车帘一撩,露出了纤纤玉手。褚云羲微微一怔,那帘子撩起半面,车中的女子淡妆素衣,却并非是自己想寻的虞庆瑶。 女子朝着他颔首道:“广宁王,许久不见。” “你是……”他微一蹙眉,此时亦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女子淡淡一笑,“殿下自然是不记得奴了,但这有一样东西,殿下应该不会认不出吧?”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悬在了指间。 华彩精绣,飞针流穗,一双燕子正在碧绿柳枝间呢喃。 ——正是褚云羲送给虞庆瑶的荷包! 他陡然一惊,不由又向前数步,沉声道:“她人在的?” 女子手指一弯,将荷包收入掌心,曼声道:“殿下如果想要见她,身边可不能够带着那么多人。” 褚云羲迫近一步,道:“你到底是何人?虞庆瑶呢?” 女子嗤笑了一下,抬手指向河流上游方向。褚云羲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果见碧草掩映间,有一艘游船正缓缓朝着这边行来。 “如何?”女子望着褚云羲道,“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上船一叙?” 褚云羲还未及回话,身后的小黄门已经着急万分地叫道:“殿下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贼船!奴婢这就去找曹公公过来!”说罢,便回过身想要疾奔返回。 岂料还未跑了几步,却听得荒庙那边传来数声惊叫,而后方的林子间亦已有七八名蒙面壮汉持刀阻住了去路。小黄门吓得两腿发软,褚云羲侧过脸望了望后方,荒庙那边已是一片死寂,原先还在野外搜寻的曹经义竟也不见了踪影。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不用担心,只是将殿下的随从们阻住了去路而已。我既有心要让殿下见见虞庆瑶,自然不会害人性命。” 褚云羲紧紧盯着她,那荷包还在她掌中握着,流苏在风中不断飘舞。 纵然不能确定那船上是否真有虞庆瑶,然而他却没法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如你所说,不要伤害我的随从们。”他说罢,举步朝着河畔走去。 小黄门惊得高声叫喊,却很快便黑衣壮汉捂住了嘴扔进树林。女子放下车帘,车夫随即扬鞭追随,那马车亦行向船只所在之处。 ****** 褚云羲持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身子微微晃了晃。回首望去,天际渺茫,野草蔓生。原先在马车中的女子亦随着他上了船,朝他行了一礼,随之走到了船舱前。 轻轻一声响,木质舱门打了开来。 船舱内很是昏暗,两侧窗前都垂着厚厚帘幔,在侧边的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浅碧衣衫的少女。 听得舱门打开,她的眼底浮现深深惊惧,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等看到站在船头的褚云羲时,她更是呼吸为之一顿,嘴唇也不由微微发颤。 这四天来虽然已经备受煎熬,可是乍一望到他的容颜,虞庆瑶的眼里还是忍不住漫出了泪水。 “……陛下……” 她坐在那里,望着在泪光中变得模糊不清的褚云羲,哽咽着叫他。 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意的风,两岸碧草尽为之弯下纤腰。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阵悲欢难言,积蓄了数天来的焦急、不安、思念、痛苦一时汇聚缠绕,竟使得他无法出声。 船只缓缓摇晃,他站立也有些不稳,但还是快步走到了她身前。 “虞庆瑶……”他的眼里渐渐湿润,忽而将她抱住,“这些天来,你都去了的?” 她被他紧紧抱着,泪水再度弥漫,然而身子却僵硬。 站在船头的凌香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与褚云羲,似乎时刻提醒着她,那夜在灵位前所知晓的一切。 第 9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二章无恨伤心多少泪 水面风起,桨破琉璃,船只沿着汴河缓缓行驶。 褚云羲隐隐察觉到了虞庆瑶的异样,他低下头望着虞庆瑶,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虞庆瑶却将脸微微侧转了过去,似乎都不愿甚或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越加疑惑,正待追问,站在后方的凌香缓缓说道:“虞庆瑶既然不愿说,那我便来替她讲明缘由……”说罢,便走至近前。 虞庆瑶不禁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攥住了褚云羲的手,急道:“别!” 褚云羲犹疑地看了她一眼,凌香微微一笑,道:“娘子不愿我对九殿下说?可他既已经到了船上,这件事总是要告知于他的。”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艰难道:“我自己跟他说。” “这样最好。”凌香朝她行了一礼,朝舱门处退了两步,垂落眼帘恭谨道,“那奴婢就在外面等候着了。” ****** 疏密有致的竹帘垂落了下来,将船舱与外界完全隔绝。 光亮如银线般丝丝缕缕,虞庆瑶坐在角落里,侧影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 舱内寂静如斯,以至于船桨破开水面之声犹在耳畔,褚云羲静静地看着她,先前心头的焦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虞庆瑶是这样的神情。 自从进来之后,虞庆瑶一直静默坐着,眉宇间有浓郁的哀愁。可比这更让他担心的是,她那双原本晶莹黑亮的眸子,如今却好似蒙上了雾霭,再没有了以前的灵动。 就好像,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四天之中,她依旧历经了风霜雨雪的侵袭。虽然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可是那颗懵懂简单的心却已经不复原样。 “虞庆瑶……”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在她之前开了口。她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抬头望向他,目光中却含着惊惧。 “这是怎么了?将你抓走的人,到底是何身份?”褚云羲忍不住走到她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可她的手心却很是寒凉。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他,眼里又渐渐洇漫起水雾。 “陛下……”虞庆瑶喑哑着嗓子,低声道,“并不是她们将我抓走……那天晚上,是有人以你的名义将我骗出了城,然后,再将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褚云羲略微一怔,原先他与程薰也觉得此次虞庆瑶失踪不像是被人强行劫走,然而她如今这样说了,却令他更觉诧异。 “将你骗走了?那这些天来你一直被关了起来?”他打量着虞庆瑶,疑惑道,“我看外面那个女子也不像是会武的,你……为何一直留在船上而不逃出?莫非是受了什么伤?” 她木然摇头,“我没受伤……但我不能走。” 他愣了愣,“为何?” 虞庆瑶抬头望向褚云羲,目光哀伤,过了许久才道:“不仅是现在,还有以后……我也许都不能够与他们分开了。” 褚云羲看着她,只觉心间阵阵发沉。“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他握紧了她的手,急切地低声道,“到底是谁将你吓成这样了?是有人在要挟你吗?为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用力地呼吸着,低头望着他因用力而突出的指节,忽而艰难地笑了笑。 “他们为了我死去的祖父而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就算我再想摆脱这一切,可又怎么能做到?” “死去的……祖父?”褚云羲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心间却更笼上阴霾。 虞庆瑶强忍着眼泪望着他,眼前迷蒙不清。 “原来……早在亳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的名讳。陛下,你可还想得起来?” 他怔在了那里,脑海中纷杂掠过的尽是当初在亳州所遭遇的一切。月下围攻追杀虞庆瑶的蒙面人,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的忽然赶至,以及那个被抓的将校在野草间疯狂咒骂太后……这些原本已经渐渐淡忘的零碎场景,如今骤然浮现,随后忽而汇聚成卷。 一个早就听闻,却始终未曾将他与虞庆瑶联系到一起的名字,亦在此时陡然撞进了脑海。 “你……说的是傅泽山?!”他惊愕万分地问道。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 纵使事情再复杂,内心再不情愿,虞庆瑶最终还是将听来的内情一一告知了褚云羲。 褚云羲坐在她对面,耳听着她带着悲戚的声音,眼前看到的虞庆瑶却已然苍白。 一幕幕往事如同沉沉压下的巨石,让他只觉呼吸困难。当听到她说到傅家被灭以及太子终至疯癫的幕后主使正是太后与建昌帝时,褚云羲不由变了脸色。 “你这是从的听来的?”他寒声道,“无凭无据的猜度,怎能算得了真?” 虞庆瑶被他的神色吓住了,但过了片刻,随即硬声抗辩。“凌香与我师傅说的完全一样,他们是有多大的胆子,难道会编造谎言中伤皇家?!” “当年傅泽山将军确实是自刎而亡,但我从未听说过他是遭受了什么陷害!”褚云羲撑着座位站起身来,忽而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起来,出去与那女子当面问个清楚!” 虞庆瑶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她本就备受煎熬,没想到褚云羲现在竟还站在皇家的立场说她的不是,一时发怒便挣开了他的手。 “你是觉得我是在说谎了?”她气得直颤抖,“你原先不是一直说自己对皇家没什么感情么?为什么现在却站在了建昌帝与太后的一边?” 他紧紧攥着手掌,“你说的这些话换了谁都不会相信!你那个师傅早先就曾编造谎言来骗你,如今再串通他人又有何不可?” “那他们到底求的是什么呀?”虞庆瑶红了眼睛,亦霍然站起,“你觉得会有那么愚蠢的人,为了骗我而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而且还担着诋毁皇家的罪名?!当初在亳州的时候,那个被抓的武官不就是向你怒骂太后,说一定是她害了傅帅吗?难道那个人也是早就和我师傅串通好了,故意在我们面前说出那番话?” 她如同愤怒的小兽一般朝他咆哮,似乎要将这些天来的悲酸辛苦全数宣泄。 他苍白了脸色,看着眼前的虞庆瑶。 此时的她,已然再不见原本的乖巧温顺,眼眸深处竟满是伤痕。 就好像,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珠,被无形的尖刀划得裂痕斑斑。 “那你……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哑声问道。 看着这般失魂落魄的褚云羲,虞庆瑶的心底亦酸楚难忍。“我不愿意……”她狠狠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侧过脸道,“但我难道还能选择不信?” 泪水从她指间漏下,滴落在裙角。 纵使是哭泣,她也是不愿像以前那样伏在他身上,而只是自己生硬地站在那里,独自承担。 船只又晃动了数下,褚云羲用力握着手杖,无言地看了她许久。随后,好似被终于击败似的脱力跌坐下去。 难堪的沉默在船舱间蔓延,河水流淌之声却越发畅快。 船桨吱呀声撞击在褚云羲的心间,一声,一声,渺远幽长。 他别过脸,好似在望着船舱的某个地方。然而事实上却已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还能想些什么。 在这样的时刻,脑海中不断浮现旋转的却全是虞庆瑶先前留给他的一幕幕笑嗔娇怨。趴在他肩头撒娇的虞庆瑶,站在映月井边小心翼翼许愿的虞庆瑶,躲在马车中与他卿卿我我的虞庆瑶,为了不让他为难而跃下宝津楼的虞庆瑶…… 他的眼里酸涩难忍,心更像被人用力掐住了似的,竟痛得让他一时没法顺畅呼吸。 虞庆瑶的泪水不住落下,可当她透过朦胧视线望到褚云羲,她却更加难受。 他分明也是悲伤到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回过头再看她一眼,只是独自侧身坐在昏暗角落,留给她一个孤绝至冷,甚至连呼吸都显得短促不定的影子。 忽然就悲楚难耐,再也没法将他扔在那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陛下。”她抽泣着,慢慢走到他近前。 褚云羲却还是没有看她,甚至将身子更偏向了里侧。她怔了一会儿,略显僵硬地拉了拉他的手臂,可是他依旧没转过脸来。 虞庆瑶抿住了唇,哆哆嗦嗦地蹲在他近前,抬手抚上他微冷的脸颊。随后,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竟也不知何时有了水雾,只是极淡,叫人看不真切。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虞庆瑶。 她蹲在那儿,手轻轻搁在他腿上,眼帘低垂。 “虞庆瑶……”褚云羲低声道,“你刚才的意思,是要跟着他们走吗?” 第 9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三章莫教散入沧溟去 虞庆瑶的手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随后抬头望着他。他的唇微微下拗,眼眸黑沉如墨,目光所在之处,竟让虞庆瑶无法对视。 她缓缓地以单膝跪在地上,静默片刻后道:“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甚至都没敢看他一眼,扶着他腿侧的手心中亦冒出了冷汗。 然而褚云羲就那样坐着不动,什么都没说。 她不由攥紧了褚云羲的衣袍,正待开口解释,却忽听他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为了什么?是他们强迫你……还是,你自己不想再留下?” 虞庆瑶听到他的问话,心间更是酸楚,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强撑着精神道:“……就算他们没有要求,我也没法再留下……我不知应该再怎样面对你……也不知应该怎样面对死去的家人……” “然后呢?”他抬头望着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让我找不到的地方?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话好似给了虞庆瑶猛然一击,使得她的眼神越加慌乱。 “我不知道……”她变了脸色,忽而站起身来。褚云羲却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住,盯着她道:“如果只是想离开,为什么他们还会将我引上船来?不是应该默不作声地带着你消失在人海间吗?” “只是我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她强忍着眼泪,嘴唇亦在发抖,“我不忍心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你!” “那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他一撑座位猛地站起,摇晃着身子将她用力搂住。虞庆瑶小小的身体在他的臂膀间显得格外轻飘,本是僵硬着仿佛冰石,继而却又柔软如云,只是无力地伏在他肩前。 他捧着虞庆瑶的脸颊,让她正视着自己,悲声道:“虞庆瑶,你是怪罪我爹爹与嬢嬢所做的事情是吗?可那一切我又怎会知晓?那个时候,你刚刚出生,我也只是不经事的幼童!” “可死去的那么多人,全是我的至亲……”她绝望地看着褚云羲,泪水再度弥漫,“陛下,如果换了是你,你还能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还是像以前那样,欢欢喜喜地与我在一起吗?这些天来,无论白天黑夜,我只要一想到你,脑海里便又总会浮现那一排灵位,还有上面真真切切的名字。我不会恨你,可是你要我忘记了所知道的一切,又怎能做到?!” 褚云羲的身子一阵阵发冷,尽管虞庆瑶还在他的怀抱中,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已经相隔甚远。 虞庆瑶抬手覆上他的脸颊,“小时候我在太清宫不辞而别,令你难过了很多年。可幸运的是,我后来终于又找回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他再难抑制心头的悲伤,将虞庆瑶紧紧拥住,想要阻止她再说下去,可才唤了一声“虞庆瑶”,却已哽咽地无法再往下说。 虞庆瑶抬起头来,抵住他的眉心,亦能感知到他强忍许久却终于落下的泪。 “以后……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她揽着他的颈,以温热的唇舌度上去,和着微咸的眼泪,萦绕在他的唇间。 他只觉心痛如死,用尽全力地抱住虞庆瑶,不想让她远离一分。她的呼吸越发沉缓,每一次亲吻,都伴随着眼泪的流淌。 “陛下,亲亲我。”虞庆瑶将他抵在船篷一侧,颤抖着眼睫,祈求道。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随后闭上双目噙住了她的唇,一次复一次的不忍离去。可就在最为难舍之时,却觉后脑处一阵刺痛,他惊愕地睁开双眼,却被虞庆瑶紧紧拥着腰背而无法动弹。 “虞庆瑶,你干什么?”他抓着她的肩膀,吃力问道。 她含着眼泪吻了他的唇,哀伤道:“从今以后,再不要认出我。” 褚云羲心头一惊,还待追问,可随之而来的晕眩使他很快无力地跌坐了下去。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虞庆瑶再一次用力地抱住他。 随后,船舱门口的帘子忽而掀起,刺目的阳光斜斜射进。 河面上的风卷袭而来,虞庆瑶起身走到那一方白亮之间,回过头最后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悲伤。 帘子复而重重垂下,船舱内又是一片昏暗。 ****** 那一场梦漫长而又压抑。 他离着虞庆瑶永远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纱帘,可任由他在那一端如何呼唤,她只是站在苍茫的白雾间,好似从未听到他的声音。 船只在碧绿的水草中航行,倾天的水浪无声涌来,虞庆瑶的背影时远时近,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浪潮卷走。而他却只能躺在阴暗的船舱中,朝着她拼命呼喊。 终于,他苏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刻,便觉手心好似有一物搁着。 其时他的神智还有些混沌,只是凭着直觉攥紧了手中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望去。 那一双墨线银丝绣出的小燕还在柳枝间凝眸对望,碧青朱红鹅黄深紫,四色鲜艳流苏簌簌落落地垂了下来。 她将双燕荷包还给了他。 褚云羲的呼吸为之一停,继而彻底清醒过来。他竟不及持起手杖,就已撑着船篷里侧跌跌撞撞地奔出了船舱。 穿透水雾的白光映入眼帘,空余他一人的船只已不知漂流到了何处,眼前只是渺茫河水,汩汩滔滔。 远处飞鸟掠过低云,发出一声尖利而又缭绕的啼鸣,渐渐消失不见。 他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船头顶端,再无处可去。 手中还紧握着她留下的荷包,心却好似成了空白。 不知何处传来了遥远的呼喊声,“九殿下!九殿下……”是曹经义带着众人循迹追来,正神色慌张地在对岸拼命奔跑。 然而褚云羲却只怔然望着不断流逝的河水,没有丝毫回应。 ****** 当曹经义等人好不容易止住了船只的行速,将褚云羲接上岸去之后,见他还是木然无语,便知大事不好。 碍于周围还有人在,曹经义只是严词命令手下内侍们皆不准将今日所遇之事泄露半分。那些内侍们之前被人用刀剑架在脖子上,后来出了荒庙又不见了褚云羲,早已是吓得魂飞天外,就算曹经义不说,也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于是一个个纷纷应诺,只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大内。 曹经义将褚云羲送回了大内,回到凝和宫后,他本想着此时周围无人,应该能问出些端倪。可褚云羲却还是怔怔坐在窗前,竟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手中紧攥着荷包。 曹经义又连问了几遍,见他神情木然,不禁吓得跪在地上哀求道:“陛下,您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惊吓?好歹回个话……再这样下去,奴婢只能去找太医来救命了!” 说罢,又连连叩首,转而起身要往外走。 “回来……”褚云羲这才哑声开口。曹经义惊喜万分,奔回他身边哀声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就与奴婢说说吧,这样闷在心里可怎么办才好?” 他眼神空茫,过了许久,才道:“虞庆瑶走了。” “走了?”曹经义一怔,“您难道在那船上见到了她?她不是被人抓走了吗?” 褚云羲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起自己的遭遇。曹经义见他这样,亦不忍再追问下去,便扶着他劝他先躺下休息片刻。可褚云羲才站起身,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门外。 “我要去问问嬢嬢。”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挣开曹经义的搀扶,自己往外走去。 ****** 然而这一次他竟没能见到吴王妃。 宝慈宫的新任殿头匆匆出来回报,说是太后早上起来后便感气喘不已,在床榻上躺了许久亦不见好转。建昌帝下朝后已让太医赶来救治,这会儿正在诊断,任何人不能打搅。 褚云羲只能跟着殿头进了宝慈宫侧殿,失魂落魄地在那里等待。过不多时,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亦闻讯赶来,这些人平日虽与太后都关系淡漠,然而到了这危急之时也不得不循例来候。 偏殿内肃静异常,褚云羲独坐在一角,只觉日光一寸寸地在脚下轻移,心头如压了千斤巨石般沉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太后虽然苏醒过来,但仍是十分虚弱。申王等人依次跟随内侍前往探望,褚云羲因在皇子中最为年少,亦不想跟他们一起涌入,便留了下来。 殿中只剩下他与宿放春两人,宿放春自从来到之后亦一直沉默,此时见众人已走,便低着头走到他近前,悲伤道:“陛下……” 褚云羲勉强定了定心神,答道:“多日没见,允姣可还安好?” 宿放春泪眼朦胧,声音喑哑:“怎会安好?五哥离开了南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可北辽那边却又传来急信,催着爹爹要将我送去和亲。先前爹爹还安慰我说不会真的让他们如愿以偿,可我现在心里很是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迫远离,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甚少这样悲切无助,褚云羲见宿放春眼中含泪,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的模样。 他不知为何这些事情都会交织在一起忽然爆发,好似注定了似的,要将他,将整个大内搅乱不堪。 “爹爹先前不是已经想好了办法吗?”他只能这样安慰着她,话音刚落,却听殿门一响,有人举步迈入。 淮南王身姿卓然,冠簪整齐,朱色蔽膝两侧垂挂的玉饰琮瑢生声。宿放春低头后退,行礼道:“皇叔……” “我还在想,怎么陛下与十一姐不在内室。”淮南王目光一扫,随即道,“申王他们刚刚退下,十一姐可趁着这时候去问候一下,免得皇兄责怪。” 宿放春垂眉应答,又道:“陛下可与我一同进去?” 褚云羲正要回答,淮南王却抬手道:“我与陛下还有些话要说,十一姐先去即可。” 宿放春怔了怔,但也没多问什么,随即离开了偏殿。褚云羲望着淮南王,微微蹙眉,“不知皇叔有什么话要嘱咐侄儿?” 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淡然问道:“你今日一早又自己离开了大内,却是所为何事?” 第 9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四章心事一春犹未见 褚云羲原先还纷乱的心在一瞬间沉定下来。“皇叔怎会知晓此事?” 淮南王神态自若道:“令嘉总该知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不好轻易出宫,你带着内侍们离开了大内,可守城的官员自然也得向上禀告……”他审度着褚云羲,见他虽然看起来憔悴,可并未露出惊慌之意,便又淡淡地道,“不过当时皇兄正在与其他大臣们议事,守城官员便将此事先禀告给了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答道:“是因为听闻民间有良医能治气喘心闷之病,但我又怕禀告了爹爹得不到允许,便想着自己先出去探访一番,以验证是否属实。” 淮南王叹了一声:“那倒是能看出你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了。可惜这种草野郎中就算有些本事,也是入不了皇宫大内……看你眉间郁色浓重,是为了太后的病情而担心?” 褚云羲低首,道:“嬢嬢的病越发严重,侄儿自然担忧。再加上刚才允姣说起的婚事,也令我心中不安。” “近来确实事情繁多,我来南京之前也未曾料到。”淮南王面露无奈,又问道,“说来褚廷秀离京已有不少日子,你可有他的消息?” 褚云羲一怔,随即答道:“五哥是奉了爹爹的命令离开的南京,他去做些什么,皇叔在朝堂上应该比侄儿知晓得更多。” 正说话间,又有内侍赶来门前,说是奉命传召九殿下前去探视太后。褚云羲就此与淮南王道别,转身之际,忽听他在殿内不经意地问道:“许久没见到虞庆瑶,不知她是否还一切安好?” 褚云羲已迈出了门槛,听得此话脚步一顿。 回首望去,淮南王站在大殿门内,朱袍赫赫,面含微笑,像是只是想起了一个普通朋友因而才问及一句。 “还与以前一样。”褚云羲的神情出乎寻常的平静。 “那就好。”淮南王带着浅淡的笑意颔首道,“当初亳州茶肆一见,我便觉得虞庆瑶不同寻常。令嘉能有她相伴,必定是一件赏心乐事。” “但愿能如皇叔所言。”褚云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揖别之后便转身离去。 ****** 他进入寝宫之时,宿放春刚刚退下,建昌帝见褚云羲到来,亦只看了看他,便先行离去。 躺在病榻上的吴王妃脸色焦黄,听得外面脚步声又起,不由得紧蹙了双眉。近旁的内侍低声说是褚云羲到来,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甫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褚云羲连忙跪在床前道:“嬢嬢还是安心休养为好,臣进来看一看就走。” 吴王妃却摇着头,“建昌帝方才还说大宴照常准备,老身却怕自己已经等不到那天了……”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见她气色果然不佳,想起以往太后对他的关怀,心中不由沉重万分。 “嬢嬢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伏在床前叩首,认真道,“适才太医们商议之后已开出方子,嬢嬢只管好好休养,等到大寿之时一定已经恢复了精神。” 吴王妃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继而无力地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们见她这样虚弱,都不敢离去,吴王妃蹙紧双眉道:“怎么?如今见我病倒,竟连你们都不愿听命了吗?” “奴婢们不敢。”众内侍急忙躬身告退。吴王妃闭上眼睛又休息了一阵,等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睁目望着褚云羲,低声道:“交予你的信件,可曾收到了?” 他的眉间不由一蹙,低声回道:“清早已收到……” 其实褚云羲心中有无数疑惑,那信件是从宝慈宫传出,他按照上面所写的寻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虞庆瑶。虽然此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但显而易见,太后是知道虞庆瑶会在那里出现的。 只是如今见太后连呼吸都艰难,他竟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询问此事。可吴王妃虽精神不济,却也看得出褚云羲神情有异,不由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在那里一无所获不成?” 他攥了攥手掌,过了片刻,才道:“嬢嬢为何会知晓虞庆瑶所在?” “还觉得是老身派人抓走了她?”吴王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 “不是。”褚云羲想起虞庆瑶所说的一切,心中起伏不定,却终究没将事实讲出。“臣只是不明白,既然此事与嬢嬢无关……那嬢嬢的讯息又是从何而来?” 吴王妃闭着双目,声音中也带着疲惫。“你不必多问……这件事已让我烦忧太久,陛下,你亦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虽然你现在或许还是听不进我的劝告,但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本与你不是一路的人,又何必强牵住不放?到头来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白白损折了自己,才是后悔莫及。” 褚云羲听着她的话语,心间阴霾越发浓郁。 不知何故,以往太后厉声斥责都未能使他有所畏惧,可而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地,听着这样的诫告,竟不由有一种虚空浩荡的沉重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真地叩首道:“多谢嬢嬢训导。可是臣觉得,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或事,即便用尽全力亦无法追逐拥有,那也不会留下任何悔恨。” 言毕,他挺身跪在床前,目光沉静,没有悲戚,亦没有怨恨。 吴王妃紧闭着双眼,眉宇间有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息。 ****** 褚云羲离开宝慈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袭上天际。曹经义在宫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到褚云羲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去搀扶他登上坐辇。 华盖升起,坐辇缓缓朝着凝和宫方向前行。 薄暮暝暝,朱色宫墙那端的花枝已有凋零之态,晚风还带着余温,落花却已簌簌飘飞远去。 远处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之声,细碎如泉溅。他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色中,一天的所见之景如同飞快划过的画卷,连续不断地在眼前翻卷。 纵然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却又谈何容易! 头痛欲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褚云羲回到凝和宫还未停歇。曹经义搀扶着他的时候,明显觉得褚云羲脚步沉重。 “陛下想来是累了,奴婢这就叫他们送饭菜上来。”他殷勤地说着,转身便又吩咐其他内侍。褚云羲跨进书房便坐在了窗前,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曹经义颇为贴心地在离去时将书房门悄悄带上,于是这一室寂静便留给了褚云羲。 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暮色满庭,树影婆娑,可是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知虞庆瑶此时此刻去了的,又在做着什么。 她曾是如云朵一般柔软的人,他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的少女,可是直至今日听得她所说的一切,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不堪聆听的往事。 宝慈宫内,当他再度看到太后与建昌帝的时候,他便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虞庆瑶说的事情。 关于怀思太子,关于傅泽山一家,关于那场令大明惨败的征战。 建昌帝与太后依旧坐享尊贵,可是许多人在那场浩劫中无辜死去,直至今日都不得昭雪。 然而他却无法当着他们的面质问,甚至没有办法提及一句。 只要他一旦提及,换来的只会是斩尽杀绝,不留痕迹。 ——可是虞庆瑶这样离去,为的难道就只是所谓的无法面对? 褚云羲乏力地撑着前额,没法再往下想。 房门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带着两名黄门探身进来,将饭菜放在了桌上。“陛下,您奔波了一天,快些用餐吧。” 他睁开眼睛,望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曾为他所做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涩难忍,不由侧过脸去。 曹经义屏退了其他人,不无忧虑地望着他道:“太后娘娘的病情还不知到底会怎么样,您可要千万保重自己。” “我知道……”他低声说了一句,又道,“今日外出所遇到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建昌帝知道,你可明白?” “奴婢自然明白。”曹经义更是惶恐不安,“本来陛下擅自出去就是不妥的,再加上陛下还险些被歹人害了,奴婢们要是胆敢泄露一句,那也是给自己找死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窥视着褚云羲的神色,过了片刻,又道:“可是陛下之前说……虞庆瑶不见了?那以后还能将她找回来吗?” 褚云羲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不能还是无法回答。 曹经义还待开口,褚云羲却忽而道:“近来嬢嬢可曾派人出去过?” 他愣了愣,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宝慈宫内几个品阶高的内侍都一直呆在大内,倒是没出去过。太后这段时间精神也不太好,很少出寝宫,只有淮南王去探望过几次,听说言谈甚好。” 褚云羲缓缓地转过双目,望着曹经义不语。 “陛下在想什么事?”曹经义忐忑地问道。 他却只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个夜间,褚云羲依旧如同昨夜一样,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中的双燕荷包微微发凉,簌簌落落的流苏被他攥在掌心,然而那个曾经爱之不释手的小小姑娘,却已如不知去向的燕,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他没法入睡。 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鲜明镌刻在心间,叫人不忍回顾亦不能遗忘。 可是,就在这纷繁缭乱的场景划过脑海之际,他却好似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个在南京城外出现的淡妆女子,初时便觉似曾相识,可是后来他却因见到了虞庆瑶而被惊扰了心思,完全没有想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如今却在这凌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中,倏忽闪现了一张脸孔,与船头的女子悄然相合。 亳州。茶肆。琵琶女。 褚云羲的心猛地一紧。 ****** 次日天色刚刚发白之时,他没有等曹经义进来侍候,便自己整束衣装,推开了房门。 尚在庭院洒扫的小黄门诧异地望着褚云羲。 “早朝可曾开始?”褚云羲沉声问道。 小黄门结结巴巴地道:“应该刚刚开始,殿下,是要过去?” 他却道:“叫曹经义去崇政殿外候着,早朝一罢,便请淮南王来一趟凝和宫。” 曹经义在得到此传话后也是颇为意外,但还是依照褚云羲的命令去了那里等待。 朝阳缓缓升起,金芒洒满宫阙高墙,凝和宫中却还是寂静。 褚云羲独自坐在偏殿一室,望着窗上光影斑斑驳驳,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随后,门扉轻轻打开,曹经义恭谨道:“陛下,淮南王已到。” 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深揖。“恭迎皇叔。” “令嘉怎会忽然请我到此?”淮南王一笑和悦,举步而入,“难道是要与我饮酒不成?” “今日暂时无酒。”他淡淡说着,示意曹经义退下。 房门再度关闭,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还未及开口,却见褚云羲上前一步,迫视着他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在你手中?”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边境扰扰兵戈起 淮南王扬起眉梢反问:“之前你不是还说虞庆瑶一切安好?怎么忽然又说她在我手中?” “她身边的那个女子,不正是当初在亳州茶肆中为皇叔弹奏琵琶的乐伎?”褚云羲盯着他,放缓了语声,“可惜先前我只是觉得她似曾相识,直至昨夜才想到了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一面。那夜她将虞庆瑶带离南京,若没有守城官员的默许,又怎能顺利出城?今日清早她的身边又有众多蒙面随从,这岂是一个寻常的乐伎所能做到的?” 说着,他更迫近一步,直视着淮南王道:“只是侄儿不解,皇叔将虞庆瑶控制于掌心,所为的到底是什么?” “控制?”淮南王忽而放松了一切似的笑了笑,“你既然见过了虞庆瑶,总该明白她的选择并非是别人逼迫而成。” “如果没有你们,她会知晓那些陈年旧事?!”褚云羲已改以往的温和,眼底深处迸着无声的火。 “我并未对她说过任何事情。”淮南王却还是神态悠然,转身拉过黄梨曲背椅,坐在书桌边淡淡道,“只是凌香与虞庆瑶的师傅想要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是何身份而已。你自然希望她一无所知,还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可平心而论,那样的虞庆瑶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过往的血海深仇全被掩埋,她不仅不能为祖辈父辈洗冤昭雪,相反却还要与你欢欢喜喜成双成对……” 他说着,顾自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令嘉,你当真觉得这样才是对虞庆瑶最好的安排吗?” 褚云羲撑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那样的她虽然有所缺憾,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淮南王又笑:“痛苦?她自然痛苦,可你也是因为不能再将她留在身边才倍感煎熬吧?令嘉,以往的你可不是如此沉溺情感,而今你只是无法与她厮守便寝食难安,可曾想过她那些被冤死的亲人,当初又有怎样的绝望?” “皇叔是为怀思太子与傅家父子鸣不平,所以才要让我也体会这样的痛苦?”褚云羲寒声道。 “你虽是皇兄的嫡子,可这十几年来也颇受冷遇。”淮南王整整衣袍,闲散地道,“与其要让你体会痛苦,还不如去找其他更受宠爱的皇子。” 褚云羲心中更寒了几分。“那是为了宣乐庄之事?” “令嘉不必再猜测下去。”淮南王缓缓站起,似是已无心再继续这样的问答。但刚刚举步欲走,就被褚云羲伸出手臂拦住了去路。 “皇叔,既然已经到了凝和宫,岂能就这样离开?”他盯着淮南王,语声决然。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莫非令嘉要与我拼个鱼死网破?你要知道,虞庆瑶现在虽然不愿与你再见面,却还是安全的……难道你非要将她迫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我怎会将她迫得走投无路?”褚云羲反问道,“皇叔是以她的安全来胁迫我?” 淮南王睨了他一眼,“称不上胁迫。只是你现在只顾着自己的情愫,却完全没有为她考虑,亦未曾想过以后。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待她好,可建昌帝与太后根本不会让虞庆瑶入册,就算你坚决不愿接受指婚,又能撑得住几年?到最后,虞庆瑶还不是空度岁月,耗尽青春?而她如今满心怨恨,不正是因为傅家为国尽忠,却反落得凄凉下场?这件心事不了,纵然让她回到你身边,她又怎会心甘情愿?” 他说到此,见褚云羲沉默不言,便又继续道:“令嘉难道就没想过,如能替傅家洗雪冤屈,到时虞庆瑶再也不是出身卑微的民间女子,而她对于皇族的怨怼亦能减轻许多,这何尝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褚云羲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道:“洗雪冤屈岂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听皇叔的语气,倒像是早已做好了一切安排。” 淮南王淡淡一笑,负手踱了几步,回过身望着他。“你不需过问其他,只需好好思量一番,是依靠手段强行将她找回,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替虞庆瑶恢复应有之身份。或许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与她花好月圆。如若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深处一闪即逝的冷意仍渗进了褚云羲心里。 “皇叔就这样胸有成竹,是觉得我已经别无选择?”他望着淮南王道。 淮南王从容转身,缓缓道:“在你心中,虞庆瑶的地位岂是能由其他所替代的?” ****** 云层后的朝阳显现出来后,满庭皆是耀眼阳光。 淮南王慢慢走出了凝和宫,还是神情自如,步履沉稳。 他好似已经有很大的把握,知道褚云羲无法挣脱那层层桎梏。 ——只要虞庆瑶在他手中,就是对褚云羲最大的制约。 若是虞庆瑶本非自愿留下,或许她还会想方设法逃走。可现在她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傅家的旧仆凌香,军中的旧部丁述都留在了她身边,她又怎会会抛开这两人再去找褚云羲? 而褚云羲即便知晓了将虞庆瑶带走的幕后主使正是淮南王,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形之下,仅凭他自己想要强行救走虞庆瑶,更是难于登天。 褚云羲自己亦明白。 淮南王是看准了他对虞庆瑶的在意,所以才这般看似大胆而又直接的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临走出书房前,淮南王甚至还有意问道:“令嘉不会再将此事泄露给建昌帝吧?” 他没有回答。 禀告给建昌帝,等于就是将虞庆瑶的身世也揭露,到那时就算将她从淮南王那方救回,太后与建昌帝又怎会容许她在存活在这世上? 何况经过宣乐庄一事,褚云羲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淮南王的监视之下。 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给虞庆瑶带来莫大的灾祸。 然而一想到淮南王可能怀有的真正目的,他更是无法再静下心来。 远处传来了钟鼓之声,栖息于宫阙檐角的鸟雀呼啦啦飞去。褚云羲独自坐在了窗前,微微扬起脸望去,远处的天幕间浮云渐厚,不过须臾间就已变幻风云,郁郁然充塞了漫天。 ****** 短短数天之内,来自北方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让建昌帝与满朝文武应接无暇。 北辽成帝催促着定下宿放春出嫁的具体时日,建昌帝本还一直采取拖延行为,而今却已被逼至悬崖。他一面要安抚悲伤焦虑的宿放春,一面又暗中派人急促褚廷秀迅速集结河间、真定等地的军队以备不测。 褚廷秀虽是身负皇命到了河北边境一带,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征调军队的行动一直都只在暗中进行。如今接到急诏,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河间府安排布置。不料他刚一抵达,就听说临近边境的地方又有守边士卒与北辽人发生了冲突。等他匆忙赶至那里,已有数名大明士卒受了重伤,但北辽边民亦有数人暴尸荒野之中。 褚廷秀大为气恼,当即召来守边将校询问事情原委。原来是对方赶着牛羊越过边境,士兵们多次提醒对方也置之不理,相反还趾高气扬地冲着士卒们大声喊叫。这河间府边境的守兵多年来饱受北辽骚扰,如今见这群北辽人如此嚣张,不禁想教训他们一番。没想到一旦交手双方便动了真怒,以至于大明士卒们有人受伤之后,其他人更是忍无可忍,抽出腰刀便挥杀过去,直将数名北辽人砍死,其余几人则落荒而逃。 将校说了这些,脸上犹带自豪,觉得自己的手下是为大明出了恶气,教训了嚣张的北辽人。 褚廷秀却愠怒不已,当即命人将那几名杀人的士卒捆绑起来,准备带回军营加以惩罚。那将校本是个性格暴躁之人,一见此景,不由高声抗辩,声称自己的手下只是被迫无奈才出手回击,怎能再被惩处。 “本就是多事之秋,你身为守将非但未能抚定局势,还纵容手下随意击杀北辽平民,难道不知一时意气用事将会带来多少争端?我本是奉皇命到此安排事务,本想着要等待局势稳定后再行打算,可如今这几个北辽人死在了我们大明境内,又岂是你的几句辩解就能免除对方将借机生事的可能?”褚廷秀一番怒斥之后,拂袖上马回了军营。 犯事的士卒们被关在营地,当夜褚廷秀便草拟书信准备派人送交北辽。岂料到了半夜,营中脚步错杂,人影幢幢,还在仔细审度书信用词的褚廷秀猛然惊醒,才握剑冲出营帐,便被雪亮的刀尖对准了咽喉。 ——河间府官员送来的加急奏报中便是如此说的。 不堪忍受屈辱的守边将领带着手下发动军营哗变,他们要的是褚廷秀立即释放被关押的士卒,更要的是朝廷威风凛凛的下令全力与北辽展开大战。 建昌帝坐在崇政殿上,面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觉眼前一阵昏暗。 满朝文武皆敛容屏息,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褚廷秀殿下现在可有生命危险?” 建昌帝强自镇定道:“那些士兵们也只是一时激愤才挟持了褚廷秀,又怎会对他无礼?” 随后,他攥紧了那封密奏。 褚廷秀的情形,远比他说出的要严重许多。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野水孤城斜日里 北辽一方本就伺机而动,如今见边境争端忽起,更是抓住了由头。不出两天,便有北辽官员率领手下抵达边境,气势汹汹地要求大明这边交出犯事的士卒。 与此同时,大批北辽军队亦朝着边境不断集结。 辽阔平原间,黑底金字的旗幡猎猎生风,盔甲在阳光耀射下泛出青灰色的寒光。 而河间府的城门已被哗变的士兵们死死封锁,褚廷秀仍被困于营帐之中。尽管身处重重威胁之中,他却始终未曾答应下令与北辽正式开战。 带头哗变的将校见他如此固执,不禁拔剑怒道:“北辽人已经快要冲过边境,褚廷秀还要等到几时才能松口?!难道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得先机,将大明大军打得一败涂地?” 褚廷秀胸前衣襟血迹斑斑,是昨日率领手下想要冲出军营时所留下的伤。他虽然面色苍白,但仍不改初衷,“两国交战必定得由国君下令,我并非不允许你们抵抗北辽,但要让我直接下令冲过边境与他们正式交战,却是逾规之举。更何况你们要是真有意护卫河间府,就不该封锁全城。如今就算是其他州府派兵来援,却也被你们挡在城外,这岂是应对之策?” 将校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早早地封闭了城门,只怕今天一早就有邻县军队过来,他们救的可不是河间百姓,而是褚廷秀殿下。到那时,我们非但不能杀光北辽人,更会被全数擒下投进大牢!现在看来褚廷秀是坚决不愿下令与北辽作战了,那就休要怪末将对殿下无礼!” 说罢,大手一扬,便有数名精壮士兵持刀上前,将褚廷秀的前后左右尽数围堵。 “在作战结束之前,殿下就只能待在这里了。”将校说罢,转身欲走。褚廷秀撑着几案想要站起,四周士兵当即迫近。 刀锋寒意凛凛,直袭肌肤。 “你可知此番行为已是犯下了死罪?”褚廷秀望着对方的背影缓缓道,“只为了逞一时意气,而要害得手下士兵全都踏上歧途,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 那人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侧过脸寒声道:“十六年前先帝因战败而将冀北数州土地割给了北辽,我这手下的士兵们多数都是冀北人士,他们的父母兄弟有些死在了那场大战中,有些虽侥幸活下来,却骨肉分离再也没法相见。这种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痛苦,你们这些住在南京皇城那花花世界中的皇子贵胄,又怎么能体会得到?如今北辽人又一次欺凌我边境军民,褚廷秀却还死守着那规矩不肯下令开战!或许在你看来,我们这样做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可就算那样,我们宁愿死在与北辽人的搏杀之中,也不愿坐以待毙!” “建昌帝并不是妥协胆怯之人,他本已做好安排,你又怎能鲁莽破坏?!”褚廷秀厉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路难道你也不能明白?” 他还未说罢,却被那人狠狠打断。 “休要再用建昌帝来压制我!我们既是舍出命来,就已无所畏惧!”一言既罢,将校大力甩开营帐,已快步走出。 ****** 建昌帝在得知河间军队哗变之后,当即下令真定等周边州府派兵前去镇压。然而自真定等地赶去的大军还未抵达,又有北辽军士趁乱在边境上劫掠大明百姓,两边本就剑拔弩张,一经撩拨当即爆发。不出两日,北方边境各地已纷纷燃起战火,尤以河间府附近作战最为激烈。那些久被压抑的大明将士们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犹如裹挟着烈焰的火龙般横扫敌军,将原先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折辱大明的北辽人打得措手不及。 待等真定等地军队赶至河间,所见已是战火弥漫。然而褚廷秀被困营中,即便是河间当地官员也不敢冒险攻去,真定府等地的军队虽披坚执锐,却也一时无法强行冲入军营。 边境正是焦灼之态,朝中大臣们对此亦起了争端。 褚廷秀素来在众臣心目中颇为稳重,此次被困军营生死一线,建昌帝却还派其他军队前去镇压叛军,使得许多臣子心生不满。短短数日间,一份份抗辞激烈的奏章连接不断地被送到了建昌帝面前,无一不是力陈此举过于冒险,对于扣押褚廷秀的将士们而言,该有的不是强行镇压,而应该是婉辞劝降。更有一些激进的大臣认为这些哗变的士兵虽有犯上之举,但诚心可鉴,建昌帝本应安抚收服,再全力抵抗北辽进犯。 建昌帝本来气的是河间将士们竟敢将褚廷秀扣押作为人质,如今见到朝中还有大臣为他们这群忤逆犯上的叛军陈词,更是怒不可遏。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大臣自然首当其冲倒了霉,然而就此事的争论始终未曾停歇。 边境的局势越发不可控制。河间府的将士们虽在起初凭着一股勇气杀退了敌军,可因为扣押着褚廷秀而将河间府困成了孤岛,后方的粮草兵械一样都不能运送进来。数天之后,这群人死伤渐重,原先的锐气已经消耗殆尽,围城的其他州府军队看出了端倪,便想要趁势攻入救出褚廷秀。 谁料河间府的百姓们见叛军们杀敌英勇,竟已站到了他们的那一方,替死伤惨重的叛军们死守城门,全力抵抗援兵的进入。 战报一封封飞入南京皇城,北辽成帝亦命人传来讯息。先是指责大明士兵滥杀无辜,再又指责建昌帝背弃两国婚约,提出若是想要重新修好,必须让宿放春在十日之内启程前往北辽上京,更需陪嫁金银翡翠众多,方能化干戈为玉帛。 建昌帝即便再想拖延,当此情形亦不能忍受,当即以宿放春染病在身无法出嫁为由,拒绝了成帝的要求。 北辽使者听到此回答后脸色铁青,在紫宸殿上便掷下冷言。 “大明皇帝明明是不愿信守承诺,才说宿放春染了重病。枉你们中原人还一向自诩仁义谦和,却先是答应了我北辽皇帝的求亲,又纵容边境士兵杀我子民!这一番背信弃义的行为足以可见你们并没将我北辽放在眼中,看来只有在战场上见个分晓了!” 使者未曾拜别就怒而离去,建昌帝亲眼见到这跋扈嚣张的模样,气恼异常,紧咬着牙关挣道:“无知之辈,竟敢在朕面前出此狂言!” 淮南王上前拜道:“皇兄不必为这小小使者气恼,当今之计唯有抚定内邦,方能全力抗击敌军。区区河间叛军不足为忧,可惜褚廷秀被困于营中,若能找一位为人信服的重臣前去劝说叛军归顺,或许能化解症结,也不会使得我大明将士自相残杀。” 淮南王此言得到了诸多臣子的支持,建昌帝在焦虑之中只能选择枢密副使前往河间劝降。那枢密副使素来是建昌帝的心腹官员,奉命离开南京后日以继夜赶往了河间。 他抵达之时正是深夜,河间城依旧城门紧闭,城楼上只有零星灯火,影影烁烁,几乎看不清有无将士把守。 四野寂寥,荒风席卷,枢密副使振声高唤,方才引出了守城的将士。那些人都已伤痕累累,却还持着长矛直直地对准城下,大有誓死不愿打开城门之意。 随着枢密副使而来的士兵们不由按刀上前,城上的首领却回身一喊。高高城楼中灯火骤明,数十名士卒先后涌出,其间押着的一人身穿锦袍,眉间微蹙,却正是被困至今的褚廷秀。 利刃在夜色下隐隐浮现白粲的光。 枢密副使连忙下马叩拜,褚廷秀才想开口,不远处的夜空中却忽然炸出火红的花,旋即号角声沉沉响起,这片静寂大地很快震颤不已。 “北辽人,北辽人杀来了!”城楼上的士兵嘶声喊道。 ****** 南京又一次下起了雨,白昼的温热在夜雨的侵袭下渐渐散退。至次日拂晓时分,空中还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迷蒙雾气,整座院子虚幻得如同梦境。 虞庆瑶睁开眼睛,远处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披上衣裳走出了屋子。庭院中的青石小路犹带雨痕,碧绿细长的草叶含着水珠,在风中弯下了腰肢,旋即又倾向另一方向。 青黑色的短靴靴尖沾上了雨水,洇开了暗色水迹。她低头,望着微微湿掉的靴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动作,以及,某种眼神…… “阿蓁。” 远处琴楼上的男子依旧隔着窗子急切唤她。这些天来,只要她走到这里,总会听到这样的喊声。之前的几次她都没有回应,可是今日抬头望去,却正遇上那执着焦虑的目光。 她不由停在了原处,没像以前那样转身离去。 或许是因为天色还未亮透,原本一直守在琴楼附近的黑衣男子们也未出现。虞庆瑶站在湿漉漉的石径一端,默默地望向楼窗后的赵钧。他见她未走,脸上便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抓住窗棂朝她道:“阿蓁,你上楼来。” 她本不想说话,但终是不忍冷漠待他,于是摇了摇头,道:“小楼的门锁住了,我上不去的。” 赵钧愣了一会儿,竟抓住窗棂奋力摇晃,似是想要将它全力折断。虞庆瑶连忙奔上几步,“不要乱动了,你折不断的。” “可是我想见你……”他颓然地低头,手臂慢慢滑落。 她抿了抿唇,谨慎开口道:“太子……我其实,并不是傅蓁。” 原先还沉浸在失望中的赵钧忽而一震,随即惊愕万分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你怎么会不是阿蓁?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不是……”虞庆瑶才想解释清楚,他却已倒退几步,抓起窗边的古琴拼命砸向窗棂。 “我会出去救你!”他恨声叫道。 碎响之间,虞庆瑶惊呼起来。琴弦已纷纷断裂,赵钧却还抓着古琴奋力砸下。有数名黑衣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打开小楼木门冲了上去。虞庆瑶在惊骇之余急忙想要追进小楼加以劝阻,却听后方有人缓缓道:“一个人若是心伤至极点,只怕这一辈子,也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性情。” 她心生寒意,回过身望着花丛后的凌香。 “放了他不行吗?”虞庆瑶悲伤道,“为什么还要将他一直关在这里?让他将我认作姑姑,又有什么好?” 此时小楼里再度传来赵钧痛苦的叫声,凌香并未回答虞庆瑶的问话,却只望着飞翘的檐角,道:“娘子对褚云羲说要分开,是否觉得他会心甘情愿答应?” 虞庆瑶的心紧了一紧,“即便他不愿答应,我自此以后不再与他见面,不也是与分开一样?” 凌香微微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但娘子难道就没有担心过,褚云羲忽然失去了心爱之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虞庆瑶怔然不能言语,凌香又扬起下颔向着小楼示意,放缓了语声道:“我虽与褚云羲并不熟悉,但那天在船上一见,倒是觉得他对娘子很是专情。那种认真纯良的眼神,便让我想到了当年的太子……只怕娘子决然离去,褚云羲遍寻不着之后,也会像太子一样……” “他不会这样的!”虞庆瑶急切打断了她的话语,“陛下知道我是不得已才离开他,又怎么会像太子一样发疯?” “日思夜想,乃至失魂落魄,也是常有的事。”凌香说着,慢慢走过她身边,朝着小路那端而去。虞庆瑶强行镇定了一下心神,追上去道:“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做?你们将我和太子留在这儿,为的到底是什么?” 她却只看了虞庆瑶一眼,随即又朝着花径深处走去。 幽花掩映间,有亭阁伫立。凌香推门而入,虞庆瑶站在门边尚在犹豫,却见堂内纱帘轻卷,有人自内室负手缓步而出,立在堂中微笑着看她。 “你……”虞庆瑶一惊,凌香却已朝着那人恭谨下拜,“贱妾见过王爷。”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死生轮转暗相仇 “虞庆瑶,怎还站在门外发怔?”淮南王抬手示意她进入厅堂。她踌躇了一下,举步迈进了大门。 门扉随即被人关了起来。 厅堂不大,因阳光还未能照射进来,里侧显得有些阴暗。淮南王倒仍是像先前见到过的那般洒脱不羁,宽襟大袍,玉带横斜,眼中含着浅淡笑意。 虞庆瑶望了他许久,才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淮南王顾自在紫檀木椅上坐下,道:“安排?虞庆瑶说得孤像是什么幕后主使一般,其实孤只不过是见凌香凄苦无依,这才将她收在身边……” “如果没有王爷,凌香或许还过着卖笑为生的日子。”凌香朝着淮南王深深行礼,“难得王爷知晓了奴的身份后,非但不加欺凌,还倍加关照。傅将军父子泉下有知,也会感谢王爷仗义相助。” 淮南王微微一笑,眉宇间却隐含怅然。 “那时孤虽还年少,但也深知傅将军父子为人耿直,断不会如传言那样暗中通敌。何况……”他望着窗口的方向,缓缓道,“太子与孤虽不是同母所生,但自幼手足情深。他遭遇陷害而致疯癫,孤当时看在眼里,心中亦很是不忍,只可惜无法救助,因此留下了遗憾。后来在机缘巧合遇到凌香,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 他又转而望着虞庆瑶,道:“本以为你见到了凌香会有故人重逢之感,可如今看来,虞庆瑶却好似浑浑噩噩,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莫非,是想到了褚云羲因而连替家人雪耻的事也不放在心间了?” 虞庆瑶哑声道:“要怎样做才能雪耻?” 淮南王才要开口,大门被人推开,刺目光亮射进,丁述沉默不言地站在了大门口。 “师傅!”虞庆瑶惊讶之余便想上前,凌香蹙眉望向淮南王,淮南王却抬手道:“既然丁兄也来了,那就正好趁此机会做个决定。” 丁述踏进大厅,盯着淮南王道:“我早就说过,如果要为老将军父子报仇雪恨,我一条贱命毫无顾惜。但虞庆瑶是傅家唯一的传人,她再不能有任何闪失。” “自然不是叫虞庆瑶去送死。”淮南王淡淡道,“不过丁兄,当初你与傅家二公子出生入死才保住了虞庆瑶的性命。而今她长大成人,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若是她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却毫无为父雪耻之心,你们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是枉费心力?在九泉之下的傅家父子岂非亦永远含冤莫白?”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至虞庆瑶脸上,语声虽还是温和,眼神中却隐含谴责之意。 虞庆瑶紧攥了拳,道:“我并没有那么想。如果我只是顾着自己,就不会叫褚云羲别再来寻我。” “好。”淮南王沉稳站起,朗声道,“只要虞庆瑶愿意,孤定当竭尽全力替你傅家翻案!只不过……” 他话说至此,丁述不由上前一步,目光决然:“请王爷明示到底要虞庆瑶做什么。” 淮南王淡淡一笑,道:“要当今天子承认自己当年做了错事,孤也知道谈何容易。可也只有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方才能有一线机会。这其中的一环,便是建昌帝最大的心病——怀思太子。” 丁述皱了眉头,看向虞庆瑶,道:“要让怀思太子听命于你们,便少不了虞庆瑶在一旁的协助?” “正是如此。”淮南王赞许似的颔首。 虞庆瑶隐隐明白了一些,他们是要用怀思太子来要挟建昌帝。她抿了抿干裂的唇,低声道:“可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你们怎能将怀思太子带进?就算带进去了,建昌帝要是趁机将他杀死,岂不是这一切努力都白费?” 淮南王负手道:“为何一定要将他带进大内?就不能趁着建昌帝离开大内之际加以行动?到那时,天高地远,孤立无援,面对着昔日被自己陷害而死,今日又重新出现的太子,即便是建昌帝,也一定会慌乱无措吧?”他说着,唇边不由浮现了丝丝笑意。 凌香的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意,可虞庆瑶的心间却一阵阵发沉。不知为何,她听着淮南王的构想,眼前出现的却还是褚云羲的身影。 她怕,是真的害怕。 淮南王费下心机布此圈套,是仅仅要逼迫建昌帝为傅家上下翻案那么简单? 倘若不是,那么天翻地覆之时,身为建昌帝嫡子的褚云羲又该如何面对诡谲突变的局势?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掌,耳旁却传来丁述的问话。 “何时行事?” “暮春之时,自有安排。” ****** 自那天起,她被带进了怀思太子所住的琴楼。 小楼的窗棂都是紫铜制成,怀思太子被捆绑在柱上,虞庆瑶还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褚云羲面容相似的男人。 她没法忘记褚云羲,更不愿他步了太子的后尘,也成为行尸走肉。 他们告诉她,只要按照要求来做,以后就再不用躲躲藏藏,甚至可以回到褚云羲身边。 她的心里始终怀有疑惑,可是没人会给予真正的答案。她只能按淮南王所说的那样,日复一日地与怀思太子说着话,教会他如何应答。 太子的身体渐渐虚弱,神智也时常错乱不清。 难得清醒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着虞庆瑶,似乎陷入了深远的回忆。虞庆瑶盘着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心里想的却是褚云羲。 “你是谁……”他曾这样迟疑地问她。 按照指示,她应该扮作傅蓁。可她看到太子这个样子,却又不忍永远欺骗,便犹豫了一下,道:“我叫虞庆瑶。”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又望着她道:“你长得真像她……” 她怔了怔,心里不是滋味。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也长得有些相似。” 怀思太子没听明白她的话,虞庆瑶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顾自缓缓道:“说起来,他是你的侄儿。他叫赵令嘉,排行第九。如果你以后能见到他,千万不要觉得他对人冷淡,那只是因为他暂时还与你不熟悉。等你多与他相处了之后,就会知道他的心地有多好。别人对他有一分情,他就会想着还人十分好,就算别人欺他害他,他也不会怀恨在心……” 她的声音逐渐喑哑,越是这样念着,越是陷入深深的不安。 “你们要带我回宫吗?”怀思太子忽然痴痴地问了那么一句。 虞庆瑶惊觉抬头,“不……不会带你回宫。” 他却好似没听到她的回答,继续说道:“回宫……去见建昌帝,还有二哥,皇后……要他们将阿蓁还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带着阿蓁走,走得远远的,再没人找到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欣然的笑意。虞庆瑶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慢慢地站了起来。 怀思太子还在喃喃自语,她走出了小楼,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沿着花径一直往北,便是更为幽僻的后院。此处少人经过,石径两侧尽是碧草,偶有雀鸟落在枝头,旋即又扑簌簌飞走。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丁述坐在院中,见到她的到来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缓缓站起,向屋子走去。 ****** “师傅,你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虞庆瑶关上了屋门,望着丁述的身影低声道。 他背对着她,道:“淮南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要为傅将军父子澄清冤屈。” “可建昌帝就算因为见到了怀思太子而心生不安,难道就会这样听命于我们?他难道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后再派人将我们一网打尽?”虞庆瑶焦急问道。 丁述沉声道:“淮南王必然有所安排,不会让你我白白送死。” “他为了什么?”虞庆瑶的眼里满是不安,“就只是因为与太子交情很好?可是太子现在被关在小楼里,每天背着同样的对答话语,这难道是做兄弟的忍心见到的吗?” “虞庆瑶!”丁述转身看着她,低声道,“你现在身处他们手中,不必考虑那么多,只要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就足够!” 她目露悲戚:“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能说给我听?” 他望着虞庆瑶,没有回答。她继而又走上一步,强撑着精神,道:“这些天来,我一直按照他们说的那样,一句一句教怀思太子练着对话。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不仅仅是要翻案……师傅,你原先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之前一定要带我离开?” 丁述沉默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缓缓移至一边,落在了悬在床头的梭子枪上。枪尖隐隐泛着寒光,锋利异常。虞庆瑶望着那枪尖,忽而怔怔道:“师傅,暮春之时,你也会与我一起行动?” 丁述微一皱眉,道:“那是自然,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踏足险境。” “是要带着这柄银枪,用傅家的枪法刺杀建昌帝?”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丁述,问出了那么一句。 “你!”他明显改变了神色,语声亦压抑,“他们不会让我刺杀建昌帝的。你也不必担心此事!” “可是师傅您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愿,不是吗?”她走到床头,握住了那柄银枪,手心感到微微寒意。“要不然,为什么在苍岩山还始终藏着那五块没有姓名的牌位?这梭子枪时时刻刻都擦拭如新,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鲜血祭奠死去的恩人?您口口声声叫我不必担心,可那么多事都瞒住我,让我怎么能安下心来?” 丁述眼角跳动了一下,大步上前按住了银枪,咬牙道:“怎么,你难道觉得不该为你祖父母和父母报仇雪恨?!当年我与你叔父功亏一篑,这么多年过去了,害人的还在皇宫大内享福,冤死的却早就被人遗忘。要不是借助淮南王的力量,我又怎能再有机会见到仇人?眼下他打的什么算盘我也不管,只需先按他所布置行事,但等到得见建昌帝,我这柄闲置了十六年的银枪,总该派上用场!” 他又霍然转身,哑着声音道:“原先我想带你走,是不愿你被牵扯进来。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晓往事,淮南王又在这宅院四周布满了卫兵,你一时半刻也无法脱身。倒不如借着他利用我们的机会,反过来也利用他的力量。但你放心,我始终会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死在禁卫围攻之下。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会竭力应对,即便最后遭遇不测,也该挣得个死得其所,不能让那罪魁祸首自在逍遥!”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惆怅暮春风雨暗 虞庆瑶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贯穿全身,“师傅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就算虞庆瑶被师傅保护着活了下来,又有什么用?如果真像淮南王说的那样,能迫使建昌帝承认当初冤枉了祖父与父亲,师傅能不能不要再以死相拼?” “你也信他?!”丁述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之前你不是也怀疑他的用心?建昌帝是何等人物,怎会就此答应这样的要求?倒不如除去他来得干净利落,宫中的太后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必我亲自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 虞庆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感觉即便说出也是徒劳。丁述的面容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寒亮的银枪还在泛着白光。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各自的考量,她却好似处于夹缝中的细草,想要艰难地挣出困局。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竟不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 北辽军队围困河间的消息传到了南京。崇政殿上,君臣一片静默。 前去河间的枢密副使与褚廷秀都被困城中,建昌帝下令河北经略集结精兵迅速赶往边境,可是那潘振巍声称伤病在身无法启程,仅派了两名副将带兵出发。大明军队久未经历厮杀,怎抵得过在雪山间驰骋纵横的北辽人?起先还能抗衡数战,但不过多久,便已显出疲态,竟被北辽人打得连连败退。 面对如此局面,建昌帝急欲再从别处征调军队,然而之前因为军队人数冗杂的缘故,已实行革新精简了大量厢军。而今仓促间想要在南京周围调出大批士卒竟成了难事,朝堂上各派臣子争论不休,躲在远处的曹经义探得了些许消息,便匆忙赶回了凝和宫。 “听说建昌帝在崇政殿大为光火。”曹经义一进书房,便连忙向褚云羲禀告,“河北经略说自己伤病缠身,连骑马都骑不动,建昌帝拿他也没法子。其他武官有的是潘家嫡系,有的则不堪重任,最后勉强选出了一名带兵的大将,可眼下能调动的兵马却已经不多。” 褚云羲没问其他,却只道:“五哥情形如何?” 曹经义面露不安,叹了一声,道:“还被困在河间……现在这河间已成了孤岛一般,进不去也出不来,不知道守城的士兵们还能撑多久……” 褚云羲沉默地望着前方,过了片刻,才道:“建昌帝准备怎样做?” 曹经义皱着眉摇头:“奴婢没敢多探听,可据说大臣们似乎意见不一,有的人还借故说是因为这几年的变法才使得军队疲乏,让建昌帝更是大为恼火。”他顿了顿,又躬身上前悄悄道,“本来太后寿宴马上就要办了,可现在边境局势如此紧张,只怕这事是要搁置下去了。” 褚云羲扶着桌沿慢慢站起,道:“当此情形,建昌帝自是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抵御北辽上了。” 窗外清风拂来,桌上镇纸压着的信笺翩翩翻飞。他一低头,望着簌动如蝶的信笺,竟有一瞬间的出神恍然。 曹经义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眉间隐含怅惘,不由轻声问道:“陛下,虞庆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僵滞了一下。褚云羲静默了一阵,亦没有回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似的说了一句:“没有。” 曹经义有些意外,惴惴地道:“可奴婢见陛下似乎也没怎么派人出去寻找……难道是虞庆瑶自己决意离去,陛下也不想再见她了吗?” 褚云羲的眼前又浮现了那日在小舟之中,虞庆瑶俯着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的场景。 虽然近来各种事情纷杂涌来,然而她的离去仍旧如同不可触碰的伤痕,稍稍一念,便觉心间酸涩难当。 他疲惫地坐了下去,不愿再在曹经义面前流露内心的彷徨。“不必再过问此事。” “……是。”曹经义识趣地躬身退下。 房门轻轻关闭,褚云羲独留在屋中。 虞庆瑶或许还在距离南京不远的地方,可是就算只隔着一道宫墙,他亦无法得知她眼下的处境。回望床榻,那只双燕荷包静静睡在枕边,尤显孤寂。 他慢慢走过去,将之握在手中。 出神间,房门被人叩响。 “启禀殿下,宿放春到访。” 宿放春再度来到了凝和宫,却一改往日的热闹欢悦,就连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亦不敢抬头。褚云羲请她进来之后,她亦是眼含忧虑,道:“刚才遇到爹爹,我本想与他说说话,可他却连坐辇都未停,径直去了长春阁。看样子河北一带的局势越发严重,爹爹脸色很不好,比以前更加消瘦了。陛下,我很是担心……” 褚云羲道:“你放心,爹爹既然已经拒绝了北辽使者提出的要求,那就不会将你送去和亲了。” 她却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想来,倒是因为我而使得北辽寻到了开战的借口。要不然或许爹爹还可以拖延时日,将兵马粮草准备得更充足些,也不至于匆忙应战。” “你也知道北辽人只是想寻借口罢了,就算爹爹答应了和亲,他们也会找到其他由头挑起事端。” “但是……这战火不知何时才会停息。”宿放春顿了顿,道,“昨日听说爹爹本来打算着要在太后寿辰当天登上繁塔祷告,现在也不知还会不会再去繁台。” 褚云羲皱了皱眉,依照惯例,建昌帝登上繁塔不仅是为太后祈福,亦是为天下苍生祷告。然而现今这局势之下,建昌帝的一举一动或许都会招来众臣评议,此番繁塔之祈确实还是未定之数。 “若是真要按照先前说好的前去繁塔登高祈福,那就还剩三日了。”他略一沉吟,道,“最近可曾见过程薰?” 宿放春脸颊一红,“自从那天你到我宫中之后,我也没再见过他。陛下为什么问起这来?” “还是要请你安排一下,我有事要跟他私下说。”褚云羲语声低沉。宿放春不由道:“是与建昌帝前去繁塔的事情有关?” 褚云羲静默地望了她一眼,虽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让宿放春心间隐隐生出忧虑。 …… 她离开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相送,见她面若凝霜的样子,便陪着笑问道:“十一姐近来怎么不常来凝和宫走动了?这难得来一回,也待了没多久就要走。奴婢还希望您多来几次,好让陛下别老是一个人发呆呢。” 宿放春淡淡地道:“现下这情形,就算是我想让陛下高兴起来,也是枉费心思。只能期望边疆战事快些停止,否则的话,只怕这大内更会阴云密布,人人不得安神呢。” 曹经义忙躬身应答:“那是自然,听闻建昌帝三日后要去繁塔登高祈祷,相信苍天一定能护佑我大明臣民,使战火尽快熄灭。” “繁塔……”宿放春远望碧空,幽幽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 次日清早,建昌帝果然宣布,两天后将登上繁塔为太后及大明子民祷告昌盛久远。 当此战事急迫之际,本来准备的寿宴也只能暂时缩减,但这登高祈祷的仪式却是万万不能省去。故此尽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建昌帝与绝大多数臣子还是将此作为一桩重要仪式来对待。 太后虽在病中,但还是提出希望淮南王能从旁协助建昌帝做好此事。建昌帝早已决定在平定边境战役后,借由河北经略潘振巍年老多病而将潘家残余势力一并铲除,如今太后既然有此意,他也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有所违背。 毕竟,孝道两字不可忘,这是身处龙位之人也必须谨记的。 即便是最后要将太后一党送上死路,作为建昌帝,也不能在面上显出一丝早有预谋之意。 太后的病情时有反复,宫中的太医已经竭尽所能,然而她还是咳喘的厉害,精神渐渐萎顿。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建昌帝要去繁塔的前一天黄昏时分,宝慈宫来人将褚云羲请了过去。 虽是暮春,因着太后寿诞临近,宫苑中的枝梢缀满粉色花朵,深浅不一,真假交错,是宫女们巧手细心布置而成。然而石径间还是洒满簌簌花瓣,褚云羲踏着那一地落花进得宝慈宫,隔着很远便望到了低垂的竹帘在缓缓卷起。 近旁的宫女内侍屈身行礼,他走得缓慢,心中还不能确定太后此次召唤的用意。踏进寝宫,珠帘半掩,吴王妃已无力坐起,只是躺在床榻召见了他。 数日不见,太后脸色发黄,鬓边白发明显,竟好似苍老了十岁有余。 “嬢嬢……”褚云羲心绪沉重地跪在床前,向她叩首行礼。 吴王妃缓缓望了他一眼,沙哑着声音道:“我听说,建昌帝已经准备好要去繁塔了?” “是的。说要为嬢嬢与百姓们祷告,希望边境战事早日平息。”褚云羲看着太后的憔悴面容,心中甚是不忍,“嬢嬢要保重身体,待得北辽那边的事情平定下来,建昌帝会再为您大办寿宴。” 太后的唇边隐隐浮现一丝笑意,眼里却是寒意侧侧。“还谈什么寿宴?”她气息虚浮道,“那登高祷告……怕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褚云羲还未及回答,吴王妃却自锦被下伸出瘦削的手,道:“陛下,你过来……” 他略微一怔,随即向前跪行了几步,临近了太后的床榻下。 “嬢嬢,有何事要吩咐?”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她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用深凹的双目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从今夜起,你不准再离开宝慈宫一步。”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人生更在艰难内 褚云羲心头一沉,“嬢嬢何出此言?” 吴王妃死死扣着他的手臂,艰难道:“你小的时候每次到了宝慈宫都不愿离开,曹经义要将你抱走,你还一边哭着一边抓着椅子不松手。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你却连留下陪着都不愿了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嬢嬢忽然要臣留在宝慈宫,让臣有些意外。”褚云羲扶着床榻边缘道,“嬢嬢若是觉得身体不适,臣立即派人去禀告爹爹,让他……” “不用去叫他来,我还不会死……”吴王妃咳了几声,撑着床沿便想坐起。褚云羲见她着实乏力,便伸手将她扶坐而起。吴王妃倚靠在床栏上,喘息了一阵,才道:“这宝慈宫总有你待的地方,你若是还顾念着我往日对你的好,就不要离开此地……” 褚云羲望着她那紧蹙的眉间,静默片刻,答道:“臣,会留在这里陪着嬢嬢。” 吴王妃这才缓缓转目望了他一眼,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你已经有许久没与我好好说话了……”她略显疲惫地抬起手,搁在了他的臂间。 暮春时节的风中挟着花朵凋零的气息,黄昏的阳光渐渐褪去了金彩,透过窗纸洒在砖石地上。宫苑寂静,时光绵长,吴王妃消减了往日的强势果决,顾自说着许多关于褚云羲幼时的琐事。 说他的周岁之宴,说他的蹒跚学步,以及,满庭院的欢笑奔跑。 这些事情,他已多年未曾听她说起。而今吴王妃就像个极其普通的老人一样,倚靠在床榻上,用温和缓慢的语声念着很久以前的点滴小事。他坐在慢慢灰暗的光影中,沉默着,听着她的诉说。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簌动,吴王妃停了絮语,忽而凝望着窗口方向,问道:“陛下,你会恨老身吗?” 他从静寂中一省,低声道:“嬢嬢的问话,让臣难以回答。” 吴王妃深邃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但随即又了然一笑。“你终究还是不愿说一句好听的话来让老身宽怀。” “如果臣说的是违心之语,嬢嬢又怎会不明了?这实非臣愿意做的事。”褚云羲神情疏淡道。 吴王妃看着他不改清冷的脸容,喟然叹息。 “你总是这样不肯屈就……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嬢嬢,臣的性情一向如此。”褚云羲平静地说着,好似已经看透了许多事,“若是最后因此而有什么遭遇,也是臣心甘情愿领受,并不会有何怨怼。只是,希望嬢嬢能顾全大局……请勿因为一定要与人争个高下而使得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吴王妃抬起眼帘望了望他,眼里藏着讳莫如深的阴霾。 殿外有人走近,脚步声在帘外停止。“启禀太后,淮南王到访。” 吴王妃眉间一蹙,道:“褚云羲在这里,请淮南王先在侧殿稍坐会儿。” “……是。”那人顿了顿,又道,“淮南王也知道九殿下在,有些话要与九殿下说呢。” 吴王妃紧抿了双唇,褚云羲却明白淮南王此来的目的,他起身朝着太后作揖道:“臣先去迎接皇叔,嬢嬢休息片刻。” ****** 褚云羲走至宝慈宫正殿前的时候,淮南王正由内侍引着朝这边缓缓而来。玉阶寂寂,风中落花乱舞,淮南王一身绛纱官袍,在斜阳下更是嫣红夺目。 褚云羲在玉阶尽头站定行礼,淮南王拾级而上,抬手道:“本想着来探望太后之后再找你,没想到令嘉也在这里,倒省得孤再去一次凝和宫了。” “侄儿本以为皇叔为了明日建昌帝登塔之事会忙碌许久,没想到皇叔还有空来宝慈宫一趟。”褚云羲说着,转身示意内侍带路。 内侍在前,两人在后缓缓走着,淮南王神情闲适,像是先前从未发生过什么异样似的。“登塔之事已经准备完毕,孤本来是要出宫的,忽然想到太后这儿还没来问安,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他又侧过身朝着褚云羲道,“令嘉呢?也是来探望太后?” 褚云羲淡淡答道:“是。” 淮南王顾自笑了笑,褚云羲又问道:“皇叔明日也会跟去繁塔?” 他侧目望了望褚云羲,道:“自然要跟去,还有其他皇子。令嘉明日难道不去?” 褚云羲的脚步顿了顿,“爹爹曾派人传话,叫我也去。但是……” “但是什么?”淮南王饶有兴致地问着,褚云羲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推开了近旁的一扇门扉。 淮南王眉梢一扬,“怎么?这儿可不是太后休息的地方。” “嬢嬢之前有些疲惫,先要休息一阵。”褚云羲说着,率先走进了那座僻静的偏殿。 殿内帘幔低垂,光线黯淡,他独自走在冰凉的地面上,足音微有回荡。身后传来门扉关闭之声,淮南王果然跟了进来。褚云羲回过身子,看着淮南王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如何情况?” 淮南王略哂了哂,“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为何总是要将她想得落在了地狱一样?” 他静默一阵,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身?” “等到事情完毕,她便会有着彻底的自由。”淮南王走上几步,慢慢道,“你只消想一想,她到那时再没有任何拘束,也没有任何阴影,可以想去的就去的,想与谁好就与谁好,这难道不是你日夜期待的境况?” 褚云羲抬目望着他,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些犹疑。 淮南王见状,又颇为无奈地道:“难道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我却问你,你这个本不受建昌帝宠爱的嫡子对他又有何维护之理?你口口声声说虞庆瑶是你所爱,甚至先前不惜与太后决裂都要保住虞庆瑶,可而今这一条通衢大道摆在你面前了,你只消轻轻踏上一步,以后的日子便是你梦中向往的场景,这还有什么好迟疑,有什么好畏惧?” “皇叔现在说的不错,可到那时,真正以身犯险的却是虞庆瑶。”褚云羲盯着他道,“万一失败,虞庆瑶性命难保,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淮南王缓缓道:“正因如此,就更需要令嘉从旁协助。只有你我里应外合,才可使目的达成。到那个时候,虞庆瑶便是完全属于你的,你难道就不期待?” 褚云羲双眉蹙起,许久不语。 淮南王负着手走到窗前,侧过脸道:“我若是你,早就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管他到底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谁能为我谋利谋益,便会全力扶植他上位,何必死守拘泥,还做那什么广宁郡王!” “那么……五哥被困河间,也是皇叔的安排?”褚云羲低声问道。 淮南王冷冷道:“知道你手足情深,但褚廷秀若还留在南京,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你若是想要他平安归来,也该与我站在一处,否则的话,休说虞庆瑶了,就连褚廷秀也未必能保全。” 殿中沉寂无声。 褚云羲站在晦暗之中,过了许久,才握着手杖走上一步,“这些事情,嬢嬢也都知道?” 淮南王看看他,只道:“若没有把握,我又怎会找你?” 褚云羲紧抿了唇,不再说话。 淮南王迫视着他,道:“其实少了你也可以,只是太后提及你现在的处境,想帮你一把而已。你若是到现在还要退缩,那就只管去禀告建昌帝,只是虞庆瑶与褚廷秀都再也回不来,令嘉生性仁慈,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他的话凿在了褚云羲心间。 “不要强迫虞庆瑶做她不愿做的事。”褚云羲咬牙道。 淮南王一怔,然后微笑起来。“自然不会,令嘉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她很快便能回到你身边。” 褚云羲慢慢攥紧了手掌,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如能真像皇叔所言,我便答应这一次。” 第 100 章 第一百章竟夜风声策马奔 那天夜间,吴王妃宣称自己忽感不适,将褚云羲留在了宝慈宫。 淮南王虽已离开了大内,但是褚云羲的行动还是无法自由。夜色一分分沉降下来,暗蓝天幕星辰寥落,一弯残月呈着白霜似的光华,辉照着寂静的宫阙。 他步出偏殿,绵长的台阶下内侍肃然站立,这宝慈宫如今竟成了圈禁他的牢笼。 灯笼在夜风中来回摇曳,廊下的光影不断交替变化,正如此际的心绪。 幽暗处有人悄然走来,褚云羲侧过身,便见曹经义已来到近前。 “殿下,太后已经安睡了?”他轻声问道。 褚云羲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道:“但她方才确实咳喘的厉害,我今夜是没法离开宝慈宫了。”他顿了顿,旋即低声道,“你能否想办法出去一次?我担心虞庆瑶会出事。” 曹经义一怔,为难道:“但是宫门都已关闭……”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会让褚云羲失望,便停了下来没再说完。褚云羲神情凝重地转过身,慢慢朝着另一侧走去。曹经义连忙跟上去,见周围无人了,才追问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奴婢出去找虞庆瑶?” 褚云羲在侧殿转弯处停下脚步,正视着他道:“我一时没法跟你说清楚……曹经义,明日清早建昌帝会去繁台登塔祷告,那时虞庆瑶应该就会出现。但我恐怕无法前去,到时候若是虞庆瑶遭遇险情,还请你尽力而为,护她安全。” 曹经义愕然,“陛下……您这是……” 褚云羲却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只恳切道:“我知道若是出事,那也不是你能掌控得了,但只请求你……如有可能,便放虞庆瑶一条生路,不要让她误送了性命。” 曹经义倒抽一口冷气,虽然还不确定褚云羲说的到底是何等严重的事情,但依然深深揖道:“说句僭越的话,奴婢自从与虞庆瑶认识以来,就没将她当做外人。如果虞庆瑶有难,不消陛下吩咐,奴婢也会尽力救她脱险。请陛下放心,奴婢明日一定仔仔细细地盯着四周,不会让虞庆瑶遇到危险。” 夜风吹过,曹经义的褐色长袍微微拂动,那张圆脸上的神情亦变得很是严肃。 褚云羲看着他,慢慢地拱手道:“多谢。” “陛下千万别这样,奴婢怎能承受得起?”曹经义说着,撩起衣袍便要下跪回礼,却被褚云羲托住了手肘。 “明日拂晓时分,建昌帝便会率领众人前往繁台,你到时随侍在旁,万事一定小心。” “是,奴婢定当处处留心。” ****** 夜已深沉,四下寂静得唯有风声掠过。满院树叶簌簌,晃动了一地月色。 虞庆瑶从琴楼出来之后,便被带到了正厅。凌香、师傅以及其他人都已来到,有人将一张绘制确切的地图摆放在了桌上。摇曳的烛火下,他们对着地图细致谋划,虞庆瑶听在耳中,心一分分发寒。 那地图上面绘着山水亭阁,中间一座高塔,边上写着“繁塔”二字。她记起原先程薰也曾带她去过那处,只是当时是为了与褚云羲私会,她自始至终都躲在楼台之中,并不知晓周围地形。 繁台本就是南京盛景,亦是皇家经常出游之地。那时她就知道,若是皇家去了繁台,四周便都是禁卫森严,容不得闲杂人等接近半分。可而今,凌香等人却早已了然繁台的所有防卫布置,正在一步步地说着行动的要领。 她越听越心惊,不由道:“明日除了建昌帝之外,还有什么人也会在繁塔?” 众人互相对视,凌香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便款款道:“你放心,到时候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在旁,褚云羲也不会出现。” “那他会在的?”虞庆瑶追问道。 凌香秀眉微蹙,丁述见状沉声发话:“虞庆瑶,既然已经说了他不会在繁塔,你又何必还要弄清楚他的去向。” 尽管已被迫听从了他们的安排,但她始终无法想象若是到时候褚云羲也在繁塔,两人相见该是怎样的场景。而倘若师傅真要趁着那机会刺杀建昌帝,褚云羲亲眼看见之后,又该如何抉择。 她哑着声音,道:“如果他在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凌香望了那地图一眼,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出现在繁塔。”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怔怔地站在烛火下,过了片刻才道:“事情办完之后,我们会去的?” 丁述环抱双臂不做声,只是顾自望着闪耀的烛火,眼神冷硬。凌香却面带微笑,语声温柔,“自然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到那时,傅家被还以清白,娘子的身份大不一样,我们又何需再躲躲藏藏?” 她没再说话,直至他们商议结束,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灯火阑珊时,众人终于散去。 虞庆瑶走在最后,临迈出大厅时,低声叫住了丁述。 “师傅。”厅内烛火已灭,她扶着门扉站在昏暗中,语声低落,“你……还是不会改变主意?” 丁述站定在檐下,略侧过脸,道:“你只需见机行事,不必顾惜我的性命。” 她紧紧咬着下唇,手指几乎要掐进木门去。丁述沉默片刻,又道:“虞庆瑶,我知道你未必能亲自下手杀了建昌帝,但你却也不该再劝阻我。那么多人,就因为建昌帝与太后的一己之私而枉送了性命。你难道还要我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自己也年老体衰,再也寻不到任何复仇的机会?” “……我……不希望师傅也因此有任何危险。”她含着泪道,“凌香所说的以后,我不敢有什么寄望。如果师傅一定要以死相拼,那我又有什么理由苟活下去?” 丁述霍然转身,苦笑数声:“你不是一直希望能与赵令嘉在一起?” “师傅觉得明日之后,我还能与褚云羲有一丝机会?”她神情悲凉,双目沁润了水雾,“事到如今我已然猜到,淮南王绝不是要替傅家翻案那么简单,明日建昌帝前往繁塔,他却早已布下重重圈套,是想借机谋权篡位。若是淮南王逼退建昌帝,说不定褚云羲也会被他们除去。若是他们的计划落败,那么我就是乱党一员,褚云羲与我相识那么久,恐怕也要遭到牵连……” 丁述怔了怔,犹豫许久,才道:“只要褚云羲愿意服从淮南王,他们应该不会连他都不放过。” 虞庆瑶还待说,他却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子低声道:“夜已深了,明日一早就要行事,你先回房休息罢!”说完,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快步走下了台阶。 直至丁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虞庆瑶才疲惫地走出了厅堂。本该回房休息的她却独自来到了园子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怔了许久。 露水沾湿了她的单薄衣衫,天际数点寒星隐约可见,但不过多时,却又被缓缓移来的云层遮掩。花香浅淡,微风四起,她低头,隔着衣袖握着手腕上戴着的红线银珠,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映月井畔。 那时他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清澄幽深的井水,宁静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只要找到了心底真正喜欢的人,便要一生一世和她好,再不要旁人的打扰。 他向她这样说过,无论是在太清宫外,抱着伤心失意的她时,还是回到南京之后,聚少离多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认真,认真得让她至今想来还觉愧疚。 当初为了让褚云羲不再与自己有什么牵连,而在船上有意离他而去,可现在一想到明天将会发生的事,虞庆瑶便再也不能忍受。 她没法想象如果真的天翻地覆,褚云羲会有怎样的遭遇。 ****** 万籁俱静的时候,虞庆瑶回到了房中。 束发,换夜行衣,整顿腕间银钩。随后,推开后窗,翻身跃出。 经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她已清楚每一班护卫巡视的时间与路线。整座庄园已悄寂无声,她疾行穿过了花园,飞奔向荒僻的后院。 马厩边没人看守,她飞速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正想将它牵走,忽听远处脚步声响,竟是有护卫提前走到了此地。 虞庆瑶情急之中伏身藏在草垛后。寂静之中,有灯笼摇晃着出现在小路那端,护卫们果然沿着路线缓缓而来。她的身子几乎蜷缩成团,耳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更是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就在她面前经过了,只要再忍耐片刻,他们就会拐弯走向另一端。 可是不知为何,有人却在近前停了下来。 “什么事?”一人低声问道。 那个停在路边的人答道:“你看那匹马,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虞庆瑶的心猛然一跳,手紧握着袖间机括。可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却又望见远处有身影晃动,像是有人在院中走过,不由高声道:“那边是谁?” 那人却未回答,反而朝着庭院深处快步而去。 “走!”护卫首领领着众人飞速追去。 虞庆瑶伏在干草后一动也不敢动,听得脚步声纷沓,过了一阵,才探身出来。 周围已经静寂无人,只有马匹被吵醒后微微刨着地。她定了定心神,飞快地牵着黑马奔向后门。 仓促间推开大门,扑面的夜风席卷而来。她飞身上马,远望前方漆黑寂静,犹如深沉瀚海。她一振缰绳,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 她在苍茫夜间奔袭,一时辨不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其所能地远离那座庄园,远离那群人。 她不知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作为傅家的后代,她竟没有想要急切地杀了建昌帝与太后为全家报仇的心。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 她不想出卖凌香与师傅,可是也不想让褚云羲身陷罪责,因为她而受到莫大牵连。 骏马一声嘶鸣,奔上一处高地。 夜风习习,拂乱虞庆瑶的长发。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响起了,她仓惶四顾,却看不到光亮。 如果被他们抓回去,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的局面。 她奋力扬鞭,骏马载着她跃下高地,重重踏在了飞扬的尘土间,穿行于莽莽平野。《 》 100-110 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拂晓钟声到南京 天光微亮,灰蓝云幕后才刚露出丝丝缕缕银芒,身着朝服的建昌帝前往宝慈宫,庄重叩拜,恭谨问省。 在那之后,朱红色的宫阙大门一重接着一重沉沉开启。幡旗飞展,骏马低鸣,绵延队列自大内缓缓而出,朝着正南方的宣德门行去。 褚云羲很早就站在宝慈宫窗前,望着一分分亮起来的天际,目光渺远。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身着杏黄华服的吴王妃在宫娥的搀扶下慢慢走来。虽经精心修饰,但她的脸色依旧不好,行动间也颇为吃力。 “嬢嬢。”他躬身行礼,吴王妃微微颔首,扶着窗前的坐榻站定,随后屏退了身边的人。 窗外透进了微白的光,华彩雕梁下悬着的琉璃灯渐渐黯淡。吴王妃望着他的身影,轻声道:“淮南王是否已经派人传信于你?” 褚云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吴王妃的唇角不经意地微微下垂,过了一会儿,才道:“都已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了?” 褚云羲望着她,墨黑的眼眸里隐隐蔓延出痛苦之意。“是……可是嬢嬢,您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微扬起脸,声音低沉。“我若再不下决定,等到建昌帝解决了边境战事之后,便再无机会抗衡下去。”她说着,又望了褚云羲一眼,“他对你并不好,你又何必再为他怜惜?” “边境的战事……嬢嬢早就知晓何时会发生,也能知晓何时会结束,是吗?”褚云羲正视着吴王妃,缓缓道。 吴王妃笑了笑,神情却还是疲惫。“陛下,这些事你不要再追问,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她扶着坐榻,慢慢坐下。 屋内寂静至极,她发髻上的金钗珠玉轻轻颤动,发出清脆响声。 褚云羲欲言又止,转身望向窗外,天幕中的云层已被隐藏其后的朝阳晕染得光华四射。 那一列浩浩荡荡的庆典队伍,此时应该正行进于御街,朝着繁台迤逦行去。 ****** 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旷野更显空寂无边。 虞庆瑶自荒原策马急速驰来,衣袖上沾着斑斑血迹。先前的奔逃途中曾被人紧紧追赶,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以箭相逼。箭雨之中,她的坐骑受伤倒地。在那一瞬间,虞庆瑶自马背飞身跃出,以袖间银钩击中一人,抢夺了对方的马匹后疾驰而去。 奔逃的过程中她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张望,直至后方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感觉到自己手臂处阵阵疼痛。 低头一望,袖上已被染红,所幸的并未中箭,想来是在厮杀中被刀剑划过,当时只顾冲出重围,也丝毫没有在意。 前方又是一片高地,凭借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虞庆瑶隐约望到远处的城墙灰影。 ——那是南京的外城。 她喘息着用力振缰,双腿一夹马腹,拼尽全力策马冲向前方。白马一声长鸣,扬起颈跃上了高地。 天光微明,寥落晨星如散落的琉璃,若隐若现地残存于蓝灰色天幕间。穿过旷野的风习习吹来,掠动了她披拂的乌发。虞庆瑶抬手抹了抹额前的汗水,回望来时的方向。 大地茫茫,野草苍苍,四周寂静无声,那群追兵似乎已被她摆脱。 她的心这才略微定了定,只是前方虽已临近外城,但城门还未打开。这四野空空荡荡,她不知该往的躲藏。座下白马也已疲惫至极,屈起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迎着风抖动了鬃毛。 渺远的钟声忽而响起,在云幕下回荡萦绕,久久不散。 虞庆瑶为这声响而惊动,不由回首望向南京的方向。隐约中,城墙依旧沉寂高峻,然而就在这灰白的天地中,有一个黑影朝着这边渐渐靠拢。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随时准备后撤。 黑影在对面的高地间停了下来。亦是一人骑着一马。 风吹过平野,对方静止不动,虞庆瑶却不敢怠慢,随即策马朝着斜侧冲出。岂料那人见她一动,便也疾速骑马追去。她拼尽全力扬鞭策马,白马负痛狂奔,转眼间已冲下高地,扬起漫漫尘烟。 然而那人丝毫没有放松,虞庆瑶虽没回头,后方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却格外清晰。 喘息中,却又忽听后方传来阵阵喊声。 “虞庆瑶!虞庆瑶娘子……” 她一惊,于坐骑疾驰中强行勒缰掉转了方向。马蹄扬起,她仓惶后望,却见那个追来的人已至近前。 身穿褐色圆领衣衫,头戴软巾,微圆的脸上透着焦急之色。 “曹公公?!” 虞庆瑶惊讶之际脱口叫出,曹经义连连拱手,道:“娘子竟没有认出奴婢,跑得那么快,险些叫奴婢追不上了。” 她一怔,低声道:“天光还未大亮,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不过……”虞庆瑶随即又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曹公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大内的吗?” 曹经义微一忖度,策马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朝着另一方向指了指。“这里说话不便,还请娘子随我稍稍隐藏一下。” 虞庆瑶环顾四处,此地确实太过空旷,若是有人追来,隔着很远便能望到他们的踪迹。此时曹经义已率先策马行向远处的草地,虞庆瑶微一犹豫,便也慢慢跟随其后。 此处原是庄稼地,但似乎少人耕种,渐渐被杂草侵占。曹经义行了一程便下马步行,虞庆瑶亦翻身下马,紧跟了几步忍不住问道:“曹公公,是褚云羲叫你来的吗?” 荒草摇曳中,曹经义的身影似乎亦随之不定。 “陛下很担心你。”他笑了笑,道,“可是虞庆瑶,你独自一个人在这荒野中做什么呢?” 虞庆瑶脚步一顿,攥着缰绳道:“我……曹公公,褚云羲现在在的?我想见他。” 曹经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讶异道:“可是我听说你之前已经跟褚云羲说,以后都不要再见面……” “那是被逼无奈!”虞庆瑶急切地上前一步,“我现在有急事要告诉他,还请曹公公帮忙,事关重大,一点都不能耽搁了!” 曹经义皱了皱眉:“虞庆瑶娘子,奴婢出城也是不容易的,要将你再带进去可就难于登天。你有什么事就转告给奴婢好了。” 她怔然,曹经义虽对她多有帮助体贴,可是淮南王以及怀思太子之事如此机密,怎能直接告诉了他? “那……建昌帝是不是已经去了繁台?”她咬了咬牙,追问道,“褚云羲有没有跟在一旁?” 曹经义的神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娘子怎么关切起这些事来?”他再度审度着虞庆瑶,见她眼神游移,不由道,“莫非娘子对建昌帝出行的安全不放心?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事……因此才急着要找褚云羲。” 她的心蹦跳了几下,因怕再耽搁下去,焦急道:“不管怎样,请你赶紧去繁台,想办法让禁军加强防范。如果褚云羲也在的话,千万要将他带离繁台,那里,会有危险!” 虞庆瑶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曹经义听了一愣,过了片刻,才道:“虞庆瑶还是太过牵挂褚云羲啊!”他忽而信手抛下马鞭,微微扬起脸叹了一声,轻声道:“只顾着儿女私情,却连自己的身世冤仇都能置之脑后,可惜了……” 他话语声轻细,虞庆瑶明显地滞碍了一下,心神骤然一震。 这样的语言,这些天来,她曾听凌香说过,也曾听师傅说过,而今这站在面前,依旧一脸和气的曹经义竟然也如此这般地说了同样的话! “你……你怎么知道?!”她惊慌着哑了声音问道。 曹经义以一种虞庆瑶从未见过的眼神瞧着她,这眼神中含着冷意,却也蕴藏无尽的悲悯。 认识至今,他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笑容可掬,然而现在他看着虞庆瑶的这种陌生眼神,却让她感到战栗不安,似乎自己已被强行按在了冰天雪地,所有的过往都被揭晓,一丝一毫也不得隐瞒。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你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你自幼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不喜欢穿什么……我全都知道……可惜,我没料到你只跟褚云羲相处了那些天,就已经情根深种,以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当初建昌帝原是让褚廷秀出京到邢州办事,若不是临时变卦,你该结识的就是褚廷秀,而不是褚云羲。”他顾自苦笑了一下,“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么?” 他近似自语,虞庆瑶只觉咽喉处阵阵发堵,强行抑制了自己的情绪,颤声道:“你……你难道也是淮南王的手下?!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经义还未及回答,自远处忽又传来纷杂脚步。她霍然警觉,却见曹经义背后方向杂草摇晃不已,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然而曹经义却并未回身,顾自蹙着眉,淡淡道:“你能逃出那个庄园,该感谢的人就要到了。” 说话间,茂密的草丛被人分开。 一名面容肃穆的男子出现在了曹经义身后方向,而在其两侧,更有多名持刀黑衣男子紧紧跟随。 虞庆瑶苍白着脸,怔然道:“师傅……” 丁述素来冷峻的脸上更无表情,他默默地看着虞庆瑶,又望向曹经义的背影。 “二公子,何苦非要不放过虞庆瑶?”丁述喟叹一声,眼含悲戚。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世间反复常悲辛 “二公子?”虞庆瑶浑身如披冰雪,她在慌乱中望向丁述,似乎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然而丁述自从说完此话之后,一直都盯着曹经义的身影,更让虞庆瑶从心底惊惶起来。 曹经义却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不惊不怒,和气得就跟以往一样。 “任兄,我倒是也没料到,你会对虞庆瑶这般呵护。”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挥手示意周围的黑衣人往后退避,又含着笑意望向丁述。“当初我被迫将虞庆瑶托付给你,本想着你一个武人要照顾这个孩子实属不易。这十六年来,你对她视如亲女,真是让我感激万分。” 他语声平和,面带笑容,可在虞庆瑶看来,这笑容却不知怎的失去了以往的亲切,甚至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迈动脚步,朝着丁述那边靠拢过去。 曹经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虞庆瑶,为何如此害怕?” 她的脚步停滞了下来,曹经义又道:“莫非你还不明白我到底是你什么人?还是正因为知晓了,所以才不敢再看我?” 虞庆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心中已被无数念头占据,可千万言语纠结一起,竟不知应该如何说起。丁述见状,上前一步护住她,低声道:“虞庆瑶,他……就是傅家的二公子,也正是你的叔父……” “你们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不是吗?!”一直沉默的虞庆瑶竟忽然嘶声怒喊,霍地回过了身子盯着曹经义,“从我下山起,你们就知道我会遇到褚云羲,在那之后,你处处为我着想,帮我和褚云羲牵线,也都是早有预谋的!” 曹经义微蹙了蹙淡眉,“我之前也说过,本意是想让你接近褚廷秀。与褚云羲相比,他在朝中更有权势,也是以后能荣登帝位的竞争者之一。可惜当时褚廷秀另有事情,在褚云羲赶往邢州的路上,我就在想着是否要通知你师傅改变计划不让你下山。不过……”他顿了顿,扬起唇角微笑道,“想到你幼时也曾见过褚云羲,我便又觉着这是天赐良缘,不能就此破灭了他多年来的希望。” 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忍,哑声道:“就连我小时候与褚云羲成为朋友,也是你们特意安排的?!” 丁述沉声道:“不是。我早年负过伤,当时旧伤复发,加上钱财快要用尽,便只能带着你去鹿邑太清宫附近住下,想着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将你再交付给二公子,免得你在外流离失所。谁想到,你误打误撞地进了太清宫,就此认识了褚云羲。” 曹经义用满含慈爱的目光审度着虞庆瑶,幽幽叹道:“你在那儿和陛下偷偷地聊天玩乐,我次次都看在眼里。自从将襁褓中的你交给任兄后,那还是我第一次再见到你……烟烟,我从兄嫂那儿救下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哭得昏天黑地,叫人又怜又痛。我见你在太清宫跟陛下玩儿,不知有多高兴,不然的话,又怎会从不出现却默许你常来常往?那时可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想多看看你,才未曾惊破你与陛下的美梦。”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她含着泪,向着曹经义颤声道。 “放过?”曹经义扬起了眉,声音又细又长,带着不可思议的质疑。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起,转而目光寒彻,“怎能叫做放过?你本就是傅家的后代,他本就是建昌帝的嫡子,这是至死都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居然想要置身事外,做一个无心无义的自在人?你这般想法,叫九泉之下的傅家上下如何安生?他们一年年苦苦期盼着有人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可你——你身为傅家唯一的后代,却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非但临阵脱逃,更想要去给建昌帝报信,好让我们的计划全数失败!” 他迫近至虞庆瑶面前,紧盯着她,恨声道:“燕虞庆瑶,你只想与褚云羲双宿双飞,却忘了自己本是傅烟烟!你可知事到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若是将消息传递出去,我们这一干人等全要被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以为建昌帝会特意饶过你?!非但你自身难保,就连褚云羲也会因为与你相恋而被问罪!这些道理凌香应该早就告诉过你千遍万遍,可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护着建昌帝?” “我不是护着建昌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也是天理不容的事……也会让褚云羲背负更大的罪名!”虞庆瑶狠狠抹去眼泪,忽地跪在了他面前,“如果想要为祖父和父亲昭雪冤情,我定当生死相随,只求不要跟着淮南王,更不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做那所谓报仇的事情!祖父和父亲不是一生都为国尽忠吗?他们若是知晓了现在的局势,也肯定不会愿意我们走上谋朝篡位的路……” “休要用这些道理来压制我!”曹经义陡然咬紧了牙关,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迫使她看着自己。“你可知道为了要替傅家死去的人报仇,我与你师傅也曾行刺过,可我们的一腔热血只换来满身伤痛,险些死在了追捕之下!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会改名换姓进了大内做了内侍?!我原想着这样一来我迟早能找到机会下手,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太后死了建昌帝死了,皇位也会传给某个皇子,傅家的血海深仇永远报不了!而淮南王却不同,他与建昌帝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只有他上位了,傅家的旧案才可能被重新翻出,你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不怕他只是利用我们,到时候就算成功了也会把我们一脚踢开,傅家的冤案根本不会再有人管!”虞庆瑶悲声喊着,猛地将他一推,自己则跌向后方草丛。 曹经义狠狠地冲上前,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厉声道:“利用也好!本就是互相有利才会走在一起!这些年我在宫中如何隐忍你不会知晓!为了傅家,我已经抛弃了一切,可是你呢?!事到如今我们都已再无后路,你若是还要痴迷不悟,我有千万种方法让褚云羲死在我们之前,你信是不信?” 她寒白了脸,瘫坐在草地中。 丁述慢慢走上前,俯身伸出手,想要拉起她来。虞庆瑶却木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似已经丢失了灵魂。 曹经义瞥着丁述,缓缓道:“任兄,你之前放了虞庆瑶,我只当你是一时心软。如果你还没忘了我父亲与兄长当年是如何待你,如何明知你身为朝廷要犯,却还留你在身边加以重用,就好好地……替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 丁述仰天叹息,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心中有愧……” “做了这件事,无论成败,都是死得其所。”曹经义的眼角又添上了笑意,眼神却还是微冷。“谁能心中无愧?我当年流连于花街柳巷,不仅未能光耀门楣,还使得父亲颜面无存。可当时年少轻狂的我却还不以为意,最后为了个烟花女子而跟全家反目……” 有风自南京方向徐徐吹来,曹经义的神情变得哀伤。他站在风中,遥望渐渐亮起的云间,以及那高峻的城墙,飞展的旗帜,喟然道:“当时洒脱离家,还觉得从此天高地阔任我翱翔,却不曾想到,那便是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兄嫂与小妹……震怒的父亲,哭求的母亲与小妹,还有从旁相劝的兄嫂……那一张张脸容,我此生都不会遗忘。可那时却觉得自己在家中备受压抑,还不如抛弃了傅家二公子的名号更为自由,还能与心上人厮守终生。” 说到此,他不由地冷哂一声,眉间眼角尽是嘲讽。“离家后我也过了一段花前月下的日子,可等到自己钱财花尽,那原本信誓旦旦的女子转眼就跟着富商逃走。我流落异乡无颜回去,最终还是母亲派人千辛万苦找到了我,说是父亲其实对我十分挂念,希望我能回去认个错,从此大家都不再提那往事。” “我虽已落魄,却还是性子执拗,不愿向父亲低头认错。仆人讪讪离去,我又想念母亲和兄妹,本想着找个机会偷偷回家,可是……就在仆人走后不久,傅家就陷入了灭顶之灾……”他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涩然道:“永生不能再与亲人见面,心中有万千悔恨亦无法当面诉说的痛苦,你又能体会多少?” 遥远的钟声又一次渺然回荡,一声声叩动虞庆瑶的心扉。 泪水自脸颊缓缓划过,她捂住双眼,悲伤不能自已。 ****** 旭日喷薄而出,南京城被渲染得如同辉煌画卷。 春风拂柳,长街青青。为太后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队伍行过御街,百姓跪伏于杏黄围遮之后,高呼万岁。 尽管边境事态严重,可这皇家出城的仪仗却丝毫没有怠慢。华光四溢,金银耀目,铁骑高马整齐肃穆,护着建昌帝的銮驾行向繁台。 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柳色浓郁、莺飞燕舞的繁台,正展着雍容姿态等待着皇家的到来。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图穷匕见力难持 钟磬击响,萦萦沉沉。 建昌帝着绛纱朝服,戴通天冠冕,自兴慈寺方向徐徐而来。香烛袅袅,薄烟在虚无间漫下馨芬,伴着一声声的钟磬,飘拂于澄蓝天色中。 淮南王自始至终都伴随在旁,申王信王等人亦随行其后,只是少了褚云羲一人。建昌帝率着众人走下繁台,又回头问道:“边境那里的消息为何还未传来?” 淮南王上前答道:“想来是路上耽搁了一下,理应在今日黄昏前传来战况的。” 建昌帝默不作声地颔首,申王与信王互相看了看,也不敢轻易开口,唯恐触怒了父亲。 微风袭来,湖光潋滟,垂岸杨柳依依,如情人的柔荑拂动水波。不远处的繁塔独自伫立天幕之下,高耸孤绝,留下淡淡影痕倒映清澈水中。这至刚至柔两相融汇,成了南京绝美一景。 日光渐高,众人已到繁塔之下,建昌帝遥望塔顶悬下的铜铃,身边内侍轻声道:“祭天仪式正在准备,请陛下先上至三层静心休憩,稍后即可登上塔顶。” 建昌帝颔首举步,六皇子信王亦想跟上,申王却抬臂相阻,“应是先让爹爹上到塔顶祭祀完毕,我们随后才可进塔。” 信王一怔:“那我们只能在此等候了?” 淮南王在旁微笑道:“塔内自有内侍侍奉爹爹,我等就在此静候,以免入塔之人过多,惊扰了神灵。” 他既这样说了,信王也不好再执意跟随,就只能与申王一同等在了繁塔底层。 ****** 繁塔六角九层,塔中每一块砖石上皆凿出凹圆型佛龛,龛中有佛像凸起,一砖一佛,姿态各异。建昌帝在内侍的引导下由塔基南门而入,经由木梯登上三层,其间乃是点燃着佛香的心室。室内青烟淡淡,四周砖壁间有各式佛像端坐其中,或是文殊骑狮,或是普贤驾象,亦有十二臂观音大士慈眉俯视,如同真身降世。 这心室内早有内侍带着数名僧人静静等候,建昌帝一来到,即净手焚香。那数名僧人轻奏钟磬,吟诵经文,建昌帝在诵经声中闭目静坐,以等待祭天时辰的到来。 渺渺荡荡的钟鼓之音在塔内回旋,过了许久,木梯上传来脚步阵阵,建昌帝睁开双目一望,见是淮南王缓步上塔。 内侍挥手示意,僧人们方才停了诵经,悄悄退出了心室。淮南王站在门口,朝着建昌帝一揖:“皇兄,时辰已到,该是登上塔顶之际了。” 建昌帝起身走了几步,问道:“申王与信王还在底下等着?” 淮南王一边随行,一边答道:“正是,等皇兄祭天完毕后,臣再叫他们上来。” 建昌帝微微颔首,在内侍的陪同下登上木梯,这石塔越往上去越是狭窄,至第六层最高处,楼梯已只能容得单人进出。淮南王并未随行上到顶层,内侍将建昌帝护送至第六层高台处,随即退闪到了一边。顶层窗户尚未打开,光线略显昏暗,在中间设一高台,上面摆放着香炉供品等物,两旁有若干僧人垂首站立,却不是方才在下面吟诵经文之人。 建昌帝环顾四周,觉得塔内光线太过黯淡,便让那内侍将窗子打开。内侍却道:“陛下,外面起了风,此处位置高险,要是开窗只怕将香烛吹灭。” 说话间,又已躬身上前摆好蒲团,手持清香呈送至建昌帝面前。 建昌帝接过清香朝着供桌三揖到底,跪在蒲团上闭目祷告。两旁僧人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塔顶嗡嗡萦绕,震得人心头激荡。 楼梯上又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 建昌帝正虔心祷告,并未回身。直至有人轻轻地走上塔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才微微侧过脸望了一眼。 那人谦恭和蔼地笑了笑,躬身道:“陛下。” 建昌帝认得他,不由扬了扬眉,道:“曹经义?听说这塔内的香烛供品都是你带人布置,做得倒是不错。” 曹经义连连作揖,笑逐颜开:“多谢陛下夸赞,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倘若此次祭祀能感动上苍,使得太后病愈,天下安宁,奴婢就是做再多的事情也心甘情愿。” 建昌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两旁僧人的吟诵略微减轻,建昌帝才欲起身,却听曹经义在身后道:“陛下以往在宫中政务缠身,如今难得有这清净时间,倒不如在繁塔之中再待一会儿……” “朕祷告完毕就要回宫,不能在外多加逗留。”建昌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他的近身内侍上前搀扶,建昌帝转过身子,却听得楼梯上脚步轻轻,有人正在登上塔顶。 因为光线昏暗,他一时并未看清对方的面容,可见那人身形并不像淮南王,不由皱眉低声道:“什么人?” 四周无人回答,从那人身后却又慢慢走出另一人来。这人身形相对娇小,亦是沉默不语,一步一步地引着先前那人往塔顶走来。 建昌帝忽觉气氛诡异,顿时朝着随行内侍呵斥道:“去将那两人拦住,来历不明者怎能进入繁塔?!” 那内侍连忙躬身应答,可才走出两步,却被曹经义闪身拦在了半路。 “陛下,那两位其实是故人,见陛下来到繁塔,才特意前来拜见。”曹经义依旧笑意满满,眼角眉梢不显半点坚冷。然而那个被他拦住的内侍却觉胸前被硬物死死抵着,低头一看,竟是一柄锋利透骨的匕首。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回过头望着建昌帝,直叫道:“陛下!陛下!” 然而建昌帝此时却无暇管他,楼梯上的两人已经走上了塔顶。 当他看到那个被少女引着走向前方的男子时,只觉心神一震,继而竟呼吸急促,几乎不能站稳。 那个男子虽然形容消瘦,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采照人,可是怀思太子的模样这些年来曾多次出现在建昌帝的噩梦之中,是难以抹去的痕迹。 如今,他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建昌帝强自呼吸了几下,背倚着桌案,沉声道:“曹经义,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勾结了宫外乱党,想要谋行不法?!” 曹经义用匕首将那内侍逼退至墙角,淡淡道:“陛下,您可看清了——这不是什么乱党,而是当年的太子,您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建昌帝冷哂一声:“是吗?当年的怀思太子早就被大火烧死,眼前这人虽与他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憔悴,双目无光,哪有半分皇家气概?!你又手持利刃在朕面前行凶,分明是从民间找来了替身,故意在此装神弄鬼!” 曹经义回头朝着虞庆瑶盯了一眼,缓缓道:“是不是假冒的太子,让他开口说话即可。虞庆瑶——” 他话声一落,本是眉间紧蹙的虞庆瑶忽地一震,好似被人当头棒喝了一般。她自走上塔顶之后就从未正视过就在不远处的建昌帝,此时听得曹经义的唤声,这才怔然抬头,望向了前方。 摇晃的烛火前,一身朝服的建昌帝眉间含怒,目光狠厉,竟让她心头一战。 岂料她还未曾开口,怀思太子却已朝前踏出一步,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喃喃道:“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建昌帝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便是一动,不由道:“你难道连这也不认得了?” 怀思太子听到他说话,视线便落在了建昌帝的脸上,虞庆瑶怕被建昌帝识破太子的病情,急忙道:“太子,这里是繁塔,就在繁台附近,想来你是多年没有重返旧地,所以有些遗忘了。” “繁塔?”怀思太子蹙眉细想,过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我想到了……就是在这附近,我见到了阿蓁……你……” “对。”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望了建昌帝一眼,又走到怀思太子身前,轻声道:“这儿现在都是我们的人了,那穿着绛纱衣衫的就是你的二哥,你有什么话,就尽管对他说。” 怀思太子闻言一震,缓缓地望向建昌帝。 建昌帝咽喉发干,急欲斥退还留在桌案两侧的僧人,可那些僧人却如塑像般伫立,毫无意外慌乱之态。他倒退一步,心知大事不好,此时怀思太子已迫近至他身前,仔仔细细地审度了他一番,忽而笑了起来。 “二哥,你穿着这绛纱袍,和父皇还真是相像。”他的笑声让人心头发寒,可眼神却还是迷茫渺远,“是为了要登上帝位,所以,才将我引入圈套,让我去了北辽战场吧?无论我先前的战事是好是坏,到最后,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全军覆没,只有这样,才能将我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你在胡说什么?”建昌帝的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却僵硬异常,“你与傅将军作战不利导致大军惨败,我当初也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你怎么会将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你,你是不是一直被太后藏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来对付朕?!” “太后?”怀思太子似乎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下意识地望向虞庆瑶。 虞庆瑶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道:“太后就是潘皇后,现在的她已经病痛缠身,因此才不在这里。” “潘皇后……”怀思太子想起了那个女人,不禁又道,“正是她在父皇面前极力怂恿,父皇才将我派去征战。”他忽又紧盯着建昌帝,恨声道,“你与潘皇后相互勾结,傅将军也正是因此而被牵连进来,枉送了性命!” 他说的都是近来与虞庆瑶每天对话的内容,但在建昌帝听来却字字扎心,慌乱之中忽然想起楼下自有禁卫无数,故此陡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来人!将这胡言乱语冒充太子的匪徒速速拿下!” 他的叫声在繁塔内嗡嗡作响,可本该涌上禁卫的楼梯口却空空荡荡。 建昌帝手心发凉,此时忽听后方咔咔出声,他霍然回头,嵌在砖壁间的另一扇紧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透亮的光线自外射进。 一身锦袍的淮南王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外,待等大门打开,才悠悠走进。后方的砖门随即再度关闭。 “皇兄,不必再大喊大叫。”淮南王做了个手势,那两派僧人整整齐齐地分散再聚拢,将建昌帝团团围住。 “赵锐!”建昌帝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这都是你的安排?” 淮南王双指捏起一支蜡烛,轻轻一下就吹灭了烛火。 “皇兄不是一直提防着我吗?”他好整以暇地道,“不过也许在皇兄看来,我只是个游手好闲之辈,纵然对你不够忠心,却也掀不起风浪。可惜……我虽本无大志,可眼看着傅家后人常年隐忍,同父异母的兄长又被你害成这样,却也无法再袖手旁观。皇兄当年为了一己之私而犯下累累罪行,就没有想到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报应?”建昌帝怒极反笑,指着他道,“朕从不信什么报应!就算你现在找来了太子,又能怎样?朕还是大明天子,除非你胆大包天,要在这里犯下弑君之罪!可是朕死了,这皇位也是要留给朕的儿子孙子,绝不会旁落他人!”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云端别有冥冥翼 “如果明日早朝之时,怀思太子走进崇政殿,在那里说出当年的内幕呢?”淮南王缓缓转过桌案,侧望着建昌帝,“满朝文武在场,皇兄又该如何解释?” 一股寒意自建昌帝心底泛起,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冷笑道:“就凭他?毫无真凭实据,官员们为何会相信?!” 淮南王似乎早就预料到建昌帝会这样应答,从容地道:“若是以前,皇兄凭着所谓的帝皇威严或许还能镇下此事,可而今……”他讥讽地笑了笑,盯着建昌帝,“边疆频频告急,守将不听指派,皇兄已经是处境艰难,再加上以往的丑事被公之于众,又有几人还会对您一片忠诚?就算坐在皇位之上,只怕也是空具其形了吧?” “赵锐,你平素从无建树,难道以为将朕击败就能登上宝座?!”建昌帝紧攥着袍袖,肩膀微微颤抖,忽而厉声道,“你将朕困在这里,申王他们难道也被你控制了起来?再说大内中见不到朕的銮驾回宫,自然会有禁军来迎,到那时……” 他的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却已轻声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推,便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缝隙,侧目朝下望了望。 “这繁塔附近的人马早已换成了我的亲信。”他淡淡地睨着建昌帝,“就在皇兄适才在三层心室静修之时,塔内诵经绵绵,使得你听不到马蹄交错之声。哦,对了,还有申王与信王,之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后病情加重,我让他们不要惊动你,提早回了大内。” “怎么可能……申王与信王难道都是任由你摆布不成?!”建昌帝怒道。 淮南王将窗子再推开几分,道:“如果不信,皇兄自己过来一看即是。” 建昌帝震了震,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惊乱,大步奔到窗前,往外一望。 繁塔之下兵戎严整,密密匝匝如同铁阵。 闷热的风自湖面吹袭而来,建昌帝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清楚地记得今日当班的禁军首领,于是他临窗大喊“季程薰”,底下的军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没有一人抬头观望。 “季程薰……季程薰也是你们的人?”他抓着窗栏,哑声道。 曹经义上前两步,温和道:“那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但他却有一个极为信任的人。” 虞庆瑶听到此话,不禁脸色改变,低下了头去。 曹经义继续道:“在这大内之中,除了陛下之外,能调动季程薰的就是褚云羲了。褚云羲写了一封急信,声称京中有异动,为了避免惊扰銮驾,请季统领迅速带人回京肃清。而在繁塔附近的保卫,则由淮南王手下负责。见了褚云羲的手书以及贴身信物,季统领自然不会怠慢,在陛下进入繁塔之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地。在他走之前,还特意请淮南王在陛下面前禀告此事,只是王爷到现在才告诉了你而已。” “皇兄也不必寄希望于拖延时间使得大内派人来寻了。”淮南王道,“宫中此时都围着太后,城中时有骚乱,道路未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繁台。想必褚云羲亦会在众人面前这样陈说,好让陛下在此地再多留一阵。” 建昌帝几乎要将窗棂拗断。恨极,怒极,却又无可奈何。 申王与信王回了大内,禁军首领季程薰被调走,而留在宫内的褚云羲俨然站到了淮南王一边。 向来被他冷淡对待的褚云羲,到最后竟也成了忤逆之党。早知如此,就该在当初就断了他的生路! 风吹得绛纱朝服簌簌拂动,建昌帝背靠着窗户,脸色发青。 “如此算计,为的就是要逼迫朕让位于你?”他蔑视地看着淮南王,“赵锐,你不过是趁人之危做出此等忤逆犯上之事,又有何资格登上龙椅?!难道我宫中的皇子们都是摆设?百官们也由着你胡乱登基不成?!名不正言不顺,你根本无法执掌这大明天下!” “我不需自己登基。”淮南王竟摇了摇头,“皇兄自有皇子,如果平白无故地传位于我,天下也会觉得滑稽。我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请皇兄自行宣布退位,帝位由申王继承。” 建昌帝一怔,继而心中更寒。难怪申王会如此轻易就带着信王悄然离开了繁塔,先前听闻此事还觉得古怪,如今看来,申王早已与淮南王沆瀣一气。只是淮南王现在说是要迫使自己传位于申王,但过些时候,难保不会再借故取而代之。 淮南王又望向怀思太子与虞庆瑶,道:“第二件事,就是请皇兄在退位前为受到冤屈的四哥与傅将军一家昭雪冤情,还他们清白。” 建昌帝转而望着虞庆瑶,忽道:“你是谁?”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道:“傅老将军,是我祖父。” 建昌帝眉梢一扬,瞳仁陡然缩小,目光甚是寒冷,过了片刻,才道:“刚才,我听曹经义叫了一声虞庆瑶……这是你的名字?” 她紧抿着唇,曹经义却已说道:“虞庆瑶只是她的化名,她姓傅,乳名烟烟。当年陛下应该还去过她的满月之宴……”曹经义嘲讽似的嗤笑了一下,“可惜,那时候的觥筹交错,不过是我傅家覆灭前的最后盛景……”他慢慢地走到建昌帝近前,以审度的目光盯着他,“十六年以来,我常见陛下意气风发,可不知道陛下在睡梦之中是不是也会心存畏惧?那么多的人因你而冤死,你却坐在崇政殿上执掌江山,这世间的公道当真只是笑谈!” 建昌帝惊愕:“你?难道也是傅泽山的家人?他不是……” “他不是早就全家尽亡了?我父母、兄嫂与三妹都因你而死,唯独剩了我傅昊一人!”曹经义的眼底透出丝丝寒意,忽而振袖挥去浑圆的冠帽,将之掷到了墙角,“亏得父亲早年将我逐出家门,我才因此逃过了一劫!当初为了要杀你,我不惜自毁身子混入宫闱,若不是淮南王要留你一命,我早就亲手摘出你的心来祭奠我傅家满门!” 建昌帝面如土色,淮南王趁势上前道:“皇兄,此地对你恨之入骨的人不在少数,你若是还不肯听从我的话,只怕今日想要保全性命都是难事!倒不如即刻写下禅位诏书,就说是祭天之际感悟万物,将帝位传与申王,自己了却俗务,做个清净仙人去吧!” “你们!你们都是逆臣贼子!”直至此时,建昌帝还不愿放弃最后的尊严,竟不顾一切地冲至桌案边,抓起铁制的烛台便往怀思太子所站的方向砸去。 烛台还未落地之际,但听一声铮响,虞庆瑶已自腰带间抽出短剑,在瞬息之间就将烛台斩成两段。 一旁的僧人将怀思太子护在身后,然而滚落在地的蜡烛点燃了桌案垂下的帘幔,顷刻间火苗暴窜,轰然烧起。 “扣下他!”淮南王扬眉厉喝。 烟雾之中,曹经义率先冲上前去,一掌擒向建昌帝肩头。建昌帝猛地踢向桌案,将满桌蜡烛踢得纷纷滚落,曹经义被火苗阻住。浓雾中,建昌帝步步后退,已到了窗户之侧。 “皇兄难道想一死了之?”淮南王冷笑道。 建昌帝已被逼得无路可逃,在旁的僧人从桌案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杏黄宣纸与笔墨,一脸肃然地呈送到他面前。他紧紧倚着冰凉的砖墙,望着那饱蘸浓墨的笔尖,呼吸急促,面色发灰。 若是再执意抵抗,只怕曹经义就要杀上前来,可就算被迫写下退位诏书,他们既已如愿,又能让自己活到几时? 涔涔冷汗自建昌帝额角流下。 却在此时,自远处忽传来沉沉号角,响彻于繁台四周。 这号角声声震荡,穿破云层直贯而来,本已陷入绝境的建昌帝蓦然回首眺望,竟见底下原本密密匝匝的军队已起了变化。 有一列人马正自繁台大道方向飞驰而来,旌旗飞展,金字灼灼。 建昌帝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在骤然间抓到了希望,不禁紧握着窗棂颤声道:“是宫中有人来了!有人来救朕了!赵锐,你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楼梯上脚步声凌乱,有人狂奔上来,朝着淮南王紧张低语。淮南王双眉一紧,向那人吩咐几句之后,朝着曹经义递了个眼色。“形势有变,傅二公子,手刃仇人的机会就留给你了。” 曹经义目光一寒,那持着利刃的手微微发颤。建昌帝本以为自己有了生机,可眼见他步步迫近,忽觉自己到了真正末路,不由嘶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使全家复生!但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朕回宫后便会给傅老将军一家昭雪冤屈,给他们重修陵墓,树为万世楷模!” “现在才说出这样的话,我会信你?”曹经义咧开嘴唇,笑得极为难看。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建昌帝的绛纱袍。 建昌帝汗如雨下,背倚着窗口,一手死死抓住窗棂,一手攥着曹经义的胳膊。 刀尖已临近他的心脏之处。 他却忽然又瞥见了神情异常复杂的虞庆瑶。 她站在那里,眼神凄惶,有着恨意,却又有着难言的落寞,好似这一刀下去,就会使得万事皆成为泡影。 “虞庆瑶,褚云羲说起过的那个女子,就是你?!”建昌帝好似寻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竭力叫喊,“你难道就为了自己,迫使褚云羲也成了谋逆之人,要他犯下弑父弑君的大罪?!” “不,我没有……”虞庆瑶才刚答了一句,自楼下忽传来朗朗声音。 “皇叔,这繁塔四周如今皆已是大内禁军人马,你的部下就算再抵抗下去,最终也是要被铲灭殆尽!父皇现在若是安好,就请你将他送下繁塔,这样还能将罪责减轻三分。如若不然,我一声令下,这繁塔之下可就要成为血海了!” 这声音清朗而又满是自信,听来就使人一震。 ——竟是褚廷秀。 本该被困在边境的他,居然会出现在了南京城外,而且还带着禁军到了此地。 虞庆瑶惊愕不已,淮南王却高声道:“你父皇现在就在塔内,性命悬在一线,你要是存心想要让他先去一步,就只管带人攻上塔来!” 外面已是喊杀一片,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是还在底下几层。褚廷秀走得不紧不慢,语声也平和。 “皇叔何必这样?眼下这形势,你还不知自己早就中计?杀了父皇,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罪上加罪,再无回旋机会。” 淮南王咬牙夺过身边人的利刃,正想带人堵住楼梯,曹经义却已咬牙抓着建昌帝的衣襟,厉声道:“不管你们到底谁胜谁败,到了这地步,我也不再管那什么权势争斗,只要他赔上这一命!” 说罢,手臂一扬,尖刀便扎向建昌帝心口。 却在此时,自窗外忽然飞来数支利|箭,呼啸着飞向曹经义。 “小心!”虞庆瑶惊呼一声,袖间银索疾射而出。银光交错间,利|箭飞散斜落,但还是有一支刺进了曹经义的右肩。 虞庆瑶飞身跃出,一把拽着曹经义将他送到旁边角落。 建昌帝脸色煞白地滑坐在地,躲过了散落的利箭。他其实已经处于较为安全的地方,可紧张之中,却从背后猛然将虞庆瑶往最危险的地方推去,想用她来抵挡近在眼前的危险。 “虞庆瑶!”跌倒在角落的曹经义失声大叫。却在此际,已有人冲上前来,拼尽全力将虞庆瑶护在了身后。 恰是又一波箭雨袭来,支支尽射在了那人身上。 “阿蓁……快走……”怀思太子睁着无神的眼睛,抓住虞庆瑶的手慢慢松开。 “你……”虞庆瑶在惊慌之中还想为他止血,却听曹经义在一旁嘶哑叫道:“虞庆瑶!他已经没用了!你还不快松手?!” 此时数道黑影已自窗外攀着窗棂直扑而进,淮南王一声令下,假僧人们持刀拦阻厮杀。建昌帝跌跌撞撞地想去捡起地上的利刃,却被曹经义一下子扑倒在地。 曹经义的肩头还刺着断箭,伤处痛楚难忍,然而他用力卡住了建昌帝的咽喉。率先冲上塔顶的几个禁卫已经杀出重围,眼见建昌帝遇险,当先之人挥刀便砍向曹经义后背。 虞庆瑶始终护在曹经义左右,当此情形不得不出手应对。银索飞旋之中,弯钩急如流星,顿时将那几名禁卫死死缠住。不料建昌帝发力挣扎之际,竟摸到了手边的匕|首,趁势抓起便挥向曹经义面门。曹经义抬手一把抓住利刃,掌间鲜血滴落,建昌帝趁势翻身而起,拼命奔向楼梯口。 曹经义见状,不顾虞庆瑶的叫喊,手持匕|首奋力扑去,扬臂之间便将匕|首扎进了建昌帝的后背。 却也在同时,褚廷秀带人上到塔顶,众多禁卫疯狂涌上,将曹经义用力按下。 虞庆瑶足蹬桌案飞身掠去,银索旋转间扫中当前数名禁卫,众人只觉寒意凛然,脸上已都被划中。惊呼之间,有人闪身避让,虞庆瑶展臂扣住曹经义手腕,便想带着他冲出繁塔。 只是此时淮南王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人手不敌禁卫围攻,火势越来越大,虞庆瑶强行冲了几次都无法带着曹经义冲出重围。 危急之中,却听背后方向一声啸响,她奋力抵住攻来的刀剑,回首一望,却见一道钩索破空飞来。那顶端弯钩恰好穿过窗子,扎进了窗台缝隙。有人自半空掠来,探身扣住窗子,朝着她叫道:“虞庆瑶!” 她在浓雾之中惊道:“师傅!” 丁述一手攀着窗子,一手紧握银枪,再度急切道:“底下已被包围,还不快走?!” 此时褚廷秀早已将建昌帝交予亲信照顾,挺身上前挥剑直指,叱道:“将这些叛党全都拿下!” 虞庆瑶霍然回身,伸开双臂挡在禁卫近前,将受伤的曹经义护在身后,怒睁着双目望着褚廷秀道:“王爷,我们本不是要想夺什么皇位,建昌帝早年前犯下的过错,难道就永远不能被承认?傅家与所有枉死的将士们,难道就永远要含冤地下?!” 褚廷秀皱眉道:“就算你有再大的冤枉,也不能以下犯上!再者说,建昌帝为国为民多年操劳,怎会如你说的那样草菅人命?!我看你才是被人蒙骗,以至于犯下大错!就此扔下武器跪地请罪,或许念你年纪尚小,还能从轻发落……” 他的话还未说罢,曹经义已发出阵阵冷笑,忽而拽着虞庆瑶的衣袖,道:“你瞧,你心心念念觉得褚廷秀和褚云羲都是好人,可是到了这关头,谁又会听你的陈说?” 虞庆瑶的身子晃了晃,浓烟渐起,火苗哔哔剥剥地乱舞。 “褚云羲呢?他……到底做了什么?”她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目光沉定,侧目望了望跌坐一旁的建昌帝,朗声道:“若不是褚云羲假意答应了淮南王谋权篡位,暗中通知于我,此时此刻,只怕建昌帝已被你们逼迫得走投无路!” 建昌帝背后血流如注,在极度虚弱之中兀自挣扎道:“快杀!杀了这些乱党!” 话音刚落,曹经义却忽然抓起地上散落的长|刀,发疯一般冲向被众人护着的建昌帝。 禁卫们不等褚廷秀下令,迅速出刀围堵住了曹经义的攻势。 寒光交错,血肉横飞,他的赭色衣衫被钢刀划烂,碎成片缕。急红了眼的虞庆瑶扑上前去营救,却被曹经义一把推向窗边。 “走!”他的脸上已溅满血污,狰狞着朝她叫喊。 她的银索才射向一名禁卫,左臂已被丁述牢牢拽住。 “不能把他留下!”她悲声回望,丁述却只无奈地望了远在人群后的建昌帝一眼,转而带着她退至窗口。 那根锁链还悬在半空,一端扣着窗子,另一端隐入对面的大树枝桠之中。 曹经义已倒在了乱刀之下,丁述银|枪急旋,横挑起当前冲来的禁卫,将之狠狠甩向楼梯。 “保住自己。”他退后一步沉声说着,一把将虞庆瑶推上窗台。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霾重重,天际乌云袭来,风声大作。虞庆瑶在仓促中回望塔内,烟雾弥漫,褚廷秀默然站立远望,丁述的身影已与禁卫们缠斗不分。 “快走!”厮杀声中,依稀听到的还是师傅的声音。 她咬牙想要往外飞纵,却在此时,建昌帝嘶声喊道:“放箭!休要让她逃走!” 褚廷秀一惊,才欲阻止,近旁的禁卫却已扣弦发箭。 嗖嗖数声破空尖啸,白羽利箭朝着窗口方向疾射而去。 虞庆瑶的身影在窄小的窗口晃动了一下,很快就被扑涌而起的浓烟遮蔽不见。 ****** 锦绣旌旗在低空招扬,银甲兵士们策马疾驰,繁塔之下已是遍地死伤。 “殿下,前面就快到了!”一身戎装的季程薰勒住缰绳朝着后方的马车道。 褚云羲推开车窗远望繁塔,那九层高塔之巅却已燃出阵阵黑烟,熏染得天际云层亦更为低沉。 “虞庆瑶还没出来?”他焦急询问,季程薰朝那边望了一眼,忽惊愕地指着塔顶方向,“殿下,那边,有人站在窗口!” 褚云羲闻言一惊,可隔着甚远却看不清高处站立的到底是谁。他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却听一声渺远啸响,那个遥遥立在烟雾中的人影已突然直坠而下。 长长的衣带飘散在风中,就像一只从云间跌落的燕子,曳着尾羽,划过灰蓝天幕,消失在遥远的一隅。 他踉踉跄跄往前追了几步,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却发觉自己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而不远之处,双方的士兵正厮杀成群,瞬息之间,鲜血便溅了一身,一脸。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韶光回首即成空 乾祐四年春夏之交,淮南王赵锐笼络已故将军傅泽山旧部,图谋谋朝篡位。 繁塔之战只是阴谋暴露的开端,曹经义虽死在了大火之中,淮南王却趁乱离开。此后,边境战事紧急,官府加倍征兵调往北方,离南京最近的淮南等地百姓纷纷暴动,大批兵马趁势集结,与朝廷的军队展开了大战。 这一场争夺天下的战役持续许久,直至褚廷秀联合了数名老将先平定了边境,随后再击败了淮南王部下的几支精锐军队,局势才渐渐偏向于朝廷这一边。 冷清的中秋过后,叛军最后的三万兵马在淮河附近被围困两天两夜,淮南王率领近百名精兵妄图冲出重围,却被褚廷秀带人在河边设下埋伏,横生拦截。 乱战之中,淮南王身中数箭跌入淮河,褚廷秀部下正欲上前擒获邀功,却有一艘小船自芦苇荡中飞速行来。船头一名女子跃入滔滔河水,将奄奄一息的淮南王拖上小船。可此时大军已经杀尽了淮南王仅剩的部下,战马踏碎河面,扬起飞溅的水花,朝着河中奔来。 “王爷,这次事败,二公子是否逃脱?”一身湿透的凌香抱着淮南王哭问。 从始至终,都没人告诉她,常伴褚云羲左右的曹经义就是傅昊。十六年前她不过是阿蓁娘子身边的小丫鬟,而二公子长身玉立,一言一笑尽带风采,何曾注意过她一眼?尽管如此,在漫长隐忍的等待中,衣袂翩翩的二公子化为一个完美而又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而事实上,他毁身入宫,卑躬屈膝,模样已改,早不是青葱少年俊美郎君,又岂会轻易容许别人知晓? 淮南王的唇边泛起苦笑,他躺在船头,模糊的视线中只隐约望到灰暗的天色。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断断续续道:“二公子……他很安全,会为你我复仇……” 凌香听得此话,潸然一笑,好似了却了所有心愿。 大军先锋已手持长刀跃向船头,战马恢鸣,铁蹄高扬。她却信手掷翻一盏油灯,那船板上早已洒满桐油,一经火燃,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成了莽莽火海。 河岸边,褚廷秀策马而立,望着染红天色的大火,许久不语。 ****** 叛乱最终平息,褚廷秀赵令谦护驾有功,加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封邑万户。 吴王妃虽在暗中与淮南王串通,但因她毕竟身为太后,建昌帝也不能对她严刑以待。只是潘家上下尽被铲除,宝慈宫中的内侍宫女全被更换,虚弱无力的吴王妃躺在病榻之上,再也见不到有人前来问候。 所有与淮南王一党有关联的人,一个都没能逃脱。 申王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在建昌帝回宫之后随即被擒。 而褚云羲在从繁塔赶回大内之后,也被禁军刀剑相向,押到了建昌帝近前。 虽然褚廷秀力陈内情,若不是褚云羲在淮南王面前虚与委蛇,褚廷秀就不可能假布迷局,让人觉得他被困在边境,更不可能率兵一路疾奔回京护驾,季程薰也不会假装听令离开,最后又带人围困繁塔救出建昌帝。然而建昌帝却还是寒着脸,忍着剧痛摇晃着走到褚云羲面前,只问了他一句。 “那个叫做虞庆瑶的,也是淮南王乱党中人,你是不是知晓此事?” 褚云羲跪在建昌帝面前,抬头望着他,道:“最初不知,后来知道。但她并不是想要谋朝篡位……” 建昌帝拂袖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何隐瞒不报?!” 他怔了许久,知道建昌帝这样问话的原因。就算自己考虑再三,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最后的结局,也未能令所有人满意。 如果他巧舌如簧再加辩解,或许可以跟虞庆瑶划清界限,可是他,不愿那样做。 在他心里,纵然虞庆瑶已被归为乱党中人,她也是属于他的唯一。 褚云羲垂下眼帘,朝着建昌帝端端正正地叩首。 “臣隐瞒不报,是因为,不愿让虞庆瑶死。” 声音清浅却决然,击中了建昌帝的心肺,让他勃然大怒,不顾身子虚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那你就愿意让朕送死?!” …… 后来,申王病死在诏狱,子女妻族尽被流放岭南。 广宁郡王赵令嘉因与淮南王一党颇多瓜葛,又难以自辩,亦被囚禁诏狱之中。其时潘党势力已经土崩瓦解,太后躺在宝慈宫中无人问候,竟连褚云羲入狱都未曾知晓。 她早已病入膏肓,众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夏天,可她却还艰难地活了两月。尽管最后的日子里只是躺在病榻苟延残喘,宝慈宫亦成了清冷寂寥之地,她还是依旧执拗地等着。 几乎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艰难地活着,当褚廷秀平定淮南王叛军,赶回大内之时,吴王妃已经到了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刻。 “陛下呢?为何再也没见他来看我一眼?”她抓住褚廷秀的手,嘶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一怔,低声道:“爹爹不准他来……” 吴王妃咳喘了一阵,双目发红,颤声道:“你告诉我,陛下还活着,是不是?”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父皇,最后不会比我好过……”吴王妃嘴唇发青,说话吃力,却还颤抖着手从枕边取出一物,交予了褚廷秀。 “留着陛下……不要赶尽杀绝……否则,就会与你父皇一样……” 褚廷秀低头看时,那是一卷杏黄卷轴,上有滴蜡密封,看不到其中写着什么。 但他已经猜到了卷轴里的内容。 “嬢嬢放心,此物藏在我处,待有用之时自会取出。” 吴王妃缓缓颔首,双目渐渐失神,唇角却还在翕动。褚廷秀凑上前听,她念着的还是“陛下”。 然而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等到褚云羲的到来。 …… 乾祐四年秋,吴王妃薨。 葬礼虽恪守祖训,但建昌帝毫无哀悼之色,大内中也只是按照惯例悬白垂吊,几乎听不到哭声。 唯有出殡那日,呜呜号角声为风所送,传至远在阴冷角落的诏狱。 褚云羲低头坐在墙角,听到那如泣如诉的号角之音,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起,可是高高的砖墙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有抬头间望到的一小片天空,蓝的让人心颤。 一枚纸钱被风卷来,落在了铁制的窗栏之间。但当他伸手想去触碰的时候,又一阵风来,将那已经破碎的纸钱再次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他失魂落魄地背倚着砖墙,缓缓跌坐了下去。 ****** 吴王妃的葬礼结束后没过几日,便有臣子在早朝时提出既然要肃清乱党,就不该让赵令嘉长久待在诏狱,他在淮南王与潘党之间左右逢源,必定是心存不轨,理当处以极刑,以绝后患。 建昌帝听了这话,并未露出明显的不忍之情,相反却好似早已有了打算。 正待下令之际,范学士却高呼万岁下跪求情,并取出了一卷杏黄卷轴。 缓缓呈开的卷轴上,是吴王妃亲笔书写的文字。 短短数百字,自褚云羲生母吴皇后家族对朝廷的功勋说起,兼及褚云羲素来生性纯良,虽与太后关系密切,但从无结党营私之心。即使屈服于淮南王一党,亦是为了赢得时机等待褚廷秀赶回,实乃隐忍之计,请建昌帝无论如何要念及父子亲情,休要枉杀了褚云羲。 这一番肺腑之言在崇政殿上宣读出来,倒让群臣无言,建昌帝本要狠下的命令亦无法顺利说出。 太后虽死,名望仍在。作为建昌帝,他不能当众驳斥,更不能故意作对。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须发苍白的范学士一眼,颓然倚坐在龙椅之上。 数日后,范学士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还乡,建昌帝并未挽留。 一纸诏书飘下。赵令嘉虽揭露了淮南王谋朝篡位之心,但不该在最初隐瞒不报,贻误时机,更险些使得建昌帝遭难。念在其本无异心,故免除死罪,削去郡王之位,斥出南京迁居河间,从今后不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居处,更不可擅自入京。 ****** 褚云羲离开大内的那日,秋风萧索,满目木叶已尽金黄,被风一卷,成片成片地掉落了下来。 宿放春前来送行,本想着不能在他面前流露悲伤,可看到褚云羲形单影只地坐在简陋的马车上,身边只有两名杂役,连个亲信都无,便觉悲从中来,不由泪水涟涟。 褚云羲却很平静地看着她,道:“允姣,不要难过。南京已不是以前模样,我就算再留在这里,也并无什么意义了。” “可是河间气候比这寒冷得多,我怕陛下承受不住……”她红着眼眶,偷偷递给他一个包裹,小声道,“你没有了俸禄,以后会过得艰难,这些银两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低声道:“这是宫中的东西,我不能再拿。” “这里面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五哥的。都是我们平日的花销,谁还能管?建昌帝我也不怕,我已经好多天没跟他说话了!”宿放春强行将那包裹塞进了马车窗子,还未与褚云羲再多说几句,在旁押送的官员已经拱手出声,说是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还待挽留,褚云羲却道:“时间不早,你也该及时回去。以后我不能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能总是逞强任性……建昌帝……他虽是你的爹爹,但终究还是大明的君王。” 宿放春怔怔地望着他消瘦的脸容,忽道:“陛下,你一定还能回到南京的!” 他淡漠地笑了笑,眼里没有温度。 车夫扬鞭,马车碌碌起行,萧萧风中木叶簌落,宿放春站在宫道尽头,望着远去的灰影,眼泪纷纷。 …… 褚云羲本恳求官员让马车绕着皇城一周,但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宣德门沉沉开启,朱色底子金色铜钉,兽形门扣耀出灰冷的光。绵长钟声幽幽响起,他临窗回望,那飞阁流丹的宫阙檐角渐渐消隐于天幕,空余琉璃色彩,纷落在云端。 车出南京内城时,季程薰策马赶到,送来一个用青色锦缎包裹的盒子。 “那个院子已经被查封,所幸臣早就派人去过,才留下了这个。”季程薰用身子遮蔽了官员的视线,示意褚云羲将东西收好。 褚云羲握着那盒子,心绪低沉。 “她的下落……一点讯息都没有了吗?”末了,褚云羲还是不死心似的抬头问道。 季程薰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日他们目睹虞庆瑶自繁塔跌下,眼见一缕横索倾斜而下,她的小小身影划过长空,就此消失在莽莽林间。四周都是抵死拼杀的士兵,褚云羲与季程薰赶到那片林子之时,却只见半支断箭,一地鲜血,却不见虞庆瑶人影。 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追寻虞庆瑶下落,只能委托程薰派出心腹暗中搜寻,可是直至他们回了大内,繁塔那边的祸乱已经平息,都没有虞庆瑶的消息。 此后朝廷派兵镇压乱党,边境又风波不断,整个大明仿佛被卷入了无尽漩涡。他入诏狱,封号被废,太后病逝,许许多多的事情纷至沓来,然而那个失踪不见的少女,却始终不再有一丝音讯。 在诏狱的冷清时光里,褚云羲甚至怀疑,那个跌下繁塔的,究竟是不是虞庆瑶。 可若不是,被大火吞噬的繁塔,难道就是她人生的最后归宿? 抑或是,她站在那高耸的塔顶,望到了极力赶来的他,却觉得他不过也是向着建昌帝,最终将他们这群人逼到了绝境,故此就算还残存性命,也再也不会见他。 很多的想法,只能积蓄在心底,没人能倾听。 “殿下……”程薰还是习惯性那么叫他,褚云羲一省,抬头看了看他,疲惫地倚在背后车壁,“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多谢。” 程薰拜道:“殿下对臣很好,臣自然愿意竭诚效忠。” “我已经不是广宁郡王。”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相对而言,五哥更需要你的忠诚。” 程薰愣了愣,马车又徐徐启程,车轮碾过坚硬的青石,驶向辽远的前路。 天际有飞鸟成群掠过,再出了前方城门,南京就会渐渐消失在身后。 车帘落下,马车中光线黯淡。褚云羲低头,轻轻打开青色锦缎,露出了那个古朴雅致的梳妆盒。 那是他当日在南京城中送给虞庆瑶的东西,一直留在她曾住过的小院。 里面虽有锦缎衬托,却没有一点点首饰,空空荡荡,正如他曾给过的许诺。 那时的她却将这个没有多少价值的首饰盒视若珍宝,高兴地笑着,捧在手里不舍得放。 对于她而言,只要有他的真心,就可胜过世间万千珠玉。可最后,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塔顶跌下,独自飘零离散,消失在混乱的血战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她当日送还的双燕荷包,放在了空荡荡的梳妆盒里。马车颠簸中,他听到城楼上号角又起,想要将盒子盖上,手指触及之时,却觉心间沉坠难忍。 往事就如这般,看似已然空空,却始终无法封存遗忘。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春来雪尽时相见 河间位于宋辽边境,因为前番战事不休,已是生灵涂炭,万物萧索。 褚云羲自南京被贬斥至此地,虽不说是流放,但没了封爵王位,与罪人也相差无几。地方官员早知他的身份,按照朝廷的吩咐给他准备了简单住处,还专门派人交待,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就只能待在小院,不能擅自离开河间。 他默然点头。 当此境遇,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呢? 从南京出来,只有一辆马车,两名杂役相随,身边再没有可亲近之人。 很长一段时间内,褚云羲甚至不知道曹经义是不是从第一次接近他讨他欢心起,就始终戴着一张笑嘻嘻的假面具。 在他的印象中,曹经义一直都和和气气,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他孤独的时候,曹经义会抱来小猫逗他玩,他生病的时候,曹经义比谁都着急。 直至繁塔之后,他从褚廷秀那儿得知了真相,还会在梦中回到太清宫。那里有一座古井,明月升起,虞庆瑶光着脚丫坐在井畔的树枝上,脸蛋圆圆的曹经义就在不远处朝他招着手,笑盈盈地道:“陛下,虞庆瑶在这里等你呢!” 然而梦醒之后,唯见一床清月,眼前什么都没有。 ****** 他就这样在河间生活着。一所偏僻的小宅院,两名不甚熟悉的杂役,日子寂静如水,与寻常百姓相比或许已没有很大的差别。 北辽军队虽已撤退,但此处毕竟遭遇了大战,许多当地百姓早已逃至他乡,就算是战争平息了,城镇间亦很是萧条。 褚云羲很少会离开宅院。 除了有一次,他听杂役说起河间城外有一座山,站在山巅能望到周围各州县。他心有所感,不由问起:“可以望到真定府的苍岩山吗?” 杂役也不是当地人,想了想答道:“真定府离这儿可不算太近,应该是望不到的吧。” 然而褚云羲却将此事当了真,次日一早就请马夫载着他出了城。 漫漫沿途并无什么好景色,山路亦很是崎岖,褚云羲还是撑着手杖独自上了山。道途艰险,他走得异常吃力,终于在临近黄昏时分上到了山顶。 山风浩荡,四望渺茫皆是原野,暗红色的夕阳缓缓沉落,乡间的农妇在唤着晚归的孩子,声音绵长悠远。 只有最遥远的天幕之下,隐约能望到另一座山峰的黛影,可是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真定府的苍岩山。 暮色渐渐浓郁,他在山顶寂然坐着,看失群的飞鸟自天际划过,最后消失在云端。 …… 因着这一次擅自离开河间府,回到城中的褚云羲被州官严加盘问,听那官员的意思,似乎还要上报朝廷。他早已将这些置之度外,也没有任何申诉。然而后来此事却又不了了之,他手下的杂役去打探消息,说是州官本已派人禀告,却被朝中某人阻截了消息,将那使者遣送了回来。 果然,自那以后,州官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善。连杂役都偷偷跟褚云羲说,朝中的人必定是给了州官好处,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褚云羲却并未轻松。他猜得到是谁在替他周旋,然而这样的事若是被建昌帝知道,最终吃亏的还是褚廷秀。 此后他再也没有擅自离开河间府,只是长久地待在那个安静的院子,听着墙外的车马辚辚。 宿放春起先还有书信送来,说些宫闱琐事。但后来因为建昌帝要给她指婚之事,她与建昌帝又更为不和,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连书信也渐渐减少了。 冬去春来,又是草长莺飞,又是繁花似锦,纵然是北方边境,也有暖阳薰薰,可是褚云羲还是离群索居,对南京的事情知晓的也越来越少。 他来到河间的第二年,宿放春又派人送来书信,说是自己要被嫁给一个新近提拔的文官了。信中只寥寥数语,好似已经抗争至疲惫,没有了年少时的决绝。 他本想回信问一问季程薰的近况,可又担心自己的好心给他们带来困扰,故此还是作罢。 然而原定的公主出降日期还未到来,京中却传来消息。 建昌帝在出巡的途中,遭遇刺客袭击。 ****** 那次袭击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 建昌帝那么多年来除了祭祀祖先之外,几乎从未远离过南京。然而初夏时节,宫中新册封的贵妃为建昌帝诞下小皇子,使得建昌帝欣喜万。贵妃想要光耀家族,建昌帝听闻其娘家父兄将应天府治理得甚好,便在小皇子满月之后离京去往应天府巡视。 行刺之事便发生在建昌帝离开南京的第七天。 据说当日大雨连绵,銮驾本已打算抵达驿馆休息,却在半路上杀出一伙蒙面人。为首之人手持银枪孔武有力,趁着同伙与禁卫们厮杀在一处,径直自马背跃起,一枪刺向建昌帝的銮驾。 寒光凛凛的枪尖扎破杏黄帘幔,紧贴着建昌帝的衣衫划过他的肩头,将他吓得面无人色。 那人还待再刺,枪尖却被龙椅卡住,一时无法拔出。大雨之中,建昌帝跌下銮驾,所幸禁卫们迅速冲上将其护在中间。那手持银枪的蒙面人眼见一击不中,倒也没有恋战,飞身上马,招呼着手下飞速离去。 “追上这群乱党!”建昌帝脸色惨白地厉声大喊,禁卫们才刚追出数丈,却听后方惊呼连连,竟是建昌帝昏厥了过去。 追捕刺客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当务之急是将建昌帝送回南京。 回京的途中,建昌帝高烧不止。待等太医们赶到之时,建昌帝还能睁开眼睛,可是神智却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动不动就浑身冒汗,呼吸不稳。 他本就在繁塔受过重伤,此番遭遇行刺虽未再未受外伤,但大雨之中惊吓过度,竟引发了旧伤,加之连年来操劳疲惫,终于支撑不住。 皇后和妃子们啼哭不已,褚廷秀前来探望。形容枯瘦的建昌帝躺在病榻,不时地陷入噩梦之中。梦中总有一群面目全非的将士自血泊中爬起,阴魂不散地围着他,追着他,口中哑哑做声,双手直掐向他的咽喉。 他在惊惶中无处可逃,就算睁开双目,面前也是重重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凌厉的眼,好似要将他审度到底。 “傅泽山……赵锐……你们都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朕!”处于半昏半醒中的建昌帝兀自叫喊,褚廷秀听到喊声,急忙跪在床前安慰:“爹爹,这里没有乱党,寝宫外都是可靠的禁卫,再没人敢谋害爹爹了!” 建昌帝却还在喃喃自语,伸手在半空划拉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褚廷秀跪行至床头,按住建昌帝的手腕,焦急道:“爹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太后要来拉朕……”建昌帝已经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半睁着眼道。 “这里也没有太后嬢嬢,臣是令谦。”褚廷秀认真地跟他说了两遍,建昌帝才好似明白了一些,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建昌帝又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朕的其他皇子呢?” 褚廷秀一怔,只得答道:“因为怕人多打搅爹爹休息,信王与其母在外等候,爹爹要见的话,臣这就让他们进来。” “信王在外面……”建昌帝含含混混地念了一句,忽张了张唇,颤巍巍道:“雍王和申王呢?还有褚云羲呢?是不是见朕病了……就不来看朕了?” 褚廷秀心中一沉,叩首道:“爹爹……雍王和褚云羲早已被废去王位,没有您的宣召不得进入大内,申王……不是病死了吗?” 建昌帝的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之声,褚廷秀正想趁此机会劝他让褚云羲回京,可隔了一阵,建昌帝却喑哑着嗓子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不孝子!” 褚廷秀愕然,已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来。 建昌帝的病情不断反复,脾气也暴躁起来。数日后褚廷秀再去看他时,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犯糊涂,却居然要褚廷秀去取奏章来给他看。 “爹爹不必着急,朝中事情自有臣与诸位大臣们为爹爹分忧。”褚廷秀一边劝解,一边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放在桌上。 建昌帝费力地点点头,此时外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想来是贵妃带着小皇子过来探望。建昌帝想要开口,褚廷秀却已先回头对近旁内侍道:“建昌帝身体虚弱,禁不住孩子哭闹,请贵妃将小皇子带回,等以后再来探视。” 内侍应声退出,建昌帝的脸色却阴沉下去,抓住床栏道:“朕还未发话,怎容得你做主?你是不是也要像淮南王和申王一样,想着将我的权抢走?!” 褚廷秀低眉道:“臣不敢,臣也是担心爹爹龙体不适。爹爹现在要多加休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将手边的药碗递送了过去。 建昌帝喝下几口汤药,乏力地咳喘了一阵,道:“那是自然,朕还要等着小皇子长大成人……” “是,臣也希望爹爹早日康复,朝中大小事务都离不开您。”褚廷秀谦卑地俯首道。 ****** 然而建昌帝并未能康复起来,三天后的清晨,内侍前去伺候他喝药,却发现他已经半睁着眼睛断了气。 能够继承皇位的仅剩了两位皇子,信王懦弱胆小,褚廷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改年号为熙元。 建昌帝驾崩下葬,褚云羲都未能回京。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但褚云羲所犯的事情牵涉太深,不在此列。 又过数月,宿放春来信,说是她此前的未婚夫因参与党争而被罢官,婚约就此作废。然而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朝中众臣都觉得她命格不祥,没人再敢为她做媒。此时季程薰却向新帝恳求将宿放春下嫁于他,新帝问过公主之后,便应允了此事,只是要等到出孝之后才可正式成婚。宿放春还说,她向五哥请求让陛下回到南京,但是五哥说自己登基未久,若是急于给旧事翻案只怕招致群臣非议,故此还得让褚云羲再耐心等待。 褚云羲接到此信时,庭院中虽已寒意初降,天色却尚好。 “出去走走吧。”他放下信,对杂役说道。 一辆马车载着他出了门,在河间城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车窗始终都是关着的,但他却几乎能凭着窗外的声响知道马车行到了何处。河间的大街小巷其实他早已经过无数次,但他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帘子微微晃动,淡薄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布缝洒落进来,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而又遥远。 马车一直是平稳地前行着,却在路口拐弯时猛地停顿了一下。 “何事?”褚云羲坐在车中皱了皱眉。 车夫咒骂道:“哪儿跑来的死猫,差点蹿到车轮里!” 他微微诧异地撩开车帘,顺着车夫马鞭所指望了一眼。果然有一团小小的白影跃上了道边围墙,但还未等他看清,就又轻轻叫了一声,很快蹿向远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褚云羲却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日回去之后,他很早就睡下了。 关于太清宫的梦,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到。可是这天夜里,他却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座寂静的道观。月寒风起,井水微漾,虞庆瑶依旧赤着脚丫坐在梅枝上,怀里抱着踏雪。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抬头问她:“虞庆瑶,你冷吗?” 她抿着唇笑笑,只是摇头。 在梦里,她从未再与他说过话。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脚,可是手指才一触及,她却渐渐消隐,终至不见。 …… 此后他再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总会有意地开窗望着外面。偶见那小白猫就蹲在围墙上,蜷着身子晒太阳,毛色如雪,只有额头一点浅黄。 褚云羲叫马车停下,想要仔细看看它。它先是撑起前爪打了个呵欠,琥珀色的眼睛朝着这边觑了觑,随后尾巴一晃,如闪电般掠下围墙,再不见踪影。 他以为是那围墙后的人家养的,可仆人却说围墙后并没人养猫,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 ****** 天气越来越冷了。 腊月未至,河间府已飘下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街巷,即便关紧了门窗还是寒意沁骨,他的右腿每当寒冬便会酸痛难忍,也再不能坐着马车出去漫行。等待雪化的日子里,他曾问起车夫有没有再见到那只小白猫,车夫却说再未看到,想来是到处乱蹿,不知去了的。 褚云羲有些怅然。 年关渐渐临近,家家户户忙着裁剪新衣。以前常来院子洗衣的仆妇请辞回了乡里,这不像家的院子就更清冷。当此时节雇不到佣人,杂役便将从南京带出的旧衣服拿出去找人浆洗。 过了数日,那几件旧衣袍被送了回来。无论玄黑靛青,都洗的干干净净,原本已经开线的地方被人仔细地缝补过,从正面几乎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个人的针线手艺不错。”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仆人弯腰道:“小的也是托人找的,这天寒地冻的,很少有人愿意再去河里洗衣。” “那你多给一些钱吧,快要过年,如不是家里贫穷,也不会还冒着严寒在外替人浆洗衣服。”虽然褚云羲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但面对比他更清苦的人,总是会不忍心。 此后他的衣衫需要浆洗缝补时,都会由仆人送出去。每次衣服被送回时都整洁干净,比新衣还耐看。只有一次,原先没坏的长袍上多了个一道缝补,他尚未在意,仆人已先解释。 “洗衣的薛家娘子再三道歉,说是她养的猫顽皮抓破了衣衫,她虽然给缝补了起来,但还是看得出……” 褚云羲将衣衫翻了翻,道:“没有关系,反正在衣角处,也不显眼。” 仆人却为难地递出几枚铜钱,“她倒是很尴尬,还将洗衣的钱退了回来。” “下次一并给她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将衣衫搁在腿上,轻轻按揉着酸痛的膝盖。仆人应诺而退,过了些时日,果然将钱退了回去。可等到下一次取回浆洗的衣服时,仆人手中却拎着一个罐子,说是上次说起主人因天寒而腿疼,洗衣的娘子这次便带来药酒,要他转交给主人。 “非亲非故的,怎么还拿了人家东西?”褚云羲不悦道。 “她硬是要我拿回来,说这是她老家那边的配方,对骨骼伤痛很有用。”仆人说罢打开盖子,里面顿时弥散出浓郁的药香味道。 褚云羲接过药酒,问道:“你可知这个人是从的来的?” 仆人挠挠头,道:“听说是前几年从前方打仗的村子逃难过来的,还年轻,可与丈夫离散了,就自己在这过活。” 他略微怔了怔,没再问下去。 ****** 河间的雪绵绵不绝,落了一阵又一阵。 虽然用药酒之后减轻了疼痛,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褚云羲的右腿还是瑟缩地痛。难得天色放晴,他实在没法再熬下去,便去了医馆。 马车在街市缓缓行进,他闭上眼睛倚着车壁,却听仆人在窗外喊了一声:“薛家娘子!” 他轻开了一丝车窗,仆人纳闷地张望着后方,嘀咕道:“看着像极了那个洗衣娘子,可她怎么只管往前走?” 马车还在慢慢前行,街上行人络绎往来,有个身穿青布长裙的女子正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褚云羲在车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敲着窗棂,对仆人急促道:“停车,掉头过去。” 仆人一时没明白意思,此时街角处爆竹喧天,一家酒楼新近开张,四周行人被那热闹吸引,纷纷围拢过去。道路本就狭窄,马车在人群艰难地掉转方向,朝着那条小巷追赶了过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之时,小巷幽深,已经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不远处的爆竹又窜上了天,隆隆炸响,扰得人心头发震。 “她住在的?”褚云羲侧过脸,问那个仆役。 仆人愣了愣,道:“平日只在河边见她,却不知道她究竟住在的……不过每次都看她来去匆忙,应该是住在很远的郊外。” ******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听这个薛家娘子的真正住处。 她虽然做事勤快,但很少与人交谈,也从未告知别人自己的住处。他一个年轻男子要仆人去打探陌生女子的下落,自然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才从另一雇主那儿探得了模糊消息,据说她大约是住在城西白沙庄一带。 得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天色已晚,寒意亦层层加深。 仆人劝他明日再做打算,可是褚云羲却执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满是积雪的砖石路,赶到日落之前出了城门。城外的道路越加难行,未化的积雪结成了冰,马车行进困难,加之他们对地形不熟,等找到白沙庄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可是村庄里并没有这个人。 问了一圈,才知庄后有条小河,河边有间小屋,里面是住着一名逃难至此的女子。 “她到这里多久了?”他问道。 村民想了一会儿道:“大概快两年了吧。” 褚云羲的心间沉坠得难受,低声又问:“一直是她自己独自生活吗?” “是啊,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猫,我常看到她带着那猫儿去河边洗衣服呢。” …… 褚云羲将仆役留在了村子里,自己去了通向河边的小路。 新月冷冷升起,照着枯草间的皑皑积雪。蜿蜒的河上还覆着薄薄的冰,唯有底下流水缓缓,在寂静中发出些微的声音。 身后的白沙庄内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们正与家人围坐一起。 而前方昏暗无光,他只有凭借着淡漠的月色,才能勉强辨出脚下的道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流走,头脑中竟是异乎寻常的空荡,甚至最后连自己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都不曾意识到。 一道山坡阻住了去路。 而就在山坡之下,河流之畔,有一座小木屋沐着清冷月色。屋前架着竹竿,许许多多的衣服与床单悬在那里,被风吹动,犹如沉默的海。 一直空白得近乎麻木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被某些情绪充塞填满。 夜风吹来,屋畔枝桠晃动,有一团小小白影在梢头悄悄探了探,又跃了下来。 浑身雪白,唯有额头浅黄的猫儿就在离他不远处蹲坐着,用澄澈的眼眸望着他,歪过脑袋,忽而发出轻轻的叫声。 他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小猫警觉地朝后退,眼看就要逃走。却在此时,屋后的矮树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有人背着一大捆柴草自暗处钻了出来。 他震了震,站在那里,竟不能再往前一步。 而背负柴草的少女愣愣地站在他对面,却也好似丢了魂魄。她悄然追随他来到河间,像影子一样生活了那么久,如今见了他的人,却手足无措直至无法捡拾起散落一地的心,惊惶之中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猫喵呜地叫了一下,逃到她裙边蹭了蹭,只露出半个脑袋来打量那个陌生的男子。 褚云羲看着她,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眉目不甚清楚,隐约比以前憔悴了些,眸子却还是黑得如同沁了水的珠子。 他走上前,她却低下头,似乎不敢直视。 一枚细小的枯叶藏在她的刘海间,随着微风轻轻簌动。 “怎会藏在这儿?”褚云羲低声说着,一抬手,自她发间将枯叶轻轻摘出。 第 107 章 春风不负年年信 她对着他哽咽不能语,泪水止都止不住。 褚云羲默默地将一方白帕递给她。虞庆瑶站着发怔,却又不好意思去接。他看着她那过分拘束的样子,心中一软,道:“干什么愣着?” “怕弄脏……”她的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已经拿着白帕给她拭了拭,又道,“弄脏了,你也会洗干净的,不是么?” 虞庆瑶听出了他话里藏话,不由更赧然。那小猫儿却不识趣地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我在街上见过它。”褚云羲看了看小猫,“那时候你也在附近?” 虞庆瑶局促地背过双手,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我不来,你打算一直躲着不见?” 她侧过脸去,低声道:“你是因为认识了我才落到这地步,如果我再来找你,岂不是要将你害死?” “……现在不会了。”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随后认真道,“虞庆瑶,不要再躲在远处……让我找不到你。” 虞庆瑶的眼里又浮起波光,雾蒙蒙的,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可是指尖一暖,已被他小心地握在掌中,久久不松开。 ******* 月亮慢慢地升上了暗蓝夜幕,屋子里只燃起一支蜡烛,袅袅地发着微光。 她带着他坐在床边,借着烛光仔仔细细看他的容颜。他就在面前,真真切切的,虽然眉间多了忧郁,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还是以前的褚云羲。 他问起她后来的经历。她答的简单,却只从听闻他被逐出南京,于是也跟着来到河间说起,唯独缺少了从繁塔受伤跃下后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听她说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从繁塔跃下的时候,是不是受了伤?我与程薰找到树林里去,看到地上有折断的箭和大滩的血……” 虞庆瑶的神色有些不安,她低下头,垂着长长的睫毛,道:“跳下的时候被箭射中了……”但她很快又抬头紧张道:“可是早已好了,你不要担心。” 褚云羲看着她,想起了那支被生生拗断的带血的箭,心中钝痛。 他将她轻轻抱着,呼吸了几下,低声道:“伤在的?让我看看。” 虞庆瑶却红着脸推开他,小声道:“在背上,你不能看。” 褚云羲只好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后背,解释道:“只不过想看看伤得怎么样,又没有别的意思。” 她别过脸,道:“就是有了个伤疤,我自己摸得到。” 他心口堵塞地难受,因问道:“伤得那么重,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本是打算让程薰想办法将你先藏起来的……” 虞庆瑶摇摇头,意态寂寥,“那时候已经不想再有任何波折……凌香事先在繁塔外的林子安排了接应的人,我受着伤逃到那里,才将箭折断就昏了过去。他们带着我离开,等我醒来之时,已经远离了繁台。”她顿了顿,又道,“再后来,师傅也逃出生天,趁乱将我们送出了城……我因为背上的伤而一直东躲西藏,直至最后,听说你因为与乱党有关而被斥出了南京……”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喑哑下去,头垂得更低。 褚云羲静坐了一会儿,温和道:“虞庆瑶,比起死在诏狱的申王,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 她内疚道:“可他是真的跟淮南王一伙,而你只是因为认识了我……” “……但认识了你,我有过更快乐的时光。”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道,“我从未后悔过。” 虞庆瑶的眼里酸涩难当,她抬手揉着眼睛,泪水悄悄漫出。褚云羲正待为她拭去眼泪,忽觉脚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却见小白猫纵身一跃,跳到了虞庆瑶的腿上。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指它道:“不能与你相认的时候,我就跟它作伴。那时候就觉得,要是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小白猫躺在她与他之间,用脑袋拱着她的膝盖,却对褚云羲有些排斥。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虞庆瑶愣了愣,脸颊绯红,先前不肯说,褚云羲猜测道:“莫非是叫踏雪?” 她摇摇头,踌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绕着小猫的尾巴,羞涩道:“我叫它阿容。” ****** 关于小猫名字这件事,褚云羲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后来却表示过不满。 那时虞庆瑶已经搬到了他的住处,除了简单的行李之外,随身带来的就是小猫了。他知道这是她孤独时候的寄托,便也对它好。可是小猫还是喜欢黏着虞庆瑶,对他态度倨傲。 “性子也很像你,对不熟的人都远离着。”虞庆瑶这样评价它。 他瞥瞥正赖在她身上的猫儿,不予应答。可能因为太黏虞庆瑶了,小猫就算是夜晚也不肯离开。 他与她正是最初同床,本就都青涩,热吻间一抬头,小白猫却站在床栏上,瞪着一双好奇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他们。褚云羲不由尴尬,伸手便要赶走它。 小猫炸毛般朝他吼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蹿下了床头。 虞庆瑶吓了一跳,不顾自己已经脱掉了肚兜还想去追,褚云羲急忙按住她。 “难不成还要将它请回来在一旁看?”他微微愠恼,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狠心。”她嘟起嘴巴,却被褚云羲吻住了唇。蜻蜓点水似的吻逐渐蔓延热度,她软软地伏在他身上,让他吻遍全身。 …… 没有什么能比灼热的交缠更让人沉迷其间,缠绵之后,褚云羲摸到了她后背的伤疤。虞庆瑶扭了扭身子,道:“别碰。” “怎么了?” “……感觉怪怪的。”她低下眉睫道。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搁在了自己的右腿上,道:“你会介意这吗?” “从来不会!”虞庆瑶挺直了身子,认真道。 褚云羲抚了抚她额前的发缕,“那你身上的小小伤痕,又算得了什么?” 她趴在他心口搂住他的颈,像以前那样用毛茸茸的脑袋顶顶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道:“阿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抿唇笑了笑,扣住了她的手。 …… 次日清晨,他还没完全醒,下意识地伸手将虞庆瑶揽在怀里。可没多久,感觉身上一沉,正待睁眼去看,虞庆瑶却蹬腿踢着被子,皱眉道:“阿容,下去!” 褚云羲尴尬地抓住她,道:“我又没压着你。” “不是说你!”她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从床上拎起白绒绒一物,原来是那小猫不知何时又溜进了屋子,正趴在被子上。这会儿它忽然被高高举起,不由得在半空中爪子乱挠,叫个不停。 “阿容!不听话就再也不喜欢你了。”她板着脸在小猫背上拍了一下,将它送下了床。 猫儿沮丧地抬头望着她,褚云羲也蹙起眉。“以前你叫它阿容也就罢了,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你还那样叫它,我听着别扭。” 虞庆瑶却顾自俯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可是已经叫习惯了,再改名字我和它都会别扭啊。” 小猫阿容抬头瞅瞅褚云羲,喵的叫了一声,音调还转了个弯,似乎也很不乐意。 一个敌不过两个,自己的地位好像果然不高,他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 小小的宅院因为有了虞庆瑶变得活泛起来,她洗衣做饭养花弄草,原本清冷的小院很快增添了生机。只是杂役们叫她夫人,她还是不适应。出门去的时候,别人管她叫赵家娘子,她也会红着脸回来跟褚云羲说。 他揉揉她的发鬟,道:“你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你吗?” “感觉好像变了个身份似的。”她勾住他的手指。 褚云羲却有一阵的出神,虽然已经住在了一起,但两人却并没有真正履行成婚仪式。淮南王谋反一事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五哥现在成了建昌帝,也不可能将虞庆瑶等人的名字从乱党的名册上除去。 她至今还是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真实身份。 想当初为了要正式迎娶她而与太后建昌帝反目,然而经历重重风波之后,却还是没办法实现愿望。 久未与熙元帝联系的他,在那夜里思索了许久,终于写了一封书信,次日交予仆人叫他送去了南京。 他将此事告知了虞庆瑶,又解释道:“不管五哥是如何考量的,你留在我身边这件事还是得先让他知道,以免有人察觉后再从中作梗,到时候他也会觉得我有意隐瞒。” “他不会将我抓起来吗?”虞庆瑶想起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 褚云羲道:“淮南王一党已经被剿灭,五哥现在正励精图治,你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有必要再追着你不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信中说了,若是有可能,请他为傅老将军父子说句话……也不需有意重查旧事,哪怕只要他流露出对傅家的惋惜之意,自然就会有臣子替他们鸣不平,到时候顺水推舟即可。” 她怔了怔,低下头道:“我觉着很难实现了……” 他点点头,道:“我也知道……只是与你说一声,或许五哥登基后有了自己的考量,不会答应,也或许他就算有心相助,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虞庆瑶转身倚着书桌,替他整理着笔墨纸砚,道:“其实能与你悄悄地住在这里,没有旁人的打搅,也是很好的。”她说到此,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忐忑道:“我更希望你的五哥能念及兄弟之情,早日召你回南京。这里虽然清净,但你总是在受苦……” “顺其自然吧,有你之后我就好多了。”他看着院落,坐在了窗前,“我却担心你觉得太寂寞。” “不会啊。”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了想,道,“有你,有小猫,不久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个小陛下……”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又问道:“为何不是小虞庆瑶呢?” 她得意地咬他耳朵:“那我就生一个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虞庆瑶,天天缠着你,要你讲书上看到的奇闻怪事,不讲完不准睡觉。这样一大一小围住你,你会不会烦?”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小时候就没有觉得你烦,以后自然也不会。” “那我……”她刚想说下去,褚云羲却又挽起她的手,道,“一个虞庆瑶两个虞庆瑶我都不嫌烦,只要别再像那时候一样,不声不响走了就好。” 虞庆瑶抿抿唇,牵牵他的手,认真道:“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陛下。” 春风拂开小窗,满院已是新绿萌生,她栽种的花草袅娜着身姿,蕴着浅淡的馨香。墙角草丛一阵簌动,小白猫阿容顶着草芽钻了出来,望见不远处粉蝶翩飞,身子一弓,便如同箭一般地飞纵了出去。 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章 双生莲 天际的残月孤寂黯淡,寒气笼罩着的瓦剌都城一片素白。积雪覆盖着的石板路两侧散落着纸钱,原本应该亮着灯火的百姓家中多数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守城的卫兵从白天开始便紧闭了城门,没有朝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京城。这瓦剌国中向来最为繁华热闹的全州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三面环海,一面与北辽接壤的瓦剌,位于这片古老大陆的东北方向。它数百年来一直是大明的臣属国,但在成佑帝即位后大兴征伐,先后与多个国家动武,渐渐的对宗主国大明也怀有不服。待得大明故君去世,幼帝登基后,瓦剌国便开始减少了朝贡之物,大有不再臣服之意。 那大明幼主登基时年仅六岁,太后也非精明能干之人,朝中大事全仰仗皇叔处理。没过多久便有人以皇叔专断擅权为由,集结了众多官员连番向太后上疏,要求惩治皇叔。在这般情况之下,幼主太后自顾不暇,对瓦剌的异动只是谴责了一番,根本无力采取什么真正的措施。 这样一来,瓦剌国的成佑帝更是自视甚高,不久之后便开始向陆地边疆扩展,开始了与北辽的争斗。 大大小小的战役持续了近十年,起先双方各有输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剌国得不到大明的支持,本身又缺少兵力,在战局中越来越处于下风。瓦剌国内民怨极大,性情暴戾的成佑帝为了要挽回颓势,终于在数月前对北辽发动了最为猛烈的攻势。 为激励士兵,成佑帝不仅许下战胜北辽后人人得以黄金重赏的诺言,更在出战前将宫中最美艳的妃子直接赐予大将享受。此后,瓦剌大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兵分两路向雪山与燕州进攻。雪山位于北辽与大明交接之地,绵延横亘,巍峨壮丽,其中的华盖峰更是北辽龙脉所在。 北辽隆庆帝命吴王率兵奔赴重地燕州,而吴王陛下萧凤举与郡主萧凤盈,则领兵赶往雪山。雪域鏖战直接造成了吴王陛下萧凤举的战死,但随后太子南昀英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率领精兵出京救援,加上吴王集结多方力量,最终将瓦剌大军堵在燕州城外山谷,粮草也尽数烧毁。 在被困三天三夜后,瓦剌大军中有一部分人忍受不了饥寒而意图投降。愤怒的主将正镇压叛乱,北辽大军趁势进攻,将发生内讧的瓦剌十万人马杀得丢盔弃甲,汩汩鲜血在青阳谷汇流成河。踏着一地尸骸,吴王率领大军席卷而去,直奔瓦剌国都方向。 当此之时,瓦剌国内意见纷纭,有人提议向大明求援,有人又说还是和谈为好。数夜失眠的成佑帝暴怒不已,斩杀了数名与他意见不合的大臣,正准备派遣褚廷秀再率兵出击,却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王位之下。 皇四子褚廷秀李衍急忙召太医上前,却发现成佑帝已经气绝身亡。 群臣痛哭流涕,宫中顿时混乱,还是年少稳重的褚廷秀帮助太子处理好了一切。太子含泪即位,是为瓦剌国新君,年号泰和。 年轻的泰和帝甫一登基,北辽方面便传来讯息,说是应吴王要求,让瓦剌即刻送回多年前被扣押的质子褚云羲,否则便要进军全州。这讯息也不知怎的就在全州城内流传开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卷了家财准备逃难。不得已,泰和帝才下令紧闭城门,同时急招重臣进宫商讨对策。 褚廷秀见情势危急便请求新君顾及现状,尽快与北辽和解,也好重拾民心。泰和帝本就是个不喜战争之人,早在先皇多次征讨之时便微有腹诽,但秉承孝道不敢忤逆父皇。如今听得一向信赖的兄弟褚廷秀如此提议,自然是满心同意。但他还没下令,却有大臣上前道:“主君,和解并非易事!如今北辽要求将质子送回,可要是他们一见到萧褚云羲的样子,必定又会迁怒于我方,到时反而惹来灾祸,还请主君三思。” 泰和帝坐在才刚适应的王位上,眉头紧锁,又有一名老臣焦虑道:“张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是要拒绝和谈与北辽强战到底了?眼下崔大将的十万兵马死伤殆尽,我们还拿什么与北辽去拼?” “罗尚书只想着尽快和谈,但我说的事实已摆在眼前。萧褚云羲现在回到北辽,只会给瓦剌带来更大的灾祸!”张姓大臣言辞凛然,一时间大殿中众人议论纷纷,更有人抗声道:“当初北辽与我国互换质子,萧褚云羲初来瓦剌时,先皇对他也算不错。但不到一年时间,我们送去的福王陛下在北辽莫名其妙地病故!臣恳请主君先让北辽对福王陛下的死因给出答案!” 泰和帝沉声道:“此事已经过去多年,北辽当初就说福王陛下乃是感染伤寒病故,如今他们又怎会改口?” “那就干脆将萧褚云羲作为人质,看看吴王是否能不管儿子死活一味强硬下去!”“李大人你这样的说法未免太意气用事,万一吴王不顾一切攻向全州,就算我们杀了他儿子,又能怎样?” 众人还在纷争,褚廷秀上前向泰和帝道:“皇兄,如今再争论旧事已无多大用处。北辽重兵压近,我们若是还对归还质子之事百般推脱,只怕更被他们抓住把柄。” 泰和帝叹了一声:“但寡人也确实有所担心……” “皇兄是怕萧褚云羲见到吴王之后诉苦,从而引发事端?”褚廷秀从容道。 泰和帝颔首,此时有心腹近侍附耳向他低语,褚廷秀见向来温和的泰和帝渐渐神色凝重,双眉也越发蹙起,不禁上前一步:“臣与萧褚云羲交情匪浅,当此危急之时,愿亲去劝说,纾解国难。” “若他始终对瓦剌心怀怨恨呢?”泰和帝挥手让近侍退至一边,继而盯着褚廷秀,眼神复杂。 褚廷秀低眉俯首:“臣必定不会让他说出对瓦剌不利的话语。” ****** 褚廷秀李衍步出大殿的时候,一盏盏素白宫灯在寒风中不住摇晃,石径上投映了斑驳的幻影。手持利刃的卫兵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台阶两侧,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无声的青铜塑像。 看上去,除了各大殿间还环绕着的白色帘幔,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两样。他回望大殿,群臣正三三两两退出,很少有人还在议论,多数人只是低头疾走,像是畏惧这宫廷的寂静肃穆。 他知道这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大臣们此时正忙着赶回家去收拾细软。国难当头,每个人都一样。 夜色中的大殿,沉默地像昏睡的巨兽,灯光渐渐黯淡。 ——不知皇兄坐在王位之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是何等样的心情?褚廷秀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远处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穿过幽深的御花园,走上孤寂的长拱桥,天际的寒星与桥边的明灯上下辉映,点点漾漾,起伏不止。 前方是常年苍翠的山丘,以往是父王闲暇赏玩之地。此时风吹林动,松声凄凄,褚廷秀从山丘下的小路走过,不免感觉有几分寒意。 他抬头眺望,不远处的矮墙后依稀透出了微弱的灯火。褚廷秀紧了紧狐绒斗篷,向山丘斜侧的那个破败院落走去。 院前荒草丛生,本就高低不平的石径几乎为之湮没,褚廷秀伸手一推虚掩的院门,手指上便沾到了窸窸窣窣的铁锈。这里是瓦剌宫中最冷僻的地方,除了他与几个仆役外,寻常是没人知道,更遑论有人前来了。 矮墙上的野草在夜色中顽固挺立,灰白色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中的人在油灯下临窗而坐,映出浅灰的侧影。 褚廷秀在屋前看了这侧影许久,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他不禁踏上一步,轻轻扣着木门,道:“褚云羲。” 窗内的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是微微低着头,只低声道:“进来吧。” 褚廷秀微一犹豫,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堂屋中一片黑暗,他撩开内卧门口的布帘,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少年倚坐在临窗的土炕上。时是寒冬,少年只穿着薄薄的青灰色夹袄,腿上盖了一条布被,膝上的矮桌中央放着粗糙的棋盘。听到褚廷秀进来,他只是稍稍抬了抬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低头拨弄着棋子。 少年眉目清秀,却很是瘦弱,手指尖甚至有些苍白。石头打磨而成的棋子在松木棋盘上轻轻移动,黑白分明,他似乎专注于与自己对弈,对褚廷秀的到来也毫不在意。 褚廷秀顾自走到近前坐在了土炕上,伸手一摸,不觉皱眉:“怎么这般冰冷,底下没有生火?” 少年凝眸于桌上的棋子,过了许久才道:“木柴用光了。” “没人送来吗?”褚廷秀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夜色如墨,只闻风声呼啸。 少年支颐遐思,不经意地道:“好像没有……李兄,陪我下一盘如何?” 褚廷秀犹豫了一下,脱下长靴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人在沉默中对弈,没过多久,少年已将褚廷秀的棋子围困在一隅。 “我又输了。”褚廷秀叹了一下,即便是在室内,仍是呵出了白气。 少年意兴阑珊,拈起棋子:“你心不在焉,又怎会取胜?”褚廷秀无奈,整了整衣衫,看着少年道:“褚云羲,你怎不问问我为何深夜来访?” 萧褚云羲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平静地抬眸望着他道:“你们要杀我?” 褚廷秀微微一怔:“何来此言?” “最近仆役很少过来送水与食物,即便是来时也很匆忙,且都换上了素衣,看样子宫中是有重要人物过世了。”萧褚云羲淡然道,“还有,你从未在夜间来过这里。如今一反常态前来,必定是有急事了。” “那也不能推断出我会来取你性命……”褚廷秀摇着头笑了笑。 “未必是你要取我性命。若我猜得没错,只怕是新皇登基,与北辽的关系发生了改变,那我这个累赘活着也没甚意义了。”萧褚云羲说话的时候,手指始终放在棋盘上,眉睫安静,眼神疏淡。 褚廷秀沉默了片刻,道:“父皇确实过世,如今是我长兄即位。但你有一点猜错了,我瓦剌与你北辽……” “你是瓦剌人,我却并不属于北辽。”萧褚云羲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手指一拂,拨开了掌边的棋子。褚廷秀似乎对他这样的语气早已习惯,继续道:“两国交战多时,如今北辽将我军打败,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们会杀你?” 萧褚云羲不无轻蔑地道:“那莫非是要用我作为要挟?我本是质子,在瓦剌待了十余年,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又错。”褚廷秀摇头,顿了顿,才道,“你父亲提出要求,让我们送你回北辽。” 萧褚云羲的眼神沉寂了下去。桌上的灯火忽忽地跃动了几下,骤然黯淡,接近熄灭。他整个人处于阴影之中,脸容更白,眉眼更黑。 第 109 章 褚廷秀见他不说话,便缓和了语气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回去有何意义?”萧褚云羲很是冷淡,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于微弱的灯焰之上,像是要看着它如何熄灭。 “意义?”褚廷秀环顾四周,“你本就是质子,如今北辽要迎你回朝,我皇兄也不想再与北辽为敌,事情就这样简单。这些年你在瓦剌过得艰难,难道还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萧褚云羲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褚廷秀正色道:“褚云羲,你终究是要回到故国的。但实不相瞒,皇兄虽很想送你回北辽,却又很是担心……” “担心什么?”萧褚云羲直视着他,“十年来我从未出过这个院子,难道你们还怕我泄露什么机密?” “自然不是。”褚廷秀垂下眼帘,低声道,“你父亲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萧褚云羲的目光定住了,似乎正渐渐凝成冰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他知道与否,都是一样。自从他将我送出北辽之后,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不管如何,他是你的父亲,若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只怕会勃然大怒。”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褚云羲的神色,见他还是漠然,不禁道,“褚云羲,你是否还怨恨着那年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萧褚云羲神情为之一冷,唇边却慢慢浮起嘲笑之意。 “如果我说不恨,你会信吗?”他抬头,盯着褚廷秀,眼里藏着尖针。 一丝寒意自褚廷秀心底涌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道:“当年确实是你受苦……不过那些人后来都卷入了谋反案,死的死,疯的疯,再不复先前威赫。”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过去了?”萧褚云羲冷哂。 “你该恨的是无休止的交战。”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战乱,你就不会作为质子来到瓦剌,也不会遭遇坎坷。其实十年来北辽虽占了上风,但连续不断的战争已使两国都耗尽精力,若是再争斗下去……”他望着褚云羲,加重了语气,“即便我们瓦剌最终失败,北辽也必定国力匮乏,而蛰伏已久的大明极有可能趁势进攻,褚云羲你难道不曾考虑到这点?” “李兄,你这些话似乎不应该对我说。”萧褚云羲忽而扬起眉,双手撑着身子,往后倚靠在砖墙上,“我就算回到北辽也不会有什么显赫地位,更不会涉足朝堂,这些国家间的争斗与我又有何相关?” “是否相关,现在就下断言还为时太早。我只希望褚云羲能为两国考虑,不要再将过去的痛苦延续到以后。”褚廷秀说罢,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萧褚云羲顾自看着散乱的棋子,道:“你的意思我明白,瓦剌如今为情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北辽的要求,但你们又怕我回去说了在此地的遭遇,从而再度引发战乱……”他说至此,忽而微笑起来,眉眼间隐含讥诮,“早知如此,你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让我死在雪中,也免得现今这两难处境。” “李衍绝不曾后悔救下你。”褚廷秀低沉而有力地答道。 褚云羲怔了怔,望着漆黑的窗外,听风声呼啸:“李兄,可是很多时候,我都后悔活下来。”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神色亦无悲无苦,但褚廷秀听了此话,却无端地一阵心悸。烛影幽曳,褚廷秀忽地撩起紫金长袍,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萧褚云羲一惊,急忙俯身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挡住了手臂。 褚廷秀直视于他,低声道:“褚云羲,我知你心中始终有怨,但瓦剌如今危在旦夕,我觍颜以知己身份来求你。” 褚云羲眼神收紧,撑着木桌道:“求我?” “是。”褚廷秀神情恳切,语气坚毅,“请看在你我知交一场的份上,放下旧怨,切勿将过去之事告诉令尊。” 烛火光影忽明忽暗,萧褚云羲脸色微白,怔坐了许久,哑声道:“我本来就不曾打算告诉他。” “当真?”褚廷秀抬头,眼眸在烛火映照下尤显深邃。 “你救过我,我不会骗你。”萧褚云羲一字一字道。 …… 褚廷秀离开小屋后,矮桌上的灯焰摇了几下,最终还是油尽火灭。屋子陷入了黑暗,萧褚云羲独自坐在寂静中。 今晚云深无月,窗纸间寒气袭人。棋盘上的棋局早已不再是先前的模样,他伸手抓起了数枚棋子,然后再慢慢松开手,听着棋子纷纷掉落在石盒中,叮叮当当,清冷决绝。 这夜他睡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如以往那样难以入眠,却不仅仅是因为双腿在这寒冷的冬天疼痛难忍。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纷扬不已,就算是闭着眼睛,也难以阻挡往事如洪流汹涌而来。 眼中酸涩,他艰难地翻过身,自枕边摸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盒子。黑暗里,他的手指抚过盒上斑驳花纹,久已模糊的记忆中,天空碧蓝无垠,年幼的他骑着雪白的小马在草原上驰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是一双温柔的手。 ****** 黄昏时分,辽阔的草原一片枯黄,天际呈现出橙红深蓝交错的绚丽景象。远处有古朴城池屹立于山峦之间,回上京的马队在城外驻扎了下来。虞庆瑶才撩开车帘,南昀英已来到她身前:“凤盈,你稍后进昊天城休息。” “是前面的那座城?我自己去吗?”虞庆瑶见其余人等都忙着搭建帐篷,不禁问道。 南昀英笑了笑:“当然不会,罗攀带人守卫着你,城中相对安全,不必在这餐风饮露。”说话间,罗攀已经率着一群卫兵来到马车前,向虞庆瑶道:“郡主,瞧太子殿下考虑得多周到!这荒山野岭中好不容易才有一座小城,他就想到要让您进城休息一晚了!” 虞庆瑶颇为尴尬,南昀英表情平淡,似乎并没有在意。她只得问他:“那你呢?” “大军不便进城,我要留在这里。”南昀英说罢,朝罗攀招了招手。罗攀便笑嘻嘻地让车夫启程,两列卫兵整整齐齐地护在左右,簇拥着马车朝余晖中的昊天城而去。虞庆瑶轻轻挑起车窗上的毡帘往后张望,一身戎装的南昀英已大步走向营帐,但不知为何,他却又在半途停步,侧转了身子朝她的方向望来。虞庆瑶急忙放下了帘子,唯恐被他看到后发生误解。 之前一路上她虽有心想避开众人,但四周皆是荒野也无处可去,如今总算渐渐出现城池,应该是离都城越来越近了。可是一旦回到上京,也就意味着她将面对所谓的父亲与更多的家臣仆人,还有什么久别的弟弟……虞庆瑶想到此不免担忧起来,若是身处王府,恐怕更难逃脱。再者吴王半生征战沙场,刀下斩杀敌寇无数,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她其实并非自己的女儿,又会怎样处置?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而现在南昀英派人送她进入昊天城休息,倒是给了她一个逃脱的机会。 …… 前方传来沉沉声响,昊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罗攀等人护送着马车进入了这座古城。或许是因为天色将晚,又或许是塞外本就人烟稀少,即便是进入了城中,街道上也甚是安静。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透过车帘观察城中地形,见沿街也有店铺,但生意并不兴旺,多数家庭门户紧闭,俨然已经进入了夜间。 她不由微微皱眉,心中盘算着自己如果逃离后,应该往的藏身。正思索间,风势忽起,一时间街边的灯笼与帘幔摇曳不已,满地落叶更是打着旋飘飞向远处。虞庆瑶只觉一阵发寒,奇怪的是,这种寒意并不像是仅仅因为朔风扑面,更多的则是来源于一种莫名的恐慌。 两边的士兵依旧静穆行进,街上行人匆匆,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虞庆瑶还是感觉不对劲,她重重放下帘子,坐在马车内兀自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暗中窥视着她。即便是她躲回了车内,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也依旧存在。 ****** 马车在一座看上去有一些年头的府邸前停下,虞庆瑶本以为北方民族都是牧马散居,倒没想到原来北辽的大片疆域与大明接壤,在某些方面已渐渐汉化。头戴狐绒帽子的地方官员已诚惶诚恐地迎上前来,罗攀一本正经地吩咐官员好生伺候郡主,虞庆瑶不知这人身份,只得面无表情地略微颔首。 “下官知道郡主身体不适,已有所准备。”官员一招手,已有人抬着软轿上前,这份殷勤倒是让虞庆瑶不太适应。周围的仆役忙个不停,罗攀率着卫兵将虞庆瑶送入府邸。 她在进入府门的一瞬,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头张望。暮色浓重,风吹着枯叶从枝头坠落,街道尽头空无一人。 进府后虽身处簇拥之中,虞庆瑶仍是心神不宁,因此筵席上她推说精神不济,只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在佣人的陪伴下回屋休息。 临出大厅时,她回头向罗攀道:“我以前的武器遗失了,现在需要防身利器。”罗攀急忙奉上腰间宝剑,虞庆瑶却摇头道:“我只要那件兵器就可以。” 说罢,她轻轻抬手,指向院中一名武士手持的武器。那是一柄五爪倒钩,每个倒钩都磨得锋利尖锐,一端系着长长的铁链。罗攀一怔,随即召来武士,将五爪倒钩献给了虞庆瑶。 虞庆瑶故作老练地接过这武器,随即快步回了内院。等到支开了佣人,她立即紧闭房门,仔仔细细地在房中检查了一遍,直至确信一切安全后,才疲惫地坐在了床榻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有侍女送来了华丽的灯盏,虞庆瑶向侍女打听院中的卫兵是否还在。侍女道:“将军吩咐过,卫兵要一直在院中守着,不能离开。” 虞庆瑶无奈地让她离开,本想借着离开大军的机会逃脱,但眼下卫兵时刻守护,让她的计划又变得困难。她和衣躺下,左臂不慎撞到床栏,之前被注射过的地方还有些疼痛。 她卷起衣袖,当时注射之处的针眼现在已经难以寻觅,但手指按到那里,还会感觉到肌肤底下微微发疼。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推了一下,肌肤之下竟似乎有一粒硬物。 第 110章 ——这是什么?! 虞庆瑶心中讶异,再次触及那硬物,但始终无法探知肌肤下的情形。 于是她只能攥着刚得到的利刃,倚在床前伺机而动。 夜渐渐深了,屋内寂静无声,她如夜猫般惊起,用丝带束起了长发,又将五爪倒钩紧紧束在腰间。这东西虽然看起来阴森,却与她以往攀岩时的工具颇为相像。她悄悄地以指甲划开纸窗往外窥视,院中火把晃动,兵士们正在来回巡视。虞庆瑶微微皱眉,正想着怎样才能制造混乱趁势出逃,忽然听到屋顶上瓦片一阵轻响。 她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向上抬头,那声音如波浪般由远及近,只一瞬间又向另一侧传去。与此同时,院中响起士兵的叫声:“有刺客!” 原本平静的宅院中顿时脚步声纷乱,虞庆瑶躲在门后,听得士兵们一边呼喊着一边往这边奔来。她还未及解下腰间的武器,已有人用力敲着门。“郡主,您一切可好?”罗攀焦急地问道。 “没事,外面怎么了?”虞庆瑶急忙回应。 “卫兵发现有黑影在屋顶晃动,您千万不要出来!”罗攀说罢,转身便领着手下准备上屋顶仔细巡查,谁料对面围墙上黑影一晃,一道赤红色的光倏然向着正屋射来。 “保护郡主!”罗攀大惊,挥剑朝红光斩下,其余的卫兵纷纷以盾牌护在房门口。但他的宝剑才一接近红光,便觉一股灼热自剑尖直贯手臂,罗攀顿觉掌心剧痛,长剑当啷落地。他也算一名猛将,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不禁惊愕万分。卫兵们见状后手持盾牌飞速向前,那道红光忽又往上一抬,竟绕过卫兵们的头顶直刺向正屋窗户。 黑暗中,红光刹那间射穿了窗纸,如利剑般刺进屋中。 “郡主!”罗攀飞奔至房门前,但屋内却无人应答。“放箭!”他急转身发令,无数弩箭射向对面高墙。墙头树影摇曳,也看不清是否有人藏身其间。罗攀趁此时用力撞开房门,想看看郡主是否受伤,岂料才一踏进房间,只见屋中空空荡荡,竟已不见郡主身影! 罗攀惊得一身冷汗,此时卫兵在门口叫起来:“将军,那人不见了!”他退出房间,高举起火把一望,见高墙下落了一地弩箭,但墙头已没了人影。 “先别管他,郡主失踪了,快找!”他朝着面面相觑的众人大喊。 ****** 宅院中沸反盈天的时候,虞庆瑶正拼了命似的在夜色中奔逃。当那道红光穿透窗纸直射进屋时,她正躲在门边窥视,一侧脸,只觉眼前一片赤红,四周的空气顿时发热。 她一下子跌倒在地,随风飘起的几缕长发顷刻间化为乌有,弥漫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的眼睛干涩无比,从地上爬起后跌跌撞撞奔到离门最远的后窗边,忽然意识到这诡异的射线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时代原有的东西。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虞庆瑶的心再不能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用力撞击着房门,她在慌乱中推开后窗,见不远处就是围墙,便抛出腰间武器。倒钩钩住了墙头,她顺势跃出窗口,借力爬上围墙,再沿着墙边大树而下,匆忙离开了院子。 夜间的风扑卷而来,虞庆瑶回望宅院,隐约中见屋顶上方又有红色光点闪现,犹如野兽之眼,在暗处窥伺猎物。她急促地呼吸着,转身便朝着小巷那端飞奔。 腿上的伤处牵扯得紧,她扶着墙壁踉跄奔跑,这条小巷狭窄幽长,两边全是高墙,并无人家。虞庆瑶只想找个僻静之地躲藏起来,但跑至精疲力尽也无处藏身,正在喘息之余,斜上方的围墙上忽有动静。 虞庆瑶惊觉抬头,还未看清状况,已有一团黑影顺势扑下。她惊叫一声往后躲闪,那黑影却已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重重推至后方围墙边。 对方力道猛烈,她只能以后背抵住围墙,狠狠踢向那人膝盖。那人迅疾闪身,虞庆瑶趁势掷出五爪倒钩,寒光凛凛的尖爪挟着啸叫朝对方胸前飞去。 那人的身形却快得不似人类,倏然间竟将利爪一举擒住,猛地发力,便将虞庆瑶连同那铁索一同甩出数丈开外。虞庆瑶人在半空已失去平衡,“嘭”的一声,便撞在围墙之上。背部剧痛无比,晕眩中只听脚步声迅速接近,对方已迫至近前。 黑暗中,她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那人双目的位置却隐隐透着赤色的光。 “你在这里?”他在她近前站定,用低沉的声音说。 虞庆瑶浑身发紧,眼见他又将迫近,忽听远处喊声连连,火把晃动间脚步纷杂,尽朝着这边而来。那人却不以为意,俯身间便擒向虞庆瑶咽喉,虞庆瑶见势不妙,急忙尖叫一声。 “是郡主!”巷口处一阵喧哗,众人加速奔向这边。那人骤然回头,虞庆瑶趁此机会将手中利爪往身后围墙上一抛,抓着铁索便往上攀去。不料双腿一沉,竟被那人一把抓住脚踝。她正挣扎之际,耳听得风声萧萧,一支支利箭尽朝那人背后飞去。 那人为避羽箭身形一侧,虞庆瑶借机发力猛地踹在他肩上,拼命爬上高墙,也不顾身后究竟是何情况,咬牙便向下方跃去。却不料落地时震到伤口,痛得难以站起,一下子跌倒在冷硬的石板上。 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高墙上有人呼喊:“郡主可曾受伤?!” 虞庆瑶狼狈不堪,瘸着腿站起一看,原是圆脸大眼的罗攀。一时无奈尴尬,只得道:“还好……那个人呢?” “跑了!”罗攀一撑围墙,跃到她身后,气喘吁吁,“末将一箭射中他手臂,本要冲上去活捉,谁晓得他猛地回头,两眼中竟似有火光,看来是个怪物!郡主刚才为什么跑出官衙,是怕那怪物吗?” “是,是啊……”虞庆瑶撩起鬓边长发,掩饰了过去。此时众士兵绕过高墙过来接应,她无法逃脱,只能步履艰难地随着他们转回巷子。夜色深重,心有余悸的虞庆瑶眺望四周,黑漆漆的已无那人身影。 然而就在她回到之前遭遇袭击的地方,却觉脚下一硬,踩到了某种异物。 低头一望,有一个方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微光。罗攀也看到了这物,不禁问道:“郡主,那是什么?” 虞庆瑶一晃神,马上俯身将那个物件藏在掌心,淡然道:“没什么,是我掉下来的首饰而已。”罗攀未放在心上,继续陪在她身边往前走去。 寒风卷落枯叶,虞庆瑶却更心神不宁。她低下头,微微摊开手掌,一只男式手表的指针清晰地发着绿光。 ****** 南昀英在当夜就得知了此事,他急速派兵翻查全城,连周边的郊野都不曾放过。但派出的人都是无功而返,没有人找到那个刺客的下落,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南昀英前来询问详情,虞庆瑶捂着伤处坐在床上,颇感为难:“当时天黑,我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而且才过了一两分钟我就昏了过去。” “一两分钟?”南昀英愣了神,诧异地看着虞庆瑶。她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解释道:“就是只过了一会儿时间。” 他慢慢点头,望着她道:“凤盈,自从你失去记忆后,说话的语气也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虞庆瑶装作茫然,“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南昀英倒是笑了笑,“你时常跟着吴王操练兵马,自幼性格爽直,做事干脆利落。众人都说你若是男子汉,必定是我们北辽的第一勇士。” ——果然是个厉害女将。虞庆瑶在心底说着,脸上却是惭愧之色,“难怪大家都觉得我变了。” “不碍事。你是受了伤,不会有人怪你。”南昀英见她低着眼睫,与以往相比更增添了几分楚楚之色,不禁俯身温和道,“我会将你尽快送回上京,不再让你遇到危险。” 虞庆瑶一抬头,正望见他充满男子气息的脸容,不觉往里侧避让了一下。他却很从容地道:“明天我们就动身,一路上我会吩咐部下再多加防范。” “……好。多谢你。”她只得答应。南昀英见她一直捂着腿,不禁问道:“我听罗攀说你当时爬到高墙上,那个怪物有如此可怕?” “……我以前没见过那样的怪物……”虞庆瑶侧过脸,心里有点发虚。他却坐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擅自离去,否则我一时找不到你,也无法解救。” 他的掌心灼热,让虞庆瑶倍感不安。“殿下……你能松松手吗?”她故作淡定地看看他。 南昀英这才一省,很快松开手笑了笑:“抱歉,我只是太过着急。” “我知道,多谢殿下的关心。”虞庆瑶低声道。 “其实你不必如此见外。我们以前相处甚为融洽。”他专注地看着虞庆瑶,似乎想观察到她的内心。虞庆瑶不太自然地支颐道:“是吗?只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眼角渐渐流露笑意:“其实,哪怕你完全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只要能平安就好。”说罢,又抬手替她放下床榻前的帘幔,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出去了,稍后就让人送药过来,你敷完后早些休息。” “……谢谢。”虞庆瑶坐在白色帘幔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微微起伏。 此后南昀英果然严加布置,虞庆瑶也不敢再贸然离开马队。那个双目能闪现红光的“人”似乎就这样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只手表还留在虞庆瑶身边,她几乎会以为只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但事实不容怀疑,在这个古老的时代中,还有另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腿上的伤势使她无法再逃离,未知的异类也似乎给了她额外的警示。就这样,虞庆瑶随着这庞大马队,一日日地接近了都城。《 》 110-120 第 111章 上京,整片陆地北部最为繁华富足之地。如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外族人,恐怕很难将这座昌盛奇丽的古城与茫茫雪原、浩浩沙漠联系在一起。但事实就是如此,还未真正进入国都,虞庆瑶便已觉天朗气清。临窗远眺,只见平野辽阔望不见尽头,再远处则是一抹清河静静流淌,似与碧青蓝天融为一体。 就在那大朵白云之下,一座巍峨古城屹立于远方,绵长城墙上垛口与瞭望台数不胜数,如傲视长空的武士。城楼上的铜铃轻轻摇晃,幽远铃音又如异域美人般弥散着缠绵的香。 虞庆瑶被这景象震慑了心神。作为油画专业的学生,她也曾去过西域采风,但看到的多是无尽沙丘,即便有城池,也是后来复建而成。与眼前之景相比,那些重建的城市显得奢华浮夸,完全没有了古朴厚重的味道。 苍鹰自白云间翱翔而来,在城墙上方骄傲地盘旋。黑底金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缓缓而开,有盛装官吏急趋出迎,又有武士列队飞奔而来。晴空下阳光刺眼,武士们手中的长戟耀着银光。城门前很快便聚集了人潮,卫兵们不得不以身体作为阻拦,将百姓都挡在外层。马队穿过城门,虞庆瑶端坐于马车上,虽装作淡然,心底却也有几分紧张。 喧哗声中,远处忽传来沉沉号角,战马腾跃嘶鸣不止。虞庆瑶不由撩开车帘,却见百姓皆已跪伏在地,不断地顶礼膜拜。也不知何处飘来漫天碎屑,色泽暗金,轻盈似叶,纷纷扬扬飘于风中。 “这是什么?”虞庆瑶不禁轻声发问。 “金莲花。”车边的随行恭敬道,“凡是前方得胜的将士归来,百姓都会以此花相迎。” 这时风吹帘动,原先在半空中飘飞的暗金色碎屑旋转着落在了她臂间。虞庆瑶低头拈起,这才发现原来是干枯花瓣,轻轻一用力,花瓣未曾像她想象的那样变得粉碎,手指间便萦绕了若有若无的味道。 芬芳苦涩,交缠于一,挥之不去,邈远绵长。 她一恍惚,这气味,却让她想到了曾经与那个人一起饮过的鸡尾酒。在C国求学最艰难的时候,她经常坐在寒冷的广场上替游客画素描,但微薄的收入还是无法支撑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只能靠着干瘪的面包与超市中快要过期的打折食材度日。直至后来,学姐将她介绍到一家叫做“MOON”的酒吧打工。 她还记得去应聘的那天,天下着小雪,她披散着及腰的长发奔进店门,简单的妆容掩盖不了疲惫的容貌,眉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花。酒吧内浮动着炫目的光,正对着她的吧台上,放着一杯浅绿与深蓝层层递进的鸡尾酒,在喧嚣中,安静地好像独自开放的花。 再后来,她认识了那杯酒的调制者。他与她一样黑眼睛黄皮肤,却从小生活在C国。 “和你绘画一样,我是在酒杯中画出自己想象的美景。”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微笑着递给她一杯酒。她抿了一口,入口微酸,继而甘甜沁入心扉,但在唇齿间却又有淡淡的苦涩回旋。 “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她满怀好奇地望着他。 “风中影姿。”沈予辉轻轻地举起晶莹剔透的酒杯,蓝绿交错的光影映照在虞庆瑶脸上,有一种波光浮动的梦幻。 ****** 城楼上的号角声随风传远,呜呜然飘于北辽皇宫上空。“皇上,太子殿下护送吴王郡主回朝了!”内侍急匆匆传来讯息,本来正看着幼子读书的隆庆帝这才起身往崇光殿而去。 皇帝才入大殿不久,南昀英便领着虞庆瑶前来参见。虞庆瑶未及回到府中便被换上北辽最为华贵的狐裘长袍,头顶更是戴着层层叠叠的黄金冠簪,以往不爱繁琐饰品的她如今被玛瑙宝石所环绕,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跟着南昀英觐见隆庆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隆庆帝问及萧凤举因何死在雪原,她便依照上次南昀英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南昀英见她说话时还略显局促,便提醒父亲道:“凤盈郡主被发现时昏倒在雪中,醒来后对以往的事情已经都忘记了。” “竟有此事?!”隆庆帝一惊。随之前来接受犒赏的萧灼炎与罗攀更是极其详尽将那天发现虞庆瑶的场面说给皇帝听,大殿右首的一名老臣不禁感慨道:“虽然吴王陛下不幸遇难,但郡主绝处逢生,应该是天神庇佑,不忍看我北辽再损伤一员女将。” “太傅说的甚是。”隆庆帝听后也颔首,“等吴王回朝后,朕会为其陛下举行国葬,以彰显忠烈。”说罢,即刻下达口谕,敕令先将萧凤举之棺木送至萧氏宗祠,并命萧灼炎与罗攀率人守护灵柩,等待吴王归来。 “父皇,吴王可曾继续前进,一举攻破瓦剌国都?”南昀英不失时机地上前问道。 隆庆帝沉吟道:“昨日前方传来战报,吴王已攻下罗州,距离都城全州仅有三个城池了。” “如此看来,瓦剌很快就会属于我们北辽了!”南昀英意气激扬,满怀憧憬地望向隆庆帝。 隆庆帝却并没有像他那样激动,只是道:“在瓦剌尚未将萧褚云羲送回我们北辽之前,吴王也不会贸然进攻,以免他们将褚云羲作为人质,伤及他的性命。” “既然如此,一旦萧褚云羲进了我北辽境内,吴王则可全力进攻,再无后顾之忧。”南昀英说着,看了看沉默寡言的虞庆瑶,又道,“这样一来,也算是替不幸殉国的陛下报仇了。” 他说得义正言辞,殿上的其他大臣却并没有应和,只是都望向隆庆帝。南昀英心生疑惑,抬头望着皇帝:“父皇,您难道不想彻底打败瓦剌?” 隆庆帝微微一笑:“臻儿,前日瓦剌使者奉泰和帝手书而来,他们除了答应送回萧褚云羲之外,还愿意从今之后每年奉送白银八万,骏马千匹,另加玛瑙珍珠皆以千数……”他说话时眉宇间颇带得意,南昀英却越听越心寒,没等他说罢就急道:“父皇不会是答应了他们吧?” 隆庆帝脸色一变,沉声道:“怎么,朕做出决定还需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南昀英只觉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但又不能当面顶撞,只得强忍着愤懑重重道:“儿臣不敢!但儿臣不明白,眼下我们北辽胜券在握,只要吴王再一鼓作气全力进军,就能攻下瓦剌都城!到时候不要说什么千匹骏马八万白银,整个瓦剌都是我们的,连同东边绵延群山以及偌大海域,对北辽有百利而无一害,父皇为什么要在此时与瓦剌停战?!” 大殿中群臣见太子语气加重,皆面露尴尬。高坐于龙椅上的隆庆帝脸上浮现怒意,不由斥道:“你说的轻巧!我北辽大军长途奔袭打到罗州,攻城的时间已由起初的一两日逐渐增长至十多日,兵马亦疲惫至极。若是朕再强行要他们攻向瓦剌,瓦剌国君也不会坐以待毙,万一战事不利,朕岂不是成了不顾将士生死之辈?!” “自古作战皆是穷尽心力,又怎会轻而易举就能攻城克敌?再说吴王身经百战,瓦剌还有谁能抵挡得住他的军威……”南昀英还待争辩,深感受到顶撞的隆庆帝当即打断他的话:“你只会夸夸其谈,不用再说!” 南昀英却执著道:“父皇如果不愿让吴王再度出战,儿臣愿意披甲上阵!总也好过就这样白白浪费良机!” 隆庆帝怒极而起,叱道:“朕已经与瓦剌准备和议,你休要再在这里逞强!”说罢,竟一拂袍袖,转身便走。 众大臣不敢劝阻,南昀英紧抿双唇站在原地。太傅耶律昌见此局面,忙上前朝着皇帝的背影拱手道:“圣上,太子亦是一心想要使我朝更加强盛,才过于急切了些,还请体谅他对国事的一番赤忱。” 隆庆帝本已大步走下宝座,听到后脚步一顿,铁青着脸道:“太傅,烦请你日后对他多加教导!” “臣谨遵圣命。”耶律昌一揖到底,顺带又以余光瞥了南昀英一眼,暗示他俯首认错。但南昀英却只是望着隆庆帝的背影不出声。 隆庆帝哼了一声,侧身朝着南昀英道:“瓦剌使者说了,褚廷秀已将萧褚云羲送出全州。你与凤盈郡主即刻上路,去将他接回!” 南昀英此时才强忍着不满反问:“为何还要带着凤盈?她已奔波疲惫……” “那要问萧褚云羲!是他提出的要求。”隆庆帝犹带愠色,快步离去。 萧灼炎等人本来一心欢喜地进宫领赏,眼见气氛不对,一时都不敢上前。殿上大臣们低声议论了几句,见君王已退朝,便也纷纷向南昀英告辞,随后各自离开。 萧灼炎与罗攀不知该如何是好,虞庆瑶见状,只好走到了南昀英身边。此时的他眉宇间的怒气已渐渐消散,但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已经空无人影的龙椅。繁复的雕饰间,赤红宝石熠熠生光,却透出一股寒意。 虞庆瑶站了片刻,见他还是兀自出神,不禁道:“父子之间发生争吵也在所难免,我们还是先走吧。” 南昀英忽然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心里不免有点发憷,尴尬道:“我说错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说罢,转身出了崇光殿。虞庆瑶与萧灼炎等人跟在他身后,他脚步极快,一直走至白玉长阶尽头,才停了下来。 碧空无垠,宫峦巍峨,南昀英望着天际翩跹浮云,眉间微蹙。 虞庆瑶见他还是郁郁寡欢,便开解道:“其实打仗又有什么好?难得有和平可享,那些士兵和百姓们不知多高兴呢!” 南昀英不禁一怔,回头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冬阳洒下斑驳金影,落在她的华彩锦裙间,闪闪烁烁,耀亮了一方天地。步摇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春水涟漪,漾起万千波光。 “凤盈,你果真变了许多。”他慨叹。 “是吗?”虞庆瑶一惊,“以前的我不会这样说话?” “那是自然。你不是最爱征战沙场,纵情杀敌吗?”他颇为认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虞庆瑶抿了抿唇,将视线移到远处巍峨的楼宇间:“一直厮杀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感到累的吧?” 南昀英踌躇万般,末了,只长叹一声。 “走吧,启程去燕州。” ****** 宫门前车马整肃,即将出发。 南昀英端坐雪白骏马之上,已换了装束。与先前的戎装打扮不同,如今的他卸去盔甲。赤金冠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浅黄色锦袍剪裁精细,周身皆以玄黑狐绒作为镶边,于华贵中又显沉稳。 虞庆瑶撩起车帘,“为什么瓦剌国送回质子,却要你和我前去迎接?”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虞庆瑶直言:“我本以为瓦剌既然有意求和,就会直接将褚云羲送到上京。再有,吴王……” “你说什么?”南昀英忽而眼神一收。 “啊,不是,我说我父王……”她急忙转口,“他不是在瓦剌境内吗?为什么不是他去接回褚云羲?”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缓缓道:“之前瓦剌国只是派遣使者来请求我朝停战,父皇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还需要他们派出可信的人亲自来我们北辽签下盟约才作数。因此目前你父亲还不能撤兵回朝,以防瓦剌人出尔反尔。另外,你忘记了最关键一点——是褚云羲要求你前去接他。” “好像是这样。”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南昀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眼睛:“他一向与你最亲密,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丝毫没变。我希望你在见到他之后,能想起过去。” 远处钟声震荡,惊起飞鸟无数,虞庆瑶心神不宁间,马车缓缓而动。 第 112 章 宫阙肃穆,内侍匆匆穿过幽深长廊,到了御花园门前。隆庆帝正快步而来,内侍小步上前低声道:“太子已经和郡主启程离京。” 隆庆帝颔首,不发一词地继续前行。不远处有一十来岁的孩童正在临帖习字,一旁的石桌上摆满色泽娇嫩的糕点,圆润晶莹,煞是诱人。但这孩子却毫不分心,起笔严谨,神情专注。 身披银红斗篷的彤妃正从旁指点,见隆庆帝大步流星,眉宇间却含着不悦,忙起身柔柔拜道:“圣上。” “平身。”隆庆帝一挥手,兴致索然。 那本来还在认真临摹的孩子抛下笔,扑至他身前:“父皇!” 隆庆帝心头怒气这才稍稍消散,拉着他坐到石桌边。宫女上前端送茶点,彤妃却将她们屏退,亲自捧起碧绿如翠的糕点送至皇帝口边。“圣上,这是从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长寿果,还请品尝一番。” 隆庆帝摇摇头,取过糕点递与孩子,道:“朕没有食欲,给致儿吃了便好。” “多谢父皇!”耶律致不过十岁左右,却依着大人的模样一丝不苟地跪拜叩谢,随后又将糕点奉送到彤妃面前,“母妃一直等着父皇回来,还没有用餐,请母妃先尝尝。” 彤妃眼中含喜,隆庆帝也颔首道:“致儿向来都温文懂事。” “致儿,你方才在练字前跟我怎么说的,再说一遍给父王听。”彤妃向孩子微微笑道。 “嗯。”耶律致伏在隆庆帝膝头,“父皇,你何时有空?我想跟您一起去狩猎,学学射箭的本领。” 隆庆帝拈着胡须笑道:“好说,待瓦剌国与我朝定下盟约后,朕便带你去好好狩猎一番。” 耶律致欢喜不已,彤妃见隆庆帝缓和了脸色,便温言细语问道:“圣上方才与何人生气?怎么回来时愁容满面?” 隆庆帝一边抚着耶律致,一边冷冷道:“臻儿越长大越意气用事,刚才在大殿上竟敢违逆朕,想要叫吴王一举攻下瓦剌国都。” “原来又是太子殿下惹圣上发怒……”彤妃蹙眉,倒了美酒递与隆庆帝。耶律致毕竟年少,听得此事后不禁道:“父皇,我听说吴王作战厉害极了,把瓦剌军队打得大败。” 隆庆帝望了他一眼,举杯缓缓而饮。彤妃试探道:“那圣上是真的准备与瓦剌议和了?” “难道你们都愿意让吴王打下瓦剌?”隆庆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这北辽的江山,毕竟还是我耶律一家所有,他萧益若是果真大举进军攻破瓦剌,岂不是成了万人之上的英雄?” “万人之上?”耶律致眨着眼睛,“太傅说,凡是臣子都只能居于君王之下。吴王再厉害,又怎能超过父皇?” 隆庆帝拍拍他的背:“你要记住,树高易折,人也一样。” 耶律致似懂非懂,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彤妃唇边微含笑意,抬手拢了拢鬓发,随即又替隆庆帝斟满了美酒。 ****** 马队迤逦穿过城门,南昀英回首望去,远处日光渐淡,宫殿已消隐不见。此时距离他一路奔波赶回上京,不过半日时间。 一声轻响,虞庆瑶打开了马车窗户,脸色略显苍白。南昀英回过神来,侧脸问道:“凤盈,这一路都未曾让你回到王府休息,可还禁受得住?” “是有些累……”虞庆瑶撑着下颔,不想违心回答。南昀英此时倒像是已经恢复了寻常心态,温和道:“我知道,你腿伤才愈合不久。不过此去燕州一路都有驿站,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餐露宿。” 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望着路边枯树,想到没多久便要面对那所谓的“弟弟”,便是一阵烦乱。 “萧灼炎与罗攀奉命去宗祠守护陛下灵柩,等你父王返回上京,会再与你一同前去祭奠。那时候,褚云羲也回到了你身边。”南昀英为缓解她的愁闷随意说着,虞庆瑶却忽而问道:“当初两国交换质子,我们将褚云羲送去瓦剌,那瓦剌难道没有送人过来吗?” “自然是有的,不然当时怎会答应。”南昀英顿了顿,“瓦剌质子是福王陛下,福王是他们前任君王的兄长。” “那这个质子呢?” “……他到北辽后不足一年便因病去世了。” 虞庆瑶一怔:“所以引起了两国交战?” “也不全是。”南昀英犹豫了一下,“父王当时派遣使臣送去书信致歉,并想将褚云羲接回,但福王在瓦剌权势极大,又素与吴王交恶,便阻止了此事。那时我朝与大明发生龃龉,父王也无心再与瓦剌争执,接回褚云羲的事便就此作罢。此后两国之间日益不合,瓦剌成佑帝在福王的怂恿下,一再侵犯我北辽疆土,战役就此而起,褚云羲回国之事,便被彻底搁置了。” 虞庆瑶蹙眉道:“难道北……我父王也没有坚持要将褚云羲接回吗?”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你父王率兵四处征战,的还有心思顾及此事?何况你兄长年满十六便随军参战,颇有吴王雄风,或许你父王起初还思念褚云羲,后来便也只能压制在心中,将所有精力都投注于陛下身上了吧?” 虞庆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总觉自己的思想与他不合,即便说了也不能引起共鸣,便沉默了下去。南昀英看看她,问道:“凤盈,你看起来闷闷不乐,是否想到了褚云羲与你的往事?” “没,没有……”她慌忙解释,抬头道,“我只是还不太明白,瓦剌送来的是福王陛下,为什么我们送去的却是褚云羲,而不是陛下?” 南昀英扬眉,似是有些讶异:“这个问题……恕我不能直接说与你听了,或许等你父王回来后,你可以再问问他。” 虞庆瑶茫然。 此后一路并无异常事情发生,前往燕州途中皆有驿站,南昀英只带了数百禁卫随行,行动起来要比先前从雪山返回时更为方便。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心怀忐忑。自从那夜在昊天城遇到怪人后,她就时常被噩梦惊醒。 捡到的那只手表还藏在她身边,她在夜间曾悄悄取出研究过。幽绿的光点每到夜晚便愈加显著,只是指针始终停在七点四十一分,虞庆瑶试着在手表两侧寻找按钮,可奇怪的是,这手表上根本找不到调整时间的地方。背后钢盖中间倒是有一公分大小的圆形凹陷,上面隐隐约约还刻有指纹,虞庆瑶将每个手指都按上去试过,但不起任何作用。 她的心里有隐隐的担忧,但始终不敢确定。 ****** 离开上京的第六天傍晚,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燕州。燕州位于北辽东北方向,距离瓦剌不远。与坐落于草原中的上京不同,此地位于茫茫戈壁之畔,风中尽是沙粒,虞庆瑶只能以纱巾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眸子。 车队在城门外停驻了下来,她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中,等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也即是她成为凤盈郡主后所要面对的第一个“亲人”。 夕阳越来越黯淡,车外的马匹在低声嘶鸣。除此以外,便是呼啸而过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乱舞。 “来了!”忽有人在不远处叫了一声,随后,外面便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虞庆瑶怔坐着,南昀英敲着车窗道:“凤盈,出来吧!” 她不知为何很是慌乱,急忙掀开了车帘。斜阳如血,云层低沉,漫无边际的荒地间还有积雪未化,灰白枯黄绵延至远方。就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处,有一列马队正缓缓而来。 清冷的铜铃声在风中时有时无,飘渺难寻。 虞庆瑶自从穿越到北辽后也经历了不少意外,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安。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会让她心怀焦虑。 马队越来越近,这一列骏马竟皆是雪白如云,只有马蹄为乌黑,鬃毛飞扬间,宛如神驹。为首一个男子身着素白宽袖长袍,头戴网质黑笠,帽檐两侧丝带飘飞,让虞庆瑶想到了曾经在历史书籍上看到的某国服饰。待得近了,可望到他衣袍正中以金色丝线绣有繁复花纹,加之深紫镶边,正衬得容颜如玉,儒雅不凡。 “这是谁?”她不禁轻声问南昀英。 “瓦剌褚廷秀。”南昀英低声应答。 说话间,白袍年轻人已到近前,先行下马深揖道:“想必您便是北辽太子了,在下瓦剌李衍。”南昀英将马鞭交给卫兵后,下马回礼:“有劳褚廷秀将褚云羲送回,听我父皇说,您也将随我们前往上京?” 褚廷秀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些许无奈。他侧身抬臂指着那绵长马队:“皇兄命我献上白银玛瑙,以表达瓦剌希望停战的心意,还请太子殿下过目。” “先不忙,褚云羲在的?”南昀英虽是这样说着,双目却望向马队中的沉沉木箱,似是要窥视其中是否真的只装着财物。 “请随我来。”褚廷秀转身示意,南昀英随即带着虞庆瑶跟着他往马队方向而去。 一辆马车停在沙地间,厚重的车帘静静低垂。褚廷秀微微俯身,朝车帘后低声道:“褚云羲,北辽的人来接你了。” 车内并无回应,褚廷秀缓缓伸手撩起了帘子。 昏暗的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着素白狐裘的少年。与褚廷秀的温文尔雅不同,雍容的狐裘长袍穿在这少年身上,却显得他冷若冰雪。车帘掀起的时候,他只是寂静地低垂着眉睫,直到南昀英叫了声“褚云羲”,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双目,却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只存活于属于自己的世界中。 南昀英微微一怔,打量着少年,微笑道:“褚云羲?你可还记得我?你被送走前进过皇宫,我那时就站在父皇身边。” 褚云羲用审度的眼神望着他,却不说话。虞庆瑶望着车中的少年,一时也不能出声,褚廷秀正待开口,褚云羲却又慢慢地将视线转移到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自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少年有一种让人浑身发寒的气质。此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更是如同芒刺在背。他的眼眸墨黑坚冷,像是用千年寒冰雕琢出来一般,看她一眼,就如冰锥深深扎进心底。 她努力做出欢欣的样子,到他面前温柔道:“褚云羲,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呢!” 褚云羲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始终盯着虞庆瑶。过了片刻,才以缺乏生机的声音反问道:“你是谁?” 虞庆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南昀英不禁道:“你不认识她了?她就是凤盈,你的姐姐。” 萧褚云羲墨黑的瞳仁似乎收缩了一下,随即紧紧抿着唇,再度盯着虞庆瑶。褚廷秀不解道:“褚云羲,不是你要求郡主亲自来接你回去吗?之前你还说能一眼就认出她……” “毕竟分别十多年了,褚云羲离开北辽的时候还很小,一时认不出姐姐也并不奇怪。”南昀英眼角带笑,又向虞庆瑶侧身轻语,“他在瓦剌独自生活了那么久,只怕性情也与以前不同了,不要见怪。” “没什么……”虞庆瑶打起精神,好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南昀英抬手示意,随从驾着一辆华贵马车到了近前,他朝褚廷秀道:“这是父皇得知褚云羲要回北辽,命人特意准备好的马车。” 褚廷秀微微一怔,下意识瞟了褚云羲一眼,道:“果然想得周到,只是褚云羲行动不便……” 南昀英和虞庆瑶均愣了愣,就在这时,褚廷秀一弯腰,让萧褚云羲的手臂搁在他的肩上,随后一用力,竟将他抱出了马车。 雪白的狐裘长袍遮掩不住褚云羲瘦削的身形,更遮掩不住他那乏力下垂的双腿。 北辽这边的人没有思想准备,南昀英震惊之余低声呵斥,随从这才急忙上前接应。虞庆瑶本来正站在马车前,眼见自己挡着碍事,便赶紧往后退去。谁知一抬头,却正撞上褚云羲那冰冷的目光。 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褚云羲送进北辽这边的马车,少年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她,似乎想望到她的心底。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虞庆瑶简直想逃。 第 113章 关于褚云羲不能站立的事,褚廷秀在随后是这样解释的:多年前天寒地冻,褚云羲身体本来就弱,不慎染病后又跌倒在冰上,摔断了腿骨,因而落下了残疾,再也无法站起。 “这样的大事你们为何隐瞒至今?!”南昀英一改先前的态度,怒目而视。 褚廷秀弯腰深揖,再度道歉:“当时两国正在鏖战,彼此兵戎相见,先皇便没有及时告知贵国。我们也让宫中御医为褚云羲诊治,只是摔得太重,最终没能治好。” “褚云羲,他此言可真?”南昀英一把撩起车帘,朝着静默的褚云羲质问。褚云羲看看他,移开视线,低声道:“那还能是怎样?” “……好,等回朝后见过我父皇,再细究此事!”南昀英对褚云羲这冷淡的态度也有些不悦,放下帘子后径直带人去检查褚廷秀带来的财物。 虞庆瑶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不安。待检查完毕,南昀英当即下令返回上京,虞庆瑶正掩起纱巾想要回马车上,却听褚廷秀在后方道:“太子殿下,褚云羲有事相求。” “什么?”南昀英皱眉回头。 褚廷秀平静道:“他想请郡主与他坐同一辆车。” 虞庆瑶一惊,下意识道:“我怎么能跟他一起……” “您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不能坐一辆车?”褚廷秀彬彬有礼地站在那辆马车边,“北辽人向来不拘小节,应该并不会在意这些。” 虞庆瑶一想到那个少年就犯怵,她求救似的望向南昀英,可他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去吧,问清楚刚才褚廷秀说的是否是实话,此事关系重大。” “可我跟他不熟……”她很是抗拒,南昀英却没再给她机会,直接将她推到了马车前。 ******* 再宽敞的车厢内,若是对面坐了个面无表情的人,也会让人感到空间格外拥挤。马车颠簸着重新启程,车门紧闭,窗上的帘子也拉下了,里面昏暗无光。虞庆瑶斜着身子坐在角落,这样可以不直接面对萧褚云羲,心里稍许安宁一些。但没过多久,他忽然开口:“你为何不愿看我一眼?” “没,没有啊!”她只好抬头看了看处于阴影中的少年,硬挤出一句,“我对你,有点陌生……” “是因为我变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有点奇怪,带着微微的上扬。 虞庆瑶尴尬道:“不是,其实有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失忆了。” 隆隆的车轮声中,少年寂静了片刻,似在考虑着什么,忽道:“失忆?” 虞庆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稀奇的词汇,只好道:“就是说,我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包括所有的亲人朋友。” 始终冷静的少年震惊地抬头望着她,许久才道:“怎么会?” 她苦恼地道:“之前瓦剌与北辽发生战争。我遭遇了暴风雪,而且与大哥失散,在冰天雪地中昏倒了,醒来后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大哥呢?”褚云羲的脸色更显苍白。 “大哥他……在突围中受了伤,后来为了找我,死在了风雪中……” 萧褚云羲似是深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说话。虞庆瑶用眼角余光偷窥他,正在想着怎么才能谈到之前南昀英交代的问题,他却又低声道:“那你是连我也不记得了?” 虞庆瑶愣了愣,随即道:“是啊。”她顿了顿,试探问道,“那个……褚云羲,你是什么时候摔伤了腿?” 他闭着嘴没有吭声。虞庆瑶又问了一遍,少年依旧沉默以对。她挪了一下位置,坐到他对面,双手撑在膝上,微微弯着腰看看他,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受到那个褚廷秀的要挟,所以不敢说真话吧?” 他抬起眼望着她,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生怕被他看出什么不对劲,急忙背倚着车壁,掩起面纱:“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真的是姐姐吗?”他突然发问,注视着她,眼神复杂。 虞庆瑶心底一惊,忙假笑着掩饰:“你怎么这样问?” “因为觉得不像。”他直截了当,神情冷寂。 她绷起脸,肃然道:“褚云羲,你离开北辽已经十多年了吧,现在的我,又怎么可能与当年一模一样?” 他迅疾反诘:“那你为何口口声声叫我褚云羲,以前你只以小弟称我。” 虞庆瑶脸上燥热,强作怒色:“不是说了我忘记了一切吗?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见面就怀疑起我的身份?” 褚云羲紧抿着唇,望了她许久,最终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 因天色已晚,车队回到燕州城内后,便早已有官员安排好一切,只等着南昀英驾临行宫。行宫位于燕州城南,虽不如上京皇宫恢弘壮观,但在夜色中远望,只见一盏盏明灯灼灼生光,与寥廓夜幕中的璀璨群星相映,犹如大漠中散落的珍珠,别有一种奇幻之美。 行宫前有一天然湖泊,潋滟微波随风而起,星光月影跃动不已,银芒闪烁,令人沉醉。马车从湖上石桥缓缓驶过,虞庆瑶有意别过脸望着窗外,好让自己不用一直对着萧褚云羲。 远处城墙绵延,再往外就是浩瀚沙漠,虞庆瑶正在出神,隐约间却觉夜色下似有暗红光痕一闪而没。她怔了一怔,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忙再次探身望向远方,唯见黑沉沉城楼起伏,再无其他异常之象。 虽是如此,但她还是抓着窗棂,发了好一阵呆。 “你在看什么?”寂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了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却见萧褚云羲正望着自己,桥上明灯的光投映在他眼眸中,明亮间透出三分寒冷,七分孤寂。 虞庆瑶放下帘子,正色道:“只是看一下景色。”她说着,见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态度冷淡,不禁道,“你已经不再是质子,为什么还是郁郁寡欢?” 他垂下视线,道:“不觉得有何高兴之处。” “回到了故乡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她微微蹙眉。 他将目光移至她脸上,不动声色道:“我不知何谓故乡。” 虞庆瑶愣了愣,这少年看似文弱青涩,但言语间冷漠异常,让她难以继续交谈下去。 “凤盈,今晚我们住在行宫。”沉寂中,南昀英在外敲了敲车壁。虞庆瑶打开车门,见马车已停在朱红色宫门前,有人抬着乘舆等在一旁。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虞庆瑶坐上乘舆,侧身一望,便见卫兵们正将褚云羲背出马车,褚廷秀始终跟在左右,看样子对褚云羲很是关心。 南昀英策马来到她近旁,低声问道:“可问出什么来?” “……没有,他几乎不愿开口。”虞庆瑶失落道。 南昀英皱了皱眉,见褚云羲已坐上乘舆,褚廷秀上马随行,正与他低声交谈。南昀英便假装与虞庆瑶亲近,靠拢到她身边,小声叮嘱:“在我们回到上京前,一定要让褚云羲说出受伤的实情,否则父皇一旦与瓦剌签下盟约,再想开战就更麻烦。” “可他……”虞庆瑶还没说完,南昀英已经策马往前去了。侍卫们抬起乘舆,虞庆瑶忙扶着两侧扶手,回首间,却见褚云羲在不远处正望着她。 她板起脸坐正了身子,没有再朝后看。 ****** 在持灯宫女的引导下,虞庆瑶被迎至一处幽静宫苑。南昀英安排宫女带领褚廷秀与褚云羲去休息,褚云羲却道:“我还有些话想与姐姐说。” “今天已经很累了,明日再聊好吗?”虞庆瑶不知他为何忽然要留下,只得向他微笑。 “许久没见姐姐,姐姐难道不想与我叙旧?”少年坐在乘舆上,依旧低垂着眼睫,话语声不高,尾音却上扬,隐隐露出反诘之意。 “但我现在头疼。”她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抓狂。 南昀英见状,只得道:“既然凤盈不适,那就早些休息,褚云羲你也一路辛苦,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褚廷秀始终安静地站在褚云羲身边,此刻侧身与褚云羲低语几句,说的却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褚云羲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南昀英扬眉道:“褚廷秀有什么话是要与褚云羲私下交谈的吗?” 褚廷秀一笑,作揖道:“抱歉,鄙人只是劝褚云羲不要任性。因为褚云羲在瓦剌已经十年有余,故此我一时不留心,与他说了瓦剌话,并非有意让殿下听不明白。” 南昀英还待开口,褚云羲已抬手道:“姐姐头疼,我就先行告辞,不打搅姐姐休息。” 虞庆瑶松了口气,目送侍卫引着他们缓缓离去,回头见南昀英双眉微蹙,似是还有心事。“你还在想着褚云羲受伤的事?”她不由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屏退了两侧的宫女,又负手走到庭院一角的假山前。 此处亭台楼阁颇有中原气息,但檐下匾额间刻有潦草字迹,却又与汉字完全不同,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南昀英忽回头道:“凤盈,以前你也曾随你父亲一起来过这里,说是喜爱这别致的布局,如今可还有印象?” 虞庆瑶转目望向院中草木,只得道:“看了有几分熟悉之感。” 南昀英走回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已命人连夜赶往边疆,将褚云羲残疾的事告知吴王。” 虞庆瑶吃了一惊:“可是你还不确定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管是否真如李衍所说,褚云羲终究是废掉了双腿,瓦剌难辞其咎。”南昀英语含愠意,看着她道,“你兄长已经战死沙场,而今吴王只剩褚云羲这个儿子,却又被瓦剌国弄成残废,这对你们吴王府来说,岂不是最坏的消息?” “……那,我父王是不是会即刻从边境赶回?”虞庆瑶不安起来。 南昀英颔首,望向天际道:“这就不知了。不过之前你兄长的死讯传至军中,他便已经是强忍悲痛,为了打败瓦剌大军才没有回来。但我想,当他知道陛下已死,所有的希望应该都在褚云羲身上了吧……” 虞庆瑶听了此话,虽知自己只是暂冒郡主身份,但想到吴王三个子女中其实只剩下萧褚云羲一人,且又再也无法继承父业驰骋疆场,心情不免也沉重起来。 夜风回旋,吹起她额前金箔花钿,更吹动腰间玉石坠饰,铃铃作响。略微出神间,忽觉肩头一沉,南昀英已将手搭在了她肩上。虞庆瑶一惊,他却很自然地示意她望向远处:“我知道你以前一直都恨不能身为男儿为国杀敌,但你毕竟是女子,且已年满二十。你若是真要替你父亲分忧,便应该早日择人而嫁,繁衍子息,你父王必定也希望如此。” 虞庆瑶头脑一阵发昏,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怀憧憬,态度诚恳,仿佛在为她谋划着最重要的大事,可这样的话在她听来却着实惊愕。“……殿下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事,而且最近发生那么多事情,只怕父王也没有心情让我出嫁……”她纠结半晌,才想出这样不得罪人的回答。 南昀英笑起来:“那倒未必,等他回来后,我可以替你询问他的意见。” 虞庆瑶急道:“但我兄长不是才去世吗?难道我不要守孝?” “……兄长去世,作为妹妹的你只需穿戴素衣满三月即可。怎么你就这样不愿意出嫁?”南昀英诧异地看着她,手臂下滑,似是想揽向她腰间。 “殿下我要休息了!”虞庆瑶几乎要跳起来,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抽身后退。南昀英双眉一皱,握住她袍袖道:“凤盈,你现在为何对我这般抵触?” “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她急忙解释,但南昀英却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看着她道:“为什么你现在连性情都变了许多?以前你并不会如此抗拒,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令你感到不满?” “我……”虞庆瑶被他紧握着手腕,抬头便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禁一时心慌。却在此时,从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南昀英侧身一望,竟是四名侍卫抬着乘舆快步而来,萧褚云羲披着雪白狐裘,正神情淡然地倚坐其上。 “姐姐,原来你还未回屋休息。”他微微扬起眉,眼里带着些许了然。 第 11 4章 “褚云羲,你怎么又回来了?”趁着南昀英回身之际,虞庆瑶轻轻收回手,迎上前去。 侍卫们将乘舆放在庭院中,褚云羲抬头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刚才听说姐姐头疼,我想到行李中备有良药,便带来给姐姐试用一下。” 南昀英走到虞庆瑶身后,与她离得极近,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坐在乘舆上的萧褚云羲似乎显得有些卑微渺小。他抬起下颔,道:“褚云羲真是有心了,其实只需差人送来即可,又何必专程来这里?” “别人不知如何敷用,这是瓦剌的秘药。”萧褚云羲嘴角上扬,不卑不亢地望着面前比他高的人。 虞庆瑶急于摆脱刚才的尴尬处境,便蹲在萧褚云羲身前道:“多谢你,褚云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让虞庆瑶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盒子。这木盒只有手掌大小,四四方方,做工简陋,也没有任何雕饰。南昀英睨着她手中的盒子,道:“这里面是药丸?” “是。”萧褚云羲端坐着道,“姐姐,我随你进屋去,好为你治病。” 虞庆瑶略有犹豫,他随即又朝南昀英道:“时间已晚,殿下不如早些回寝宫休息,我为姐姐解除头痛后也会即刻离开。” 南昀英看看他,笑道:“那就有劳褚云羲,希望凤盈的头痛之感可以消除。”说罢,挥手让侍卫背起褚云羲,将他送入了堂屋。 虞庆瑶握着木盒站在门槛边,南昀英侧身向她低语:“你觉得他真是来替你治病吗?”她抬眼望着他,还未回答,他已带着侍卫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曲径尽头。 “姐姐,你怎还站在风口,不怕头痛更甚吗?”烛光摇曳下,一身素白的褚云羲坐在堂中,望着兀自出神的虞庆瑶。 ****** “其实现在痛得也不是很厉害了。”虞庆瑶关上雕花门扉,转身望着面前的少年。之前在马车与褚云羲虽也相对而坐,但其间光线暗淡,看得并不真切。此时青铜烛台上明烛闪耀,光亮在他白皙脸上跃动,倒显得他还略带几分青涩。他眼形狭长,瞳仁极黑,在烛影下宁静内敛,但一抬眼,扇形眼睫微微上挑,又带着清冷高傲之意。 “你以前就时常这样,十多年过去了,头痛痼疾还是未曾根除。”他一边说着,一边整了整长袍下摆,覆盖住了自己的双足。虞庆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下他的双腿,很快又收回目光,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麻烦将蜡烛递给我。”他淡淡地道。 “要蜡烛干什么?”她蹙眉回头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让人捉摸不透。他却很自然地斜倚在椅背上,伸手拿过她放在桌上的木盒,“不是说了为你疗治吗?” 说话间,木盒已被他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光闪闪的细针。虞庆瑶看到这种尖利的东西就觉得头皮发麻,不禁道:“你之前不是说给我带了药吗?这些针又是做什么的?” “刺穴,我在瓦剌学会的。”他简单地回答着,见她不给他拿蜡烛,便自己扶着座椅探身去够。高高的烛台离他尚有一段距离,他努力地伸出右臂,但竭尽全力之下却还是只能勉强触及烛台。 虞庆瑶怕他摔倒,只得走上前取下一支蜡烛,他伸手想接,却被她抬肘挡开。“有烛油,烫的!”说话间,虞庆瑶已将那蜡烛小心翼翼地放置于桌上。 褚云羲的手指在一排银针上轻轻划过,最终拈起最细的一枚,将那针尖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微微一跳,灼着针尖,流丽生色。虞庆瑶攥着衣襟:“我不想刺穴。” 他自顾自地烧灼着银针,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虞庆瑶皱眉道:“褚云羲,多谢你过来探望,我现在就找人送你回去。” “为什么?”褚云羲这才抬起眼眸,带着些许的诧异。 “没什么,我已经不觉得头痛了。”虞庆瑶说罢,伸手便想去拿开那支蜡烛。不料褚云羲动作更快,她的手才伸出,已被他一把扣住,虞庆瑶挣脱不得,看似瘦弱的他竟有如此大的手劲,让她很是意外。 “干什么?!”虞庆瑶急道。 “坐在我身前。”他依旧抓着她的手,似是唯恐她逃走。 虞庆瑶恨不能让他即刻离去,但又不能与他翻脸,只得软了语气:“我真的不想刺针,你为什么非要勉强我?” “姐姐你与以前完全不同了。”褚云羲忽然说了那么一句,指掌暗中用力,扣紧她的手腕。 虞庆瑶呆了呆,勉强笑道:“你是觉得我胆小了吗?你要知道,一个人失忆之后,性格也许也会变的……” “是吗?这刺穴之术是从中原流传而来,有时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说不定你经我刺穴之后就能恢复正常了呢。”褚云羲说着便微笑起来,可这看似无邪的笑容在虞庆瑶看来显得别有用心。 “你是对我有怀疑?”她见好话说尽也不管用,便索性直视着他,“从见面之后,你就总是用审度的眼神看着我,现在忽然深夜折返,难道真是为了给我治病?” 褚云羲抬头望着她,眼神竟含着不屑:“那你说我是为何而来?” “我为什么要说?!你到底有什么居心?!”虞庆瑶强硬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的眉梢动了动,不含情感地反诘:“只怕是你心虚,才会对我如此戒备吧?” “我戒备?你又何尝不是?”她顿了顿,盯着他的双腿,“还有,你真的是因为摔倒在冰上才变成这样的吗?那个始终跟在你身边的褚廷秀,其实一直在威胁你吧?” 萧褚云羲垂下眼睫,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那种漠然神态,好似虞庆瑶所说的话与他完全无关。 “给个回复好吗?”虞庆瑶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紧紧抿着唇,烛影飘忽,映在他雪白狐裘间,错落有致,宛如梅瓣。虞庆瑶最忍受不了这种沉闷场面,不由着急道:“说话,萧褚云羲!” “要我说什么?”他冷冷道。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是试探的话,请你回去,我要睡觉了!还有,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你要是觉得我很陌生就跟我保持距离,不要再来故弄玄虚!”她说着,“啪”的一声合上盖子,一把推到了他面前。 ——她嘴上锋利,心中却还是有点虚,因此一鼓作气地说罢之后,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屋中很是寂静,过了片刻,她才听到褚云羲缓缓道:“我没有故弄玄虚。” 虞庆瑶怔了怔,他又继续道:“小时候你就犯过头痛的毛病,父王命人从大明边境抓来大夫替你以银针刺穴,只有那样才可以缓解你的疼痛。我曾说过,姐姐,等我长大了,会去大明学习医理,替你彻底治好痼疾。”说至此,他顿了顿,却没有看她,“但是不久之后,我就被送到瓦剌做了质子。” 虞庆瑶本是侧身对着他,此时不禁望了他一眼,褚云羲的视线始终落在青砖地面上,似乎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颇感纠结,犹豫着不知应该如何接话,褚云羲将桌上的木盒收入袖中,“既然你不再需要我替你治病,那我以后不会再拿出这些东西了。” 虞庆瑶心里有些酸,感觉自己似乎是太过敏感也太过急躁,误伤了他的好心。她转身望着木盒:“银针是你专门带回来的?” 他没有看她,只是道:“我本来以为你会高兴。”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低眉侧目,神情中带着几分落寞。 这样的神情,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当她与父亲的关系还不算那么糟糕的时候,为了给父亲准备生日礼物,她每天晚上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编织。可是当她赶在父亲生日那天编织好丝线娃娃,从中午等到傍晚,准备给他一份惊喜时,他却连家都没有回。蛋糕上的蜡烛由灿烂至燃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她攥着娃娃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虞庆瑶默默地叹了口气,弯腰望着褚云羲:“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试一试你新学的本领,我可以做一下实验品。” 他略怔了怔:“什么意思……” “别管这些。”虞庆瑶正色道,“说吧,你要刺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后背处,可治头痛之疾。” “……你是要我脱光衣服吗?!”先前的同情心一下子跑光,虞庆瑶涨红了脸,脑子里居然浮现出为了治病必须要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的那些老土桥段。 褚云羲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怔了怔道:“不需要,只是后颈,你将衣领解开,最多露出肩膀即可。” “……好吧……”她环顾四周,虽然门窗紧闭,但屋内还是很冷。于是搬来凳子坐在他面前,伸手呵了几口气,背对着他解开了衣襟。 绒袄褪去后,层层叠叠的衣衫滑落至肩膀下,肌肤暴露在外,果然很是寒冷。 她绷紧了肌肤,等着那种酸楚的感觉降临,但奇怪的是,坐在她身后的褚云羲却没有立即刺下银针。 “喂,褚云羲,快点啊!”她冷得直打哆嗦。 话音才落,忽觉后背处轻轻一触,有人抚过了她的肌肤。 他的动作似乎还带着几分犹豫,但微冷的指尖停留于她颈下,许久不曾移开。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战,她不是没有与异性接触过,但这种寂静中的轻触,却让她心底浮起异样的感觉。“你干什么?!”她惊愕之余,猛地收紧衣襟,回过身怒冲冲盯着他。 眼前的萧褚云羲却似乎比她更震惊,黑澄澄的眼眸里不再是冰雪一般的清冷,而是一江秋水起了波澜。 “你不是说要扎针吗?为什么动手动脚?!”虞庆瑶觉得自己受了骗,霍然起身质问。 萧褚云羲深深呼吸,眼神波动,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忽然开口叫道:“姐姐。” 虞庆瑶一怔,从见面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叫她。虽然她其实并不是他的姐姐,但这一声情真意切,竟也让她一时愣住。 “你,你到底搞什么啊?”虞庆瑶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慌乱中扣着衣襟。 “没什么。”他竟如释重负,双手撑着椅子,“你后颈下方有朱红色的印记,我见过,不会认错。” “原来你还是为了验证我的身份?”虞庆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但忽然一转念,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我后颈处的印记?!” 褚云羲愣了愣,竟稍显局促:“小时候去找你,你在沐浴……碰巧看到了而已。” 虞庆瑶张了张嘴,紧紧攥着衣衫,魂不守舍地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说世界上有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还是在她的认知范围内的话,那么为什么就连真正的萧凤盈身上的印记,在她身上也同样存在?! 第 115章 “姐姐,你怎么了?莫非是真的犯了头痛病?”褚云羲见她神情恍惚,不觉又去取银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无力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他本已打开盒子,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停下了动作。“是生我的气?”他抬起头,眼含谨慎。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没有生气,褚云羲,你先回去吧。” “……好。”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再次合起木盒。虞庆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有所动作,这才反应过来,忙站起低声道:“我去叫人来送你走。” 褚云羲默然点头。 ****** 因先前的宫女均被南昀英屏退的缘故,庭院中甚是寂静,虞庆瑶打开屋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城市不同,此处夜空如铺展无垠的沉沉墨缎,寥落星莹缀于其间,更显渺远幽深。 她未穿绒袄,冒着严寒快步走下台阶,随后习惯性地撩开层层袍袖,微微露出左腕间的那只夜光表。因怕被人发现,她始终都将此物藏在身上,身侧无人时便会琢磨摆弄,希望能从中探寻到那夜不速之客的来历。 月光下,指针还是纹丝不动,虞庆瑶望着这唯一能让她感到与现实世界有所联系的物件,一时出神。 忽然间,表盘间的十二个光点闪烁起来,原先微弱的绿光越来越亮,如同十二颗钻石,光芒耀人眼目。 虞庆瑶一惊,这时候原先总是不动的指针也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开始挣扎着向前移动。她不禁后退一步,按着手表抬头四顾。远处宫殿高墙如暗影山峦,风过之处忽见红芒一闪,竟有黑影在西边宫殿屋顶上急速潜行,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她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了那夜在昊天城遇到的“怪物”,当即飞快地转身奔上台阶,冲进屋子后“嘭”的一声关紧屋门,重重地抵住了门闩。 褚云羲不明所以,见她背倚着大门脸色发白,不禁诧异道;“姐姐为何这样惊慌?” “不要出声!”她急切喝止,继而又到处搜寻,情急之下搬了檀木座椅抵在门后,却觉得还不够安全。褚云羲坐在桌边,看着她在屋中手忙脚乱,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虞庆瑶正忙着堵门,无暇多加解释,只道:“有刺客。” 褚云羲一惊:“那怎么不见侍卫前来?!” “他们还没有发现,明白了吗?”她气喘吁吁地将另一把椅子推到门后,回头见他还坐在那里,便奔回他身前,正色道:“你就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大惊小怪!” “既有刺客就应该通知侍卫!……”褚云羲话音未落,屋顶却忽然传来波浪般的响声,虞庆瑶惊愕间抬头,褚云羲却惊呼:“你的手!” 虞庆瑶惊觉低头,但见左腕间的夜光表竟发出艳绿的光芒,直透过重重衣衫,好似一团碧绿的火焰。 “别喊!”她一把扯下手表,紧紧攥在手中。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红光倏然自窗外射进,暗黄色窗纸只散出一股青烟便化为乌有。“小心!”虞庆瑶眼见红光飞速扫来,一把拽住褚云羲便想将他拖离座椅。但他双腿不能站立,被她强行一拽便摔到地上。 红光紧贴着两人脸庞斜射而过,此时庭院中传来数声女子惊呼,想必是从别处回来的宫女发现了异样。虞庆瑶跪行到窗下,抓着窗棂便朝外张望。院中一名宫女吓得跌坐在地,身边的灯笼正熊熊燃烧,另两名宫女则瑟缩着往后急退,脸上带着惊恐万分的神色。 虞庆瑶的手心冒着汗,那枚夜光表在她掌中还在幽幽发光。 “姐姐,别靠近窗口!”褚云羲扶着椅子想要站起,但终是无能为力。虞庆瑶顾不上回头看他,此时远处灯火亮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人影憧憧,众多护卫手持兵刃冲进院门,顷刻间就将三名受惊的宫女护在身后,白晃晃的刀剑在灯光下泛出寒光。 “什么人胆敢私闯行宫?!”为首的护卫厉声呵斥,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给我上!”首领一声令下,众护卫如潮涌般扑上。虞庆瑶在窗内看不到他们面前的到底是什么敌人,只见红光乍现,如镭射般直刺四方,惨叫声接二连三,原本勇猛的护卫们竟纷纷跌倒在地,捂着脸面哀号不已。 她心生寒意,急忙伏在窗下,转头间见褚云羲正吃力地往这边移动,忙压低声音道:“别过来!”岂料话音未落,窗外红光一现,竟突然有一只手穿破纸窗,径直抓住了虞庆瑶的长发。 虞庆瑶惊呼出声,抬臂紧抓着那人的手腕,但窗外的人力量极大,不等她有所反抗就已将她整个人从窗口拽出。 咔咔作响,窗棂尽断。 “姐姐!”褚云羲脸色发白,奋力朝前爬去。窗外黑影晃动,只听宫女们尖叫声起,又闻弓箭萧萧作响,间杂着南昀英的呵斥声。 等到褚云羲费尽力气推开大门时,只见远远近近火把起伏,大批人马已将院落团团围住,南昀英却领着众护卫朝外飞奔而去。 纷乱之中,褚廷秀穿过人群直奔到屋前,俯身抓着褚云羲的手道:“你可曾受伤?” “没有。”他急促呼吸,望遍周围却找不到想见的人,“姐姐呢?!我的姐姐呢?!” 褚廷秀皱眉,回头望着沉沉黑夜,“有个黑影抓着她跃上屋顶,很快就消失不见。” ****** 行宫内火光明灭,黑影如猎豹般飞速地腾跃穿梭,从一座宫殿的琉璃瓦上掠至另一座宫殿的檐角。 虞庆瑶被那个人挟在臂下动弹不得,肋骨痛得几乎像是断裂了一般,夜风席卷而来,她手脚已经冻僵,只剩呼吸的力气。远处有呼喊声此起彼伏,她隐约能望见火把如蛇阵,在各个宫落间穿行,但地面上的侍卫一时之间却还很难追及这个挟持着她的人。 他弓腰弹跃,纵身跃上北边的宫殿屋顶,落下时身形一矮,如伺机出击的野兽般蹲伏在檐角,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虞庆瑶被他紧扣着咽喉,无法发出声音,又觉后背猛地一痛,已被抵在尖耸上挑的檐牙处。月光隐现,在他墨黑的护目镜上反射出一抹寒色。他穿着完全是现代样式的灰黑制服,双肩的银质肩章隐隐发亮。 “你到底是谁?”虞庆瑶趁着他微微松开手指的间隙,喘息着道。 “虞庆瑶,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在虞庆瑶听来却只觉心猛然一沉。 ——海力图。那个当初将她押出监狱的人。 夜光表、护目镜、赤红色光波、灰黑色制服……她虽早有揣测,但一经证实,还是心惊。 “你跟我是同时穿越过来的?”她盯着他问道。 海力图的手还扣着她的咽喉,手指有力,掌心温度极低。“把通讯器交给我。”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含感情地发出指令。 “通讯器?”虞庆瑶呼吸困难,意识也有些模糊。他却更紧了紧手指,加重语气道:“上次被你拿走的东西。” 虞庆瑶头脑混乱,想了想才道:“你是说,那个夜光表?” “是。在的?”他迫近了她。虞庆瑶的后背抵在檐角,半个身子已经倾斜出去,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立即从高处坠下。大风卷乱了她的长发,她抓着他的手腕,挣扎道:“不在,大概是丢在了房间里……” “去拿。”海力图冷冷地说着,此时不远处的石径间有一列侍卫飞奔而来,当先之人提起灯笼,隐隐望到宫殿檐角似有人影,便高声叫喊起来。 转眼间,手持火把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汇聚而来。 “你逃不掉的。”虞庆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墨黑的护目镜。 “你以为我杀不了他们?”他冷哂。 “就算杀光他们,你也回不去,不是吗?!”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忽然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压低声音道:“下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必须交出通讯器。记住,我随时会再来找你。”说罢,将虞庆瑶往屋顶方向一推,自己则飞速地掠出,很快就跃上另一座宫殿之巅,消失于茫茫月色中。 ****** 一番混乱之后,虞庆瑶终于被救了下来。站在夜风中的她发髻散乱,绯红腰带亦被撕断,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南昀英一边急令部下四处搜寻,一边解下狐绒斗篷披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道:“据部下所说,那人眼中能发出赤红光焰,莫非就是当日在昊天城袭击你的人?” 虞庆瑶勉强镇定了心神,道:“应该就是他。” “他是什么来历,为何将你带至屋顶?” “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斗篷,避开了南昀英的目光。南昀英微一皱眉:“如果他是有所企图,怎会一句话都不跟你说?” 虞庆瑶急道:“他抓住我之后就一味奔逃,很快你们就追来了。” 南昀英犹带沉思之色,忽听有人叫了声“姐姐”。他回头一望,见夜色下护卫们抬着乘舆快步而来,褚云羲远远地望到了虞庆瑶,便挺直了身子,眼里满是焦急。 虞庆瑶亦回转了身,乘舆还未停下,褚云羲便问道:“姐姐,你可曾被那怪物所伤?” 她摇摇头:“还好,只有一些擦伤,并没有大碍。” “那就好……”褚云羲望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随即又抿唇不语。南昀英见褚廷秀亦陪在褚云羲身边,微一忖度,上前道:“褚廷秀殿下,你之前也看到了那怪人的背影,不知有无什么看法?” 褚廷秀微微一怔,道:“在下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飞檐走壁之人,今夜还是第一次得见。” “是吗?”南昀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自从郡主从雪原被救回后,这已是第二次遭到袭击,只怕此人极有可能是因着她的身份而来。” 褚廷秀的神色依旧温和:“太子的意思是,那怪人与吴王有仇,故此找到郡主妄图报复?” 虞庆瑶皱着眉望向南昀英,南昀英却笑了笑:“也有可能是此人想抓住凤盈作为要挟。” 褚廷秀讶然道:“何以见得?” “说实话之前他已两度得手,若真的只是想报复,恐怕凤盈未必能完好地站在这里了。”南昀英说着,扫视了虞庆瑶一眼,继而道,“因此我更觉得那人是别有所图。” 褚廷秀一怔,随即郑重其事道:“既然这样,殿下可要好好保护郡主,以免她再遭受袭击。” “若是那人敢再来犯,我北辽众多勇士定不会再让他逃脱。”南昀英看着他,缓缓道,“褚廷秀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万一你有何闪失,瓦剌国与我北辽之间的盟约,可就无法履行了。” 褚廷秀笑了笑,揖道:“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他二人在此对话,虞庆瑶早已冻得浑身冰冷,但又不能打断他们的交谈。褚云羲朝她望了一眼,忽低声道:“殿下,既然那人已走,就先让姐姐回房,她已被风吹了许久。” 南昀英这才一省,随即唤来护卫送郡主回去。虞庆瑶记得自己在被海力图抓住的那一瞬间,因受惊而松开手,那只夜光表应该就掉在房中。她现在只想着赶快找到此物,不能让别人捡拾了去,故此未再与褚云羲告别,急匆匆地跟着南昀英快步离去。 众人慢慢散去,褚廷秀的随从亦抬起乘舆。四周火光摇曳,褚云羲坐在乘舆上侧过身子,望着虞庆瑶远去的身影,忽而喊道:“姐姐。” 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正疾行远去的虞庆瑶闻声回头,微带诧异:“什么事?” 褚云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没什么了,你早些休息。” 虞庆瑶茫然,他却侧过脸低声吩咐,随从们抬着乘舆转向了另外的方向,褚云羲坐在上面,也没再回头。 ****** 这小小的疑惑并未在虞庆瑶心里留下多少影响,她一路疾行,很快便回到了院落。南昀英在院门前吩咐众人加紧戒备,虞庆瑶趁机溜进了屋子。 房间内烛火已灭,桌椅横斜凌乱,想来是刚才众人全都出去找她,没人进来整理。她松了一口气,反手掩上房门便潜行至窗下。黑暗中,地上一片沉寂,并没有那种幽幽绿光。 虞庆瑶心里一慌,跪在地上细细寻摸,还是一无所获。她又不甘心地点燃了蜡烛,可找遍整个房间后,带给她的只有绝望。 ——夜光表不见了。 第 116章 辗转反侧了一夜,虞庆瑶在天光刚刚发白的时候便起来了。匆匆忙忙地梳洗了一下,裹着绒袄披着斗篷奔出了院落。宫女们才刚开始洒扫,见她这般样子,不禁叫道:“郡主,您要去的?” “我找褚云羲。”她快步朝前,院门口的侍卫见状,急忙上前道:“太子殿下有令,为保安全,请郡主不要随意走动。” “现在已经天亮,我只是去褚云羲住的地方而已。”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侍卫们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为她带路。 沿着青石道路径直向北,穿过花圃后,一座庭院便在前方。门前的侍卫见虞庆瑶快步而来,急忙进去通报。虞庆瑶来到屋前时,宫女行礼道:“公子刚刚起身,郡主是否稍等片刻?” 虞庆瑶微一踌躇,房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既然姐姐清早到来,就请进来罢。” 宫女听后,才开门引着虞庆瑶进了卧房。靛青锦帘撩起,屋中微有暖意,床前架着炭炉,褚云羲倚坐在床头,身上仅披了一件素青的锦袍。 宫女想为虞庆瑶端茶,她却低声道:“不用了,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宫女应声退下,关闭了房门。虞庆瑶站在炭炉边,道:“褚云羲,昨夜睡得可好?” “尚好。”他虽是这样说,但始终低垂着眼睫,似有些疲惫。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直接道:“昨晚我被抓走时不慎掉落了一件东西,你是否看到了?” “什么东西?”他扬起眉看着她,神色微讶。 虞庆瑶走近一步,轻声道:“就是一个会发光的物件……你之前也看到过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我记得……但你被抓走时我十分慌张,并未注意到其他。姐姐清早到来就为的这事?” 虞庆瑶蹙眉,一侧身坐在床边座椅上,盯着他道:“褚云羲,这件东西对我很是重要,你真的没有看到它掉在的了吗?” 他缓缓抬起眼:“姐姐如此着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宝物?” 虞庆瑶怔了怔:“呃……西域的饰品,镶嵌了有许多宝石……” “是父王赐予你的吗?” “是啊。”虞庆瑶故作镇定地道,“因此对我意义重大,你要是看到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他颔首,“我记住了。” ****** 虞庆瑶除了问话之外,面对着这个安静少年着实无话可说,因此草草应付了几句后,便借故告辞。离开他的住所后,她又问遍了宫女侍卫,但每个人都说不曾见过此物。 南昀英前来探望她的时候得知此事,安慰道:“昨夜你被抓走后,我们都离开此处全力追寻,又怎会有人进屋?或许那东西并不是掉在屋中,既然已经遗失,等回上京后我再送你珍宝即可。” 虞庆瑶心急如焚,南昀英见状,又亲自带着她沿途寻找,几乎走遍了昨夜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但还是没有找到她丢失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待我见了吴王后再问问,或许还能找到同样的……”南昀英见她神情焦灼,不禁问道。 “不用!”虞庆瑶急忙道,“不用问他……父王要是知道我丢了他赐予的宝物,一定会很生气,所以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那也好。”南昀英微感意外,继而低声道,“今日午后我们就会启程,吴王应该也已经出发,或许我们还未回京便能遇到他。” “是吗……”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心中更感不安。 南昀英颔首,上前一步又道:“我们此行还要与褚廷秀同路,你要提防此人。” “为什么?”虞庆瑶一怔。 “我怀疑那个刺客是瓦剌国的人。”南昀英目光明厉,“褚廷秀深藏不露,若非出身不及其兄长尊贵,瓦剌帝位便是他的了。如今他名义上代表瓦剌前来与我朝议和,而刺客又两度袭击于你,只怕是有意要制造混乱,让吴王为之分心。” 虞庆瑶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道:“你不觉得这样做的话他们是自讨苦吃吗……” “若是真的按照先前谈的条件来议和,瓦剌国力必定日益衰败,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南昀英言谈间露出自信之色,虞庆瑶不好反驳,只得沉默。两人沿着小径走了一程,远处正是褚云羲居处,南昀英便问她是否想去那边坐坐。虞庆瑶忙摇头拒绝:“清早时已经去过。” “你为何不太愿意跟褚云羲相处?”他看着她,带着些疑惑。 “……没有,可能是分别太久,所以有点陌生吧……”虞庆瑶说罢,还有意笑了笑。 南昀英却望向那个院落,过了片刻,道:“你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吗?” 她愣了愣:“不太记得了……怎么问这个?”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应,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他真的是褚云羲吗?” “你怎么会忽然这样问?”她错愕地看着南昀英。 关于褚云羲身份的真实性这一问题,是她从未想过的。其实也很正常,她自己都是假冒的郡主,又怎会去怀疑“褚云羲”是否是真的质子。 南昀英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褚云羲从小远离北辽,十年后再次回归却性情大改,有几分怀疑罢了。” “瓦剌没有必要弄一个假冒的质子来交还给北辽啊!”虞庆瑶沉吟了一下,“即便你怀疑的事情是真的,也就是说真正的褚云羲已经出了意外,那他们为什么不找个健健康康的人来顶替?” “也许找不到另外的人了。毕竟不能与小时候的长相相差太远。还有,你是否能确定他双腿已废,而并非伪装?”南昀英脸色凝重,末了更告诫她道,“总之你务必小心观察,以免中了瓦剌国的奸计。” “……好。”虞庆瑶被他这认真的目光盯着,不得不小声答应。 ****** 午后晴空无云,阳光正好,在卫兵的护送下,这一行人离开燕州行宫,又踏上了返回上京的路途。与之前不同,虞庆瑶主动要求与褚云羲同坐一辆马车。褚廷秀微感意外,南昀英自然很是满意。 她提着长而繁复的裙子登上华丽的马车,褚云羲坐在那儿,依旧寂静淡漠。今日温度略高了些,他脱下了狐裘,外面便还是那件素青色锦袍,斜襟延伸至衣领处都缀着雪白绒毛。那件狐裘盖在他的膝上,虞庆瑶坐下时,以眼角余光扫视了他的身边。 仅有一个不大的包裹,她记得昨日初见他时,这包裹也在他手边。 “这是从瓦剌带回的东西?装的什么?衣服吗?”她轻松地问道。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淡淡道:“一些旧物罢了,比如昨夜你见过的银针。” “能再让我看看吗?”她用带着笑意的目光盯着他。 他似乎有些不自然:“你是说银针吗?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那是你专门为我带回的东西啊。”虞庆瑶挑眉一笑,见他没有回答,便自己探身去抓过了包裹。褚云羲却没有阻止,她便将包裹解了开来。在最上面的正是那个木盒,虞庆瑶瞟了他一眼,见他静静坐在对面,毫无惊慌之意,只得打开了盒子。 盒中还是那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放置于黑色丝绒之上。虞庆瑶不想让他察觉自己的用意,便问道:“你是从的弄到这些银针的呢?” “褚廷秀曾出使大明,我托他给我带回了银针与医书。”马车有些颠簸,他坐得似是吃力,双手撑着座椅。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这木盒,总觉得盛着银针的丝绒底子有些不平整。她不禁暗自欣喜,趁着褚云羲望向窗外的时候,以尾指一挑,便将那层丝绒掀了起来。 底下果然另有空间,但令虞庆瑶失望的是,从形状来看,夹层中用白色布帕包着的东西明显不是夜光表。 “你很想知道那是什么?”褚云羲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望着她。虞庆瑶急忙将盒子关上:“我只是看到底下不太平整,所以想帮你放好。”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他,越是这样,虞庆瑶越是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尴尬地将盒子递到他面前,褚云羲接到手中,却将盒盖打开,慢慢掀开了夹层,将白帕托在掌心。 很轻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缓缓打开白帕,目光却始终落在虞庆瑶脸上。 原来是一根长长的羽毛,尾端暗蓝,中间则有一缕赤红贯穿首尾。 虞庆瑶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凤凰的尾羽。”他将羽毛托至她面前,却不让她碰触。 她忍不住道:“世上哪会有凤凰?” 他却摇头:“不,母亲曾对我说,在她的家乡有一对凤凰,每逢云雾起时,便会在高山之巅盘桓不去。若是有人捡拾到了凤凰的羽毛,就可御风飞翔,哪怕再远的地方都能去得。”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虔诚,就连虞庆瑶都不忍打破他的美好幻想。但她纠结半晌,还是提醒道:“你说的,应该算是传说吧……” “你觉得是谎言吗?”他忽而抬眸,眼神锋利如刀。 她局促了一下,道:“也不能说完全是谎言,但世上真的没有凤凰……不过你要是觉得这尾羽漂亮,收藏着也未必不可。” “姐姐记得这尾羽是谁给我的吗?” “……是你母亲?”虞庆瑶话一出口,不觉一惊,急忙改口道,“哦,不对,应该是我们的母亲……” 褚云羲的唇角慢慢浮出异样的笑意,极其浅淡,却又蕴含着虞庆瑶无法理解的诡谲:“你连这也忘记了吗?我与你并不是一母所生。” “是吗?”虞庆瑶只觉背后一冷,随即不动声色道,“看来我真的忘记了许多事情。” 他低头,一边用白帕重新包起尾羽,一边道:“你与大哥是王妃所生,而我母亲原本生活在遥远的草原。父王在征讨达穆朗部落时虏获了她,因见她美貌便带回上京献给北辽皇帝,皇帝却反将她赐予了父王。”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的眉眼,不禁道:“难怪你的长相跟这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从小他们就说我不像北辽人。”他关上了盒子,不带多少情感地道。 …… 夕阳即将落下,天色又渐渐变暗。因附近没有城池,马队便在旷野中驻扎下来。 卫兵们很快就搭建起了宽敞的帐篷,褚云羲又一次被人从马车中背下。这一路上他从来都不能依靠自己行动,虞庆瑶坐在车上望了他背影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座位上,他留下的包裹还在。她迅速关上车门抓过包裹翻了个遍,但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难道真的不是被他捡取了? 她蹙着眉,握着包裹发了怔。 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留在这个时代,但如何回去,回去后又该怎样躲避追捕,却是最难的问题。如果说起初的一段时间内她还很是茫然的话,海力图的出现却反而给了她一线光亮。虽然他还是在暗中伺机而动,但不管怎样,或许他可以找到回现实世界的路径。 而那个看似夜光表的通讯器,正是虞庆瑶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 第 117 章 因在行宫遭遇袭击,南昀英催促着马队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为了尽快返回上京,他们选择了更短的路程,只是途中必得经过寸草不生的戈壁。 连日来马队昼夜兼程,每个人都异常谨慎,但海力图却再未出现。抵达戈壁滩的那天,从午后起天色就变得晦暗。天际的云层起初还是淡如云烟,渐渐地越积越厚,临近黄昏时分,已低沉得与远方地平线连成一片。 此处已是遍地荒凉,寒风卷起沙尘,纷纷扬扬迷乱了天地。骑在马上的南昀英不得不勒缰止步,挥手示意身后马队暂时停下。虞庆瑶坐在马车中听得外面风声呼啸,才打开窗子,便被扑面的风沙吹痛了眼睛。 “凤盈,把窗子关好,看样子我们没法赶到驿站了。”南昀英策马过来,替她关上窗户。虞庆瑶揉着眼睛,隔着窗子道:“就在这等着风停?” “要找地方避风,万一风势更大会越加危险。”他说罢,又回头指挥众人掉转方向。虞庆瑶只觉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行进,风沙扑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让她觉得这马车时刻会散架。 外面的人在大声传令,一时间马嘶连连,兵戈碰撞声亦不绝于耳。虞庆瑶裹紧了衣衫侧转身子,褚云羲正顾自望着手边的弓箭,这是南昀英为了防止再有人来偷袭而专门给虞庆瑶准备的。但此时褚云羲却握起一支三棱箭,久久凝视。 自从离开燕州后,虞庆瑶总觉得这个少年不太正常。 他时常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若非虞庆瑶开口,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说话,总是默默坐着,似乎陷入冥思之中。虽然见到他也就几天的时间,但虞庆瑶明显感觉到他与在燕州行宫时不同了。 她曾试探问过褚云羲是否身体不适,但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挑起眉睫望着她,像是在研究一个古瓶或是一件饰物。这种审度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于是她干脆闭嘴,再也不去主动与他说话。 马车越来越颠簸,虞庆瑶紧抓着靠背,却见一直盖在褚云羲腿上的狐裘滑落了下来。她微微一怔,见他还是如同入定般端坐着,不由想为他捡起。岂料就在她弯下腰的一刹那,只听马鸣急促,车子猛然一晃,几乎就要翻倒。 虞庆瑶惊呼一声往前摔去,褚云羲急忙伸手抓住她,但反而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翻在地。“当心!”虞庆瑶见他撞向坚冷的车门,不由爬起身一把拽住他,但此时外面一阵喧哗,马车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前狂奔,虞庆瑶撑着座位向外喊道:“出什么事了?!” 回答她的只有马匹嘶鸣声以及呼啸的风声,其间还夹杂着南昀英急促的话语。 虞庆瑶感觉不对劲,这马车的速度快得惊人。她扑到窗前使劲打开窗子,却惊觉漫天黄沙遮蔽了天空,世界已完全陷入混沌。 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极短的时间内,天色晦暗如同深夜。原本整齐有序的马队顷刻间乱了阵型,南昀英率领数名卫兵冒着飓风竭力朝着这个方向追赶,却很快就被大风吹得偏离了方向。 “停下!停下!”他们在后方焦急叫喊。虞庆瑶亦奋力探身朝前张望,只见马匹被这狂风惊得如同发疯。车夫拼命一勒缰绳,两匹骏马腾跃而起,竟将车夫生生甩下。 虞庆瑶眼看着车夫摔在黄沙中,转眼间就消失于视线间,而那两匹受惊的马儿还是丝毫未停。弥漫的风沙中,后方追赶的身影已越来越远。她“嘭”的一声关上窗户,一把拉住车门便想打开。 “你要干什么?!”褚云羲拦住她急道。 “没人驾车了!我得到车头去!”她想推开褚云羲,却被他抓住了手腕。“你能让马车停下?”他盯着她问道。 虞庆瑶不禁一愣,但随即道:“去总比不去好!你在这坐着!”说罢,发力挣开了他的手,使劲打开车门便爬到了车头。此时风势更大,她已看不清前方,砂砾疾旋着扑打过来,就连呼吸都异常艰难。她一手紧抓着车辕好让自己不至于跌落,一手努力往前想要握住缰绳。 但马匹疾驰之中,缰绳已被甩落一侧。虞庆瑶才探身抓住,马车却正好疾行转弯,她只觉天地旋转,顿时失去重心滚向边缘。 就在此时,却有人从后方紧紧拉住了她的脚踝。“过来!”褚云羲趴在车门处,咬牙拽着她想要拖回。虞庆瑶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手指刮过沙地,顿时磨去了一层皮肉。她拼尽全力攀住车辕,褚云羲的指节已突显发白,他的左手本来是拽着车门,此时见虞庆瑶还是没法探身上来,竟忽地伸出双手使劲拽住了她。 狂风卷乱了她的长发,虞庆瑶咬住搅乱视线的发缕,最后奋力一挣,终于跃上了车头。缰绳就在手中,但她却不知如何掌控这繁重的马车,只依照骑马的方式用力勒缰,想要让马匹放慢速度。但此时马匹依旧处于癫狂状态,她这胡乱地一扯反而使车子摇晃地更加厉害。 “不要硬拽!”褚云羲吃力地伏在车门口,望着惊慌失措的她。 虞庆瑶回头急道:“你会驾车吗?过来帮我!” 他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抿着唇,以双手撑着身子往前挪动。虞庆瑶见他行动艰难,急忙侧转身子伸手过去,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抓住了她的手。 “就这样,别松手!”风声呼啸,虞庆瑶的声音转瞬即逝。她始终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坠下马车。但褚云羲坐得不稳,马车一个颠簸他便得抓住车辕,根本无法接过虞庆瑶递来的缰绳。 虞庆瑶在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他的腰:“你只管驾车,我抱着你。” 褚云羲一惊,侧过脸望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讶异。虞庆瑶重重地将缰绳塞到他手中:“快!” 他什么都没说,握着缰绳用力一控,本已直冲的马匹不得不减缓了速度。但风沙随即卷来,马匹再次拖着车子往斜侧奔逃,只不过这时沙土越来越深,马蹄陷入其中,加之奔跑已久,行进速度已大不如前。 “坐好。”褚云羲只说了一句,便忽然侧身弯腰,探手抓住了车辕边的一根长柄。虞庆瑶不知他要作甚,只得死死拽着他以免出事,但见褚云羲用力扳动长柄,车轮间发出刺耳的声音,奔驰的马匹急剧嘶鸣,似是遭受了极大的阻碍。 车子在黄沙中颠簸不已,虞庆瑶下意识地紧抱着他不放。那尖利之声不绝于耳,马匹拼命奔跑,忽然间车轮一扭陷入黄沙,车身竟轰然侧翻。虞庆瑶在惊慌中拽着褚云羲跌下车去,此处正是高耸的沙丘,两人自陡坡滚下,很快便滑坠至底,跌了一身的沙尘。 ****** 风声尖啸如刀,虞庆瑶肩膀着地,痛得几乎要落泪。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褚云羲闭着双目躺在不远处,下半身已被不断滑落的黄沙掩埋。 起伏如山的沙丘在逐渐崩塌。 “褚云羲!”虞庆瑶奋力朝他爬去,忍着痛抓住了他的肩膀,耗尽全力才将他拖拽出沙堆。她撑起上身,喘息着看着褚云羲,才想拍拍脸让他苏醒过来,他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虞庆瑶抹去唇边的沙粒,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弯下腰想要拉他坐起。但褚云羲却以及其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她,即便是在这漫天黄沙倾卷不已的情况下,他仍寂静如斯,瞳仁黑澈如夜。 虞庆瑶急道:“我背你走!这里太危险!” 他紧抿着唇还是不语,她眼见风势不减,不禁半跪在他身前,一把抓住他手腕就想背起他离开此地。岂料褚云羲猛然间挣脱了她,虞庆瑶被他这一甩险些跌倒,不禁陡然站起道:“你想干什么?!在这里等死吗?!” “你不是我姐姐。”坐在黄沙间的少年扬起脸,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盯着她。 天色晦暗,飓风扑卷而来,虞庆瑶几乎站立不住,但她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我的姐姐自小会骑马驾车,即便她忘记了所有亲人,在刚才那样紧急的时刻,也不可能不知晓车闸的位置。”萧褚云羲目光冷澈,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环佩凌乱的女子。 流沙无声无息地流淌于两人之间,很快覆着了褚云羲的双腿,在寒风吹袭下,虞庆瑶的唇色隐隐发白。 尽管被如此尖刻地揭露,可她不愿在这少年面前服输。她拨开颊边的发缕,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才从敌国回归的质子,缓缓道:“那你说我是谁?” 褚云羲的瞳仁收缩了一下,似乎他并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反问。“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郡主了?”他冷笑,满目讥讽。 “你始终都在怀疑,但刚才如果不是我,你只怕已经被黄沙掩埋!”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又怎样?我是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然后再允许你一直欺瞒众人,借着郡主的名义招摇撞骗?!”他扬着眉梢,厉声道,“我的姐姐到底在的?!是谁让你假扮她?!” “我没想招摇撞骗!”虞庆瑶大声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他们说我不是郡主!但没有人相信我!” 萧褚云羲坐得艰难,撑着沙土的双手微微发颤:“一派胡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虞庆瑶拂袖转身,走到侧翻的马车前。原本放在车中的弓箭散落一地,她抓着车辕想将车身抬起,但马匹不断嘶鸣打转,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抬起沉重的车子。 “那我姐姐呢?!”萧褚云羲还坐在沙堆下,望着她的背影吼道。 她紧抓着车身,微微回过头,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用手撑着身子朝她迫近,声音嘶哑:“说话!为什么不回答?!” 虞庆瑶背朝马车站定,望着他在风沙中尤显孤瘦的身影,沉声道:“我说出的答案,未必是你想听的。” “我命你现在就说!”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猛然间抓起黄沙中的弯弓,奋力拉开弓弦,乌黑的三棱箭对准了虞庆瑶的眉心。 虞庆瑶呼吸一滞,盯着他,缓缓道:“她死了。” 风声尖啸,褚云羲手指一颤,三棱箭如闪电般划破尘烟,朝着虞庆瑶直射而来。她的心猛然一沉,已无从闪避,索性闭上双目。 但听一声沉响,震得她浑身发冷,睁开眼一看,那乌黑的箭尖已射入她身畔的车身,仅余煞白箭羽在狂风中簌簌震颤。 不远处,褚云羲脸色苍白如纸,仍保持着开弓之举。 第 118 章 虞庆瑶抿了抿已经干裂的唇,声音发抖:“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骗我!”他嘶吼出声,胡乱地又拾起羽箭,迅疾搭在弦上。但这次,他的指掌已不住发颤,箭尖亦隐隐摇晃。“她在的?!告诉我她在的?!” “雪山下……”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形似癫狂的少年让她害怕。 “是你杀了她然后再来冒名顶替是不是?!”褚云羲再度拉满弓弦,箭尖直对着她的心口。 “我说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根本不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杀她?!”虞庆瑶抓着车辕,身子绷紧,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飘飞,迷乱了视线。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雪山!”他怒吼,箭尖震抖。 “怎么可能?你知道离这儿有多远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马匹的缰绳。褚云羲急红了眼:“你想干什么?!” “你若是真想去,就问萧灼炎和罗攀,当初是他们找到了我。那个地方,就是萧凤盈所在之处。”虞庆瑶说出了这些,反倒好似放下了心上的重石。想到如今身份已被彻底识破,再无冒充郡主名义的道理,索性牵着缰绳拽过马匹,便往沙丘那端走去。 褚云羲将箭尖对准她的后心,嘶声叫喊:“回来!” 她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步履艰难地走向迷蒙远方。 ****** 天地昏暗,狂风不止,虞庆瑶在混沌之间踽踽独行,心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了。 之前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背负着郡主的名号与那些人相处,没有一日不在沉重的负担中度过。而今因这意外而被揭露,她起初惊慌,但此时交代清楚之后,却反而一往无畏了。 虽然借着郡主的身份可以生活无虑,但现在没了羁绊,独自一人或许会更安心。 褚云羲终究没有射出那一箭。她想要回头张望,但又强自忍住。不知是不忍亦或是不敢,她选择了毅然离开。 她的长靴中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疼痛难耐,马匹在风沙中亦不住后退。虞庆瑶正想稍稍停息,却见远处尘雾中隐隐有人影晃动。她一怔,料想是南昀英率人寻至此处,不由想到褚云羲被她抛在沙丘下,如若没人去救,只怕会有危险。虽然自己已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但只要告诉南昀英褚云羲所在,等他去找时自己再伺机逃离,虽狼狈了一些,但至少也能保住褚云羲性命。 这样想着,她便牵着马朝对方行去。 晦暗之中看不清对方样貌,甚至连到底有几人也不能确定。虞庆瑶吃力地抬臂挥动,逆风呼喊,想让对方发现她的身影。那人本来已朝着另一侧行去,听到她的叫声后忽而停顿脚步,继而调整了方向,果然朝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还想向前迎去,马儿却陷入沙地,无论如何也走不得。她正焦急之际,抬头见那个黑影已经越来越近,不禁叫道:“是太子吗?!我在这里!” 黑影加快了步伐,虞庆瑶忽觉那人身形奇怪,细细一看竟并不是穿着长袍。她不禁一怔,此时那人已经越过起伏的沙丘,径直朝她行来。风沙凄迷,吹动他的短发,以及灰黑色制服衣裤。 虞庆瑶掌心冒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他仍戴着纯黑护目镜,遮住了眉眼。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赤红色的光点在护目镜后闪烁,尽管如此,那张冷冽的脸庞已经使虞庆瑶呼吸急促。 她忽而如梦初醒,发疯一般朝着斜侧逃去。但海力图身形更快,转眼间已追至她身后。虞庆瑶猛然转身朝他飞扑,他上身后仰,抬臂间便擒住了虞庆瑶的手腕。用力一甩,虞庆瑶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沙土中。 而眼前的人身姿挺拔,即便是在这狂风中依然纹丝不动。 “通,讯,器。”他一字一句,语声低沉。 “还没有找到。”虞庆瑶心寒,紧盯着他那遮蔽了上半张脸的护目镜。 “你说谎。”海力图忽而上前,虞庆瑶还未及看清他的动作,已被其用力揪住,拖拽了起来。他死死卡住她的咽喉:“再说一遍,交出通讯器。” “交出之后……你就会杀了我吧?”她吃力地呼吸着,盯着他反问。 他扬起坚毅的下颔:“我的任务是押送你回国,不会杀死你。” 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咬牙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说他是叛国者?告诉我实情,我才能把通讯器还给你。” “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换条件?”他依旧冷漠至极。 “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就会毁掉通讯器……”虞庆瑶喘息得厉害,唇边却带着笑,“你是必须要依靠它才能想办法回去吧?我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做北辽郡主,而你,没了通讯器,就永远无法回到现实了。” 海力图那墨黑的护目镜中忽然闪现了一道红光,虞庆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听他缓缓道:“你觉得可以要挟我?” 她睁开眼,他迫近至她面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东西是在那个不能走路的少年手中吧?” 虞庆瑶心一惊,还没等她回答,海力图已忽地将她推至一旁。她不顾疼痛急欲爬起,但海力图迅速抬手碰触了护目镜一下,便有一道无形的压力扑面袭向虞庆瑶。她被那如同洪水般的重压撞倒在黄沙中,几乎无法呼吸,而海力图已趁着此时飞速离去。 ****** 远处的沙丘起伏绵延,褚云羲肩背弓箭,正凭借着双臂的力量吃力地朝前移动。 所谓的“姐姐”早已消失于茫茫夜色中,流沙不止,甚至很快就掩埋了她留下的足迹。但他还是固执地循着她离开时的方向前行。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本可以一箭射出,但开满弓弦的手,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一箭。 虽然自从见到她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不是自己的姐姐,但她那英挺的眉眼,生气时紧抿的唇,与记忆中的姐姐几乎毫无差别。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人,甚至连后颈处的红印也完全无别。 他不相信她的话语,更不相信姐姐会死。 冰冷的沙粒磨破了他的掌心,他一路低着头看着眼前,用这十余年来惯有的姿势行进。他的双腿并非没有知觉,但始终无法用力,更无法站立,在这样恶劣的地形间,反是成了自身的累赘。 他抬头,天际云层厚沉,黄沙尽头已与灰暗天色相融,分不清界限。 而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褚云羲起初以为是那个女子去而复返,他停下了动作,但很快,他发现并不是她。 他坐在枯黄沙地,那个人穿过沙尘,朝着他一步步迫近。褚云羲攥紧了肩前的弓弦,屏住呼吸望着前方。尽管光线黯淡,但褚云羲还是隐约感到他的异样。 短发,衣着奇怪,有玄黑色物件遮住了双目。 “你是谁?”褚云羲扬起脸,盯着这个奇异的人。 对方没有即刻回答,只是再度朝他迫近,褚云羲不觉握住弓箭,但那人却随即抬起手臂,道:“那个东西,在你手里?” “什么?”他愕然。 海力图微微侧过脸:“虞庆瑶掉落的东西,我可以感觉到它应该就在你身上。” 褚云羲挑眉:“虞庆瑶?我不认识。你到底是谁?” 他迫近一步,离褚云羲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手指按住护目镜左侧,缓缓道:“是要我动用武力才肯交出?” 褚云羲紧抿住唇,忽而反手握弓,将羽箭搭上弓弦。 “你跟那个骗子是一伙的?”他盯着眼前这奇怪的男人,厉声呵斥。 “愚蠢。”海力图忽然回了这样一句,随后,手指轻按下去。护目镜中倏然闪动赤红光线,径直射向褚云羲。褚云羲惊愕之余一箭射出,那三棱箭穿过朔风刺向红光,就在两相触及之际,箭尖竟冒出一股白烟,顿时粉碎成屑。 红光穿透箭身,瞬息间刺入褚云羲左肩,他惊呼一声,只觉刺痛钻透肌骨,好似烈火焚烧一般。冷汗自额角流下,他咬牙抬头,男子已大步上前,却在此时,远处传来马匹嘶鸣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很快的,一团如火般殷红的身影冲破风沙席卷而来。 “不要动他!”疾风中,虞庆瑶手中长鞭呼啸,飞速卷向海力图。海力图身形如电,瞬息间挪移至一侧,虞庆瑶策马转换方向,一鞭抽向他面部。他纵身翻跃而起,在半空中擒住长鞭,借力蹬向虞庆瑶肩头。虞庆瑶紧抓缰绳硬挨这一脚,身形摇晃就要摔下马背。此时啸响忽起,褚云羲奋力开弓,利箭自后方飞射而至,直袭海力图后背。海力图抓着缰绳霍然回旋,才将此箭踢飞出去,却又见一道更快的箭影钻风而来,倏忽间已至面前。 他人已下落,手指才触及护目镜,但听一声轻响,箭尖已中护目镜左侧。海力图身形一顿,足踏黄沙不住后退,虞庆瑶趁机扬鞭抽去,他身形一弓,如猎豹般扑跃而起,朝着虞庆瑶擒去。虞庆瑶身在马上急忙低伏,马匹嘶鸣着奔走,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向前方的褚云羲。 “上来!”她拼命喊着,褚云羲却因耗尽力气而重重喘息,伏着身子难以支撑。此时海力图已拔出那枚钻入护目镜的利箭,如疾风般重又扑来。虞庆瑶不顾一切地探出身子,奋力抓着褚云羲的手臂,硬是将他拽起。 马匹焦灼嘶鸣,褚云羲回眸间见那个黑衣男人已追至近前,而虞庆瑶还不肯放手离开。仓促间,他用力抓着马鞍,身子却被拖行于沙砾间,虞庆瑶咬牙拧身,托住他后腰猛地发力,终于将褚云羲送上马背。 而这时,海力图飞扑而来,出手便抓住褚云羲后背。褚云羲手握箭尾骤然回旋,锋利的箭尖划过海力图脸颊,顿时鲜血流注,溅了一身。 身穿黑衣的男人闷哼一声,跌落下去。 虞庆瑶扬鞭策马,呼喝着冲入重重烟尘。前方,仍是未知的迷茫之地。 ****** 狂风吹得虞庆瑶难以睁眼,她亦辨不清方向,只能任由马匹驰骋于这苍莽大漠。虽隔着厚厚的斗篷,但她能感觉到褚云羲正伏在她背后。 她扯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腰间:“抱住,不然会摔下去。” 他却没有出声,虞庆瑶扭头,反手托住他腰侧,见他闭着双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褚云羲?”她一惊,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晃。他眉间紧蹙,过了片刻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没事,你只管走……” “你受伤了?”虞庆瑶心中担忧,但却无法查看详情,只得咬着缰绳,徒手解开斗篷,迎风一振,兜住褚云羲后背,将他与自己束在了一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寒风夹杂着沙粒刮过脸颊,虞庆瑶就这样背负着濒临昏迷的褚云羲在荒漠间跋涉。她不敢往回去,更不敢稍有停息,漫无目的地策马奔跑许久,已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随着沙地越来越高,风势亦越来越猛,马匹精疲力尽,颤抖着迈出步伐,已是到了极限。 虞庆瑶被冻得浑身僵硬,心中绝望不已,却在此时,前方荒漠间隐约有阴影起伏,不像是寻常的沙丘。 她催动马匹朝前,马儿却忽地双蹄一软,半跪在沙堆中。事出仓促,虞庆瑶不及反应,竟与褚云羲一同摔下马背。她挣扎着解开斗篷,褚云羲经此一摔,眉间痛楚之色更重,但已无力出声。 虞庆瑶喘息着抬头望去,但见不远处那高低起伏似是建筑阴影,不禁又惊又喜,急忙爬到褚云羲身前道:“褚云羲,褚云羲!前面有房子了!” 他重重呼吸着,想要撑起上身,但终是没法使力。虞庆瑶转身想要再去牵马,可这时马匹早已拖着缰绳消失在风沙间。她无暇去追,只能咬牙背起褚云羲,蹒跚着走向前方。 第 119章 荒漠中,半已坍塌的围墙后长有胡杨,干枯如骨的枝桠以奇异的姿态扭曲着指向天幕。在围墙之后,则是状如困兽的土石建筑。虞庆瑶跨进大门,寒风在窗洞间穿梭呼啸。 她扶着粗糙的土墙,谨慎地走了进去。地上砖石横斜,虞庆瑶不留意间险些被杂物绊倒。“这是什么地方?”她踢了踢地上的东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褚云羲吃力地侧过脸,道:“应该是废弃的营垒。” 虞庆瑶沿着墙壁走到这堡垒最深处,伸脚踢开地上残留的钢刀铁箭,才将褚云羲放下。他倚坐于墙角,虞庆瑶裹紧衣衫蹲在他面前,听他呼吸沉重,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那冰冷的手让褚云羲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干什么?”他难受地扭过脸去。 “看你有没有发烧。”她皱着眉,这里漆黑无光,让她没法看清褚云羲到底受了什么伤。他却不领情,顾自靠着墙不再做声。虞庆瑶按捺不住,问道:“那个宝物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他沉默片刻,道:“果然不是父王赐予你的东西。” 虞庆瑶一怔,继而冷笑:“这样说来,确实被你偷走,之前却还骗我。” “偷?”他在黑暗中仍旧盯着她,语意带着几分狠,“你自己掉落在地,我拾起收着而已,怎能叫偷?” “不还给我还说没有捡到,这与偷又有什么区别?!”虞庆瑶怒道,“亏你还是世家公子,竟也这样无赖!” 褚云羲冷哂道:“我七岁就被送到瓦剌,算什么公子?再者,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就凭东西是我的!交出来!”虞庆瑶迫近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真是你的?”他异乎寻常地淡然,挑眉反诘,“之前那个男人也叫我交出,只怕是你偷走了他的东西吧?” 虞庆瑶脸上一阵发热,不禁揪住他衣襟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藏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褚云羲哼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虞庆瑶想到之前还不顾生死地冲回来救他,如今他又这样冷淡古怪,恼得不想再与他废话,索性拽着他的衣衫探手就往里翻找。 褚云羲身上那件青色锦袍本已松开,被她这一扯,直露出里面的白衫来。他情急之下抓住虞庆瑶手腕想将她推开,但虞庆瑶力气颇大,他又因受伤而无法使劲,三两下之间竟反被虞庆瑶擒住,但听撕拉一声,连白衫的系带也被她扯断。 他左肩痛得钻心,唯有以单手抵挡,虞庆瑶发起狠来,将他右手压在墙上,只管扯开他衣衫胡乱翻找。褚云羲又惊又怒,吼道:“你还是不是女人,怎能这样粗鲁?” “少废话!”她飞速伸进他内衫,寻摸了几下,终于握到了要找的东西。 “这是什么?还敢说没有捡到!”虞庆瑶一把抓着那尚带着体温的夜光表,举到他眼前晃动,末了还嫌不解恨,啐道,“骗子!小偷!” 褚云羲气愤至极,随手抓起地上的杂物就朝她砸了过去。四周黑暗无光,虞庆瑶只听风声顿起,来不及做出闪避,就觉脸上一阵钝痛,已被硬物重重砸到。 顿时间眼冒金星,眉骨好似断了一般。她痛得捂住伤处,怒火中烧:“你发疯了吗?!砸到眼睛怎么办?!” 不知是因她的怒意太过强烈,还是褚云羲本身就没料到会真的打中她,一时竟哑口无声。 “白眼狼!三番两次救你,你非但不知感激,还反过来砸我?!”虞庆瑶紧握着夜光表霍然站起,忍不住抬腿就踢了过去。 一声闷响,却正踢在了褚云羲的膝盖上。原本端坐的褚云羲猛地弯下腰去,死死抓着长袍,身子颤抖不已。 虞庆瑶一愣神,眼见他在黑暗中缩成了一团灰影,不由低声道:“我又没有用力……” 褚云羲没有回话,甚至连动都没动,他的上身已经几乎贴着双腿,寂静中仅剩下令人心生寒意的喘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蹲下来。褚云羲的前额用力抵着膝盖,瘦削的双手紧紧攥着裤管,正咬着牙竭力忍住疼痛。被踢中的那条腿微微蜷曲,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伸手搭在了他左膝上。他的腿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但整个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僵硬,甚至连闪开的力气也没有。 “踢到的了?”虞庆瑶小声问着,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住发抖,不由想要去撩起他的裤脚。始终蜷缩着的褚云羲猛然间抬头,双目在黑暗中仍透出狠戾的光。 “滚。”他咬牙切齿,声音喑哑不堪。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随手拿起地上的斗篷,呼的一下就披在了他身上。这斗篷宽大厚重,连同他的双腿一起裹了起来。 “还疼?”她知道他不肯回答,但还是问了一句,随后正对着他坐下。褚云羲紧咬牙关,侧过脸伏在左腿上,虞庆瑶抬手触及他前额,冷冰冰的都是汗水。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地给他擦了擦,又道:“怎么个疼法?” “别啰嗦!”他似是难以忍受,终于再度发话。 “问清楚了才能想办法。”她知道他正难受,便接着问,“肌肉抽搐?还是骨头刺痛?” 褚云羲紧蹙着眉,费劲地转过脸,朝着暗处不再理她。斗篷滑落了下去,虞庆瑶无奈地捡了起来,重又给他披好,因怕遮不住他受伤的腿,便用手替他攥住了斗篷。 瑟缩起来的少年,像一只受伤后鬃毛都惊竖起的小豹。 风从两侧的窗洞卷进,在空空荡荡的建筑内肆意穿行。他的呼吸渐渐平息了一些,但身子还是低伏,好似已经耗尽了力气。 虞庆瑶看他这样坐得吃力,便扳着他的肩膀往里侧推。他无力道:“你又要干什么?” “靠着墙角总比现在这样好。”她肩顶手拽,勉强将他推回墙角,看到褚云羲靠在角落,她才坐在了边上。 这样正对着门口,可以望到黑沉沉的天地。 虞庆瑶呆了一阵,很快便又站起,在黑暗中四处寻摸。地上高低不平,偶有石块错杂,她跪爬了半晌,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正失落间,却听褚云羲哑声道:“找什么?” “想把大门堵起来。”她沮丧地坐回角落,背对着他。 “……你怕那个怪人再追来?”褚云羲的声音听上去还是虚弱,虞庆瑶回转过身子,看着他的侧影:“听好,就算他追来,你也不准出声。” 他缓缓抬起头,呼吸沉重。 “你还没有告诉我,姐姐在何处。” 虞庆瑶滞了滞,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已经死了,被大雪掩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觉颈前一紧,先前还虚弱无力的褚云羲竟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她衣领将她按倒在墙角。 “你最好不要再骗我!”他喘息不已,手臂还在发颤。 “松……松手……”虞庆瑶本可以反抗,但又怕误伤了他,只能抬肘抵着他胸口,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骗你?说她死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信!”萧褚云羲愤怒不已,他双腿本无法用力,此刻仅以左手撑着墙壁,几乎就是压在了虞庆瑶身上。粗重的气息掠过虞庆瑶的脸颊,她忍无可忍,竟一下子起身将褚云羲推了开去。他撞到墙角,又摔在地上,沉重一声响后,再不见动静。 ****** 头顶有灰土簌簌落下,被风一吹,扬起纷乱尘雾。虞庆瑶忍住咳嗽,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抬头往上望去,但觉这建筑的圆顶离地面甚远,纯以土石垒筑,也不知在这狂风中还能坚持多久。 萧褚云羲还趴在阴暗处,虞庆瑶可以隐约感到他在急促喘息。她刚才并没有用力,但不知为何,少年除了呼吸之外,就像活死人一般了。 为怕他再度发疯,她试探着伸出脚,拨弄了他的衣衫一下。他却还是像死水般寂静。 “喂!”虞庆瑶皱起眉,跪爬几步来到他身侧。他仍旧保持着那个姿态,脸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只有身子在微微起伏。虞庆瑶不敢离他太近,微微俯身道:“萧褚云羲,不能坐起来了?” 风声如泣,黢黑空旷的营垒中,他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虞庆瑶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想伸手去扶,却觉腰间一紧。低头看时,竟是他忽然抓住了她腰间坠下的飘带,死死的,正如溺水的人拼了命抓到了稻草。 虞庆瑶下意识地想去掰开他的手指,看似虚弱的他,却将那飘带紧紧攥在手心,丝毫也不肯放开。 “你到底怎么了?”她急得拽着他想将他拖起。 他的手不断地发抖,过了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音:“为什么杀了我的姐姐?” “……听不懂我的话是吗?不是我杀的!”虞庆瑶气急败坏。 “那你为什么要说她死了?!”他攥着飘带,又以受伤的右臂撑着地面,艰难地向她靠拢。虞庆瑶后背贴近土墙,咬牙道:“事实就是她死了!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躺在雪地中,早就没了呼吸!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找她的尸首,这样还不行吗?” “她不会死!”少年状如疯狂,一掌撑在她腿上,奋力直起上身朝她嘶叫。 “请你接受事实好吗?!”虞庆瑶几乎要被他逼疯。 “那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她?”他带着哭音,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 虞庆瑶扭过脸,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求你别问了……我跟她其实没有关系,也不是真的想冒名顶替,等风沙一停,我就自己离开,好吗?” 她说罢此话,疲惫地倚靠在墙角,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褚云羲却忽而又厉声道:“我的姐姐不会死!” 虞庆瑶心中窒闷,不忍再打击他,只得闭口不言。他的手瘦削见骨,全身力量都撑在虞庆瑶腿上,她强自忍着痛,却又听他撕心裂肺地自顾自叫道:“她不会死!” 虽还是执拗至极,但这一次的声音里已满是绝望。 凄厉的叫喊声在空落落的屋中回荡,和着风声,有莫名的钝痛。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量,再也无法支撑自己,颓然跌了下去。 虞庆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手臂还无力地搭在她的腿上。她迟疑片刻,抓住了他的手。 “别这样,地上很冷……”她低声劝解着,想把他拉起。 却有温热的水滴划过她的指尖。 她微微一怔,随即蜷起了手指,但还是感觉到又一滴的泪水落在她掌心。 之前还疯狂狠戾的少年此刻贴紧冰凉的地面,肩膀不住颤动。 虞庆瑶抿着唇坐在他身边,没有收回手。她的指尖就这样轻轻抵在他清冷的脸颊边,泪水自他眼角缓缓流下,沿着她的指缝蜿蜒而落,渐渐濡湿地面。 第 120章 “褚云羲……”过了许久,虞庆瑶才低声唤他。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 于是虞庆瑶弯腰抱住他,发力将他拖坐起来。褚云羲身子瘫软,倚靠着土墙才未倒下。虞庆瑶捡起被蹂躏得凌乱不堪的斗篷,披在他身上,但他还是毫无反应。 虞庆瑶担心起来,扳着他肩膀晃了晃,道:“褚云羲,清醒一点!” 褚云羲极其缓慢地转过脸,似乎想要看看她,但在黑暗中,只是徒劳。静了片刻,他才喑哑着嗓子道:“带我去你见到姐姐的地方。” “我不认识路,何况当时从那里回到上京都走了很多天,又岂是说去就能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拢了拢斗篷。 褚云羲却道:“你还想骗我?” “……你怎么老是不相信我?”她生气了。 他质问道:“你既然不认识路,又怎会独自去了雪山?我难道不能有所怀疑?” “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虞庆瑶冷笑,飞快地说道,“我并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穿越时空来到北辽,苏醒时就躺在雪山下,面前就是一具女尸!怎么样,你可听懂了?” 褚云羲紧紧攥着斗篷,良久才压抑着情绪道:“什么穿越,什么时代,你是装疯卖傻还是故意取笑我?!” “所以我才不想跟你多说,你根本听不明白!” “那你说,姐姐是因何而死?” “我怎么知道?!”虞庆瑶抱着双膝,将身子埋在角落,“也许跟陛下一样,原本受了伤,加上遭遇暴雪,最终无法走出困境……” 他静了许久没再发问,虞庆瑶正诧异,却听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微响。她抬起头,隐约见他又伏下身子,正费力地抱起自己的双腿。他的身子摇摇晃晃,虞庆瑶扶住了他肩膀,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呼吸又沉重。 “还是痛?”虞庆瑶怔了怔,见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不禁伸手覆上他的左腿。隔着衣物,她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异样。他的腿非但无力,也比正常人的要细弱许多。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却猛地推开她的手,将自己蜷缩进更深的阴影中。 她望着他的侧影,道:“你当时摔断的是左腿?” 他哑声道:“不是。” “……难道双腿都断了?”虞庆瑶有些诧异,“一般不会这样……那时候没将断骨固定好吗?” 他倚着墙角,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裤管,身子微微发颤,却不说话。虞庆瑶沉思片刻,道:“能让我摸一下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不要说了!”褚云羲突然嘶声喊道,“别再提这件事!” 虞庆瑶被他吓了一跳,解释道:“我虽不是医生,但也许懂的比你要多些。” “没有用了!治不好的,你还要问到几时?!”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她,“我不想听,也不想说!我的腿已经彻彻底底废掉了,就这样,明白吗?!” 她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萧褚云羲,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情绪?” “不能。”褚云羲似是有意与她作对,语带挑衅。 虞庆瑶再度被激怒:“你这样对自己没一点好处,是想拿我当出气筒?之前你叫我姐姐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因为我现在知道,你根本不是姐姐!”他打断了她的话语,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等今晚过去,我自动消失,这样你就不会再烦了。”她说罢,站起身抱着双臂走到了另外一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 褚云羲根本不想再看她一眼,便闭上双目。他早已浑身冰冷,徒有斗篷披着,却不能带来一丝暖意。先前剧痛的左肩已经趋于麻木,自肩头至手腕,连抬起都困难了。然而来自于双腿的刺痛却还未消散,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伴随了他十余年,如长着利齿的毒蛇般一直潜藏在他体内,只要寻到机会,便会狠狠噬下。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记不清有多少次想要砍掉自己的双腿,以求最终的解脱。但是他连刀都找不到。 那间破旧的屋子里,除了木制桌椅以外,没有更多的物件。他们怕他自杀,收去了所有可能被他利用的器具。 废了双腿后,他再也无法离开房间,安静的时候,最多只能坐起,透过窗栏望着围墙上的枯草。荒僻的院子门前很少有人经过,偶尔会有钟磬乐曲自远处飘来,轻轻泠泠,如同捕捉不住的风。漫长的白昼过去后,便是更加寂静的夜,被疼痛缠绕,无休无止的夜。 没有受伤前,年幼的他就害怕黑夜,因为夜里风更大,吹得门窗作响,他会从睡梦里惊醒,坐起后却找不到任何人影。 他还未被送到瓦剌时,也时常是独自睡觉的。曾经半夜电闪雷鸣,他吓醒后见窗上黑影斑驳,以为是妖怪要来吃人,便抱着枕头赤着双足跑去找姐姐。 “砰砰砰”地砸着房门,房门一开,乳娘见他衣衫散乱,光着的脚丫上满是泥水,一把抓过他就要责备。姐姐却挽着长裙奔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支红烛。 “小弟,你怎么半夜跑来了?”她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惊愕问道。 他嗫嚅着不敢回话,目光停在自己黑乎乎的脚上。萧凤盈努起嘴,拧拧他的脸:“不会又是害怕了吧?” 她的手指温暖,即便是轻轻掐着他的脸,也不会让他感到不适。乳娘去替他打水擦身,凤盈伸出手,拉过还站在房门外不敢进来的他,带着他走进屋子。 外面依旧风急雨骤,昏暗中的那支红烛发出的微光,却让他安心。 姐姐的卧房比他的房间要大许多,桌上盒奁无数,床上锦绣重叠,恍如神仙所在。幼小的褚云羲依稀还记得姐姐叫乳娘端来了热水,他被扒掉了湿透的衣衫,按到了木桶里。 姐姐笑得爽朗,拉下青色的帘幔将他围在中间。烛光摇曳,她的身影在帘幔外若隐若现,小小的褚云羲羞红了脸,藏在水里不肯出来。 “小弟,怎么像女孩子一样,胆子要大啊!”隔着帘幔,姐姐笑着说,“以后我还要带你去草原骑马射箭呢!” 他扒着木桶探出小脑袋,朝着她的身影道:“我会勇敢的。” “不要骗人!”她说着,将帘幔撩开一丝缝隙,探手摸摸他的脸,“咦,不再冷了,真好!” 她明眸如星,掌心温软如春。他抿着唇笑了,用同样的姿势摸摸她的脸。尽管他手上都是水,但姐姐却只是笑,并没有闪躲。 ****** 一声马嘶惊破残梦。 萧褚云羲蓦然睁眼,四周仍是无尽黑暗,寒风刮过身畔,屋内如同冰窟。他无力地挪了挪身子,手指却正拂到地面上突起的东西。 干枯的稻草下,似是有一个铜环,与地面的砖石紧紧相连。他一怔,此时外面又传来马嘶之声,对面墙角处的虞庆瑶先是在地上摸索一阵,继而起身奔向门外。 “你要去的?”褚云羲寒声道。 她本已跨出门口,堪堪停下脚步,冷冰冰地回道:“没听见马叫吗?我去看看,也许有人过来。” “……”他欲言又止,眼见她已出了屋子,不禁将声音提高几分,“不要贸然行事!” “别出来。”虞庆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裹紧衣衫钻进了风中。沙地松软,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看不到任何光亮与人影。但马儿的嘶鸣声仍若有若无,一时间让她迷失了方向。 她以长袖掩住口鼻艰难前行,终于,在不远处的沙丘后发现了马匹。 只是之前还在高声嘶鸣的马儿,此时已经跪在沙堆中,一边发出哀鸣,一边颤抖着想要站起。虞庆瑶一惊,奔上前拉住它的缰绳,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伸手一摸,马匹颈侧皆是鲜血,正沿着缰绳不断往下淌。 她惊慌起来,松开缰绳往后退,身后却已被堵住。 如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她的腰身。她呼吸一顿,身子变得僵硬。身后那人的手由她腰间缓缓上移,直至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走不掉。”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沙丘下的马匹还在垂死挣扎,血腥味愈发刺鼻,虞庆瑶却不再像前几次遇到他时那么震惊:“你觉得我一直在躲着你?” “不然呢?”海力图扣着她的肩胛骨,将她控制于自己掌中,“我再说一遍,交出通讯器。那个东西,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我也说过,你要通讯器,我则要知道我父亲到底因为什么而死……”虞庆瑶微微侧过脸,可惜四下漆黑,看不到身后的人。她顿了顿,又道:“不然的话,我会把那个东西毁掉,你永远也回不到现实。” 身后的人冷笑道:“那样的话你也一样回不去。”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虞庆瑶嗤笑,“我不是已经被秘密抓捕了吗?回去继续当逃犯?这里的人都将我当成郡主,我自然可以留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 “我的任务是将你押送回国。你父亲的死因并不在我掌握中。”他冷漠回答完毕,手掌发力,拖着虞庆瑶便往回走。虞庆瑶感觉到离褚云羲藏身之地越来越近,在踉跄中猛地抓住海力图的手臂,使尽全力挣脱开来。 “再不告诉我实情,我现在就毁掉它!”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物紧握于掌心。 大风中,海力图略显迟钝地转过身朝着她,在静默片刻后,突然像猎豹般扑来。《 》 120-130 第 121章 虞庆瑶似是早有预料,在他身形跃起的那一刻,已经飞奔上高耸的沙丘,随后迅速向着另一侧滚落下去。手掌被沙粒磨得如同着火,她咬牙忍着痛,在坠落沙地的时候,奋力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前奔跑。 前方黑夜茫茫,戈壁无边无际。有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但她不能停下。后方风声穿梭,似乎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 直至精疲力尽,她终于仆倒在地,但令她感到诧异的是,海力图并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扑过来将她死死按住。她喘息了片刻,撑着沙地坐起来,四面八方的风卷乱了天地,但那个身影却不在附近。 虞庆瑶感到莫名诡异。 她在沙地中坐了片刻,设想了许多可能性,始终觉得依照他以前的速度与反应力,不应该找不到她。可是,海力图还是没有出现。先前那匹马的嘶鸣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风势渐渐减小了。虞庆瑶本想将海力图引开,再逼迫他说出关于父亲死亡的实情,但现在连他都不见,着实令她无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循着之前的路线,她重又找到了那个沙丘,接近的时候还是心生戒备,以防他再度袭击自己。但沙丘下只有已经死去的马儿,以及满地的血腥。 她迟疑了一下,沿着原路朝废弃的营垒返回。风势虽已减弱,但夜色深沉,她也只能依稀望到那起伏的阴影。 ——他还在吗? 虞庆瑶吃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望向那个方向。 如墨一般的夜色中,竟陡然亮起一团碧绿的光。那光芒浮在半空,晕染了暗夜,清冷如萤,慑人心魂。 光芒闪现的方位,正是先前的藏身之处。 ——混蛋!虞庆瑶顿时手脚发冷,在心中骂了一声后便发疯般奔向前方。 ****** 她冲至营垒门口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沉闷的钝响,随后便是一声压抑的叫声。 声音是褚云羲的。 虞庆瑶几乎是撞进门洞的,但她还未及站稳身子,后方便有一股大力冲击而来,重重地砸在她后背上。 “啊——”她嘶声叫着,被那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东西在这里,你还想调虎离山?”海力图喘息着将她双臂反剪,三两下就解开了她的腰带,捆住了她的手腕。虞庆瑶咬住下唇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他揪住了她散落的长发,将她的脖颈扯向后方。 虞庆瑶在剧痛中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团绿光,就悬在她眼前,但触摸不到。 她明明是将通讯器藏在窗下的杂物中才冲出了营垒,但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被他找到。恨意在心间蔓延,如疯狂咬噬的毒蝇。 “跟我走!”海力图压低了声音,抓住她的长发把她从地上生生扯起。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已经闪现浅绿色的光斑。却在此时,一缕风声倏然响起,一支利箭自墙角最幽深处破空而来。 海力图一手握着通讯器,一手擒着虞庆瑶,闻得风声的瞬间,如剪影般隐向后方暗处。虞庆瑶仍被他拖拽,眼见利箭当面飞来,拼命向他撞去。他急速松手,虞庆瑶踉跄着跌向前方,那支箭紧贴着她的背脊飞过,“铮”的一声射进干裂的土墙。 她栽倒在地,望到了远处墙角的少年。 惨淡的绿光中,褚云羲唇边渗着血,苍白着脸倚坐一隅。他的左手已不能发力,连弓柄都是以双膝抵着才勉强支起,但却还用左肩撑开弓弦,右手正颤抖着寻摸残余的羽箭。 “不关你的事,别出手!”她哑着嗓子大叫,可褚云羲还是朝着海力图再度开弓。 铁箭飞速射来,海力图未加后退,霎时间弓腰穿梭,顷刻便到了褚云羲身前。一记重拳,打在了褚云羲眼角,少年被打得仆倒在枯草间。但他还睁着眼,任由眼角流下的血划过鼻梁。 又一记砸下,正中他的太阳穴。他濒临昏迷,却用仅能发力的右手抓住了海力图。被反绑着双臂的虞庆瑶没法站起,挣扎着爬向墙角。 “褚云羲,放手!”她急得大叫。但少年还是置若罔闻,他的指节因用力而突出,眼角血痕蜿蜒。 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继续打在他身上、脸上,幽光下,褚云羲依旧望着前方,眼神邈远空洞。海力图呼吸沉重,揪住他的衣襟想要将他拖起,但就在这一刹那,褚云羲却忽然朝他撞去,同时猛地拽住了地上杂草间的那个铜环。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地面陡然开裂,那团绿光也随着海力图的身影急速坠下,刹那间便已消失。紧接着一声巨响,整座营垒猛烈摇晃,土石纷扬着砸落。 尘烟中,褚云羲奋力爬向前方,探出手想要去抓着什么。虞庆瑶一边咳嗽着,一边跪行到他面前。但听“咔咔”声响不绝,那原本沉陷的凹洞处有一块石板浮起,褚云羲摸到了石板上的铜环,使劲攥着不放。 土石还在不断下落,虞庆瑶顶着他的肩膀,叫喊道:“帮我解开带子!” 他却还不敢松手,似是怕跌到底下的海力图再度冲破石板,虞庆瑶急道:“我们得马上走,这里要倒了!” 他这才挪到石板上,用双腿压住铜环,伸手去扯她手腕上的系带。但终是单手不便,情急之下褚云羲索性咬住了那腰带,手口并用才扯开了束缚。 虞庆瑶来不及喘息,用力将他背起,冒着不断砸下的砖石,冲出了门口。 隆隆巨响惊动天地,尘土弥漫间,身后的建筑轰然坍塌。 ****** “撑着点,带你去找救兵。”虞庆瑶背着褚云羲,气喘吁吁地跋涉于荒漠中。 寒风中,他勉强应了一声,手臂垂落在她肩前。 虞庆瑶咬着牙埋头往前,脚下高高低低,如踩在棉絮中,半点力气也无。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臂再也托不住褚云羲,两腿打颤,终于跪倒在地。 他从她背上滑落,摔在倾斜的沙堆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虞庆瑶爬到他身边,替他抹去脸上的黄沙,却觉他的脸颊冰凉。她快要哭了,这茫茫黑夜似乎永无止境,让人看不到希望。 这个少年先前骂过她,打过她,但她不忍他就这样死去。 她将他抱在怀里,抓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 虞庆瑶凑近他唇边,才听到他断断续续地道:“你……走吧……” 她怔了怔,托着他的后颈,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褚云羲吃力地呼吸着,过了许久,恍恍惚惚道:“……人死后,会遇到自己,想念的人吗……” 虞庆瑶眼里有些酸涩,用沾满黄沙的手捧着他的脸颊,道:“其实我,我是骗你的,郡主并没有死,我也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听到了吗?” 褚云羲胸口起伏不已,片刻后,却带着惯有的讥诮笑道:“……你骗我……” “没有,这次说的是真的!”虞庆瑶托起他后背,想让他倚坐起来,但他却无力地垂下脸,伏在了她肩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心急如焚。 天际的灰黑云层缓缓挪移,深蓝色的夜幕终于展现了一角。遥远的地平线处,隐隐约约亮起了火红光点,伴随着战马嘶鸣,起起落落,如潮水般涌动。 虞庆瑶起先以为是幻觉,但当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我在这里!”她挣扎着抱起褚云羲,踏着一地黄沙,奔向晃动的火光。 ****** “找到了!”最前方的士兵大声呼喊,不远处的南昀英立即扬鞭策马,率着众人飞速迎去。火光耀亮了这片荒漠,橘红光影中,他不待战马停步便飞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虞庆瑶。 “凤盈,总算寻到你了!”他不暇细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虞庆瑶浑身是伤,痛得猛一收缩,他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痕。 “怎会伤成这样?”南昀英紧皱双眉,又急忙唤人将褚云羲从她怀中接过。虞庆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艰难道:“快救褚云羲。” “知道。”南昀英回应间转身遥望,此时又有人马自远处赶来,为首之人紫衫黑笠,正是褚廷秀李衍。那一群人赶至此处,褚廷秀翻身下马,见褚云羲满脸血痕,不禁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摔伤了。”虞庆瑶支吾着应付,褚廷秀蹙眉不语,与随从一起将褚云羲平放至车内,却见原本已经昏迷的褚云羲紧蹙双眉,正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褚廷秀俯身凑近,叫着他的名字,但褚云羲依旧昏昏沉沉。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不禁凑到他唇边,听了许久,才勉强听到他念着的词:“额其……” 她愣了愣:“额其?” 南昀英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片刻才道:“额其就是姐姐,北辽语。” 虞庆瑶的神色变得不太自然,褚廷秀向南昀英揖道:“太子殿下,小王略懂医术,可先为褚云羲止血。” “有劳。”南昀英颔首,转而叫随从取来药物,又见虞庆瑶望向远处,不觉道,“凤盈,你在看什么?” 虞庆瑶晃过神,忙登上马车:“没什么,我们走吧。” “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离开这里好吗?”虞庆瑶不安道,“褚云羲伤得很重,别的事过后我再告诉你。” “……好。”南昀英眉宇间还含有讶异之情,但终是忍住了想问之言,手中火把一晃,众人很快折返上路。 ****** 车轮滚滚,黄沙寂寂。 颠簸的车厢内,虞庆瑶持着油灯坐在褚云羲对面,直至现在,她才发现他那锦袍靠近肩头的部分已被燎焦。 “怎会这样?”褚廷秀亦不由诧异,他看了一眼虞庆瑶,见她未曾开口,便只得解开了褚云羲的衣衫。层层叠叠的锦衣下,褚云羲的左肩裸|露出来,虞庆瑶的心猛地一沉。 狰狞的伤口直贯其肩胛,四周肌肤发黑,显然是被射线灼伤。 她想起最初自己骑马奔回的时候,从远处望见红光闪现了一下,但她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重。 ——在废垒中,他拒不交出通讯器的时候,她甚至还与他厮打。 “郡主。”褚廷秀缓缓抬目,“褚云羲这个样子,恐怕不是摔伤而致吧?” 虞庆瑶心中窒闷,垂下头不说话。褚廷秀蹙眉,从药瓶中倒出些许粉末,覆在了褚云羲的伤处。昏迷中的少年许是感觉到了刺痛,绵密的眼睫微微簌动。 虞庆瑶如坐针毡,忍不住道:“他可还有救?” 褚廷秀叹了一声:“我只能先替他疗治外伤,但看上去他被人殴打得很重,若是伤及内脏,怕是情形不妙。” “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城市?”她急切道。 他摇摇头:“在下对此地不熟,郡主要问太子殿下才清楚。” 虞庆瑶一下子打开车门,朝着外面呼唤。南昀英从前方匆匆赶来,见她神色紧张,不禁道:“怎么了?” “我们要多久才能离开这大漠?”她语气凝重,“必须找大夫替褚云羲诊治,否则……” 南昀英沉吟道:“连夜赶路,在天亮后可以寻到城池。你放心,我已命人先去前方打探了。” 虞庆瑶怔了怔:“是吗?多谢……” “褚云羲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他望着她的眉眼,语气温和,并没逼迫之意。 她忖度片刻,低声道:“……我们又遇到了那个怪人。” “当真?!”南昀英紧皱双眉,“难怪你和褚云羲伤成这样!你为何不早说?怪人现在何处?” 虞庆瑶略显踌躇:“褚云羲以弓箭伤了他,我们才逃出来。”她说到此,又急忙道,“不过你不用再去寻找那个怪人,他已经消失在大漠里,我们只管赶路就是。” 南昀英看着她道:“那也好,料想那人受了伤也难以追及我们。”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进去吧,好好照顾着褚云羲。我会命人加快行程。”他说着,替她关上了车门。 虞庆瑶隔着车窗朝他点头表示感谢,随后拉上了帘子。南昀英策马伴行了一程,见车内寂静,便悄然唤来亲信交代几句,随后蓦地掉转马头,带着数名护卫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第 122 章 这一夜虞庆瑶几乎未曾合眼。 褚廷秀在替褚云羲止住流血后,便告辞出了马车。他留给虞庆瑶一瓶药粉,说是若褚云羲疼痛难忍,可以聊以抑制。 于是虞庆瑶独自守在了车内。座位上摆放着的油灯不时摇晃,她怕灯倒后起火,只能一手扶着灯台,一手撑着窗栏。手臂与膝盖关节处酸痛不已,坐在这坚硬的座位上不住颠簸,更是感觉背脊要断裂一般。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强睁着发酸的双眼望着褚云羲。因座位不够长,他只能蜷着双腿侧卧,随着车辆的摇晃,他的左臂垂落下来。虞庆瑶上前托起他的手腕,却发现内侧有多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像是利刃划破肌肤后留下的。 他腕骨嶙峋,淡青色的脉络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尤显清晰,加之这狰狞的伤痕,竟隐隐透出几分鬼气。 虞庆瑶忙拉下了他的袍袖,但这一动之间,却使他眉宇微蹙,随后,在寂静中,慢慢睁开了眼。 烛影落在他眼眸,愈发清冷寂寥。 “你……觉得怎么样?”虞庆瑶蹲在座位前,与他近在咫尺,却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傻气。 褚云羲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神中不含任何情绪。她料想他是受伤太重而神志不清,便只管将他的左臂推回,他却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左手,道:“动不了了。” “哎?”虞庆瑶一愣,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掌,只见手指微屈,果然没有反应。但她很快抬头道:“那是因为你肩膀被击伤,所以暂时失去了知觉吧……没事的,等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正常。” 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见他额上微微渗着冷汗,不禁道:“之前叫你不要招惹那个人,为什么不听?你分明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紧抿着唇,许久才吃力道:“他打女人,女人,是不能打的。” 虞庆瑶愣了神,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纠结了半晌,道:“就因为这个?但你之前好像也砸伤了我。” 他原本寂静的眼里忽然起了波动,一丝难得的慌乱一闪即没:“那是我一时发怒……” “真会找理由……”虞庆瑶坐在地板上,侧过身子望着对面。烛火如豆,摇曳中越发黯淡,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他微弱的声音:“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回身,皱眉道:“周围全是人,你叫我怎么离开?” “那你……”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急促地咳嗽起来。虞庆瑶不禁侧身回望,只见他吃力地撑着座位想要翻过身去,但因双腿无力,竟连这简单的动作都不能完成。 “别动。”虞庆瑶一把按住他右肩,“你浑身是伤,万一骨头移位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他紧紧抓住座位边缘,双唇失了血色,原本苍白的两颊间却隐隐泛出红晕。虞庆瑶伸手一摸,果然已觉烫手。 “发烧了。”她寻望四周,车内仅有油灯药瓶,并没有水囊。无奈之下,她只得道:“我去给你找点水……” “不用。”褚云羲墨黑的眼睫微微垂下,似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虞庆瑶每每与他说话总会感到憋屈,此时见他又这般别扭,忍不住道:“你喜欢自虐?” 他听到后,又缓缓睁开眼,望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总爱虐待自己,不让自己有好日子过!”她颇为解恨地道。 他抿着唇不语。虞庆瑶不见他回话,正无奈地想要转身,褚云羲却嫌弃地望了她一下:“总是胡言乱语……” “什么话?!”虞庆瑶不悦起来,刚想反驳,他却又合拢双眼,朝内侧转过脸去。即便是这微小的动作,也让他眉间紧蹙,呼吸加快。 她推开车门叫着南昀英,却不见其身影。有随从快速靠拢马车,抱拳道:“郡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褚云羲发热了,我要给他弄些水。”她遥望马队前方,远远地只能望到人影幢幢,火把如长龙蜿蜒。她纳罕道:“太子怎么不在这里了?” 那人一边差人去取水囊,一边答道:“殿下已经策马到了最前方,好为公子寻得良医。郡主如果还有什么事只管对属下吩咐。” “暂时没事了。”虞庆瑶等那人递来水囊后,便很快回到了车内。褚云羲还是闭着眼,她小声叫了他几下,他只是蹙着眉不回应。 但手心还是很热。 虞庆瑶便用手帕蘸了水,敷在他的额上。烛火阑珊,少年朝着里侧斜卧,眼睫晕染出极淡灰影,犹如幼兽的初绒。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忽觉光亮骤暗,讶然间回头,灯焰已旋即而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有些不适应,正起身,暗处却浮起褚云羲轻微的唤声。 “姐姐……”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似是因梦而起。 虞庆瑶怔了怔,站在他身前没有离开。“姐姐……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他语音喑哑,带着难言的失落。随后,右手动了一下,正好触及虞庆瑶的长裙。 她低首,望着陷在晦暗中的少年,慢慢地俯身下去,轻轻握上他的手指。他指尖微动,随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温热,令虞庆瑶本来冰凉的手有了暖意。向来不想与他过分接近的她,在这样的昏暗夜中,心里竟滋生了些许怜惜。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着,略显生涩地摸了摸他的前额。 ****** 但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因为极深的愿望而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半夜,褚云羲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开始咳喘。虞庆瑶翻身坐起,急急忙忙摸索至他身前,触及脸颊,已是高热无比。 她取下他额头的手帕,又倒了些水在上面,拿这濡湿的帕子点润他干裂的唇。他恍恍惚惚地低语了几句,用的却又是虞庆瑶听不懂的话。 “觉得难受?”她托起他后颈,掌心满是汗水。虞庆瑶想让他清醒一点,便凑到他耳边:“褚云羲,喝点水好吗?” 但他却痛苦地喘息着,攥紧了她的手,指甲抠在她掌心。虞庆瑶忍着痛用力敲着车门,朝外大喊:“来人!来人!” 很快有人持着火把靠近马车,但他们也只能再次催促车夫加快行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虞庆瑶甚至找不到南昀英,只有褚廷秀听得动静后从后方赶来,但面对痛苦不堪的褚云羲,没有人可以救治。 她不知道他是否受到感染,更不知道他内脏是否受损。穿越至今,虞庆瑶从未如此想念现实中的医疗器械与各种药物。 …… 褚云羲很快陷入了昏迷,无论虞庆瑶如何唤他,都没有睁开眼睛。虞庆瑶不曾想到他的伤情会加重得这般迅速,马车载着他们飞驰于茫茫月下,终于在临近天明时分,冲出了这片荒漠。 前方驿站早有人马守候,但此地条件简陋,马队只补充了些水粮,再度匆匆上路。晨曦初露时,已半夜未归的南昀英率着士兵追上了他们。虞庆瑶听得外边人马喧嚣,急忙开窗叫道:“是不是找到大夫了?” 南昀英闻音策马来到跟前:“这里人烟稀少,并没有什么医馆。” “士兵说你之前赶往城中去寻找良医了啊!”虞庆瑶着急道。 他无奈道:“确实如此,但前方只是个贫瘠小镇,找不到可靠的郎中。” “那怎么办?!” “只能再往南去,傍晚前应该能到祁州,那里人口众多,会有较好的医馆。”南昀英语声低沉,满脸疲惫之色。虞庆瑶听得还要接近一天才能抵达城市,心情愈加低落。南昀英简单安慰了她几句,便要往前方去。 但褚廷秀听得两人对话,不由策马拦住他去路。“太子殿下,为何不先送褚云羲去前面小镇暂歇?即便没有良医,也先简单诊治,总好过再受一日折磨。” 南昀英见他忽发此问,扬眉反诘:“我方才不是已经对凤盈郡主说清楚了?庸医不可信,万一误诊了伤情,对褚云羲又有何益?” 褚廷秀在他面前素来温文内敛,此时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殿下似乎对褚云羲的伤情看得并不重。” 南昀英冷笑:“笑话,我深夜离去,就为了给褚云羲探访救治之人,褚廷秀怎么能够这样污蔑我?” “在下并没有污蔑之意,只是关心褚云羲的伤势,希望他尽快得到医治,以免耽搁了时间。”褚廷秀略略拱了拱手,语气放缓,眼神仍明利。 “我又何曾不是这样想?!”南昀英冷冷瞥他一眼,一振缰绳,迅疾冲向队伍前方去了。虞庆瑶坐在车窗内,见两人忽然针锋相对,亦颇感意外。褚廷秀见南昀英的身影已经远离,方以眼角余光望了望她,低声道:“郡主要时刻催促太子,不能再误了时机。” “好。”虞庆瑶一怔,转过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褚云羲。 ****** 当日黄昏,他们抵达祁州。当地官员将最有名的郎中接到府衙,在郎中全力救治下,一天后,褚云羲终于苏醒过来,但仍是气息不稳,肩上伤处更是疼痛难忍。 虞庆瑶问及郎中,那人无奈道:“老朽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说是中毒却没有毒性,说是刺伤却又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不用管是怎么伤的,难道没有创伤药可以敷上?”虞庆瑶皱眉道。 “已经用了,或许还要再等几天,才能看出有无效用……”郎中犹豫不决,似是没有很大的把握。 南昀英屏退了郎中,走到她身边道:“凤盈,你也不要太着急,等回到上京后,会有更好的大夫替褚云羲治伤。” “那不如赶快回京,要是他的外伤感染……”她顿了顿,急忙改口,“要是伤势加重,在半途中又找不到医馆,岂不是很危险?” 南昀英却望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感染?” “没有,你听错了吧?”虞庆瑶正色道。 “是吗?”他挑着眉,似是有所怀疑。 第 123章 乌云压顶,古城幽寂。上京外城塔台间的赤金旗帜在狂风中不住飘展,守城卫兵虽穿着厚重甲衣,亦挡不过凛冽寒意直侵入骨。 暮色中,旷野辽阔,却在那天地尽头有尘烟弥漫,紧接着,车马隆隆,朝着城门迤逦而来。号角声沉沉响起,佩刀的校尉领着部下快速走下城楼,那马队为首之人已飞驰至城门前,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归京!” 卫兵们鱼贯而来,校尉按刀跪拜相迎,一袭浅金锦袍的南昀英率众人行至城门前,勒缰回头道:“凤盈,我派人将你与褚云羲送回吴王府,稍后我会请父皇派御医来救治褚云羲。” 虞庆瑶撩开车帘道:“你现在进宫?” “自然,我不能先跟去王府。”南昀英又侧身朝后,“而且褚廷秀也要随我进宫。” 褚廷秀此一路始终面带郁色,此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颔首表示同意。于是南昀英命守城校尉护送凤盈回府,自己则领着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径直朝内城驰去。 行了一程,昏黄的暮霭中已有宫墙隐现,乌檐流翠气象宏伟,南昀英却在疾驰中忽地勒停马匹。“褚廷秀,因我父皇还未宣你等入宫觐见,容我先去禀报,你与随从可在前方御舍等候。” 褚廷秀一怔:“但小王此次来北辽的消息早已传给贵国……” “这是我北辽的规矩,未曾被宣召之人只能先在御舍等候,也可稍事修整,褚廷秀勿要见怪。”南昀英说罢,挥手召来一名随从,“御舍离此处不远,我命人带你们前去即可。” 他既已如此说了,褚廷秀也不好违背,只得率部下随着那人朝着支路行去。 ****** 南昀英一路疾行来到皇宫时,内内外外已燃亮明灯,烛光透过遍洒金粉的纱罩,映得流光溢彩。太监引着他去了上书房,说是圣上正在审阅奏章。 还未到书房门口,便可听到里面有轻扬曲声传来,南昀英微微一皱眉。门口的侍卫见太子来到,便轻声禀报,房中曲声随即停止,过了片刻,隆庆帝才传令让他入内。 南昀英整理衣冠后推开书房门,扑面而来的熏香与暖意让一路经受寒风吹袭的他陡然一怔。隆庆帝端坐于紫檀书桌后,烛台畔设有琴案,彤妃着一袭翠羽罗裙缓缓行至南昀英面前,低垂眉目,语声温婉:“太子殿下。” “母妃。”南昀英低声应答,却没有直接望向她。 一抬目,隆庆帝正手持案卷,似看非看地朝着这边。南昀英忙上前叩拜,隆庆帝示意他站起,问道:“褚云羲可曾接回?瓦剌使者呢?” “儿臣正要禀报。”南昀英缓缓起身,“褚云羲受了重伤。” “什么?”隆庆帝惊愕地放下奏章,“怎么回事?” “在回上京的途中,有刺客两次袭击马队,第一次意图掳走凤盈郡主,被儿臣率人击退。但后来我们路经大漠,恰遇风沙狂作,马匹受惊飞奔离队,那刺客趁乱而来,打伤了褚云羲。” 隆庆帝面色沉重,站起身道:“褚云羲现在何处?” “儿臣已命人将他送回王府,还请父皇派太医前去救治。” 隆庆帝浓眉紧锁,随即命彤妃代为传召太医前往吴王府。彤妃才出书房门,隆庆帝便加重了语气斥道:“此番迎回萧褚云羲,途经之处都在我朝境内,你竟也会出这样的纰漏!” 南昀英却好似早已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非但未曾辩解,进而揖道:“儿臣有罪,只是……” “休要吞吞吐吐!”皇帝愠色未消。 南昀英来到他身侧,低声道:“父皇,若是一般的刺客,又怎会将矛头对准吴王的子女?” 隆庆帝挑起眉梢望着他,南昀英继续道:“倘若是民间逆贼妄图行刺,必定是儿臣首当其冲……” “你的意思是那人只与吴王有仇?为何当时没有抓到那刺客?”隆庆帝冷冷道。 南昀英内疚道:“当时风沙铺天盖地,儿臣率人寻了许久才找到郡主与褚云羲,刺客早已不见踪影。为了尽快给褚云羲疗伤,儿臣也不敢在危险之地久留。但依照儿臣的想法,刺客是有意要赶在褚云羲回京前将他刺杀。” 隆庆帝背着双手,慢慢转回到书桌后,过了片刻才道:“刺杀萧褚云羲,非但断了吴王的后,更会使本有的和谈搁置下来。” “正是。”南昀英道,“而且此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第一次袭击甚至就发生在中京行宫。” “行宫?!”隆庆帝眉宇一锁,继而陷入思索。 南昀英等了片刻,隆庆帝才抬头道:“褚廷秀可曾随你回来?” “儿臣让他先去御舍等候。”南昀英平静答道。 “你对这人是如何的看法?”隆庆帝重又坐下,直视着他。 南昀英想了想,道:“褚廷秀性情温和,对褚云羲很是关照,看那情形,若是没有他,褚云羲在瓦剌会过得更凄苦。”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险些忘记禀告,褚云羲的腿已经残废了。” “残废?!”隆庆帝又是一惊,“难道是被刺客伤得这般重?!” “那倒不是。”南昀英忙道,“据说是旧伤,八岁时摔倒在冰上,断了腿骨,此后一直无法行走。” 隆庆帝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倚靠在椅背上:“瓦剌国竟敢隐瞒至今!” “儿臣也很是气愤,不过这些年双方始终交战不止,若不是此次吴王打至瓦剌境内,褚云羲或许这辈子也回不来。”南昀英低声道。 “吴王若是得知此事,定会大怒。”隆庆帝摇头不已,似是陷入为难之中。 南昀英立即道:“父皇,儿臣在见到褚云羲之后,便想到了这点,因此已命人去找了吴王。” 隆庆帝颇感意外:“你找他何事?” 南昀英跪倒在地:“褚云羲本是庶出,但如今陛下战死,他便成了吴王唯一的子嗣。儿臣担心吴王在边境得知褚云羲残废后怒而发兵,不听从父皇的调遣,故而派手下传信于他,告知了褚云羲残疾之事。因事出匆忙,并未及先行禀告,还请父皇恕罪。” “这么说,吴王已经踏上返京之路?”隆庆帝起先一惊,继而又无奈,“也罢,他迟早要知道此事。当着我的面,谅他也不敢造次。但先前说的那个刺客,你务必要打探清楚,究竟是谁人指派。” 南昀英应了一声,抬头道:“父皇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隆庆帝瞥了他一眼:“寡人从不会妄下断言。你现在去吴王府查看褚云羲的伤情,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再有,今日已晚,明日召见褚廷秀入宫。” “遵旨。”南昀英拱手应对,再度行叩拜大礼后,起身准备离开。隆庆帝却忽然叫住他:“臻儿。”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他回身,锦袍微摇。 “你之前不是一心不愿与瓦剌议和吗?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隆庆帝负手站起。 南昀英似是微微踌躇,继而恭谨道:“儿臣那天在大殿与父皇争执,事后经太傅教导,自己也很是懊悔。想到父皇深谋远虑,并不贪图一时畅快而罔顾将士性命,确实要比儿臣考虑得更深一层,故此儿臣也不再一味执着了。” 隆庆帝眉宇间略微舒展,并未说什么,只是让他退出了书房。 ****** “去吴王府。”南昀英出了宫门,便登上了乘舆。金色底纹的垂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倚在座椅边,以手指重重揉着太阳穴,好让倍感疲惫的身心得以稍稍放松。 在他们行往吴王府的时候,距离上京城不远的旷野中,有一列人马风驰电掣地冲破暮色,朝着都城奔来。 马蹄踏着坚冷的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十多人皆身穿窄袖长袍,腰间铜环悬刀,背后弓箭耸耸。马队冲至城下,城楼上早已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名士兵大声呼喊:“什么人?!” “自己人!”马背上的大汉手腕一扬,亮出古铜色的令牌,但那士兵却一时不能确定令牌真假。眼见马队即将冲进城门,守门的两名士兵情急之下横刀阻拦,不料这一行人马对明晃晃的刀锋视若无睹,竟径直扬鞭冲了过去。 那两名士兵才想挥刀砍去,壮汉俯身一抓,便将两人的手臂紧紧拽住,发力一震,两人被推出数丈开外,正撞在城墙上。 “快关城门!”其中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大喊起来,其他众人慌忙赶来,此时却听一声马嘶,在那壮汉身后的一匹黑马陡然停下。马儿高扬起前蹄,马背上的人身形稳如泰山。他原是以墨黑斗篷遮住了脸容,此时扬手掀开帽檐,双目如电,灼灼如刀。 一开口,震如洪钟。 “卫队校尉呢?!叫他过来见我!” 城楼上的小头目领着士卒举着火把匆匆奔下,一时间光影重叠,照得这人满脸的沟壑与钢针般的须髯更显冷肃。那小头目一见此人,慌得扔了火把,倒头跪拜在地。 “吴王?!小人先前未曾认出,还请恕罪!”此言一出,其余士卒皆面如土色,一齐跪下。 “倒是你长了眼睛!”吴王萧益冷哂一声,那壮汉策马上前,斥道:“原先守城的去了的?!怎么轮得到你们这些人在这?” 那人磕头道:“校尉刚刚奉太子之命护送郡主与公子回府,故此小人替代他来守城,这几名士兵都是新近入伍,认不得王爷,还请饶命!” 吴王听罢,不发一词,一抖缰绳,径直朝着大道驰去。那壮汉见状急忙呼唤部属紧跟其后,行了不远,忽又回身道:“吴王有令,说那两个士兵还算尽职,免了责罚!” 话音未落,已快马加鞭,如旋风般追随吴王而去。 第124 章 新月初升,上京城中的各色摊贩已经散去,热闹了一天的街巷逐渐变得安宁。然而城南的一座府邸前,却明灯高悬,车马喧嚣。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听说您在战场受了重伤,现在可还能走动?”一名头发花白的仆妇带着众多仆人涌至马车前,才见虞庆瑶探出身来,便急切搀扶,唯恐她有所闪失。 虞庆瑶乍被围着嘘寒问暖,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是谁,只得淡淡笑着应对道:“不碍事,可以自己走。” 那年长的仆妇焦急道:“那就好,急死老奴了!公子是不是跟您一同回来了?” 虞庆瑶点头,迅疾吩咐她们准备软轿,仆人虽应声而去,但余下的人皆面带疑惑。此时虞庆瑶将那车门打开,回头低声道:“褚云羲,你到家了。” 马车内,脸色苍白的褚云羲闭目躺着,身上盖有绣锦薄毯,听得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却是眼神迷茫,好似坠入云间。 车旁的仆人们不由屏息噤声,唯有那年长仆妇双眼泛泪,捂住嘴呜咽道:“公子……您还记得老奴吗?” 他蹙着眉,凝视仆妇许久,哑声道:“福婶……” 福婶含着泪连连点头,此时家丁已抬着软轿飞奔而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褚云羲抬下马车送入王府,福婶紧跟虞庆瑶身边,见褚云羲如此模样,忍不住哽咽道:“郡主,公子怎么会病成这样?” 虞庆瑶皱眉道:“一言难尽。等会儿太医会来替他治伤,叫人在门口候着,不要耽搁了时间。” 福婶连忙答应。这一群人簇拥着虞庆瑶与褚云羲进入府邸,进得大门后有侍女挑灯引路,家丁抬着软轿一路疾行,褚云羲吃力地睁开眼,却只能望见昏黄天际,以及远处重重树影。 一张张陌生的脸容次第出现,他们神色或诧异或惊喜,口中都热切地喊着“公子回府了”,但他却一个都不认得。 斜前方,一袭红衫的虞庆瑶走得匆忙,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虞庆瑶似乎感到了什么,犹豫着回过头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 夜色渐渐浓重,府中犹在忙碌,大门口还有家丁焦急等候。 不多时,四名轿夫抬着一乘青顶轿子自远处急速行来,才到门前,等候已久的家丁便上前相迎。轿子落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探身而出,随着那几名家丁快步走进大门。 这府邸建筑比寻常人家更为高大深幽,明廊通脊,气宇轩昂。中轴线左右各有甬道支伸,其间古树参天,曲廊亭榭,更有清流穿石而过,潺潺不绝。老者在家丁的带引之下沿青石小道一径朝内,眼见前方便是假山,道路忽而往北一折,斜斜隐入幽远林间。 “前面就到了。”家丁躬身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带着老者转过嶙峋假山,果然有庭院偏于一隅,灯火正淡淡逸出。 老者颔首,才刚走近庭院门前,便听里面有妇人喜道:“郡主,太医到了!” 话音才落,头发花白的仆妇便打开房门,急切示意老者进去。那老者进门口便行礼,低头直趋几步,听得屋内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太医快进来!” 太医闻声才敢抬头,面前是绘有巨幅山水的屏风。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忽而环佩清悦,有一女子快步走出。赤红箭袖墨黑长裙,乌发高挽如云,两鬓间有碧玉珠串垂曳而下,长及肩头。周身雍容华美,但神情中不免流露出疲惫之意。 太医躬身作揖:“郡主,老臣奉圣上之命前来为褚云羲公子诊治。” “有劳。”虞庆瑶看这太医年纪颇大,言行有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领着他来到内室。明烛高照,室内燃着炭炉,但床榻上的褚云羲依旧脸色苍白。 “褚云羲,褚云羲!”虞庆瑶站在床边叫了几声,他才睁开了眼。太医微微一蹙眉,向虞庆瑶询问起受伤原因,虞庆瑶早已想好应对答案,故此很平静地道:“遇到刺客,用特殊的武器灼伤了褚云羲。” “伤在何处?” “肩上。” 太医点头,抬手便要去揭开褚云羲身上的被子,忽又回头道:“郡主,老臣要查看公子的伤势了。” 虞庆瑶一愣,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躺在床上的褚云羲却已吃力地望着她,哑声道:“你先出去。” “……我们是姐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虞庆瑶讪讪抛下一句,扭头走出内室。堂屋中的仆妇侍女们以为已有了消息,忙上前打探,虞庆瑶无奈地挥手将她们屏退。 她独在屋中踟蹰,等了许久,那太医才从内室出来,双眉紧锁。虞庆瑶迅疾问道:“怎么样?” 太医拱手道:“老臣未曾见过这样的伤口,似是被极热的利刃刺穿一般。公子本就身体虚弱,经此重创,能坚持回到京城已经不易。” “是,他的伤口一直不肯愈合,每日都发着低热。”虞庆瑶着急道,“你可有什么药物能用?” “暂且一试吧。”太医说罢,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纸笔写好方子交给了虞庆瑶。只见上面弯弯曲曲写了几行既像符号又像图形的“文字”,虞庆瑶竟是一个都认不出。她这才意识到太医书写的必定是北辽文字,正想交给下人,却听太医道:“老臣斗胆请郡主赐一味药。” “赐药?”虞庆瑶不明所以,“我这里哪有什么药?” 太医躬身道:“上面写的第一味药,请郡主断下一缕青丝,交予下人与其他药物一并调制药膏,再为公子敷用。” 虞庆瑶先是一惊,继而只觉荒唐:“你竟要我剪下头发去熬制药膏?那能有什么用?!” 太医倒是一愣,忙道:“郡主与公子有血脉之亲,用您的青丝最为可靠。除此之外还有几味良药,譬如冻蚕粉,再加上我北辽特有的曲麻籽,配上热油煎熬,效果最好……” “热油?!冻蚕粉又是什么东西?”虞庆瑶感觉头皮发麻,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太医还是巫师。 “冻蚕粉乃是取冰冻泥土下掘出的天蚕,将之碾磨成粉末……”太医认认真真加以解释,虞庆瑶惊愕道:“褚云羲本就伤口感染,弄这些东西入药,岂不是要他的命?!” “郡主息怒!”太医急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古方记载,行军作战时如有创伤也如此治疗,郡主应该不会陌生。” “反正我信不过!”虞庆瑶斩钉截铁说罢,忽地打开大门,朝着正在檐下的仆妇们道,“再去请几个好的大夫来!” 仆妇们见她连太医的话都不听,纷纷劝说:“郡主,太医说的这些可都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好药材!”“是啊,您先前在军营时不也用过?” 虞庆瑶脸上一热,不禁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能治伤?” 却在此时,自假山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原本幽静的小径尽头忽有火把晃动,紧接着便听脚步声错落,有人正朝着这边疾步而来。 院门口的杂役远远望见那群人,慌忙跪下叫道:“王爷!” 虞庆瑶闻声一怔,仆妇们却反应敏捷,迅速迎至院门前,太医亦小步紧随,唯独留了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台阶上。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已,扑朔的光影间,一群腰挎刀剑的男子很快涌进小院。 她虽是站在高处,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无形的重压与严酷的寒冷挟卷而来。 尤其是那个身披墨黑斗篷的人。 胡须虬结,浓眉如刀,深凹的双目如疾电般往她脸上一扫,虞庆瑶便觉心惊胆战。 “褚云羲呢?”他声音沙哑而低沉,语调下抑,寻常的询问也似是含着斥责。 仆妇忙道:“公子受了伤,在屋内躺着休息。方才皇上派太医过来了……” “太医?”吴王微微扬起下颔,太医急忙上前拜见:“吴王,褚云羲公子伤得不轻,但若能依照微臣的方子,应该可以有所好转。” “那就去。”吴王一抬手,太医忙又转身低声朝着虞庆瑶道:“郡主,那个方子……” 虞庆瑶从见到吴王至今一直感觉自己好似躲在阴影里的小兽,如今被太医一喊,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太医眼瞅着她还紧攥药方不肯松手,以为她始终不愿相信,只得道:“郡主若是不信任微臣,微臣也实在拿不出其他更好的药方了……” “我……”虞庆瑶还未及说出一句话,吴王已踏上一步,沉声道:“郡主怎么不信太医了?” 太医尴尬道:“郡主听闻微臣要用舒金膏,似乎对那些药材有些不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地方?!行军作战常用的药物,还能有错?!”吴王一皱眉,斥道,“速去调制!”说罢,径直上前,大步流星地走过了虞庆瑶身边。太医这才敢从虞庆瑶手中取回药方,才刚交给下人,吴王又在屋内喝道:“太医莫要走,我还有事要问!” “是。”太医弯腰进屋。虞庆瑶怔怔地站了片刻,见台阶下众黑衣男子面目冷峻,忙转身跟在太医身后又回到屋中。 ****** 吴王解下斗篷扔到屏风边的桌上,略微站了站,这才走到了内室。他本是每一步都落地有力,但走到离床榻数尺远的地方,却忽地停了下来。 时明时暗的烛火下,床前帘幔间落下重重暗影,褚云羲闭着双目,呼吸轻微。 床上的这个少年面容憔悴,与铁塔般的吴王相形之下,更显清瘦。 吴王眉间紧蹙,盯着褚云羲看了许久,才又大步走到床边,略顿了顿,叫道:“褚云羲。” 褚云羲闭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褚云羲!”他又提高了几分声音,微微俯身。然而少年依旧沉睡。 烛火摇晃了几下,吴王脸上流露出不悦之色,转身朝着屏风方向道:“太医,褚云羲怎么不醒来?” 太医一怔,步入内室朝着褚云羲张望了几眼:“微臣之前替公子查看伤口时,他还醒着的。” “那为何我唤了两声他都不睁眼?!”吴王浓眉一扬,目光生寒。太医吓得急忙上前试探褚云羲气息,战战兢兢道:“公子呼吸并不沉重,应该没有大碍……” “他的腿到底怎么样了?”吴王瞪着他道。 “腿?”太医愣了愣。 “休要装糊涂!若不是太子传信于我,说褚云羲废了双腿,我又怎会自边疆不舍昼夜赶回上京?!”吴王怒道。 太医叫起冤来:“圣上派遣微臣来王府时,只说褚云羲公子遭人袭击而受伤,并不曾说双腿残疾。故此微臣方才也只是检查了他肩上的伤处,实在不知公子另有问题……” “少罗嗦!”吴王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转身便将褚云羲身上的锦被掀了开来。虞庆瑶本来始终站在屏风畔,如今眼见吴王这样做,急忙快步走上前去。 褚云羲还是紧闭着双目,似乎连呼吸都难以察觉了。 他的双足显露在外,虞庆瑶还是第一次看到。脚趾微屈无力,虽无残缺,但明显不如常人健康。 吴王的呼吸变得沉重,忽然间扯住褚云羲的长裤,猛地往上一撩。虞庆瑶不禁惊出声来,褚云羲的双腿就这样暴露在她面前。 ——苍白,瘦弱。小腿至双膝有旧伤痕迹,膝盖处尤其明显。 虞庆瑶心里砰砰直跳,她明白了为何当初在戈壁废营中,褚云羲会异常坚决地阻止她碰触其双腿。如今她不忍细看,默默地扭过脸去。 吴王的手掌却渐渐攥紧,他始终盯着褚云羲的双腿,眼里透出寒冷的光。太医见了此景,不敢多话,正想往后退避,却忽觉肩头一紧,已被吴王狠狠抓住。 “你说,他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125 章 剑拔弩张 太医只觉肩膀快被卸下,歪着身子连连拱手:“王爷,王爷,请容微臣细看!”话音才落,肩上的大力忽而一撤,让他几乎栽倒。太医擦了擦冷汗,俯身替褚云羲细细查看双腿。吴王脸色铁青,始终站在一边,连近在身后的虞庆瑶都不曾看上一眼。 过了半晌,太医犹犹豫豫地抬头道:“公子的腿骨曾多处断裂,双膝也受过重创。” “那还有救?!”吴王焦急道。 太医退后一步,低声道:“时间太久,恐怕不仅腿骨已毁,连经脉亦受了损伤……” “我只要听你说有没有救!不必扯这些废话!”他重重呵斥。 太医迟疑一阵,壮着胆子躬身道:“依微臣看,怕是很难再有起色……” “混帐!”吴王重重斥骂,继而转身盯着虞庆瑶,“凤盈,是谁将他变成残废?!是不是瓦剌的人为了报复我,就这般折磨褚云羲?!” 虞庆瑶低头将被子盖回褚云羲腿上,道:“瓦剌褚廷秀说是褚云羲小时候摔断了腿……” “自己摔成这样?!”吴王扬起浓眉,语声发寒,“太医,你说这样的伤残,会是自己摔的?” 太医一怔,为难道:“若是平地摔倒,只怕不会如此严重,但要是从高处坠下,倒也不是不可能……” 吴王紧蹙双眉,忽而俯身抓着褚云羲的肩膀:“褚云羲,褚云羲!醒来告诉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虞庆瑶一惊,急忙道:“不要这样!有什么话等他醒来后再问不行吗?!他本就有伤在身,怎么禁得起你这样折腾?!” 吴王霍然回身,怒视虞庆瑶。虞庆瑶心头发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吴王的目光直落在她脸上,反复盯了几眼,踏近一步,道:“凤盈,你从小到大都不会这样与为父说话,方才怎敢如此放肆?” 虞庆瑶被他那凌厉眼神所摄,后背已紧紧倚在床栏,她强自镇定着道:“我是怕褚云羲受到惊吓,一时太过着急,所以出言不逊,还请父王谅解。” 吴王严厉道:“你既然这样关心褚云羲,怎不当面质问褚廷秀,就任由他胡乱编造?!你以往的胆量,都到的去了?!” 虞庆瑶才想分辩,却忽听得有人用极压抑的声音说了声:“与别人无关。” 她一震,转回头去。 先前一直没有反应的褚云羲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但只是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床顶。 吴王也为之一怔,这个久别十年有余的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出了声,睁了眼。可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往他这边扫视一下。 他深深呼吸,稍稍控制了情绪,沉声道:“褚云羲,你可曾听见我刚才的问话?” 褚云羲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好似又陷入了混沌之中。吴王强忍焦虑,再度发话:“说话,褚云羲!你受了什么苦,只管都说出来!” 褚云羲眼神滞顿,过了许久,才喑哑地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摔断了腿。” “你怎会摔成这样?!瓦剌的人难道没有给你医治?!”吴王愤怒道。 “治了,治不好。我瘫了十多年,早已无用了。”他以及其平静的语气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好似不愿再听到任何询问。 屋内骤然冷寂至冰点。 太医小心翼翼地退至屏风前,唯恐惹祸上身,虞庆瑶僵立在床边,望着褚云羲看似宁静的脸容。吴王握紧了拳,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愤而转身大步离去。 ******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之前还吵闹不休的内室中,很快只剩下虞庆瑶守在床前。炭炉还在燃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桌上的明烛也依旧晕出淡淡的光,映着重重叠叠的帘幔,寂静而宁谧。 褚云羲的左臂因之前检查伤势的缘故放在了被子外,虞庆瑶见了,便想将之放回被褥中。但才一抬起他的手腕,褚云羲的手指便微微一动,眉间亦流露出痛楚之色。 她怔了怔,知道他肩部的伤口还是痛得厉害。 “下人们去准备药膏了。”她轻轻地替他盖上了被子,可他却像之前一样,只是闭着眼不出声。 虞庆瑶有些无奈,这少年即便是假寐的时候,也是清逸中不减孤寂,更透出执拗倔强。 于是她转身,在屋中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把剪子。她握着它,走到褚云羲身前。烛光之下,她挥袖拔出金簪,流云般的长发便如瀑泉般倾泻下来。 “真的有用吗?所谓的舒金膏。”虞庆瑶皱眉凝视着锋利的剪子,“给你敷上后,不会出事吧?”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忍不住睁开眼,眼锋一瞥,满是冷峭。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似是刻意保持着冷漠。 “他们求我剪下长发来替你疗伤,你就这样对我?”虞庆瑶瞪了他一眼,一拧腰,坐在床边。褚云羲厌恶地往里侧挪动了一下,却又痛得蹙起了眉。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痛就不要乱动。我难道会吃了你?” 他别过脸去:“我不喜欢有人留在身边。” “那我就真的剪下头发给他们拿去了哦?”虞庆瑶比划着剪子,“万一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褚云羲咳嗽了一阵,皱眉道:“古法难道有错?” “愚昧!”虞庆瑶狠狠望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素手一扬,利刃开合间,一缕长发簌簌而落。褚云羲听得动静,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虞庆瑶握着断了的长发,忽而道:“你是不愿与吴王说话?” 褚云羲没有任何回应,望着帘幔,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她踌躇一番,又问道:“你恨他?” 他本是眼神空洞,听了这话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她。虞庆瑶与他对视着,少年的眼神由空洞无光渐渐变得莫名压抑,就像是深秋之泽,水面死寂,看似清澈无瑕,但湖水深处,却有着极为寒冷的漩涡。 那是一种永远看不到光亮的哀伤,无法得到拯救的绝望。 在那样的眼光下,虞庆瑶本来的小小高傲被压制得死死的。“不肯说么?我走了。”她讪讪替自己解围,起身站起,床上的少年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她只得握着长发走向屏风外,就在她即将踏出内室的那一刻,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要去的?” 她愣了愣,侧身道:“他们不是还等着我剪下头发替你熬药吗?”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许意外,但依旧保持沉默。虞庆瑶没想那么多,顾自转身出了房间。院中的仆人接过她手中的青丝,小跑着去了。她见福婶还在檐下等着,不禁问道:“其他人呢?” “有的跟随太医去选取药材,也有的去替您整理卧房。”福婶望了望她,犹犹豫豫道,“郡主,公子是真的站不起来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不想再说。福婶悲伤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褚云羲公子走的时候,只有那么高,虽然瘦小不爱说话,却很懂事聪明。我等啊等啊,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了,可怎么变成了那样?” 虞庆瑶虽没有经历那么漫长的等待,但听她这样说了,心中也不免低落。 “这个院子,本来就是公子小时候住的地方。”她指了指院中的一株大树,“您瞧,这棵树,还是他六岁的时候,我替他种下的。当时您也在一边看着,说是院子里种下槐树,公子长大后就能有出息。” 虞庆瑶抬头望去,夜色下,那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虬曲硬挺的枝干,如伞骨般撑起一片天地。朔风吹过,地上枯叶扑簌卷过,冷清萧索。 她怔了怔,不禁回头望去。屋内光影黯淡,窗纸灰蒙,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院外小径间有数名侍女行来,见了虞庆瑶,便行礼道:“郡主,天色已晚,请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还有些犹豫,福婶忙道:“郡主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回去休息了,老奴会与其他丫头在这守着。” 虞庆瑶只得缓缓而去,随着侍女走了几步,忽而问道:“父王呢?” 侍女们对视了一眼,为首之人小声道:“方才王爷从公子屋中气冲冲出来后,带着部下们就往外走,也不知是去了的。” “往外走了?”虞庆瑶愕然,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 孤月悬空,青石街上一列马队踏破寂静,飞也似的朝着皇宫方向而去。行到宫城外沿,忽又一转弯,冲向另一道支路。那马队中人皆黑衣劲装,在严寒之下呵气成冰,却仍不减精悍。 前方出现了一排巍峨屋舍,门前挑着明灯,亦有车马停驻。 “王爷,就在这里!”马队中的一名年轻人低声说罢,率先冲向那边。那屋舍前本有两名守卫,见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忙持着长矛一横,挡住大门:“来者何人?” “吴王驾到,还不跪下?!”年轻人跃下骏马,抬臂抓住长矛。守卫一惊,急忙后退,那群人已齐齐下马,吴王阔步上前,沉声问道:“李衍是不是在这里?” “李……李衍?”守卫结结巴巴。吴王身前的年轻人皱眉道:“就是瓦剌褚廷秀!” “在,在里面休息,明日要上朝觐见。” 吴王将马鞭交给年轻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推开守卫,独自向大门内而去。守卫不敢拦阻,只能跟在后面,却被吴王手下拉住:“王爷与褚廷秀有事要谈,你们留在这里。” 守卫无奈,只得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吴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户后。 吴王一路直行,在穿过庭院时也曾有仆役向他张望,但皆被他那威严面目所震慑,竟不敢多问。他以前亦曾来过御舍,熟知此处地形,快步行至内院,远远地便望到有穿着瓦剌服饰的人在院中走动。 “你是何人?”院中的护卫发现了他,高声喝问。吴王充耳不闻,大步向前。瓦剌护卫见状,不禁手握长刀飞奔至院门前,厉声道:“此地不得擅闯!” “我来见李衍!”吴王一语既罢,扬臂擒住当先一名护卫的手腕,发力一送,竟将其推出数丈开外。 众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抽刀相对,此时却听屋内有人道:“是谁要见我?” 吴王冷笑一声:“李衍,你将我儿伤成那样,就没有一句交代了?!” 轻轻一声响,紫衫白袷的褚廷秀开门恭立,一揖到底。“原来是吴王驾到,小王有失远迎。” 第126 章 “少扯这些虚礼!”吴王双目圆睁,长须簌动,“我问你,褚云羲怎么会废了双腿?!我将他交给你们瓦剌时,他能走能跑,现在回来却成了那样,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褚廷秀一挥手,示意护卫们全部退下。那些手下怀有戒备,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盯着吴王。然而褚廷秀却始终平静。待得护卫都已退出院落,他才侧身延请:“请吴王进屋再说。” 吴王冷哼一声,一震袍袖阔步而入。褚廷秀紧随其后,掩上了屋门,作揖道:“褚云羲双腿之伤实属意外,当年他本就身体虚弱,适逢天降大雪,又感染风寒。次日他见雪止,便出了院子,不料门前结冰,褚云羲脚步不稳摔倒在冰上。后来先皇也派了太医为褚云羲接骨疗伤,但或是褚云羲摔得太重,伤了筋骨,最终辗转几番,还是未能恢复。” “一派胡言!他的腿骨是断了多处,我行军打仗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摔了一跤就会伤成那样!”吴王愤然作色,“当年褚云羲去到瓦剌时,身边也跟随了几个仆人,难道就没人照看着他?!又怎么会任由他一个人生着病还跑出院子?!” “王爷请勿动怒,他那几个仆人当日一早就出宫采买东西,本以为褚云羲睡在床上不会有事……” “那你的意思还是说他自己不安分才摔断了双腿?!” “小王的是这个意思?!王爷请不要误解……”褚廷秀话语未罢,吴王已一把抓住其衣襟,咬牙道:“我如今就剩这一个儿子,你们却把他弄成残废才还给我……李衍,你这次到了上京,就休想再安稳回去!” 褚廷秀直视于他,深深呼吸,脸上仍旧平静:“王爷是想以李衍作为人质,还是要斩杀李衍来发泄心头之恨?” 吴王冷笑道:“你既问出此话,便是心中早已料到会有今天。告诉你,我虽赶回上京,但手下二十万大军仍在你瓦剌境内,只要我一道急令发往边关,你小小瓦剌不出数日就会尽归我北辽所有!” “王爷是要罔顾君命违抗圣旨了?”褚廷秀眉梢一扬。 “你还未曾进宫与圣上签下盟约,我又算什么抗旨?!”吴王怒喝一声,随手将褚廷秀一推。褚廷秀站立不稳连连倒退,正撞在桌边,但听一声脆响,桌上的花瓶竟被他袍袖卷落于地,顿时摔了个粉碎。 院外的护卫听得异动,刹那间手持长刀冲到屋前。当先之人一脚踢开大门,大声道:“褚廷秀殿下,出了什么事?” “不必惊慌,只是吴王发怒,失手打碎花瓶而已。”褚廷秀淡然解释。吴王霍然转身,望着眼前一群瓦剌护卫,愤而作笑,振声道:“瓦剌废物,别忘记你们是来摇尾乞怜的!现在到了北辽皇城还敢用刀对着我?前线战场上,我萧益单拳便可打你们几十个!” 瓦剌众护卫气得脸孔发白,其中几人按捺不住,怒吼着便想往前冲去,忽听院门口有人厉声喊道:“住手!” 灯盏晃动,脚步声杂,有一身着镶绒锦袍的青年率先快步入院,行动时仿若有风,一双明目熠熠有神。 “太子?”吴王浓眉一轩,略有意外。南昀英率着一众近卫来到屋前,吴王带来的随从亦急追而来。褚廷秀见状,袍袖一扬,本已要克制不住的瓦剌护卫只得隐忍退在两侧。褚廷秀上前迎到门口:“太子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指教?” “奉父皇之命前来宣吴王进宫面圣。”南昀英从容不迫。 吴王双眉不觉一皱,褚廷秀露出为难神色,道:“小王是否也要进宫,好向贵国国君解释清楚?” “父皇只召见吴王,褚廷秀不必担心,明日一早自然会有内侍前来宣召。”南昀英神情平静,似乎丝毫也不想谈及刚才那激烈对峙的一幕。褚廷秀颔首,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等明日再与圣上商谈和解之事了。” “告辞。”南昀英还礼已毕,向吴王一揖,“还请吴王即刻进宫,父皇正在等候。” 吴王吐了一口气,牵动嘴角笑道:“太子讯息灵通,来得正及时。” 南昀英微微一笑,负手率着众人迅速离去。一时间火光起落,这小小院落忽明又暗,不多时人群散去,唯剩褚廷秀与其手下,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护卫首领见褚廷秀犹在门前望着远处,不禁急道:“王爷,吴王分明不肯放过我们,现在这一去,又不知要在北辽皇帝面前说些什么!万一他们忽然改变和谈的主意,王爷还留在此地,岂不是羊入虎口?” 褚廷秀却平静如初,回身道:“你以为他们真的将人全都撤走了?此时还想离开已是枉然,倒不如静观其变。” ****** 宫阙寂静,明灯摇曳。 吴王随着南昀英自皇宫偏门而入,一路疾行,穿廊过殿,最终到了御书房。屋内烛火通明,隆庆帝独自端坐案几后,脸色凝重。 君臣相见后,太子退立一侧,隆庆帝直截了当发问:“萧爱卿回上京后为何不入宫而去了御舍?” 此时的吴王已然不像先前那般愤怒,但眉宇间仍满是不平,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答道:“请圣上恕罪,臣得知褚云羲废了双腿后,心如刀绞,因此径直回了王府,见到褚云羲病卧在床,更压不住怒火,于是就去御舍想要向褚廷秀李衍问个清楚。” “你本该在前方督师,太子传信于你,也并未让你回京。回来也就罢了,却还去找什么褚廷秀!万一褚廷秀暗中放出消息,瓦剌那边得知你已离开军营,趁机发动反攻,岂不是因小失大?!”隆庆帝双眉紧蹙,站起身来,“我知你爱子心切,但你行军领帅多年,也该明白事情的轻重。” 吴王紧紧抱拳,骨节突出,声音也喑哑:“圣上,臣离开军营之前早已做了安排,几位副将谨慎可靠,不会走漏半点消息。现在已是深夜,褚廷秀即便想传信出去,只怕也出不了城门……” 南昀英望了望他,向隆庆帝道:“父皇请宽心,儿臣在离开御舍时已暗中命令禁卫潜伏于四周,不会放出任何一人。” 隆庆帝皱着眉点点头,似是犹有不悦。吴王双目发红,忽地撩起长袍跪拜在地:“圣上,臣的长子凤举因抗击瓦剌入侵而死在暴雪之中,臣得知消息时正与瓦剌大军鏖战,为此强忍悲伤没有赶回上京。现在幼子褚云羲虽然回朝,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请圣上让瓦剌给臣一个交代!否则臣几乎形同绝后,叫臣怎能忍下这口恶气?!” 隆庆帝沉默不语,只是来回踱步,屋内寂静窒闷,唯有烛油兹兹作响。 南昀英抬眼窥视隆庆帝,见他心思沉重,便低声道:“父皇,吴王世代忠良,为我北辽立下汗马功劳,如若我们不为褚云羲报仇,只怕会寒了众大臣的心。” 隆庆帝在案几边站定,侧过脸道:“你们莫非是要让朕扣住褚廷秀,再攻向全州?” 南昀英欲言又止,吴王恨声道:“臣也并不是要圣上现在就发令,但臣实在不能相信褚云羲是自己摔伤,请圣上明察!如果褚廷秀说的是谎话,那瓦剌更是罪不可恕!” “你不是已经回了王府?褚云羲自己难道不会说话?朕总不能强行逼问褚廷秀,有失大国风范!”隆庆帝明显有些烦闷,声音发沉。 吴王被这话当头一击,南昀英旋即道:“既然这样,只要褚云羲能说出实情,父皇就有据可循了。” “褚云羲总不至于回到了北辽还不敢吐露真情。”隆庆帝扬眉道,“这样吧,将褚云羲送进宫来,朕亲自问他。” “褚云羲受伤颇重,怕是不能进宫。”吴王无奈至极,只得道,“臣现在回府,再仔细询问。” 南昀英微一蹙眉:“要赶在天明之前问出话来,否则褚廷秀入朝签订和约,那时再说就已经晚了。” “去吧。”隆庆帝略显疲惫,重新又坐下,南昀英心领神会,与吴王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走了一程,见四下无人,他忽而问道:“王爷入城后先回了王府,难道没有问问褚云羲腿伤之事?” 吴王停下脚步,却不回应。 “莫非褚云羲说的还是与褚廷秀一样?”南昀英又上前一步。 吴王的身形隐于阴影中,呼吸有些沉重,道:“他先前跟太子说的也是这样?” 南昀英点头,缓缓道:“所以事情究竟如何进展,还需吴王对褚云羲加以教导。褚云羲若还是只说是自己摔伤,那瓦剌至多也就是担了个照顾不周的名,况且他们若是说起当年福王陛下在我朝病故之事,父皇只怕也无言以对。但若能证实是瓦剌有意弄残褚云羲,一切就不同了。” 吴王沉默片刻,道:“太子说的极是。” “既然如此,那就请王爷回去,再好好地问问褚云羲了。”南昀英特意加重了语气,缓缓说出。 ****** 夜深风疾,吴王府内已是一片静谧,唯有褚云羲所住的院落内,还有一间厢房中亮着烛火。有小厮端着药罐一路小跑进了院子,福婶与其他几名仆妇早已等着,接过还稍嫌烫手的药罐便要往正屋去。 却不料院门口脚步急促,福婶循声一望,竟见吴王一脸沉重地疾步而来。 “王爷……公子已经睡下,奴婢们刚熬好了药……” “你们先退下,我有话问他。”吴王劈手夺过药罐,不等她说完,径直上了石阶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已灭,清冷月光映在窗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痕。吴王来到床前,将药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点亮了蜡烛。橘黄灯火渐渐燃起,他犹豫了一下,撩开了帘幔。 褚云羲似是早已睡着,即便屋中亮起了光,犹自未醒。 吴王坐在床边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沉睡中的褚云羲,过了片刻,才低声叫起他的名字。褚云羲微蹙着眉,缓缓睁开眼,望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我听说,你的肩上也受了伤……现在可还痛得厉害?”吴王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想要离他近些,但语气终是有几分生硬。 “不痛。”褚云羲极其低微又极其简单地回了一句,视线落在床尾帘幔。 第 127章 吴王犯起踌躇,眼前这个少年,与他记忆中的褚云羲几乎很难找到相似之处。但细细看来,眉眼间还存有往日模样,与他早逝的母亲也颇为相像。只是这冷寂的神情,沉默的性格,倒是让平素直来直去的吴王一时难以接近。 尽管如此,他还是迅速理清思绪,正色道:“那就好。我此番专程从前方阵营赶回上京,为的就是弄清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方才我回来时就已问过你,你却说是自己摔伤,现在周围并没旁人,你可好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时候,褚云羲眼神始终空渺,直至吴王发问结束,他的眸子才缓缓转动,目光最终落在吴王脸上。 灯火摇曳,褚云羲本来淡漠的眼中隐隐浮起讥诮之意。“你觉得我刚才是不敢说实话,因此才说是自己摔伤了腿?” 吴王听着这语气,心中不是滋味,但还是和颜悦色道:“你在瓦剌是不是被他们欺辱了?放心说出来,父王定会为你报仇!眼下褚廷秀就在御舍,只要你告诉父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父王会即刻进宫禀告圣上,让褚廷秀有来无回!” 褚云羲微闭着双目道:“该说的,我早已说过,你们不必再枉费苦心。褚廷秀待我很好,若没有他,我只怕活不到今天。” 吴王一怔,转念一想,道:“你这样说,意思还是在瓦剌吃尽苦头了?” 褚云羲的唇角含着笑意,看起来却更显疲惫无力:“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我说在瓦剌受罪?”他忽而又睁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击溃瓦剌军队,侵吞那个国家吗?” “你只要说实话,其他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吴王提高了声音。 “是与我无关,我从来不算什么,十年前你舍不得送走陛下,就将我送去了瓦剌。如今兄长死了,我又被接回北辽。”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笑着,眼眸墨黑,“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再与其他事情有关?” 吴王脸上肌肉绷紧,嘴角抽动了一下,哑声道:“褚云羲,你记恨为父。” “不敢。”他看着床顶繁复华丽的纹饰,“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再没有什么值得你来再三询问了。” 吴王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强忍着悲愤站起身,重重喘气:“你要明白,当年送你去瓦剌,也是无奈之举。要怪,就怪你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褚云羲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里泛起难忍的酸涩。 吴王悲声道:“过去的一切你要怎样弥补都可以,只要你说!现在事关重大,你要是还一口咬定是自己摔伤,明日一早褚廷秀就要入朝与我北辽签下停战盟约。我已经入宫见过圣上,他与太子殿下也都等着你开口指证,你难道还要因为以前的事情而与我怄气,白白错失了报仇的机会?!” 他这一番义正词严,几乎要掏出心肝,但褚云羲却依旧不为所动。吴王见他躺在床上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再想到之前看到的他那明显残废了的双腿,不禁又气又急,陡然间喝道:“褚云羲!你到底想些什么?!难道在瓦剌生活了十来年,竟要替他们说话了?!” 褚云羲扬起眉,死死盯着他,喑哑着嗓子道:“你觉得我已经向着瓦剌了?” “那你为何不说是瓦剌人将你弄成残废?!”吴王控制不住怒气,浓眉竖起,状如凶神。 听到这句话,褚云羲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右手死死抓着床沿,竟想要强行坐起。但他浑身是伤,左臂更酸痛无力,仅仅依靠右臂的力量根本无法起身。吴王见他挣扎着却连坐都坐不起,更是懊悔气愤郁结于心,长叹一声俯身过去便想将他扶起。 却不料褚云羲猛地一甩右臂,竟将吴王伸过来的手重重推开。 “你要干什么?!”吴王愤然作色,一把扯开垂落于褚云羲肩上的帘幔,吼声在屋中回响。 窗外忽然响起纷杂之声,紧接着屋门被人用力推开。吴王回身一望,成群侍女簇拥着郡主急趋而来,一时间灯盏如星,明光四射。 虞庆瑶胡乱披着殷红斗篷,长发垂在肩后,妆容消褪,满是疲惫。但一进屋见到趴在床沿,吃力喘息的褚云羲,她便惊愕道:“怎么回事?!” “凤盈,为何深夜不睡又来了这里?”吴王沉声道。 虞庆瑶紧攥着斗篷,快步奔至床前,蹲下身看了看褚云羲。他只以右手撑着床沿,咬着牙,额前发缕垂下,被汗水沾湿了大半。 她不禁伸手一摸,只觉他前额发烫,一时着急,竟回头生气道:“已经虚弱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让他休息?” “为父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吴王瞪着这个看起来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女儿,心中更是气愤。 虞庆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只得道:“我听说父王深夜回来又去找褚云羲问话,担心他,才过来看看。” “好!那你说说,他咬定是自己摔伤了腿才变成这样,你作为姐姐信是不信?!” 虞庆瑶不禁望了望褚云羲,他侧伏在床边,脸容隐在暗影中,唯有肩背在不住发颤,想来是伤痛又袭,正在艰难忍耐。虽然她也一直对其残疾之事心存疑惑,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已早就明白这个少年的性情。 ——他若是不想说的话,是任凭别人如何软硬兼施,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虞庆瑶扶着他的肩臂,让他重新躺好,随后缓缓站起,望着吴王道:“父王,如果他不是摔伤的,又有什么理由不说实话呢?你已经几次三番问了这事,他始终不改变说法,您却还要逼迫他改口,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吴王气极反笑,袍袖一挥:“你看他这个样子,横眉冷目的,分明是要与我怄气,才偏帮着瓦剌。” 虞庆瑶蹙眉道:“不管到底是怎么伤的,您也看出他心里始终有郁气,那还要强行询问又有什么用?不仅得不到您要的答案,反而还加深裂痕。” 吴王拧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回京以来,他一心只在弄清褚云羲为何残疾这事上,对凤盈未曾关注过,此时听她说了这些话,竟不由心生纳罕。 “凤盈……我在边疆时,曾听说你之前也受了伤,他们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 虞庆瑶一怔,低头道:“是。” “你说话语气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吴王由先前的暴怒焦灼渐渐冷静下来,盯着虞庆瑶看了片刻,忽道,“你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差不多全忘记了。”虞庆瑶觉得这样是万无一失的答案。 吴王却还不肯罢休:“连为父也不记得了?那你又怎么记得褚云羲?” 虞庆瑶无奈,轻声道:“先前都不记得,现在见了,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了。” 吴王倒背着双手,在床边焦急地踱了几步,抬头望着她道:“以前教给你的剑术呢?难道连这也会忘记?” ——莫不是要叫我当场练剑?!虞庆瑶背后一寒,忽听褚云羲冷冷道:“这样的问话还要继续到几时?” “你现在终于肯开口?”吴王瞪着褚云羲。 他紧紧闭上双目,厌恶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再不想听人在耳边吵闹。” “你是要赶为父出去?”吴王脸色铁青,声音又大了起来。虞庆瑶见状,急忙道:“父王,褚云羲确实还很虚弱,心绪也难免不安宁。您先到外面休息片刻,等我与他好好说说,再给您答复,这样可好?” 吴王其实也早在连番打击下不堪重负,只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听了她的话,浩叹一声道:“既然这样,你留下,替我问他。” 说罢,转身快步出了房间,众侍女见状也只得跟随而去。待得她们踏出正屋,只听一声重响,吴王已将大门紧扣。 ****** 屋内烛火高照,虞庆瑶站在床前窒闷无比。她本已累极而睡,是福婶匆匆赶来叫她,说是王爷深夜归来后又去询问褚云羲,似乎在屋中争吵,想请她过去劝解。没想到这一来,又将自己卷了进去。 曾几何时,她自己也与父亲冷战不休,最终是她依靠自己的苦学出了国,如同插上翅膀的小鸟,远远地飞离了令她倍感拘束的家。 而现在,这个执拗的少年即便是紧蹙着眉,也不发出一声,倒是像极了以前的她。 虞庆瑶以长袖掩着手指,轻轻在他额上一拂,替他拂开了散落的发缕。继而又慢慢走到桌边,将还温热的汤药倒在青瓷碗中,端到了他床前。 “喏,他们连夜给你取来了药材,刚刚熬好的。那个药膏却还得花更多的时间,要明天才能制成。”她说着,俯身碰了碰他的手背。 褚云羲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不在屋里了,干什么还这个样子?”虞庆瑶叹了一声,见他还不肯睁眼,便将手伸到他颈后,一发力,竟将他强行托了起来。 褚云羲痛得一蹙眉,急忙以右臂撑着床,眼里满是愠怒:“我自己可以起来!” “还逞什么强?”她索性坐在床沿,正对着他,“噫!浑身冷汗,快将药喝了!” “你也想让我说不是自己摔伤的?”褚云羲冷冷瞥着她,摆出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 虞庆瑶哼了一声:“现在不跟你说这个,先喝药。” 他欲言又止,虞庆瑶见他还故作骄矜,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作势要强行给他灌药。褚云羲急得挣脱了她的掌控,斥道:“休要放肆!” 说罢,抢过她手中的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虞庆瑶在心中偷笑,没想到对付这少年最佳的手段便是有意接近。古人就是古人,连这小小的举动都能让他如此惊慌,或许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个来历不明又行为不端的女子吧。 看着他将药碗放到了床边小桌上,她便挺直了腰杆,端正神色道:“现在再来说刚才的事。你父亲发了狠,认定你不是自己摔坏了双腿,又将我关在屋里要我问话,你看怎么办?” 褚云羲戒备森严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死撑到底,坚持自己先前的说法?”虞庆瑶直接问道。 他静默片刻,道:“我说出的话,是不会改的,也没有必要改。” “……值得吗?”虞庆瑶盘起右腿,以手撑着下颔望着他,“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你因为要与他怄气,所以不肯说真话?你要明白,如果这次不说,等两国之间签下停战和约,以后要再想反悔,可就是自找麻烦了。” 褚云羲倚坐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抬起眼,道:“永远,不会改。” “褚云羲……”虞庆瑶禁不住唤了他的名字,“为什么要这样?” 虚幻朦胧的灯影间,他望着她,坚冷如冰的眼眸深处似有不可碰触的伤楚。虞庆瑶为这眼神所触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抚及他的肩头,他却忽而落下视线,望着自己的双腿,道:“你不会明白。” 第 128 章 虞庆瑶尴尬地收回了手,闷闷道:“你什么都不说,当然没人能明白。但你父亲肯定不愿承认是你自己摔伤才变成这样……”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褚云羲冷冷道。 她怔了怔,心里明白了几分:“好吧,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及瓦剌国的人,北辽上下都无人愿意相信。就算我现在出去跟他说,你还是老样子不改口,估计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褚云羲闭了闭双眼,似已很是疲惫。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又为何一直留在王府?先前在戈壁时,你分明说过马上就会走。” “你……要不是你伤了,我还会跟回来?”虞庆瑶气他不知好歹,但又不能高声说话。 褚云羲却斜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冷笑道:“你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怎么又反问起我了?!” “说。不然我即刻大声唤他们进来抓你。” “……”虞庆瑶盯着他,这少年此刻面无表情,眼里却带着高傲,似乎知道自己一说此话,她就无力招架。 她咬牙:“我叫虞庆瑶。” “怎么写?”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纸笔,只得一把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背对着烛光,静静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于眼前。褚云羲的身形有些僵硬,似乎是要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 待她写罢,他却道:“不认识。写得什么?” “这么简单的字都不认识?”她一挑眉,忽而道,“哦,险些忘记了,你从小就被送到瓦剌,大概连学都没有上过。” “我识字,北辽文瓦剌文甚至大明文都识得!”褚云羲嫌弃地收回手,“你莫非是什么小国之人,为了生存才逃到北辽?” 虞庆瑶气道:“能不能别这样夜郎自大?之前跟你说过,我是穿越而来,但你完全不懂。” 他怔了怔,道:“眼中会发红光的人也是你那个国家的?” “是。但不是跟我一伙的。”她犹豫了一下,道,“他想抓我。” “为什么?” “……你还是不会懂的。”虞庆瑶已经没多少耐心再跟他解释这些,匆匆忙忙道,“总而言之,他很危险,但他也许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褚云羲愣了一下,谨慎地望着她:“你父亲去世了?与那个人有关?” “据说是自杀,但我随后就被逮捕,所以我很怀疑他的死并不正常。”虞庆瑶说罢,又低落了起来。 也许是这个消息让褚云羲很是意外,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你是要暂时借着我姐姐的名义躲避那人的抓捕?” 虞庆瑶蹙眉:“我当时在戈壁里想用他想找的那个东西要挟他,但后来,你也知道,他抢到了通讯器,然后又掉进地窖。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道:“与你立个契约可好?” “契、契约?”虞庆瑶讶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却淡定如初,墨黑眼睫不经意地划出一道痕迹:“现在的你,除了暂留在这里,只怕无处藏身吧?” 她警惕地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因此没有回答。褚云羲却浑不在意,缓缓道:“我可以答应让你暂时冒名顶替,但你必须替我应付外面的人,另外,等我伤势好转后,即刻带我去雪山寻找姐姐。” 虞庆瑶的脸色有点难看,她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岔开话题,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我还需要下套?”他冷哂一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我说你故意假冒郡主,北辽上上下下都不会放过你。” “……算你狠!”她忿忿不平,原先还觉得楚楚可怜的少年,此时在她眼中俨然成了披着羊皮的小狼。 褚云羲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若不是你在回京的路上照顾了我,我可以现在就告诉别人你根本不是郡主。”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虞庆瑶冷笑,“真是知恩图报!” 他却又似乎回复了先前的虚弱状态,闭上双目:“不愿意也可以,你自己考虑。” 虞庆瑶胸口滞闷,但无话可说,只得站起身,狠狠道:“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难道看不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单臂撑着慢慢往下躺。虞庆瑶看他手臂微微发抖,脸上神色却还是故作随意,本来即将冲出口中的反诘生生咽了回去。 “等着。”她一甩长发,不悦地转身离去。 ****** 虞庆瑶推门而出,原先还站着许多下人的长廊已经空空荡荡。木叶簌落,冷风扑面,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凤盈。” 黑黢黢的庭院一角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将虞庆瑶吓了一跳。原来是吴王独坐于石凳上,四周连灯盏都无,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父王,您还等在这里?”一旦面对吴王,她就不可控制的紧张起来。 他抬起头:“我叫你问他,自然要等你出来。” 虞庆瑶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下心情,走下台阶道:“我……我刚才跟他谈了很多,但褚云羲说确实是他自己摔倒,并不是被人所害。” “他在你面前也这样说?”吴王怫然。 “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他呢?”虞庆瑶故作冷静地道,“我不觉得他仅仅因为赌气就会帮瓦剌隐瞒,如果是瓦剌人害他废了双腿,那他根本没有理由把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若是先前褚廷秀在他身边,他不能说实话也就罢了,现在他完全处在我们的保护中,又怎么会受制于人?” “你的意思,是说为父在胡乱猜测,其实本就是他自己摔的?”吴王重重地呼吸着。 虞庆瑶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低声道:“不管是不是,其实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多说的了。褚云羲的性子遇强则强,您硬是要逼问,他越是反感。就算真有什么内情,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与虞庆瑶先前想的不同,吴王这次竟没有发怒,而是在黑暗中端坐着,许久不曾开口。虞庆瑶正在揣度不安,又忽听他道:“除了这,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没有。” “那你怎么在屋里待了那么久?” 虽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虞庆瑶能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眼光射向她,她急忙道:“我还安慰了他,叫他不要与您赌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吴王喃喃自语。 虞庆瑶不由道:“以前的褚云羲,是什么样?” 他怔然,忽而苦笑道:“你连他也忘记了?” “……也许父王多说说他以前的事情,我能想起来。”虞庆瑶做贼心虚,压低了声音,但在吴王听来,却以为她是难过才这样。他撑着石桌站起来,往那间屋子看了看,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背转了身子。 “既然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那就由他去吧。”吴王长叹一声,向着院门走去。 虞庆瑶站在夜风中,望着吴王的背影,竟觉得有些落寞。 ****** 寂静的院中独剩了她一人,她出了一会儿神,想要离去却又心事不宁。回头一望,却见屋内一片漆黑,那灯火竟不知何时灭了。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走到窗下,轻轻叩着窗棂,道:“你睡着了吗?” 屋子里没有声音,虞庆瑶有些懊丧,心想之前还言辞犀利,怎就一会儿的时间便已没了动静。转念想到褚云羲躺下时吃力的样子,不禁又担忧起来。纠结了半晌,忍不住隔着窗子小声唤道:“褚云羲!” 这时屋内才似乎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但听得褚云羲声音低微:“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爹他不再固执,已经走了!”她趴在窗上,想要发火却又怕被人听到,只能硬挤出声音来。 他却没有马上回答,又过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道:“知道了。” “……我走了。”虞庆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 “去的?”他这次倒是很快发问,只是隔着窗子,声音听上去很渺远,又有些虚弱。 虞庆瑶扬扬手,道:“怎么老这样问我?回房睡觉,不然还去的?”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真的没事?” “没事。”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很晚了。”虞庆瑶顺口说罢,也没等他回答,就走出了院子。 他果然没有回话。虞庆瑶独自走在寂静的小径上,想到自己刚才最后的话语,不禁有些讪讪。 ****** 淡淡月光倾泻于白惨惨窗纸上,床前帘幔犹在轻拂。褚云羲的右手紧紧攥着床栏,他想要坐起,但这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耗尽体力。 终究还是瘫倒在床上,左肩的伤处一阵阵抽痛,而双腿则已经好像不属于自己,沉得发坠。 他睁大了双眼,瞪着黢黑的床顶,急促而又沉重地呼吸着。长久不散的梦魇使他不敢轻易入睡,今夜此刻,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上京,回到了曾经住了七年的地方。当他被抬进王府的时候,他虽是因伤痛而无心关注四周,但余光所扫,皆凡一草一木,一花一径,都渐渐地从虚幻朦胧演变为真切可感。 就像一幅久已枯槁的画卷,再度染了色,晕了彩,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一张张或悲或喜或惊讶或好奇的脸在面前晃动闪现,种种话语在耳边沉浮消失,他很希望自己能化为一道虚无,隐遁于风中,或者,就像过去的那十年一样,幽闭在小屋中,永不再与外人接触。 簇拥着他入府的人们都叫他公子,但他算什么?他冷眼旁观,心底这样诘问自己。 树影疏疏落落映在窗上,勾画出光怪陆离的印痕。他缓缓侧过脸,望着斑驳灰影。 ——“福婶儿,父王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种的槐树都长出新芽了呢!” ——“快了快了,再等一些日子,王爷就会得胜回朝了。” ——“什么叫得胜回朝?” ——“咳,就是打了大胜仗,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上京……” ——“就像你去年带我去城门口看到的那样?” ——“是啊!公子爷,长大后也要像王爷一样做个大将军!” 福婶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他伸手去够树梢的新芽。春日暖阳下,嫩绿的新芽犹如一粒粒闪着光的星子,映在他的瞳仁里。 姐姐说,槐树长大了,小弟就能跟去草原骑马。 福婶说,槐树抽枝了,王爷就能穿着盔甲回朝。 于是他每天来给小树浇水,托着腮坐在廊下等。天上的云又白又软,飘来飘去,日光的影子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便没了踪迹。 他的梦很小,小到时常被姐姐取笑。 他的梦很大,大到就连自己也不信。 “父王,我可以跟你学射箭吗?”没人的时候,他偷偷地站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朝着槐树说话。 那年春末,落花飘零,他终于等回了久别的父王。陛下与姐姐奔着笑着地迎上前去,他却终究还是胆怯,只敢躲在小树下,急切地朝着父王所在的方向张望。 刺目的阳光下,父王身上的盔甲似乎带着金光。 “褚云羲。”父王终于发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他屏住呼吸,仰起脸来望着英武健壮的父王,这个心目中的大英雄。 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头顶,他有些讶异,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从未被这样亲近待过,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 “送你去一个地方,好吗?”父王难得地俯下身子,与他说话。 他惊讶地问:“的?” 父王沉吟了一下,道:“瓦剌。” “瓦剌?那是什么地方?”他愣了愣,不太明白父王为什么一回来就说这些。 父王拍拍他的肩膀:“你去了就会知道。” “小弟!”凤盈捧着父王新带回来的红衫,奔到这边,陛下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只顾舞弄着长枪,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抿了抿唇,胆怯地问道:“那姐姐也跟我一起去吗?” “去什么地方?”凤盈好奇地询问,父王却将她揽在身后,朝着他微笑,“去,到时候,一起送你去。” 第 129章 清晨初阳才现,虞庆瑶便已睁开了眼。院中其实也只是有婢女窃窃私语,但她本就睡得不熟,加上些微的光亮与声音,竟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揉揉眼睛,只觉酸涩难挡。下意识地取过桌上铜镜一照,虽然不甚清晰,却明显脸色憔悴,顶了一双熊猫眼。 她抛掉镜子又倒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夜一系列的事情。她还记得当时说起褚廷秀今早就要入朝,但不知北辽究竟会怎样处理褚云羲腿疾之事,吴王又是否已经去了皇宫?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好似代入了郡主的角色,操心起这些来了! 虞庆瑶捶捶自己的头,心不在焉地穿着繁琐的衣裙,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轻声问道:“郡主起身了?” “是啊。”她警觉起来。 侍女恭恭敬敬道:“奴婢进来替您更衣梳妆。” “不用了。”虞庆瑶还是不适宜这种生活方式,急忙道,“我自己穿好衣服,你再进来吧。” 侍女愣了愣,但早已听人说起郡主身上发生的事,也只好答应了下来。虞庆瑶匆匆忙忙穿好衣衫下了床,这才有一个青衣侍女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有数名年仅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捧着各式盒子进来,也不知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侍女取过梳妆台上若干个华丽精致的粉盒,小丫头则侍立两侧,举镜的举镜,梳发的梳发,各司其职。虞庆瑶只得像个木偶人一样任由摆布,坐了一会儿,忽而问道:“王爷呢?”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上朝去了,走得很匆忙呢!”侍女手指灵巧,很快就点染开胭脂水粉,兀自说道,“对了郡主,昨晚太医配的舒金膏已经熬制好了,福婶刚才给公子送去了。” “……知道了。”虞庆瑶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怔。忽觉脑后一痛,不禁“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那梳发的小丫头慌了手脚,攥紧了木梳跪倒在地,连连哀声道:“郡主恕罪!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伺候!再也不会犯错了!” 虞庆瑶蹙眉转身,她其实也不过是被梳子扯断了几根长发而已,但眼前这个丫头却吓得面如土色,瘦小的身子不住打颤。青衣侍女不等虞庆瑶开口,竟率先冲上去,扬手一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声音响亮清脆。 “没有轻重的狗爪子,还指望有下次伺候郡主的机会?!”那侍女一改原先和善温柔的模样,疾声厉色呵斥道。 其余丫头也都不敢做声,悄悄跪在周围,低头瑟缩。小丫头呜呜咽咽,半边脸肿胀起来。虞庆瑶反倒被这场面惊了一惊,急忙站起,道:“没什么大事,起来吧。” 那小丫头捂住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跪着不动。青衣侍女怔了怔,随即一把揪起她辫子,竖眉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叩谢郡主啊!” “是,是,谢郡主宽宏大量!”小丫头一边叩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 虞庆瑶心里不舒服,摆手道:“算了,你们都出去吧。” “郡主不要奴婢们伺候了?”青衣侍女上前一步俯身道。 “……反正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我不喜欢往脸上抹那么浓的胭脂。” 侍女柔声道:“是了,郡主以前也不爱打扮,看来这可一点儿都没变。” 虞庆瑶暗自苦笑了一下,挥手让她们先退了出去。镜中的自己虽只是略施粉黛,但乌发高挽,长簪点翠,眉梢被那侍女画得微微上挑,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威势。 ——这还是我吗?她默默地自问。 ****** 因昨日回来时忙着送褚云羲回屋,虞庆瑶今日走出院门时,才算真正见识了吴王府的宏大壮阔。可惜无论想去的,身后总有侍女紧随。 她已知没法摆脱,便只能由着她们如影随形,转了许久也没一点自由,更没人与她说话。信步走上石桥,见桥下清流汩汩往北边而去,不由想到了褚云羲就住在那边。虽觉这少年不好对付,但她实在烦闷,便忍不住走过石桥,朝着北边小院行去。 远远就望到了那株高大的槐树,走到院门口,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与其他地方仆役来往的繁忙景象很是不同。她才踏进院子,便见福婶从里屋匆匆出来,一见她来了,便惊喜道:“郡主来得正巧,老奴正要找您。” “找我?!”虞庆瑶一愣。 福婶小步上前,指指屋内,小声道:“公子想见您。” “……”虞庆瑶更是疑惑,但也不好表露在外,便将侍女留在院中,独自进了屋子。今日风势缓和,阳光映洒在窗上,不似先前那么寒冷。但屋内还是紧闭了窗户,帘幔低垂,遮蔽了视线。 她转过屏风,先是望了望,见床前的帘幔都未拢起,不禁道:“你还没有起床?” “……早就醒了。”说话间,帘幔微微一扬,褚云羲掀开一角,露出半边脸容。比起昨夜的憔悴,他现在似是好了一些,但脸色仍显苍白。 虞庆瑶望了望他,忍不住笑了笑。褚云羲一怔,蹙眉道:“你笑什么?” “这里。”她站在屏风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圈,“与我一样,熊猫。” 他眼神疑惑,却又不愿问她,手一收,帘幔便倏然落下。 虞庆瑶微一蹙眉,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太过随便,便绷着脸走过去,隔着帘幔道:“为什么叫福婶找我?” 他冷笑一声:“想提醒你一声,要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学得聪明些。” 虞庆瑶不喜欢他这个语气,硬声道:“……怎么了?没头没脑干嘛这样说?” 褚云羲沉默了一会儿,道:“早上是不是有丫头犯了错?” “犯错?”她稍微愣了愣,才醒悟过来,“你是说梳头的时候吗?只是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却没有理会她的诧异,顾自缓缓道:“我怎会不知?你若是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便会被众人怀疑,更何况他也在府中。” “他……”虞庆瑶明白了褚云羲口中的他是谁,但还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你不会是叫我要狠狠责罚那个丫头吧?” “做戏也该做像!没有哪个郡主会像你这样。”他声音虽不大,但明显加重了语气,倒不似一个青涩的少年了。 虞庆瑶闷闷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也知道古时富贵人家等级分明,做奴婢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到重责,甚或丢了性命。但真要让她那样去对待下人,她实在觉得很难。 “我下不了手。”她皱眉道。 “下什么手?并未叫你打她,可你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足,岂不是太随意了?” 她怔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帘幔内的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望着自己的裙角,随口问道:“那个舒金膏,已经敷上了?” “嗯。”他连回应都显得寡淡。 “有用吗?” “……才敷上,怎会知道?” 她蹙着眉,很想就此离开,但又忍不住道:“要是觉得伤口发胀发红,就赶紧把药膏擦掉。你的伤很深,而且已经耽搁了好几天,要是感染了只怕会有危险。” 帘幔微微动了动,他抬手挑起一角,望着她道:“你不要觉得故作关怀就可让我留你多待几日。” 虞庆瑶强忍心中怒意,冷笑一声缓缓站起,下颔微微扬起,仪态骄矜,竟有着不怒自威的寒意。 “为何在我面前摆出这般模样?”褚云羲有些愠怒。 “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教的。”她冷冷回答,看都没看他。 褚云羲怔了怔,才想说话,她却傲然离开了房间。 ****** 崇光殿中,隆庆帝盛装肃然,身穿金爪游龙衮袍,头戴碧玉通天冕,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群臣分南北两侧而立,北侧之臣穿北辽束身箭袖锦袍,南侧之臣则着大明样式的大红宽袍,皆面带荣耀,器宇轩昂。吴王立于北侧武将之首,虽也站得笔直,但眉宇间始终阴云不散。离他不远之处,身着黑底龙纹锦袍的南昀英长身玉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色微明时,吴王就赶在上朝前将讯息告知了南昀英,说是褚云羲仍旧未曾改口。因宫廷肃穆,吴王并没有直接与太子见面,只是借由东宫亲信转告了这个消息。 那人回复时,只说太子沉默,吴王亦没心情多问。 自己拼死血战,到头来陛下凤举死在风雪中,褚云羲回朝,却废了双腿,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剽悍无畏的吴王也着实承受不住。昨晚几乎彻夜难眠,如今强站于金銮殿上,却还要接受瓦剌的和谈。想到此,本已灰心丧意的吴王,又是悲愤不已。 低沉的鼓声由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好似直接敲击在心坎上。殿前武士赫赫扬威,一声声宣召层递而近,随着众内侍的引见,瓦剌使臣自白玉长阶下缓缓而来。褚廷秀位于首位,亦身着瓦剌盛装,紫金宽袍乌黑笠帽,腰间玉带横斜,神情淡然,倒也没有一丝畏懦之色。 “瓦剌褚廷秀参见北辽皇帝陛下……”繁琐的觐见礼节在吴王听来更觉烦闷,此时褚廷秀已双手高举起长条锦盒,往前走了两步。隆庆帝身边的内侍微弯着腰小步直趋,将那饰金镶玉的锦盒接取过来,又送至隆庆帝面前。 锦盒徐徐打开,赤红色的缎底上摆放素白信笺。隆庆帝取出书信展眼一望,乃是瓦剌泰和帝亲笔书信,极尽和顺谦恭之语,看来与其先帝的性情完全不同。 褚廷秀垂眉敛目,平和道:“皇兄已将之前答应进贡之金银珠宝尽托给小王带来,太子殿下也已查验核实,陛下若能答应停战,此后每年瓦剌都会依照约定献来宝物。” 隆庆帝看了看南昀英,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朝着前方,似有心事,便也没有问他,将信笺交予内侍后道:“朕本也无意与你们瓦剌争斗,这十多年来战士们血战不休,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我朝更折损几员大将。” 说到此,他的目光又移到吴王那边,果不其然,吴王深凹的双目中仿佛含着熊熊之火。 “吴王。”隆庆帝微一抬手,“陛下以身殉国,朕与满朝文武连同北辽百姓,都会记刻在心。”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悲愤不已的吴王忽地撩起战袍跪拜于地,重重道:“臣之长子从十六岁起便随臣行军作战,原本已打算在年底成家立业,却最终死在雪山之下,连香火都没留下!臣之幼子七岁便去了瓦剌作为质子,这次回转后已经无法站立,请圣上严查此事,还臣公道!” 第130 章 殿上群臣互相以眼神交流,褚廷秀则站立一旁,神色自若。 隆庆帝双眉一轩,昨夜吴王匆匆回府说要再度询问褚云羲,此后却再无消息传来,他早已估量出大概。以吴王的性格,若是褚云羲说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怕这猛将即便是硬闯,也要进得宫来禀明一切,这样才好阻止今日的和谈。 故此隆庆帝其实在上朝之前已经笃定了心神,此时见他跪拜不起,也并无意外,只是颔首道:“朕深知爱卿丧子之痛,也明晓爱卿见到褚云羲伤残后的悲痛之情。但是听太子说过,依照瓦剌褚廷秀的说法,褚云羲乃是自己不慎摔伤。褚廷秀,你说可对?” 褚廷秀深揖道:“小王不敢说谎,王爷若是不信,可唤褚云羲前来当面对质。” 吴王抬头怒视于他:“他离开北辽时没病没灾,怎地去了瓦剌就体弱多病?摔上一跤最多断了骨头,又怎会过了那么多年连站都站不起了?”他又望向隆庆帝,高声道,“圣上,臣请求传唤昨天去王府的太医进殿,让他说说看到的景象!” 本来还和颜悦色的隆庆帝沉下脸,叫内侍去传唤太医。不多时,那须发苍苍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进了大殿,跪在吴王身后不敢抬头。 “胡太医,你昨日去给褚云羲公子治伤,可曾看出他双腿的毛病?”隆庆帝端正了身子问道。 太医双手伏地,紧张道:“启禀圣上,褚云羲公子应该是断骨后生长得不好,未曾归复原位导致的。但因昨日公子不喜言语,臣也没能多问。” 隆庆帝颔首:“以你之见,他的腿是否因摔伤而成了这样?” 太医微微抬头,不由自主地瞥了吴王一眼,随即道:“若是年幼时摔得厉害,伤了经脉,再加腿骨错位,也是极有可能的。” 吴王一震,按捺不住怒火,叱道:“胡说八道!昨天你分明说除非从高处掉下才会伤成这样,怎么今天又变了口气?!” 太医急忙伏在地上:“王爷息怒,幼童腿骨柔弱,摔倒时要是撞到硬物也会造成终生伤残……” 吴王脸色发青,褚廷秀立即抢上一步,横在他身前,朝着隆庆帝道:“陛下,当时正值腊月,瓦剌天寒地冻,褚云羲那院子门前恰有堆积的砖石,加之结了厚厚一层冰,故此确实摔得厉害。当然,此事与我瓦剌宫中照顾不周也有关联,小王愿意代替皇兄向吴王认错,吴王想要什么赔偿,只要小王能承担的,绝不推脱。” “赔偿?”吴王怒极反笑,“李衍,你觉得本王会在乎什么赔偿?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儿子,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辈子不能站起来走路的病人!” 褚廷秀叹道:“王爷的心情我怎会不理解?但事已至此,除了加以赔偿又有何方法补救?正如当年我朝福王陛下来到瓦剌后不幸亡故,先皇也十分伤心,但人终已去,再也无法挽回。” “你们分明是有意弄残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装什么委屈?!”吴王怫然,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还未与他们签下和约,我北辽大军亦还在前方……” “吴王!”隆庆帝打断了他的话,“金殿之上,说话要有依据!你又拿不出确切证据说是瓦剌害了褚云羲,叫朕怎能轻信猜测?” 吴王冷笑道:“当年福王陛下送到我国后不出一年便病故,褚云羲也是在此之后断了双腿,这难道不是证据?” 褚廷秀依旧恭恭敬敬:“那只是巧合而已,再者说,若是我们残害褚云羲,又怎会将他送回北辽?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反而引发更大的争端?其实福王在其陛下去世后不久便犯了妄图谋反之罪,全家上下几百口人死伤殆尽,已经无从问起了。” “你这是告诉我成了无头案子找不到证据了?!”吴王瞪着他还待追问,隆庆帝忽沉声道,“吴王,褚廷秀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已经过去十年,现在再追究已没了意义。两国交战至今死伤成千上万,褚云羲若一直跟在你身边行军作战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现在凤举已为国捐躯,朕可册封褚云羲为陛下,这样一来他虽已残疾,但日后成家立业,所生子嗣也可继承官爵,你大可安心了!” 金殿之上除了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外,北辽群臣皆大感意外。吴王更是张了张嘴,震惊、辛酸等各种情绪纠结于心中,一时间竟难以发声。 却有老臣颤巍巍拱手道:“圣上,萧褚云羲并非吴王妃所生,且又废了双腿,圣上虽宅心仁厚,但此时册封他为陛下似乎不妥……” “吴王除褚云羲外已无其他子嗣,朕这样做有何不妥?!”隆庆帝提高了声音,众臣察言观色,见皇帝有意如此决定,立即接二连三上前,或是力证此举完全合情合理,或是颂扬君王体恤臣子。那老臣被身边的大臣偷偷拉得后退,自知失言,只得隐忍不语。 吴王虽知皇帝是要以这一决定来平息此事,但却不知如何回绝,更不知如果自己再三抗旨,会给褚云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痛苦之际,不禁望向始终沉默的太子。却见南昀英静立不语,难以看出他对此事到底是何态度。 此时隆庆帝亦侧过脸问道:“臻儿,你觉得如何?” 南昀英这才行礼道:“父皇这样决定,是对吴王和褚云羲最好的补偿了。” 褚廷秀顺势作揖:“陛下,小王愿意今后每年再献上瓦剌名贵人参,以表对于褚云羲受伤之歉意。口说无凭,可写进和约作为依据。” 隆庆帝点头,袍袖一扬,内侍随即送上笔墨纸砚与白玉国玺。褚廷秀踏上几步,叩拜行礼,伸手接过狼毫之笔,素白宣纸舒然在眼前展开,落笔之前,他眼角余光一扫,望向吴王。 吴王绷紧了双拳,身子挺直如柱,竟不再发一言。 隆庆帝蹙眉道:“吴王,朕刚才说的话,你可曾听到?为何还僵立不语?莫非不愿意?” 吴王牙关紧咬,缓缓弯下腰,重重叩头,撞得一声闷响。 “臣领旨,谢圣上隆恩。” ****** 狼毫笔尖一勾一划,白玉印玺端正落下,两国和约便成了定局。 鼓乐齐鸣,群臣恭贺,崇光殿内和煦如春。吴王站立一侧,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熬了许久,终于待得隆庆帝退朝,褚廷秀等人则被邀请共赴宴席。吴王本也在出席之列,但他却以褚云羲在家还需要人照看为由,推辞了赴宴机会。 隆庆帝知他心中还是不快,便也没有强行要求,于是众臣赴宴的赴宴回衙的回衙,不多时便各自离开。吴王跨出大殿时,凡是走过他身边的文武官员们或真或假地都来道喜。 他却依旧脸色铁青,装不出丝毫愉悦。 眼见南昀英与太傅一前一后步下长阶,他疾走追至两人身后,道:“太子殿下。” 南昀英停步回头,眼神还是平静。“吴王有何事?” 他心中有许多话堵着,挣了半天,才道:“殿下昨天说的事,就这样算了?” 南昀英微微一怔,朝太傅瞥了一眼,太傅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此地。空旷的长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昨日之事?”南昀英竟好似忘记了,过了片刻道,“而今父皇与褚廷秀已签下和约,再说之前的事情又有何用?” “殿下分明也不想就这样放过瓦剌,怎就一声不吭地隐忍了下来?” “昨夜我与你在父皇面前说定了,只要褚云羲开口指认,一切还可改变。但后来你传信于我,说褚云羲还是固执已见,事已至此,难道叫我今日还去当面顶撞父皇?” “……”吴王无法反驳,但觉窒闷无比,忍不住骂道,“可恨那太医也满口胡言!” 南昀英瞥他一眼,冷冷道:“王爷难道还看不出,父皇心意已决?” 吴王愣了愣,南昀英以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微微侧过脸,似是看着远处,装作不经意地道:“昨夜你我离去后,胡太医便被急宣觐见。” 吴王心一凉,南昀英喟然:“如果褚云羲能说出些什么来,兴许还能有挽回的机会,可惜……”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吴王,随即又拱手道,“本宫还要赶赴宴席,失陪。” ****** 吴王回到王府时已是临近中午,进得大门一路不停,途中凡有侍女家仆行礼问候他都无暇回应,直如疾风般来到褚云羲所住院落中,挥手斥退所有下人后,径直大步进了房间。 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听得他进来,也未曾抬头,默不作声地看着摆在被上的一册书籍。 吴王站定在屏风边,此时才算是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了这个久别十年的儿子。虽在昨夜已发生争执,但望着那看似陌生,却犹带着几分熟稔的眉目,心中还是异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褚云羲,道:“圣上已与瓦剌正式议和。” 褚云羲低着眉眼,视线落在书上。淡淡的日光拂过他脸庞,但他身上却似乎有一种由骨髓深处慢慢渗透出的寒意,能让四周蔓延成冰。 吴王见他还是不言不语,不禁又踏上一步,迫至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加重语气道:“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抬起眼,眸底倏忽间墨色一凝,冷冷道:“休战而已,又算什么大事?” “休战而已!”吴王嘴角抽动,“看来你一心想着休战,竟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记了!” “我的身份?”他一哂,全然不屑。 “成千上万的将士血战多年,终于把瓦剌逼得走投无路,只要再下一成功夫,就能彻底击败他们!现在却跟他们议和,议和!你还有什么心思坐在这里安安稳稳看书?!还有什么脸面说一声不过休战而已?!”吴王怒道,“不要忘记你归根到底还是北辽人!” 随着他的神色越来越严厉,褚云羲的眼神亦越来越冷。 “因为我是北辽人,所以就应千方百计阻止休战?”他攥着书册,盯着吴王风尘满面的脸容,“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应该由我去做?皇帝执意要休战,你无法反驳,便回来朝着我发怒?我除了出生在北辽,又与这个国家有多少关系?十年前你们把我送去瓦剌的时候,告诉我,我承担了至高无上的的重任,是北辽的英雄。然后呢?” 吴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哑声道:“什么然后?” 褚云羲僵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神空洞苍凉,似是埋葬了重重悲戚,又似是焚尽了一切念想。 “所以我叫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吴王被他这种眼神望着,竟好似被毒蛇盯着一般,打心底深处泛出一阵冰凉。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一把揪住褚云羲的衣襟,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叫你说实话你却不说,现在又拿这种眼神盯着我,你是要让我生生恨死,这样才遂了你的意吗?!” 褚云羲的肩上一阵钻心疼痛,但他却还是用那种似乎可以窥到人心底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 他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盯着吴王,许久才道:“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 吴王沉重地喘息着,虬须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他眼如死灰,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我从来没有指望过回来,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北辽人。” 吴王铁掌骤然扬起,“啪”的一声,重重落在褚云羲脸颊。 这一掌力道极猛,竟将本就坐得艰难的褚云羲打得撞在床栏,幸好如此,他才未跌下床去。 肩上才刚刚愈合的伤口经此撞击,顿时绽裂,他甚至能感觉有鲜血正在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抓住床沿,极力抑制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吴王大口喘息着,手掌还在空中,过了好久才缓缓收回。看着伏在床榻之上的褚云羲,他五脏如焚,却只抛出一句:“废物!” 随后,紧攥着已经麻木的手掌,离开了这个让他难以忍受的房间。《 》 130-135 第 131章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褚云羲伏在床沿,肩上伤处的血果然慢慢渗透了出来。 他睁着眼,看几缕阳光穿过窗缝,如金线般铺落于青石地面,冷得像冰。 记忆里,也曾挨过父王的打。似乎是某个冬季的节日,福婶蒸了大锅大锅的羊肉,每个人都闻着说好香好香。唯独他,闻见那味道就觉得恶心,任凭下人们怎么哄,他也不肯吃一口。 “小弟,你看我也在吃,你为什么不喜欢羊肉?”姐姐端着碗在后面追着他,他原本是不愿吃,见姐姐来了,凭着小孩子的心性有意要引人关注,便跑得越发快。一边跑,还一边喊:“不要吃,不要吃,腥死了!” 喊得正欢,一头撞在闻声而来的父王腰间,惊得他蹬蹬倒退,顿时不敢言语。 “为什么闹个不停?”父王瞪着眼睛呵斥众人。福婶急忙奔来请求恕罪,父王却一眼望见姐姐手里的碗,夺了过来。 “褚云羲,是不是又不肯吃肉?” 他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喜欢那味道……” “吃!”父王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劝解,直接将大碗的羊肉端到他嘴边。一股强烈的膻味冲进鼻子,冲得他脸色发白。 “我不想吃!”他几乎要往后逃了,却被父王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一块羊肉径直被塞进了他的嘴巴。他尖叫着挣扎,带着哭声喊:“求你,我不想吃……” “北辽的男女,没有人不吃羊肉!”父王斩钉截铁,扳着他的下颔,不准他将肉吐掉。但褚云羲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拼命咬住牙关,死也不肯将肉咽下。 父王发怒了,扬起巴掌:“吃下去!” 姐姐惊得在一边叫:“小弟,不要犯傻了!” 他却流着泪,还是不愿咽下。 于是那一巴掌就像今天一样,打得既狠且重,直接将幼小的他打得栽倒在地,额头撞得发青。 那一整天,作为惩罚,父王不准任何人给他吃喝。半夜的时候,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的他却听到窗外有人喊他。他哆哆嗦嗦开了一条缝,有人递来一个碟子。 温热的,散发着香味的,装着油饼的碟子。 月光下,姐姐趴在窗口,小声道:“吃吧。” 本已拭干的眼泪又簌簌而落,姐姐伸手为他轻轻擦去,碰到了他挨打的脸颊。 “还痛吗?”她小心翼翼地抚着,问道。 他哽咽着摇摇头。 姐姐伤心地看着他,道:“以后不要在父王面前犯倔,为什么不肯认输呢?” 他不吭声,垂着眼帘,睫毛上还沾着星星般的泪珠。姐姐抿唇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其实,父王是希望褚云羲可以变成一个勇猛的大将军啊。大将军都是生吃羊肉牛肉的呢!” “那我永远也不要做大将军。”他忽而道。 “哼,没有志气的家伙!”姐姐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棂,“我们北辽的男子汉,以后可都要上阵打仗,你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 他怔怔站着,说不出话。 姐姐虽是半开玩笑似的吓唬他,但小小的褚云羲却将此话放在了心里。 次日一早,他还心惊胆战地想着如何面对父王,福婶却告诉他,王爷早早地就出了门赶往军营,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身为大将军的父王,时常都要听从皇帝的命令去往极远的地方打仗。这是褚云羲从小便知道的事情。 其实父王难得在家的日子里,也很少与他说话,更多的是教陛下练剑舞枪。陛下的母亲也很早便去世,但兄长与弟弟之间,却并没有多少温情。 陛下甚至不愿正眼看他,也不喜欢凤盈经常来找他。他自知正院的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便也极少离开自己的小院。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一直不喜欢自己,只知道要尽量地少说话,以免引来更多的白眼。 漫长的等待总是让时间流逝更不易察觉,也总是能消磨人心头的小小怨恨。他没了脾气,终于等回了父王,也就是那一天,父王头一次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他的脸上,并慈祥地抚摸了他的头顶。 “送你去瓦剌,好吗?” 他似乎听福婶说到过瓦剌,但他不知道除了北辽之外,世上还有哪些地方,更不知瓦剌究竟在哪个方向。他怕独自远离,便小心翼翼地问父王,姐姐是否也去。 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他安了心。 于是即便那些天里福婶时常红着眼替他准备行装,他也并未很是担忧。“姐姐会陪我一起去的。”他扬起脸正告福婶,叫她不要哭哭啼啼,“瓦剌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是吗?” 福婶忍着眼泪点点头:“公子,要记得回来啊。” “好。”他笑盈盈地勾住她粗糙的手指,“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给你带好东西吃。” ……直到出发的那一天清晨,他还做着梦,梦里的他长大成人,与姐姐一同穿着蓝色猎袍,骑着骏马背着弓箭,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纵横。 然后……然后的生活,便是一跤跌到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辞别的那一天清晨,马车徐徐往前,姐姐本想跟着一起出发,却被人紧紧拉住,不得前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夺过下人手中的包裹,拼命冲出人群,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奔。 “小弟,小弟!”姐姐在风中嘶声叫喊。 他惊恐不已,从车窗中探出身子,朝着后面大喊。与他同坐于车内的使臣抓住他的肩膀,生怕他跳窗逃跑。姐姐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她的喊声还在风中飘扬,但马车却越行越快,终于飞驰起来。 雾霭苍茫,原野荒芜,那个红衣身影,最终化为了小小的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要回家!”他抓住车窗,望着空空荡荡的旷野,哭了出来。 ****** 午间用饭的时候,虞庆瑶来到厅堂,却只见侍女们忙碌,并无吴王的身影。她原本还想着如何面对,如今见他不在,倒也有些意外。 侍女们只说王爷回来后去了褚云羲院中,随后又独自出门,未曾交待其他。 虞庆瑶正纳罕,有下人喜滋滋地上前道:“郡主可听说了大喜讯?” “喜讯?”她一怔。 “小的刚刚在街上听宫内出来采办的内侍说,瓦剌国的褚廷秀已经在大殿上签下停战盟约,以后咱们再也不用跟他们打仗了。” 侍女们窃窃私语,面带喜色,虞庆瑶却并没有他们那样欢乐,或许是未曾经历多年战争,无法真切体会吧。 那人见她神色淡然,不由道:“对了,还有另一件大事,郡主听了一定更高兴!听说皇上下了口谕,封褚云羲公子为陛下,等他伤好之后就可以进宫受封了!” “受封陛下?!”虞庆瑶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旁边侍女忙道:“说不定王爷刚才回来就是去告诉公子这个好消息。” “是吗……”虞庆瑶还是感觉疑惑萦绕不已,侍女们急忙端酒捧杯,请她入座用饭。虞庆瑶推脱自己头痛不能饮酒,侍女才将散发着呛人味道的烈酒端了开去。虞庆瑶见桌上摆着金边白瓷大盘大碗,里面尽是各种肉块,不禁又是一阵发晕。勉强吃了一些还带着膻味的肉干,虞庆瑶起身借口要去看望褚云羲,便匆匆离去。 来到小院,却见福婶与另外两个仆妇站在门外,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装饭的木盒。 “怎么不进去?”她站在院门口,远远问道。 福婶闻声回头,见是郡主来了,急忙上前行礼,不安道:“公子在房里,我们送去的饭菜都凉了,他却一口都不吃。”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皱起眉,想到方才侍女说的话,“是不是父王又回来找过他?” “是……但王爷来的时候将老奴们都屏退了,等老奴再进院子时,公子独自坐在床上……”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小声道,“脸上像是肿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让她们先回去重备饭菜,自己则推门而入。 “殿、殿下!”饶是曹经义平素机敏圆滑,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也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小人,小人是从外边走过,听到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遭了贼才进来……” “贼?”褚廷秀双手交握,哂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贼?” “不不不!是小的胡乱猜测,怎会知晓殿下夜间来了库房……”曹经义声音发抖,不顾脸上的肿痛,连连向他磕头赔罪,“小的疑神疑鬼,实在该死!” 褚廷秀不为所动,慢慢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亮跃动几下,照得曹经义脸色更加惨白。 “还敢装腔作势?!连开两把铁锁,不是想来偷盗还能是什么?”褚廷秀语声寒凉,脸上不带平日的半分温和,冷哂道,“你以为自己被皇叔派过来随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轻慢?莫说你一个小小宦官,就算是这王府中的幕僚书吏,若是作奸犯科行为不轨,我身为藩王难道还无权处置不成?!” 曹经义越听越心惊,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虽然是奉了圣上的口谕随侍殿下,可从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谨慎,对殿下也是恭谨顺从,从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实在是在外面欠了债无力偿还,被债主喊打喊杀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错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准找不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别嚎叫了!”褚廷秀愠怒抬手,似是不耐烦听他絮叨表白,忽而朝着外面扬声,“霁风,叫人取棍棒来,将曹经义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门外响起了程薰的应答声。 曹经义一听,头脑轰的一声几乎炸裂,连滚带爬扑到褚廷秀脚下,哀号道:“殿下饶命!小人哪里受得住那杖责五十,就算还有半口气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赌场的打手个个凶狠如虎,定会让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给小人一丝机会,小人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誓死追随?”褚廷秀寒声反问,“当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这样对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则你这从未见过他的无名小卒,又怎会博得他的信任,将你派到了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你来的用意?无非是作为皇叔的心腹监视于我,凡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秘密上报。如今见势不妙又转投向我,这样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辈,我又岂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时候只不过尽心侍奉圣上,绝对没有刻意谄媚!”曹经义恨不得将心肝挖出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觉得小人在为圣上监视您,实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没有钱财去讨好守备公公,常年被人作践欺凌,见到圣上之后,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圣上才将小人派到殿下身边,小人伺候您这么久了,见您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又怎会搬弄是非说您的不是?” 褚廷秀还未回应,门外的程薰冷冷走进,瞥了一眼曹经义,道:“殿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他一心想要攀附圣上,还指望着进京领赏。” 曹经义背后一凛,继而嘶声否认。褚廷秀靠坐在椅间,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说着,又朝前微微俯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曹经义,问:“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经义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顾不得思索,立马哀声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没什么根基,家里以前还凑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爷爷摔坏双腿瘫倒在床,几年后父亲也得了痨病,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实在吃力。等到小人九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将小人送到了宫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赏识,被提拔进了京城,可你当皇宫内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辈?一个个早就结团成党,盘根错节,你这贫寒出身,既无根基又没人脉,孤身一人入了皇宫,谁会容你风生水起?”他说到此,又扬起下颌问着程薰,“霁风,你说对不对?” “是。”程薰俯首应答,“建昌帝身边的杜纲是他早年间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无人不从。他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殿下应该也知道的。” 他两人在这一问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经义听得真切,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衫。在南京时,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只不过夸赞了他几句,那杜纲眼神就阴冷不善,而后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着褚廷秀南下,只怕也是杜纲出的主意。 而今听褚廷秀与程薰提及此人,连忙抹着眼泪哀哭:“说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时就察觉杜掌印对小人戒备森严,生怕小人接近圣上似的,殿下提点得有理!小人这样可怜,先前仔细侍奉圣上也不过为了能博得几声夸奖,好在南京宫中不被人欺凌。如今背井离乡,只怕是再难回到故土,除了能对殿下尽忠,还能有什么期盼?” 他一边卑微说着,一边又带着眼泪抬起头来,祈求似的道:“殿下向来温和可亲,是小人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宽恕,就把您视为再造恩人。休说是圣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只向着殿下,护着殿下!” 说到这里,他又不顾脸面肿胀,砰砰地连连叩首。 桌上灯火晃动不已,褚廷秀静静地看着蝼蚁一般的曹经义,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边,是不是还等着你的讯息?” 曹经义一抖,才迟疑了一瞬,程薰已沉声问:“你平素是如何将讯息送回京城的?还以为我们不知晓?”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是通过桂林城外驿站的驿丞,小人身边有圣上赐予的令牌……他见到之后,便会安排人手千里加急送回宫中。” 褚廷秀冷哂,曹经义忙道:“小人以后再也不会出卖讯息,圣上就算令人来问,小人只说殿下成日无事,连府门都不出一步!” “霁风,你等会去他房中,将令牌取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嫌弃曹经义似的站起身来,“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两,如今加上利钱,已经有一、一百多两……”曹经义卑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竟然能输掉那么多,可见平时没少在我府中偷盗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经义又是一连串的叫苦发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从今后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怜悯!” 褚廷秀这才沉声吩咐程薰将曹经义先看管起来,曹经义却又道:“赌场的人还等在后门处,小人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难道他们还敢冲进王府不成?”褚廷秀愠恼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对程薰道,“取五十两银子去给债主,让他赶紧走。至于那剩下的五十两欠债……” 他看着曹经义,慢慢道:“那本来就是胡乱放出的利钱,我现在可不会给你还。” 曹经义瞠目,却只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随即将他押出库房,径直去其房中。那曹经义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从箱底掏出建昌帝当日交予他的青铜令牌,垂头丧气地给了程薰。 “记住今夜说过的话。”程薰瞥他一眼,临出门前交待一句,“若再有异心,此处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殿下随时能结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记得了!”曹经义恭恭敬敬地道。 ****** 屋中一片寂静,她甚至可以听到窗外枯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之声,而床上的人侧身朝内,只留下沉默的背影。 床边桌上果然放着饭菜,除牛肉羹汤还略有热气,其余的都已凉了。 虞庆瑶负手慢慢走到床边,见他还不回头,有意道:“那么丰盛的午饭,竟是一口都不吃吗?” 褚云羲还是静默,她已经对他这种性子见怪不怪,但想到福婶说的话,还是有些挂怀,不禁悄悄弯腰,想看看他的脸颊。 从右脸来看,似乎并无异样,只是他侧着身子,虞庆瑶一时无法望到他的左脸,便一撩长裙,坐在床沿。 “我刚才听说了两个喜讯,你要不要听听?” 以往到了这时候,褚云羲应该是会讥讽或是阻止,然而这次他却真的还是不出声。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的脸容笼在隐约的阴影中,微睁着眼,并没有睡着。但她竟看不清他到底望着的,甚至辨不清他眼里的情感。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北辽与瓦剌已经正式停战,你那位朋友褚廷秀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望一眼他,又试探道,“还有,据说皇上封你为陛下了。” 本以为这番话说完,他再怎样也会有所反应,却不料话语如同石沉入海,竟溅不起半点涟漪。 虞庆瑶坐在床沿,望着那些饭菜,忽而转身搭上褚云羲右肩,想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怎料他看似文弱,却猛地抬臂往外一推,竟将虞庆瑶推了个正着。 “干什么?”她抓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又是跟吴王生气了?” “出去。”他终于开口,却一点情感都没有。 “怎么老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吗?”她最受不了他这温吞要死的模样,不由得单膝跪在床沿,手一撑,便爬在了床上。或许这举动太过大胆,褚云羲不禁微微侧过脸来。 果然,左脸上红印赫然,到现在还肿着。唇角边更是隐隐带着血痕。 他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想要重新转过脸。“别动。”虞庆瑶按住他,语气严肃。 他默默看着她,倒真的没有动。只是黑如曜石的眼眸愈显得幽暗,好似结了千重万重的冰,隔绝了一切暖意。 虞庆瑶怕他又犯倔,不敢收回手,犹豫着问道:“他打你了?”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直视着她,漠然道:“你还需要问什么?” 她一怔,紧接着道:“我不是明知故问……为什么这样狠的打你?”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本来就冷漠的眼神更变得锋利如针,似乎想以此来竖起浑身尖刺,将虞庆瑶这个外人阻挡开去。 她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这种戒备森严的样子,便又从床上爬起,来到墙角木架边,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濡湿了手帕。 回到床前,将拧干的手帕递给他。“喏。” 他却不接。 她哼了一声,俯着身子,将还散着温热的手帕轻轻敷在他左脸上。他的眉间不禁一蹙,不知是痛,还是别的原因。 “死倔死倔的。”虞庆瑶替他轻揉着被打之处,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不禁幽幽叹了一声。 * “阿妈!”罗阿荟朝着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妇人叫了一声,随后又向众瑶民愠恼道,“说了等我阿爸回来的,你们怎么乱喊乱打?!” “你干什么要帮着外人?”“小孩子懂什么!”“阿龙婆婆这样伤心,我们拦得住吗?!”人群中响起愤愤然的回应,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眼神中仍含着不满。 虞庆瑶紧紧抱着恩桐,惊惶地注视着那正慢慢行来的妇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颜。虽处于这蛮荒山岭,身着粗布衣裳,并无脂粉修饰,却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龙婆婆见这妇人到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大声痛哭。 那妇人双眉微蹙,认真倾听着阿龙婆婆的哭诉,忽而又抬眸望向这边。 她倒并不像其他瑶民那样眼含恨意,目光在虞庆瑶与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异。 人群又鼓噪起来,有人甚至抬着阿龙的尸首来到了那名妇人面前,神情激动,似是要她快下决断。 那妇人神色凝重,慢慢蹲下仔细查看,罗阿荟则高高举起火把,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会杀我们吗?”恩桐寒白了脸,不住看着周围,犹带恐惧。 “不知道……”虞庆瑶低下头,小声道,“恩桐,如果他们真的不讲理要动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来。”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点了点头,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气,不要害怕他们,到时候跟着我冲……”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见那妇人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向周围人群说了几句。众人先是一怔,继而显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查看,阿龙婆婆又放声大哭,似乎大为不满。 而抓虞庆瑶她们回来的几个男子则气愤地大声交谈,似乎有所抗辩。人群越发躁动不安,外层的人推推搡搡往里面挤,一时间喧哗吵闹,乱作一团。 虞庆瑶惴惴不安,紧紧护着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将发生何事。正在这混乱之际,那名妇人从阿荟手中取过火把,往两侧一扬,提高声音说了数句,柔和的脸容间浮现决绝神情。原先还喧闹的众人愣怔片刻,其后除了少数人还在激动地争论之外,其余都不由放低了声音。 罗阿荟从人群里钻出身来,朝众人扬手。虞庆瑶身边的数名男子面露不悦,用力抓住她与恩桐,似乎要将两人拖拽起来。 “干什么?!”虞庆瑶捂着肩头,回转身瞪着他们。 “叫你们起来,跟他走。”罗阿荟奔过来,指着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妇人道,“我阿妈让你们先去磨房待着。”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第132章 日光悄然轻移,覆在虞庆瑶那赤红熨金的裙边,她为褚云羲拭去了唇边的血渍,没再多问关于伤痕的事。端起还有些温热的牛肉羹汤,捂了捂,侧身道:“还坐得起来吗?” 他怔怔地望着床尾,许久才哑声道:“不必过问了。” “……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吃?”她叹着气,舀起一勺凑过去,他却抿住了唇。虞庆瑶端正了神色,道:“不喝的话,我是会用特殊手段的。” 他侧过脸,冷淡地看着她。 她却不以为意,扬起双眉道:“要不就是你自己喝了,要不就是我来喂。”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她手又往前送了一送,他勉强张开了嘴,慢慢喝了下去。羹汤熬制得很是浓郁,褚云羲的眉宇间却流露出悒色,似是很不习惯这气味。 他饮着的时候,眼帘微微下垂,原本墨黑寒凉的瞳仁在阳光下略带了褐色,眼神却仍是死寂的。 虞庆瑶表面上装作强硬,但每次一望到这寂寥得不像少年人的眼睛,心中便觉压抑。最初只是出于本能地想避开这个令她感到不适的少年,然而现在,却情不自禁想要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但又分明知晓,以他的性情,以她的身份,即便开了口,也是枉然。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分心,手中铜勺略微一斜,竟不慎将汤汁洒落在褚云羲颈侧衣衫。她低呼一声,他却并未在意。 “衣服放在的?我帮你换一件。”她忙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还是不知道放在的?”她纳罕,见他似是很疲惫,也就没追着询问,顾自打量起这房中布置。屋子还算宽敞,但显然比不上她所住之处的精巧华丽,屋中桌椅箱柜虽也是上好材料制成,但皆已陈旧,转角处甚至漆色剥落,露出了原状。床尾处有一木箱,她上前打开沉厚的箱盖,见里面空空落落,只在一角叠着数身衣衫,皆是崭新色泽,想来是知道他要归来才新近做的。 虞庆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内衫,回到床前,抬手便放下了里外双层帘幔。 银钩晃动,帘幔倾下,一层深青一层素白,挡住了窗口的阳光,投下浅淡的影子。 “自己可以换吧?”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并不算开放到无视男女之别,因此只将干净衣衫递给他,自己则后退一步,钻出了帘幔。 孰知在帘幔外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说换好,她不觉蹙眉转身,拉了拉外层的布帘:“你……换好了吗?” 褚云羲的气息有些沉重,过了片刻才道:“没有。” “……左臂不好动?”她试探着问了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便小心翼翼挑开一道缝隙,往里面望了望。 昏暗中,褚云羲已倚坐了起来,身子的重心都在右侧,显然坐得也很吃力。被她沾湿的衣衫已脱了一半,他正咬着牙,想将左臂抬起退出衣袖。这时虞庆瑶从帘幔间探出脸来,本是专注于此事的褚云羲为之惊动,抬头间望见她,不由一怔,立即道:“谁让你探身进来?” 虞庆瑶第一次看到他裸着的上身,并非想象的那么瘦弱不堪,脸颊不觉微微一红,却高傲道:“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又不是女人!” “……你不知道羞耻?”褚云羲忍着伤痛想将衣衫披上,动作很是艰难。虞庆瑶冷哂:“逞强的下场就是自讨苦吃。”说话间,已一撩帘幔,钻了进去。 “让我来。”她不容他反对,抓住他手腕,将衣袖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这当儿,却发觉左肩上的纱布洇着血迹,并不是陈色。 她沉着脸,抬手将新衣衫给他披上,不悦道:“叫你不要敷那个什么舒金膏,你偏不听,现在又流血了!快取下来,别再用了!” 褚云羲皱着眉,道:“不是药膏的缘故。” “那是怎么回事?”她望了望他左肩。他却只是低头穿着衣衫,似乎不想去管伤处。虞庆瑶有些着急,挡住他斥道:“你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吗?已经耽误了那么多天,要是还不好转,就不怕这条手臂废掉?” 他的动作顿滞了下来,但也就是那么极短的时间,很快又回复到原先的漠然。 “一路上为了快些将你送回上京,我们费了多少力气,你也毫不在意?”虞庆瑶直视着他,继续道。 褚云羲单手系着衣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像根本无心理她。 她本想为他重新换药,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自己的好意尽是白费,便冷了心意,转身撩开了帘幔。此时房门轻叩,福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郡主,公子的午饭已经重新做好了。” 她侧过脸瞥了低垂的帘幔一眼,朝外面道:“端进来吧。” 福婶提着盒子进了房间,见帘幔放下了,不由小声问道:“公子睡了吗?” “不是,在换衣服。”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不禁嘱咐道,“他左肩上又出血了,你帮他看看。” 福婶慌忙点头,虞庆瑶走到屏风前,心中终是沉重,忽想到了之前福婶说的话,便回头问道:“父王呢?” “……王爷他,好像去了宗祠。”福婶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被褚云羲听到。 虞庆瑶微微一愣,但随即明白了其中含义,不由也望向帘幔方向。但厚厚帘幔静默不动,里面的人此时是何神情,她一无所知。 ******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前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前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前。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前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这一日吴王从早上离开后,直至日落时分都未回来。虞庆瑶知道他去宗祠是为了“看望”陛下,那个身死雪山,只剩灵柩归来的长子凤举。 她甚至没有见过这个兄长,但从南昀英以及其他人的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他的丰功伟绩。十六从军,征战十年,曾在隆庆帝御驾亲征时作为贴身近卫誓死保护君主安全,也曾率领千余人的残部冲破敌人重重关卡,救出被困的使臣。可以说,他是北辽年轻将领中首屈一指之人,更是吴王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希望。 而现在,瓦剌已伏,他却再也无法目睹北辽的昌盛,或许这就是千百年来身死疆场的众多将士的悲哀。 但令虞庆瑶颇感奇怪的是,褚云羲从得知陛下战死后,几乎未曾提到过这个唯一的兄长,亦看不出有多少伤怀。 ——或许是感情淡漠吧……但他对于凤盈郡主,却似乎太过执着了…… 虞庆瑶支颐遐思,不觉间屋内屋外已点起了灯盏。她望着星星点点的光晕,不由又想到了独处北院的少年。中午之后,她一直没过问褚云羲的情况,此时想及,却又踌躇了起来。 自己再去那里,是否显得太过殷勤? 至少在他心中,她过去探视,无非是心怀叵测,或是刻意演戏。虽然也许遭遇过许多折磨,但终究还是个任性肆意的少年呢。 正这样想着,却听房门外有侍女低声道:“郡主,福婶有事求见。” 她怔了怔,起身道:“叫她进来。” 福婶很快便弯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道:“老奴又要来请郡主去一趟北院……”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直截了当问道。 福婶犹豫了一下,道:“之前小丫鬟送去晚饭,公子却让我们别再进屋打搅。老奴刚才不放心,隔着房门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因怕公子生气,也不敢擅自进去,想到他最听郡主的话,只好再来麻烦您了……” 虞庆瑶蹙眉,果然又是来搬救兵。但见福婶满脸愁容,只得颔首:“我跟你去看看。” ****** 走往北院的路上,虞庆瑶因见天色已晚,而主院内还是漆黑一团,不禁问起吴王是否还未回来。福婶叹道:“王爷去了宗祠后便抱着酒坛喝个不停,我那小儿子过去相劝,反被骂了出来。” “小儿子?”虞庆瑶微微一怔,扬起眉望向她。福婶忙解释道:“就是罗攀,现在跟着萧将军在看守陛下灵柩。午后他托人传信给我,我才知道王爷去了宗祠。”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想到吴王若是喝醉后再回来,说不准又要去寻褚云羲的麻烦,故此便加快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北院门前,檐下的两个小丫鬟正等得心焦。远远望见她们的身影,便飞奔了过来。 “郡主,不好了,不好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又不敢高声叫喊,挣得脸颊通红。 “什么事?”虞庆瑶诧异。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公子,公子不见了!” “什么?!”虞庆瑶惊愕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门前,推门进屋,室内幽暗无光,床榻上却果然空无一人。 福婶惊呼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跑,虞庆瑶急忙一把拉住她:“先别声张!” “公子怎么会不见了?他又走不了……”福婶急得四处张望,恨不能立即发现他的踪迹。 虞庆瑶也是心慌意乱,但强自镇定了神色,严肃道:“先在附近找找,这院子四周难道就没别人看到?” 福婶连连点头,唤来那两个小丫鬟跟着她一同往院外而去。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紧随她们之后也出了院子。她一边疾步而行一边理清思绪:福婶的着急不无道理,褚云羲无法行走,自从回到王府后连床都未曾下过,又怎会忽然从房中消失? 莫非是海力图并未死在戈壁,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追踪而至? 想到此,虞庆瑶不禁心生寒意。此时她已沿着院前假山后的小径走了一段,四周乔木高立,投下重重阴影。忽然间,寂静中传来一声惊呼,虞庆瑶浑身一震,飞快地循声而去。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将睡未睡时,木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虞庆瑶怔了怔,侧耳又听,窗外传来低微声音。 “喂喂,睡着了吗?”罗阿荟有意压低嗓子,偷偷在外面说。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将恩桐挪到一边,站起身问:“什么事?” 木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黑暗中,罗阿荟费力地伸手进来。“喏,给你们。”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着鼓鼓的东西。 “这是……” “糍粑。”罗阿荟趴在窗口,“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低声道:“别人都要杀我们,你怎么不恨?” “我觉得不是你们杀了阿龙啊。”罗阿荟仰起脸来,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显幽黑,“阿妈刚才看了,她说阿龙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后掉下山坡。” 虞庆瑶讶然,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妇人俯身查看尸体后,神色有了变化。“可是……”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对大家说清楚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还对我们喊打喊杀?” “不知道他们干嘛那样生气!”罗阿荟不服气地道,“还老是说我只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进城玩的时候,遇到的汉人婆婆很好很好,还会给我东西吃,没人骂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虞庆瑶这才伸手接过那以硕大叶子包着的软软绵绵的食物,道:“谢谢。你之前说,要等你阿爸回来再处置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等多久?” “因为好几个人被城里当差的抓走了,阿爸说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可是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虞庆瑶试探道:“他回来能管用吗?大家都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罗阿荟正欲往下说,远处忽传来狗吠声,似乎有人走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急忙道:“我走了!” 还未等虞庆瑶回应,她已飞快地关上窗户跑远去了。 虞庆瑶握着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给他吃,然而听他气息沉沉,早已熟睡,便只能作罢。 她经历这一天的艰难,早已体力不支,倚靠着墙角没多久,便也睡着过去。 * 暗夜沉沉,狗吠声乍起又落,整个瑶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着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着什么。 一点火光隐现,随即落入屋前柴堆。 哔哔啵啵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只是小小火苗四起窜动,须臾间,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紧闭的门窗。 屋内,虞庆瑶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难闻的味道,但因太过困顿并未醒来。 屋外的火势越来越旺,火苗腾跃窜起,燎着了屋顶垂下的干草。轰然引燃,整间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弥漫的浓烟自窗缝门下滚滚涌进屋子,沉睡的虞庆瑶不住咳嗽,继而睁开了眼睛。 呛人的灰烟已经涌满磨房,窗外火舌缭乱,映红了黑暗。 “快起来!”她惊呼出声,拼命推着恩桐。 然而他倚在墙角,好似仍旧处于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着他的身子,大声喊,“陛下!” 他的双眉紧紧蹙起,竟还是闭着双目,不知是陷入了噩梦,还是已经被烟雾呛得昏了过去。 火苗已爬满窗外,浓烟缭乱下,虞庆瑶呛得连连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拼命奔到门后,拽着门闩用力拉。 但是门已被反锁。 她剧烈地咳嗽,几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罗阿荟之前过来送糍粑的场景…… 窗户! 虞庆瑶心存希望地奔了过去,不顾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应该只是轻轻关上的窗子,竟纹丝不动。 她拼死发力,手被烫得生疼,然而窗户还是根本无法打开。 有人从外面将门窗都牢牢反锁住了。 虞庆瑶快要急疯了,她在昏暗中四处寻摸,胡乱抓住一根木棍,抡起来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让她手腕发麻。 浓烟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 眼泪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凭着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抡着木棍,拼了命地朝着木窗砸下。 “咔”的一声,那木棍竟从中折断,飞落出去。就在这时,木窗一侧亦为之断裂,虞庆瑶惊喜之下,回头高声叫:“褚云羲!快过来!” 可他还未睁开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着虞庆瑶疯狂扑卷而来。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南昀英。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南昀英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前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前。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前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南昀英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南昀英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前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南昀英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南昀英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 虽然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在谈论南边的瑶乱,但桂林百姓自是觉得此地与浔州相隔尚远,且又是重城要地,那瑶民再悍勇,也打不进来。故此宿放春与虞庆瑶一路疾行,所见仍还是市井熙攘,全无仓惶躲避之意。 两人行至都指挥司衙门附近,宿放春迅疾环视,找了个茶铺带着虞庆瑶坐了进去,临窗恰好可以望见大门处的情形。但见门前果然停着好几顶轿子,应该是各处官员被召集在此商议前方瑶乱之事,到现在还未结束。 虞庆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在茶铺内等待,唯觉时间推移得格外缓慢,窗畔日影也好似铸刻不动一般。 直等到午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打开,一群官员纷涌而出。虞庆瑶心头一震,按住桌沿起身紧盯,恨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前方战报。 但见众人皆神情凝重,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脸含愤懑,自府内踏出时犹且向同行者急切倾诉,似是有所不满。旁边一人则边走边听,时不时摇头叹息,又像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眼见即将踏下台阶,那年长者越发不悦,就连周围官员向其拱手道别,也皆视若不见。回首盯着都指挥司的大门,重重拂袖冷笑数声,独自坐进轿子,很快离开了此地。 “那是什么人?”虞庆瑶低声问。 “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宿放春装作饮茶的样子,目光却也瞥向那边,“看样子应该是和庞鼎有了争执,只不知战况到底怎样了……” 此时其余官员也只叹息议论了数声,便各自匆忙离去。虞庆瑶正思量着怎样才能打听到消息,却又听一阵铜铃声响,一辆乌黑马车自远处朝着这边驶来。 到得衙门前,马车止步,有人探身而下,素青衣衫锦兰带,正是程薰。 虞庆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又转脸望向宿放春。宿放春倒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如之前坐着饮茶,墨羽似的眼睫抬也不抬。 “他怎么也来了?”虞庆瑶又看向窗外。 程薰已拾级而上,步入了都指挥司。 “藩王虽然不可干预地方政务,但浔州闹出了这样的大乱,清江王殿下派他过来询问情形,也是合情合理的。”宿放春淡淡地放下茶杯,又道,“我原本想找指挥使身边的关系打听战报,现在既然他来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片刻之后,程薰从衙门里出来,正待踏上马车返程,却忽然瞥见对面茶铺中出来两名女子,两人只朝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管沿着长街而行。 他微微一震,随即上车,低声吩咐车夫紧随她们前进。 又行了一段路,他在车中望到两人转入一条幽静少人的小巷,便急忙推开车门跃下,追上数步入了巷口。 高墙一角,大树枝丫横生,撑出苍翠浓荫,宿放春与虞庆瑶就站在其下。 “你们怎么在这?”程薰快步上前。 “虞姑娘知道了瑶民攻入浔州城的事,坐立不安,我带她来打听一下战况,却正好看到了你。”宿放春顿了顿,又问,“刚才我们还望到一群官员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布政使还忿忿不平的样子,你可知晓内情?” 程薰看了看她,眉间微蹙:“应该是为了瑶乱之事,与庞指挥使产生口角。” “那边情形究竟怎么样了?”虞庆瑶急问。 程薰略一思忖,道:“浔州因为防备不严,加之先前兵力损耗大半,因而很快失守。知府在混乱中逃出城去,派人向指挥使求援。不仅如此,那边本就群山连绵,不知到底有多少寨子,现在纷纷起兵作乱,地方官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 他说到这里,又向虞庆瑶道:“据说中峒瑶寨那支乱军作战格外厉害,知府声称匪首除了罗攀之外,还有一名看起来不像瑶民的年轻人,骁勇凶悍,狠辣无比。” 虞庆瑶心头沉甸甸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这边官员是什么打算?” “庞指挥使的意思是,瑶民忽然作乱也是因与客商斗殴之事引发,因此下令蒙山、荔浦两县集结兵马全力阻挡,指挥使也会亲自前去前方督战,想与罗攀等人面谈。”程薰又道,“只是布政使等官员早就对瑶民多次作乱厌烦在心,上次庞指挥使带着天凤帝回来和谈,他们便不甚乐意。这一次大乱突发,布政使更是认为瑶民本就野蛮不守信用,前番和谈成了笑柄。” “那布政使的意思是?”宿放春追问。 “自然是速速上报朝廷,希望圣上派大军镇压,彻底扫平瑶乱。”程薰眼眸之中有几分暗沉,向虞庆瑶道,“殿下其实也不愿朝廷出兵,一旦君王震怒,大军到来,瑶山必将成为血海。然而……此时桂林两司要员意见不合,而若是前方的蒙山与荔浦诸县还抵不住瑶民进攻,乱军便要直冲桂林而来了。” 第 133章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 混乱的厮杀阵中,虞庆瑶已经找不到南昀英的身影,她只是心如刀割地往下走,不知这样的开局,又将如何收场。 又是一叠声的惨叫刺破苍穹,她心惊胆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边,终于,又发现了南昀英。 他以长戟刺穿了兵卒的身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江边,随后双手紧握戟身,再度拔出。 就在这抬头间,他似乎是望到了停在山坡上的虞庆瑶,望到了那一点幽幽火光。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他似是在笑。 身旁是交缠厮杀的憧憧黑影,不断有人跌到他的脚边,然而南昀英却提起长戟,踏过那些尸首,走过满地血污,步履飒沓地向她而来。 喧嚣声响,拼杀正浓,他走得不紧不慢,似是将血战已抛之脑后。地上零散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光影陆离间,他那墨黑的曳撒下摆在江风中飘飞,似被牵引的蝶。 他越走越近,虞庆瑶攥紧了火把,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眉眼。 数道血迹斜横在其脸颊,宛如丹朱抹就。 火光耀动,南昀英眼眸更显幽黑清亮,只是始终带着凉薄。 虞庆瑶心脏突突地跳,过了片刻,才用绷紧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风声呼掠,火光肆舞,南昀英的眸底浮现淡淡的嘲弄意蕴。他哂笑一声,抬起手,以满是鲜血的掌心覆上虞庆瑶的脸庞。 “你就真的这样不希望见到我?” 虞庆瑶的瞳仁倏然收缩。 * 这一场厮杀耗时许久,中峒寨的瑶民憋了许久的愤懑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泄的机会,正如火浪卷掠山林,一旦引发便难以遏制。 府兵们本来就不如山民骁勇,加之守备惨死在南昀英的长戟之下,即便还有副手大声发令,无奈军心涣散一片混乱,有人拼死抵抗,却也有人狼狈逃窜。 大藤峡沿岸血染岸石,遍地尸首。 被连连追杀的官兵们慌不择路奔上了吊桥,跌跌撞撞间,却又见对面山林间也亮起火把,原来是大藤峡对岸的瑶民侗民闻讯下山,持刀飞奔而至。 一时间吊桥上喊杀声震天响,官兵们两边受敌无处可逃,许多人被迫跳下黔江,只在大浪中扑闪数下,便没了踪迹。剩下的哭爹叫娘,跪在吊桥上连连求饶,才侥幸保住性命,被山民绑了手脚押解回转。 当阿满等人推搡着俘虏,押到罗攀面前时,罗攀正指挥着其余人整编成队,返回山林搜捕,以免有官兵趁着夜色混入山寨屠杀妇孺报仇。对岸山寨的首领匆匆赶来,询问今日为何会有官兵来犯,罗攀叹息着将事情原委简述一遍,对方惊愕道:“竟然把客商和守备给杀了?之前三郎不是还劝我们不要与官府作对吗,怎么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莫不是去了桂林遭受不公,才被逼无奈杀了人?” “我也不知道,混乱之中也没法细问。”罗攀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下张望,找了好几人询问,却都说没看到褚三郎踪影。 罗攀惊诧,又吩咐众人四处寻找,这才有人忙跑来报告,说是在混战间曾望到他独自往山坡去了。 而那山坡上,还有人点着火把站立。 罗攀愣了愣,这才想到虞庆瑶也不见踪迹,因此望着山坡道:“他大概是看到阿瑶留在山上,一时担心才带着她回去了吧?” * 荒草间并无道路,夜色下更看不清前途,虞庆瑶被南昀英紧紧抓住手腕,几乎是拖着拽着往回走。 “你把我拽疼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着哭音叫。 南昀英却充耳不闻,他只是紧拽着她,双目盯着前方起伏的山峦黑影,一言不发地朝前去。 “南昀英!”虞庆瑶使劲挣扎,只觉手腕快要被折断,痛得快要流出眼泪,“你松手,我还能跑去哪里?” 他停都不停,冷哂着道:“你当然跑不掉,有我在这里,还能容你逃走?” “……那你干什么要这样生拉硬拽?”她强行止步,卯着劲与他对抗。他却又发狠拽了一把,险些将虞庆瑶给甩倒于荒草间。 她惊呼一声,哭骂道:“你发疯了吗?” 南昀英骤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转脸来。他的眼眸凉黑,透出了然于心的讥笑:“你也觉得我疯?” 虞庆瑶心头一颤,抓着火把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他道:“你去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是注视着她,眼底流露的是深深的不信任,口上却还说:“什么事?我又有什么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罢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去的时候明明是要劝阻纷争,不让汉瑶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付之东流!”虞庆瑶忍着悲声,眼看他那满不在意却又深藏执拗的样子,不禁一步步走上前,“宿放春呢?是她带着你走的,可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回来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狠辣,尤显冷峭。 “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就是疯子,是不是?”他往前迫去,直将虞庆瑶逼得连退数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褚云羲才是正常人,而我,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拉拽至面前,唇边呈现扭曲的笑。 “劝阻纷争?你不觉得太可笑吗?原本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个干净,你们却还想一再忍让?!虞庆瑶,你怎么也变得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南昀英冷笑着痛骂,不顾她的反抗,再一次将虞庆瑶拖向草丛更深处。 “我并无此意,只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云羲道,“族长外出数日才回来,不妨问问山寨中人,是否有人去过浔州城曾家旧宅?” 他见罗攀仍显露不情愿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着马车匆匆离开的,并非独自一人临时起意。” 罗攀皱着眉头道:“外乡人,你可知道大藤峡两岸的山有多少座?这每座山里,又有多少山寨?你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寨里人,这不是胡乱猜疑?!”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麻烦还没消除!” 褚云羲还待解释,却见里侧布帘一动,虞庆瑶已经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瑶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缠满了布条,周身弥漫浓浓的草药味。 褚云羲见她脸色发白,眼眶还微微发红,不免黯然问了一句:“还好吗?”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里面敷药时硬是忍住了才没叫出声,却几乎将牙咬断。此时灯火憧憧,看着同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褚云羲,本想埋怨发泄几句,然而听他这样低声郁郁发问,心中猛地一酸,泪水涌起后浮动不已。 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庞。褚云羲看着她,默然无语。 罗攀扫视一眼,道:“今天已经很晚,你们暂时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去检视阿龙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他起身推开另一侧的门:“那里面一间是平时存放粮食的地方,你们先进去。” 褚云羲略一迟疑,便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虞庆瑶倒也没有过多考量,随即跟了进来。 “待等明天……”褚云羲回头才说了一半,罗攀却已一脸肃然地将门关了起来。 * 虞庆瑶一路上早已设想过和南昀英重逢的种种境况,却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下这般狼狈不堪。 “南昀英!”她情急之下挣了几挣,手腕几乎要被勒出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将我放开!” 晃曳的火光下,南昀英嗤笑一声,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摇地踱到她近前,眸子亮如墨星。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又故作讶异地扬起眉,“咦,你怎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奇怪!” 跟随他而来的人却认得虞庆瑶,不由诧异着提醒他:“三郎,这是阿瑶!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阿瑶,两军交战之际,这女子却往战地跑,不是探子还能是什么?!”南昀英板着脸呵斥。 “你在乱说什么?!”虞庆瑶叫起来。 他却不顾旁人惊愕眼光,以手中马鞭指着虞庆瑶,向身后的人发话:“把她带走!” 随行之人皆愣在那里,倒是原先抓住虞庆瑶的那些瑶人不懂前因后果,有几个略通汉话的听南昀英这样说了,当即上前为虞庆瑶松绑。 绳索落地,虞庆瑶正惊魂未定地揉着疼痛的手臂,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低微的唿哨。 近旁众人皆神色改变,靠近道路的队伍更是急速隐匿到了荒草密林中。 “怎么回事……”虞庆瑶还未及明白缘由,已被南昀英一把揪住胳膊,朝着后方拽了过去。 “不准出来!”他恶狠狠地告诫完毕,又硬是将她按到草丛里。 杂乱的野草扎得她脸上颈上又刺又痛,然而身边既有这瘟神一般的少年,虞庆瑶也只能趴在乱草中不敢乱动。 此时道路远端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次迫近,纷纷沓沓如疾雨降地,应是有马队正迅速驰来。 蓦然间一声尖鸣响彻荒野,虞庆瑶陡地一惊,顷刻间又见一道火光自道边暗处朝着夜空攒射飞去,宛如巨大流星曳出耀眼亮痕。 那自远处驰骋而至的骑兵们惊愕之余急忙勒缰,然而就在这瞬间,隐蔽于道旁沟壑与草丛间的瑶民们已是万箭齐飞,尽数射向黑压压的马队。 一时间战马腾跃,蹄声杂乱,中箭倒地者接二连三,领军者大声疾呼,率领其余骑兵俯身马背,朝着草丛方向直冲而来。 然而那飞射入空的火光须臾又落,当马队冲进荒草密林时,四周顿时又变回漆黑一片。 潜伏于草丛沟壑间的瑶民们素来在山林生活,早已习惯暗夜出没,听得蹄声纷杂便知距离远近,皆纵身扑跃,手中利刃寒光闪动间,便深深刺中战马腹背。 马鸣哀伤,发疯般冲袭不受控制,骑兵们既看不清四周景象,又不知埋伏者到底身处何方,只能抽刀在手盲目横扫,又怎能伤到对方半分? 混乱中,有人被发狠的战马甩下了马背,也有人被突袭的瑶民扑落在地。骑兵们失去了依傍,在黑暗中如陷迷障,偏偏此时四周喊杀声鼓噪声号角声如浪潮涌来,更令他们惶恐战栗。 沉闷的撞击,寒凉的刀锋,飞溅的鲜血,一个又一个人重重倒地,一匹又一匹马嘶鸣奔逃。 虞庆瑶紧紧伏在杂草堆里,不敢动弹半分,耳听得惨叫嘶吼撕裂夜幕,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保护。 早在那道火痕划破苍穹时,南昀英就已握着长刀冲出了草丛,离她而去。 她只能抓住野草匍匐蜷缩,哪怕有疯狂的战马从身旁奔逃而过,哪怕有受伤的士卒就倒在附近哀嚎不绝,她也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泥土的气息萦绕其旁,渐渐的,血腥味充斥四周。 虞庆瑶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坠于两军交战之间,恐惧与无助如利爪,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夜深露重,她却衣着单薄,耳畔的哀嚎声渐渐降低,那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虞庆瑶不由地起了寒颤。 * 这一场厮杀持续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呜呜号角声。 虞庆瑶浑浑噩噩抬起头,才发现漫漫荒草间,有诸多火焰晃动。 远远近近,人影憧憧,在萋萋野草间,犹如鬼蜮。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却觉双腿已发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寻不到南昀英到底在何处。 虞庆瑶踉踉跄跄往前去,地上满是湿滑。她不敢低头去看那究竟是污水还是血流,只是艰难地走着。 裙角被荆棘扯住撕裂,她也顾不上略有停顿。她只想,极尽可能地,马上离开这片充满血腥的荒林。 远处有人在谈笑风生,也有人在哼唱歌谣,他们应该是大获全胜,拖着半死的士兵,还在搜寻身上的武器。 她近乎麻木地走着,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湿滑的草丛里。 然而这时她望到了南昀英。 一点幽光簌簌摇曳,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还握着长刀,正朝这边走来。 虞庆瑶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南昀英也望到了她,仍是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颔,似乎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虞庆瑶心头无端发寒。 前方杂草倒伏,有一条沟壑横亘其间,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停在那里,望着他不出声。 南昀英站在沟壑对面,长刀似霜,锋刃犹带血。 他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她,许久,才冷冷道:“你又要逃去哪里?” 虞庆瑶愕然:“我是要去找你,怎么会是逃跑?” 他却还是冷哂,紧攥着刀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瑶寨逃出来,现在被我抓到,自然要狡辩。” 虞庆瑶先是不懂他质问的意思,继而才明白过来,不由气结。“你觉得我离开瑶寨是为了逃离你身边?南昀英,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我是去桂林找宿小姐!” “这种伎俩这种借口也能骗得过我?”他狠狠将长刀插入刀鞘,愠怒难以自抑,“口口声声要我养伤小心身子,转眼间居然就跑得无影无踪!虞庆瑶!” 他先前妆扮出的漠然冷淡被扯了个粉碎,此际愤然越过沟壑,径直迫近至她面前。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仓惶中已被南昀英揪住了衣领。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力,攥得衣领发紧,勒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你?!”她又惊又怒,抓着他的手便想扯开。然而他此刻是真正发了火,仅用右手就死死扣住了她,让虞庆瑶完全无法挣脱。 “我干什么?!”他眼里的墨黑星莹化为了暗色的火,灼灼生出滔天的怒,“你不是要去桂林吗?我就带兵打向桂林,好叫你看看,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开,逃不了。” 虞庆瑶只觉滞闷,几乎疑心他是不是中了邪。“你是不是疯了?我去桂林找宿小姐是想问清你当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又苏醒过来,并且杀了客商而已。”南昀英夸张地笑,“你是想……弄清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何曾在意过我?心里想着牵挂着的,全都是他!” “那……也是与你相关!”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把手松开,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我偏偏就不放手!”他负着深重的恨意与不甘,竟然一下子抓住虞庆瑶,强行将她拖过沟壑,就这样愤恨地往前去。 虞庆瑶拼命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他的力气。一路上即便有人望到,也只是讶异惊诧,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她就这样被拖出了密林,又被拖向之前翻倒在地的马车边。 那赶车的老人早就不知逃去哪里,南昀英踢了一脚车辕,撒手将虞庆瑶推到一边,扔掉火把,将车子奋力抬起扶正。 “上去。”他冷厉地扫视她一眼。 “你又要做什么?”她知晓现在不能再刺激他,只能贴在车边,惴惴地问。 南昀英却不回答,只是恨恨瞪着她。 虞庆瑶忍气吞声爬上车子,躲在窗户后窥伺。 他见虞庆瑶并不再反抗,唇边才浮现一丝嘲讽且得意的笑,随即又好似害怕被她看到,转而如先前那样阴沉着脸,顾自大步走了开去。 没过多久,南昀英又牵着一匹马过来,套在了车架前。 远处有人在招呼他。“三郎,该启程了!” “知道!”他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而拍了拍马背,随后坐在车头,回过脸又望了一眼。 车帘低垂,他看不到里面的虞庆瑶。 虞庆瑶却能从布帘缝隙里偷看到他。 “老实点!”他犹带寒意地叱责一句,让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偷看被他察觉了。然而他随后又转过身,持着马鞭重重抽下,马匹负痛驱驰,朝着前路奔去。 剧烈的颠簸中,虞庆瑶浑身好似散架,抬手触摸额头,伤处血痕已干涸,仍是一阵一阵地痛。 “南昀英。”她捂着头,颓然倒在角落,示弱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去……”正专注赶路的南昀英才要回答,忽而又气恼地回击,“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回答?我一片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一句真话!”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我了?”虞庆瑶只觉有理说不清,头痛让她也没了好脾气,愠怒地道,“遇到你,我才是好像被疯狗咬了一样,眼看就要折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一震缰绳怒极反笑:“果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正常的,原先只是说我疯,如今竟说我连人都不是了!我是狗,那褚云羲算是什么?不过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成天冷冰冰的石头!狗还会跑会叫,总比木头石头要活灵活现得多!” “……”虞庆瑶闭上眼睛,一点儿都不想与这家伙争辩了! 黢黑中,褚云羲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庆瑶尝试着躺在他身旁,但手臂伤处刺痛无比,就算再困再累,也没法入睡。 外屋起先还有些动静,没过多久,一切便都寂静下来。 山风吹袭,陈旧的木窗吱嘎作响,虞庆瑶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转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湿了眼眶。 她不知褚云羲是否已经睡着,也没有精力再去问他。 昏昏沉沉中,背后传来轻微声响。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是褚云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后。 “庆瑶。”他语声低缓,恍惚郁郁。 “嗯?”她因伤痛并未回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缓缓从后抚上来,触及虞庆瑶的脸庞。 指尖微微沾湿,那是她隐忍不住而落下的泪水。 他明显顿滞了一瞬,继而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过了片刻,将脸伏在她后肩背处。 “对不起。”声音负重沉闷。 虞庆瑶轻轻抹去眼睫间的泪珠,低声道:“我又没责备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声。 寂静之后,褚云羲哑声道:“离开九江前,我曾说过,不愿意让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么又说起这个?”她低着头,在漆黑无光的角落里,蜷起双腿,“这次只是凑巧、意外,就算着火时你没有及时醒来,我也会想办法带着你出去……”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沉沉的心绪。 “阿荟说她们瑶家的草药很好的。”虞庆瑶故意放柔了语声,“只是现在痛一些,说不定过些天,连伤痕都不会留下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好没有烧到脸上。”虞庆瑶忍痛微微侧转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烧得不成样子,那你……”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绕过一座花圃,但见卵石小径畔有一小丫鬟站在树下,正望着前方转弯处发呆。 听得脚步声响,小丫鬟急忙回身,朝着虞庆瑶道:“郡主,公子他在这里……” 虞庆瑶略感意外,快步上前,但见影影绰绰的树枝阴影洒满这条幽深小径,而在那转弯之处,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背对着她们。 虞庆瑶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但随即又充满疑惑。踏着稀稀疏疏的落叶,走到他身后,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出了房间?” 褚云羲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身侧的枯叶,又像是在看着手边的阴影。 “呆着无趣,出来走走。”他漠无表情地说着,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浑似不羁。 “你……”叶硬是忍住了快要嘴边的话,回头向小丫鬟道,“去跟福婶她们说公子找到了,不要着急,也别到处声张。” “是……”小丫鬟犹豫不决,“那要不要叫家丁来把公子背回去?” 虞庆瑶望了褚云羲一眼,道:“不必,我在这里陪着他。” 小丫鬟张大嘴巴,似乎难以理解,但不敢拂逆郡主的话语,只好悄悄退去。 ****** 风吹枯叶簌簌而响,有一片原是颤悠悠坠在枝头,此时禁不住跌落下来,正落在褚云羲肩头。他只穿着夹绒的深蓝锦袍,略显得单薄了些,虞庆瑶转到他身前,压低声音道:“说实话,怎么出来了?” “之前说的就不是谎话。”他冷淡回答。 虞庆瑶“哈”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傻子?天黑风冷的,出来散心?” 褚云羲不做声,她皱起眉头,挟起长裙蹲在他面前,正视着他:“还打算回房吗?” “不。”这次倒是回答得干脆,却让虞庆瑶愣了愣:“那是要坐在这里?也不嫌冷?” 他却忽而抬起手,轻轻挡开她,低声道:“我要往前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用右手撑着石径路面,勉强撑起身子,双腿跪坐着慢慢朝前挪动。虞庆瑶怔住了,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撑一下,挪一步,几乎耗尽了全力,但行动始终缓慢艰难。他的左臂因伤势未愈的缘故只能垂落一侧,仅仅依靠右臂力量,即便如此,他也不曾低下头,而是挺直了腰,面朝着灰暗的前方。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惊愕、惋惜、不忍……种种情感交错在一起,竟一时无言。这时却听后方脚步声杂乱,回头一看,是福婶带着几个丫鬟赶了过来。一见此景,不禁惊呼出声。 “公子您要去的?”福婶急得追到褚云羲身边,他却还是自顾自地以平静的神色继续前行。福婶想要去扶他,却被虞庆瑶伸手拦住。 “他想自己走。”她同样神色冷静。 “可是公子这样……” 虞庆瑶摇摇头:“他不喜欢被人勉强。”她见众人仍旧焦急,便又道,“他走不动的时候,我会背他回去。” 福婶呆了一会儿,见褚云羲似乎也不愿别人在旁,只得叹息着退去。 虞庆瑶往前追上几步,缓缓走在褚云羲身侧,有意没看他。石径上落叶枯败,为裙裾扫掠而过,发出轻微之声,她放慢了脚步,离着褚云羲亦有一些距离。从这斜后方看去,少年的背影孤拙清冷,被疏离月色所笼,更是萧索。 短短的一段路,两人花费了许多时间。 到了石径尽头,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空旷,隐约可见高墙黑影,显然是临近府邸后门了。虞庆瑶不禁停下脚步,望着他道:“还要去的?” 褚云羲望着远处,似乎也有些迷茫,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马厩。” “马厩?”虞庆瑶惊讶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他的样子却不像是在胡言乱语,不禁道,“你要找马厩干什么?” 褚云羲看着她,道:“想去看看而已。” “……”答案形同于无,虞庆瑶没话可说,四下寻望着往前而去。云层低厚,月光惨淡,她独自行了一程,才听到风中传来马匹低鸣之声,原来这附近还真有马厩。循着声音往西而去,在几株枫树之畔,终于找到了马厩。她绕着走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值得褚云羲夜间来看,疑惑着走了回去,却见褚云羲已艰难地往这边挪行过来。 这里不比石径,地面多为泥土,间杂着沙砾枯枝,虞庆瑶怕他划伤了手,便大步上前,道:“我背你过去。” “不用。”他话才出口,却已被虞庆瑶握住了手臂,“那么磨蹭,仆人们等不及就要过来了,还不快点?” 说话间,她已蹲下身,用力将他背了起来。他默然无语,虞庆瑶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似是既抗拒又无奈,便加快了步伐,将他背到马厩前。 十来匹骏马在淡白月色下寂静温和,偶尔发出喘鸣之声,或是摇晃一下脖颈,似是对眼前这两个人极为陌生。 虞庆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寻找马厩,站了一会儿,也听不到他说话,不禁道:“好了没有?我都快站不动了。” 他动了动手臂,低声道:“那你放我下来。” “脏得很,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道。 褚云羲却忽地抬手抓住了身侧的一根柱子,身子往边上一斜,便要从她背上下来。虞庆瑶急忙将他放下:“不怕摔着?!” 骏马抖动着滑顺的鬃毛,望着坐在地上的褚云羲,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流露出谨慎之意。他拉着马厩前的横栏,吃力地挪动了几下,抬着头,似是在认真寻找什么。马匹皆为身姿高大的名贵品类,他一一细看,最终却是坐在落满碎草的地上,眼神寂然。 虞庆瑶慢慢走上几步,道:“你要找什么马?”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玉骢。通体雪白,只有一缕黄中带赤的鬃毛。” 虞庆瑶细看那些骏马,或黑或棕,确实并无他所说的那种模样。她沿着横栏绕过一堆干草,却见这马厩之侧另有一间狭小的茅棚,里面黢黑无光,透出一股阴暗潮湿气息。她正待离去,忽听棚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借着云开月现,这才发觉原来还有一匹马站在角落。 因棚中昏暗,她无法看清马匹的外形,只隐约觉得是浅淡毛色。略一思忖之下,她迅速回到褚云羲身边,扶着他的肩道:“过来看看。” 他们来到了那个阴暗的茅棚前,角落里的马听到了动静,低低喷着鼻息,像是在往这边看。褚云羲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竭力探身唤道:“玉骢。” 那匹马只是呆滞站着,褚云羲又接连唤了好几声,它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最里面。四周除了它那低沉的喘气声之外,陷入了寂静。 虞庆瑶看得着急,忍不住一撑棚前木栏便想跃过去将之牵出来,褚云羲却道:“别过去!” “可这样又看不清楚!”她不悦起来,正在此时,却听数声蹄音缓缓响起,原先僵立于角落的马匹竟朝着这边走来。与那些骏马不同,它身上既无马辔亦无缰绳,行走时动作迟缓而又吃力。直至到了近前,虞庆瑶才看清这马的毛色,像是白色,却又带着些暗黄,也不知是长久积聚的污迹,还是因瘦弱而导致的毛色黯淡。 它就那么低着头站在茅棚下,骨支形销,几乎仅剩了一个空架。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它,它的额间至背脊中央有一列较长的鬃毛,与其他地方的毛色相比,要深上许多,只是干枯凌乱,毫无美感。 他久久注视着这匹羸弱瘦马,慢慢地抬起右手,抚上它低垂的头。它应该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而现在,眼神暗沉,仿佛已垂垂老矣。 “玉骢……”褚云羲用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马儿微微晃了晃脖颈,发出低微的嘶鸣。他望着这形容憔悴的马,想要笑一笑,眼中却蓦地酸涩难忍。 不知是因为认出了他,还是体弱无力,马儿始终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他忍着泪水低下头,前额与马儿轻轻相抵,就像幼时一样。 ——“等你长大了,就把玉骢送给你当坐骑。”骄阳之下,一袭红衫的姐姐跃上骏马,饱满的脸颊上带着笑意。 初到瓦剌的日子里,他还会对那些来寻衅的人说,总有一天,父王会亲自骑着玉骢来接他回去。但每一次北辽军队打败瓦剌的战况传来,他只会遭到更严重的讥诮与殴打。他的父王似乎一直英勇善战,多少次在梦中他张开了臂膀扑向威风凛凛的父王,但为什么,北辽的军队一次次地与瓦剌作战,等待的人却始终不来救他? ——“狗杂种,你敢说这匹马比不上你们北辽的?!你也不看看这是谁赐给我父王的?!”那个壮实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不要跟他废话,这个假货只会吹牛,还说什么北辽大军会来接他回去呢!”“打他,看他嘴巴还硬不硬!”“对,就是他害死了大哥!那个什么吴王也只会屠杀我们瓦剌人,今天就让他尝尝瓦剌人的厉害!” 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挤占了所有空间,他们的眼底燃着赤色的火,一经引烧便席卷而来。 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逃,那个时候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雪地,奔跑在凛冽风中。 而后,便是一声沉闷的重响,随之而来的,是刺入骨髓的撕痛。 手臂粗的木棍从侧面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腿上,只一下,就听到“喀嚓”的声音,生生将他打倒在雪中。他摔下的时候,天地颠倒,望不到前方。 冰冷的雪块铺天盖地将他堆埋,有人拿脱下的靴子塞住了他的口。他无法叫喊,只是被乱棍疯狂地打着,一次次想要爬起,一次次被踩在脚下。 …… 眼前忽而又出现了父亲暴怒的样子,扬起手掌,重重砸下,骂他“废物”。 ——他确实是废了。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褚云羲抚着玉骢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冷汗由背脊一阵阵沁出。时隔多年,那种剧痛竟还能在记忆深处滋长钻出,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虞庆瑶察觉了异样,忙蹲下身道:“怎么了?” 他闭着眼睛,依旧抵着马儿的前额,默默摇了摇头。虞庆瑶摸了摸他的手背,冰冷。 “既然已经找到,那就先回去,你这样会生病。”她说着,便想托着他的手臂将之抬起。褚云羲却还是不肯离去,用力搂住了玉骢的脖颈。 玉骢本来一直安静温顺,此时忽而烦躁不安,像是知道虞庆瑶要将褚云羲带走,不住地晃动身子,发出一声声的嘶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渐渐有水雾迷濛。 她怔了怔,迟疑着伸手过去,但手指才触及马匹的鬃毛,它便使劲抖动着,避开了虞庆瑶的抚摸。 “它认生?”虞庆瑶不禁道。 褚云羲慢慢抬起头,望着她,道:“因为你不是姐姐。” “……不是长得一样吗?”她不服气。 “气息不同。”褚云羲垂着手臂,坐在寒冷月光中,“所以刚才叫你不要进去,它会踢伤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略带喑哑,却少了常有的讥讽,难得平和了几分。 “你离开它那么多年,它怎么可能还记得你的气息?”虞庆瑶看看瘦弱的马儿,感觉它站着都吃力,再看看褚云羲,也是神情黯淡,便缓和了语气道,“走吧,你想它的话,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他垂下眼睫,道:“你去叫人来。” “怎么?” “让他们背我回去。” “……就一段路,我还背得动。” “不用。”褚云羲扶着木栏,顾自往前挪动。她踌躇着跟在他身边,想要弯腰去搀扶,却又不知手该往何处放。 很是尴尬。 终于咬咬牙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臂。“地上脏死了,你要弄得一身泥吗?”说着,她便托住了他下肢,发力站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伏在她背上,却有意地绷直了腰,好让自己与她不那么紧贴。 “回去后先要将衣服全都换掉。”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往原路返回。褚云羲回首望去,衰弱的玉骢依旧立在月下,瘦成一道影子。 腿骨深处又隐隐起了疼痛,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那群少年的肆意呼喝。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又在雪中策马飞奔,宣泄着疯狂着,扬起油亮的长鞭,一鞭一鞭抽着,好让骏马飞奔如电。 而奄奄一息的他则被紧捆住双手,如同破烂的木偶一样,由着癫狂的马匹拖行于雪地间。 ——“看啊,他快要死了!” 疾驰的骏马上,穿着华贵狐裘的少年们回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第134章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 于是就那样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也不奢望他能拥她入怀,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样清冷浩渺的天地里,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却不知缘何渐渐幻化成墨黑,腰带嫣红如血。 ——虞庆瑶。 他依旧望着远处濛濛水雾,带着喟叹唤她。 她的心脏惊跳起来,晕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眼前的人越发看不真切,只余下温热的呼吸留在脸侧。他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达唇间。 呼吸就此顿促,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云雾裹挟,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声含着调笑,又有几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为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你明明对褚云羲说,你相信他,你说他并没有疯。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为什么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却只是一个虚无荒诞的影子?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句一句的轻言笑问,直接击穿了她长久以来的戒备,让她的思绪纷乱不堪。 水声起伏,浪高浪低,这天地间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头,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占据,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轻微声响,转眼间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江面。 虞庆瑶只觉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拖拽出了那个雾蒙蒙的画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纷纷飞散飘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继而又忽觉自己被另一个力量使劲拖了回来。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轻,竟好似悬浮在了半空。 虞庆瑶惊惶之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虫声低回,夜风扑面。她竟是已经不在车中,而是被人抱着行走于荒野。 熟悉的呼吸声就在上方。 她慌乱间低声问:“南昀英?” 他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四下茫茫,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头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视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点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灯火。在那灯火后,则是暗夜疾行的队伍。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这样没用,头都破了还昏昏沉沉的,怎么跟着我去攻打蒙山县城?” “……你还要去打蒙山?那刚才是……” “刚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来支援蒙山的骑兵,我们探得了讯息,自然要拦住剿灭。” 虞庆瑶沉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已渐渐远去。 “南昀英。”她攥着他的衣襟,尽力贴近他的身,放低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恢复如先前。 “为什么?”南昀英难得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转机,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几分力气。她努力抱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先前生气,是因为我没跟你告别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现在我已经又回到你身边了,你还需要耗费力气打什么蒙山,打什么桂林?” 南昀英顿滞一瞬,很快冷哼道:“什么叫做又回到我身边?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从于我。哪来一点心甘情愿的样子,还想要来劝说我放弃计划?” “你是非要打个没完没了?”虞庆瑶不甘心地问,“只是因为褚云羲不想看到战争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南昀英忽又停下脚步,手上力气紧了紧,仿佛生怕她跳下来逃走一样。“不要将我想得那么幼稚,是,我以前是处处和他作对,可我又并非为他而活!我喜欢征战四方,喜欢驰骋沙场,他当年坐稳了江山就不思进取,我却不是!眼下这样的乱局岂不是正为我而创设,如果我在太平盛世里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满也就罢了,如今本就风雨飘摇,我只不过顺势而为,你又喋喋不休劝阻个什么?!”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后又想做什么?”虞庆瑶反问,“这天下总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发笑,大步走向前方:“虞庆瑶,你少操心这些,再这样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虞庆瑶又为之气结。 “谁要你喜欢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讨厌你?”他故意凑近了,气息咻咻,拂在她脸上,让虞庆瑶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声了。 南昀英却又笑,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胆小鬼!没出息!” 她心里郁闷,索性反击道:“又是胆小鬼又是没出息,你还盯着不放,还说喜欢?!为什么不趁早放了我?!” 这一下,他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道:“我愿意,与你何关?” * 遇到这样顽固又无赖的南昀英,虞庆瑶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输的,就算是理屈词穷,也会蛮不讲理大发雷霆。 在固执己见的这点上,他倒是与褚云羲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既知不能强攻,虞庆瑶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这样被南昀英抱着走了很远,甚至就在他怀里又睡了会儿,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唤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天边云层后隐隐显露白光。 远处是灰黑绵延的城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宛如蛰伏的长龙,伴着蜿蜒环绕的护城河安然静卧。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肃杀萧索。 南昀英抱着她,站在起伏的山峦下,近旁硕大的树叶掩蔽下来,垂在他肩头,拂在虞庆瑶的身侧。 “这是?蒙山县城?”她恍惚着问。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寻到一处低陷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四周皆是丛生的杂树野草,这个角落就像一个小小的窝,她茫然坐在那里,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视着她,借着微弱的光亮,还轻轻抚过她额头上的伤处。 虞庆瑶下意识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毫不掩饰,此时对着她说话,又像是在告诫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情意,可隐约又含着威胁。 “你要干什么去?”虞庆瑶警觉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近乎执著地抚过她的鬓发,一直延续到脸颊。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乱又执拗,他窃窃私语,就像要与她分享某种秘密,“你身上都是土,头发也乱了。等我回来,带你进城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裙子,就又是美丽的虞庆瑶。” 虞庆瑶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唇边却还浮出牵强而虚假的笑。 他不知是没在意,还是根本不能体会,看到她笑,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扬手,龙纹长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摄人心魄。 那一道银白逐渐隐没于暗沉山林间,四周唯有风声萧飒,一切都沉寂如初。 * 虞庆瑶独自留在了那个山坳里,野外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峦影廓渐渐清晰,碧绿叶间鸟雀跃动轻鸣,安谧宁静,好似与战争没有一丝关联。 然而很快的,远处传来了厚重低沉的号角声,在灰白天幕下传荡萦回,压抑而悲怆。 隆隆的声响震颤传播,虞庆瑶望不到那边的景象,却感觉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她奔出山坳,眺望远方。 浓黑的烟幕弥漫长空,赤红的火舌在浓烟中隐现,绵亘于大地远端的城墙已被笼罩其间。 浓烟中,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被架起了狭长的索桥,无数黑影浪潮般冲向城墙的方向。哪怕至亲仆倒殒命,身后的人也无暇顾及哭喊一声,只是如被巨浪卷涌裹挟,不断地往前,再往前。 厮杀声铺天盖地涌来。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许许多多的云梯在烟雾里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楼上弓弩攒飞,不断有人自半空坠落,化为渺小的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后继者源源不绝,他们已经忘却了害怕,又或者,在瑶民的心里,本就对殒命看得轻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运上了城楼,轰隆隆的声响撼动天幕,无数尖利石块如疾雨降临,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惨呼回荡,不绝于耳。 然而攻城者们在每一道云梯间横生了绳索,冒着尖利石雨,依旧紧贴城墙迅疾上行。他们本就惯于在山崖断壁间铤而走险,身旁的人坠下云梯,却挡不住更多的人飞速向上。那木质器械依靠机括投射的石块虽重,却只能击向斜下方,攀着绳索缘墙飞纵的瑶民们登上城楼,当即便与守城士兵拼到了一处。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在虞庆瑶的感知里,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倾斜崩碎。 她攥着衣襟,只是站在那里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跳动抽痛,她的视线阵阵模糊,随后,恶心晕眩的感觉奔涌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 迷离中,她觉得自己虚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无尽的白亮。 虽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夸张。 一呼一吸间,似乎还带着重重的回响。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母亲的呼唤并未响起,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刺目的白光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 有纷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陆陆续续停在附近。 应该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着感知。 有一只手掰开她的眼帘,另一束更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来。 她想要躲避,可是灵魂似乎与身子相互分离,即便脑海中想要做些什么,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 此时的虞庆瑶,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云朵。 嗡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其间有个人的声音最为洪亮,其余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问,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很想向他们呼救求助,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窸窸窣窣的动静靠近了,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切而温和地呼唤她的名字。 ——虞庆瑶,你听得到吗? 她在心底着急回应,我在,我听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听到,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去做,可是灵魂还飘飞虚浮,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急得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在身边?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继续低声说:“虞庆瑶,你的妈妈前几天因为操劳过度,在走廊里晕倒了……现在还在七楼病区……”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虞庆瑶!虞庆瑶——” 轰隆隆的声音又碾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远处攻城之战的声响,还是在脑海深处震荡的回音。她觉得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不断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当日她在绝望中纵身跃下那座高桥,坠入湍急冰凉的江流,然后被水底漩涡卷入一样。 她的身子猛然绷紧,如一支即将被拗断的竹箭,只差那么一点点外力,就会彻底挣脱现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人紧紧抱着她,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虞庆瑶!” 那个声音与刚才的截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焦灼与悲伤,甚至隐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条濒临死亡的鱼。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拥入怀抱,不是虚幻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人感知到温度与呼吸的,强有力的怀抱。 她就在他怀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的攥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庆瑶,你不要吓我。”他恐慌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近乎呜咽地祈求。 她指节微微弯曲,脑海中虽还是混沌不清,心底却萦回盘旋着一句话。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许多杂乱声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车子上。 虽还是颠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将她抱在怀里。 虞庆瑶朦朦胧胧地想过一想,那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 但有那么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谁,或许是因为那怀抱太过安稳,以至于让她沉湎其中,忘却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她在那个怀抱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梦里,从很远很远的天边,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称为主任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紧紧攥着南昀英的衣襟,竟对这身边的男人如此依恋。 眼角有些湿润,泪水缓缓滑落。 ——主任,她在流泪! 更为渺远的声音浮在云端,又被风缓缓吹散,消失…… “虞庆瑶。”身边的人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极具虔诚,“我真喜欢你……你要永永远远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针刺一般地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却还是一片漆黑。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是陷于梦境,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分明能感觉到手臂的沉坠与乏力,那应该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这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帘幔与桌椅的轮廓。 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 众人慨叹不已,褚云羲心绪发沉,却也不好表示出来。与他们坐了一阵后,向店家打听了何处能买卖船只与马车,便向那群商人告别,朝着集市而去。 * 虞庆瑶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头,见那盏绛红灯笼还悬在半空摇曳,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收好后系在了包袱边。她守着这灯笼等了许久,才见褚云羲领着人过来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过之后便按照谈妥的价格将船买下。她背着行囊跳上岸,向褚云羲道:“我们还得去哪里买马?” 他却还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出神,虞庆瑶又问一遍,褚云羲才回过神来:“哦,跟我走。” 他带着虞庆瑶进城去往骡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庆瑶看在眼中,不由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褚云羲本不愿多说,然而侧过脸望着她的双目,踌躇片刻后,还是低声将方才的听闻说了出来。虞庆瑶愣了愣,她知道褚云羲自从离开南京后,心中其实还一直惦念着褚廷秀与宿家,如今见他神情凝重,只得劝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前去边镇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毕竟是功勋之后,那边的将领必然不会将他派去危险的地方。” “将领是新皇的人。”褚云羲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气,只能跟着继续前行。两人到了骡马市集后,褚云羲本挑选了一辆做工牢固的马车,怎奈虞庆瑶小声提醒,说身上的钱财并不富裕,此去浔州路途迢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他犹豫片刻后,只能放弃最先的选择,兜转许久后,才购置了另一辆较为便宜的车子。 “这个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转过头向虞庆瑶道。 “总比走到半途没钱了好啊!”虞庆瑶钻进车篷,放下帘子,“我可并不娇弱。” 当夜他们住在了九江城中,虞庆瑶自从上岸后渐渐感觉腰酸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来。褚云羲听说后,便让客栈伙计熬制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后,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庆瑶靠在床头,看着褚云羲收拾完东西,又坐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不动。虞庆瑶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怎么了?你先睡,我还等会儿。”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 虞庆瑶背着褚云羲走回那条小径时,惊讶地发现福婶等人竟还等在那里。“你们怎么还在?!” “老奴不敢离开,怕郡主有事吩咐却找不到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个丫鬟迎上前来,“郡主,还是叫个家丁来把公子送回去吧。” “这不是很快就到了吗?”虞庆瑶不以为意,扬起下颔朝北院方向望去,却不料目光尽处,正见一个黑影。 黑影身材高大,伫立在古树暗处,令她陡然一寒。 福婶见她忽然收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怔了怔后急忙行礼道:“王爷。” 吴王缓慢地从暗影处走来,此时的他已经换去战袍,但每走一步,还是让虞庆瑶感觉到无形压力逐渐迫近。 “为什么在这里?”他沉声发问。 “公子他……”福婶才刚开口,虞庆瑶已截道,“小弟在屋内躺着烦闷,我背他出来散散心。” “难道府中没有家丁了?要你亲自背着他?”吴王的目光停留在虞庆瑶脸上,带着审度之意。 她镇定道:“他不喜欢让别人接近。” 福婶见势帮腔:“是啊,公子只愿意让郡主陪着。” 吴王将目光从虞庆瑶脸上收回,沉默片刻,道:“两天后,你兄长落葬。” 虞庆瑶怔了怔,吴王说完此话后,随即转身往假山方向走去,竟一眼都未看褚云羲。 ****** 她背着褚云羲回到了房间,福婶等人忙忙碌碌准备热水与换洗衣衫。她腰酸腿疼地坐在床边,本以为褚云羲又会驱逐自己,但这一次他却始终静默不语。下人们想替他换下弄脏的衣服,他也没有让别人帮忙,只是要她们放下了帘幔。 虞庆瑶坐在一边,感觉有点尴尬。 她看着福婶拿着褚云羲换下的衣服出了房间,不由起身道:“我先走了。” 他坐在帘幔后,静了片刻,道:“如果他找你问话,你就像刚才那样应对,不要惊慌失措。” 虞庆瑶一怔,这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吴王,不禁蹙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他为什么又要找我?” “还有两天,陛下要落葬,到时朝中百官甚至国君都会亲临,他必定会事先与你说及安排。” 她有些心焦:“但是那些繁琐的礼节我一点都不懂……” “你那个国度难道从来没有葬礼?” “当然有,可完全不一样好吗?”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低垂的帘幔。褚云羲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明天午后,你来我这里。” “为什么?” “来了就知道,现在又有什么可问?” 这少年,真是古怪,虞庆瑶颇为无奈。 ****** 这一夜她睡在床上还觉双臂发酸,摸了摸,以前那被注射的地方还是有一粒小小的圆形物。虞庆瑶好几次都恨不能划开皮肤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又怕本来并无大碍,弄破了之后反而引起感染。 要是也像褚云羲那样久久不愈就麻烦了。 想到此,她忽又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太过关注这个少年。这不是件好事。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睡去,直至次日阳光射进房间,才颇感疲惫地醒了过来。刚起身不久,便听丫鬟传信,说是王爷召她过去。 她不免一惊,果然如褚云羲所说的那样。匆匆收拾了妆容赶到主院,吴王正端坐于正堂,着靛青锦纹长袍,脸色暗淡,显然是宿醉才过。 虽如此,一双深陷的眼睛仍凌厉如剑,自虞庆瑶从庭院门前走近,便一直盯着她。 她还是头一次这样直面吴王,心中不免打鼓,但想到昨晚褚云羲说的话,便落落大方地进了正堂,向吴王行礼问候。 “我叫你来,是要问问当日在雪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大手一抬,屏退了屋内的侍女。 虞庆瑶沉声道:“我与大哥失散后,带着部下追击敌兵,但风雪越来越大,使我们迷失方向。而瓦剌人趁机从背后偷袭,我在厮杀时摔下马,顿时昏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罗攀救回了乌木堡。” “凤举与你原来打算去的?” “原本想吸引敌兵,引他们去乌木堡附近,萧灼炎在那埋伏好了。”虞庆瑶缓缓说着,这些讯息是先前她在回上京路上听罗攀说的,还好记住了,现在派上了用处。 吴王看看她道:“听说,你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刚才我问你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庆瑶垂首道:“有些是罗攀后来告诉我的,有些是自己模模糊糊想起的。” “但我看你与褚云羲像是已经很亲密。” “褚云羲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念着我。”虞庆瑶抬眸看了看他,又道,“其实他也一直念着父王。” 吴王冷笑一声,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忽而起身道:“你可曾听说,圣上要在厚葬凤举之后,另封陛下?” 虞庆瑶点头:“是要将褚云羲封为陛下?” 他负手,望着庭院中虬曲的树干,低声道:“已别无他法……” 虞庆瑶没有回应,吴王却又回头看着她:“凤盈,你已年过二十,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也是时候找人婚配了。” “父王怎么说起这个了……”虞庆瑶一惊。 “凤举要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从军打仗,早就该成家立业,也不至于连子嗣都没留下就那么去了。”吴王深深叹了一声,“因此你也要尽早出嫁,勿再耽搁时间!” 虞庆瑶惶惑,不知如何应对,他进而又道:“你可有看得上的将领?” “没,没有。”她连连摇头。 吴王却一皱眉:“先前我曾问过你,你总是说军中还没有能入你眼的人。难道到现在还是这样?” 虞庆瑶脸一红,忙道:“确实如此,那些年轻将领,我只把他们当成兄弟。” 吴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道:“那你的心,莫不是在朝中?” 她更是一惊,正待解释,院门前有人匆忙而来,远远站定了行礼道:“王爷。” “何事?”吴王不耐烦道。 “公子请郡主过去。” “我正与她商讨要事,叫褚云羲等着。”吴王不悦道。 虞庆瑶却忙道:“小弟昨天就跟我说过,有要紧事……” “昨夜有要紧事怎会拖到现在来找?”吴王扬眉反问,“他是有意的?” “不不。昨夜他本来想说的,但我见他很是疲惫,便一定要他早早休息,所以说好了今天再去。”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窥视吴王神色。他浓眉紧锁,眼神颇有几分无奈,似是压制着心头怒火,过了许久,才道:“去吧。” “多谢父王。”虞庆瑶如释重负,快步出了正堂。 ***** 初阳匀洒金辉,映在小院窗上,虞庆瑶走进内室时,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头,衣衫整齐,似是早就等着她到来一般。 “不是说午后过来?怎么提前了?”她掩上房门,转身朝他问道。 他翻看着膝上一册旧书,淡然道:“不希望我叫人来找你?” 虞庆瑶怔了怔,背着双手慢慢踱到床前,睨着他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褚云羲抬眸迅速扫了她一眼,旋即又看着手中书册:“他找你去,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在雪山时候的事情。”虞庆瑶谨慎地说着,唯恐他又被“雪山”这个词刺激到,褚云羲的动作果然僵硬了一下,好在并未像先前那样歇斯底里。 “就这个?”他沉声道。 她没来由地慌张了一下,扬眉道:“就说了这些,然后佣人就来找我。” 他颔首,默默地将手中那卷书册递给她。虞庆瑶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又看,见里面小字密密麻麻,形态奇怪,一个都不认得。 褚云羲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漫声道:“这是古契丹文,你看不懂。” “那你给我做什么?”她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着她:“里面记载着自古以来各式礼节,你不需要学会?” 虞庆瑶愕然,这才明白他叫自己来的用意。“你是要我赶在陛下葬礼前学会应对礼节,免得露馅?” “没有我提醒,你只怕撑不过后天。”他扬起眉,语带讥诮。 虞庆瑶不服气:“我又不知道你这里有古籍,再说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言行举止,也在悄悄学着……” “不要再说废话。”他又从她手中取过古书,想了想,道,“你可识字?” “怎么不识字?!你当我是野人吗?” “那你认得哪国文字?” “……你写了给我看。” 因他暂时还不能下床,于是虞庆瑶只能取来笔墨纸砚伺候。褚云羲低头执笔,素笺铺在膝上不很平整,他左手还不便用力,虞庆瑶见他写字艰难,便侧过身坐在他对面,替他按住了纸边。 有风从虚掩的窗间微微吹入屋内,青色帘幔徐徐拂动,今日日光煦暖,漾在他眉间眼里,如坠了星子。 她离他极近,此时的少年消减了锋芒,亦少了几分冷漠,周身沐在阳光中,有淡微的宁静之感。 虞庆瑶望着他,许是阳光刺眼,感觉有些恍惚。 “看一下。”褚云羲忽而停笔,将纸递给她。虞庆瑶省了省,接过一看,上面的文字虽也有些古拙难辨,但多数形似现代文字,倒是一脉之源。 “这是什么文?”她欣然,“我还是能看懂的。” “大明文。”他看了看她,“但你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 虞庆瑶蹙眉:“郡主她不认识大明文?” “认得。北辽官宦宗室子弟从小都要学本国文字与大明文字,因为要时常与大明人打交道,瓦剌人亦如此。”他顿了顿,“但你如果让别人知道只认得大明文,却忘记了北辽文,不是很反常吗?” “确实是这样……你考虑得很周全。” 褚云羲瞥了瞥她,道:“我将最基础的礼节用大明文写下来,你自己去背。” “我不是在这里吗?你当面教我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 “不想被人听到。”他说着,便又低头疾书,不再与她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房中香炉氤氲暖香,在微寒中增添了几许春意。她看着褚云羲静静书写,却也不觉得难捱。因怕打搅到他,她始终都没有出声,只是侧身坐着有些吃力,便悄悄脱掉了靴子,将腿搁在了床上。 他也只是撩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不悦,仅此而已。 ****** 过了许久,他才写完这些所谓的基础礼节,将纸交予虞庆瑶。她为难道:“我能在这里看吗?回去后怕看不懂也没人问……” “那你自己看,不要总是问我,外面随时会有人经过。” “……好。”她思忖了一下,为怕仆人进来看到她手中文字,便转换了方向,面朝着房门而坐。虽如此,却还在坐在床上的,褚云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原本想要让她换个地方坐,但见她已经低头认真看着了,便隐忍了下来。 这一列列小字很快就让虞庆瑶如坠云里,尽管依靠猜测能知道大概,但还是有许多词语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有好几次想要回头问他,但想到之前他曾说过的话语,便不想自讨没趣。于是硬是凭着自己的推断连接了前后文,反复琢磨后总算理清了头绪。 正想让他考核一下,却听房门外脚步声近,原来是福婶带着侍女前来替褚云羲换药,虞庆瑶赶在她们进来前将那几张纸都塞进袖子,但褚云羲却并未将那古籍藏起。 福婶望到书册,不禁道:“公子昨晚上已经看了半宿,也该歇歇了。” “不碍事,等午后再休息。”他平静答道。 虞庆瑶起身站在一边,福婶脱去了褚云羲左半身衣衫,露出覆着药膏的纱布。虞庆瑶因问道:“伤口还疼吗?” 他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虞庆瑶留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是微微蜷缩着,心头有所沉重。待她们离去后,她却没再坐回床上。 “你的左手,若是不太痛就要多活动活动。”她认真道,“不然会影响复原。” “……知道。”褚云羲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意态寂寥。 她拢了拢鬓发:“我还是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道:“你不在这里了吗?” “已经看完。” 褚云羲难得语塞,过了片刻才道:“你确信自己都看懂了?” “还好,大致可以猜出全意。不信你可以考考我?” 他随口问了几处,虞庆瑶均凭着记忆回答了出来。褚云羲坐直了身子,又正色道:“落棺时主家姊妹应如何哭葬?” 虞庆瑶刚想回答,却又听庭院中有侍女走动,像是在晾晒衣衫。她只得俯身拿起纸笔,匆匆忙忙写下所有礼仪要点。 “喏,自己看。”她略带得意地将纸张推到他面前。 褚云羲皱着眉一一审查,末了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虞庆瑶不安道:“难道错了吗?” “倒无大错。”他认真道,“就是字太难看。” “什么?!”她气愤不已,“我只是不会用这种笔而已!我的字写得很好看,至少不比绘画差!” “绘画?”褚云羲挑眉。 虞庆瑶哼笑了一声:“那是当然,我的专业就是油画……不过你还是不懂的。” “字都写成这样张牙舞爪,能画出什么好画来?” “不信就算了。”她抢过他手中的纸张,团起来扔到一边,“以后露一手给你看看,保证让你惊叹不已。” 他却一笑置之,颇有些不屑之意。 第 135章 虞庆瑶一有空便默默温习纸上所写的礼节,不知不觉间两日倏忽而过。腊月十六这日天色微明,她便依照北辽祖训高盘发髻,穿戴丧服,拜见过吴王之后,由侍女们引着步出府邸。 才一踏出大门,眼前便是一座高达数米的纸质牌楼,其上悬有黑底金字灵牌,以北辽文与大明文分列书写,是为“肃远侯忠武大将军萧公凤举之灵位”。其后乌木棺椁上鲜红布帛覆盖,四道长杠抬起灵柩,每侧皆有二十四人抬棺,另有众多镶金裹银之斧钺仪仗护佑在旁,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自此往后更是绵延不断,白茫茫一片皆为灵幡飘摇,从府邸门前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吴王一脸凝重上了白马,虞庆瑶略等了等,回头一看,正有乘舆抬着褚云羲缓缓而来。 今日他亦周身白服,与平时的窄袖束身服饰不同的是,这丧服剪裁繁复,宽袍长裾,更为典雅古朴。虞庆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却见他也侧过脸望向这边,两相对视之间,两人很快各自移开了视线。 队伍最前端响起低沉号角,绵长队伍缓缓前进。车轮滚滚,泣声随之而起,虞庆瑶隔着窗户往外看去,但见队伍行经之处,道路两侧竟都搭建起白棚,沿街百姓个个跪拜于地,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间匍匐哭泣。 她怔坐车中,望着飘飞如蝶的纸钱,不由想到了父亲。 只是通过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才知道父亲“自杀”的消息,然而随着自己被逮捕又穿越至北辽,她竟无法确定父亲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是从高楼跃下而死。 她甚至还希望那两人只是编造谎言,父亲其实根本没有死。 但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以考古为毕生爱好的父亲,怎么会卷入所谓的叛国案件?那些人千里迢迢赶到异国追捕她,又是为了什么? 号角声在风中回旋,虞庆瑶深深呼吸,抬手抵着前额,再度陷入了迷茫。 ****** 出殡队伍行进缓慢,虞庆瑶的耳畔尽是悲戚的哭声与沉重的号角声,心情也随之低落。过了许久,这队伍才穿过上京城中,由北门而出,又行了一程,才到了落葬之地。 此地背倚绵亘丘峦,虽是寒冬,坡上松柏常青,极为肃穆。只不过原本寂静之处此时早已候满了各级官吏,远远望到送葬队伍到来,官员们便依次作礼,静待灵柩经过。 致礼之人在墓穴边引着众杠手落棺,吴王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依照礼数,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褚云羲所坐的乘舆边。百官们还都是第一次见到从瓦剌回来的褚云羲,虽碍于场面不敢交谈,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瞥视。 忽听得远处鼓乐隆隆,车马辚辚,抬头望去,旌旗飞扬,隆庆帝之銮驾正朝此处而来。众人皆俯首叩拜,但褚云羲却无法下来,只能坐在乘舆上。吴王瞥见此景,不禁压低声音训斥身边部属:“速将公子扶下来!” 部属急忙弯腰去到褚云羲身前,正待要将他架下乘舆,却听内侍扬声道:“圣上口谕,萧褚云羲不便跪拜,可以免礼。”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褚云羲身上,他浑似不在意,吴王替他应谢皇恩,脸色愈加低沉。 内侍打开车门,隆庆帝缓步而下,南昀英早已下马侍立一旁,其后另有一人身着宽袖白袍,眉目低垂,却正是瓦剌褚廷秀。 吴王一见此人便觉愤懑,隆庆帝上前一步,似是看出他的心意,道:“萧爱卿,瓦剌褚廷秀本是在昨日就要回国,听闻陛下今日落葬,便特意留下,要来此祭奠一番,也算是彻底化解了两国的仇怨。” 吴王朝褚廷秀深深盯了一眼,低头道:“多谢圣上亲临此地,也多谢褚廷秀。” 隆庆帝见他虽还面带抑郁,但总算是没有当面与褚廷秀再起冲突,便颔首不语,由南昀英与近侍陪同着走向前方。途经褚云羲身边,隆庆帝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其几眼,道:“你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低首坐在乘舆之上,听得询问,竟未曾有所回答。众人不由错愕,吴王眼含惊怒朝这边望来,虞庆瑶见状急忙跪伏道:“正是褚云羲。” “他自己为何不回应?”隆庆帝双眉微蹙,盯着褚云羲。 “褚云羲性情内向,又久未亲见圣上,心中惶恐,一时慌乱,还请圣上恕罪。”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以眼角余光瞥扫身边人,见他神情淡漠,心中愠意渐起,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 吴王亦上前告罪,隆庆帝这才移开目光,道:“既然这样,吴王回去后还要好好教导褚云羲。” “臣谨遵圣命。”吴王低声应答。隆庆帝侧目,随口问道:“凤盈的失魂症状可有好转?” 吴王答道:“多谢圣上挂念,她现在只想起自己是如何受伤的,但其余事情一概不记得。臣想等落葬之事完成后,请名医为她疗治,以期早日恢复。” “也好,希望在褚云羲受封陛下之时,凤盈能有所好转。” 吴王刚要谢恩,却忽听身后传来褚云羲冷澈的声音。 “谢圣上隆恩,但还请收回圣命,臣无法承担陛下之名。” 吴王一惊,隆庆帝本已前行,闻得此言忽而止步回头。“为何这样说?”他盯着褚云羲沉声发问。 褚云羲眼睫低垂,视线落于自己双腿,缓缓道:“臣既不能在沙场为国尽忠,又不能在朝堂替主分忧。陛下之位,对于臣这样的人来说,无非是空衔虚名,即便挂上爵位,又有何用?” 隆庆帝笑了一声:“朕封你为吴王陛下的缘由,想必你心中清楚。你兄长并无子嗣留下,吴王府不能无后。” “即便封臣为陛下,也未必能给吴王府延续子嗣……”他话语未完,吴王已按捺不住,低声呵斥道,“休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 褚云羲紧抿了唇,眼底流露一分寒意。南昀英扫视他一眼,微笑道:“褚云羲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莫非是与吴王之间意见不合,还未就此事商议好?” 吴王只得道:“太子言重,臣近日里忙于安排丧礼,与褚云羲见面不多,还未与他细谈此事。” 隆庆帝面带怒意:“此等大事,你怎可不放在心上?难道不屑于朕之封赏,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所腹诽?” “臣不敢。”吴王重重叩拜,“请圣上恕罪!” 隆庆帝望着褚云羲,冷冷道:“萧褚云羲,你是否还坚持不愿接受封号?” 褚云羲抬眸望向跪拜于自己身边的父亲,才想开口,忽觉手心一痛,竟是虞庆瑶悄然抓住了他的右手,狠狠掐了下去。 他痛得蹙起眉,虞庆瑶趁机瞪了他一眼,旋即向隆庆帝道:“刚才是褚云羲一时昏了头脑,现在他已知错,请圣上不要与这年少之辈置气。” 褚云羲满怀怨愤望着她,还不曾开口,褚廷秀已抢步上前道:“褚云羲的性情本就如此,可能是长久远离家人,有时过于偏激了。” 隆庆帝冷哼不语,袍袖一拂,快步走向墓地。南昀英等人随即紧跟而去,一时间众人皆静默无语,唯听脚步错落,更觉肃然。 ****** 此后一切如常进行,陛下灵柩正式落葬之时,内侍高声宣读隆庆帝亲笔撰写之祭文。 吴王近日来始终郁结于心,听得对凤举生前所立战功尽是褒奖,想及此生再无法看到凤举策马驰骋挥刀杀敌之景,不禁眼眶发热,喉头一阵发堵。 虞庆瑶按照前几天记诵的礼节跪伏哭拜,极尽哀痛,令百官皆为之动容。而褚云羲则静默坐在一旁,眼中全无泪水。 焚香洒酒,纸钱燃尽,灰烬如蝶飘飞风中。隆庆帝与太子等人祭奠已毕准备离去,褚廷秀执杯来到墓前,袍袖一挥,薄酒倾洒于草间。吴王冷眼旁观,面容阴沉。他却好似全不在意,来到褚云羲身前:“褚云羲,我出使任务已经完成,马上就要启程回瓦剌。” “以后不会再来了?”褚云羲看着他道。 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重大事情,应该是不会再来。”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人,隐隐感到古怪。褚廷秀又向她道:“今后还请郡主对褚云羲多加照顾。” “……我会的。”虞庆瑶瞥了褚云羲一眼,褚廷秀低声道,“若褚云羲得封陛下,只怕今后会引来更多觊觎。高处不胜寒,多多保重。” 褚云羲怔了怔,缓缓道:“我明白。” 褚廷秀颔首道:“但愿从此之后,北辽与瓦剌之间再不要发生战争,你也可好好休养身体,说不定有朝一日还可恢复。” 褚云羲勉强扬起唇角:“李兄,你是在安慰我吗?” 褚廷秀看了看他盖着毡毯的双腿,道:“我只是一直心存不安……” “已经过去了,不必再说什么。”褚云羲止住了他的话语,深深呼吸,“若还能再见面,记得带着瓦剌石棋,你我再来对局输赢。” “一定。”褚廷秀笑了笑。 朔风又起,吹动褚云羲发冠间垂下的白色流苏,却有萧索寂寥之意。此时隆庆帝已在内侍搀扶下踏上马车,群臣再度跪拜送行。褚廷秀本还有话想说,见此情形不得不急走几步回到队伍中。 “摆驾回宫!”内侍尖着嗓子高喊一声,仪仗威赫,銮驾起动。包括吴王与虞庆瑶在内的众人均匍匐叩拜,唯有褚云羲独坐于乘舆,望着远去的队伍出神。 褚廷秀已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而去,忽又回首朝这边望来,似是尚有心事。 但终究还是尘烟扬起,旌旗飘飞,渐渐消失于山峦之间。《 》 135-140 第 136 章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虞庆瑶嗤笑一声,用白瓷勺子舀起羹汤,送到他面前。 * 临近傍晚的时候,虞庆瑶难得地提出,要去一次岸上。 “为什么?”褚云羲不解道,“是还缺什么要买?” “我就不能自己上岸走走吗?”她板起脸来,“一直坐船,人都晕了。” 他不敢再有所违逆,只好收拾了一下物件,将船停靠在岸边芦苇丛里,陪着她一同上了岸。 薄暮冥冥,天广地远,云霞吞没金辉,四下寂静得唯有江水流淌声,偶尔飞过的鸟雀鸣声,以及,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想去哪里?”褚云羲漫不经心似的问。 “附近没有村镇吗?”虞庆瑶向远处张望,心有所思。 他疑惑道:“不知道,你必定是想买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虞庆瑶只无声地笑,在余晖下看他眉目俊秀,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小小地意外了一下,想挣脱又不忍,借着宽袍长袖的掩蔽,不自然地随着她走。 “如果有人走过,我们不能这样。”他一本正经叮嘱。 她依旧置若罔闻,顾自哼着不知什么曲子,随手摘下道旁狭长的草叶,有意去撩刺他的脸庞。褚云羲皱了皱眉,本欲制止,然而心头有了萦绕牵绊,终究只冷哼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聊,却不曾指责。 “前面有人!”虞庆瑶忽然紧张叫道。 褚云羲连忙松开手,恨不能立即退让到一边,结果却见虞庆瑶笑得得意。他沉下脸,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捉弄我?” “那又怎样?”虞庆瑶胆色壮大,捉住他手腕,“要下旨杀我?” 褚云羲瞥她一眼,不予理会。正在此时,前方路口却真的有挑着柴火的农人经过,虞庆瑶上前问了几句,返回高兴道:“前面有镇子!” 褚云羲内心疑惑,总觉得她今日有所企图,却也不再追问。两人沿着小径往前去,走走停停,经过一个村庄后,又行了不少路,眼见暮色渐浓,却还没有找到所谓的镇子,虞庆瑶自己都不免想要就此作罢,然而神情中又满是遗憾。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褚云羲只得停下脚步问。 她悻悻然低下头:“船上没有面条了,我想买点煮来吃。” “就为这?等我明天去买不行吗……”他好言好语安慰。 虞庆瑶却还是失落,想了又想,道:“褚云羲,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是我生日。”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看着脚边砂砾。 他怔了一怔,这才好似明白了缘由,叹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早知这样,我清晨上岸时候,就给你买来了。” “你还有脸说?”她这时才愤愤道,“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船上半天,这是我过得最难过最害怕的一个生日!” 褚云羲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忽而拉住她的手:“那就快走!” 还没等虞庆瑶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晚风吹乱遥遥炊烟,斜阳脉脉染亮满天云霞,脚下是粗砾砂石,道旁是丛生的荆棘,虞庆瑶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间却有从未品味的感觉。 就好像隐藏在心底许久许久的期盼与幻想,有朝一日,终成圆满。 苍茫暮色笼罩四野,她不再看前方,只看他。 回府的途中,气氛格外压抑。吴王从离开墓地的那一刻起就冷得好似寒冰,虞庆瑶知道他必定是因为褚云羲在皇帝面前拒绝受封为陛下而发怒,故此也不敢再说起此事,默然上了马车,紧闭了车门。 果不其然,吴王一回到王府便喝令下人关闭了大门。虞庆瑶眼见他这举动分明是又要爆发,不禁看了看身后的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淡漠如初,侧过脸顾自看着庭院中的枯枝。 “都退下。”吴王一声令下,仆人们纷纷退出正堂,顷刻间堂中只剩他们三人。 桌上祭品陈列整齐,灵位刚刚安置好,线香萦绕青烟,撩散浓郁。 他背对着虞庆瑶与褚云羲,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视线一直落在灵位间那一行暗金色的字上。虞庆瑶倍感压抑,才想说几句缓和气氛,忽听吴王沉声道:“跪下。” 她吓了一跳,望着吴王的背影,试探道:“父王,您……” “褚云羲,跪下。” 吴王没等她说出完整的话,就冷冷抛出一句。 虞庆瑶心一沉,悄悄侧身望了望褚云羲。他正坐在堂中檀木椅上,目光仍落在窗外。她蹙眉道:“父王,他没法跪,有什么事,您就说出来吧。” “原来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吴王扬起浓眉,转身盯着褚云羲,“方才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违抗,我还以为他已经无所不能,快要上了天!” 虞庆瑶抿了抿唇,上前道:“我知道他刚才说那样的话很不应该,但这些天来褚云羲始终都心情低落,想来也是郁结了很多事情,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有什么郁结?难道还不是他自找的?”吴王怒意渐盛,“自从他回到北辽后,终日半死不活,先是不肯改口白白放过了瓦剌,再是当面违抗圣上旨意!我只怕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天,他就会惹火烧身,害了整个吴王府!” “不会的。”虞庆瑶急道,“那样的话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分别十年,回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任意妄为的人!”他重重斥着,可褚云羲却还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耳边的骂声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院中那一棵大树落尽了树叶,枯枝干裂,骨节嶙峋,宛如垂老将死,却还挣扎着挺立风霜间。 褚云羲望着枝节出神,冷不防吴王怒而上前,一把揪住他右臂。虞庆瑶不及阻拦,竟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他拽离座椅,跌倒在地。 一声闷响,双膝撞在地上,刺痛钻心。 褚云羲攥紧了手掌,几乎将牙咬断。 “褚云羲!”虞庆瑶惊而上前,扶着他的臂膀,却被吴王一下子推开,撞倒了桌椅。 褚云羲一怔,才想伸手去扶虞庆瑶,却被吴王一把抓住了袍袖。“去,刚才在墓地就没有给你兄长磕头,现在补上!”吴王声音发颤,硬生生将他拽着往前。褚云羲以右肘撑着身子,被他就那么拖行于青石砖地。却在即将被拖到灵位前的一瞬,猛地挣脱了吴王的掌控,身子紧贴地面,再也不肯往前一寸。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砖石。 “你是连死去的兄长都不放在眼中了吗?!”吴王吼道。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一声不吭。虞庆瑶疾步上前想将他扶起,吴王却怒斥:“滚开!为什么总是护着他?!他有你这样的姐姐,迟早变成没用的废物!” “我不是已经是废物了吗?”褚云羲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像是从地下发出的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他用右手撑着身子,嗤笑了一声,“我不是早就是废物了吗?站都站不起来,再也无法行走,这辈子都会是这样,难道还不算是废物吗?” 话音刚落,吴王已按捺不住怒火,抬脚便踢了过来。 “别!”虞庆瑶惊愕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褚云羲双肩,那一脚不偏不倚竟正踢在了她的背上。她只觉一阵剧痛,险些扑倒在地,褚云羲脸色一变,继而盯着吴王,冷冷道:“为什么要踢她?” 虞庆瑶咬牙强忍,撑着地面的手亦不住发颤,吴王见状不由拂袖,语气丝毫未改:“你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为什么要踢她?!”他挡在了虞庆瑶身前,朝着父亲再度发问,眼神凌厉。 “要不是你自怨自贱,她就不会被踢!还不明白?!” “自怨自贱?”褚云羲脸色发白,盯着他道,“废物这个词,不正是你亲口说出的吗?!” 吴王牙关紧咬,哑声道:“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个记仇的性子!我从小怎么教导你们兄弟的,你已经全都忘记!” 褚云羲紧抿了唇,忽而笑得犀利:“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记仇,是谁用我替代陛下送到瓦剌,是谁把我像废物一样丢弃,我永远也忘不了。” 吴王喘着粗气,双目泛红,噎了许久才道:“你记恨这些,我早就知道,但我现在正告你,男子汉当禁得起风雨!就算你在瓦剌受了苦,可现在对外不敢复仇,对内六亲不认,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也不配做我的儿子!你要是想不明白,就一辈子待在这王府里。只是你要知道,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说罢,竟也不看两人一眼,只管大步迈过褚云羲身边,不做一刻停留。 ****** 厅堂骤然冷清了下来,供桌上余香袅袅,一截残灰倏然而落。 褚云羲额前发缕散乱,垂落了下来,他的右掌撑着冰冷的砖石地面,手指微微发颤。 虞庆瑶跪坐于地,肩背处疼痛难忍。但她还是咬着牙,想设法将褚云羲扶起,他却依靠自己的力气撑坐起来,道:“你还能站起吗?” “可以……”虞庆瑶略显吃力地扶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扶到座椅上。 褚云羲低着头,轻声道:“去叫家丁进来吧。” 她捂着肩膀走出正堂。仆人们在庭院外都听得到里面的吵声,只是没人敢进来,此时见郡主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忙上前问长问短。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他们将褚云羲背回了北院。 待他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虞庆瑶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 “踢在的了?”他坐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哑声问道。 她停下脚步,道:“肩后。”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你要伤药吗?我叫人去拿。” “不要兴师动众了。”她侧过脸,意态疲惫,“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褚云羲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生气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情绪起伏不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先前在父亲面前还桀骜不驯的他,此时却恹然低落,见她站着也不说话,便低声道:“那你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没再与他多说什么。 ****** 因不想让别人知道在正堂到底发生了什么,虞庆瑶回去后也没叫侍女去取伤药。原以为过一阵就会好,可直至夜幕降临,她肩上伤痛还未消减。她心烦意乱地卸去妆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本以为在吴王面前不败露身份是最大难题,却没想到自己又身陷于这父子二人的龃龉间,平白无故地挨了重重一脚。 回想起来,自从得知父亲自杀直至现在,自己竟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没有,不是疲于奔命就是被迫演戏,即便是夜晚睡在这里,都会提心吊胆,唯恐再发生什么诡异之事。 以后怎么办?是继续这样冒充着郡主待在王府,还是另寻机会逃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万一雪山下郡主的尸体被人发现,因天寒地冻尚未改变面目,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吴王与隆庆帝会如何处置自己?可就算逃出去之后,自己又将飘向何处?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径? ……凡此种种,纠结于心,让她倍感煎熬。 忽而想到褚云羲虚弱又倔强的模样,以及吴王的怒叱。“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她心头又被压上一块重石,假如吴王真的替她安排了婚事,作为郡主她又不能违抗父命,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想到此,她忍着剧痛坐了起来,望着昏暗的房间发呆。 ——果然还是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正要以此坚定自己的念头,却忽听外面传来侍女的唤声。“郡主可曾睡下?” 她疑惑道:“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要紧事情,郡主请休息,奴婢不打搅了。”侍女说着,似是渐渐远去,但到了院中,又低声与人交谈着什么。 虞庆瑶微一忖度,披着斗篷下了床,悄然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往外望去。 在靠近院口的地方,侍女正和家丁说话。月色淡朦,树影横斜,檐下长廊幽深寂静,身着素白锦袍的少年坐在那里,眉目间隐含萧索。 “褚云羲?”虞庆瑶一怔,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窗。这竟是他自从回府后,头一次来到她的住处。 第 137章 “起来,不冷吗?”褚云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见她只是闭着眼不动,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想要亲吻。 风势忽大,小船随波晃曳,虞庆瑶佯装睡去,仍能感觉到他气息渐近。然而就只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又骤然顿滞。 心跳剧烈而紊乱,她就在近前,然而褚云羲忽然再次被那种未知来源的巨大力量攫住心神。 就好像自己深深陷于厚厚冰雪间,而上方又是阴霾重重的云层,乌压压湿冷冷,如千重万重的棉絮般,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寒气从背脊直往上钻,顷刻间游走周身。 他攥紧了手掌,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抛下虞庆瑶仓惶而逃。可是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睁大眼睛望着他。 “陛下?” 褚云羲视线模糊,好像已经跌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只在匆促间,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虞庆瑶翻身坐起,见他眼神涣散,不禁心中一惊,急忙叫道:“褚云羲!” 他吃力地闭上双目,恨不能将自己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混沌之感就此完全割裂。 “我在。” 褚云羲疲惫地应了一声,伏在了她肩头。虞庆瑶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再变成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想到之前那次夜里的事,惴惴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隐忍着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虞庆瑶愣了愣,垂下眼帘:“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自己也不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行将熄灭的火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犹如寒风中起落的红蝶。褚云羲眼神恍惚,艰难地撑着船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船舷边,江水涌动,月影聚而骤散。 “刚才的感觉,如同忽然跌入了冰窟一般。”他望着碎漾不已的光影,独自喃喃犹如呓语,“我知道是你,我告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你虞庆瑶……可是,那种寒意,还是一直缠着我不放。就好像……” 他声音喑哑,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来。“就好像,有人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他死也不肯放手,不允许我接近任何人。” 虞庆瑶仍坐在船板上,怔怔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难过地低声问,“我记得南昀英与殷九离都说过,你始终害怕别人接近,害怕别人的呼吸。” 他目光收缩,沉重地摇摇头,转而背对着她,望着茫茫江面。 炉火在寒风中攒动着,积蓄了仅有的热力,绽开嫣红火星。 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身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褚云羲微微诧异地侧过脸,看着她。 “不会是你心里一直藏着某人吧?”她放慢语调,仿佛真有些落寞,认认真真道,“虽然记不起是谁,但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别人……” “怎么可能?!”他皱眉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会完全忘记了?” 虞庆瑶看了他半晌,见他脸色凝重,才不由笑起来。 “我知道啊。”她略显小心地再次触碰了他的侧脸,在濛濛寒意中感觉那一点温热,“其实只要在当下,你一直记得我就好。” 侍女以为是自己将郡主吵醒,慌忙行礼道歉,那家丁亦低头退至一边。虞庆瑶却没在意这些,只是望着褚云羲:“你怎么来了?” 他坐在幽暗处,低声道:“因为回府后还未曾来过这里,想过来瞧瞧。” 虞庆瑶还是很意外,他却又道:“姐姐累了吗?那我先回去了。” “……不是很累。”她顿了顿,低声道,“外面风冷,你进来吧。” 家丁将褚云羲背起,送进了屋子。虞庆瑶穿上衣衫,来不及将长发挽起,就这样披散于背后出了房间。 “你们先出去吧,等他走的时候我会叫你们。”虞庆瑶屏退了侍女和家丁,关上了屋门。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明灯,笼着绯色纱罩,光晕带着微红。褚云羲抬头看看虞庆瑶,道:“刚才睡着了?” “没有。”她侧身站在桌边,望着摇曳的灯焰。 “肩膀还疼吗?”他竟难得地主动关心起她,只是语气还稍显生涩。 虞庆瑶看了看他,默默摇摇头。 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还是生着气?” 她微微一怔:“我怎么生气了?” “好像不愿说话。”他只说了这句,便也闭上了嘴。 虞庆瑶默默站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太累。” 灯火摇曳,映在褚云羲眼中,有微明润色。屋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褚云羲独坐着,显得有些寂寥。虞庆瑶在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将想离去的意思告诉他,他却忽而开口:“我不是故意要与他作对的。” 她晃了晃神:“哦,是吗?” 或许是她的回答太过敷衍,褚云羲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两人之间有些尴尬,虞庆瑶只得道:“你父亲脾气确实很暴躁,但你毕竟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要是一味对抗,只会更难相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以后,你还是要学着长大。”虞庆瑶看着他孤寂的眉眼,不由说了那么一句。 褚云羲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是想走吗?”他忽然问道。 虞庆瑶一惊,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紧抿了唇,眼里又渐渐起了寒霜。她强自解释:“你也听到了,白天你父亲说我迟早会出嫁,我看他的意思是会尽快给我找人家,我可不想到时候被强行嫁出去……” “你忘记跟我的契约了?!”褚云羲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盯着她的脸。 “什么契约?”虞庆瑶争道,“你不就是要我带你去雪山吗?其实我最初就跟你说过,你完全可以叫罗攀他们带你去,为什么非要不放过我?再说……” “你答应过我的。”他再度打断,语声更坚定。 虞庆瑶焦灼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听好,我不可能一直冒充郡主,更不想随随便便被嫁给不认识的人!” “他只是说说而已,难道你已经怕了?” “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卷进莫名其妙的风波,这些天我受够了!”她又气又急,侧过身子撑在桌沿,可肩膀一阵刺痛,让她蹙眉不已。 褚云羲看着她的侧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圆形木盒,放在了桌上。 她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活血散瘀的药膏。”他似是负着气,语声低沉。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褚云羲顾自打开了盒盖,黑色的药膏弥漫出浓郁的香气,且带着几分青涩。 “不会有事的,我用过。”他略缓和了语气,但神情终是疏远了一些。 她低头道:“你就是为了送这个过来?” 褚云羲怔了怔:“不然怎样?” “……没什么。”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去睡吧,我回去了。” 虞庆瑶收起了桌上的药盒,起身想去叫家丁。才到门边,听得他在身后道:“你真的要走?” 她本是好不容易才坚定了决心,被他这样三番几次追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回头望了望他,没有做声。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用幽黑冷寂的眸子望着她,眼神似有几分寂寥,又有几分怅惘。 ****** 那晚虞庆瑶敷上了褚云羲送来的药膏,虽感冰冷刺骨,但渐渐地却也消褪了肿痛。次日一早起来后,肩膀还有些酸胀,倒未曾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无法动弹。 整整一天,没见到吴王身影。傍晚虞庆瑶在园中散步时,遇到了福婶,听她说,清早起王爷便去了郊外军营。 虞庆瑶以为他是因为看不得褚云羲才故意不在府中,福婶却并不感到意外。“王爷向来都常待在营中,一年到头没几天留在这王府,他说闲居在家让人周身不适。” “难道以后也会一直这样?”虞庆瑶想到褚云羲才回到北辽就总是独自在院中,不免有些沮丧。 福婶没敢多说什么,虞庆瑶望着满园落叶,因问道:“褚云羲在干什么?” “公子叫老奴去替他找些古书。”福婶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她。虞庆瑶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有北辽文字,也有大明文字,书本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有关异国见闻的札记,有的甚至像是神话传说了。 有些讶异,感觉他并不是爱看这种书籍的性格。 “他喜欢看这种天马行空的书?”虞庆瑶不解道。 “老奴不知道,公子离开北辽时,才刚认得简单的文字。郡主不去看看他吗?公子这一天来总是坐在床上看书,也不说话。” “……不去了,天天都去,有什么意思?” ****** 夕阳已沉坠至院墙后,余晖褪去,北院更显清冷。床前帘幔挽起,桌上装饭的点漆木盒仍未打开,褚云羲借着窗外透来的光还在看着手中的书。 风吹帘动,窗外似有人影经过,他不经意抬头望去,却见虞庆瑶站在枝影疏淡处。 “天都快黑了,看书也不点灯?”她一脸不悦。 他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将书合拢。虞庆瑶转身走了,过了片刻,又从房门口转进来,站在那暗金色的屏风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为什么又来了?”褚云羲头也不抬。 “福婶央求我过来的。”她高高在上地走到床边,劈手就将他手中书册夺了过去,“这种胡编乱造的书有什么好看?” 他微微扬起眉,略带愠怒地瞥了她一下。“不是不打算待下去了吗?为何还多管闲事?” 她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过吗?演戏也要真切些,我在这一天就要尽一天姐姐的本分。” 褚云羲紧闭了唇,倚坐在床头,将脸偏向了里侧。 “肩上的伤口愈合了吧?”她又问道。 “没有。” 虞庆瑶皱眉:“真的?怎么可能?” 他不再吭声,她便俯身想去抓住他。“给我检查一下。” 却不料他一抬手,挡住了她的手臂。“没什么可看的。” “那就是说谎了。”虞庆瑶瞪了一眼,坐在床边,摸摸桌上的木盒,“都快冷掉了,你还没有吃晚饭?” “不饿。” “那我叫下人端走了,放在这碍事。”她说着,真的端起木盒站起便走。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见她即将转过屏风,按捺不住道:“回来!” 她偏过脸,眼中明光一闪,似笑非笑:“不是说不饿吗?” “你今日是专门来挑衅我的?”他咬牙,将床上的书册抛到一边。 虞庆瑶这才回到床前,打开了盒盖闻了闻,道:“还挺香的。” 褚云羲看了看盒中食物,切成薄片的牛肉,另有卷起的金黄干饼。他踌躇了片刻,伸手便想去拿,却被虞庆瑶一下子打掉。 “手都没洗,怎么直接抓了吃?”她蹙着眉,转身端来水盆,将他的手按到水里,“你们吃东西都不用筷子?” “吃干饼自然不需要筷子,那是南蛮才用的。”他不以为意。 虞庆瑶哼道:“长得斯文,做事却还是野蛮,一点也不讲究。” 他紧抿了唇,任由虞庆瑶将他的手洗了又洗。 “吃吧。”她替他擦干净了手,这才将饭盒递给他,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褚云羲却不动,看着盒中的食物发愣。虞庆瑶以为他是生气,过了片刻,他却道:“你的国家,也用筷子吗?” “……是啊……”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后来去了另外的国家,那里的人吃东西只用刀叉。” “刀叉?”褚云羲蹙眉望着她,似是不信。 “不是打仗用的那种啊!”她不知如何描述,见桌边还摆放着笔墨,便取过一张纸,简单画出一副刀叉样子,“喏,就是这样,可以切肉吃。” “怎么我没在书上见过?”他并未像叶子想的那样恍然大悟,反而更蹙紧了双眉。 她哑然失笑:“你看的都是古书,怎么可能记载到这些?” “为什么?” 虞庆瑶愣了愣,见窗外无人,才小心翼翼道:“因为我是从未来的国家到了你这里,懂吗?” 褚云羲望着她,没有说话,神色复杂。 “北辽的开国皇帝是谁?”虞庆瑶忽而道。 “宝成帝,怎么了?” 她端坐在床边,道:“就比如你现在活在隆庆帝年间,却因为离奇的遭遇而重返到宝成帝年间,甚至比宝成帝更早的时代,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 褚云羲始终盯着她,沉默许久,才道:“你已经有一两百岁了?” 虞庆瑶无语,强按捺了性子道:“我只是穿过了时空,本身并没有变老!再说,何止是一两百年,只怕有上千年了!” 褚云羲注视她的双目,忽而道:“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她怫然,抓过他的右手,“想不明白就别想,吃东西!” 褚云羲默然,拿着干饼慢慢地吃。虞庆瑶取过筷子夹起肉片:“怎么不吃这个?” “有味道,吃不下。” “你可是北辽人啊,我看太子他们都爱吃牛肉羊肉的。”虞庆瑶想了想,“你在瓦剌是不是吃得很差?”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答。 虞庆瑶的视线又落在他双腿,这些天来,他始终都坐在床上,偶尔出来也只能由人背着或者坐着乘舆。忽而又想到那日夜间他独自爬出房间去马厩的事情,不由问道:“那天为什么想到去看玉骢?” 他沉默了片刻,道:“想及它了。” “是你小时候养的吗?” “不是……姐姐的,她曾说长大后会送给我。” “那怎么瘦弱成那样?郡主难道不管它?” 他垂落眼睫,略带黯淡:“我后来问了福婶,玉骢在几年前就得了病,姐姐也到处求医问药,但终究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养在马厩会被其他身强体壮的马欺压,便只能关在别处了。” 虞庆瑶想到那夜他抱着玉骢,当时的他,背影孤寂,好似这世上只剩那一匹瘦弱老马是他的依靠。 “过去那么多年,它居然还认得出你……”她不无感慨地道。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窗外,漠然道:“它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这里是王府,只要想治,还能治不好?” “有些伤病,是治不好的。”他缓缓地说着,将手边木盒推开了去。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黝黑透凉。“怎么这样低沉了?”她有意地微笑起来,取过帕子擦了擦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但掌心却略显粗糙,想来是终年只能以手代步,就变成了这样。 “我请人帮你做个可以推出去活动的椅子吧。”她望着他道,“这样你就不用每天坐在床上了。” 他静了静,道:“你是在做最后的打算?” “什么话,说得真难听。”她故作生气,将床上的纸张与书本随手收起,搁在桌上。褚云羲却道:“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着没有回答,他追问:“不方便说?” “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是书上找不到的地方吗?”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桌上那些古旧的书册,明白了他为何整日不言不语看着这些书。心中不免恍然,但又有些惆怅。“找不到的,书上只会记载已有的事情,又怎么会提到将来?” 褚云羲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默然。 第 138 章 虞庆瑶回去后便开始挑灯夜战,忙到很晚才画好了草稿。次日一早,便赶在吴王还未离去时让仆人转交给他。 没过多久,吴王便差人来唤她前去。虞庆瑶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草草行了个礼,他倒是先开口:“那日不慎踢到了你,伤得怎样?” 虞庆瑶道:“现在还有些疼痛。” 吴王打量了她一眼:“等会儿我叫人取些伤药给你。” “不用了,褚云羲已经给过我了。” 他的神色又严肃起来:“他现在怎么样?” 虞庆瑶不想与他冲突,忍气吞声道:“还好,只是左手还是无力。” 吴王沉着脸,缓缓坐下,过了片刻才道:“待册封之后,要请良医替他治一治,不能再废了左手。” 虞庆瑶不禁问道:“什么时候册封?” “还有六日,正是圣上祭祀先帝,祷告来年国泰民安的吉日。”他看了看手中纸张,“这是你画的?怎么以前从不见你摆弄纸笔,现在却画得如此精致?” 虞庆瑶心头一紧,忙道:“这是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的,描画下来了而已。” 吴王颔首,似乎并不很在意,将那画纸交给了仆人,吩咐请最好的工匠尽快做成。此后数日中他依旧经常去军营巡视,虞庆瑶倒也难得度过了几天安静日子,甚至开始暗中打算怎样才能离开王府,只是一想到关于如何回到现实的问题,便心情低落。 倏忽间距离册封仅有一天,那日清早虞庆瑶起身不久,便听侍女说工匠已将打造好的轮椅送进了王府。她披上狐绒斗篷匆匆到了北院,未曾进屋,只在窗外远远望着。 福婶正指挥家丁帮助褚云羲坐到轮椅上,褚云羲抬头间望到了窗外的她,原本淡漠的神色变得有些局促。 “公子小心。”福婶见他未撑在扶手上,急忙矮身去搀。褚云羲低下头,略显吃力地坐了下去。此时福婶等人也看到了虞庆瑶,纷纷出屋行礼,虞庆瑶这才缓缓走进房间,见褚云羲独自坐在那里,也不回身。 “用手转着轮子,就可以往后了。”她站在后面,淡淡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道:“你叫人做的?” “嗯……你父王找的工匠。”她走到他身边摸摸椅背,质地坚实,做工精良,虽朴实无华,细节之处都极尽完美,看得出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仆人们已经散去,虞庆瑶见褚云羲还是坐着不动,全无惊喜之态,不由有些失望。“你不想试试看吗?有了这个,你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不发一言地盯着她看,让她心里发毛。 “怎么了这是?难道不喜欢吗?” “没有。”褚云羲这才缓缓开口,“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总比你一直坐在床上好吧?“虞庆瑶不乐意了,“我绞尽脑汁画出了图,每一个部件的大小都写得清清楚楚呢!” “给我看看。”他忽然道。 “什么?”虞庆瑶感觉他说话总是有一截没一截的,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图纸交给工匠了啊,你看了有什么用?”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过自己画技高超么?” “……原来是想验证一下?”她蹲了下来,胳膊撑在扶手上,“那你看这个轮椅,不就知道了吗?当然工匠也做的精致。” 他垂下眼睫看看她:“我要去后园。” “后园?”她又是摸不着头脑,“你说话怎么总是跳跃性十足?忽东忽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是你太愚钝了。”褚云羲说罢,推着轮子往后移了一移。她身子一晃,急忙站起。“莫不是又要去看那匹马?”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想要调转方向出房间,但毕竟才接触这代步工具,且左臂伤势未愈,仅靠右手很是不便。虞庆瑶皱着眉,一把拉过椅背,帮他转过了方向。 “不会请人帮忙吗?”她责备道。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道:“我左手没有力气,还使不来这东西。” “所以叫你多开口,又不是没有仆人,以后你发话他们就会来……” 虞庆瑶还没有说完,却被他打断了。“我不想叫他们。” 她皱皱眉,敲了敲他的肩膀:“你难道想把我当仆人使唤?” “我可没有这样想。”他难得想要笑一笑,可浅淡笑意才浮上唇角,却又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复了原来的模样。 ****** 褚云羲和虞庆瑶自从离开那城外小店后,为了免遭官兵盘查,一路不走官道,只寻乡野小径。迤逦辗转至下一个城镇,褚云羲并未前去医馆疗治,反而乔装改扮后将那马车卖掉换了船只,此后载着虞庆瑶沿江而去,才暂时摆脱了追查。 虞庆瑶素来不识水性,自然也不懂船只航行之理,她见褚云羲伤势好转后持竹篙撑船,不由坐在船舱口赞叹道:“陛下真是能文能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褚云羲转过脸瞥她一眼,鄙夷道:“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虚假了些?” 虞庆瑶撑着脸不以为意:“你以前难道就没听过奉承话?那些大臣肯定比我说得更肉麻!” “我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褚云羲见天色将晚,用力一撑竹篙,让船只慢慢靠近江岸,“你倒是真要感激遇到我,若非如此,给了你船只都不会用,早就被官兵逮去了。” 虞庆瑶嗤笑:“陛下不要搞错了,一路惹出事端,引来追兵无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说话间,她悄然起身来到褚云羲背后,趁他不备便抱住他腰间。 这举动竟让褚云羲骤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快些松手。”他绷紧了下颌,眼角余光一扫,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陛下在怕什么?”虞庆瑶微微偏过脸,有意去看他的眼睛。褚云羲却蹙了眉,语重心长似的地道:“江面宽广,四野又无遮蔽,你就不怕被远处的人望到?刚才还说追兵无数,眼下又不知谨慎行事了。” 这般煞风景的话在虞庆瑶听来却也不过如此,她只故意哼笑一声,懒洋洋松开手,话都没说就钻回了船舱。 这声哼笑倒让一脸正色的褚云羲心里存了疑惑。说是嘲讽,好像她不该有这样的胆子,说是生气,似乎虞庆瑶又不会这样小气…… 他一边将船靠向岸边,一边回头去看,只见船舱门口布帘依依,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道虞庆瑶到底在做什么。 小船渐渐靠岸停歇,褚云羲慢条斯理系好绳索,又坐在船头眺望岸上。薄暮时分,夕阳渐坠,江岸绵延无尽,空空荡荡并无所见,却也足足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再回头,那蓝布帘子依旧低垂不动,褚云羲屈膝侧身而坐,有意无意盯了好几眼,几欲呼唤,却还是开不了口。 心绪却是更加烦郁了。 他闷闷不乐地取水,又点火架起小锅,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火苗忽高忽低。直至水热冒出白气,褚云羲冻得手脚冰凉,见虞庆瑶还没出来,实在按捺不住才发声道:“要不要吃晚饭?” “要啊。”她居然在船舱里回应了,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在生气。 褚云羲这才松了口气,语声也轻快了些。“那还不出来?” “晚饭吃什么?”虞庆瑶还是没出来。 “粥吧。”他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搅拌着热水,“你出来,虞庆瑶。” “做好了吗?” “没有。”褚云羲诧异地回过头催促,“你在里面做什么?今天该你做晚饭。” “没有做好啊?”虞庆瑶拖长了声音,“那我不吃了。” 褚云羲惊愕莫名:“你有没有听清楚?今天该你做晚饭!又不是我做好了请你出来吃!” “对啊,天天喝粥,我腻味了不想吃,所以也不想做,有错吗?”虞庆瑶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显露不悦,相反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之意。 “……你简直是得寸进尺。”褚云羲愤愤然将筷子往铁锅里一搁,“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做晚饭自己吃?” “你又不是不会做。很简单的,把米扔进去就行。”她竟然还带着笑意教导。 “……我没煮过粥,从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到船舱前,一把撩起帘子。却见虞庆瑶拥着被子斜倚于角落,笑盈盈意惬惬,不由更气了几分。 “这是准备睡觉了吗?晚饭也不吃?”褚云羲冷哂一声,一振衣袍坐在她近前。 她抱着双膝,将下颌搁在膝上,含着笑意看他。 “笑什么?”褚云羲蹙了眉,偏过脸去。 “为什么我看陛下的时候,您总会躲开视线啊?”虞庆瑶轻声问。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还坚定。“不要打岔,我进来是叫你出去做晚饭。” “外面太冷了。”虞庆瑶拥着被子向他靠近,迅捷地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冰凉!” 褚云羲愠恼道:“那是等你才冻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她却不怕他寒意凛凛的模样,将他的手拽过去捧在掌心,思索半晌道:“要不你把炉子搬进来,我在这里给你煮。” “……你也不怕火苗把被子燃着。”褚云羲瞪她一眼,见她还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只得叹了一声,转而起身。 “干什么去?搬炉子小心一点。”虞庆瑶在后面好意叮咛。 他含怨钻出船舱,抛下一句。“搬什么炉子?我自己做晚饭去!” 日影渐沉,远天迷濛,与江面几乎相融为一。渺渺茫茫间,船头炉火橙红,映在褚云羲眼中。 他闷闷地将袋子里昨日剩下的面饼搁在锅中,看白雾悠悠升腾,末了,才夹起一块,就着热水随便吃了起来。 不知何方飘来鸥鸟鸣叫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如同飘飞丝雨般,随江风江浪起伏。 船只随浪晃动,炉火亦随之烁动,褚云羲看着自己迷离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另一个人。 肩头忽而一沉,他这才惊觉。 是虞庆瑶趴在了他身后。 她披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将他亦裹在其中。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很冷吗,怎么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她躲在他背后,声音听来如水浮漾轻缓。 褚云羲怔了怔,微微侧过脸,低垂了眼睫。“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坐着。” “刚才一直是想让我出来陪你吃晚饭吗?”虞庆瑶语声更显低柔,似乎之前的事,在她心上丝毫不曾惹出烦恼。 褚云羲看着还在烁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是道:“虞庆瑶,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微笑,“为什么要生气呀?” “……你不是撇下我,独自钻进船舱了吗?”褚云羲掰下面饼,一点一点抛进火里,听火苗哔哔啵啵,“所以叫你出来做晚饭,你也故意气我。” “那我为什么要撇下你呢?”虞庆瑶还是倚靠在他背后,循循诱导。 褚云羲被这温柔一问噎得心头顿滞,过了片刻才道:“还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萦绕。 褚云羲心头震颤,有意加重了语气,道:“明知故问!” “我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她趴在他肩后笑,“陛下坐在这里一直在生闷气吗?” “不是。”褚云羲端正神色,侧过脸看她,“虞庆瑶,你为什么不生气?” 虞庆瑶讶然,想了一想,道:“因为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啊。”她说到此,生怕他不明白似的,又补充道:“陛下在面对亲昵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手足无措,更不会好好说话。我要是会因此而生气,早就离开你远去了。” 褚云羲怔了怔,目光犹疑,心有所思。 “之前你说四野空旷,怕被人看到。”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扳过他的脸庞,正告道,“现在天黑了,陛下。” 褚云羲瞥她一眼,眼神中隐含了然于心的通透,却又有几分无奈。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她嗤笑一声,用草尖撩了撩他:“像冰山一样,半点笑容也没有,还说不冷漠?” 褚云羲偏过脸避开草尖的撩拨,道:“为何都要表露在脸上?” “不表现出来,别人怎会知道你的心思?”她转过身,走到茅棚檐下,“就像你明明关心玉骢,却还跟我说喂食也没用,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不在意它的死活呢。” “这样活着,不也是受罪?”他反诘,“难道一定要强求它活下去,才算真的在意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受过许多苦难才会如此消极,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索性没有理睬他,顾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干草递到玉骢面前。 “不要接近它!”褚云羲在背后喊道。 “怎么了?”虞庆瑶回过身,却在此时,那马儿嘶鸣声起,竟朝她撞了过来。虞庆瑶正想闪躲,只觉手臂一紧,被他猛地拽向后方。她趔趄着站立不稳,顿时跌坐下去,竟正坐在褚云羲的腿上。 虞庆瑶心头一乱,如弹簧般跳起来,尴尬地退到旁边,道:“对不起!” 他胸口微微起伏,推着轮椅侧转向她,愠怒道:“叫你不要过去,你当是耳旁风吗?” “我已经很小心了……”她颓丧地将手中干草扔在地上,回头见那马儿虽然瘦弱不堪,但仍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褚云羲推动轮椅缓缓上前,俯身想要捡起地上的干草,虞庆瑶见了,便替他拾起,递到他手中。 “你以为它病弱将死,就不会踢人了?”他睨着虞庆瑶,眼里带着些许的讥诮。 “它还是对我那么抵触啊……”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玉骢黑黢黢的眼睛。 褚云羲没有说话,慢慢地推着轮椅向前,握着干草递到了它嘴边。玉骢喘着粗气,晃了晃脖颈,略显犹豫,但终于还是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粮草来。 “你看,它还是吃得下的。”虞庆瑶欣慰道。 “那又如何?” “也许它见到你回来了,就会慢慢好起来。”她微笑起来,“世上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测的。” 他本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干草的一端,此时却忽而垂下手,任由干草掉落在地。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失去了兴致。 褚云羲望着犹在寻觅粮草的玉骢,道:“难以预测的事,往往都是悲凉结局。所以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以免最后会更绝望。” 她语塞了一下,板着脸道:“萧褚云羲,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打击人心的话?” “只是如实陈说而已,有什么不对吗?”他扬起脸望着她,阳光下,她眉黑眼明,衣裙鲜丽,正如一枝含露绽放的海棠。 “永远都只看到阴暗角落,不能试着释怀一些吗?”她说罢,转身便走,可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望。他没有动,独自寂静地坐在那里。 阳光挥洒了他一身,衣衫上素白的狐绒尖上闪着金粉似的光,眼眸却仍似幽泉,深隐凉意。 “不回去了?”虞庆瑶强压了不悦道。 “你先走吧。”他回答得干脆,好似对她的情绪浑不在意。 于是她真的走了,可一边走,一边想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以及不含希望的话语,心里一慌,便又蹩了回去。 远远的望去,他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轮椅,还是面对着马棚,重新捡起了掉落的干草,在安安静静地喂给玉骢吃。 她没去打搅,悄悄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迎着漫天金晖,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 褚云羲发现她的时候,似乎并没感到意外。她走过去,背着双手看看他,不说话。他则略略侧过脸去,似乎不想正视她,眼角余光却在她眉间停留了片刻。 “回去吗?”她先开了口。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不欢迎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双臂搁在扶手上,似乎等着她过去。虞庆瑶走到轮椅后边,推着他往前。 “要不是想到你手还不能用力,才懒得管你。”她一边走,一边倨傲道。 “这轮椅本来就是你给我做的,你怎能不管?”他冷哂一声。 虞庆瑶心里有小小的恨意。先前觉得他是只受伤的小兽,谁知现在他竟恃弱而横起来。于是不想给他机会再往上爬,便索性闭口不语。 待到将他送回房间,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褚云羲忽道:“明天我要入宫受封了。” “我也会去的。”虞庆瑶正色道,“你不会又在皇帝面前抗旨吧?” “怎么?你怕了?”褚云羲扬起眉盯着她。 她恼怒道:“别总是一味偏激好不好?就像上次在墓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接受陛下的封号,险些酿成大祸,难道你就不考虑后果?” 褚云羲不说话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像要看她还会怎么说下去。 虞庆瑶简直拿他没有办法,本想训斥一顿,但望到他终日只能坐着的身影,又压下怒气,道:“你心里压抑着,可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为敌吧?那样对你自己,对其他关心着你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上次皇帝真的恼了,不仅你会受罚,只怕整个吴王府都逃不开关系,你真的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想。” “那不就成了?”她转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收敛着点。” 褚云羲侧过脸睨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还需要当成吗?”她得意地抿着唇笑。 褚云羲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接受册封吗?何必如此啰嗦?” “因为你是极其固执的人啊!”虞庆瑶想了想,又紧闭了房门,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怎么?”他挑眉凝视她。 她抿了抿唇,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等受封之后能不能找个机会离开上京?” “去雪山找我姐姐?” “是啊!”虞庆瑶反而着急了起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很难,我可以带你去雪山,但你也得帮助我逃脱这里。” 褚云羲看着她,道:“离开了王府,你怎么生活下去?那个怪人不会再来追捕你了?” “那么久没有出现,想必是死在戈壁了。”虞庆瑶皱眉道,“我这些天一直寝食难安,万一有一天郡主的遗体被发现,那我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虞庆瑶急切道:“你可以等我逃得远了之后,再将发现郡主尸体的消息传回来,这样你父王想要抓我可能也抓不到了。” “那我如何解释?被你蒙骗带你离京?” “……你那么深谋远虑,一定可以想出借口的。”虞庆瑶蹲下来,蹙着眉望着他。 褚云羲沉下脸:“那倒不如说你与我一起去雪山看古战场,不料你遭遇雪崩,被活埋在下面,只剩我一人活了下来。” 虞庆瑶一愣,沉思道:“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冒牌郡主,而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比我想得更安全。” 他冷哂一声,推着轮椅远离了她。虞庆瑶不知他为何现在反倒不急着撵她走了,站了片刻,转到他身边:“反正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到郡主的遗体……我不会食言,这些天来我也算认认真真做足了戏,你总不至于最后翻脸吧?” 褚云羲以眼角余光扫视了她一下,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只容我暂时在这吗?” “……我累了,要休息。”他难得地敷衍了事,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139 章 次日朝阳初升之时,虞庆瑶已身着金红相间的盛装登上马车,貂绒发饰间碧玉珠串斜垂鬓边,琮瑢清响,宛如韵曲。吴王一身紫黑绣金蟒袍,神色肃然,上马后即刻带引着众人前往皇宫。 虞庆瑶上车时未见褚云羲,只知他乘坐的车辇在其前方。此时城门已开,街上行人本不算少,但都被王府卫兵拦在道路两侧不得接近,唯听车轮滚滚,马蹄起落。 车队穿经过内城大道,忽听前方喧嚣声起,间杂骏马飞奔之声。虞庆瑶颇感诧异,撩开帘子往前望去,只见一群人马自前方疾驰而来,沿途卫兵迅速握刀阻拦,对方为首之人猛地勒紧缰绳,堪堪停在了马队前方。而其身后众人亦围拥而上,眼神倨傲,似是不肯退让。 “吴王,许久不见!听说凤举已经下葬?可惜可惜,我本想赶在陛下落葬前回到上京,没想到还是晚了几天!”那人年约四旬,身着赭色长袍,面白微须,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意。 吴王策马缓缓上前:“南平王出使大明竟那么快就回转了?有劳挂念,凤举已经安葬于松涧岩。” 南平王哀叹道:“我听闻凤举不幸殉国之事便马不停蹄往回赶,只想要送他最后一程……唉,改日一定要亲自上坟祭奠,以弥补这一憾事!”说罢,他又打量了吴王一番,“吴王可是要进宫面圣?” “正是。”吴王沉声道,“圣上体恤我丧子之痛,特赐封幼子褚云羲沿袭陛下之位,今日正是要赶去接受册封。” 南平王抚掌欣慰道:“圣上果然关怀老臣!吴王虽失了一子,但褚云羲自瓦剌归来,且又得以册封,日后必将继承你骁勇善战之雄风,再为北辽创建功业!” 吴王脸色不佳,但又不好直言,只隐忍道:“多谢南平王夸赞,犬子并没有这个能力。时辰不早,我还要全速赶赴宫中……” “明白,明白。”南平王不等他说完,便策马让至一旁,“册封之事怎可耽误时辰?吴王请先行一步,待荣某换过朝服后再赶去觐见圣上。”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皆退散两侧。吴王抱拳致谢之后,率领众人疾驰而去。南平王望着他们的背影,身边亲信不禁嗤了一声:“王爷一贯对他客气,他倒好,总是沉着一张老脸,真是不懂礼数的粗人。” “休要在大街上乱说话。”南平王皱眉低语,“你说他粗鲁也好,蛮横也好,在他们契丹人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爷说得对,只不过眼下他的大儿子死了,他再厉害,还能长生不老?过不了几年,还不是要放下身段唯王爷是从?” 南平王睨了他一眼:“萧褚云羲即将被册封为陛下,你难道没听到?” “萧褚云羲?”那人不屑,“不过是个残废而已,圣上是可怜吴王没了继承人,才将陛下的名号给了他吧?” 南平王冷哂道:“不管怎样,有萧褚云羲在一天,吴王府便不算绝后。圣上此举,只怕也是为了掣肘汉辽双方。” 那人愣了一愣,还未领会其深意,南平王已策马前行,很快隐入人群。 ****** 碧青苍穹下,钟鼓声回荡不已,文武众臣依汉辽分列于通往祈春台的汉白玉道两侧,方才在城中遇到的南平王亦换上了深紫朝服,位于右侧众汉臣之首。吴王神色肃穆,沿着长道左侧走向前方祭坛,近侍则推着坐于轮椅上的褚云羲紧随其后。 虞庆瑶走在褚云羲右侧,见他今日亦依照礼法换了装束。冠缨正中一粒血色红珠烁烁生光,四周饰以青灰貂绒,与衣襟滚边相互映衬。内穿纯白罗质中单,外着玄黑平纹锦袍,胸前以银线绞股绣有三爪游龙,又有五色云霞环绕其间,腰悬锦绶玉钏,下着玄黑长靴。 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般华贵装束,不禁悄然多看了他一眼,忽听惊破云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胀。幸亏之前曾在褚云羲处学过相关礼仪,才想起这原是君王斋戒完毕的讯息。果然没过多时,华盖如云,乘辇趋近,隆庆帝身着龙袍端坐其上,南昀英等皇子皇女依次随行。 待得到了祈春台前,群臣叩拜完毕,先是身披赤金长袍的祝师吟诵祭文,再是隆庆帝登祈春台行祝祷大礼,上谢苍天神灵庇佑风调雨顺。因祝师与君王此时用的皆为北辽语言,虞庆瑶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至双膝发麻,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屏息聆听。 等到各式拜祭大礼完成,红日已高悬云天,阳光映射于白玉台上,更是金芒万丈,气象恢弘。 三声鼓响,内侍手捧杏黄册书走至台阶正上,吴王随即整装重新下跪,虞庆瑶见这阵势,料想应该是要正式册封陛下。内侍因见褚云羲不能下跪,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诵册封诏文,岂料自祈春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圣上当此祭天之时册封郡王陛下,受封之人理应恪守祖训行三叩九拜之礼,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着深蓝朝服的官员从队列右侧而出,跪于白玉长阶之下,腰身挺直,不卑不亢。隆庆帝一皱眉,宣旨内侍见状,正色道:“冯大人,圣上早先已下过口谕,萧褚云羲不良于行,可免除叩拜之礼。” 那官员不改颜色,朗声道:“虽不良于行,但未必无法跪下。当此重要之时,苍天在上,神灵见证,若受封之人并无诚心,圣上之前的祭天祷告岂非白费心力?” 隆庆帝脸色一沉:“冯镛,你竟敢在祈春之际横生枝节,莫非是有意要破坏大典?!” 冯镛重重叩头:“圣上,臣乃是一片善意,只怕圣上太过仁慈,纵容了萧褚云羲,令祈春大典蒙上不详……” “放肆!”隆庆帝怒色大作,此时队列右侧之首的南平王揖道:“圣上,冯大人言语虽直接,但其忠心可鉴,也绝非有意阻碍册封。相信吴王也不会介意冯大人的话,吴王,你说可是如此?”说罢,双眼一瞥,望向吴王。 吴王浓眉一皱,沉声道:“圣上息怒,臣深感圣上顾惜之意,前番小儿未曾下跪迎驾,已是大不恭敬,今日得以册封,更该叩谢皇恩。”说话间,他已转头盯着褚云羲,那眼神深含警诫,似是要将他摄在手心一般。 虞庆瑶眼见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又起波折,不禁担忧不已,唯恐褚云羲再度与父亲冲突,乃至触怒了君王。但褚云羲并未出声,只是低垂着眉睫,好似周围一切与他无关。吴王见状,向身侧的两名近侍示意上前,那两人心领神会,随即来到褚云羲身边,行礼之后架住了他的双臂,发力一托,便生生将他架离。 褚云羲紧咬着牙关,依靠那两人的力量才勉强跪坐于地,但终究不能像常人那样屈膝挺身。那两人见他跪着也艰难,便一左一右托住了他的双肩,好让他有所依凭。 众人目光集聚在他身上,他以手撑着地面,始终不发一词。虞庆瑶见状,急往他身边挪了挪,扶住了他的左臂。褚云羲无声地望了她一眼,此时隆庆帝发话宣旨,那内侍便打开册书,面朝众臣高声诵读。 册封诏书并不像虞庆瑶想象的那么简短,内侍又读得格外缓慢庄重。她俯身低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显然已经竭尽全力。 好不容易才宣读完毕,内侍又从隆庆帝手中接过一方碧玉印信,走至祈春台前,将册书与印信一并授予了褚云羲。 吴王朝着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谢恩?” 褚云羲身子僵硬,紧紧攥着册书与印信,两眼望着前方地面,忽道:“谢圣上洪恩!”说罢,挣脱了旁人的搀扶,重重地叩拜下去。 隆庆帝本来不悦的神色这时才稍稍缓和,抬手道:“萧褚云羲,朕今日封你为吴王陛下,你需得铭记自己的身份,为乃父分忧,亦为北辽尽忠。” 褚云羲伏在地上,深深呼吸了一下,哑着声音道:“臣谨记圣命。” 隆庆帝转而望向方才那提出异议的官员:“冯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冯镛毅然道:“臣并无其他异议,惟愿陛下能继承吴王忠勇之风,方才不辜负圣上此番破例册封。” 隆庆帝冷哂一声:“你倒是一身正气!今日乃祈春吉日,又兼册封大典,朕先饶你一命!” 话虽如此,终是芥蒂在心,此后隆庆帝脸上始终没有笑意。待得仪式全部结束,内侍踏上一步正要宣布皇上起驾,却见长道尽头有人飞奔而来,一到祭台之下,便跪倒在地,高举起手中信封。 “圣上,边关急信!” 隆庆帝双眉一皱,众人亦都将心提了起来。内侍匆忙下去将那信接过呈上,隆庆帝拆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南昀英见状,低声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伏罗内乱,国主被杀,战火殃及我朝边境。”隆庆帝缓缓道。 南昀英一惊:“伏罗国主去年才派遣使臣来朝,怎会如此快就起了内乱?” 隆庆帝道:“或许正是由此而生叛乱,伏罗国主近几年来亲近我北辽,但他国中有几名重臣素来想要归附大明。我原以为他能把握大局,却不料终究还是镇压不住。” 吴王皱眉道:“圣上,伏罗虽小,但位于我朝与大明交界之处,现在伏罗内乱,大明兵马可有异动?” 隆庆帝握着信纸:“守将来报,大明尚按兵不动,但探子已知其营内加紧操练。” “圣上,臣才从大明回来。据臣来看,大明国君青春年少,耽于风花雪月,并不是好战之人。”南平王上前一步,“圣上可让守边将领多加留意,至于大明那边,臣以为不必太过担心。” 吴王瞥了他一眼,道:“南平王,人不可貌相!前些年大明国势摇摆,你也曾说过他们只怕要起内乱,但这几年来不但未乱,国力还比老皇帝去世前强盛了起来,可见那个小皇帝也不是只贪图享乐的草包。伏罗国在古时隶属大明,眼下有了内乱,大明难道不会想要借机收服?” 南平王唇边带笑,淡淡道:“正因大明乃百废待兴之时,他们又怎会轻易出兵?要知道一旦起了战火,所耗之财力人力不可估算,何况他们难道不知伏罗国中也有人想归附我朝?要是贸然动手,岂不是摆明了要与我北辽争夺伏罗属权?” “大明人最是狡诈,说不定早就暗中谋划,勾结了伏罗大臣杀了国主,好趁乱主宰大权。”吴王冷哼一声,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大明若是出兵收服伏罗,疆土就离我北辽更近,一旦他们再想扩张,便要直接向我们开战了!” 隆庆帝心烦意乱,本是一场祈春册封仪式而已,先是萧褚云羲无半点感激之意,再是冯镛横生枝节,好不容易平息了风波,现在又是伏罗内乱,导致两名重臣意见不一。想及此,不由愠道:“朕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但也不能草木皆兵。”说罢,又对那传信之人道,“传朕旨意,叫守关将领严阵以待,不能让伏罗乱军侵犯我朝疆土,更要多派探子查明大明动向。” 那人应了一声,才要起身离开,南平王身后却冒出一名大臣拱手道:“圣上何不请吴王率兵赶往伏罗边境?这样的话既可稳定边关,也可震慑大明,以免他们贪念一起,先行一步。” 这名大臣话音刚落,便又有数人应声而出,皆力荐吴王担此重任。可也有将领认为吴王才从瓦剌回来,劳累多时,不应再奔波不休。一时间意见纷纭,隆庆帝心中烦闷,眼前黑影乱飞,脸色甚是不好。 南昀英见父皇双眉紧蹙,便俯身道:“父皇,褚云羲已被册封,吴王又如此挂念伏罗内乱之事,让他前往边关,岂不是使他安心,更主要的是使父皇无后顾之忧。” 隆庆帝本已有意,便道:“吴王,你可愿去往伏罗边境?” 吴王抱拳道:“圣上如有令,臣不敢不从。只是……”说至此,他不由往身侧望去。褚云羲原先一直静静坐着,此时也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朕既然派你前去边关,自然会命人好生照顾陛下与郡主。”隆庆帝见他有所顾虑,便和悦了神色,“况且你此番前去,也并不需作战,只要探明实情,震慑大明,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即可。待得伏罗国内动乱平息,朕自然让你回来。” 话已至此,吴王再无推辞之理,只得叩拜道:“臣领旨,此去伏罗边境,定当探查形势,如有危急,必将及时遣人回来通报。” 隆庆帝总算是将眼前事安排妥当,自感身体仍然不适,嘱咐几句后便先行离去。南昀英随行而去,走过虞庆瑶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众臣拜送君王之后,又上前向吴王恭贺陛下得封,吴王虽一一回礼,但脸色严肃。南平王上前一步,道:“吴王,方才与你意见不合,还请不要见怪。” “萧某不会将此等小事记在心中。”吴王说着,看了看褚云羲。 南平王负着双手,微笑道:“褚云羲温文尔雅,竟不像是武将之后,可惜不能站立……要不然的话,也可入朝议事,为主上分忧。” 褚云羲睨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吴王心中有气,面上只得强笑几声,道:“我自然会寻觅良医,替褚云羲治好伤疾。” “哦?我倒是听说大明北方有位名医,就隐居在大雪山附近……不过吴王向来不喜大明,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南平王边说边笑。 吴王看着他这种神情,更是心生怨愤,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朝对方拱了拱手道:“边关形势紧迫,容不得拖延,萧某还要回府一趟,就此别过。” 南平王端正了神色,道:“吴王果然还是一心为国,若是陛下与郡主在上京有何困难,只管差人来找我,免得吴王在外还挂念着儿女,乱了心思。” 吴王一皱眉,才想开口,褚云羲却忽然微微一笑:“多谢南平王,想来我平日出不得门,只怕也遇不到什么难处。姐姐虽是女流,却也自幼行事干练,就算我有什么难处,相信姐姐就能为我解决。” 说罢,还有意望了虞庆瑶一眼。 南平王的笑容有些尴尬,吴王由此向众人拱手告别,带着褚云羲、虞庆瑶以及随从离开了祈春台。 ****** 待得远离了众人,吴王方才骂道:“荣友方这个白面书生,仗着出使了几次大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总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光凭一张嘴一支笔是成不了气候的!” 褚云羲虞庆瑶皆未接话,倒是他身后的亲信亦恨声道:“王爷,刚才那个冯镛,分明就是南平王一党,只怕强行要陛下下跪,就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还用你说?!”吴王一想到此事,更是怒火中烧,回头朝着褚云羲道,“你记着,这笔账以后总是要算的。这两年圣上越发喜欢与大明往来,汉人一党在朝中更是时不时地兴风作浪,简直是要坏了我北辽的大业!” 褚云羲照例没有应声,似乎这些政事都与他毫无关系。吴王见他这般模样,只得长叹一声,满腹愁绪。正走到通往宫门的道路间,却听远处有人招呼一声。 “吴王请留步。” 闻声望去,见是一名内侍站在树下。吴王依稀认得此人,知是东宫近侍,不禁问道:“有什么事?” 那内侍一路小跑来到近前,行礼道:“南平王从大明带回了一种奇药进献给圣上与众皇子,可消褪外伤痕迹。太子原本想着要赠予郡主,方才人多不便,现在正好清净,就想请郡主去东宫一趟。” 虞庆瑶听得一愣,完全想不到南昀英还会叫她过去,她心中是不愿去什么东宫,便道:“多谢太子挂念,但我现在要随父王回府,还是改日再来领取赏赐。” 内侍讶然道:“郡主如果不去,奴婢无法回复太子,还请郡主暂移玉步,太子还在等着您。” 虞庆瑶为难起来,不由自主地望向褚云羲,不防他亦抬眸,视线所撞,皆是一怔。 吴王皱眉道:“既然太子盛情相邀,凤盈就去领取赏赐,我与褚云羲先行一步。” “……父王马上就要离京,我还没跟父王告别!”虞庆瑶急道。 吴王却挥了挥手:“你领了赏赐后回来,我还不会即刻就启程。” 虞庆瑶愕然,吴王带着随从往大道而去,褚云羲被人推着往前,临到转弯处回过头来看着她,道:“姐姐,速去速回。” 第 140章 江南草木尽凋时,一夜寒风吹落簌簌微雪,江边山下皆染薄白。声声爆竹在苍穹下轰然爆响,余音回荡间,宫阙朱门道道开启。 奉天殿前,仪仗赫赫,众臣匍匐。新皇金袍赤舄,冕旒珠润,一步一步,自丹陛之侧拾级而上,最终踏入大殿。 “此乃我圣朝高祖平定昔日乱局,执笔握戟抚荡江山之处。朕自京城到此,本为拜祭慈圣塔而来,恰逢新春更始,万物待兴,特在此定立年号,是为建昌。” 礼乐奏鸣,群臣高呼。旧年已去,新春初始,自此本朝第三任君王于故都南京改元,以定河山。 钟声萦回,鸟雀盘旋。清冷宫室内,褚廷秀躺在疏疏落落的帘下,闭着双目,却似乎能够望到那远处景象。 “殿下。”青白帘后,程薰躬身低唤。 过了许久,褚廷秀才轻声回应:“何事?” 程薰微微抬眉,旋即又俯首。“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怕殿下就在此睡着了,屋子里有些冷。殿下如果困乏,臣去点燃铜炉为殿下取暖。” 褚廷秀抬起手,轻轻撩开帘子。窗外阳光正浓,可惜隔着素白窗纸,屋内还是凄冷。 “改元了吧?”褚廷秀平静地问。 程薰略怔了怔,低声道:“是。年号建昌。” “山河待建,前景昌兴。”褚廷秀竟笑了笑,“好名号啊。” 程薰欲言又止,踌躇半晌只道:“殿下先安心养伤,身体要紧。除此之外,其余皆如天际风云,须臾变幻。眼下金阳高照,谁又知明日会不会阴云重重。” 褚廷秀又淡淡一笑,望着低垂的帘幔:“恩师和定国府那边,要早做打算,皇叔不会就此放过。” “是。”程薰蹙了蹙眉,“说来那人引出大事,如今却远走高飞,也不知会去往何方。” “他应该……不会就此杳无音信。”褚廷秀轻捂住肩头伤处,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再与他早日相逢。” * 新春改元,普天同庆。 建昌帝在正式即位后,向天下宣告先前被误传死讯的皇太孙其实尚在人间。自己不远千里从北京赶来南京,恰救下了流落已久,尝尽艰辛的侄儿,可谓情感上苍,不虚此行。 南京众臣惊讶之余纷纷恭贺叔侄团聚,并赞颂建昌帝宅心仁厚。太子少保庄泰然更是呈献长表,洋洋洒洒,写着南京虽已成为故都,但龙盘虎踞之盛景千古永存,高祖开国践祚之气韵流传至今,才能保全皇太孙在大乱中幸免于难。而那慈圣塔失火之事,虽看似蹊跷不详,其实是宝塔有灵,为皇太孙与新皇挡下灾患,如此看来,也不失为遇难成祥的吉兆。 一时间,颂扬恩德庆贺平安的奏表纷纷飞来,就连北京朝中重臣亦不得不表示恭贺。 建昌帝自然知晓南京颇多太子一党的旧臣,然则自己新近登基改元,不能太过显露拔除之态。他于人前对廷秀自然关怀有加,又说其身边不能只有程薰侍奉,便顺势将曹经义安排到廷秀宫室中听候差遣。 却说那曹经义因告发了徐源与孟承嗣疏忽大意而将功抵罪,一改往日霉运,颇有平步青云之感。在他详细描绘之下,杜纲亦惊愕地发现,那个口才了得,带着女子混进南京故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昔日从北京城劫走棠婕妤之人。 前后串联起来,杜纲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忙不迭将之告诉了建昌帝。 建昌帝眉头紧皱,盯着那画像愠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什么?为何阴魂不散?!你追踪多日,竟一点都摸不着门路?” 杜纲战战兢兢抬头,看着画像,窃窃道:“陛下,徐源和孟守备都见过此人。他们都说,这年轻人说话像是南京出身,而且样貌也与皇太孙,甚至与您,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什么?”建昌帝声音低沉,“难不成,他果真是宗室后代?我褚家宗亲并不算多,哪里会有这般行事诡异之人?他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难道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这……这实在令人费解了。”杜纲凑上一步,“或许严加盘问皇太孙与宿家上下,应该能有所得。” 建昌帝眉间阴霾渐起,最终拿起那画像,细细端详,手指发紧。 “宿宗钰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 建昌帝改元后,随即亲自前往慈圣塔查看,虽说在现场只是叱责一番,倒并未对众僧施加罪罚,然而自此之后,众僧再不敢提及失火之事。 据说天凤帝留下的宝刀已被转移至宫中收藏,要待等慈圣塔修复后,再选择良辰吉日送归供奉。 南京内外守备皆因玩忽职守而被削职惩戒,又数日,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被宣召入南京故宫觐见,从清晨进宫,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返回府邸。 宿放春颦眉迎上,见宿宗钰脸上还带着笑意,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之感。 “饿死我了,小姑姑,厨房可曾备下好酒好菜?”宿宗钰一边脱去大红外袍,一边大咧咧说道。 宿放春沉声道:“别装样子,万岁爷召你入宫,难道只是饿了你一天?” 宿宗钰却只是笑,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下满杯热茶,这才扬着脸,躺坐在檀木太师椅里。 “小姑姑,我明日要走了。”他轻声说。 宿放春一震,心被提上半空。“你说什么?” “万岁发话,要我收拾东西滚去西北永宁卫。”宿宗钰双手交扣,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黑眸里有星光闪动,“姑姑啊,从今往后,这定国府就剩你一个人,你也不能再管着我了。” 宿放春僵立房中,她早已做好万种打算,然而当亲耳听到这话,再看到宗钰有意显露的从容自在之态,她的心中还是钝痛阵阵。 “他这是,要发配你?”宿放春哑声道,“全无凭据之下,他还能如此行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别!”宿宗钰连忙站起,抬臂阻拦,“万岁说的可是让我亲身前往边关经历风霜历练呢!像我这样的功勋之后,总不能一直倚仗前人荫庇风花雪月一辈子,小姑姑,您可不能错怪了万岁的良苦用心。” 宿放春看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又气又急:“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那么多宗亲元勋后代,为什么他在这时偏偏要你前往边关应敌,这不是摆明了要将我们定国府从中瓦解?南京的内外守备都被他换了个遍,如今连定国府都要被剪除,你就不怕风雨迢迢赶到那永宁卫,他还在那里给你埋下了绊子?!” 宿宗钰看着她,这些天来,宿放春明显憔悴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明丽有力。 “平日里,姑姑总说我耐不住性子,行事鲁莽,这次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宿宗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你要是真进宫面圣,恐怕我连去边关的机会都没有了。别忘了,皇太孙还在宫中养伤,哪里都去不了。” …… 建昌元年正月初五,一身锦绣的宿宗钰簪缨佩玉,身骑骏马,背长羽利箭,在寒风烈烈中离开了温香暖柔的金陵城。 宿放春身着靛青长袍,面如肃霜,策马追随许久,直至送到狮子山下,犹且不愿分别。 “前面就是长江,姑姑请回吧。”宿宗钰勒住缰绳,回过身来,“往后定国府要靠你全力维系了。” 宿放春紧抿着唇,眼眸里浮动银雾水光。 “说得好听,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操持!”宿放春有意还显出沉稳之姿,呵斥道,“我还想着你已经长大,能将我肩头的重担卸去……你倒好,如今还一副潇洒远去的样子!” “待我归来时,定让姑姑从此自在洒脱。天南地北,任凭姑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风吹来,远处浪声涌起,宿宗钰簪缨簌簌飞扬。他于马背上向宿放春拱手行礼:“若金陵城内外有哪个男人能让姑姑青眼有加,只管嫁去,记得寄我书信告知一声便可。” “你……还有功夫想这些闲事!”宿放春眼里含泪斥了一声。 “怎么能算闲事?要是人家愿意,入赘来我宿家也行。咱们这定国府,也需要有人为姑姑分担一份力了。”宿宗钰笑谈完毕,向宿放春又行一礼,再无留恋不舍之意,带着数名随从,飒然调转马头往江口而去。 数声鸥鸣,一声欸乃,渡船悠悠,载走了前途未卜的宿宗钰。 ****** 宫阙悄寂,阳光洒落于水青色石径上,一枝梅花自院墙内探出身姿,映于黛瓦之间。虞庆瑶无奈地随着近侍到了东宫,那人进去通报,她站在院中,心绪低落。 不多时,有宫女出来请她进屋。一撩开锦绣门帘,便见南昀英负手站在窗前,仍穿着大典时的衮龙黑底锦袍,颇有几分威严。 虞庆瑶朝他下拜行礼,南昀英上前道:“不必这样拘束,你父王与弟弟可曾回去?” “说是先回去了,父王稍作准备就要启程出发,所以我之前还想着改日再来……”虞庆瑶一边说,一边窥视他的神色。南昀英微微一笑:“我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太子言重了。” 南昀英转身从案几上取来一个小小锦盒:“这是南平王献上的凝丹露,说是可使受过创伤的肌肤回复原样。我记得你之前在乌木堡受了箭伤,想来对你应该有用。”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才要谢恩,却听他道:“不打开看看吗?” 她只得将锦盒打开,里面是殷红的锦缎底子,衬着一个白玉瓶子,玲珑可人,甚是精致。虞庆瑶下拜道:“谢太子赏赐。” “区区小物而已,算什么赏赐?”他一扬手,又不经意地道,“不过可惜这凝丹露只能消褪新近的伤痕,对以前的旧伤癍效用不大。我原本还以为有了这东西,能帮你将后背上的旧伤也除去呢。” 虞庆瑶心头一惊,以往从没人跟她说起过什么后背旧伤,此时南昀英忽然提及,她竟吃不透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略微一想,便淡淡道:“多谢太子关心,但我跟着父王舞刀弄枪那么多年,身上的伤早已不在意了。” 南昀英看着她,笑了笑道:“话虽如此,作为女儿家,总是能少一些伤痕就少一些吧!” 虞庆瑶想了想,道:“我倒不记得后背上是否有伤了,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哦,那是几年前你随吴王剿灭乱匪,不慎被人砍中后背,失血不止,险些坏了性命。”南昀英叹了一声,“当时我亦得知了此事,后来你回到上京后,我还去探望过你。可惜,现在你已经忘记了。” 虞庆瑶微微蹙眉,看南昀英的样子,所说应该属实,她不禁忑忑起来。南昀英倒未曾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前你兄长下葬时褚云羲还不愿接受陛下的封号,今日怎么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那天回去后,父王和我都跟他说了不能任意妄为。”虞庆瑶想到那天吴王暴怒的样子,便微一蹙眉。南昀英见她心不在焉,便道:“也好,但愿他以后能放开心胸,不要再耿耿于怀。我看你站了半天也累了,今日就到此,改天再邀你进宫来。” 虞庆瑶正觉局促,听他这样一说,便松了口气。“那我先行告退,父王还在家等着我。”说罢,向南昀英行了一礼,便想离去。南昀英唤来内侍,又亲自将虞庆瑶送出东宫去。 她走下台阶,回头望着南昀英,他还站在台阶尽头,阳光洒在他眼角,含着微微的暖意。 “太子请回吧。”虞庆瑶再次拜别。 “你只管走,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便回。”清朗天空下,他朝她笑了笑,很是平和。 虞庆瑶轻轻点头,随着内侍走向宫道。两旁的常绿木叶间落下点点光斑,一阵风过,便不住地漾动起来。 “虞庆瑶。” 身后忽然传来了清亮的声音。 她闻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心头又迅疾地划过一道电光,让她整个人都僵立不动。 身后并没有别人,唯有南昀英仍站在不远处的高阶之上,一手负在腰后,微笑地看着她。 虞庆瑶心跳如鼓,手心发凉,哑着声音道:“太子,您刚才说什么了?” 他依旧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哦,没什么,我想叫个宫女陪你出去而已。”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淡然道:“怎么了?我给那个宫女起名叫做燕紫,不好听吗?” “很好听。”她勉强露出笑容,“已经有这位公公陪同,马车就在宫外,不必再找什么宫女了。” “也好,路上小心。”南昀英朝她点点头,眼神中犹带着笑意。 ****** 虞庆瑶保持着原来的仪态走出了南昀英的视线,直到临近宫城大门,内侍向她告辞,她还面带着端庄的微笑。等到内侍一走,眼看到吴王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她的冷汗才从背上一阵阵地渗出。 “郡主……”跟在车边的侍女见她魂不守舍,想要开口跟她说话,她却已经抓着车门爬了上去。 真的是爬。 双腿都发了软,一脚踩下险些踏空。 “小心!”侍女惊呼一声,抓住她的手臂。虞庆瑶心跳个不停,此时却听车里传出一个淡漠的声音:“东宫难道是龙潭虎穴,竟将你惊成这样?” 她脸色一白,竟见车门半开,里面坐着个盛装华服的冷峭少年。 “你怎么在这里?!”虞庆瑶惊道。 褚云羲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着座椅,浑不在意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侍女这才道:“公子,哦不,陛下跟王爷说了,要在这等郡主一起回府。王爷便先走了。” 虞庆瑶深深呼出一口气,登上马车坐了进去。马车缓缓而行,侍女与随从跟在车旁,虞庆瑶却没有跟褚云羲说话,独自望着窗外发呆。 褚云羲忍了半晌,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道:“到底怎么了?” 虞庆瑶心绪烦乱,想要说出刚才的事情却又怕被外面的侍女和随从听到,只得看着他,低声道:“我想我真的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的瞳仁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淡漠道:“见了太子就想着要走?” 虞庆瑶别过脸去,硬声道:“回去再说。” 褚云羲斜着视线睨了她一眼,果然没再做声。 ****** 从皇宫到吴王府距离不算太远,但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轮声碾动,心中着实纷乱。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刚下了马车,门前的仆人已迎上前来。 “王爷已在正堂等着郡主与陛下了。”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边的褚云羲,他却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把她刚才的焦虑放在心上。 若是以往虞庆瑶又要生气,但现在心绪杂乱,的还顾得上这些? 才到正堂门前,便见吴王身着战袍坐于堂中,正望着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在褚云羲身上。 褚云羲一见到他,便垂下眼睫。虞庆瑶上前拜道:“父王。” 他点了点头,放下那柄长刀,待仆人退下后问道:“太子叫你去说了什么?” “……只是将疗伤的良药赐予了我。别的倒也没说什么。”虞庆瑶俯首,回答地极其平淡。 吴王盯着她看了几眼,道:“以往太子召你前去,你总要与他聊个尽兴才回,现在是跟他生分了?” 虞庆瑶一寒,道:“也不是故意生分,只是以前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便觉得陌生……” 吴王紧锁双眉,站起身来:“我本想着多留几天,却不料事出突然不得不走。这府中上下都有管家打理,我将罗攀留下,要是有什么大事,就让他传信给我。你身体尚未复原,就留在这里少往外去,也好照顾你弟弟。” 虞庆瑶脸颊微热,只是应承。吴王背着双手来回走了几步,神色仍显阴沉,忽又抬头望着始终不发一词的褚云羲,道:“你既已被册封为陛下,从今往后,便是这吴王府的承业者,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也已经叫人打探疗治骨伤的郎中,要是找到好的,只管花了钱请来……” 他说了一番,见褚云羲仍是漠然,便冷着脸收了声。虞庆瑶为化解尴尬,只能道:“父王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褚云羲,也会替他尽心寻找良医。” 吴王默默颔首,从桌上取过那柄长刀,抚着刀柄上碧绿猫眼石:“这是我随身携带之物,以前你说喜欢,现在就给了你罢。” 虞庆瑶怔了怔,犹豫着不敢去接。吴王一皱眉,将长刀递到她面前:“拿去,怎么扭捏起来?” 她只好拜谢接取,刚拿到手中,他便又道:“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不能再搁置下去,要是找到看得入眼的男儿,这把碧焰刀就算是定情信物了。” 虞庆瑶握着刀柄一时惊愕,还没等她回答,门外已有一个将领快步而来,吴王望到那人,便道:“萧灼炎,兵士们可准备好了?” 萧灼炎跪拜道:“都已整装待发,只等王爷了。” “好。”吴王走向门口,经过褚云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褚云羲。”他沉声叫了一声。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淡。 吴王似是想说什么,但踌躇了一下,还是大步生风地走出了正堂。 ****** 虞庆瑶等人在门前送别吴王的时候,褚云羲独自留在府内。外面车马喧嚣,正如幼时他跟着陛下与姐姐去送父王出征一样。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出去。 树影在院中一寸寸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庭院门前有人边走边谈,正往这边靠近。他转着轮椅到了窗前,往外一望,又收回了眼光。 是几个丫鬟送来茶水与食物。 她们在屋里忙着收拾,褚云羲静默不语,末了见她们要走,才道:“郡主呢?还没有回来?” “回陛下,王爷已经出发,郡主送别之后便回了自己院子去。” 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此后侍女离去,院中又恢复宁静,褚云羲在窗边坐了许久,也不见虞庆瑶前来,想到她先前那焦虑不安的样子,竟不由也心有郁结。 一边思索,一边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门前,却被高高的门槛阻住了去路。正想要唤人,却听脚步声响起,间杂环佩叮然,抬头间,有人自院前小径走向此处,正是虞庆瑶。 他迅疾又往后退,虞庆瑶已到院中,望见了他,却也不像以往那样出声招呼,相反却神情怅惘,眉间微蹙。 她进了正屋,便将门关了起来。随后坐到椅子上,兀自发怔。 褚云羲皱起双眉,推着轮椅转到她面前:“先前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磨磨蹭蹭起来?” “我是等到佣人们都去干活了才过来的。”她回了一句,很快又道,“萧褚云羲,今晚我必须要走了。”《 》 140-150 第 141章 屋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褚云羲一反常态地没有追问,而是静默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她。 虞庆瑶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哑声道:“你知道南昀英叫我什么吗?” “什么?”他还是很冷静。 “他叫我虞庆瑶!”她攥着手走动了几步,背对着他道,“我明明听见他这样叫我了,但他随即又说是唤一个宫女,叫什么燕紫。我看得出他分明是在试探我!”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道:“难道不是你太过紧张才听错了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出了东宫,怎会还紧张?”虞庆瑶转过身,摇头道,“而且他站在台阶上,附近根本没有宫女,如果要找的话,也应该是叫内侍去传唤。” “但他怎会知晓你的真名?” “我怎么知道?!”虞庆瑶焦虑起来,“不行,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了!他既然在试探我,必定是有所线索,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会揭穿我的身份,到那个时候,皇帝就是杀了我也说得通!” 褚云羲寒声道:“他怎敢杀你?!” “我冒充宗室子女,不是大罪吗?” 他冷笑:“就算要惩治,也是要让父王知道,岂有不通传一声就将你杀掉的道理?” “但他们完全可以先将我抓捕关押,那样的话我还能有活路吗?”虞庆瑶说到此,忽地蹲在他面前,抓着轮椅扶手,正色道,“先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郡主尸体……但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我将地点写在了纸上,你就算不愿让吴王知道这件事,也可以差别人带你去。”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信笺,放在褚云羲腿上。 他低头看着那信笺,忽而不屑道:“走?你能去的?又以什么为生?” “那我难道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抓?到时候要是问你有没有发现我并不是郡主,你又怎么回答?” “若是他真的知晓了你的身份,为什么还放你离开?册封大典上君臣都在,他完全有时机说破,却还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才找你去东宫,末了也只是说了个近似的名字来试探一番,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弄清。” 虞庆瑶出了一会儿神,忽而望着他:“我离开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会再找我……” “你还是怕他。”褚云羲冷哂,眼神颇有不屑之意。 她怨而站起:“我不想再被人抓捕,更不想身陷牢狱,你明白吗?” 褚云羲似也负了气,将轮椅往后退了退,扬起下颔,冷笑道:“那你走吧,这里没有人能阻住你了。” 虞庆瑶难得见他这般神情,听他语气也甚是决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朝着门口慢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开门而去。 ****** 回到房中后的虞庆瑶遣散了前来伺候的侍女,孤零零坐在床上等着天色变暗。去找褚云羲之前,她便想了许多可能,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离开上京。 且不去想走了之后如何为生,再留在这里只能是束手待擒。尽管褚云羲不相信南昀英喊出了她的真名,但她相信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而且,南昀英那种颇有意味的眼神,更确定了她的想法。 她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如何知道了她的本名,但如果他再度进攻,她不知应该怎样应对。 ——尤其是他提到的凤盈郡主后背上的伤。 褚云羲从小离开了北辽,不知道姐姐身上的伤痕,而自从来到王府后,虞庆瑶也从未让侍女近身,故此还没人知晓。如果南昀英下一步要让人检验她后背是否有伤,虞庆瑶是万万无法逃避,也无法解释。 到那时,她不知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治,也不知褚云羲会怎样面对她被抓捕的场面。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她估摸着府中下人都忙着准备晚饭,便腰挎新得的碧焰刀,悄悄离开了院子。一路疾行,来到后院马厩,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地牵出一匹较为温驯的白马,飞快地奔向后门。 原想着此处偏僻没人看管,却不料也有两名杂役在门边坐着劈柴,一见她,慌忙拜倒:“郡主是要出门?” 虞庆瑶镇定道:“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天,想出去透透气。” “天已经晚了,郡主要出去的话等明天吧……” “王城之中,难道还有人敢打本郡主的主意?”虞庆瑶故作生气,“以前我还不是想去的就去的?!” 杂役不敢吱声,只能替她开了门。虞庆瑶翻身上马,还有意道:“去转几圈就回来,不必告诉陛下与其他人。” 说罢,长鞭一扬,白马嘶鸣一声,朝着前方大道疾驰而去。 ****** 一条长长的甬道在昏暗中延伸向前方,地面与墙壁皆为灰色砖石垒砌而成,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青铜烛台探出,在黯淡的光线下,墙缝中渗出一滴一滴的水珠,正沿着缝隙缓缓滑落。 身穿玄黑锦袍的男子带着两名侍卫进了这甬道,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尽头。伸手一推面前铁门,还未踏进去,里面便响起了各种哀嚎声。 “太子殿下。”门口的守卫躬身行礼,提着灯笼替他引路。这铁门后同样也是阴暗潮湿,两侧铸有铁笼,笼中皆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囚徒。这些人或是紧抓着栏杆呼号不已,或是浑身是血地躺在角落,亦或是呆坐自语,形如痴傻。 南昀英蹙眉屏息,无视这地狱般的景象,径直穿行而过。随着呼号声渐渐低弱,他已来到了这牢狱最深处。 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暗门,若不细心观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砖缝。守卫从怀中取出细长的钥匙,插进砖石间的一个小孔,再用力一推,石扉才沉沉移动,发出咔咔的响声。 南昀英让侍卫们留在原处,自己进了那石室。四面皆是灰色砖石,空空荡荡,单单中间有一张石床,上面平躺着一人。 那个人的手脚都为铁链所捆,牢牢地拴在了石床之上。脸上虽尚有瘀伤,但棱角分明,极具男子气息。只是始终闭着双目,一道疤痕从左眉上直划过眼眶,延至脸颊。 南昀英缓缓走到近前,审度了那人一阵,又从石床边缘拿过一物,放在手心细细端详。那东西通体发黑,由一条腕带与一个晶莹圆盘组合而成,圆盘上本有琉璃般的表壳,但经过重压之后,已经碎成两半。 “是异国的奸细吗?”南昀英望着那个男人,自语了一句,又转身向着门口的守卫道,“这几天他怎么样?” 守卫道:“禀太子,他依旧昏昏沉沉,只是有时候还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 “又说了些什么?” “这……之前喊出的名字又念叨了几遍,还有其他的一些,小人们听不明白。” 南昀英愠怒道:“不是叫你们记下他所说的一切吗?” 守卫忙疾步上前道:“太子息怒,小人们也细细听了,但实在是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说罢,为了平息南昀英的不满,便以腰间弯刀敲打了那人一下,厉声道,“太子殿下驾临,你赶紧交代自己的来历,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住手……”南昀英才想阻止,原先躺着的那男子已慢慢睁开了眼睛。 右瞳乌黑,左瞳灰白。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上方,似乎失去了所有思想,过了片刻,才如同呓语般地翕动双唇,发出了喑哑之声。 “什么?”南昀英走上前,示意守卫噤声不得再有所举动。 男子呼吸渐渐急促,眼底深处浮现光影,浩瀚如星空大海。“叶……姿……”他还是执著地叫着那个名字,一如刚苏醒时那样。 南昀英盯着他那双神奇的眼睛,低声道:“到底谁是虞庆瑶?” 男子目光散乱,似乎还处于意识模糊之中,听到了他的问话,不由自主道:“一级……女犯……海力图奉命押送……回国……” “女犯?”南昀英双眉一扬,又急切追问,“她现在去了的?” 男子的嘴唇张了一张,吐出含含糊糊的话音:“放开我……”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南昀英手中的那个东西。 男子的眼眸陡然一寒,被铁链捆住的双手猛烈地挣扎起来。守卫见状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不料才一碰到他的手腕,便觉一阵发麻,竟被弹了出去。 “殿下小心!”门口的侍卫亦拔剑冲来,护在了南昀英身前。 南昀英盯着那人:“你要这个?说,你到底是来自哪个国家?为何来我北辽?虞庆瑶又是什么人?” “交给我!”男子的瞳孔迅速发亮,像是点燃了火焰。侍卫急道:“殿下快出去!” 说话间,那男子竟已强行坐起,铁链被拉伸直至扭曲变形。侍卫握剑便想冲上前去,男子喘息着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找到她……” 南昀英紧蹙双眉,夺过侍卫手中利剑,大步上前,竟一剑斩断了铁链。侍卫惊呼出声:“太子!”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男子:“我让你去找。” “太子,这个怪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带回上京的,这样放出去,不会惹来灾祸吗?”侍卫急道。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此时那个还处于混沌中的男子,已吃力地朝着门口而去,侍卫们步步紧随,眼见他穿过地牢,走向幽深的甬道尽头。 “跟着他!”南昀英低声下令。 ****** 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巷中还是人来人往,虞庆瑶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有意避开了主道。绕到城门前之时,远处火红夕阳正缓缓下沉。城门口的校尉望到了她,惊愕地跑上前道:“郡主前来可有吩咐?” “我要出城。”虞庆瑶骑在马上,神情倨傲。 “出城?”校尉一怔,“就快要关闭城门了,郡主有什么急事吗?” “想到兄长了,要去拜祭一下他,不行吗?”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校尉。 校尉为难至极,虞庆瑶皱起眉头:“怎么,连我去拜祭兄长都要阻拦?” “不敢不敢,只是荒野中不太安全,还是让小人带几个卫兵陪同郡主一起前去。”那校尉说罢,抬手招呼一声,便要带着卫兵跟在虞庆瑶身边。 “不需要,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你们都给我留下!” 校尉忙道:“吴王走时叮嘱过小人,郡主受了伤,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去自由,请郡主不要怨恨小人多事!” “你是非要跟着不可了?!”虞庆瑶竖起双眉,举起腰间佩刀,“这是我父王留下的宝刀,你难道连我的命令也不听?” 校尉见她生气,只得退后一步道:“小人不敢,可是……” 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一抖缰绳,飞速地穿过城门。守城卫兵见郡主如火一般掠过,想到她往日的暴烈脾气,都不敢上前拦阻。 ****** 虞庆瑶骑着白马一路疾行,起初还朝着墓地而去,待得半程过后回头张望,见身后暂时还无人追来,便调转方向加快了行进速度。 此时暮色沉沉,四野苍茫,远天之际偶有黑鸦掠过,发出沙哑叫声。虞庆瑶已做好打算,按照这个速度全力而发,在天完全变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到前面的小城,凭着郡主的身份想来不难进入。其后改换装束再寻落脚之处,总好过留在上京等着被擒。 她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怀中所藏的银两。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她略一踌躇,策马奔了进去。枯木丛生,枝桠横斜,马匹行进得有些艰难,她伏下身子拍拍它的脖颈,示意放慢速度。 正在这时,薄寒的空气中似乎有一丝颤动,马匹的双耳也不由转动。虞庆瑶挺直了身子,细细听去,风中飘来低微之声,虽细弱如丝,但频率却非常稳定。 ……滴,滴,滴。一声声如同探寻的眼,在暮色中不断窥测。 她的心不禁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握着缰绳回首四顾,但见林间昏暗朦胧,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座下白马却更异常起来,原本还在缓缓前行,现在却变得焦躁不安,非但不肯迈步,更不住地甩动马鬃,口中喷着粗气。 那细弱的声音时断时续,如游丝,如雨滴,甚至让虞庆瑶无法判断出其所在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紧夹马腹,攥着缰绳用力一策,飞一般地往林侧冲去。疾驰之中脸颊被枝桠刮到,她也无暇去顾,只一门心思地要甩脱那奇怪声音。灰影扑簌,野雀惊起,马匹奔驰不已,虞庆瑶眼见前方渐渐开阔,原以为找到了出路,却不料还未冲出这片林子,又有辚辚车声急速迫近。 一声嘶鸣,白马惊腾跃起,虞庆瑶掌控不住平衡,被重重甩下马背。“嘭”然坠地,天旋地转,还未及爬起,只见一辆马车已从侧旁驶来,生生停在了她面前。 车轮距她不到一尺,虞庆瑶脸容发白,抽出宝刀便想跃起。却见那赶车人取下宽檐帽子,肌肤微黑,浓眉大眼,颇有虎虎之气。 她先是一愣,继而一惊。赶车人已跳下来一把将她扶起,急道:“郡主恕罪!” “罗攀,你怎么来了这里?!”虞庆瑶讶然道。 “末将是送人来的。”罗攀一指那辆乌漆马车,虞庆瑶随之望去,那马车窗户缓缓开了一半,有人正从内望着她。 “姐姐,何必走得这样匆忙?”青袍锦貂的少年神情淡然,眼里却含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虞庆瑶看着他,错愕之下说不出话来。 第 142章 罗攀道:“陛下听说郡主负气而走,便赶紧叫我娘将我喊来,一路护送着他追出了城。” 虞庆瑶一愣,还没弄清他的意思,褚云羲已瞥了她一眼:“上车吧。” “你……”她摸不透他的用意,但一想到之前听到的奇异声响,立即攀着车辕,一头钻进了马车。 “负气出走?你跟别人说了什么?”她关上车门问道。 褚云羲正色道:“不然怎么说,说你怕被识破真相,于是连夜逃窜?” “你……先不说这些,此地危险,快走!”虞庆瑶不及跟他解释,肃然道。 他微微一怔,随之吩咐罗攀驾车前行,很快远离了这片阴暗树林。 马车疾驰的过程中,虞庆瑶仍警觉地贴近窗子,褚云羲才想发问,她已绷紧了身子,神色紧张。纵使车轮滚滚,但远处还会时不时地传来那种细弱的声音。 “听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虚。 褚云羲皱着双眉细细聆听了片刻,才道:“这是什么声音?” “感觉是仪器……”虞庆瑶焦虑道,“事情不妙。应该是有人追来了。” 他愕然:“追来?什么人?” “也许还是上次的那个人。除了他别人不会有这种东西……”虞庆瑶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风声渐渐减弱,而先前捕捉不到的声音竟好似越来越近。 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手:“叫罗攀再快一些!” “别慌。”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临窗吩咐。罗攀问道:“陛下,怎么周围有奇怪的声音?我们现在是否回城?” “不用去管那声音。”褚云羲沉声道:“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暂时停留?” 罗攀想了想,道:“不远处有别苑,是王爷狩猎时休息的地方。” “就去那里。”褚云羲说罢,关闭了窗子。马车颠簸,他正襟危坐,看着虞庆瑶道:“如果还是上次那人,他怎么会始终知道你的下落?难道他会追踪之法?” 虞庆瑶一怔,忽而一解衣襟,迅速将左臂露了出来。“干什么?”褚云羲惊道。 她没有回答,摸到手臂上的那粒异物,忽而抽出明晃晃的碧焰宝刀,咬着牙往那鼓起处狠狠划去。一阵剧痛,鲜血流注,她又顺手拔下发簪,忍痛往伤处一探,果然在肌肤下藏有一颗绿豆大小的圆珠。 “怎么回事?”褚云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能就是这个……”虞庆瑶颤着声音,“帮我把那个珠子一样的东西挑出来。”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接过她手中的发簪,紧紧按住她的手臂,一狠心,将那个异物挑了出来。钻心的疼痛让虞庆瑶险些叫出声来,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饶是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道:“把那个东西毁掉。” “稍等。”褚云羲说罢,侧身打开身边的包裹,取出一件干净白衫,以刀锋一划,割下布缕替她包起了伤口。鲜血渗透了白布,虞庆瑶呼吸急促。 褚云羲见她额上都是冷汗,便抬手抹了去。“就是这个东西能让他找到你?是谁埋进了你的臂膀?” 虞庆瑶吃力道:“我之前曾经被他们抓起来关押,在那个时候注入了我手臂,但我一直没意识到是这个作用……” 空旷的荒野中,那嘀嘀嘀的声音开始来回震荡,几乎就在耳边了。他略一沉吟,用白布将那个东西包了起来。 虞庆瑶急道:“快点弄碎,这样一来,他就探寻不到我的下落了!” “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就算珠子毁掉,他难道看不见这辆马车?”褚云羲说着,将那物塞进了袖中。 虞庆瑶惊道:“你想干什么?” 他一皱眉:“等会儿再处置。”这时马车忽而转弯,疾行一段之后便放慢了速度,虞庆瑶倚在角落听得马鸣连连,似乎已到了某处。不多时,车门一开,罗攀探身道:“陛下,已到别苑门前了。” 这别苑并不奢华,本是简单农园,专为吴王狩猎休息而准备,近几年他南征北战甚少回京,原先在此的仆人们大多回了王府,只留下一个老者还在这守着。这老人听得外面动静开门一看,见罗攀驾车而来,不禁诧异道:“呼将军您怎么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在车中道:“不要下车,直接驶进去。” 罗攀虽感不解,还是按照吩咐赶着马车径直入了大门。待马车停下,老仆人关了大门,褚云羲才道:“罗攀,你扶郡主下去,先找个房间休息。” 罗攀应了一声,打开车门,见虞庆瑶脸色苍白,不禁一惊:“郡主怎么了?” “她刚才摔伤了手臂,禁不起颠簸,因此我叫你驶到此地。”褚云羲望了望虞庆瑶,看她还倚着没动,便伸出手来。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钻出了车厢。才一落地,罗攀便谨慎地扶着她,将她送入了屋中休息。 虞庆瑶临进屋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褚云羲还坐在车里,并没有想要下来的意思。才想开口询问,罗攀已经从外面关上了房门。她吃力地走了几步,坐在桌边,听得外面似有低声交谈。须臾之后,又是车轮滚滚,有人驾着马车从屋前迅速离去。那声音渐行渐远,像是径直穿过了院子往后方疾行。 虞庆瑶等了片刻也不见褚云羲进来,不禁站起身来,才要开门去看,只听门外传来罗攀的声音。“郡主,属下就在门外,您要是有何需要就喊我。” 虞庆瑶一惊,捂着伤处奔上前,开门一看,果然是他站在檐下。而院中早已空空荡荡,不见褚云羲身影。 “褚云羲呢?!”她急得喊了起来。 罗攀却平静道:“陛下说郡主伤得不轻,他怕您痛得厉害,便先回城替您取药。” 虞庆瑶一听此话,再想到之前褚云羲将那个跟踪器放在了袖中,便一阵心悸:“你怎么能让他独自走了?!” “属下本是想自己回城一趟的,但陛下说属下不懂该拿什么药,执意要自己回去。”罗攀愕然道,“他也不是独自出去,是看门人替他持鞭驾车……” “你……”虞庆瑶又气又急,却无法跟他解释太多,不顾罗攀的阻拦,跌跌撞撞出了屋子。环顾四周,见通往后园的路上有车辙痕迹,便强行追了过去。 罗攀不解其意,只能紧随其后。虞庆瑶咬牙追到后园开门一看,四周已是夜色沉沉,远山如影,寒星寥落,的还有马车踪影? “会害死他的!”虞庆瑶气极,眼眶不禁发了红,握着佩刀就往外奔去。 ****** 深蓝的夜幕下,旷野之风阴冷盘旋,从别苑出来后,虞庆瑶已经走了许久,双腿发软,却还寻不到褚云羲的踪迹。 罗攀一边替她开路,一边劝解道:“郡主还是先回去,陛下走时千叮万嘱,叫属下看着郡主不能让您出来。” 他在那苦口婆心,虞庆瑶却满心焦虑。她岂非不知褚云羲的用意?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踪者,故此特意让马车驶进别苑,又袖藏着那个“珠子”悄然离开。但正因如此,只要一想到当初在戈壁废墟,海力图近乎疯狂地打着褚云羲的场景,她就更没法留在别苑。 ——即便她知道这样做可能前功尽弃,也不能白白地看着褚云羲以身犯险,只为化解她的危难。 前方有土丘隆起,虞庆瑶实在是走得艰难,便倚靠在斜坡上略微喘息。伴随着凄紧风声,荒野中有虫鸟偶尔还会发出诡异的声音,但之前那种追踪器的声响倒是彻底消失了。 罗攀手提灯笼往前寻了几步,忽而低声道:“郡主,你听!” 虞庆瑶一惊,凝神听去,远处似有车轮碾过碎石,只是夜幕暗沉,荒野空旷,一时间无法辨清到底是否是那辆马车回转。 尽管如此,她还是提起了精神,紧握着佩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罗攀本是提着灯笼的,虞庆瑶忽而想到了什么,迅疾回头道:“把灯笼灭了。” “可是陛下看到光亮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罗攀不明白她为何变得那么紧张,虞庆瑶一急之下抓过灯笼,一下子将之吹灭。黑暗中,她扶着土丘一步步朝前,心中忑忑不安。此时那车轮之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从土丘前方疾速驶过。虞庆瑶躲在暗处才想张望,却见那马车窗户处亮起一点微光,继而有人说了句什么,本来径直往前而去的马车忽而转弯,朝着这边行来。 赶车的人似乎也在寻望什么,只是马车还未到近前,车中的人已经打开窗子,朝着她道:“快些过来!” 这声音让久已处于焦灼忧虑中的虞庆瑶陡然一醒,心间像是顷刻间融开了冰雪。可或许是惊喜过望,竟一时没能迈步,褚云羲难得焦急起来,提高了声音:“快上车!” 虞庆瑶这才反应过来,带着罗攀飞奔而去。昏黑的夜幕下,她只听得车轮滚滚,只看到马车轮廓,但凭着褚云羲手中的一点微光,她还是咬牙抓住了车辕,在罗攀的帮助下跃了上去。 此时车子正好又行过一个弯道,她身子摇晃,跪在车头。门帘一掀,褚云羲从中伸出手来,一下子将她拽了进去。 “罗攀呢?”他朝着外面问。 “上来了。”罗攀也跳上车头,与赶车人一同坐着。褚云羲道:“老伯,一径往南,不要回头。” “是。”赶车人扬起马鞭,策马长驱。 车厢内,虞庆瑶因刚才用力抓住车辕的缘故,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水,疼得直蹙眉。褚云羲自身边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了她。她握着瓶子,有些发怔。 “怎么不敷药?”褚云羲问道。 虞庆瑶不安道:“你没有遇到那个人?” 他神色平静:“没有,不过自从我离开别苑后,那响声便又出现了。幸亏马车一路疾行,才未被他追上。” “那最后你怎么甩掉他了?”她急问。 “我叫车夫在密林中行驶,趁着天黑,将那个珠子扔出了窗外,随后又从岔路离开。”他顿了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我想他那个人应该是暂时迷失了方向。” 他说得从容淡然,虞庆瑶却能想象到当时马车在密林间疾驰,追踪者阴魂不散的情形。或许就是那么一刹那,褚云羲都有可能被追上乃至无法安然返回…… 车壁上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便是他方才提着映照四野的。火苗忽高忽低,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不回别苑了,直接赶往临城。” “……你也一起去?” 他看看她,反问道:“不可以吗?” 虞庆瑶愣了愣:“但你这样一走,难道府里的人不会到处找寻?” “我自然不像你那样草率离开,”褚云羲哼了一声,“你走后不久,仆人便急来报信,幸而我知道你必定是借机逃走,就跟福婶说,你想带我去北辽边境上寻找名医疗伤,因我不想去,你一气之下就出了王府。这样的情形下,我怎能留在上京不来追你?” “……然后呢?”虞庆瑶没想到他居然编出了这样的理由。 他还是从容不迫:“然后就是我劝服了福婶,让她同意我找到你之后一起前往北辽边境,只不过罗攀会作为随行。想来我这个样子,也实在不能与你单独出门。” “为什么要去北辽边境?” 他飞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果然健忘……” “我想到了!”虞庆瑶抢在他说完前开口,“兜兜转转还是要我带你去雪山?!那个地方正好是北辽与大明的边境吧?!” “难道你不想趁此离开上京?” “想……” “那还迟疑什么?”他斜着目光看看她,“这样即便走得匆忙,但事出有因,且又有我在你身边,南昀英总不可能追来抓你回去审问。”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道:“你什么时候想到那么多说辞的?” “需要很久来考虑吗?”他反诘。 “……自恋。” “什么?”褚云羲不由自主扬了扬眉。 她抿着唇,眼里藏着小小的笑意:“也有你不知道的时候。” 他没再搭腔,侧过脸望着车壁上的油灯。虞庆瑶这时才转过身子,脱下了左袖,臂膀上的白布早已濡了血迹。她皱着眉想要解开,但单手不便,不由朝褚云羲看了一看。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帮你弄?” 她点点头,将左手伸出。他便撑着座位尽量朝前,帮她解开了包扎。伤口很深,血染了一大片,褚云羲拿过那个药瓶,倒了些粉末在伤处。虞庆瑶痛得要叫,他急忙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忍住。” 她便强忍了痛楚,只细细哼了几声。 褚云羲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垂着眼睫,在虞庆瑶的伤处轻轻地吹了一下。气息掠过肌肤,让本来正隐忍伤痛的虞庆瑶骤然一震,一缕燥热从耳畔而起,逐渐延至脸颊。 ——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一惊,急忙抽回了手,自己包扎了伤处,倚在角落不语。 褚云羲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一时怔在那里,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也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往后坐了坐,仍是望着摇曳的火苗。 待得心情稍稍恢复平静,虞庆瑶才小声道:“褚云羲。” 他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抬着眉梢看着她。 “……多谢你。”她略显局促地道。 褚云羲本来不想说话,但按捺半晌,还是问道:“谢我什么?” “冒险引开了追踪的人啊。”她望了望他,又低下头去。 “哦。” “……”虞庆瑶更觉郁闷,“怎么就哦了一声?” 他忍不住又看看她,道:“那要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不用谢,或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吗?” 他冷着脸道:“我不说那些虚话。” 虞庆瑶瞥着他:“那你就是很受用我的感谢了?” “难道不应该吗?”他好似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反问。 “呵呵……” 第 143 章 这一辆乌漆马车借着夜幕穿行于郊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掠过密林,追寻许久,终于在一株古树下找到了所要的东西。 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那人腰间的仪器还在闪着红光,滴滴的声音时高时低,最终响成刺耳的尖啸。 他似乎禁受不住这声音的刺激,一把摘下那个微型仪器,用力关掉了电源。自从在戈壁废墟被机关所陷,摔落受伤之后,他赖以接收定位讯号的仪器已经时好时坏,这次费尽心机追至此处,原以为可以找到虞庆瑶,却不料转来转去,还是被她逃脱。 更可怕的是,海力图感觉自身的力量已大不如从前。 他撑着古树,重重喘息了一阵,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少年的脸。 那个执拗的、不知死活的少年,如果不是他,自己断然不会跌落地窖。非但摔坏了接收仪,后脑关键部位也受到重创……想到此,他便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早知这样,当初应该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 身后忽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海力图缓缓回过身,树后出现了几个手持火把的人。当先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往四周望了望,道:“你追踪至今,可曾找到那个女犯?” 他握着手中的定位器,充满警觉地望着面前的人。 南昀英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后侍卫,上下打量着海力图,扬眉道:“你还是不说自己的来历?” “我的来历,和你无关,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无关。”他不含任何表情,语声低沉。 “是吗?”南昀英背着双手看着他,“既然你如此急于寻找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犯,不如画下她的样貌,让我替你寻找出来,如何?” 海力图的眼底深处浮起一丝冷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女犯流窜于我北辽境内,若不及时抓捕,岂不是要引起混乱?而你现在除了求助于我之外,又能依靠谁的力量追踪至千里之外?”南昀英神情端正,踱了一步,又道,“不过,我倒是对你和她的来历,更为感兴趣。” “就算知道了,对你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南昀英笑了笑:“你怎么就能断定与我无关呢?我想说的已经说完,如何抉择,你自己好好考虑。” 说罢,他往后退了几步,淡然自若地望着远处,好似面前这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海力图紧盯着他,眼底的红光忽明忽暗,猛地暴涨又骤然停息,他已无法像以往那样自如地控制这具身体。他喘息着,才往前迈了一步,“呛啷”数声,侍卫们都已拔剑在手,寒白的剑刃闪着慑人的光。 正在此时,自荒野间驰来一名骑兵,奔到近前,跃下马背向南昀英跪拜道:“殿下,圣上急宣您前去觐见。” “什么事深夜要宣我觐见?”南昀英皱眉道。 “圣上被噩梦惊醒,星官推演出可能有灾星临世,更让圣上十分焦急。” “可笑……”南昀英低声嘀咕了一句,海力图却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南昀英打量了他一眼,道:“隆庆十七年。” 海力图闭上双目,浅绿色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掠,沙场鏖战、洪水滔天、流星坠落……种种惨烈景象如闪电般划过,最终,一幅山摇地动的图景定格在这些画面之上,虽然带着模糊星状条纹,但依旧可辨出上京的城楼轮廓。 他缓缓睁开眼,瞳仁间一红一灰,显隐出淡淡微光。 “我知道所谓的灾星临世是什么意思。” ****** “陛下,前面不远处就是珲州了,我们是要进城吗?”罗攀转身朝着车内问道。 褚云羲道:“是,先进城,等天明之后你来赶车,让老伯回别苑去。” 罗攀满心的疑惑已忍了许久,此时按捺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连夜离开?是在逃避什么吗?” 褚云羲平静道:“在离开别苑后,似乎有人追踪,我怕你惊慌就没有告诉你。” “什么人敢追踪我们?”罗攀惊愕不已。 “那倒不知了。”褚云羲淡淡道,“或许是山野间的盗贼?他们又不清楚我们的身份。” “这,这怎么可能?上京城外断不会有盗贼存在!” 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扬声道:“小弟是故意化解你心头紧张呢,依我看来,也许是父王的对头,看到我们贸然出城,便想寻找机会……” “郡主!”罗攀急忙敲了敲门,钻了进来,低声道,“别将此事说出。” 虞庆瑶一怔,她本是信口开河想找个借口罢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罗攀道:“其实王爷在离开前叮嘱过我,他不让郡主擅自外出,就是担心有些人想借着王爷离京,您又因伤忘记了过去而趁势生事。” 虞庆瑶一时接不上话,褚云羲却道:“是忌惮那个南平王?” 罗攀搔了搔头,只嘿嘿笑了笑,褚云羲了然于心,颔首道:“我知道了。但我与姐姐此次是外出求医,南平王虽与父王有嫌隙,谅也不敢对我们出手。” “陛下与郡主知道就好,王爷虽是位高权重,但也有不少仇敌。尤其是朝中汉人一派,时常想要找机会扳倒他。” 虞庆瑶开口想要询问,但一想到言多必失,便赶紧收了声。罗攀出了车厢,褚云羲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太子是向着谁的?” 褚云羲微微一怔,道:“这我倒是还不能明确告诉你。” “怎么?” 他蹙眉看看她:“我才回来几时?怎能全部了解?”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她怏怏不乐地倚着,不防触及了伤处,痛得直皱眉。 “你当我是神人吗?”他不悦道。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道:“我以为你是电脑。” “……”他已经懒得再开口询问,总之从她口中冒出来的陌生词语,想必就是她那个国家的方言了。 虞庆瑶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你跟他们都说,是要与我一起去求医问药的,那到时候怎么去雪山?” “你就不能说,治病的地方就在雪山附近吗?” “但我感觉那里一片荒凉,根本没有人啊!”虞庆瑶不太高兴地说着,想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当日在册封陛下的大典后,南平王对吴王说的话。 “哎,褚云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南平王曾经说过,大明北方有个名医。” 褚云羲思索片刻,道:“记得,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真假。” “我觉得他没有必要编造谎言啊,当时他是故意气气你父王吧?”虞庆瑶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如利用他说的话,趁机去探访一下是否真有所谓的名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嗯。” 虞庆瑶对他的平静反应有些失望。“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为何要兴奋?” “如果真有名医,说不定可以治你的伤……而且,我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雪山……”她说着,看看他的眼睛,窥察他的神色。 但褚云羲始终淡然,似乎除了曾经在戈壁废墟有过暴怒之外,他的情绪就一直都这样平静。 虞庆瑶裹紧斗篷,叹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有更多的感情呢?” 他正视着她,慢慢道:“你所谓的感情是什么?” 虞庆瑶不知怎么解释,只得道:“就是喜怒哀乐啊……” “你觉得我没有吗?” “有……”虞庆瑶说着,想到了当日他在废墟扑过来掐住自己的样子,又想到他听闻郡主死讯后的崩溃场景,便道,“但我好像只见到你生气的样子,与伤心的样子……” 他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自觉无趣,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没过多久,却听他道:“明明心中没有什么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做给别人看?” 她本是低着头,听到他说话便抬眸望着他,这才注意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侧过脸,望着漆黑的窗外。 虞庆瑶心头有些压抑,自问是否想让他高兴一点也是强人所难。但最终还是说道:“没有叫你强颜欢笑啊,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活在抑郁中……其实有时候,同样一件事,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失去了一些,总也会有所得到吧?” 他静静望着窗外,车壁的油灯光影闪烁,让虞庆瑶捕捉不清他的神色。 “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褚云羲忽然道。 “怎么了?不想听?” 他缓缓转过脸,看着她道:“抵达雪山之后,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你又何须担心那么多?” 虞庆瑶勉强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作为姐姐,关心弟弟不行吗?”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看得虞庆瑶忐忑不安。 “干什么?说错了吗?”她假装愠怒。 “你多大?”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反正比你大了。” “跟我姐姐一样年纪?” “我又不知道她几岁!” “比我大五岁。” “哦……” “哦是什么意思?”他皱眉,不喜欢她这样敷衍地应付。 “女人的年纪,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虞庆瑶正色起来,“在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 褚云羲欲言又止,此时马车行速减缓,虞庆瑶撩开窗帘一望,前方已有一座城楼伫立于夜空之下,高处火把晃动,正有士兵朝这边呼喊。 罗攀以北辽话语高声回答,很快便有人从城内出来查验他们的身份。虞庆瑶将碧焰刀递与罗攀,来者看到刀上的铭文后,立即叫来其他士兵打开了城门。马车缓缓驶进,一路都有卫兵举着火把从旁护送。 不多时到了驿馆,得知吴王陛下与郡主驾临此地,当地官员忙不迭赶来迎接。纷纷攘攘之间,虞庆瑶看着褚云羲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再想到他曾经被远送瓦剌的孤寂,不免有些感慨。 或许无论是谁,感受了这样天壤之别的待遇,都难以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世间百态了吧? ****** 次日一早,虞庆瑶才醒来,便听得外面马匹嘶鸣,开窗一望,见罗攀已经坐在车前,似是准备出发了。她梳洗后出了房间,想要找褚云羲又不见他的踪影,正纳闷时,罗攀来寻她。 “郡主,陛下已经在车上等候了。” “那么早?”虞庆瑶随之出了驿馆,登上马车,果见褚云羲已坐在里面。“你休息好了吗?”她问道。 “睡着了就行。”他淡淡说了一句,朝窗外抬了抬手,罗攀便驾着马车朝城门行去。 “那个仆人已经走了?” “嗯。他毕竟是看守别苑的人,不能跟着我们出远门。”褚云羲道,“我先前也答应过福婶,找到你之后要差人回去报个平安。” 虞庆瑶不安道:“那他会不会将昨晚发生的怪事告诉别人?” “他年纪大了,并没弄明白昨天的事情。再者我跟他没有说实话……总之不会露馅就是了。” 虞庆瑶瞅瞅他:“你倒还真是张口就能胡编乱造。” 褚云羲板着脸道:“不是为了替你掩饰,需要这样?” 她抿着嘴唇笑了笑。耀眼的明光自窗口斜斜射进,落在她眉睫,漾起点点金色。 第144章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前驱驰而去。 马车出了珲州城,起先是往东而去,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褚云羲又让罗攀掉转了方向,在一个三岔路口朝南而去。 “是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去向?”虞庆瑶问道。 他点头:“虽然你臂间的那个东西已经被我丢掉,但如果别人继续追踪,这辆马车还是足够显眼。” 虞庆瑶蹙眉不语,褚云羲道:“接下去我们不再昭显身份,也不去再惊动各地官府了。” 她忽然想到以前看的电视剧,不禁道:“但如果太子画了我们的相貌四处搜查我们的下落呢?” “你在想些什么?”褚云羲皱眉叱道,“我们犯了什么重罪吗?说到底,他不就是叫了你的名字,你会胡思乱想起来!” “你不是我,当然不了解我的恐惧了!”虞庆瑶不高兴。 褚云羲哼了一声:“以前见你还有点胆量,现在却是越来越怯弱了。” 她别过脸:“你又没有被人关押过,怎么会懂得那种感觉?”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又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淡漠,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还没想出怎么改善气氛,他却开了口:“他们打过你?” 她愣了愣,低声道:“不是打……而是电击。”见他又露出不明白的神色,她便解释道,“就像用很多针来扎你一样。” “会流血吗?”褚云羲愕然。 她摇摇头,起身坐到他身边,挽起裙角,将右足褪出靴子,指着脚踝上一块发黑的痕迹道:“就是被灼伤了。” 褚云羲低着头望着她的脚踝,沉默片刻,道:“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他们要我说出父亲的机密,可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忧伤道。 “你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 “那些人说他犯了叛国罪。”虞庆瑶无奈地冷笑,“他只是一个不问窗外事的学者,只懂得考古,怎么可能跟什么国家机密有关联。” “什么叫做考古?” “考古……就是研究古时候的东西,挖掘古墓什么的……”虞庆瑶说到这里,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研究过北辽历史,乃至发现过北辽文物呢? 她本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此时努力回忆,却找不到一点关于北辽的印象。按理说,父亲的书房里应该有各个时代的书籍…… 褚云羲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陷入沉思,便也没有打搅。过了片刻,才道:“墓穴是亡人安歇的地方,旁人不应该前去挖掘,这是大不敬。” 虞庆瑶尴尬道:“但是作为后来的人,要想了解前人的衣食住行,很多时候只能依赖古墓里发现的东西了……” “你也喜欢做这种事?”褚云羲拧着眉望着她。 她摆手道:“没有,我不是说过吗?我的专业是绘画。” “画师?” 虞庆瑶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称呼?” “不然你依靠什么生活?不是替人画像才有钱赚吗?” “……有时候也会这样做……但是主要还是依靠学校的奖学金……”她不等他发问,又道,“就是你学得好,学堂会给你钱。” 他似是难以置信:“有这样的学堂?” “有……不过我还不算最好的学生,奖学金也不是最高等的,所以很多时候还得去打工……就是替人干活,赚些钱来养活自己。” 褚云羲难得有了些兴趣:“你会干什么活?” “在酒吧做服务生……”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禁想到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会调制鸡尾酒的男人。她深深呼吸,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波折紧张,自己竟渐渐淡忘了那些快乐的相拥,那些肆意的张扬,以及最后分手的失意…… 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她就在身边,却好似陷入了另外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他不由问道。 虞庆瑶一晃神,支支吾吾道:“……想到一个旧相识。”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在原来的国家有很多朋友?” “不算很多,也有一些同学。”她敷衍了一句。 “你想他们吗?” “是我的朋友,怎么会不想呢?”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如果可以回去,你还是要回去的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心中各种念头飞旋而过,末了才道:“至少回去后可以弄清楚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杀,整件事又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但你也说过,那些人一直在抓捕你。”褚云羲淡漠道,“回去后不是更是自投罗网吗?” 虞庆瑶怔怔道:“……那怎么办?如果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就这样任由真相淹没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虞庆瑶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便有意拉了拉他的左袖。褚云羲将左手往回一收,斜睨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现在活动还方便吗?”她没话找话,拽着他的袖子没放。 “还是没什么力气。”他似乎有些放弃的样子,“大概是伤了筋脉,就这样了。” “趁这个机会找人看看啊。”虞庆瑶说着,抓住他的手腕,“把手摊开。” “干什么?”他戒备地看着她。 “看下活动情况啊。”她不顾他的反对,将他宽大的袍袖捋起。见他左掌手指微屈,便捏住他的指尖上下动了动,道:“伸直。” 岂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动动手指,虞庆瑶不由抬头:“怎么,没法动了?” 褚云羲似在出神,听到她的发问才省了省,摊开手掌,道:“不是,可以动的。” 虞庆瑶略微放了点心,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的掌纹。中学的时候,同学间流行过互相看手纹,她也曾经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如今看到他的掌纹,不由微微一愣。 “很奇怪吗?”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很平静地问道。 “没有啊。”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我又不懂这些。” 他垂下幽黑的眼睫,望着自己的手掌:“小时候王府中来过相士,看了我的掌纹与面相,说我命相与父母相克,且会早亡。” “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信他做什么?”虞庆瑶急道。 他无奈地笑了笑:“但有些还是真的啊。” “那也是凑巧而已!”她加重了语气,将他衣袖捋下,“你现在回到了北辽,处处有人保护着,怎么可能出事?” 他的手指微微收缩,随后抬头望了她一眼。 ****** 原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但因之前绕道而行,直至黄昏时分,马车还在旷野间行驶。远望四方,苍穹无尽,野草蔓蔓,竟连村庄都寻找不着。 虞庆瑶皱眉:“怎么到处荒凉,今晚没地方住了吗?” 褚云羲道:“北辽就是这样,地广人稀。”说着,推开窗子向罗攀道,“再往前走一程,看看有无村子。” “末将记得这附近应该有村庄的。”罗攀一边说着,一边扬鞭加快了行程。 “不要再说什么末将。”褚云羲正色道。 罗攀笑道:“是,小的忘记了。” 马车在沙石杂草间颠簸不已,虞庆瑶头昏脑涨地倚在车壁角落,褚云羲见她脸色不好,便道:“不要靠在车上,颠得更厉害。” “我以前不会晕车的啊……”虞庆瑶自感沮丧,近来每次坐车,都会时不时地感到晕眩。难道是因为穿越到了古代水土不服? 但此时此地也别无他法,只能强忍着继续煎熬。好不容易熬过这一段难走的路,但听得罗攀在前面欢悦道:“陛下,我望到光亮了!” “知道了。”褚云羲皱眉,“说了不要再叫陛下!” “啊,果然又忘记了!小人该死!”他呵呵笑着,吆喝着赶往前方。 虞庆瑶撩起帘子往前望去,只见夜幕下果有零星房屋伫立于野外,有一间屋中还透着隐约光亮,想来确实有人居住。罗攀将车赶到近前,先跳下车去敲门询问。虞庆瑶与褚云羲等了许久,才见他回来。 “只有一户人家还住在这了。”他无奈道,“前年我带兵到这里时,还有不少人家的。”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诧异道。 罗攀叹道:“年轻人大多被征入军队戍边打仗,剩下的老弱因此地荒凉,种不出庄稼,便各自离开寻觅生路去了。”他说着,打开了车门,“不过我答应给那户人家一些钱财作为暂住的条件,公子,我带您下去休息。” 褚云羲蹙眉道:“我们三个人可住的下?” “大概可以吧……”罗攀显然是没有问清,但不容褚云羲再考虑,便将他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身边扶着褚云羲的肩背,见屋门口站了一对老夫妻,另有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躲在后边,怯生生地朝外张望。此处虽距离上京还不算太远,但这家人皆衣衫破旧,即便是小孩子也面黄肌瘦,神情萎顿。 他们乍见衣着华丽的虞庆瑶便是一惊,再看到罗攀还背着个眉眼清俊的华服少年,更是面带诧异。罗攀疾步上前道:“老伯,先腾出房间给我家公子休息。” 那老汉本来听说是有钱人要借住一宿,心想还可拿点小钱倒是不错,现在看到褚云羲连站都站不了,不禁为难道:“大爷,你家这位公子可是重病在身?这四周并没郎中,万一半夜发作起来,小的可承担不了……” “住口住口!简直胡说八道!”罗攀急道,“公子没病没灾,只是腿伤了不能走路,你这老头还想不想要钱了?” 老妇一听,忙拉开老头,殷勤着将他们迎进屋里。进门一间小小的客堂,两边各有布帘,想是卧房。老妇快步走到左侧挑起布帘,道:“这是我儿媳妇的房间,还算干净,公子小姐请进去瞧瞧。” 罗攀将褚云羲背进房中,虞庆瑶跟进去一看,屋中家具陈旧,靠墙土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子,想来刚才这家人已经准备休息了。褚云羲手撑着坐在土炕上,道:“那别人住在的?” 老妇迅疾道:“我儿媳妇与小孙子跟我们挤一晚上,这位穿黑衣的大爷要是不嫌弃,就在客堂里打个地铺。” 褚云羲朝罗攀看了看,罗攀道:“公子无需担心,我早就习惯露宿,有地方住一晚就行。” “嗯,那好,辛苦你了。”褚云羲说罢,便抬手解下襟前的斗篷搭扣。虞庆瑶一见,按捺不住问道:“怎么没人说我住在的?” 褚云羲看看她,老妇道:“啊呀,我见小姐跟进这房间,以为你早就打算睡这间了。” 虞庆瑶脸一红,才想争辩,褚云羲已道:“没别的地方了,她也只能睡这里。” “这只有一个土炕叫我怎么休息?”虞庆瑶举步要走,“我回到车里去算了。” “外面起风了,马车门窗透风,你打算冻死吗?”褚云羲说罢,往边上坐了坐,“姐弟两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来是姐弟,那更不打紧了。”老妇笑嘻嘻说罢,放下帘子去给他们烧水做饭。罗攀则出去将马车内的包裹取进来。 虞庆瑶尴尬地站在屋中,见褚云羲解下了斗篷,不禁道:“屋内没生炉子,你别忙着脱衣服!” 他看看她,道:“没打算把衣服脱掉。”说罢,将那件斗篷往旁边一扔,顾自慢慢地躺了下去。虞庆瑶气呼呼走上前,拿起斗篷拍了拍,放在椅子上,看他靴子也没脱,便道:“这就要睡觉了吗?还穿着靴子?”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转过脸朝着里侧:“你像我这样从早坐到晚试试,不会累吗?” 她怔了怔,坐在炕沿,拉过被子搭在他身上。他口上虽不在意,但见她离得近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双手撑着身子便往里侧转。虞庆瑶见他翻身有点吃力,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托着他的腰。 褚云羲回头望了望她,蹙着眉转过了身子,只是双腿还是呈着一种别扭的姿势。 “……要把靴子脱掉吗?”她试探着问。 “嗯。”他略微挪动了一下双腿,低声道,“你叫罗攀进来吧。” “怎么了?” “算了,我自己来。”他说着,撑着身子想坐起。虞庆瑶将他按倒在床,道:“你不嫌烦吗?”说着,便弯腰将他的长靴脱了下来,将他双腿托着,送进了被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介怀的,生怕触到了他的腿,又惹他不痛快。但褚云羲始终很安静地躺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之后又坐在那发怔,他便尽量往里侧挪了挪:“你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吗?” “不要。” “不累吗?” “还行。” 虞庆瑶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觉得跟他同睡在一起,即便对于自己这个现代人来说,总有点尴尬。因此说罢了此话,便起身道:“我去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吃的。” 褚云羲没出声,本是望着她的,现在也移开了视线。虞庆瑶悄悄地掀开布帘,溜出了房间。 第 145章 厨房里,罗攀正看着老两口烧火,炉灶上冒着热气,不知在蒸煮什么东西。虞庆瑶走到门口,罗攀见了,便问道:“您不在房间里歇着?” 虞庆瑶只得道:“坐着没事干,就过来看看……” 罗攀搬来凳子给她坐,她便坐了下来,可他们兀自忙碌,她坐在旁边也自觉无趣。过了片刻,老妇从锅中取出蒸热的馒头,罗攀先递与虞庆瑶两个,随后端着盘子,又提了水壶便往那边房间去。 虞庆瑶一边吃着,一边看那对老夫妻收拾厨房,老妇喜欢攀谈,见她坐在边上,便开始打听她的来历。虞庆瑶只好编造了谎话应付一阵,瞅得她又去洗碗刷锅,便赶紧朝房间走去。 一开门,见褚云羲坐了起来,罗攀正蹲在地上往木盆里倒热水。 “公子,现在水还烫,您要稍等一会儿。”他说罢,向虞庆瑶行了个礼,便出了房间。 “……是准备洗脚吗?”她站在门口,故作自然地指指还冒着白气的水。 他只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馒头,慢慢吃了起来。虞庆瑶走过去,他抬头看看她,又端起盘子道:“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她拖过长凳,坐在他身前。 馒头不知是用什么粉做的,黄黄的,有些粗糙涩口,刚才虞庆瑶吃的时候就觉得毫无滋味。但褚云羲慢慢吃着,好像并不觉得难以下咽。 他吃东西一直都很安静,有时候还似乎在想着什么。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绵密的眼睫像小兽的绒,幽幽黑黑。虞庆瑶托着腮倚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道:“要喝水吗?这馒头很干。” “不用。” “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喝水。”她拔下发簪拨弄了一下烛火,于是火苗忽忽地窜了起来,映亮了她的眸子,“水喝得太少,会对身体不好。” 本是很随意的话语,却让褚云羲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取来帕子擦干净双手。虞庆瑶怔了怔,见盘里还有馒头,诧异道:“只吃一个,不会饿吗?” “不会。”不知为何,他又像是被冰雪覆盖了似的,脸上也不再温和。 虞庆瑶不想自讨没趣,便起身拿起盘子出了门。等转了一圈再回来时,褚云羲已经弯着腰,将双脚放进了水里。 她本想上去帮忙,但想到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便站在原处没动。土炕较高,褚云羲坐在那,要想够到木盆显得有些吃力。虞庆瑶慢慢踱过去,瞥了一眼他的双脚,尽管在黯淡的光线下,还是可以觉出其苍白。 见他只是坐着没动,虞庆瑶开口道:“要经常按摩,才能促使血液流通……” 褚云羲抬起头望着她,没说话。 感觉他似乎没有生气,她便大了胆子,走上前去:“天冷的时候,是不是会感到难受?” 他还是默默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她就掖起长裙,蹲在他面前,试探性的碰了碰他的小腿。他想往后躲,但也只是稍稍动了动,没有更大的动作。 于是虞庆瑶便用手撩起水给他温热双腿。 他的腿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强健,上面还有陈旧的伤痕。她想到了褚云羲之前因为不肯说出到底为何受伤而被吴王责打的样子,便抚过他那些伤痕,道:“这些伤,养了多久才好?” 褚云羲迟疑了片刻,道:“三个多月吧……” “骨头长好后,就没有试着站立起来?” 他低着眼睫,望着自己的双腿:“试过,但是没办法站起来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虞庆瑶虽不是医生,却也感觉应该不止是骨头的损伤,更像是神经被毁。比起骨伤,这才是最难治的……她的心情不免有些低沉。 褚云羲见她的动作变得迟缓,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一省,抬头看着他,故意笑了笑:“说不定这次去寻访名医,可以治好你的腿呢。” 他眼神一紧,旋即淡然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必拿来安慰人了。” “为什么不存有一丝希望呢?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像你这种伤情,如果放在我所处的时代,也许真的可以再站起来的。” 他的唇边浮过一缕笑意,显然是不信。 虞庆瑶皱着眉,认真道:“喂,别老是一副不信任别人的样子。别说是断了腿骨,就算是被切断了一只手,只要在短时间内去找大夫,都可以接上去呢!” 褚云羲本不想接话,可见她一本正经,只好道:“哪有这般神奇的事?” “所以说你孤陋寡闻……也不是,你活在千百年前,自然想不到以后是什么样子。” 他冷了脸色:“那你这样说,我就是个古董了?” 她笑盈盈道:“古董很值钱的。要是可以把你带回去就好了。” “带回去干什么?” “卖钱啊。”虞庆瑶有意戳了戳他的腿,“说真的,如果能治好……” “但你现在连自己都回不去。”褚云羲没等她说完,便粉碎了她的臆想。虞庆瑶脸一沉,不悦起来:“我好心遐想一番,你干什么这样不解风情?”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应,竟有些怔然:“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 “谁需要你的提醒了?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最不喜欢你这种现实得没有一点希望的人了。”她一径说罢,从旁边拿起一块粗布,抓起他的双腿胡乱擦了几下,道:“好了,睡觉去吧。” 褚云羲只得隐忍,拖着双腿往炕上躺去。她本已端着木盆要走,又回头抱着他的腿,给他放好了位置。 “干什么忽然那么生气?”褚云羲忍不住问。 她没搭理他,端起木盆出去了。他躺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响,撑起身子一望,果然是她回来。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外面的绒袄已经脱去,长发也披散了下来。 “怎么去那么久?”他蹙眉道。 “只许你洗漱,我就不要了吗?” 褚云羲瞥着她:“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到现在?” 她没有理他,顾自站在那里。褚云羲忍耐了脾气,好言道:“既然将袄子脱掉了,就不要站在那不动。” 她这才一扭身,坐在他身前。 “萧褚云羲,以后不准再说什么回不去之类的话。你是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吗?总喜欢挑人的伤处去撒盐。” 她此时虽是离他不远,但却以后背对着他,声音也很是冷淡。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想要解释,但觉得自己说了也是没用,相反或许更会惹她气恼,便压制了心中的情绪,同样冷淡道:“你不想听,我就再也不说了。” 她扭过脸,似乎是盯了他一眼,只因烛火摇曳,那侧脸朦胧,眼神也不似那么犀利,反倒有些含着娇嗔之意。 褚云羲看看她,默默地侧过身去。她吹灭了蜡烛,在昏暗中谨慎地脱去了里面的夹衣。毕竟是有他在,便不敢再脱,拥着被子睡在了他对面。 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很是不安。 长那么大,除了在异国的那一段恋爱之外,她都没跟其他人那么亲近过。即便是在热恋过程中,她与沈予辉也只是相拥相吻,尚未突破最后一道关口。 但现在却要跟这个冷漠别扭的少年同塌而眠,虽不是并着肩,但总觉尴尬。 或许也正是有这一种心理作怪,先前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实话,她就暴躁起来,不太像以往的自己。 土炕不宽,褚云羲已经尽量靠里侧躺着,虞庆瑶因为不想碰到他的身体,还是睡在最外面,脚一动就要垂下。这样拘束地躺了许久,加上下面是硬邦邦的砖石,她浑身酸痛,根本无法睡着。 外面早已安静下来,虞庆瑶辗转反侧,望着黑漆漆的窗子发呆。 忽听褚云羲低声道:“你睡不着?” “嗯……哎,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他并未回答,只是道:“这土炕硌着你了?” “……我也没那么娇弱……”说是这样说,显然有些口是心非。褚云羲似乎听出了她的语气,摸索了一阵,抛来一堆衣服:“把我的斗篷和长袍衬在下面。” 虞庆瑶接在手里,嘀咕道:“压皱了怎么办?” “那又不打紧。”他不在意地说了一声,又安静了下去。 她想了想,将那件厚厚的斗篷铺平垫在身下,却又将他的貂绒长袍盖在了他双腿的位置。随后,悄悄躺了下去。 ****** 许是白天太过疲惫,晚上睡觉又不自在,虞庆瑶折腾至半夜才睡着,没过多久却又做起了噩梦。梦中的她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上,低头望去,皆是浮云白雾,风从四面八方扑卷过来,她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想要寻找之际,却只觉背后有人用力一推,将她活生生地推下了楼顶。 “啊!”她在坠落的刹那发出尖叫,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一直往下掉去。 “砰”的一声,砸到了冷硬的地上,痛得她蜷缩起来。可也正是这一撞,让她睁开了眼睛。四周漆黑,隐约有桌椅的轮廓,她头脑不清,呆了片刻却听身后有人急道:“怎么回事?”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肩膀坐起身,发现自己是在地上,被子滑落一边,原是自己做梦挣扎,竟从炕上掉了下来。 “没,没事。”她支支吾吾地说着,蹙着眉往炕上爬。但她手臂的伤口经此一撞,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褚云羲在黑暗中探身出来,伸着手给她。 她握着他的手,一借力,重新爬了上去。随后低头按住伤处,坐在那还是恍恍惚惚。褚云羲无奈道:“竟会摔下去……你睡里面吧。” “不要。”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便马上拒绝。 “还逞着强?”他说罢,顾自撑着身子慢慢往外移动。虞庆瑶不想让他那么费劲,便按住他的腿,道:“不要麻烦了。” 他怔了怔,道:“没有觉得麻烦,我睡在外面还更便捷一些。” 她只得闭了口,帮他换到外侧。她躺下的时候,褚云羲道:“你不要害怕。” “……怎么忽然这样说?” “你是怕碰到我,所以一直往边上躲吗?” 虞庆瑶有些心虚,可强自撑着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你们的国家也会这样的说法?” “呃,是啊。有什么不对?” “大明人才这样拘束。”褚云羲道,“北辽人是不会介意这些的。我小时候,就常见草原上的年轻人追逐姑娘,一手抱起一个,骑着马就跑了。” “……是吗?”她勉强笑笑,“还真是豪爽。”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尴尬的。” 虞庆瑶觉得他想得好像有点多,心里更加怪怪的。 于是便正色道:“我本来就很放心,你才多大,与我相比就是个小男孩而已。” 他没做声,隔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有几岁。” 她有些烦躁:“怎么老是要问这个?比你大三岁多呢!” “二十一?” “差不多吧……”虞庆瑶忽而道,“你不是十七吗?” “马上十八了。” “是吗?没看出来……” “没有骗你。” 虞庆瑶忽然觉得这样的话语之中好像带着点暧昧,忙用被子盖住了脸,闷声闷气地道:“就算骗我也无所谓,你到底几岁跟我有什么关系?” 果然躺在黑暗中的少年不再往下说了。 虞庆瑶等了一会儿,四周还是寂静得让人有几分冷清之感,先前想堵住他的话语,可一旦他沉默了,却又觉得不安与孤独。她微微直起身,往那边望了望,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第 146 章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前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哪里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前,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前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一起走。” 这一夜虞庆瑶始终都存着负担,待到困得不能支撑时,却又听到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孩子母亲似乎起身在哄,可越是这样,孩子哭得越响,将虞庆瑶闹得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渐渐安静了下去,她闭着眼睛躺了没多久,窗户上已微微透着白光了。 随后对面老夫妻开门出去,开始在门口劈柴、喂鸡,即便虞庆瑶双眼沉得难以睁开,都再也没法入睡了。想到接下去又要坐着马车不断颠簸,她真是欲哭无泪,蜷着身子躲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褚云羲侧过身子朝里望了望,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乌发。他本也睡得不好,但习惯使然,还是先慢慢坐了起来。 屋内略显寒冷,他将貂绒长袍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虞庆瑶听到了他的动静,想到昨夜屋里漆黑,倒也不必相对而视,如今天已放亮,竟觉得有些羞赧,不想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起床。 于是就假寐着一动不动。 晨曦透过窗子照亮了这个小小房间,简陋的家具、粗糙的布帘、泛黄的土墙,让褚云羲想到了远在瓦剌的那个幽禁之所。那里虽比这儿要宽敞一些,物件也没那么破旧,但处于其中的他,总是觉得身在冰川之下,似乎永远无法离开。 他略微怔了一会儿,又不由看看还裹在被子里的虞庆瑶。 门外传来罗攀的轻语:“陛下起床了吗?” “嗯。”他怕吵醒身边的人,便只简单应了一下。罗攀不敢进来,只隔着门道:“需要属下帮忙吗?”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不用,需要时再叫你。” 罗攀应承了,走了开去。褚云羲一手撑着,探身往虞庆瑶那边又张望了一眼。见她还是没有动静,便只得扣好了衣襟,悄悄掀开被子,想要依靠自己下床。但这屋中仅有一张凳子,还被虞庆瑶拖到了桌边,他挪到炕沿尽力去够,也没能将凳子拉到近前。 虞庆瑶猫在被窝听了一会儿,偷偷转过身,见他半个身子几乎探了出去,连忙道:“小心别摔下去。” 褚云羲回头看看她,挑眉道:“你早就醒了也不吭声?” “哪有,才醒而已。”她眼皮发沉,拥着被子还是不想起来。但见他连衣服都穿好了,便道,“你要出去吗?我去叫罗攀进来。” “你不是很困吗?”他看着她微微发青的眼圈,想到了以前她说过的话,“就是你说的,像个猫似的。” 虞庆瑶先是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是熊猫。” “那也是猫儿,白天都爱躺着不动。” “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你先转过去。” “……你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又有什么好羞涩的?”褚云羲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但还是背朝了她。虞庆瑶急急忙忙穿好了衣裙,用手指胡乱地梳着长发。 褚云羲回头看了下,皱着眉道:“怎么如此狼狈?” “走的时候难道还顾得上带梳妆用品?”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窗口,迎着光挽起了乌发。镂着飞凰的金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乌黑的长发在指间如流水般滑过,更衬得她的后颈雪白如玉。褚云羲微微移开了视线,望着墙角出神。 ****** 虞庆瑶收拾好之后便出去叫罗攀进屋,她独自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对老夫妻忙忙碌碌。昨夜因天黑未曾细看,现在才看到这小屋虽简陋,但门前堆满柴火,边上还有鸡鸭来回啄食,那个年轻妇人则背着婴孩在不远处洗衣。过得虽辛苦,却也是最寻常的日子。 虞庆瑶见老汉已经背脊伛偻,却还扛着大捆的木柴往厨房去,不禁问道:“你们的儿子也是去了军营?” 老汉先是一怔,随后叹道:“本来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死在战场,还剩一个小的,成婚没多久,也被抓去戍边充数了。” “不是说已经和瓦剌休战了吗?” 老妇人听了此话,更是悲苦:“好事的轮得到我们?就算跟瓦剌不再打仗,可戍边一去就得三五年,先前住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六年多还没有回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当官的就知道打打打,不知道他们争来争去为的什么?要不是还有个孙子,我们是一点指望都没了!”老汉重重地摇了摇头,背着木柴往厨房去。 虞庆瑶怔然,回头间正见罗攀背着褚云羲站在门后。褚云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准备出发吗?”虞庆瑶小声问。 褚云羲想了想,道:“你要是累,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还是走吧,留在这里也打搅别人。”她说罢,便走到边上向老妇人道别,临走又取出一些银两给了她。罗攀正背着褚云羲往马车方向走,回头看了,便不由道:“唉,忘记跟郡主说,昨晚我已经给过他们钱了。” “你的钱还够用?”褚云羲问道。 “绝对够的,陛下放心。” 褚云羲淡然道:“那就没什么可惜的,他们本也没了依靠,挣不到钱。” 罗攀怔了怔,连忙道:“是,陛下为人仁慈,也是体恤百姓。” 褚云羲听了这话,心内却反觉不宁。 ****** 离开了这处荒地,从崎岖小路一直往南,便是较为平坦的道路了。虞庆瑶坐在车中精神萎靡,褚云羲见了,便道:“你要是实在困,就躺着吧。” “那样更头晕。”她颇为无奈,解下斗篷垫在脸颊边,倚在角落闭目养神。 褚云羲看她脸色不好,不由道:“以后再不去借住别人家中了。” “那又不能住驿站,难道每天露宿?” “不是还可以找客栈吗?只是要赶早进城,否则只能在野外过夜。”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外出这样不便。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带着几分讥讽道:“你要是独自出京,更不知会沦落成何样。” 虞庆瑶朝他白了一眼:“我自己也带着钱的。” “有钱又能如何?荒郊野外,你连个避风之处都没有,岂不是与乞丐无异?” 虞庆瑶本来就困乏,加之见他又开始嘲讽,便没给他好脸色。“怎么老是针对我?昨晚说过的话,难道已经忘记了?” “什么?” 她气极反笑:“果然健忘!之前还说再也不讲我不想听的话。” 褚云羲怔了一怔,过了片刻才道:“那我怎么知晓你到底不爱听哪些话?” “凡是说我不好的,我都不爱听。”她见他近日来似乎温和了许多,便肆意起来。 他看了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但没有说话。 虞庆瑶皱起眉:“干什么那样看我?” “没什么。”褚云羲转过了脸,又是原先的那种淡漠神色。她困意起来,不想多话,便也没在意他的表情,兀自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车行迤逦,近处古树虬曲,远处平沙茫茫。褚云羲与虞庆瑶相对而坐,一个望着窗外出神,一个倚在角落小憩,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因有了前车之鉴的缘故,这一天他们没有错失进城的机会,下午便抵达了一个小镇。 罗攀经过打听,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客栈。此地人烟不盛,客栈内陈设简陋,但也好过在外借宿。虞庆瑶等褚云羲被送上楼之后,便关上房门独自休息。 因昨夜未睡好,她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楼下声音渐起,睁开眼一看,屋中光线昏暗,竟已是日暮时分了。 她开了房门,来到褚云羲所住的对面门口,轻轻敲了敲。过了片刻,才听到他道:“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半扇。虞庆瑶探着身子朝里道:“你都不问问是谁,就随便让人进来?” 他坐在床上,转过身望了一眼,淡淡道:“我知道是你。” “哦,为什么?”她倒背着双手,慢慢踱到近前。 “我自己知道就行,你不必了解。”褚云羲不经尘烟地说了一句,抬眸间眼睫幽然,如扑簌簌的寒鸦,又迅疾落了下去。 她不乐意似的转了转身,倚在床前:“罗攀呢?我还准备让他带你下去吃饭。” “他出去了。” “那我可背不动你,我手臂还疼着……” “没说要下去。”他顿了顿,又道,“下面人多,你叫伙计送上来即可。” “……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皱了皱眉:“凳子要吃吗?” 褚云羲愕然,虞庆瑶摊手:“你不知道说随便是最难弄的吗?” “……那你爱吃什么就给我拿什么吧。”他闷闷道。 “端上来了要吃掉啊。”虞庆瑶说罢,飞快地出了房间。 ****** 她去找伙计的时候,正看到其他客人桌上的饮食,多是干硬的馍馍与风干的牛肉,再佐以刺鼻的烈酒。虞庆瑶想了想,转身去了厨房。 忙碌了许久后,她提着食盒上了楼,正巧看到罗攀从褚云羲房中出来。 “郡……小姐,公子正叫我找您去。” “怎么了?不是知道我在楼下吗?”她说着,推门而入。褚云羲听到了她的声音,袍袖一掩,似是将什么东西藏到了枕下。 虞庆瑶将食盒盖子掀开,谨慎地捧到褚云羲身前。“你瞧!”她狡黠而又得意地说道,“没见过吧?” 褚云羲一怔,那碗里盛着面条,却与他以前所见的全然不同,上面满满铺着切成细丝状的白菜,打着旋围成圆形,中间又兼有各色点缀,金黄翠绿相映生辉,让他一时没认出都是些什么原料。 罗攀站在一边不由道:“没想到这客栈看起来不显眼,做出的东西倒精致!” 虞庆瑶撇撇嘴:“这是我做的。” 罗攀又是一愣:“怎么属下以前不知道郡主还有这手艺?” 虞庆瑶没提防这点,脸颊一红,还未及开口,褚云羲已说道:“姐姐其实也爱琢磨厨艺,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厨罢了。” “是啊,我总不能在军中给你们做吃的。”她一边应着,一边将碗端出来。罗攀虽还存有疑惑,但见状便知趣地先行告退出了房间。 褚云羲听得他下楼的声音,才换了脸色盯了她一眼:“你说话怎如此大意?” “我没想到这也会有破绽……”她稍稍松了口气,心内还是忐忑。 他皱着眉责备:“幸好是罗攀性子粗疏,要是换了有心人,只要回去问问佣人就可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厨艺。” 虞庆瑶有些沮丧,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反而差点坏事。褚云羲见她闷闷不乐,便伸手接过碗:“怎么想到自己去厨房了?” “我看其他客人吃的东西估计着又是你不想吃的。本来想做点新式的给你看看,但没有材料……所以就只好这样凑活一下。” 他看了看碗里的面条:“你平日吃的就是这样的?” “也不是。”虞庆瑶的情绪这才稍稍好转,“不过我自己在外国……就是住在其他国家的时候,就会这样煮面。既方便,又不会太单一。” “你为什么会住在其他国家?”褚云羲似乎有些惊讶。 “去上学……”其实还有别的原因,但是她不想说。于是便递给他筷子,催促道:“快吃,不然都变成面糊了!” 他本是用右手托着碗,现在想换到左手,却险些滑落。幸亏虞庆瑶眼疾手快,才没使面汤洒出。 “端不住吗?”她没有想到他那左手真的会这样无力,不禁蹙眉替他拿着碗。褚云羲的神情冷淡了下去,拿着筷子,默不作声地用筷子挑着碗中菜丝。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再不吃,我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他抬头看了看她,这才慢慢地吃了起来。虞庆瑶趁他没有注意,望着他垂落的左手,心里不是滋味。 ——若不是自己,他就不会在戈壁遭遇海力图,更不会被射伤左肩。 可尽管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不能显出失落,还是微笑着,有意问道:“好吃吗?” 他迟疑了片刻,微微地点了点头。 ****** 因为不想让罗攀在外边等太久,虞庆瑶很快就收拾好了桌子,准备回到自己房中。临出门时,褚云羲在身后叫住了她。 “什么事?”她回头,以为他还有什么嘱咐。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略微侧过脸,语声平静。 虞庆瑶略显诧异地走回去,却见他从枕下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柄桃木月牙梳,浅黄棕黑的条纹之间,还雕有疏疏落落的花枝。 虞庆瑶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不要吗?”他抬头望着她。 “怎么忽然给我梳子?”她错愕道。 “你不是说没有带吗?”他回答地极其简单,也似乎很是寻常。 虞庆瑶眉间微微蹙起,她本能地不想去拿。从小到大,父亲都教育她不要轻易接受异性的馈赠,哪怕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但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只是把你看成是姐姐,又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怀有企图。 “你从哪弄来的?”她不禁问道。 本是很平常的问题,却使褚云羲有些不耐烦。他紧攥着木梳,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罗攀要上街买些东西,我叫他顺路带回来的而已,就这样简单,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几乎不敢对视,很奇怪。本是寒冰一般不含任何情感,但不知为何,被他紧盯了之后,她会感到自心底涌起波澜,又会感觉自己内心的很多想法就在这目光中无所遁形,暴露无遗。 “那么凶干嘛?”她几乎是将那梳子抢夺了过来,看都没看,握着就走。 褚云羲没有再出声,她便快步出了门,一回到自己房间,便将木梳放在了桌上。之前点着的油灯还在曳动着橘色的光,照在梳子上,映出满枝桃朵,似是正沐着春风,静静地舒展身姿,浮出缕缕幽香。 第 147 章 这一夜虞庆瑶躺在床上很难入睡。或许是下午已经睡过一觉,又或许是脊骨酸胀,浑身无力。天亮后照例又踏上征程,与先前有所不同的是,即便还是面对着坐在车中,她也不太会主动与褚云羲说话了。 褚云羲也一反常态地没有问她原因。 两人只有在罗攀停车休息,过来与他们交谈时,才各自恢复精神,或聆听或笑言,好似与平时一样。 待得罗攀重新驾车行进,车内便又寂静下去。 这样的局面足足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也依旧如此,直至午后罗攀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前去村庄取水之后,褚云羲才开了口。 “你把梳子还给我吧。” 虞庆瑶本来正想出去透透气,听得他忽然出声,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褚云羲没有看她,侧对着窗子道:“既然这样不喜欢,那就不必勉强收着。” 虞庆瑶感到脸上发热,强自反驳道:“哪有送了别人东西又主动来要回的道理?” “你不是勉为其难吗?拿了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又何苦强撑?”他冷眼看她,目光锋利。 她更是不悦起来,恼怒道:“谁说是勉为其难了?一把木梳而已,犯得着那么在乎吗?”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那你为什么这两天连话都不说了?”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也一直坐着不言不语?” “我只是不想开口罢了。”他冷笑,“何必自讨无趣。”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你说话真累!”虞庆瑶恼羞成怒,打开车门便想出去,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住了长袖。 “干什么你?”她唬得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扯回衣袖。 但褚云羲却未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虞庆瑶率先开口道:“你真的要收回?梳子就在包袱里,自己去拿!” 可他却还是攥着她的袖子,没有别的动作。 虞庆瑶抓过身边的包袱,掷到他腿上,他也没去接。 “到底想怎么样啊?”她烦躁起来,踢了踢他的长袍下摆。 其实她根本没踢到褚云羲,他却忽然寒白了脸,抓起包袱翻出那把桃木梳子,看都没看就扔出了窗外。 “啪”的一声,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虞庆瑶心里翻腾得厉害,一股股怒火往上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小小的梳子会让他如此在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侧过身子,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罗攀取水归来,正打算上车,却忽的停下脚步。地上有一把崭新的月牙形木梳,看上去很是眼熟,拾起一看,不禁道:“陛下,这是昨日买回的梳子吗?怎么掉在了外面?”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已经坏了,没用了。” “没有啊!好着呢!”罗攀不解地看看木梳,才想将之送回去,却见窗帘一挑,郡主露出了脸容。 “给我吧。”她脸上没有笑意,神情有些黯淡。 罗攀将木梳递给了她,纳罕地跳上车头,扬鞭策马继续前行。虞庆瑶攥着木梳,沉默片刻才道:“你就是这样肆意无忌的吗?想到了就忽然买来给我,不高兴了就扔掉它?”说罢,将那梳子往他身边一扔。 “你倒是再试试扔一次?”她挑着眉冷冷道。 褚云羲本是绷直了身子坐着,被她这样一说,偏过脸看着梳子,拿在手中:“你是不喜欢我送出的东西?还是因为这是我买来的,所以收着也心存芥蒂?”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道:“你怎么这样想?” “那你为何自从拿了梳子后,就连话都不说?” “……跟你没有关系。”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攥着木梳,盯着她。 虞庆瑶恼道:“怎么老是追问?你是要把我逼死吗?” 他闭口不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又看看他的衣衫下摆。深青色的锦袍边缘上沾着灰,是刚才自己踢着的缘故。她指了指:“脏了。” 褚云羲低头看了一眼,道:“你踢的还来告诉我?” “还要叫我弄干净?”她哼了一声,有意没看他。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罢,倚着背后的靠垫,扬起下颔望着对面。 虞庆瑶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伸出手去:“那你先把梳子还给我。” “不是不喜欢吗?”他觑着她。 “谁说我不喜欢?”虞庆瑶瞪了他一眼。 褚云羲很随意地拿起木梳,往她手里一塞。她随后想去替他拍去长袍上的脚印,可才弯下腰,却被他抬臂挡住了。 “你还真要这样?”褚云羲一边说,一边俯身自己掸去了灰尘。 ****** 罗攀每次停车休息的时候,总会觉得郡主与陛下有些奇怪。两个人有时彼此沉默,有时横眉冷对,偶尔也会说着一些让他不太明白的话。 那天晚上他伺候褚云羲更衣休息时,忍不住问道:“郡主是不是白天跟您吵架了?” 褚云羲抬头道:“为什么这样问?” “……末将见郡主一脸不高兴,还有那把木梳不是昨天您刚送给她的吗?怎就掉到了窗外?”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我以为坏了,随手扔掉了而已。”褚云羲解下外衣递给他,很随意地问道,“你驾车的时候听到我们说话了?” 罗攀忙道:“那是没有,门窗关着,车轮声又响,末将就算想听也听不到。” 褚云羲点了点头,罗攀迟疑了片刻,又道:“陛下,您是否知道所要找的名医姓甚名谁?不然只说在与大明交界的地方,那可是实在难以打听。” “应该是在大雪山附近吧。”他淡淡道,“之前你们发现郡主,也是在那吧?” “是,就在距离乌木堡不远的地方。”罗攀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道,“陛下,其实我刚找到郡主时,看到她穿的衣服也很是奇怪。她身上没了盔甲,只披着一件斗篷,里边却是样式古怪的灰色衣衫,我从来没见她穿过那样的……” 褚云羲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小人不敢说什么,只是将心里的疑惑告诉陛下。” “你还跟其他人说过吗?” “不需我说啊!萧将军也看到了,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是他不愿被王爷责骂吧,因此这些事也没跟王爷说。”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起?”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末将见陛下与郡主一直在一起,觉得您应该了解得更多。再说我娘也交代我,但凡有什么大事,都要跟您说。” 褚云羲颔首:“我知道。福婶是个老实人,你也一样。不过郡主确实是我姐姐,我与她相处了这些天,她已能回想起幼时的一些事情来。至于你说的疑惑,我想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当时发现郡主的地方,或许到了那儿,姐姐能想起她当时到底遭遇了什么。” “再去一次?!”罗攀一惊,“但陛下您出来时只说去寻访大明名医……” “南平王说过那名医在大雪山附近,我们岂不是正好顺路?如今那里已无战事,去一次也不会有何危险。” 罗攀虽觉不妥,可又说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无奈应承:“既然陛下想带郡主去看看,那小人也没有办法,只是那里天寒地冻,且又距离大明边境不远,陛下还要小心谨慎才是。” “那是自然。”褚云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此后虽是路途遥远,但车行无阻,跋山涉水间,已越过了十几座城池。一路南行,气候虽比在北辽时有所缓和,但越是临近大雪山一脉,这风势反倒越发凄紧,时常是白天还露出阳光,到了夜间便飘起飞雪来了。 虞庆瑶曾在路途中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那时她正在车内休息,陡地一阵巨响,生生将她惊醒。 推窗望去,远天灰白,云层厚重,如压了满满的棉絮,几乎要坠到地上。苍穹尽头有隐约的火光一闪一现,赤红色光焰划过云层,曳出长长的痕迹。 凛冽的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狐裘,急忙关上窗子。 “是在放爆竹?”她自语了一声。 褚云羲道:“明日是除夕了。” 虞庆瑶一怔:“是吗?天天赶路,我竟然记不得日子了。”她朝冰冷的双手呵着气,“又老了一岁呢。” 他看看她:“才二十出头,怎能说老?” 虞庆瑶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你相比就算老了。对了,这一过年,你可算是十八了。” 褚云羲微微点头。虞庆瑶忽而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 虽然同行了那么多天,但他还是稍显戒备地看了看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正月十七。” “……那也没多少天就到了啊。”虞庆瑶感慨了一句。 他却全无憧憬期待之色,只是转目望着车窗。 ****** 依照褚云羲的说法,他们在寻找名医之前,先向着当日发现虞庆瑶的地方行去。虞庆瑶听着车轮碾压积雪,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害怕,也有期盼,怕的是不知还能否找到郡主的尸体,期盼的则是若能顺利完成使命,那么她与褚云羲之间的纠葛似乎也画上了句号。 然而此后又该怎么办? 按以前的想法以及与他的约定,只要他见到了姐姐的尸体,虞庆瑶就可以回复自由,不需要再冒充郡主。 可如今一想到这个,虞庆瑶竟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期望,甚至开始产生畏惧。为此,她好几次在心底质问自己,是不是贪慕虚荣,想要依傍着王府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正因如此,她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也越加沉默了。 马车驶过了还未融冰的河面,独行于茫茫雪地中。日升日落,旷野无垠,而前方隐约已可望见横亘于天地间的连绵雪山了。 虞庆瑶坐在车中,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似乎还带着昔日的战鼓隆隆,而坚冷的雪珠拍打着窗户,如兵刃相接,干戈未止。 因气候不好,罗攀将马车驶向了乌木堡。山道依旧崎岖,当日的追兵现在早已不见,灰白色的堡垒还依旧伫立于云下。因瓦剌已经撤兵,堡内只有少数常驻的官兵,显得有些冷清。他们见到有人来到,也是十分惊奇。罗攀以陪同陛下看病为由交代了前来此地的原因,并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 虞庆瑶看着他被送入房间,自己却站在风中兀自发怔。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她,道:“姐姐,你随我来,有话跟你说。” 第 148 章 虞庆瑶随褚云羲进屋后便关上了门,四周陈设极其简单,与她当时所见并无多大差别。 “坐。”他抬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虞庆瑶缓缓坐下,道:“叫我来要说什么?” “什么时候去?”褚云羲平静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随即道:“是去找郡主的遗体?现在问题是我们两个怎么才能单独出去?” 他沉吟片刻,道:“就说是我想带你去之前发生事端的地方,看是否能让你回想起更多往事。”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跟在身边。” “这个无需担心,我会有办法。”他似乎并不着急,“先回去休息一阵,到时自然会来叫你。” “你都想好了?”虞庆瑶愕然。 “不想好难道还在这里等上几天?” “那你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虞庆瑶觉得自己又被逗弄了似的。 他哂然:“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考虑周全而已。果然如我所想。” 虞庆瑶板起脸道:“那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成天盘算不停。再说本来就是你要我带路,难道还要依靠我来安排一切?”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到了大雪山下,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唇相讥。 ****** 虞庆瑶在临时准备出来的卧房内休息了半晌,听着外面卫兵来回巡视的声音,不禁想到了当日她被罗攀与萧灼炎带到这里,也是焦急万分,想要出去却又无计可施。如今虽然自己似乎已渐渐适应这郡主的身份,但面临的困难却与当初如出一辙。 若是她一人,也许还能找个借口走出乌木堡,但还加上一个褚云羲,要想摆脱卫兵的护送,简直难如登天。 等了许久,外面的细雪倒是渐渐止了,然而天色也越发暗沉了下来。正在思忖之际,忽听房门敲响,打开一看,见是罗攀站在门口,肩上还背了个包裹,而褚云羲已经坐在了马车中,隔着窗子望向她。 “郡主请上车。”罗攀抱拳道。 虞庆瑶一怔,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即上了马车。罗攀持鞭驾车,两列士兵亦跟随左右。虞庆瑶在车中低声道:“那么多人跟着,怎么去?” “他们不会一直跟着。”褚云羲说罢,微微撩起窗帘。马车缓缓驶出乌木堡,沿着山路迤逦而下,虞庆瑶心中狐疑,却又不好直接相问。过了许久,前方渐渐开阔,放眼望去,冰雪覆盖的山峰嶙峋峭拔,每一个棱角都好似以风刀霜剑削凿而成。暮色沉沉,常年积雪的峰顶隐没于厚厚云层之间,而在那半山又有薄如白纱似的云雾徐徐浮动,似是仙子白练,散落人间。 褚云羲推开窗子,迎着寒风道:“罗攀,你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罗攀一收缰绳,回过身来:“陛下,您确定不需要我们跟着去了?” 褚云羲正色道:“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若是触犯了神灵,只怕非但不能成功召回姐姐的魂魄,还会引发天怒。” “末将只是担心这里天寒地冻……” “没什么要紧的。”褚云羲镇定道,“况且此时雪已停了,我们很快便会回转。” 罗攀叹了口气,只得跃下马车,从窗口将包裹递给了褚云羲。“陛下要千万小心,末将和士兵们都守在此处,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就赶紧回来。” 褚云羲颔首,对虞庆瑶道:“姐姐,你还记得如何驾车吧?” 虞庆瑶不知他之前到底和罗攀说了些什么,但见他这样问了,只得接过鞭子:“嗯,我会。” 褚云羲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虞庆瑶硬着头皮推门而出,到了车头扬鞭策马,驾着马车缓缓前行。罗攀与其余士兵呈扇形站开,皆垂首而立,神情肃穆,好似正准备迎接着什么重要的仪式。 虞庆瑶回头望了几眼,忍不住问车中的褚云羲:“为什么他们不跟着过来了?他给你的又是什么东西?” “我说据古书记载,失魂症的人大多是因为无意触犯了天神,因此被收走了一魂一魄,就像姐姐一样,将往事遗忘得干干净净。而要唤回魂魄,则必须回到原处,诚心祷告上苍,才可弥补过错。”褚云羲说着,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各种奇怪物件,“为了真切些,我还专门叫他准备了祭祀用的东西。自然了,既是要与天神心灵相接,那就只能是你本人前去,最多有我这个亲兄弟相伴左右,如是再多了其他闲杂人等,便会引来灾祸了。” 他说得极其认真,虞庆瑶起先觉得必定都是谎言,可耐不住他言语凿凿,听到后来,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你从什么古书上看到的?”她不由错愕。 褚云羲嗤笑一声:“你怎也信我说的?” 她这才一省:“原来彻头彻尾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不然他们长随车后,我们如何行事?”褚云羲说着,将窗子开了一半,望了望后方。昏暗中只能隐约望到模糊的人影,马车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虞庆瑶举目四顾,周围皆是茫茫雪域,竟分不清方向,更不知当日她看到凤盈尸体的地方究竟在何处了。 “可这里一片荒凉,怎么能找到地点?”她话音未落,便听车门内响动了一下。回头看时,褚云羲竟开了门,跪坐着要挪动出来。 “小心别掉下去啊!”她忙放慢了行速,伸手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借着力移到了她身边。车头能坐着的地方不大,虞庆瑶为怕他摔下,便尽力往边上让去。纵使如此,两人还是只能肩并肩地坐着,没有一丝空地。 褚云羲从怀里取出一张牛皮,上面以黑墨画着几处标志。他抬头望了望斜前方的一座雪山,道:“应该就是这附近了。”说着,握着了缰绳的另一边,道:“往左边拐。” “你事先问了罗攀?”她想了想,道,“我之前不是也给你写过地形,怎么没拿我的?” “你写的不清不楚,若是真找起来,只怕连方向都要弄错。”他沉着脸,语气不悦。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只得按照他的指示驾车前行。车轮在雪中行进缓慢,等到沿着这山脚绕了大半,云层后原有的微光已渐渐隐去,天地苍茫,只余下淡漠而又渺远的一线白雪,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大地尽头。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环境,此时马车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原本绵软如絮的雪地变得高低不平,路边更有大块碎冰与巨石混落成堆,令人望之生畏。 “可能就是这附近了。”她紧握着缰绳,望着前方那块空地。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过去看看。” 虞庆瑶谨慎地驱车往前,雪山如沉睡的灰白巨兽耸立于苍穹间,浮云缓慢而又低沉地移动着,四野遍是朔风呼啸,吹得漫天碎屑纷乱不已。 那天醒来,第一眼望到的就是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尸……而再往后望去,则是满地尸首,以及残破的刀剑,散落的旗帜。 她搜寻着记忆深处的画面,忽而望到在前方道路之侧,有一截黑黢黢的东西从积雪中露出。 马车靠近之后,才可辨识出来,正是一把弓箭。在那弓箭旁边,还有碎裂的旌旗,在风中不住颤抖。 褚云羲一手撑着车头,俯下身想去捡拾,虞庆瑶见他半身快要坠下,急忙拉着道:“别捡了,这应该就是北辽军队遗留的东西。” 他望着弓箭发怔:“姐姐呢?”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既然发现了遗址,那也不会太远了。” 云层已经越来越厚,灰黑的阴影如漫无边际的巨掌,将这荒凉之地紧紧包裹起来。虞庆瑶因觉得坐在车上看不清路面,便跃下车头道:“我先去仔细找找,等发现了踪迹再来带你过去。” 褚云羲蹙眉:“一个人过去不害怕吗?”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她将鞭子塞到他手中,“坐着别乱动。” 褚云羲心底浮起一丝惆怅,想要叫住她,但虞庆瑶已经踏着一地清雪迤逦而去。玄色斗篷上的赤红狐绒在这昏暗中尤显醒目,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褚云羲一直望着,没敢分神。 ****** 前面又是一座尖耸雪山,虞庆瑶抬头望着那白皑皑的山坡,衡量着自己所处的位置。风声如啸,尖利地刮过险峻山崖,肆意卷乱了她的长发。 她感觉这个地方应该离郡主被大雪掩埋处不远了,但困难的是如何才能从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找出确切的位置。即便是罗攀所画的地形,也只是一个大概,当时事出匆忙,他也未必能很清楚地记起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发现了郡主。 正在踌躇间,风中却隐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撞击着地面。由于风势极大,声响时断时续,但虞庆瑶能感觉到,这声音来自山坡后面。 ——难道在这荒凉的雪山下,还有其他人存在? 她大惑不解,抓着手中的长刀,缓缓朝着那边走去。 中间有一段时候,那声音消失不见,虞庆瑶停下了脚步。但正当她想要回转时,声音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是“咔吱、咔吱”的声响,更像是有人在以硬物用力铲着坚实的冰雪。 一阵阵寒意涌上了虞庆瑶的心头,她竭力放低了脚步声,紧紧贴着山坡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正好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作为掩护,她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往那边窥伺。 幽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正弯着腰,挥动着铲刀形的铁器,用力刨凿着雪地。 这一片雪地绵延如扇,正位于雪山陡坡之下,那个人的脚边还散落着零星的断刀残盾,似是被他刚刚从雪中挖掘出来的。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也在探寻着什么。 因四下昏暗无光,她只能隐约辨出那个人头戴着厚厚棉帽,肩后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背包。虽无法看清他的衣服,但一看到这背包的形状,虞庆瑶又是一惊。 ——这背包,绝对不是古代的样式。 此时,那个人还在大力地挖掘着雪地,忽而将铁铲一扔,连连后退。看那样子,他似乎正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发怔。 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凿开的冰雪间露了出来。 第 149章 虞庆瑶背上一阵发寒,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那个人也微微颤抖,喘息了一阵,忽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拼命地刨着积雪。渐渐的,一具僵硬的尸体便显露于冰屑之中。他抓起身边的铁铲,似乎还想要继续挖掘,可就在这时,从斜坡的另一端竟又有一人飞奔而来。 “快走!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那个人焦急万分地叫喊着,手中同样拎着一把铁铲。 “不,你快来看……”跪在雪中的人还想要说下去,已被后来的那个人一把揪住。 “别傻了!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说罢,便想要强行将他拽起。他匆忙中伸手一抓,将那女尸束发的金簪握在手中,还不及细看,就这样被生生地拽向远处。 灰黑的夜幕下,忽然闪现出无数蓝绿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圆形的光斑越展越大,如悬浮于半空中的镜子,映亮了周围的黑暗。 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光镜之中,数秒之后,那光镜开始迅速缩小。虞庆瑶猛然间一省,发疯般朝那边冲去。但当她抵达之时,光镜骤然一灭,化为无数微弱的光点,随后彻底消失。 她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雪中。 ——时光隧道! 从未见过的异象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于她眼前。 ****** 车轮缓缓地在积雪间转动,褚云羲驾着马车寻至此处时,虞庆瑶还坐在地上发怔。 “我刚才好像望到这里有光……”他话才出口,便望见离她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躺在雪中,一动也不动。 还没完的话就此停了下来。 虞庆瑶吃力地抬头望着褚云羲,低声道:“就是她了。” 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咬牙挪至车头边缘,双手一撑,竟就生生地跌在雪中。虞庆瑶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怔怔地望着前方的那具尸体,隔了很久,才以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挪行过去。 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见他在积雪中几乎与爬行无异,心中自是不忍。而此时他已到了近前,就那样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冰雪之间,全不似平日那无论如何也要保持端正的样子,而更像是失去了巨大的支撑,勉强才能维持着坐姿。 面前的这个僵卧于雪中的女子,身着厚重的盔甲,面容模糊不清,但褚云羲却还是长久地注视于她,似乎希望能在这黑暗中看到一丝真容。 山崖间寒风袭来,吹起那女子战袍上的雪屑,窸窸窣窣地飘散一地。 褚云羲木然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抚过她的长发,但手伸至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帮我一下。”他哑着声音道。 站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道:“什么事?” 他依旧背对着她,道:“我抱不起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心惊,往那尸体方向又看了一眼,随即强自镇定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能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低微无力,但他还是坚持地撑坐在那里,“把她抱到车上,换一个地方……将她埋葬。” 虞庆瑶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怕她被人发现?”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退让到一边。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郡主的尸首前,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睁开眼时的场景。虞庆瑶慢慢俯下身,闭着眼睛抱起了郡主,感觉手中的这具尸体已经被冻得彻底僵硬。 凄风盘旋,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慌乱起来。 可她必须将郡主搬离此处,即便就地埋葬,因这里散落了太多武器与遗骸,也是最最危险的地方。 褚云羲坐在冰冷的雪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是褚云羲的姐姐。最亲的姐姐。 虞庆瑶在心里不断默念,抱着郡主走到马车前,将她送入了车中。随后,她又回到褚云羲身边,默默地蹲下来,将他背了起来。 他伏在她背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让原本冻得没有丝毫暖意的她略微感到了一线生意。 “你怕的话,我留在车里。”他低着声音说了一句,伸手搭在车厢上。 ****** 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轮子陷在冰雪之中,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虞庆瑶驾着车,任由夜风吹打脸庞,她已经麻木得不知畏惧与寒冷。车厢内,褚云羲席地而坐,面前就是郡主的尸体。 车壁上有灯,伸手便可触及,但他没有点亮。 他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地梦到姐姐,有时是姐姐握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奔跑,有时是他与姐姐一同骑着马在草原驰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他独自站在茫茫虚无中,只听到姐姐的唤声,却望不到任何身影。 失去了站立能力的他被幽禁在那个阴暗的屋里,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长大,由一个瘦弱的男孩慢慢变为青涩的少年。很多时候,他会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想象她的样子,她的生活。 但他实实在在不知道这十年之中,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是否也同样挂念着这个几乎等同于消失的弟弟。 而如今,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不再会牵着他的手,也不再会笑着抚过他的脸。 他的眼里满是酸涩,缓缓伸出手,触到了冰冷的盔甲。凹凸不平的纹路中结满了冰屑,将她曾有的策马纵横连同那飞扬的生命一同终结在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在她厮杀至最后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手沿着盔甲往上抚去,随后,触到了同样冰冷的脸颊。 昏暗中,他看不见姐姐的样貌,只能凭借着手指,感觉到她那如同冰雕一般的面容。 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时光将她永远凝固,带着未尽的心愿,化为了雪山下的一道剪影。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久已干涸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滑过她的脸颊,最终消融于鬓角的冰雪。 ****** 马车停在了雪山背后,这里常年阴冷,是阳光甚少照耀的地方。虞庆瑶打开车门的时候,褚云羲低着头坐在那儿,横抱着郡主,没有一丝声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到了山坡下,用带过来的铁铲一下一下地掘着坚硬的雪地。 声响在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 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隐约露出了半轮冷月。空寂辽远的夜幕下,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他将郡主轻置于车中,随后一撑车壁,跪落于雪地。 沉闷的声音惊动了虞庆瑶,她一回头,见他正在朝这边挪行,不禁惊道:“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爬着挪着,到了近前,便低着头用手去挖。虞庆瑶怔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他。 于是两人在寂寥的月下掘着冰冻的泥土,彼此沉默,甚至没有抬过头。 …… 一个长方形的“墓穴”初显轮廓,虞庆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到马车前,抱来了郡主的尸体。 “快些,罗攀他们很可能等不及了。”她低声催促着,想要将郡主尽快埋葬。 褚云羲一手拄着长刀,微微喘息道:“我想看她一眼。” 虞庆瑶欲言又止,只得奔回车中取来油灯。迎着凛冽的寒风,她点了数次才点亮了灯火,虽有琉璃灯罩挡着,但那火苗还是摇曳不止,几乎就要熄灭。 微弱的光影下,褚云羲终于看到了姐姐的样子。 她静静地闭着双眼,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 ——原来,她真的与虞庆瑶拥有同样的容颜。只是现在的姐姐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已泛着微青。 他本是以长刀撑着身子,如今看着姐姐,右手不禁发颤,长刀倒在了雪中。 “褚云羲……”虞庆瑶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要再次催促,却又不忍开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拂去了姐姐脸上的冰雪,又望了一眼犹在闪动的火苗,忽然间提起油灯,便要往郡主尸体上抛去。 虞庆瑶大吃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他紧紧攥着油灯,身子低伏颤抖,声音微不可闻:“烧了……” “你不怕把他们都引过来?!”虞庆瑶又气又怒,将油灯从他手中夺走,“埋了就好,为什么要烧掉?”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眼里的泪被寒风吹得几乎要凝成霜雪。 “只有让人再也不知道她是谁,事情才不会败露。”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心底觉得自己是最绝情寡义的人。 虞庆瑶呆在那儿,她最初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而要火葬了郡主。此时听了,心里翻涌起各种滋味,让她有满心的话却又无从说起。 风吹云破,月光清寒。 虞庆瑶慢慢地放下了油灯,抬手替他拢起散落的发缕,犹豫了一下之后,轻轻地抱了抱他。 “还是让她永远保持着这个样子吧。”她低声说道。 ****** 随着最后一捧混着冰雪的泥土落下,大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褚云羲怔怔地坐在地上,虞庆瑶抚平地面的冰雪,略显吃力地站了起来。 夜空寂寥,孤月长寒,照着这沉默雪山,仿似千百年来都不曾变化过容颜。 按照先前的约定,她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可看着独坐于雪中的褚云羲,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或者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做。 他扬起脸,望着虞庆瑶在月下的身影。“你在想什么?”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他面前:“刚才你还没到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 褚云羲怔了一下:“就是我说看到有光的地方?是什么人?” “没有看清,但从衣着来看,很可能是与我一样的现代人。但是还没等我冲上前去,他们就消失在了一个光环里。”她顿了顿,慢慢蹲下身子,看着他道,“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时光隧道,可以自由穿梭于不同的时代。” 褚云羲愕然道:“只要见到那光环,就可以回到你所在的国家?” “应该是的。”她说罢,便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虞庆瑶见他一直坐在雪中,便扶着他的肩膀:“我背你上车吧,这里冷。” “你要是再看到那种光环,就会回去了是吗?”他忽然抬头,用墨黑的眸子望着她。 虞庆瑶心情低落,又不知如何回答,便只转过身子,将他背了起来。 因在雪中跪了许久的缘故,她背着褚云羲,走得很是吃力。地上高低不平,虞庆瑶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 可就在她摔倒的那一瞬间,褚云羲挣扎着侧翻落下,重重地摔到了一边。虞庆瑶忍痛爬起,见褚云羲倒在积雪中动也不动,奔过去抓着他的手急道:“谁叫你自己跌出去的?不怕摔伤吗?” 他的半边脸颊紧贴着积雪,睁着乌亮清冷的眼望着远处。 “说话,摔得不能出声了?”她又急又怕,揉揉他的脸。 “别走。”褚云羲忽然开口道。 虞庆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望望漆黑的四周,寒意恻恻:“你在跟谁说话?” 他这才转过脸,望着她道:“别走。” “……是摔傻了吗?”她拍了拍褚云羲身上的雪末,把他重新背起。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圈紧了双臂,将她环了起来。 第 150章 遥远的风中传来了呼唤声,是罗攀带着卫兵在寻找他们。虞庆瑶本已累极,但耳听得唤声越来越近,便发力背起褚云羲往马车处奔去。 还未跨上马车,只见夜色间火把晃动,一列人马从远处朝这边赶来。罗攀隔着老远望到他们,飞快策马奔上前喊道:“郡主,陛下,你们怎么跑到了这里?!” 虞庆瑶道:“不是叫你们留在原地不得过来吗?” 罗攀急道:“末将已经等了许久,眼看天都黑了却还不见你们回来,心想万一在这冰雪中走错了方向,岂不是要坏事?” 说罢,忙招呼着士兵过来将褚云羲送进马车。火光熊熊间,罗攀见褚云羲衣衫上尽是冰屑,手上也沾满泥土,不由道:“陛下怎么了?” 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望了望他们,只低声道:“为了要向神灵祷告,自然是要跪拜叩首。” 罗攀松了口气,又大着胆子看了看虞庆瑶,道:“那,郡主现在可曾想起了往事?” 虞庆瑶皱了皱眉,褚云羲坐在车中沉声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是。”罗攀将虞庆瑶也送上马车,随后带领士兵护在两旁,冒着寒风再度朝着乌木堡赶去。 ****** 回到堡垒之后,虞庆瑶本要回房休息,褚云羲却在下车前低声道:“来我房中,有事要说。” 她只得找了借口屏退了守卫,独自去了他房间。 灯火幢幢,褚云羲坐在床上,身上的貂绒已经换下,穿着深蓝色的锦袍,显得比平日要成熟一些。虞庆瑶吃力地倚坐在桌边,道:“什么事?” 他却只望着她不吭声。 “褚云羲。”虞庆瑶撑不住了,“我又冷又累,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过来坐。”他又像先前在雪地那样忽然开了口,让虞庆瑶茫然无措。 “坐哪?我不是在这好好的吗?” “你不说累吗?”他很平静地道,“来坐床上。” “……”虞庆瑶觉得他自从摔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现在更证实了这一点。她不想为此事啰嗦,便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话?”她愈加疑惑。 “……在雪地里说的。” 虞庆瑶这才恍然,可又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你说别走是吗?”她顿了顿,“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他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可是太子他们……”她略显尴尬,想要转移话题却又不知怎么说。 “我不会让他们对你不利的。”褚云羲望着她,眸子黑如点漆。 虞庆瑶愣了愣神,心底隐约有些忐忑。 虽然他的神情还是淡漠,可她却似乎能看到他眼里藏着的小小的火。 两团幽幽的,无声无息的火。 虞庆瑶往边上坐了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褚云羲却忽而摊开右手,掌心有一枚流丽金簪,上面还缀着赤红的宝石。 “要吗?”他说话时的神色,就像是一个孩子将珍藏已久的宝物拿出来与最亲密的人分享。 虞庆瑶讶然道:“你又是从的弄来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安葬姐姐之前,我将它留了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寒,看着那金簪道:“既然是你姐姐的东西……那就还是你留着好了,干什么要给我?” “有了这个,不是更能证明你是郡主吗?” “可是……”她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安。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便将金簪送到她面前:“如果介意的话,先收着,不戴也可以。“ 她垂下眼帘,接过了沉甸甸的金簪。 “你现在让我留下……”虞庆瑶踌躇了一下,抬头望着他道,“是希望能感到郡主还在身边?” 褚云羲本是一直看着她的,此时却冷冷地侧过脸,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她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回答,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喂,褚云羲。”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微微跃动的火苗,隔了片刻才道:“你觉得自己是替身了?” “不然呢?” 他转回身望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虽只是轻若飘叶般的一瞥,虞庆瑶却感觉到这目光里潜藏的深重,使得她的心,竟猛地一沉。 她不安地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让你留下,使你觉得为难了吗?”他忽地加重了语气,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少年的执拗。 “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为什么你总是来问我?”虞庆瑶有些生气了。 “走与不走,难道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褚云羲盯着她,紧闭了唇,忽地颓然道:“你不愿回答就算了,我再不会就此事多说一个字。”说罢,顾自往后一撑,连长袍都未脱,默然躺到了里侧。 虞庆瑶枯坐了一阵,只见他的肩背微微起伏,四周寂静如斯,自己却显得有些多余。可他就这样睡着,她又不放心就此离去。忖度了一下,便扯过被子,道:“把衣服脱了再睡。” 褚云羲还是背朝着她,没有动静,可虞庆瑶知道他根本未曾睡着。她又抖了抖被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你怎么总这样不成熟?!” 说话间,她已带着愠恼扯开了他的衣带,褚云羲原先还一动不动,此时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你?”她吓了一跳,一手撑着床面,险些栽倒在他身上。他转过身子,离她的脸颊仅有数寸之远,呼吸都清晰可辨。虞庆瑶的心剧烈地悸动了一下,随后,自颈侧往上一阵阵发热。 他的瞳仁黑澈幽深,远得好似天上的星,但现在却又触手可及。 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也未注意过他看她的眼神深处,到底含着怎样的情绪。 褚云羲望着她,目光清冽,又有着淡漠的悒色。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始终没有出声。虞庆瑶为他那幼兽似的神态所吸引,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一下他的眉间。他的呼吸一顿,微带讶异地望了望她,随后,亦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指尖触及她肌肤的一瞬,如冰雪碰到火炭,寂静中似乎起了“滋”的一声细响,两人都为之一震。 他的手便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使她更近了一分。 窗外的风势忽变得猛烈,窗棂发出咔咔的声音,虞庆瑶微微愣了愣神,恍惚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动。于是她也一时失了控,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他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接触到实处的刹那,她又猛地惊醒过来,不等褚云羲有所反应,飞快地跳下床去。 “虞庆瑶……”他挣扎着坐起,怔然望着她。 “对不起。”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打开门,很快地走了出去。 ****** 虞庆瑶回到屋里就倒在了床上,躺了许久总是睡不着。她不愿正视那个少年的感情,始终告诉自己,他只是将你当成郡主的替身。久受幽禁的他,无非是怀着恋姐的情节,希望得到温暖而已。 可随着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冷静地看待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刚才,简直是迷失了心窍,竟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虞庆瑶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被丢在枕边的金簪,脑海中又浮现雪地上蓝绿色的光环,以及那两个手持铁铲的男子。 之前因为太过惊愕只关注了那神奇的时空隧道,而今再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那两个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关于时空隧道,小时候她只是在书本上看到过一些科学家的推测与预见,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国家真正研究成功。尽管在她看来,她所处的时代已经足够发达,诸多方面的世界难题都被一一攻克,但真正能够扭转时空的机器,却也只是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 那么难道那两个人,是来自比她还要晚的时代? 虞庆瑶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忍不住又想到了褚云羲。 她坐起身,重新点亮了蜡烛,看着桌上的金簪。先前未及细看,如今端详一番,才发现簪子的背面还刻有盘旋飞舞的凤凰。她轻轻抚过凤凰雕饰,又从枕下取出了那柄桃木梳,将之放在一起。 ****** 天刚亮不久,乌木堡中便响起了号角声。虽然此地已没多少驻兵,但每日的操练亦是必不可少。 罗攀正要往后山去,途经虞庆瑶住所,见她已披着斗篷站在窗口,想到郡主以前也爱侍弄刀枪,便请她同去看士兵操练。虞庆瑶本来只是无心睡眠,但罗攀盛情邀请,她又不好拒绝,便只能跟着他去了后山。 堡中士兵人虽不多,但个个勇武剽悍,见郡主与罗攀到来,更是舞得剑似流星,枪若闪电。罗攀与校尉低声交谈之际,忽见守门士兵带着一人快步而来,皆是形色匆忙。校尉不禁问道:“何事急急忙忙?” 其中一人上前道:“禀将军,南边守城的兄弟来通报,说是近日来与大明交界的地方很不太平,百姓间谣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 校尉皱眉道:“怎么会谣言四起?是不是出了事端?” 那跟随而来的卫兵道:“先是有人发现神物,随后运回了村中,结果没过多久,不仅我们这边的百姓都去烧香磕头,就连大明那儿也有很多人偷偷越过边境来看那东西。” “岂有此理!你们就不会拦着?!”校尉怒道,“万一出事不是又要惹出祸患?” “小人们已经尽力劝阻,本还想将那东西运回衙门,但那些村民就跟疯了似的,因此我们只好先抓了一些闹得凶的人。可昨夜里天降异象,被关押的那些人更吵吵着说是神灵显身,再不放了他们就要天降大灾了!” “你们说的天降异象是什么?”虞庆瑶不禁问道。 那人下跪道:“像是闪电却没有雷声,而且还带着绿惨惨的光,所以小人们也都吓得不轻。故此想来寻求增援,以防边境上真的弄出大事来。” 虞庆瑶心中一惊,想到昨夜之事,莫非这个士兵所说的就是时空隧道? 罗攀道:“吴王刚刚才奉命去了伏罗边境,据说大明对伏罗也是虎视眈眈,总想着要收归所有。要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这里再出什么事情,说不定就中了大明人的诡计。” 校尉忙道:“小人这就亲自带兵前去探查此事。” 罗攀正要点头,虞庆瑶却问那个卫兵:“百姓发现的神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兵颇为犯难,紧锁眉头道:“小人没见过,那些百姓也说不清楚。但听说是有人在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大家伙,虽有轮子却无法挪行,动用了好几十壮汉才将它拖回村庄。” 罗攀和校尉面面相觑:“什么东西如此沉重?莫不是哪个人专门做了拿出来装神弄鬼?” 虞庆瑶虽坐着不动,但心中难以平静。 ——昨夜忽然出现的现代人,骤然消失的时空隧道,以及现在发现的所谓“神物”……这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难道是自己真的可以寻到回去的途径了?! ****** 她匆匆忙忙赶回房间收拾好了行装,飞快奔到了褚云羲房门口。敲了敲门还没等他回应,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拖着腿想要从床上移到旁边的椅子上,见她冲进屋来,不禁冷冷道:“你怎么就这样莽撞冲进来了?” 她还是觉得尴尬,站在门口道:“我已经敲过门了啊。” “找我何事?”他一脸淡漠,好似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虞庆瑶见状,便也假装不在意地道:“快跟我走!” 褚云羲一怔:“去的?” “我们本来不是要去大明边境吗?现在就出发。” “那么着急?”褚云羲见她神情焦虑,眼里却又隐含喜色,不由道,“发生什么事了?” 虞庆瑶压低了声音:“边境上发现了神物,很有可能也是来自于我那个时代的东西。” 褚云羲眼神一收,颇有几分审度之意:“所以你急着要去?” “先弄清楚再说啊!”她见他还是淡定如斯,着急道,“你难道不想去?” “是与你有关的东西,为什么要拽我一起去?”他瞥了她一眼,故意冷漠道。 虞庆瑶一怔,旋即道:“跟我有关系的事情,当然也跟你有关系!再说不是还要找大夫给你医治双腿吗?”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露出微笑:“多谢你还记得此事。我原以为自己只是陪着来走一趟的而已。”《 》 150-155 第 151章 在虞庆瑶的感觉中,褚云羲本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可只要他那双眼有了暖意,就好似万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着漾着,便碎裂了冰层,融解了积雪。那原本冷得让人不敢触碰的湖底,也有鱼儿展着尾巴,曳出一道道的波纹,悠悠然游向远方。 一想到此,再忆及昨夜自己的举动,虞庆瑶便又是一阵尴尬。虽然他的性情偏于清冷,可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个十八岁都未满的少年,要是生活在现代,或许还只是个忙于备考的学生…… 虞庆瑶感到有些沮丧。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了乌木堡,正在赶往与大明交界的铜鼓山。因怕遭遇危险,虽经褚云羲和虞庆瑶婉言拒绝,乌木堡的校尉还是选出了八名精干士兵,让他们换上了便服,作为随从跟在马车后。 虞庆瑶自从上了车之后便没说话,褚云羲倚着车壁,似是昨夜未曾休息好的样子。 行了一程,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啊。”虞庆瑶条件反射似的严肃起来,往边上挪了挪,视线亦落在脚边。 褚云羲的眼睫倏忽间落了落,低声道:“昨天晚上……” “嗯?怎么了?”她扬起眉,故作随意。 他抬头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态度,过了片刻才道:“你昨晚临走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没有想到褚云羲连这句话都很在意,犹豫了一下,道:“只是觉得那样做有点突兀……怕惊着你了。” 褚云羲一怔,虞庆瑶未等他回应,又补充道:“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 “为什么?”他的眼里满是错愕。 “褚云羲,其实那个举动并没有什么别的含义。”虞庆瑶坐得端正,“我不知道北辽怎么样,但在我的时代里,亲人之间,朋友之间,都可以那样做。” 褚云羲的心沉了沉,本有许多话要说,但现在却不知还有什么意义。他踌躇再三,正视着她道:“在北辽,只有要共同生活一辈子的男女之间才会这样。” 他越是认真,虞庆瑶就越是懊悔自己的失控。可一想到他的年纪与身份,便又硬下心道:“我一时昏了头,把现代的习惯带到了北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 他不发一词地望着她,眼眸黑得幽深,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 铜鼓山距离乌木堡并不算太远,午后天空放晴,云如薄纱,罗攀驾车穿过长长峡谷,遥望见对面山道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往山下缓缓移动。 他停下马车,回头向车内道:“陛下,前面莫不是都去朝见什么神物的?” 褚云羲本是一直望着窗户发怔,此时才似乎缓过神来,道:“跟过去看看,只装作是过路的客旅,不要让他们生疑。” 罗攀抖动缰绳,马车加快速度朝那边赶去。到得近处,只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皆边走边议,神情兴奋。罗攀本想开口询问,但想到褚云羲的叮嘱,便只能忍着跟在人群后面。 虞庆瑶想要聆听百姓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耳听得他们谈得热闹,自己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想要问褚云羲,可因为先前的事情,便只得隐忍了疑惑,独自坐在一边。 马车转了个弯,前方道路不似先前那么高低起伏,想来是渐近人烟之地。虞庆瑶临窗而望,想到即将见到的东西或许真与她来自同一时代,心中不免惴惴。 沿着这条路又行了数里,远处山石后有霭霭白烟氤氲而起,在风中弥漫飘拂,亦带着些许的清香。而那些远道而来的百姓一见此景,便都加紧脚步朝前奔去。罗攀心生疑惑,赶着马车驶到山后,但见前方有一道沟壑,在那沟壑之后则有田地房屋,正中央一间阔大祠堂,却门扉紧闭,仅在门前空地上摆着众多香烛,那白烟正是自此而生。 百姓一到此处便皆围拢在祠堂前,有的甚至俯首下跪,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罗攀正想将马车再驶得近些,祠堂前一个正在摆放香烛的老人忽而站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皆闻声朝这边望来,罗攀一怔,收起马鞭道:“我们是过路的商旅,见到这里人群攒动,便跟来看看。” 那老人上前几步,大声道:“这里哪来什么商旅?看你穿着马靴,车子后面还跟了好几个随从,不会是官府的人吧?前几天到处抓人,现在还敢再来?小心神灵发难收拾你们!”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皆义愤填膺,隔着沟壑斥骂不已,容不得罗攀开口辩解半句。 车后的官兵几乎按捺不住,褚云羲撩开窗帘低声道:“不要跟他们争论,既然现在不能过去,我们先去别处等待。” 罗攀只得将马车掉转方向往支路行去,虞庆瑶本已想要下去探查,眼见那些当地人戒备十足,不禁有些失望。 罗攀一边赶车一边抱怨:“这些人也真够暴躁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宝贝才会让他们这样看重!” 褚云羲往虞庆瑶那边看了看,随即淡淡道:“待人群散去后,再去查探。” 罗攀道:“我看那些村民像是鬼迷心窍了,说不定晚上都会有人守着祠堂。” “所以我刚才叫你不要与他们争辩,越是那样,他们就越会谨慎。”褚云羲说罢,倚坐于马车一角,似乎有些疲惫,“但既然来了,也不能就此离开,见机行事吧。” ****** 按照褚云羲的吩咐,罗攀将马车驶离了村庄,只派一个随从潜回去打探。虞庆瑶本以为这群人烧香完毕后便会离去,岂料后来虽是走了一批,却又三三两两有人前来。据探子回报,其中不乏从边境偷越而来的大明百姓。直到天色将晚,才算是渐渐消停。虞庆瑶早已等得焦急,听那随从说祠堂前人群皆已离开,便想要亲自过去看个究竟。 褚云羲却将车门关上:“等天黑一些再去,免得引来注意。” 虞庆瑶一怔:“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又不会与那些村民发生争吵。” “你自己去?” “嗯。”虞庆瑶点点头,“马车过去不方便,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说罢,便推开车门。罗攀想要跟随,虞庆瑶道:“刚才那些村民已经见过你,还是我自己过去比较稳妥。” “可是郡主您……” 虞庆瑶微笑道:“不过就是个祠堂罢了,又有什么危险?再说离这也不远,要是我遇到麻烦,喊上一声你们就能听到。” “那好,万一有什么事,郡主一定要大声呼喊。” 虞庆瑶颔首,轻轻跃下马车朝着村口而去。 此时斜阳已在树梢之后,本是瓦蓝的天幕已成橘红一片,远处屋舍间飘出缕缕炊烟。偶尔有人从小路间走过,看到虞庆瑶后,便不由自主地回头多望几眼,但也没有上前盘问。 她悄悄来到先前那沟壑边,见对面祠堂周围除了还散落着香烛外,已无半个人影。虞庆瑶急忙跃过沟壑,才想溜进祠堂,却忽听侧旁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她心头一惊,回身却不见有何人影。正在犹疑之际,抬头瞥见对面山道间有两名村妇边走边聊,正往这边走来,虞庆瑶情急之下一推大门,闪身进了祠堂。 浓烈的香烛气息萦绕于屋内,这村庄虽然地处偏僻,祠堂却建得高大,只是不知为何,两侧窗户前都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将光亮都遮挡在外。虞庆瑶才刚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便发现前方有一巨型物体,被黑布掩着,好似一头猛兽蹲伏于地,乍一看果然让人畏惧。 可再一细看那物体的轮廓,虞庆瑶心中便是一震。她快步上前,抓着黑布一角猛然一拉,那东西便完完整整地显现在她的面前。 银灰色的外壳,中间还涂有一道暗蓝,前后座之间有钢化玻璃制成的隔离窗,将整个车厢一分为二。 ——这赫然就是当日押送她上路的那辆警车。 虞庆瑶虽也曾有过许多设想,但万万没有料到所谓的神物竟就是这辆车子。她怔了半晌,忽地扑上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仪表都停留在某一时刻,因四周黑暗,各项表盘都隐隐闪着幽绿色的光芒,难怪那些村民会将之认为是天降神物。 她紧抓着车门想要打开,但那车门却纹丝不动。虞庆瑶凑近一看,只见车门并未关紧,但门框似已扭曲变形,车门被紧紧地卡住。她想到当时那种刺目的白光以及炽热的感觉,不禁皱起了双眉。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 而当日在警车中,除了海力图之外的另一个人曾提到过上级要他们保管好智能本,想来那东西应该就在车上,可现在她透过窗户往里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此物。 难道是被海力图带走,一直就藏在身边? 虞庆瑶沮丧地坐在了地上,才想要再理一理思绪,心头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此时外面已很是安静,而祠堂内更是悄寂无声,可就在这寂静之中,却又有一丝轻微的呼吸。 这呼吸声,来自于极低的方位。 ——祠堂里,还有另外的人。 虞庆瑶的身体骤然绷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装作随意地站了起来,慢慢朝门边走去。就在即将伸手开门的一刹那,她霍然转身,紧盯着车身底部。 长刀在手,直指前方。 “出来!” 她竭力压低声音,但仍不减威力。 “别急,别急!”车身底下果然发出了声响,过了片刻,有人慢悠悠地自车底钻出。那人身形不高,动作极为敏捷,钻出后迅速倚着车门掸去身上灰尘,口中犹在念叨:“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何手中拿着长刀?” 虞庆瑶不禁一怔,她原以为是海力图追踪而来,可眼前这人一身白衫,声音清悦,竟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倚着车门,双臂抱胸,神态悠然。 “姑娘的长刀还不想放下?我又不是什么歹人,你何必如此惊慌?” 他言笑晏晏,虞庆瑶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车底?” 少年似是一怔,随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你岂非也是与我一样的来历不明?” 虞庆瑶蹙眉道:“我怎么来历不明?” “你偷偷溜进了祠堂,身上还带着武器,想必也不是专程来烧香求佛的吧?”少年嗤的一笑,又绕着虞庆瑶踱了一圈,“看你衣着华丽,倒也不像是个盗贼,说吧,到底来做什么的?” 虞庆瑶紧握着长刀,盯着这少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己鬼鬼祟祟的,只怕不是好人!” 他哈哈笑道:“我只不过是见这东西样子奇怪,钻下去仔细瞧瞧而已。你呢?” “我也只是路过听说了这有神物,然后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虞庆瑶冷冷说罢,转身便想出门,岂料那少年疾追几步,竟抬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哎,还没讲清楚你的来历,怎好就这样走了?”他语声犹带调侃,身形丝毫不让。 虞庆瑶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盯着他道:“你到底想干嘛?” 白衣少年一笑:“难得在此巧遇,聊上一聊又有何妨?” “请你让开!”她愠怒起来,见他还不肯让开,不由握紧长刀指向前方,“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后退一步,摊手道:“不愿相识也就罢了,何必动刀动枪?” 虞庆瑶没再理会,打开大门飞快地奔了出去。那少年负着双手跟出门外,却只站在那儿并未追赶,不多时,从祠堂边的林子里走出一人,快步来到他身前行礼道:“适才小的见那个女子过来,未及阻拦她就已经进入祠堂,还请主人恕罪。” 少年一摆手:“不妨,我倒是颇有兴趣。” “那主人是想……” “先别惊动,静候其变。”少年展颜一笑,带着那人隐入林中。 第 152 章 虞庆瑶朝着马车停驻之地飞奔而去,还未到跟前,便见罗攀已疾步迎来。 “郡主,发生了什么事?”罗攀见她神色不对,急忙问道。 “遇到个无赖小子,缠着我不放。”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往后看。寒林寂寂,薄暮隐隐,暂时没见有人追来,她蹙眉道:“别管了,回去再说。” “果然公子担心得还是有道理。”罗攀陪着她边走边道,“是他让属下过来看看,不过幸好郡主未被歹人缠住。” “看上去像是个纨绔子弟,但不知为什么也会到了这里。”虞庆瑶思索了一番,说话间已到马车近前。褚云羲临窗而望,听得她说话声音,不觉问道:“什么纨绔子弟?” 她上了马车,将刚才的事情简述一遍。褚云羲正色道:“先前叫你不要独自前去,你还说不会有事。” 虞庆瑶沮丧道:“那祠堂的大门一直紧闭着,我根本没想到里面竟藏了人。” 他看看她:“祠堂里到底有什么宝物?” “一辆警车。就是当初载着我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找的东西也很可能就在车里。”虞庆瑶顿了顿,“等天黑后,我想再去一次祠堂。” 褚云羲皱眉:“你还嫌事少?既然要细查,那我叫罗攀带人将那什么车子拖出来便是。” “拖不了!”虞庆瑶急道,“再说要是被更多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岂不是要暴露?” 褚云羲沉下脸来:“那我跟过去看看。” “……马车没法过去,那边有道沟壑。” 他不再吭声。虞庆瑶看看他,心底浮起不忍,小声道:“真的要去?大不了我背你。” 他望着自己的双腿,沉默片刻,道:“这样不是很碍事?” “天黑了之后村民们都睡去了,我们当心一点就好。”她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便放柔了话语。 褚云羲默然地点了点头。 ****** 天黑之后,虞庆瑶果然背着褚云羲再度去了祠堂。罗攀等人放心不下,但又怕人太多了容易被发现,便悄悄跟在后面以便保护。 这祠堂在村子的最北边,农人一到夜间便都回屋安寝,路上只听到虞庆瑶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时有时无的狗吠声。 背上的少年一路都很安静,只是不知是虞庆瑶多心还是怎地,她总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僵硬,像是刻意要避免与她靠得太近。 前方便是沟壑,虞庆瑶略显吃力,停下了脚步。褚云羲见她为难,便低声道:“要不你先过去。” “我过去了你怎么办?”虞庆瑶微微侧过脸,“还是我背你跳过去,只是我怕摔了……” 褚云羲的心情始终都很低落,昨夜自她忽然吻了又匆忙离开之后,他便几乎一夜未眠。错愕、震惊、迷茫、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欢喜,许许多多的想法在心底浮现、盘旋,他甚至想到了更遥远的事情…… 但今日车中她的言语,却使他彻底地懵了。 尽管如此,他不愿表现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她。 就像刚才过来之前,罗攀竭力阻止,但他却还是不想让她独自再去祠堂。然而现在,简单的一道沟壑便阻住了他的去路,褚云羲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你将我放下吧,我不过去了。”他说着,便松开了手。 “别闹!”虞庆瑶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再飞奔起来,借力一纵,飞身跃过了沟壑。只是在落地时站立不稳,往前冲了几步,一下子跪在地上。 褚云羲一手撑地,一手紧紧环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 “好了。”虞庆瑶一晃身,站了起来,有意回头笑了笑,“你看,可以过来的。” 他的心里流过一丝微涩。 前方便是祠堂,在夜间望去,更显得幽暗沉寂。远处的狗又大声地叫了起来。虞庆瑶背着褚云羲进了祠堂大门,那警车上的黑布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样,又将车子盖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东西?”褚云羲望着面前这黑漆漆的巨型物体,略显迟疑。 “嗯。”她走到近前,让他坐在了引擎盖上。褚云羲伸手摸了摸,道:“很是坚硬,是铁制的?” “不是纯铁……”虞庆瑶一边掀开黑布,一边道,“是一种高能金属,将坚固与轻便的特点融为一体。” 褚云羲微微蹙着眉,回头望着这个外形奇怪的庞然大物。虞庆瑶攥紧了车门,使劲往外拽,可挣得脸都红了,也拉不开车门。褚云羲见状,便撑着引擎盖挪到近前,道:“我来帮你。” “你有力气吗?”她狐疑地看看褚云羲。 “……总不会连你都不如。”他用力一撑,伸手抓住了车门。可那车门有一处扭曲得厉害,任是两人合力,也无法打开。虞庆瑶手指发胀,累得坐在地上。褚云羲俯身望着车中,不禁道:“那里面是什么?为何都在闪着光?” “那是记录行程和消耗能量的表盘。其实本来在停车后应该自动切断的,但可能是车内装载坏了,所以一直亮着。”虞庆瑶皱起眉,“不过像这样下去,可能没多久车内的能量就用尽,表盘也会停止运转。” “那你想找什么?” “一个智能本。”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比手掌大一些,长方形的。当时我听说东西在车上,里面也许记录了我父亲为何被抓的内容。” 褚云羲望了望车内,又细细触摸着车门上的玻璃。 “这个可以打开吗?” “是防弹玻璃,一般来说敲不碎。”虞庆瑶说着,轻轻地敲了敲车窗。褚云羲沿着车窗一路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了一道缝隙。 “你摸摸这里。”他说着,拉过虞庆瑶的手,放在了那个地方。 虞庆瑶一怔,顺着他的指引摸到了车窗与车门的交界处。果然有一道缝隙。 她用力一推,整块玻璃竟然已经松动,一声轻响后便落在了车内。她又惊又喜,抓着车窗边沿,探身便钻了进去。从车内再一用力,终于将那扇车门给踢了开来。她随后又在车顶四周摸索了一阵,无意间碰到了一个按钮,“啪”的一声,车厢内亮起了幽黄色的光。 褚云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了双目,他微微侧过脸,过了片刻才望着眼前神奇的景象。 虞庆瑶正伏在座椅上仔细寻觅,而车厢内的表盘还在不停地闪烁着绿光,只是在顶灯的照射下,光亮显得微弱了许多。他很想问问她关于这车子的来历,但见她一心在寻着东西,便没有开口。 直到虞庆瑶疲惫地倒在座椅上,褚云羲才道:“找不到吗?” 她无奈地摇摇头,闭着眼睛道:“车子里没有,那就只可能是被海力图拿走了。” “你是说那个怪人?”褚云羲想了想,道,“如果你真的很想要,等回京后,我们私下再想办法找到他。” “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一定能拿出来……”虞庆瑶说着,便想从车中出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狗叫声却再度响起,而且越来越猛,好似癫狂一般。 间杂着急促的狗吠声,又有纷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错落而起,似乎正朝着这边涌来。 “怎么回事?”虞庆瑶急忙关灭了车中顶灯,可随着脚步声的迫近,从大门缝隙间透进了摇动的光影,像是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围拢了过来。 门外一阵喧哗,有人用力地砸着大门,褚云羲低声道:“这里有没有别的出路?” 虞庆瑶焦急道:“好像没有,可我们进入祠堂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褚云羲还未及回答,外边便传来了吵闹之声,他细细一辨,其中竟有罗攀的声音。只听罗攀正喊道:“抓走村民的并不是我们,你们现在这样闹事又有什么用?!” “你身后的那几个就是官兵,别以为我们认不出了!先是抓走了我们的兄弟,现在还敢进入祠堂亵渎神灵,当官的就是这样不讲理吗?!”“别跟他们废话,先抓了里面的人再说!” 一时间群情激愤,随后但听得铁器交鸣,双方已动起手来。褚云羲蹙眉道:“把门打开,我跟他们说。” 虞庆瑶急道:“那些人要抓我们!” “难道看着罗攀他们受困?” 虞庆瑶无奈之下只得将大门一开,祠堂前早已乱成一片,村民们手持钢叉木棍将罗攀等人围在中间,眼见大门打开,虞庆瑶当门而立,众人先是一怔,继而便冲上几人想要将她拖出。罗攀先前怕将事情闹大还不敢动手,如今见势不妙,猛然间夺过手边长棍横扫出去,将冲在前面的几人当即打翻在地。 这一下村民更是怒火难压,挥动着武器便如潮水般涌上前来。罗攀与其他几名官兵急退至大门口,将虞庆瑶护在身后,见村民们叫骂不已,急忙回头道:“郡主快走,这里只怕要起暴乱。” 褚云羲见状,不禁高声道:“罗攀,你跟他们说,只要现在收手,明日便可将抓走的人放回!” 罗攀一边抵挡着村民的进攻,一边重复了褚云羲的话,有人高呼道:“这小子是什么人?他说的话就能有用?” 一名官兵忍不住道:“你要知道他可是吴王……” “住嘴!”罗攀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别信他们的鬼话!这两人趁着我们不备溜进祠堂,其实是来抢夺神物的!” 众人哗然,当即有人将手中火把朝着虞庆瑶与褚云羲掷去。 “郡主小心!”罗攀一声疾呼,一棍将火把挑飞出去,但那火星散落于墙角干草堆上,顿时燃了起来。 “祠堂要被烧了!”众人乱将起来,齐声呐喊着向前冲来。虞庆瑶眼看前面已无法突围,飞快地背起褚云羲,一把拉开车门,将他推了进去。 “干什么?”他惊愕道。 “坐好!”虞庆瑶不及打开另一扇车门,直接从他身上爬过去,坐在了驾驶位置上。启动开关,引擎骤然响起,最大的表盘间橙色信号灯开始闪烁,数字从小到大不断变化。虞庆瑶虽没驾驶过这样的车型,但凭着经验猛地一按左侧按键,这警车便迅速倒退,转瞬间已冲到门边。 轮胎在地面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再一拧动方向盘,车子在即将撞上大门的一刻急速旋转,从斜侧撞开大门,径直冲了出去。 “闪开!”虞庆瑶大声喊着,竭力控制着速度。 门外的人早已听到里面奇怪的声音,眼见大门中冲出这样的庞然大物,纷纷惊吓闪躲。警车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罗攀等人隐约看到了虞庆瑶与褚云羲的身影,可混乱中无法接近,只得在后面拼命追赶。 虞庆瑶心跳如鼓,一方面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一方面又怕撞死无辜之人,手忙脚乱中驾驶着这辆警车也不辨东南西北,只是一味地朝前疾驶。 褚云羲呼吸急促,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手中还不时地操控着各种闪光的东西,一时间竟觉得虞庆瑶好似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与平日认识的她全无相似之处。 他略感不安地摸了摸身下的座椅,与以往所能接触到的完全不同。在那车壁上,还悬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顶端闪着绿色的光点。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个物体道。 虞庆瑶瞥了一眼:“大概是对讲机。你拿下来听听有没有声音。”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取下了那个对讲机。虞庆瑶道:“最顶端应该有个按钮,摁下之后放在耳边。” 他按照她的说法按下了按钮,随后将对讲机放在了耳边。从深处竟真的有奇怪的声音传来,略显刺耳,像是什么异物在摩擦一般。 “能听到什么吗?”虞庆瑶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询问。 “说不清楚。”他想了想,将对讲机的一侧贴近了她的脸颊。虞庆瑶蹙眉听了片刻,失望道:“是杂音,不过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断电,这能量真够充分。” 她说着,又从座位底下摸出另一只对讲机,交给了褚云羲。“虽然暂时听不到什么,不过留着也许会有用。” 褚云羲试探地将两只对讲机并拢在一起,谁知原本细微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嘈杂,他一惊,急忙将之分开,那声音才算渐渐减轻。 “这东西到底是派什么用处的?”褚云羲凝视着顶端不断闪烁的绿色灯芒。 “如果信号充足的话,可以拿来对话啊。”虞庆瑶道,“比如你在山的那一边,我在车子里,想跟对方说些什么,就可以拿着它来联系了。” “隔得很远也可以?” “好像有一定的距离吧,但海力图来历不明,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科技手段到底发达到什么程度……” 警车穿过山脚下的小道,虞庆瑶紧紧握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了看褚云羲。 “没事的,等会儿找个地方停下,再等罗攀他们过来,不要害怕。”她知道他定是极不适应这车子,便安慰了一句。 褚云羲紧攥着车座,毫无感情地道:“我没有害怕。” “还在逞强呢?”虞庆瑶一撇嘴,转脸看着他。褚云羲却忽而往窗外望去,神色凝重。 虞庆瑶一怔:“怎么了?” “有人追来。”他贴近车窗,听着时隐时现的马蹄声,“这里有灯吗?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她思忖了一下,将方向盘右侧的数个按键一一摁下,顷刻间警车的前后灯一同打开,照亮了这片黑暗。车子急速转弯,虞庆瑶在后视镜中望到了远处的黑影。 果然有一列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会不会是罗攀他们?”她一边说着,一边减缓了车速。褚云羲抓住车座,道:“停下后能否立即开出?” “可以。”她再度放慢车速,警车在崎岖的道路上转过一个弯道,此时后方的马队已迫近。褚云羲借着车灯的照射望见了为首的人,迅疾道:“快走,不是他们!” 虞庆瑶猛地拉动手柄,警车发出一声尖啸,如箭一般往前窜出。行速表盘上的数字迅速上升,而后方的马队还在紧追不舍。她快速切换着车后的灯光,那两盏明灯不断熄灭又闪烁,耀得追赶之人睁不开双眼,高声呼喊着退避一边。 而前方,已是一片沙石荒地。“坐好,小心!”虞庆瑶喊着,奋力提高车速冲了过去。 尘土飞扬,车身剧震。虞庆瑶咬牙操控着方向,眼见即将穿过这片荒地,只觉车子猛然一震,“轰”的一声,便偏离了方向,直接冲向斜侧的山坡。 第 153章 猛烈的撞击中,虞庆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整个人像是要被甩出车厢一般。但就在这一瞬间,有人将她死死拽住,紧紧护在了臂间。 车头撞上了山石,巨响声中,坡上碎石与冰雪纷纷砸落。虞庆瑶昏昏沉沉,浑身像是散了架,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 自己竟是被褚云羲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直至此时还挡在她的脸侧,替她遮蔽了危险。 车内顶灯已暗,唯有那些表盘闪着幽绿的微光,她抬起头望着褚云羲,见他闭着眼睛,便着急地连唤了几声。但褚云羲却好似一点反应都没有。 虞庆瑶越加心慌,伸手摸到了他微冷的脸颊,又叫道:“褚云羲,褚云羲!” 他的眉间微微蹙动,随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你有没有的不舒服?”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了问他。 褚云羲的眼神有些茫然,过了一阵,才好似缓过神来。“还好……” “真的?”她不放心,又上上下下摸了他一通,“有事不要瞒着不说。” “只是有些发晕而已。”他似乎很尴尬,想要躲开她的手,却又动弹不得。虞庆瑶这才稍稍放了心,但此时车子已经无法启动。她使劲推开车门查看一番,才发现车轮爆裂,底盘也碎了一块,想来是刚才不知压到了什么硬物,弹起后震坏了底盘。 “我先帮你出来。”她说着,又将褚云羲拽出了车子。可才遭遇车祸,身子毕竟无力,一不小心便没能承受住重量,两个人几乎同时栽倒在地。 一阵剧痛使褚云羲眼前发黑。但他硬是忍着没出声,倚坐在车门边兀自抱着膝盖。 “摔疼了?”虞庆瑶见他低着头不出声,便扶着他的颈侧,想让他抬起脸来。 褚云羲忍痛回头望着远处,暂时还没望见那些人的身影,便道:“先找个地方藏身。” “嗯。”她咬牙将他背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见前面有片林子,便往里面走去。 ****** 虞庆瑶将褚云羲背到了一株古松下,自己也吃力地坐了下来。想想原本只是去探寻车中情况,却不料又遭遇一系列波折,虞庆瑶心中真有些颓然。 转过身看看褚云羲,他倚着松树似是十分疲乏,而这林子位于高山之间,寒风席卷而来,坐在此处更感幽冷。她抬手替他拢了拢貂绒斗篷,两人相距极近,连呼吸都可感觉得到。 虞庆瑶怔了一怔,急忙找了个话题:“为什么会有人追着我们?难道是村庄里的人?” 褚云羲低声道:“若是那样的话,更证实了这件事并非村民闹事那么简单。或许从我们来这里开始,就已经有人盯着了。” “你是说他们故意引我们来?”虞庆瑶心中一沉,“莫非太子想要追查我的下落却又不好直接出手,便用了这个方法?”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像是太子所为,他根本无需这样做。是有人故意挑起村民与官府的矛盾,想借机生事,而我们又恰好到了此地,便被利用了。” 虞庆瑶愕然:“是什么人干的?” 他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等找到罗攀他们再说。” “他们不会被围困住吧?”虞庆瑶担心起来,“我没有想到这一次会惹出那么大的麻烦。” 褚云羲看看她,过了片刻,才道:“若是我能站起来,或许不会这样。” 她怔了一会儿,道:“那些人一心觉得我们是去生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一阵寒风袭来,地上枯叶簌动,虞庆瑶不由抱起了双臂。褚云羲朝着她望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锦袍,递到她面前。 虞庆瑶一愣,忙道:“你自己穿好,我不需要。” “不冷吗?”他没有收回手,而是低声问着。 虞庆瑶浑身打了个寒战:“不,不冷。”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昏暗中,他似乎一直看着她,想要望到她的眼底。 “没有发抖……”她想要避开这种暧昧的接近,但潜意识中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无法躲开他。 褚云羲攥着锦袍,酝酿了一下,才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什么?”虞庆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说讨厌你了?” “那为什么竭力想着避开?” “你误会了,褚云羲!”虞庆瑶一时着急,却又觉得有些心虚,“我真的只是怕你自己着凉……”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他努力坐直了身子,“你既然不喜欢与我在一起,为什么又总是时不时地对我好?” “我……”虞庆瑶顿觉被重重击中,但还是正色道,“我并不是不喜欢与你在一起。” “那你是怕我吗?”他以一种少年执拗而又破釜沉舟的心,又青涩地追问了一句。 虞庆瑶无来由地烦躁起来,她抱着双膝蹲坐他面前,看着昏暗中褚云羲模模糊糊的身影,想要呵斥他一顿,却又不忍。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这种近乎无聊却又好似极其认真的问话。 “怕你干吗?你会吃了我吗?”她本想以此来结束这段对话,但话一出口,又觉好似隐含了更深的暧昧,不禁懊悔起来,随即补充道,“你是被撞晕了头吗?怎么开始胡言乱语?” 褚云羲坐在树影下,一动不动,显得很是沉寂了。 她夺过他手中的锦袍,用力地给他披在了肩上,随后背转了身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过了片刻,四周仍是寂静,原先那群人竟也没再出现。她不免担心起罗攀他们,便鼓起勇气道:“我去看看情形。”说罢,起身便要走。 “别去。”褚云羲坐直了身子。 “你不担心罗攀的安危吗?”她皱眉回头道。 褚云羲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撑着地面跪坐起来,抓住树干发力,挣扎着似是想要站起。虞庆瑶一愣,急忙抓着他的手臂道:“干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一手撑着粗糙的树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腿,拼命地往上提。可即便他的双脚能够正面着地,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更遑论能支撑起身体来。他一次次地努力,最终还是一次次地跪倒在地,连一瞬都无法站起。 他就这样在她面前形如困兽,囿于咫尺之间,行不得半点距离。 “你到底怎么回事?”虞庆瑶一把抓住他,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按倒在树下。 他急促地喘息着,仰天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好像有个人在重重地捶打,一下,又一下,砸得生疼,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失去了冷静,他只晓得一颗心滞闷得快要炸开。本想置之不理,可不知为何,这种情绪已愈来愈浓,就像千万缕丝线,将他紧紧缠住,容不得闪躲半分。 耳边还回响着虞庆瑶的声音,夜色中,她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褚云羲,坐起来!”虞庆瑶拽着他责备道,“你是在发疯吗?干什么那样折腾自己?” 他睁着眼睛,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虞庆瑶刚想追问,却忽听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 她怔了一阵,本来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过了片刻,她才道:“别这样。”说着,便扶着他的颈侧,让他转过脸来。 天上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眸间,像浸透了冰雪的黑曜石。 她望着褚云羲,心里浮起不舍,不由轻声道:“是我让你难过了?”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哑声道:“没有,大约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她沉默不语,心绪更加低落,俯身抱着他的腰,想让他坐起。他却发狠想要避开她,死活不让她再碰到自己。虞庆瑶被他气得没有办法:“你是真的希望我不管你吗?” “你既然想避开我就别再对我好!这样只能让我更难受,你怎么不懂?!”他嘶哑了嗓子,猛地挣开她的手,重重地撞在了树上。 黑暗中,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 虞庆瑶满心苦涩,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错得离谱。她以为自己对他关怀,却其实是刻在他心底的刀。 可是她却又做不到视若无睹,置之不理。 褚云羲还在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道:“别难过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虞庆瑶往前倾了倾,与他面对了面。“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与你相处……”她犹豫了一下,勉强笑着,“可我并不是故意让你难受,也没有讨厌你,不喜欢你的意思。” 短短的两句话,她却说得缓慢,字字句句都在褚云羲眼前落地生根。 他的心里,卷拂起千万缕柳枝,萦绕在一起,分不开理不清。 她就坐在他面前,朦朦胧胧的一个影子,即便如此,也能让他感到柔和。他想要说些什么来告诉她自己的心事,但却说不出。 夜风峭寒,松枝簌动,他微微低下头,便恰好与她的前额轻轻抵住,这样坐着,呼吸便更近了几分,好似融入了心底。 他又记起昨夜她的嘴唇触及自己前额的感觉,柔软温暖,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亲昵。 于是他试探着,也如同昨夜她的举动一样,以双唇在她眉间微微地印了一下。 他的心跳得剧烈,几乎要迸出胸膛。但她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安静得不似平时模样。 “虞庆瑶。”褚云羲小声地叫她,第二次喊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清醇动听,带着些许的青涩,让虞庆瑶心潮微微起伏。 “嗯?”她不自觉地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是所有亲人、朋友,也都可以这样吗?”他还是不甘心,带着疑惑问道。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她在心底小声地说:情人之间,应该是吻上嘴唇呢……可是这话还在萦回,不知是否该说出之际,林子外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虞庆瑶一震,“罗攀?”她惊喜着想站起身,却被褚云羲按了下去。 “等会儿。”他瞬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复到了平素的冷静。 不多时,有数人翻身下马,朝着林中走来。听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虞庆瑶始觉不太对劲。如果是罗攀他们,必定心急如焚,不会是这样的动静。 她攥紧了腰刀,下意识的护在褚云羲近前。 前方出现了一盏灯笼,在幽林中晕着暗橙色的光,摇摇晃晃,起起伏伏。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不远处,有数人提着灯笼,朝着这边照来。 “深更半夜躲在林中,姑娘可真是胆子不小。”自林外缓缓走来一人,白袍洒然,眉目含俏,才一开口便笑意如春,好似与虞庆瑶已是至交好友一般。 ——竟然是傍晚时在祠堂里遇到的那个少年! 第 154章 虞庆瑶呼吸一紧,攥着刀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白衣少年往前走了几步,身边的人时刻弯腰紧随,极为谨慎。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打量着褚云羲,饶有意味地道:“莫不是我误到此处,打搅了两位的好事?” 虞庆瑶脸上一热,褚云羲却从容自若,看了他一眼道:“先前就是你在祠堂纠缠我姐姐?” 少年失笑:“姐姐?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只不过与她多说了几句,怎就说是纠缠她了?” 提灯的随从立即道:“主人不要与这些闲杂人等生气。” “我怎会生气?”少年歪着头朝林子外的方向一示意,朝虞庆瑶道,“我是看到外面那东西才生起好奇之心,可不是跟踪你而来的。” 虞庆瑶想要反驳,褚云羲按了按她的手,望着少年道:“如此是我们误解了阁下,不知怎么称呼?” 少年一挑眉:“我姓宁,宁白鸥。” 褚云羲颔首:“宁公子是的人?” 宁白鸥负着双手,神情倨傲:“怎么?你要彻查我的底细?” “那倒不是,只是听口音公子并非本地人士。”褚云羲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宁白鸥脸上。果然,少年在听到这话之后,眉梢微微一扬。 但他随即又展颜道:“没想到你虽不能走路,听得倒还清楚。” 虞庆瑶愠怒道:“乱说什么?” “倒是偏帮得紧。”宁白鸥抬起右手撑着下颔,指间一枚翠玉扳指在火光下流丽生色,“哎,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样一本正经?既然有缘偶遇,不如交个朋友,我都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姓,倒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在下褚云羲。”褚云羲又强行挽了虞庆瑶的手,温和道,“这是家姐,凤盈。” 虞庆瑶颇为尴尬,宁白鸥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低着头不语,便摊手道:“看来是我误会了,原先听得这林子里有人窃窃私语,还以为是一对偷着相会的情人。”他强忍着笑意,又道,“可不知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两位怎么会到了这荒野之中?” 褚云羲淡淡道:“之前姐姐误碰了那个所谓神物,被村民围攻,我与她只得逃出村子,不慎流落到了这里。” “那外面的东西岂不就是祠堂里的神物?”宁白鸥指了指林外,“我正奇怪,那么沉重的东西怎会到了这里?” 虞庆瑶强自镇定道:“我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机关,这铁家伙一下子冲出祠堂,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少年忍俊不禁:“真是有趣。”他明眸转动,忽又上前一步俯身道,“两位现在寸步难行,如不嫌弃,就由我带你们一程可好?” “不用。”虞庆瑶觉得他没安好心,坚决拒绝。 宁白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便走,可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忘记告诉你们,我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村民将几个穿黑衣的男人绑着押走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的同伴。” “什么?!”虞庆瑶一惊,不由站起身来,“怎么可能?!” “看来你们果然是一起的?”他眼角本就上挑,此时更是含着得意的笑,在摇曳的光影间犹如骄矜的白狐。 褚云羲一直在看着他与他的随从,此时忽然开口道:“宁公子要去的?” “我?”他略一沉吟,“本是想到这附近城镇做点买卖,但看如今的形势,这儿也颇不太平,还是去别的地方算了。” “你可途经乌木堡?” 虞庆瑶一皱眉,宁白鸥却已爽快道:“本来不会经过,但你们若想去,我可以转道送一送。” “那好,多谢。”褚云羲说罢,不等虞庆瑶反对,已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蹲下来背起自己。虞庆瑶被迫背起他,眼见宁白鸥带着随从悠悠然出了林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人行踪诡异?怎么还要跟他走?” “正是想看看他的底细。”褚云羲伏在她背上,小声道,“罗攀身手敏捷,断不会轻易被村民虏获,若是他没有说谎,那村子里必定还有埋伏。” “那万一他是故意骗我们呢?!” “如果罗攀没事,稍后自然会来追赶我们。”褚云羲说罢,拔下她发间珠钗,双指微一用力,便扯断了串起珠子的丝线。一粒粒珍珠滚落在他手心,他附在她耳边道,“只管跟上去。” 虞庆瑶点点头,背着他走出林子。此时宁白鸥已行至一辆华丽马车前,朝着后面瞥了一眼,道:“两位请上车,我自会将你们送到乌木堡。” 虞庆瑶微一犹豫,褚云羲碰了碰她肩膀,她才低声致谢,背着他上了车子。 两旁的随从很快地放下了车帘,宁白鸥策马启程,众人亦随之上马,带着褚云羲与虞庆瑶朝前方转弯处行去。 马车内悬着一盏灯,虞庆瑶蜷缩在角落,拉了拉褚云羲的衣袖。她还没开口,他便摊开掌心,露出藏着的珠子。 “已经扔下了一粒。”他想让她安心,便尽量和悦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发现。” “你背着我上车时。”褚云羲轻声说着。虞庆瑶听着车轮滚滚之声,不免有些忐忑,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坐了坐。 “我总觉得他很奇怪。”虞庆瑶小声道,“其实我们不应该上他的车……” “就算你当时拒绝了,他若是有什么企图,也会想别的方法的。”褚云羲顿了顿,“先前追赶我们的,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虞庆瑶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马队,而且他并不是真的看到车子后才知道我们进了树林。”褚云羲缓缓道。 “为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冷哂道:“方才在林子里,他说的那句话你没有感觉到异样?” 虞庆瑶凝神回想,心中隐约也觉得之前某句话有些奇怪,此时思索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就是他说你不能走路但听得却清楚。” 褚云羲点点头:“我当时只是坐在树下,他却知道我无法走路。可见他早就看到你背着我的情景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在祠堂里遇到他时,他在做什么?” “他在车底下。”虞庆瑶想了想,蹙起眉头,“当时我只以为他是躲起来……莫非他也在查探那车子?” 褚云羲倚着车壁道:“而且他刻意装成北辽人,实则口音偏于南方。” 虞庆瑶望着他,惊诧道:“你的意思是?” “他是大明人。”褚云羲淡淡道。 ****** 因天黑雪厚,马车行速并不算太快。虞庆瑶透过车窗往外望去,宁白鸥在队伍最前处,在他身边另有四名随从,其余人则尾随于马车之后。他的这些随从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先前她还没留意,此时暗中观察,竟觉得有些奇怪。 “褚云羲,你看看外面。”她抬肘捅了捅身边人。 褚云羲却斜睨她一眼:“什么?” “你不觉得他们很诡异?”她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窗子,“无论是身材还是衣服,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就像是特意挑选出来的。” “只要长得不一样就好。”他竟出乎意外地平静,好像没把这当一回事。 虞庆瑶不悦道:“你倒是奇怪,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说这种话!就不怕自己是羊入虎口?” “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他顿了顿,见她还是神色严肃,便只得道,“譬如官宦子弟的随从便都是精选而出,自然会让人觉得连身材都近似。” “你是说他并不是商人?” 褚云羲才想开口,忽听外面传来宁白鸥的声音:“两位又是因何到这小村来了?看样子却也不像是经商之人。” 虞庆瑶下意识地看着褚云羲,褚云羲略微提高了声音道:“因在下双腿受伤,听人说这附近有名医可以疗治,便来了此处。可惜尚未找到名医下落就遭遇这场风波。” 宁白鸥似乎与身边人交谈了几句,又道:“我的手下似乎也听说过有这样一位隐居山野的良医,不过还不确定他的住处,要是过后我打听到了,可以转告凤公子。” 褚云羲微笑道:“如此多谢。” “区区小事何来言谢?”宁白鸥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慵懒。褚云羲问道:“宁公子是经常在这雪山一带走动?我看你对地形倒是较为熟悉。” 他笑了笑:“经商之人自然是常年来往于乡野和城镇之间。” “宁公子是做什么买卖?” 宁白鸥微微一顿,旋即道:“貂绒。” 褚云羲还待问下去,却忽听车外风声疾作,原本缓缓前行的马车亦不由晃动了一下。 “小心有变!”一人厉声疾呼,顿时间马鸣萧萧,蹄声杂乱。虞庆瑶急抓着窗子想要打开,猛觉窗棂一震,竟有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她还未及有所反应,只觉腰间一紧,已被褚云羲往后拽去。 慌乱中,虞庆瑶跌在他身上,而此刻冰冷刺骨的箭尖紧贴着她的前额飞速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马车急速地奔驰起来,两旁人声喧沸,有人大声叫着:“保护主人!” 一声声利箭穿空啸响在风中盘旋,漆黑的夜色中骤然亮起了许许多多的火光,宛如妖兽之眼。 虞庆瑶在情急中拽着褚云羲的手,想要出去却又不敢冒险,只得坐在疾驰的车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先前玩世不恭的宁白鸥此时却异常冷静,迅速道:“先冲过前面的山坳!那边山石嶙峋,弓箭射不到我们!” “是!”随从们齐声应答,车夫已身中数箭,仍咬牙坚持着将马车趋向前方小道。 而此时后方的追击声已越来越近,虞庆瑶急道:“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别怕。”褚云羲紧紧抓着座椅,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又是一阵箭如雨下,马车虽在飞驰,却仍被射中,一支支锋利黝黑的箭头钻出车壁,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虞庆瑶见状,急忙抱着褚云羲翻身滚下,跌坐到座位下方。但褚云羲却在翻落之际握住一支钻入半截的箭身,顺势一拔,将那支利箭拽在手中。 “干什么?”虞庆瑶拖着他躲在角落,见他端详着此箭,不禁疑惑。 褚云羲抬肘将箭尾压在座位边缘,右手抓着箭头部分用力一拗,将之收入袖中。这时马车颠簸不已,前方道路越来越窄,两侧山石林立,积雪尤深。 “主人去前边躲避!”车外的随从叫道。宁白鸥策马朝前,却听车窗一响,褚云羲迅疾道:“快掉转方向!” “为何?”宁白鸥话音未落,但听得隆隆巨响,竟有成堆的雪石自两侧山间倾泻而下。车夫大惊失色,还不及作出反应,便觉身后有人飞速扑来,抢在他之前紧抓车辔,朝着斜侧猛然拽去。 骏马嘶鸣着往右侧奔逃,大堆的雪石从天而降,堪堪压在马车方才所处的位置,惊得众人四散分离。 惊魂甫定之际,后方的追兵已迫至近前。伏在车头抓着缰绳的虞庆瑶往后一看,但见数十个灰衣人手持钢刀疾驰而至,二话不说,朝着宁白鸥的随从当头便砍。 明晃晃的钢刀在火光下灼出刺目白芒,虞庆瑶心头一沉,可身背包裹的随从们早已自腰间抽出软剑,眼见对手来犯,当即凌厉反击。一时间骏马纵跃,血光纷飞,厮杀声起落不止。那些看似沉默寡言的随从一经搏斗便显露精悍,每一人皆眼藏杀意,不容对方再占得半分上风。 宁白鸥一抬手,有一名随从跃上马车接替了虞庆瑶的位置,趁乱将马车趋向较为僻静之地。虞庆瑶坐在车厢前远望那群厮杀之人,又见宁白鸥静静地策马伫立于旁,不由问道:“你可知道那些杀手是什么人?” 他本是难得的神情肃然,听到她开口,忽又展颜恢复成原有的轻佻模样。“难道不是追杀你们的吗?反倒来问我?” 虞庆瑶一怔,这时他的随从们已有数人负伤,尽管如此却越战越勇,将追击者一次又一次地阻挡在山道尽头。褚云羲在车中推窗而望,见这些人身手矫捷,在马上骑战尤其娴熟,正忖度之时,远处隐约有黑影晃动,竟又是一列人马疾驰奔来。 宁白鸥神色一凝,身边随从立即握刀道:“主人还是快些撤退,小人们留在这里守住山道。” “有那么多追兵?”他不禁自语,虞庆瑶挺身望着远处,忽而惊喜道:“是罗攀带人来了!”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穿掠而出,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第 155章 果不其然,那列人马渐渐行近,为首之人正是罗攀。虞庆瑶怕他卷入乱战,急忙朝着那边唤了一声,他听得声音想要带人过来,却又被那群人挡在了山道口。 褚云羲临窗高声道:“罗攀,擒住那群灰衣人!” 罗攀闻声策马上前,领着手下官兵横刀挥斩,顷刻间便汇入乱战之间。宁白鸥的随从本就骁勇,再加上罗攀等人相助,更是如虎添翼。那群追杀者不防遭此猛烈回击,被这潮水般的攻势打得连连败退。 不多时山间响起清啸之声,灰衣人如幽魂般在寒月下纷纷退散。宁白鸥忽而厉喝一声,其随从不顾一切地策马疾追,很快便将数人首尾拦截,却见那几人身体一晃,便栽下马去。 为首的随从立即下马观察,只见倒在地上的人都口吐白沫,显然是活不成了。 罗攀见状飞驰而去,一提缰绳跃过山坳,见前方有一灰衣人正策马狂奔,便扬鞭扫去,顿时将他打落在地。那人惨叫着滚了几滚,还未爬起,便被罗攀扑上揪住,三两下反捆了双手,押解着送到了马车前。 宁白鸥的随从都已回转,见罗攀押着此人到来,不禁一惊。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在这兴风作浪?”罗攀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 那人倒在地上不吭一声,旁边的人高举起火把映照着此人面容。宁白鸥见他深目高颧,不禁微微皱眉。 身边的随从低声道:“看样子不是此地人。” 宁白鸥颔首,望着那人道:“既已被擒,还是想着如何才能免受责罚为好,这样哑口不言也只能拖延一时罢了。” 但那人却还是闭口不说,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罗攀恼怒起来,抽出长刀架在那人脖颈边,呵斥道:“当真要为你们的主子送上自己的性命?!” “罗攀。”坐在车中的褚云羲忽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刚才收着的箭尖,“你看看这个。” 罗攀接过箭尖审视一番,扬眉道:“是伏罗人?” 宁白鸥上前一步道:“何以见得?” 罗攀摊开掌心:“通常的箭尖都是三棱,而伏罗铁箭的箭尖上则铸有倒刺,要是被一箭射中,拔出来的时候可是要痛得打滚。”他又屈指弹了弹箭身,“这是用金楠木制成的,也是只有伏罗才有的树木。” 地上的那人原本还是漠无表情,此时脸色渐渐转变,宁白鸥见状笑了笑:“看来果然是伏罗人。” 罗攀手臂一发力,钢刀划过那人颈侧,血滴顿时渗出。“身份都已经败露了,还想死扛到底?!” 那人咬牙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哦?那目的何在?”宁白鸥淡淡道。 那人抬头盯着马车,冷冷道:“就是车上的那个瘫子。” 罗攀与虞庆瑶均脸色一变,褚云羲却依旧安然坐着,只瞥了他一眼,随后道:“要杀我?因为我是吴王的儿子?” “反正上面的人要对付你,到底为了什么不是我们能问的。”那人冷哼道。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先前的村民也是被你们挑拨的?” “那些事另有人安排。”那人说罢,便闭口不言,似乎再也没什么可说。 罗攀走到车边,向褚云羲低声道:“陛下,我看还是把他带回乌木堡再好好审问。”褚云羲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宁白鸥。不等他开口,宁白鸥已心领神会:“这人既然是冲着你们来的,那就交由你们处置了。” “因为在下的缘故而让宁公子遭受袭击,实是抱歉。” “的话,我这些手下也没怎么受伤。”宁白鸥一笑,“倒是我先前不知你是吴王陛下,未免失礼。现在追兵暂退,陛下打算带着这个俘虏去的?” 褚云羲道:“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赶回雪山附近的乌木堡。宁公子呢?” 宁白鸥想了想,道:“既然陛下的护卫已到,那我就不再同行,先找个僻静无风的地方休整一番,等天亮后再赶路也不迟。” 虞庆瑶看了看他,心存疑惑,但褚云羲却温和地颔首与之道别,好似只是寻常认识了朋友一般。待得罗攀将那俘虏捆了双臂拴在马后,虞庆瑶不禁向褚云羲低声道:“我们的马车还丢在那村子,你怎么回乌木堡?” 他看看她:“以前在戈壁时你不是也与我一起骑马?” “……那是短程而已。”虞庆瑶正在犯难,宁白鸥已翻身上马,扬声道:“这辆马车便赠与陛下,行路时方便一些。” “不必了……”褚云羲话还未说罢,宁白鸥已朗笑道:“一辆马车而已,值不了多少钱,况且还被射穿了好几处,陛下不要嫌弃才好。就当我们结识一场,交个朋友。” 说话间,他已策马调转方向,朝着山道另一侧而去。那些随从亦紧随其后,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褚云羲遥遥道:“既然如此,多谢宁公子。”宁白鸥扬了扬手,似乎就算是道别了。 ****** 马车缓缓而行,虞庆瑶坐在车中兀自发怔。褚云羲起先也似在思索,过了片刻,见她还是沉默,倒是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宁白鸥就这样走了?你先前也说他是大明人,那他来这边境走一遭又有什么意思?还有,刚才与伏罗人交手时,我看他的手下都身负武功,不像是普通商人的随从。”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望着她,此时唇边微微浮起笑意,道:“那你方才怎么不问他?” “问他?人家有心隐瞒,怎么可能告诉我?”她撇嘴,“你怎么也不查出他的身份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有些事只能背地去做。”他顿了顿,“就像你自己说的,当面去探寻是毫无用处的。”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那我们要跟踪他?” 褚云羲一哂:“那么多人如何跟踪?等一会儿再说。”说话间,他见虞庆瑶额前有隐隐血痕,不禁道,“你受伤了?” 虞庆瑶这才觉得伤处微微作痛,想要伸手去摸,却被他拦住。 “别去碰,等回去后用清水冲洗一番。” “应该伤得不深,可能只是擦破了……” “那也不要大意。”褚云羲正色道。 她本是心事重重,见他这样认真,不由道:“你现在开始管束起我来了?” 他微一皱眉,神色不太自然。又过了一阵,他推开车窗唤来罗攀,与之低语一番。虞庆瑶虽坐在边上,却也没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罗攀面露惊愕,似是很难理解褚云羲的话语。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诺了一声远离了马车。褚云羲关上窗子后,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感觉他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想主动与人说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不由望了褚云羲一眼,见他犹在出神,本就清瘦的脸容间带着些许的憔悴与疲惫。 虞庆瑶踌躇了一下,道:“离乌木堡还有一段路,你要不要先靠着休息会儿?” 他微微摇了摇头,眉间犹有郁色。 此时罗攀在外面喊着众人停下修整,马车亦慢慢停靠在一边。虞庆瑶略感诧异,开窗一看,原来已经行至接近雪山的地方,远处山影重重,夜色越发浓重。 她关上窗户,急道:“为什么不加快行程?在这荒凉的地方停留,万一又有追击者袭击,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褚云羲却解下斗篷盖在腿上,道:“你只管休息就是。” “我怎么睡得着?”她蹙眉不展,褚云羲见状,又拿起斗篷道:“要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腿:“你怕冷,还是自己盖着好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独自倚着车壁望着窗棂。虞庆瑶觉得他似乎怀有心事,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道:“你是在想着那个俘虏说的话?” 他转过脸,道:“怎么了?” “他不是说,上面的人要对付你……”虞庆瑶忖度着道,“难道是北辽朝中有人要借机除掉你?” 褚云羲淡然道:“那也没什么,我早就知道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你怎么还是这样?就不会为自己担心?”虞庆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重重道。 他却淡淡道:“担心又怎样?难道在这哭天抢地祈求上天保佑?” 虞庆瑶正郁闷,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罗攀的惊叫声。她一惊,急忙开窗喊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跑了!”罗攀一边喊着,一边翻身上马,不等褚云羲发话,已如疾电般驰骋而去。一众随行士兵也护着马车往着后方急追。虞庆瑶急道:“怎么会忽然被那人跑掉了?!” 一名士兵道:“我们正准备生火取暖,不料那人挣断了绳索,抢了一匹马就逃得飞快。” 虞庆瑶无奈地关上窗户,见褚云羲神色镇定,不禁提高了声音:“喂,褚云羲,你怎么还是不慌不忙?!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心急一次?” “你很希望看到我心急?”褚云羲不紧不慢道。 “是人总有心急焦虑的时候,谁像你?”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她被马车颠得头昏脑胀,看着面前这个情感毫不外露的少年,更是心如爪挠。 他竟没来由地蹙起眉,喟然道:“我心急起来就那么珍贵?”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此时马车已追出甚远,褚云羲打开窗子,见罗攀的身影在黑夜中隐约难寻,更遑论那逃走的俘虏。于是吩咐车旁士兵减缓速度,以免中计误入陷阱。 不多时,跟着罗攀率先追去的两名士兵也骑马返回,歉疚道:“陛下,那个人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但呼将军还不愿放弃,便独自追了下去。” “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万一他遇到敌兵,也有个接应。” “是。”士兵应声而去。马车继续往支路追赶,过了许久,前方已是荒山尽头,再往前便是崎岖难行的山道,马车根本无法前进。 “就在这里等。”褚云羲说着,开窗眺望远处。群山沉寂,孤月高悬,夜风一阵紧似一阵,两旁枯枝在风中不住晃动,投下诡谲阴影。就在这寂静中,有急促马蹄声自山道那端渐渐迫近,不多时,便有一人自月下策马疾驰而来。 虞庆瑶先是一惊,再看时才发现正是罗攀。 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待得他到了近前,才问道:“怎么样?” 罗攀低声道:“属下不敢追得太紧,装作迷路的样子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但亲眼看到他进了前面山坳。再后来,又有好几个灰衣人也到了那里。” “现在还在山坳里?” “是。”罗攀道,“属下一直守在山道边的林子里,没见他们出来,看上去像是等着什么人。” 褚云羲当即道:“既然还有人要来,我们断不能留在这里,先找地方避开。”说罢,即令众人悄然退后,直至找到一处山石遮挡处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此时才明白几分,原来之前那俘虏逃走也是他们有意安排,目的便是要寻到那群人的根源。她见褚云羲望着窗外,心知他还在思索,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打搅。 夜月轻移,山影暗沉,时间在等待中一分分流逝,转眼已是月上中天,四野更显幽冷。她在紧张之中困意全无,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果然又有人朝着那山道疾驰而去。 “来了?!”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亦不由将窗推开一丝缝隙。虞庆瑶想要窥探却去不到窗边,激动之余竟忘记了分寸,紧紧倚着褚云羲往外望去。 车中早已灭了油灯,唯有自外透进的淡微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褚云羲只觉肩背处一软,不禁回头望去,险些触及她的脸庞。 幽寂间,若有若无的清芬萦绕于褚云羲身边。 他原是心神专注之人,怎料这氤氲香息飘渺如梦,竟让他一时恍惚,好似浮于千重云端。她却只关注着外面的情形,伏在他背后,一手抓住窗棂,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褚云羲望着她,虞庆瑶这才省了省,意识到了他的异样眼神,急忙想往后缩去。可就在这时,近旁的马儿忽地嘶鸣起来,惊动了山林。 “不好。”罗攀急唤一声,果不其然,那原本已要下马的来人听得异响,迅疾打了个唿哨,同时往后退去。唿哨声还在四周回响,自那山坳间冲出十余条人影,竟朝着多个方向奔散逃窜。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你不高兴了,我又如何能笑得出来?”他低声道。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想想自己这一番言行,似乎确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也许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他略带警觉地问。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虞庆瑶思忖了一下,解释道,“或者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我从被葬入皇陵起,就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但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我跟着你,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地宫,一直颠沛流离到这里……”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 155-160 第 156 章 “追那个头目!”褚云羲一声令下,罗攀带着众人冲向最后赶来的那人。那人见势不妙,纵马奔向前方山林,而那些四散逃窜的灰衣人亦纷纷回转,皆朝着同一方向驰去。 罗攀急追不舍,手下士兵挥鞭击出,将落在后面的数人一一打落马背。但头先那人已策马冲过那片山林,提缰一跃,竟生生跨过山壑,跃向对面山峦。 追在后面的士兵见罗攀也要赶上,急忙大叫:“呼将军,那边已是大明地界!” 罗攀一惊,硬生生勒缰止步,那马儿于疾驰中被强行拉回,焦躁地腾跃不已,发出阵阵嘶鸣。与此同时,自对面山峦间忽地射来阵阵箭雨,逼得罗攀连连后退。 随行官兵亦连忙挥剑抵挡,但说也奇怪,那些飞箭似是都朝着地面而去,士兵们虽吓出一身冷汗,却也未被伤及。只是低头一看,那些倒在地上的灰衣人却被射得浑身如筛,血流不止。 而那个率先跃过山壑的人却趁乱奔逃,罗攀眼见他骑着骏马冲上山道,自己却无法追去,气得连声斥骂。可谁知话音未落,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利箭,带出一声啸响,直直刺入那人后背。 那人惨叫着坠下马去,身形在山道间滚了几滚,便又有数人自暗处窜出,飞快将他按倒拖走,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褚云羲目睹这一切,见罗攀还在山壑前,迅疾道:“罗攀,回来!” “陛下,这伙人根本不是伏罗国的,他们是大明人!”罗攀怒气冲冲,“之前那个人是想嫁祸给伏罗,好挑起我们与伏罗的战争!” 此言一出,两旁士兵皆愤怒不已,纷纷朝着对面叫骂。而对面山中除了人影晃动,却并无半点回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虞庆瑶心中一动,推了推褚云羲的肩头:“之前那个宁白鸥,莫不是大明的奸细?!” 褚云羲还未回答,罗攀听到了,便怒道:“我早就看那小子心里有鬼,说不定这些人就是他的手下。陛下,当时不应该放他们走!” 褚云羲却道:“他若是真要杀我,早在开始就可以动手,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 “大明人心思狡诈,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的!”罗攀愤愤不平。 褚云羲双眉紧锁,却听夜风中又传来蹄声阵阵。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山道间忽又亮起数盏灯笼,有一列人马自远处缓缓而来,行至半山,便静静地停了下来。 罗攀及其手下皆为之一凛,手持利刃严阵以待,而此时对面马队中有人高声道:“吴王陛下,那些杀手确实是伏罗国人,请勿将此事牵扯到我们大明。” 褚云羲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要向大明追究的意思,为何忽然向我表明态度?” “陛下虽然这样说了,但因为那个人刚才逃往我们大明界内,难免不会让人产生怀疑。我先在这儿说个清楚,免得到时吴王又要向我们讨要说法。” 罗攀愠怒道:“你们这是先找好托词,要是真没关系的话,就把刚才那个人交出来,让我问个清楚!” 那人道:“自古以来只要逃入我大明界内的,都将由我们严加处置,将军提出的要求,只怕是难以从命了。” 罗攀还待争辩,褚云羲却一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这件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褚云羲朝着山道望了一眼,提高了声音道,“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山道间虽有灯笼发出光亮,但那人始终隐在山石边的阴影中,此时不免一笑:“在下虽不是位高权重,但边疆上的一些事务,倒也是能处理一番的。” “哦?那之前假扮商人越入我北辽境内的那位宁公子,又是何等身份?” 那人怔了一怔,随即道:“哪有什么宁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自山间传来一人清亮的声音,犹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居然还对我记挂于心,真是难得。”随着那话音在空山间飘旋,有一白衣少年从马队后负手而出,身后还带着数名随从。 先前说话的那人见他出现,急忙躬身行礼。灯影在其四周摇曳生姿,映得少年如无瑕白璧,眉间眼角一点笑意,还似春风含露,镜湖潋滟。 “是你?!”虞庆瑶见后一惊,她虽知宁白鸥是大明人,却不料其会在此地再度出现。褚云羲却未曾意外,朝着他微微颔首:“宁公子,果然又见面了。” 宁白鸥笑道:“看来陛下早就知道我不会真的离去?” “公子是想着一路追踪,看那些伏罗人会不会再向我下手,也好趁机寻到他们的会合之地吧?” 宁白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本以为这边境还算太平,没想到竟有如此多的波折,好在陛下未曾受伤,如今伏击之人皆已被我手下射杀,陛下还是尽快回到乌木堡为好。” “公子的意思是此事就此了断?”褚云羲扬起下颔,望着对面的人马,“之前那个首领应该还没有死吧?” “死与不死,其实没多少区别了。这个人对于你们北辽来说并无作用,但对我而言,却还是有些用处的。”宁白鸥依旧带着无谓的笑意,眼神却明利了几分。 褚云羲道:“我只想知道先前那群人究竟是何来历。若是公子执意不说,那我只有回京禀明圣上,再请使者至大明商讨此事了。” 宁白鸥一哂:“何必这样兴师动众?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就提醒你一二。不过……”他朝着褚云羲近旁的众人望了望,“还请众部将先退下。” 罗攀皱眉,急忙俯身道:“陛下不要上他的当。” 褚云羲却朝着对面道:“若是要我部将退后,那你们的弓箭手是不是也该从山崖间撤走才是?” 宁白鸥洒然一笑,转身便道:“都下去吧,这里已经没有威胁。” 他身边的人急道:“万万不可……” 宁白鸥没有回复,只是盯了那人一眼,那人还未说完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于是火把摇曳间,有众多黑影自山岩后撤出,逐渐往后退去,只留下两个汉子护在宁白鸥左右。褚云羲见状,便也要求罗攀他们远离此地,罗攀还是不愿,虞庆瑶小声道:“隔着山壑大明人也伤不到我们,你们在后边警醒一些就好。再说了,有我陪在陛下身边呢。” 众人只得退后,不多时,这山壑两边就变得空旷冷清。宁白鸥倒还是悠闲,见褚云羲的部属都已撤退,这才道:“想必你也知道伏罗国内乱之事,你父亲现在正在伏罗边境,而伏罗国内一方想要投靠你们北辽,另一方则想要归顺我们大明。” 褚云羲道:“于是这群人便是想制造机会引我父王离开边境,好趁势归顺了大明?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什么急着将那些伏罗人都射死,也不愿将那个首领交给我处置?” “这就是历代流传的规矩而已,他已越过边境,便归我们大明审问了。”宁白鸥见褚云羲还是漠然,便又道,“若是我有意要加害陛下,且不说先前有那么多的机会却未下手,就像现在,你我只隔了一道山壑,我却也未动用一兵一卒,可见追杀之事确实与我无关。” 褚云羲望着宁白鸥,缓缓道:“只是公子特意越过边境来我北辽,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看那祠堂神物?” 宁白鸥笑道:“是我一时兴起,好在这件事也未造成什么大碍,陛下不要见怪就是。”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若陛下能不将此事禀告贵国国君,我倒有一件好事告知。” “什么事?” 他从身边人手中取来一册书简,道:“先前陛下不是说要找寻名医吗?我这里倒确实探得一位名医的住所,都已写在这纸上。”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却惊喜起来,附在他身边小声道:“先把地址搞到手再说。” 他睨了她一眼,道:“你知道有用?” “那你难道跟北辽国君关系很亲密?这件事还值得去报告朝廷?”虞庆瑶说着,一掀帘子,“宁公子,请把那个地址给我。” 宁白鸥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唇边,悠悠然吹响了哨音。自山崖间扑簌簌飞来一只鹞子,他抬起左臂,那鹞子便停在了他的臂上。 “去吧。”他将那书简拴在鹞子脚畔,再一挥臂,鹞子便展翅飞过山壑,打了个旋儿,落在了马车之上。 虞庆瑶探身出去,想要将鹞子抓住,可见到它那凌厉的目光与锋利的爪子,又惴惴收手。宁白鸥不禁笑道:“凤盈郡主,你与传闻中的形象似乎不太吻合。”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钻出马车,才要想上前擒拿,宁白鸥已又一次吹响哨音,那鹞子忽而飞起,在她头顶转了又转。虞庆瑶急忙伸手抓着垂下的信笺,猛地一扯,握在了手中。此时鹞子仿佛明白使命结束,便扑扇着翅膀又飞回到宁白鸥身边,落在了他的肩头。 褚云羲道:“宁公子就这样相信我?” 宁白鸥一哂:“我知道陛下是个极其讲信用的人。不过就算陛下出尔反尔,我也没什么理屈之处,只是不想麻烦罢了。”说罢,又抬起右臂,掌心朝天。鹞子自他肩头飞下,滴溜溜地转到他掌心,蜷缩成一团,竟兀自安然栖息。 “若是找到那位名医,就将那信笺给他看,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掌上的鹞子,那神态又如顽皮的孩童,与先前判若两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多谢,就此别过。” 他依旧像上次那样随意地挥了挥手,身边的两名随从亦握刀紧跟其后,逐渐消失于苍茫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原先在远处闪闪烁烁的火光次第隐灭,转眼间,这里又是寂静幽暗的世界。 虞庆瑶怔坐于车头,此时方才回过头道:“褚云羲,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在边境来去自如?” 褚云羲撩起车帘,道:“进来吧,外面冷。”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一把将她拉了进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你会不知道?别骗人了!” “何必什么都要弄明白呢?” ****** 山壑那边,宁白鸥托着鹞子洒脱而行,走到半路,隐藏于林间的将领带着弓箭手纷纷迎上。他一扬手,鹞子猛地惊醒,逆风飞向远处。 “孙潼呢?”他拍了拍手上的微尘,神态散漫。 “已经押往营地……”将领躬身道。 “没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皆是亲信行事。” 他点了点头,负着双手朝前走去。将领在斜侧跟随,走了一阵,忍不住道:“依末将愚见,孙将军也是立功心切,才会串通伏罗人推翻了旧主,好让我大明早日收服伏罗。”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赏他?”宁白鸥头也不回,“他做这样的事情之前,可曾向你说过?” 将领急道:“那倒没有,末将也是听您说了才知道此事。” 他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还替他说什么情?我虽想要伏罗,但他瞒着上下与伏罗宰相勾结,眼中还有我的存在?今日他可令伏罗大乱,明日岂不是也会想着掌控我大明大权?” 将领唯唯诺诺,不敢再有异议。 “再有,给我查清楚他近日与谁联系过。”宁白鸥侧过脸,眼神冷澈,“区区一名守边将领,断不会有这样大的能耐!” “是。”将领抱拳,“那萧褚云羲他们?” “他?”宁白鸥往回张望了一眼,悠悠道,“眼下先不去管他,不过这人与他爹性子完全不同,倒是奇怪。” “吴王骁勇善战,萧褚云羲看似文弱,心思似乎要比其父更缜密阴厉一些。” “不必担心,日后即便有什么冲突,照着他的弱处袭去便是。” “您的意思是?” “你没看出他很是在意身边的郡主吗?”宁白鸥淡淡一笑,留下瞠目结舌的将领,独自踏月而去。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穿掠而出,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第 157章 罗攀等人来到马车前的时候,对面山壑已回复平静,任由他怎么询问,褚云羲只是道:“内情我也不完全清楚,等以后查实了再说。” 虞庆瑶努嘴道:“他就是这个性格,你就是问到明天也没用。” 罗攀只得叹着气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待一阵,天亮后就启程去寻找名医。”虞庆瑶替他拿了主意,展开得到的信笺,交给了褚云羲。那信笺上绘有简单的地形图,在西南方向印有一点,上书“断樵谷周野老”六字。 “你们有谁听说过周野老?”褚云羲抬头望着罗攀以及其余士兵。众人思索过后纷纷摇头,虞庆瑶诧异道:“驻守的士兵都没听说过,那南平王又是怎么知道有名医隐居在这?” 褚云羲沉吟道:“如果真有此人,应该来自大明,隐逸在两国边境。南平王出使大明时听说了,而我们北辽士兵却不曾得知。” 罗攀道:“陛下,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不能确定,我们还得小心行事。” 褚云羲颔首:“先看看附近可有休息之处。” 近旁的士兵道:“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个驻守的营地,只是人不多。” “只要能避一下风就好。”虞庆瑶说罢后,罗攀便驾车启程。行了一程,褚云羲隔着车窗问及罗攀先前的经历,原来自从在祠堂外离散后,罗攀原想率领众人追出,不料才到村口便遭伏击,一时不慎栽下马来,亦被一群灰衣人所擒。此后他佯装伤重,瞅得看守懈怠之际,便率众反击,终于逃了出来。 “要不是末将看到地上的珍珠,还真找不到陛下。”罗攀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当时郡主带着陛下冲出祠堂的时候,末将惊得不轻。那个大家伙怎么会忽然动了起来?看那架势几乎要将人碾死。郡主又怎会到了里面去?” 虞庆瑶尴尬道:“我是好奇,想进去看看,但也不知怎么,它就自己冲了出去。” 罗攀还想追问,褚云羲忽道:“罗攀,你来找我的时候见到那个神物了吗?” 罗攀道:“末将就是看到了它,才留意四周,找到了陛下留下的标记。” “那就好,再去那边再看看。”褚云羲道。 罗攀将车调转了方向,虞庆瑶不解道:“怎么还想到去那里?” “你打算就这样扔着不管了?” “也不是……只是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把对讲机弄丢了。”他低声道。 虞庆瑶一愣,继而才道:“就是为了这个?” 马车缓缓驶回了那个地方,隔着很远,虞庆瑶便望到黑黢黢的影子。警车还停在山石下,地上狼藉一片。罗攀止住了车速,道:“陛下,到了。” 褚云羲撑着座位就想下去。虞庆瑶急忙拦住他:“你要找对讲机是吗?我下去就好了。”说罢,掀开车帘跃到雪地,接过罗攀递来的火把,在警车边寻觅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之前落下的两只对讲机。 “这是何物?”罗攀好奇道。 “呃,大概是天上掉下的陨石。”虞庆瑶急急忙忙将对讲机收入袖中,又望着那警车发怔。罗攀身后的士兵议论纷纷,褚云羲在窗口道:“这东西不能留在民间,罗攀,等我们去了营地后,找人来将它拖回好生看管,不要再让闲杂人等碰触。” 罗攀应了一声,虞庆瑶这才回到车上,道:“车上已经找不到智能本了,其实丢在这里也没什么……” 褚云羲看看她,没有出声。此时马队又开始行进,虞庆瑶觉得褚云羲的神色有些奇怪,便拿出对讲机道:“是对这个很好奇吗?给你。” 他接过其中一个,摆弄起来。虞庆瑶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禁抿唇笑了笑。 ——这个时候的褚云羲,才更符合他的年纪。 他却抬头,略显迷茫地道:“为什么没声音了?” “给我看看。”她坐到了他身边,拿过对讲机,按下顶端的开关。上面的那盏小灯又开始闪烁,虞庆瑶将之凑近耳边,能听到其中传来的滋滋电流声。 “你把那个按键也朝下按一下。”她指指另外一只。 褚云羲便学着她的样子,按下了开关。两盏小灯不约而同地闪烁起来,像两颗遥相对应的星星。 “这样拿着。”她将褚云羲的手抬起来,放在耳畔。然后故意坐得远了点,小声地朝着手中的对讲机说了一声:“喂喂。” 放在褚云羲耳边的对讲机里忽然传出了虞庆瑶的声音,令他吓了一跳。他急忙将对讲机拿开,朝着它看了又看。 虞庆瑶高兴地笑了起来:“别怕呀,褚云羲。” 他端正了神色,抓着对讲机道:“我只是有些意外。” 她得意道:“不要狡辩了。你刚才脸都涨红了。” “没有的事。”他不高兴起来,顾自靠在一边,看着她不说话。 “你也可以用这个跟我说话。”她抬起腿,轻轻地碰了碰他。 “两个人就在对面,还需要用这个?”他不以为意,故作淡定。 虞庆瑶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专门来找?既然觉得没用,就还给我。”说着,她便伸手去抢。褚云羲却紧紧握着,道:“你拿去有用吗?” “你管我有没有用!”虞庆瑶知道他不愿还给她,便有意揪住了他的袍袖。褚云羲往回一抽,她顺势扑了过去,双手撑着车壁,将他围困在中间。 这一跃动,使得马车摇了一摇,罗攀大声道:“陛下,没事吧?” 褚云羲淡定道:“没事,我换个地方坐而已。”随即又望着她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虞庆瑶本是难得的玩心一起,被他这样盯着不放,未免有些讪讪。“只是开个玩笑……”说着,她便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才一转身,却觉衣袖一紧,回头望去,已被他抓在手中。 “陪我坐一会儿。”他一抬眸,眼角微扬,在夜间看来别有朦胧之意。 “我在对面不也是一起坐着吗?” “不一样。”他脸上还是没甚表情,可手却不松一下。 虞庆瑶挣了挣,见他不肯放手,便恶狠狠道:“你不松手,我怎么坐?” 于是褚云羲真的听她的话,松了手。 她就挨着他,坐在一起。 离得那么近,让她不觉想到之前她忍不住亲过他,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亲了她。虞庆瑶还是觉得别扭,就没再说话。褚云羲见她沉默,也没主动开口。 一人拿着一个对讲机,各自看着发呆。 路面又变得崎岖起来,车窗咔咔直响,饶是如此,这一整天的奔波已让虞庆瑶困意十足。她坐了一会儿,实在支撑不住,便倚在角落昏昏欲睡。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见她闭上了眼睛,就独自坐着,还是望着手里的对讲机。 马车晃晃悠悠,虞庆瑶坐着难受,就蹬掉了靴子,将双腿蜷缩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往她身边挪了挪,悄悄扶着她的脚踝。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干什么?” “这样不难受吗?”褚云羲认真地问道。 虞庆瑶局促地换了个方向,他无声无息地看看她,神情安静。虞庆瑶故作自然地背倚着车壁,看着他道:“等找到那个周野老后,你要好好听话。” 他垂下眼帘,道:“即便找到,也未必能有什么作用。” “可是你……”虞庆瑶才说了个头,他又接下去道:“太久了……很难有起色,你明白吗?” 她怔了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弯了弯足弓,触了触他的腿。见他望向自己,便试探道:“有知觉的吧?” “会感到痛。不过不是现在。”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脱掉靴子,不冷吗?” 她摇了摇头,褚云羲却看了看她,顾自撩起锦袍下摆:“把脚伸过来。” 虞庆瑶迟疑了片刻,轻轻地将双足伸到他的衣袍底下,他便以衣袍覆在了上面。她的足心正抵住他的腿侧,褚云羲感觉有一丝暖意渐渐渗来,温暖了自己常年发寒的双腿。 她撑着下颔,过了许久,忽而道:“如果一直像这样,也很好。” 他扬起眉,略带不解地看着她。虞庆瑶解释道:“我觉得比在上京要自由,至少不那么提心吊胆。” 褚云羲颔首:“但结束之后,还是要回上京的。” 虞庆瑶心一沉,瞪了他一眼,没等她说话,褚云羲又道:“我说的是实话。总不可能一直在边地……” 她幽幽然叹了一口气,倚着车壁不出声了。他看看她,知道她必定又是担忧起自己的身份,便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暴露的。” “可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背上的伤。”她蹙着眉,“太子当日在东宫暗示过我,郡主后背处受过刀伤。其他的倒还好办,你说他要是告诉皇帝我是假冒的,皇帝叫人来检查我后背,那应该怎么办?” 褚云羲不禁也微微皱眉:“你当初怎不说?” “有什么区别吗?”虞庆瑶愕然。 他没有做声,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会想办法的。” 虞庆瑶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坐直了身子,心觉自己是否又多出事端。但他随即展开眉头,道:“你不要总是担忧。” 他很少这样主动安慰人,虞庆瑶心里微微一暖,低头见他的手正搁在膝上,便悄悄地将手挪过去,触及了他的指尖。 褚云羲先是一怔,继而缓缓拉住了她的手指,像握着一尾小鱼,滑滑的,软软的,只是比起小鱼来,更多了几分暖意。 与之相比,自己的手掌,却显得粗糙一些。 这样想着的时候,感觉掌心有酥酥的划动,是她以手指在他掌心划来划去。一下一下,像是拂在他的心头。 “虞庆瑶。”他忽而唤她的名字,似是想说什么,可见她抬头望向自己的时候,却又没再说下去。 “什么事啊?”她微微讶异地问。 然而褚云羲只是摇摇头,以黝黑的眸子望了望她,继而握紧她的手。 ——如果一直像这样,也很好。 他亦在心底深处默默地念着。 褚云羲从取回书册之后,眼眸中的光亮始终有几分黯淡,似被朦朦雾霭覆着一般,而今抬起眼帘,墨黑的瞳仁里微微有所浮动。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说会道了?”他低声说着,看了一眼书册,随即将其合拢。 虞庆瑶“哎”了一声:“我还没全部看完,曾默好像还记载了孤鸾峰附近流传的传说……” 话未说罢,褚云羲却忽而蹙起眉头,紧接着望向后园方向。 “后门好像有动静!”他神色一变,迅疾将书册收入袖中,“快回去。” *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第 158章 那辆车最终被运回了雪山边的营地。虞庆瑶正告驻守的士兵,此乃上天降临凡间的神物,一旦被碰触便会召来祸患,先前已经有人利用此物企图为乱民间,因此必须严加看管,不能让闲人接近。 士兵们自然不敢不答应,罗攀绕着警车转了好几圈,见了里面的设置不由咋舌:“难道这是天神的座驾?” 虞庆瑶点点头,褚云羲亦正色道:“先前郡主只是无意碰了一下,它就载着我们冲出祠堂,可见威力不小。后来一头撞在山石,总算停了下来,否则还不知会奔到的去。” “那果然不能再让旁人碰它。”罗攀招呼着士兵将这警车用油布蒙住,可又不减疑惑,待士兵们都退下后,他才道:“陛下,之前袭击您的那群伏罗人果真与大明无关?” 褚云羲看看他,道:“伏罗人为何与大明有关?” “那为什么伏罗人的首领越过边境后,大明人死活不肯交给我们?”罗攀皱眉道,“虽说有规矩,但要是他们心里没鬼,不是应该将那人交由我们处置,才显出他们的清白?” 褚云羲缓缓道:“大明人向来自恃强大,如此行为也不足为奇。” “宁白鸥真的只是个商人吗?” 褚云羲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罗攀见他难得心情还好,便大着胆子道:“我看不是,哪有商人和边将在一起的道理?莫非他也是大明官员?” 褚云羲哂然:“他确实不是商人,不过我也没问他究竟是何身份。”他顿了顿,瞥着罗攀,“你要好生训示一下那些官兵了,怎么这边境上竟有如此大的漏洞,大明与北辽当真和睦到这种程度,可以任由两地人员来往?” 罗攀脸色一寒,俯首称是。 ****** 虞庆瑶送褚云羲回到营地住处,这时天色发灰,竟已经过了半夜。天际寒星寥落,月光浅淡清冷,照着他的身影,隐约有些疲意。 可进了屋子,他却只是坐在床榻,没有即刻睡下。 虞庆瑶蹙起眉头:“都一夜没睡了,还不赶紧躺下?” 褚云羲这才扶着床栏吃力地躺了下去,但眼睛依旧睁着,像是心事重重。她拉过被子给他盖着,道:“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到这边境来?”褚云羲望着头顶的黑暗,忽然问了一句。 虞庆瑶愣了愣,坐在床沿:“还在想宁白鸥的事情?”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不能不想。” “你虽然对罗攀说此事与大明无关,其实那不是你的心里话,对吗?” 他点点头:“或许伏罗内乱就是大明人主使。他们想并吞伏罗,却又不想与北辽正面交锋。而宁白鸥知晓此事,因此在最后关头带走了叛乱首领,不让我们擒住那人问个究竟。” 虞庆瑶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忽叹了口气。褚云羲疑惑道:“怎么了?” 她出了一会儿神,才回答道:“你已经渐渐将自己作为北辽一员了呢。” 他愕然,似乎也有些意外。确实,从最初的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属于北辽,是被放逐的弃子,到现在考量大明与北辽的关系,他在无意间竟也在意起这些事情来。 “其实,你本就是北辽人,这也没什么。”虞庆瑶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只是看着你认真的样子,就不自觉地想到以后。”她有些意兴阑珊。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以后?” “你也会像你父亲那样,担起国家重任吗?”虞庆瑶试探着问道。 他略微一怔,随即答道:“怎么会?你知道我这陛下的称号都只是虚名,更遑论入朝为官。”他说至此,见她还是怅然,不禁撑起身子,“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虞庆瑶忙微笑道:“没有在意啊,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你不喜欢我涉及政事,是吗?”褚云羲却很直接地问。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虞庆瑶讪讪,见他撑着吃力,便推他,“快些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赶路吗?” 他重新躺回床上,神情却有些沮丧。 虞庆瑶只做没看见,道:“我走了,不然你一直不肯休息。” 他侧过脸,幽幽地望着她。虞庆瑶心头一漾,本想站起不理他,但在这黑黝黝如同小鹿的眼睛面前,却又狠不下心。踌躇一下,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晚安,褚云羲。” “晚安是什么意思?”他握着她的手指。 “唔,就是让你好好休息的意思。”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只是手还在他掌中。 褚云羲这才慢慢松开手,看着她走到门边,打开了屋门。寒意自门外涌入,月光下,虞庆瑶身影曼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背影。 “晚安。”他学着她的话语,低声说着。 她回眸,微微一笑,走出了屋子。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微风拂过满院碧叶,日光渐渐暗淡下来,虞庆瑶等在那个小院中,觉得时间格外绵长。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陈旧的院门终于再度开启,她不由站起身,看着褚云羲缓缓走来。 她随即上前,低声问:“怎么样了?” 褚云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含着沉沉郁色。他似是想开口,然而望到正坐在檐下的阿满,便向外面看了一眼。“出去说。” 虞庆瑶微微一怔,总觉得褚云羲这一次回来后神色有异,眼见他已转身而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小径幽长,他走在前面,似乎每一步都满藏心事。虞庆瑶知道此时不该去打搅,故此一路安静,只陪在他身后。 绕过行将干涸的池塘,他走到了长满藤萝的假山前,终于停下脚步。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拿到了?” 褚云羲背对着她,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业已发黄的书册,递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 次日,依照当地士兵的辨认,宁白鸥给虞庆瑶的那份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正处于两国交界之地,距离雪山尚有一段距离。若说此地地形复杂,冰雪覆盖,那个地方更是人迹罕至,连久驻边境的士兵都甚少经过。 罗攀细细查看着地图,沉声道:“那名医竟会隐居在这样恶劣的地方?陛下,我看还是先找人去探个明白,不要中计。” “我知道。”褚云羲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断樵谷需要多久?” 一旁的士兵道:“大约三天行程。看上去虽然不算太远,但都是山路,平日又少人行走,所以长满荆棘。小的曾跟着巡查过几次,走的很是艰难。” “既然去过,怎么没见有人居住?”虞庆瑶讶异道。 “禀郡主,断樵谷是两国交界的地方,我们北辽士兵也只是沿途巡查,不会走到深处。但小的在这待了三年,还没有听说过有人从里面出来。” 虞庆瑶本以为得到了地图就可以找到名医,但现在一听,心里不免打鼓。此后罗攀与褚云羲商议启程的事情,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极力赞成,只是坐在一边听着。 待得罗攀出去准备车马,她终忍不住对褚云羲道:“褚云羲,我有点担心了。” “怎么?”他放下地图,挑眉望着她。 “如果是陷阱怎么办?”她失望道,“白高兴一场不说,也许还有危险。” 褚云羲温和道:“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当时我们隔着山壑对峙,双方都有动手的机会,要想交战也不需把我再骗到什么山谷去。” “如果是想绑架你呢?”虞庆瑶忧心忡忡。 他不免失笑:“在罗攀没来之前,他在林子里就可以擒住你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你怎么对他一点戒备都没有?”虞庆瑶不满道,“很信任他吗?” “那倒不是。”他卷起地图放进袖中,“我自然不会贸然行事,只是你也无需这样忧虑。话说回来,你以前似乎也不是这样的。” 虞庆瑶一愣神,不由道:“我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道:“担心的事情多了些。” “那是因为你……”她说了一半,忽而住了嘴。但他的眉梢眼角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不要得意忘形!”虞庆瑶觉得懊恼了,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他却在后面问:“你不背我出去了吗?” “自己过来。”她快步走到门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身子。褚云羲坐在桌边,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没有她想象中的愠怒,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温柔了。 虞庆瑶心里咯噔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回他身前,蹲了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像以前那样伏上来。她知道他定是介意了,便回过头道:“我无心说的。” “我没有生气。”他静静坐着,不喜不悲。 “那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的背影,道:“只是在想,是不是一直要你背着……” 虞庆瑶默然,过了片刻,道:“那你之前还对寻找名医不在意。” “那是因为觉得自己也就这样了……”他顿了顿,低声道,“没有什么指望,自然对任何事都无谓。” 她望着他始终低垂的双足,褚云羲想改变这种氛围,便主动伏在她肩上,道:“出去吧。” “嗯。”她用力站了起来,许是累了的缘故,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轻轻抱着她的肩,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些她的负累,可是他自己知道,她毕竟不能背着他一世。 ****** 这夜两人依旧在山上石屋暂住,里屋隐约露出昏暗的烛光,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已经回到家中,但碍于夜深人静也不好再去打搅。 次日拂晓他特意很早起身,趁着罗攀宿醉未醒时,想与罗夫人再私下交谈,可惜她虽已在屋前洗衣,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没多看褚云羲一眼。 褚云羲知晓她的为难之处,走下石阶坐在山坡边,望着远处渺渺烟霭,心中始终存有牵萦。 太阳渐渐升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未等他回头,虞庆瑶已经坐在了旁边。 “罗攀好像准备下山去。”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看了看她,默默点头。 她又道:“你确定罗夫人真的会再找你吗?” 褚云羲微一蹙眉:“昨夜若不是你们来找,说不定她已经将要说的话讲完了。” “……谁会想到她当时就在溪流那边呢?”虞庆瑶正说着,听得屋子那边有动静,便忙收声不语。不多时,罗攀脚步匆匆地走下来,路过这边时,略停了停。 褚云羲起身拱手:“族长。” 罗攀颔首,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醉得不厉害,居然还能那么早就起来。今晚要是我能赶回来,再比试比试!” 褚云羲听出他话意,不由问道:“怎么,今天有事要忙?可需要我帮忙?” 罗攀眉宇间其实略有焦灼之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大手一扬,爽朗道:“没什么,都是我们山寨间的事情。你是外客,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先前说的事,也别一直记在心里,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算寻到什么后人又怎样?”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拱了拱手:“我先下山去,你们随意些就是。” 褚云羲目送他走下山路,听得虞庆瑶在后面轻声说:“陛下,你说他知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妻子?” 褚云羲依旧望着那崎岖小径,片刻后才道:“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我寻到曾家后人。” “那么说,他其实是知情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忽听斜上方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回转一看,原来是阿荟三步一跳地过来了。 “你阿爸有什么急事吗,一大早就下山了?”虞庆瑶因问道。 罗阿荟踢着小石子儿,无奈道:“他说是要去找其他山寨的人商量要紧事,我想跟去都不成。”她顿了顿,又道,“城里当官的汉人真坏,说是要我们拿出许多金银,才能把被关的人放回来!不然就要把他们都杀掉!” 褚云羲微一蹙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过没有?” 阿荟撇撇嘴,“我听大家都说要磨快刀枪,闯进浔州大牢去抢人呢……”她忽而神色一变,急忙道,“我都是瞎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互看一眼,虞庆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将话说出去的。” “……反正别说是我讲的!对了,你的伤还要换药。”罗阿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阿妈叫我给你这个。” 虞庆瑶道了谢,罗阿荟随即又奔上山路,往石屋而去。 小小的油纸包躺在虞庆瑶的手心,她看看褚云羲,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打开。 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 草绿色的灰末厚厚铺了一层。 褚云羲轻轻拨开那层药粉,油纸包里层以炭黑写着略显歪斜的几个小字。 “午后 断魂桥 ”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穿过深林的时候,放眼望去,但见高树葱茏,阳光透过密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影。层层叠叠碧绿间,时有鸟鸣宛转,却看不到它们的踪迹。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悬崖前那横空突出的巨石确如断裂的桥梁,空旷峰谷间吹来的风格外大,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而在那断崖边的岩石上,果然有狂放率意的数行诗文,只是大概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即便曾以硬物刻斫,也都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上次你对阿荟说起的文字?”虞庆瑶细看一遍,却还是认不出几个字,她转回身,却见褚云羲正专注地望着另一侧,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更往那草木深处走去。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追了过去。 褚云羲一路拨开纷杂的草叶,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葱郁古树间,巨石如猛兽盘踞,而就在暗影下,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踏过厚厚的草茵,缓缓走向这一孤坟。 黄土隆起,周遭皆为碎石围聚,坟前深深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这是……”虞庆微微蹙起双眉。 褚云羲尚未及回话,却听得坟墓后方的林间有细微动静,两人不由望去,但见枝叶轻轻晃动,一身深蓝衫裙的罗夫人已敛容而来。 重重树影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乌黑发巾间垂下的银饰微摇,一如她眼眸深处的隐隐不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定在坟侧碧草间,语声低沉。 虞庆瑶看了褚云羲一眼,他似是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先前对罗族长说过,我从南京而来,祖父与成国公有故交,年事越高越牵挂旧友,时常在家中念叨,我奉父命专程来此寻访……” “你的祖父叫什么?”罗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注视着他问道。 褚云羲并未慌张,随口说了一个旧时部属的名字,不料罗夫人目光一凛,迅疾道:“这人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家里怎么会现在忽然想起寻访曾家后代?!” 褚云羲心中一跳,虞庆瑶连忙道:“是去世多年,他刚才说的,也是旧事,只是近来老人家常常托梦给家里人,因此才有了寻访一事。” 她自认为反应机敏,且不露慌张,谁料那罗夫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缓解神色,反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褚云羲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为何如此抵触?昨晚我在溪流畔说的话,句句皆是出于肺腑。你听到还有人惦念成国公之后,分明亦感怀悲切。成国公生前饱受风霜,孑然回乡,最终落寞而死……”他说到此,不由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低声问,“这孤坟独留在青山荒崖上,墓碑空无一字……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小成国公安葬之处……” 罗夫人停在了荒草后,背影尤显僵滞。 “他们早就过世,生前没人在意,死后也无人过问。说什么南京来人,却满口谎言。”她紧紧攥着衣襟,似乎在极力隐忍,“你自己也已经看到,成国公府败落荒废,没有珍奇异宝流传后代。若你是别有企图而来,趁早死了这份心罢!” 她决然说罢,举步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褚云羲一声唤。“我这里有令祖父留下的书信,你不想看看吗?” 罗夫人不由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 褚云羲神色沉寂,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封从南京带来的书信:“这三封信,是成国公当年离开京城后,亲笔写给他的故交宿修的。宿修将之藏在密室多年,我在年前偶然发现,才依据信中所言一路南下,希望找到曾默的后代。” “宿修?”她眼中流露惊愕之色,“你是说……南京的定国公?你是宿家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 她凄然一笑,望着那孤坟:“怎么会忘记呢?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绩……他说祖父自边陲古城背负书囊走向京城,为官清正造福各方,辅佐明主成就大业。余、曾、卢、宿四家同气连枝,可最后,祖父落寞弃官离京,那些所谓的故交好友又有哪个前来送行?” “我听说,他是因妻女相继离世而遭受打击,才离开了京城。”褚云羲踌躇道,“他是将女儿许配给了卢方礼的儿子,因此被牵涉进了谋反案?可是卢方礼又怎会对朝廷心怀不轨?”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天际彤云重重,低沉如巨大幕布,遮蔽了整片天空。虞庆瑶推开窗子,远处又隐约传来炮竹声,一声声震荡在云间,别有几分幽寂深沉之感。 “没一点过年的气氛呢。”她掩上窗子,回头对褚云羲道。 褚云羲拥着狐裘,脸色有些苍白,本是闭着眼,听到她的话语才睁开眼睛道:“富庶的地方才会热闹些。” 她撑着座椅看着他:“你还是觉得累吗?” “还好。”他虽这样说,但意态仍显疲倦。虞庆瑶见这马车行进颠簸,便拉着他的袖子,道:“可以借你肩膀一靠。” 他一开始没怎么明白,继而才摇头:“这样不好。” “怎么了?” “外面都是护卫。” “……那你昨晚不是还叫我将脚搁在你身上?”虞庆瑶感觉他有些奇怪。 褚云羲犹豫片刻,才道:“那是让你坐得舒服些。但若是让我倚在你身上,大不像样。” 虞庆瑶愣了愣,顿悟道:“你其实是不愿意,还说什么外面有人。” 他没做声,似乎表示默认。 虞庆瑶悻悻然,独自歪在一边倚着车壁,淡淡道:“褚云羲,你原来还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 他扬起如小刀般的眉梢,略显愕然地望着她。她知道他不懂,却故意不讲给他听,只闭了眼假寐。褚云羲孤零零坐了片刻,见她还是不理自己,也不想去叫醒她,只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用自己的手将之轻轻覆住,似乎这样就可以更安心。 ****** 这一辆马车在崎岖山道间行进,天色亮了又暗,沿途荒木由少变密,人烟却是越发不见了。即便是耐寒的骏马,在这冬日跋涉数日也终觉疲惫。到得第三日黄昏时分,云层低压,朔风尖啸,任由罗攀怎么驱赶,两匹白马喘息不已,竟在山脚下踟蹰不前了。 “既然走不得,就先在这儿休息一阵。”虞庆瑶探身出来,望着前方云雾迷茫的深山,不禁蹙着眉。 罗攀道:“按照地图所指,前面不远应该就是断樵谷了。”他叫来两名士兵,低声叮嘱几句,那两人便背着弓箭往前行去。 “郡主先在这等上一会儿,我让他们先去探路,免得有什么陷阱。”他说着,便将马车赶到了山脚下避风之处。其余数名士兵则席地而坐,在车后稍作休整。 虞庆瑶与褚云羲在车中等待回讯,之后风势渐紧,云中又疏疏落落地飘下了细雪,探访的士兵却还没有回来。罗攀等得焦急,翻身上马道:“陛下,我去看看情形。” “你独自前去岂非更危险?”褚云羲开窗眺望,此时却听前方脚步匆忙,罗攀闻声回头,但见有两人飞奔而来,正是先前派出的士兵。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在马上遥问。 跑在前面的一人气喘吁吁回道:“那山谷里道路曲曲折折,我们险些迷失了方向。后来找到一间石屋,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居住,但等我们两个过去,却已经是大门紧锁,没了动静。” 虞庆瑶不禁道:“或许是听到声音不愿见人,便故意做出没人在的样子。” “等我再去找一下。”罗攀说着便要启程,褚云羲却道:“不必了,我与你一同进去就是。他若是不愿会见外客,你再去一次也是无益的。我这边有宁白鸥的信笺,当时他说交给那人即可。” 罗攀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但同时也叮嘱随行士兵时刻谨慎,不得懈怠。于是启程入谷,车轮辚辚,这一行人马在纷飞细雪中渐行渐远,不多时便隐没于迷蒙山野。 第 159章 正如士兵所言,这山谷地势复杂,小径交错横斜,又兼有巨石挡路。马车行至半途便无法前进,罗攀只得将褚云羲背下车,徒步向前走去。虞庆瑶见状想要跟在其后,褚云羲却道:“你可以骑马。” “这样不好吧……”她看看他,觉得有些不安。褚云羲无谓地望着她:“有什么不好?若是走到一半走不动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在士兵的劝解下,虞庆瑶只得翻身上马,持着缰绳缓缓行在他身边。窸窸窣窣的雪屑飘落在他肩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偶尔才会侧过脸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每次他转眸相看的一瞬间,虞庆瑶就会不由自主地也看看他。不过碍于周围皆是士兵,他们只是在转瞬间对视一眼,很快便会移开视线。 在那两名士兵的指引下,他们穿过狭长的小路,又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才望到前方斜坡上建有一间石屋。虞庆瑶下马前行,站在山坡下望了望,那石屋门扉紧闭,上面还挂着一把长满铁锈的大锁,俨然已人去楼空。 一名士兵爬上斜坡,用力拽了拽铁锁,大门纹丝不动。罗攀回头向其他人道:“你们几个去四周找找,说不定就在附近。” “是。”士兵刚要走,褚云羲道:“之前来的时候,屋中是有人的?” 其中一人回道:“小的似乎望到有个老人站在山坡上,但一晃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人影了。” “那就是有意避开了。”褚云羲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惊动那老人了。你们先退回马车所在之地,我与郡主留在此地等他回来。” 罗攀忙道:“末将也留下。” 褚云羲只得答应,待那些士兵离开后,他见罗攀始终背着他站在风中,便道:“你可以让我坐下的。” “这也没可坐的地方啊。”罗攀环顾四周,甚是为难。虞庆瑶见状,便解下玄色斗篷铺在坡下避风之处,指了一指。罗攀这才背着褚云羲走过去,让他坐了下去。 风势虽略小了一些,但雪还未止,不多时便落了一身。褚云羲抬头,见虞庆瑶乌发间缀着雪屑,连额前刘海上亦有点点白花,不禁道:“你去树下躲着。” “都是光秃秃的树,哪能挡住什么?”她笑盈盈地拂了拂眉前雪屑,似乎并不以为意。 褚云羲还待说什么,可见到罗攀正站在一边,只能沉默不语。这三人等在山坡之下,眼见天色越加暗沉,罗攀焦急道:“陛下,马上就天黑了,那个郎中要是有意躲开我们,我们总不能在这等一夜。” 褚云羲坐在寒风中亦是浑身发凉,但仍不想离开,虞庆瑶蹲下望着他道:“我们先回马车上,等明天再过来。” 他犹豫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 回到马车边时,那几名士兵早已冻得瑟瑟发抖,褚云羲让罗攀带着他们躲到坡后山洞休息。虞庆瑶放下帘子,呵着双手道:“那人真是奇怪,为什么见到我们就故意不回来了?” “大概是不愿与外人见面吧。”褚云羲神色有些沉重,“难怪连这里的士兵也不知有人住在谷中。” “那宁白鸥怎么会知道?”虞庆瑶不解道。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虞庆瑶已渐渐习惯他的性格,也未曾追问。寒气透过窗缝侵入车内,隔着窗子都能感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凄紧,雪落簌簌。 那件斗篷因铺在地上的缘故沾了泥土,她便随手将之放在了座椅上。褚云羲从旁取过,递给她道:“入夜了,天冷。” 虞庆瑶接了过来,坐在他对面发怔。褚云羲见她难得如此安静,不禁道:“你在想什么呢?” 她晃了晃神,忙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明天能不能找到那个周野老。” 褚云羲看着她呐呐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笑。此时夜色初降,寒意侵骨,细琐的雪点在窗纸上轻轻啄着吻着,车内只余淡淡光影,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望着他朦胧的面容,似有一层薄纱拂过心间,那种微酥浅漾的感觉令得她又是一惊。于是她侧转身子,斜斜地睡在了座位上,拿斗篷盖住了自己。 “褚云羲,你也休息吧,坐着不累吗?”她背对着他,低声道。 “嗯。”他应着声,顾自撑着座位,慢慢地挪过身子。只是这车中座位狭小,任他如何努力,终是只能难受地半倚着车壁,无法像她那样自如地蜷起睡着。但他不想麻烦她,便只是静静地倚坐在角落,融入渐暗的光色之间。 虞庆瑶定了定心,转过头见他未曾睡下,不禁道:“不好动是吗?我来帮你。”说罢,便要坐起。可褚云羲却道:“没事的,你过来帮忙也是这样,我只能这样坐着。” 她怔了怔,到他近前想扶着他躺下去,却发现他的腿无论如何也没法放好。他既不能自如控制,她又不敢硬搬,最终还是勉强才让他侧卧在座位上,虞庆瑶却又不放心起来。 “你这样躺着,会不会掉下去?” 他躺着有些吃力,听到此话却笑了起来。“就像你上次在农家一样吗?” 虞庆瑶哼了一声:“那只是意外,再说这座位比土炕狭小多了。” “我不会的。”他睁着黑黑的眼睛看她。 她替他拉了拉肩头的斗篷:“那好,我回去睡了,你可要小心。” 他点点头,安静地躺在那儿,看她爬上对面的座椅,睡了下去。 ****** 尽管窗门后都有帘子,但这处于寂静山谷间的马车还是抵不过寒意的侵袭。半夜时分,裹着斗篷的虞庆瑶生生被冻醒,瑟瑟睁开眼,车中一片漆黑,窗外更是不见一丝光亮。 她蜷紧了身子,想保存一些温度,可迷迷糊糊间,却在这寂静中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先是一惊,继而才回过神来。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楚,压抑而无奈。她坐了起来,试探着问:“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明显顿了顿。显然,他并没有睡着。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离开座位,来到他身前,低声道:“你怎么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小声道:“做了个噩梦而已,你去睡吧。” “真的吗?”她凑近他,想看看他,但什么都看不见。褚云羲似乎想要避开,抬手挡了挡,虞庆瑶犯起疑惑,拨开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前额。 全是冷汗。 “你病了吗?”她焦急起来,“是不是白天在风里受寒了?” “不是。”他答得断然,声音却喑哑。 “不要嘴硬,怎么办呢?我去叫罗攀来。”她说着,便要站起,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叫他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治病。” “至少他有力气,要是你撑不住了,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别……”褚云羲紧紧攥着她的手,“我没有生病。” “那怎么会全是冷汗?” 他强忍着痛苦,道:“腿疼,你不要去找别人来,没用。” 虞庆瑶愣了愣,慢慢蹲了下去,迟疑道:“那有什么药吗?” “也没有,一直就这样忍着而已。”他说话的时候,都喘息了好几次。虞庆瑶虽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能感觉他的痛楚。从认识他至今,即便是他受伤濒临死亡时,他都一直隐忍克制,绝不愿意显露出自己的虚弱。但现在他就这样硬抗着刺骨的疼痛,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药可治。 她转身取过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腿上。 可他还是吃力地呼吸,连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在怀里捂暖了右手,随后,慢慢地掀开他的衣裤,将手心覆在他小腿上。 褚云羲明显一惊,腿也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她却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他抓住座位,喑哑道:“拿开好吗?” 她跪坐在地,一手揉着他的腿,一手扶着他的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褚云羲见她似乎没听到自己的话,便加重了语声,几乎是乞求道:“虞庆瑶,我不想让你这样。” “我没有害怕。”她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着头,继续揉着。掌心触及的地方寒凉如冰,亦缺少健康男子的活力与健壮,但她心里没有畏恐,只想着如何才能减轻他的痛楚。 他躺在座位上,已没有力气再去阻止她。 嶙峋的腿骨硌着她的手心,她摸到了他的膝盖,已经瘦得突出了。听着他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恻然道:“你觉得痛,怎么不告诉我?” 褚云羲侧过脸,枕着微寒的衣衫,“说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另一人担心?” 她低下头,抚过他的前额,道:“至少让我知道啊。” 他略微抬了抬手,像是想要寻找什么。虞庆瑶抓着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他便屈起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与手心契合在一起。 “还是痛得厉害?”虞庆瑶小声问道。 他屏住呼吸,腿骨深处似乎有刀斧在割着锯着,虽有她的暖意融入,但还是抵挡不了那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但他却努力平息着气息,微笑了一下:“好多了。” 虞庆瑶点点头,可她知道他只是伪装,他的腿在不住地发颤。 于是她没再说话,垂着眼帘,默默地替他揉着。她的发缕散落下来,长长的,拂在他眼前。 “我给你的梳子,你放在哪儿了?”褚云羲忽然低声问道。 虞庆瑶一愣:“在包裹里,怎么忽然问到这个?” “很少见你拿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几分怅惘。 她撩了撩长发,抬肘撑着座位,伏在他近前。“你必须要每天都看到我拿着它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抚过她的鬓旁。虞庆瑶屈膝跪坐于他身侧,与他只离着不足一尺之远。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滑过长发间,触及了自己的颈侧。 他的掌心发寒,渗着点点的汗水。 离得那么近,晦暗的夜间,她看不见他的眉眼,只能感知那朦胧的轮廓。他的手微微往下一用力,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震了震,身子亦不听使唤地俯了下去。 嘴唇相触的一瞬间,那种少年独有的青涩滋味在唇间萦绕。 他的呼吸与她的呼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手依旧贴近她的颈侧,虞庆瑶才想抬一抬头,他却好似害怕她逃离一般,将她紧紧地压在掌下,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 “褚云羲……”她微微地侧过脸,叫着他的名字。 他捧着她的腰,手臂有些发抖。见她想要撑起身子,竟急促地道:“你……不喜欢我吗?” “不是,怎么这样问?”她稍一愣神,继而低下头,抵住他的脸颊。 他收紧双臂,用尽全力将她抱住,不发一声,只是试探着,近乎莽撞地又去寻觅她的唇。 他的动作竟比平日他给人的印象要激烈,虞庆瑶没再躲闪,可他一旦吻上了她的唇,便如一头迷失方向的小鹿,只知一味奔跑,不懂得应该如何寻找出路。 她抚过他的脸颊,放低了身子伏在他胸前,轻轻地咬着他的嘴唇。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咬她唇瓣最饱满处。 如一朵盛满甘露的牡丹,绽开了动人的红颜。 这初来的满足感让他心跳加速,忍不住捧住她的脸颊,深深呼吸着,与她再度拥吻。 腿间的疼痛还是存在,但他现时只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如行尸走肉般度过了十一年,而如今的这一刻,是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神妙与温柔。 “虞庆瑶……” “嗯?” 他抚着她的脸,低声道:“我想你。” 她诧异,“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吗?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我想你。很久了。” 虞庆瑶怔了怔,又笑他:“你是傻了吗?” 他点点头,她便低下头,软软地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些奇怪的话。 丝丝缕缕的黑发自她肩前滑落,垂在他颈侧,像轻柔的帘幔,笼着少年的梦。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初见野老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天色微明的时候,虞庆瑶睡眼朦胧地坐起来,披着斗篷来到褚云羲的座位前。他原是静静睡着,可忽而察觉了什么似的,慢慢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身前的她。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微芒,淡淡的银色覆在她肩背,使她的红衣更加夺目艳丽。 他清冽的眼里缓缓浮起柔和,像春日池塘,有了点点星光。 虞庆瑶将手伸进他身上盖着的斗篷下,摸摸他的腿脚。“现在疼吗?” “不疼了。”他似是有些赧然,长长的睫毛低垂。 她又看看他,发现他也抬目望向她,眼神有些讶异。“怎么?”虞庆瑶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你的嘴唇……有些肿……” 她这才反应过来,果然觉得自己的唇有些发胀,不由自主便瞥了他一眼,哼道:“是你咬的。” 昨夜里,他面对第一次接吻,确实像是孤注一掷,带着小兽的凶猛。但现在看到她这样说,却又略显局促。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撑坐了起来,望着她道,“疼吗?” 虞庆瑶莞尔:“不会。”说着,便坐在他身前,俯身打开包裹取出那柄桃木月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的长发。他倚坐在一边,看她的长发盘结,梳着有些艰难,便主动道:“我帮你梳。” 她回头看看他,将梳子递过去。 他便拢着如瀑的长发,慢慢梳了下去。虞庆瑶倚靠在他怀中,温顺得好似小羊,忽觉肩后一沉,褚云羲已将她抱住。他将下颔抵在虞庆瑶头顶,轻轻地呼吸着,一句话也没说。 于是她也安安静静地留在他怀里,看着窗纸渐渐转白。 ****** 虞庆瑶推开车门时,漫山遍野已尽是雪白,亮得人睁不开眼。罗攀正带着士兵快步而来,见了虞庆瑶,忙道:“郡主,那石屋里有人回来了!” “是吗?!”虞庆瑶欣喜起来,“那赶紧过去。” “只怕他听到动静又跑了,所以我让一个士兵在那边守着。”罗攀一边说着,一边探身入车,将褚云羲背了出来。 褚云羲道:“等会儿你不要强人所难。” 罗攀点头道:“明白。这种隐士大概都是性格古怪之人。”说罢,跃下车厢,阔步朝前走去。虞庆瑶怕人多了反而嘈杂,便叫余下的士兵远远跟随,自己则紧随其后。这山路本就崎岖,加之昨夜落了雪,虽说并不算大,但也使道路更加难行。罗攀背着褚云羲急速赶路,待得气喘吁吁地奔到那斜坡下,留下的士兵正飞奔而来。 “陛下,那老头看到我,又逃进树林了!” 罗攀大怒:“叫你守着,难道是个摆设?!” “小人求他不要离开,但他硬是不听……” “真是没用!”罗攀急追进入坡前树林,但见雪地间枯木林立,远处正有一个灰白人影疾步离去。罗攀大喊道:“先生请留步!我们只是求医来的,并没有恶意!” 可他不喊还罢,一声出去,那人更加速了脚步,几乎是疾奔而去。 虞庆瑶急得向前紧追不舍,喊道:“周野老,是宁白鸥叫我们来找你的!” 那人原已经逃到林子深处,听到她的喊声忽而脚步一顿。虞庆瑶见状,又奔上几步:“不信的话这里有书信为证明!” 老人缓缓转过身子,两颊消瘦得可怕,站在这幽林中更是如同孤魂一般。他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盯着虞庆瑶,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是宁白鸥叫我们来找您。”虞庆瑶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造次。 岂料老人竟竖起浓眉,厉声道:“你们是什么身份?!老夫早已与大明毫无关联,他叫你们来想要做什么?!” 虞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正待解释,褚云羲已道:“周老先生请勿动怒,我们与宁公子只是在路上巧遇,原先并不相识,是他得知在下要寻求良医治疗腿疾,便好心告知在下您的居处。” 周野老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犹带嘲讽之意:“胡言乱语,你怎会在路上巧遇到他?难道是他想要叫老夫出山,就派你们来演戏?” “口说无凭,老人家若是不信,这里有他画的地形图。”褚云羲从袖中取出信笺,交予了虞庆瑶。虞庆瑶拿着信笺缓缓走上前,在距离老人一丈左右的地方将之放在了雪地间。周野老始终盯着她,待虞庆瑶退到原位后,才慢慢上前,俯身捡起了信笺。 那信笺上其实也只有几笔山形,与那简单至极的六个字,但他却捧着薄薄的信笺细细端详,神色极为严谨。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用一双细小的眼睛盯着虞庆瑶与褚云羲,道:“你们在的遇到了他?” “就是附近。”虞庆瑶下意识回道,岂料周野老一听此言,顿时急道,“他现在可也跟了来?!” 虞庆瑶忙道:“没有没有,想来是已经回到大明。” 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兀自看着信笺出神。罗攀按捺不住,粗声道:“老人家,我们在这守了一夜,既然你也辨出那信笺没有作假,总不会再逃走了吧?” 周野老朝他翻了翻白眼,将信笺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袖子,负着双手往回踱,也不回答他的问话。 罗攀还待追问,褚云羲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跟着便是。” ****** 他们就这样跟在周野老身后回到斜坡下,老人抓着坡上树干吃力地爬上去,打开门锁,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顾自进了屋子。 罗攀背着褚云羲爬上斜坡,一进屋子,见周野老已端坐于堂中,便让褚云羲坐在了一侧木椅上,自己退后几步,守在门边。周野老看了看褚云羲,皱眉道:“你这腿是天生残疾?” “不是。”褚云羲答道,“十年前摔断了腿骨,伤得较重……” “十年?!”周野老扬起眉梢,“隔了那么久你还想到来寻医问药?” 褚云羲一时无言以对,虞庆瑶怕他拒绝医治,急忙道:“虽然时间久了点,但听说您是有名的大夫,所以才千里迢迢过来寻找……” “有名?”周野老没等她说完,顾自嘿嘿笑了笑,神色却惨淡,“你看我这副模样,不过是个荒山老者罢了。” “但宁公子写下您的尊姓大名,自然不会有错。”虞庆瑶抢在他起身之前,上前一步,“不管怎样,请先看看褚云羲的伤情。他昨夜里疼痛难忍,而且不是头一次了。” 周野老瞥了她一眼,叹道:“看看再说。”说罢,他背着双手进了旁边小门。罗攀急忙背起褚云羲跟随而去,虞庆瑶走到门前撩起帘子,这房中仅有一张陈旧的木床,墙角还堆着些瓶瓶罐罐,看上去甚是冷清。 周野老指了指木床,道:“他留在这里,你们都出去,我不愿有人在边上看着。” 虞庆瑶与罗攀只得退出内室在堂屋等待,两人皆惴惴不安,尤其是她,更觉时间漫长。过了许久,帘子一动,周野老终于慢慢走出。虞庆瑶忙起身询问道:“先生可有治疗的方法?” 他双眉紧皱,声音干涩:“伤成这样,还能有什么方法?” 她愣了愣,久悬在半空的心顿时沉了沉,但仍不愿绝望,急道:“难道一点机会都没有?” “要想让他重新走路,除非是天神下凡了!”周野老回答得不留余地。虞庆瑶之前虽也未曾觉得褚云羲的腿一定可以治好,但总还抱有一线希望。然而最终却被否定得如此彻底,让她一时心绪繁杂,说不出话来。 此时周野老已经又转回了内室,虞庆瑶定了定心神,跟在他身后哀求道:“老先生请务必试一试,就算最后不尽如人意,总也有好转的可能。” 老人指了指坐在床上的褚云羲:“若是新近受伤,哪怕再远点,伤了三年五载,老夫也有把握。他已经残疾了十余年之久,腿骨错位,经络尽伤,专门来此岂不是有意为难于我?” 虞庆瑶见褚云羲低着头默默坐着,心里更觉难过。罗攀听得周野老如此说话,不禁怒从心起:“老人家话别说得那么绝,我们要是找别人将他治好了,你又怎么说?” 周野老回头冷笑一声:“既然能找别人治伤,为什么还要到我这里来?” 罗攀被气得不轻:“那也不过是听闻这里有个名医,才不辞辛苦地赶过来,可您倒好,也不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把话说得那么死!” “我从未说自己是什么名医,是你们在山下守了一夜,非要我替他治伤,现在却还朝我发怒?!”周野老不由也提高了声音,虞庆瑶急道:“罗攀,你不要对老人家这样无礼……” 罗攀挣红了脸:“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郎中!我们还不如回到京城重金悬赏,肯定有人愿意来替陛下治伤!” “陛下?!难怪与他相识!”周野老脸色一沉,“你是赵家哪个王爷的儿子?” 褚云羲本不愿将身份暴露,无奈罗攀口快说了出来,如今只得道:“在下并未大明人士,而是来自北辽。” 周野老瞪着他:“那就更说不通,你一个北辽陛下,白鸥怎会叫你来找我?” “但事实确实如此。”褚云羲顿了顿,挑眉反问,“老先生与宁公子又是如何认识?我看宁公子与大明边将颇为熟稔,只怕身份尊贵,非比寻常吧?” “这……”周野老一时语塞,转而斥道,“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此事?既然是北辽宗室贵胄,那我这荒山野岭的更容不下你们,请回!” 虞庆瑶见他果然听不进解释,急中生智道:“老先生实在要赶我们出去,我们只能再去找宁公子,请他亲自来一趟了!”说罢,便连连向罗攀使眼色。罗攀见状,应道:“末将遵命!”话音未落,便奔出门去。原先还桀骜固执的周野老一见此景,忙起身叫道:“回来!谁允许你们去找他?!” 罗攀只做没听见,一溜烟跑下斜坡。周野老捶桌道:“我早已立誓再不与他见面,你们这是要逼我以死明志吗?” 褚云羲一怔,虞庆瑶趁势道:“我们怎敢为难先生?褚云羲那么多年饱受腿疾折磨,这次专程千里迢迢找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算是一片诚心了。还请您大发慈悲,先替他诊治一下,就算最后没有成效,我们也满足了。” 周野老双眉紧锁,坐在床边盯着褚云羲的双腿,道:“先前的十年间,就没有好好治过?” 褚云羲低声道:“在下从小远离家人,受伤后仅做了简单的接骨,并没有得到良医疗伤。” 周野老瞥了他一眼:“这伤是怎么弄的?” “……幼时摔伤所致。”褚云羲垂下眼帘。 老人眉梢一动,嘴角一扬:“摔伤?”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看着褚云羲,他没有回应,只是坐着不动。周野老忽而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口口声声说是诚心求医,却拿这种理由来糊弄老夫,我看你们还是趁早离开,休要再浪费时间!” 虞庆瑶着急起来,俯身握住褚云羲的手,沉声道:“褚云羲,还不说实话?” 褚云羲抬头望着她,过了片刻,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被人打的,又绑在烈马后拖行了一段。”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虞庆瑶,即便是被她握着的手,都有些僵硬。虞庆瑶看着他的侧脸,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想开口,周野老却已道:“果然如我所料。” 说话间,他探手一按褚云羲胫骨,挑了挑眉:“生生断成三截,且复位不正。那时你几岁?” “八岁……”褚云羲说罢,便抿紧了双唇。 虞庆瑶看着他执拗却又难掩痛苦的神情,不由转过身向周野老道:“他已这样坐了十年,我只想让他再站起来一次,就算是一会儿……也行。” 周野老沉默许久,终于道:“那也要先替他止住了疼痛。” “多谢老先生!”虞庆瑶心中一暖,向老人深深一拜。 第 160 章 周野老虽脾气不好,行动却迅速。一经答应之后,便从床边矮柜中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灰白石料,又在其上细细铺着一层暗绿药末,燃起一点火星,倏忽间便灼出浓郁的药香。 虞庆瑶还没猜到他接下去要做何事,他已俯身又拈出五枚银针,在那燃着的火苗间来回熏炙。 “将腿放平,挽起裤脚。”周野老专注地盯着手中银针道。 虞庆瑶忙按照他的指示卷起了褚云羲的长裤,这才发现他的双膝竟有些肿胀,不禁道:“怎么会这样?” 褚云羲微微蹙眉,低声道:“不要紧,有时候会肿几天……” “下手的人一点都没留情。”周野老难得叹了一口气,起身拈着银针,来到他近前,“我先替你消痛化瘀。” 虞庆瑶急忙避让至一边,周野老手指极其灵活,右手微微一动,已将五枚银针刺入褚云羲膝下。那银针排成梅花形状,尾端轻轻簌动,周野老又迅疾在滚热的石块上撒上另一层药末,以剪子挑起些许燃着的粉绒,覆于褚云羲膝盖四周。 “梅花针?”褚云羲不由出声。 周野老睨了他一眼:“你也懂?” 褚云羲道:“曾看过一些大明医书,知道这种针灸之法。” 馥郁的药香在小屋内浮沉不绝,虞庆瑶敛容站着,看银针在周野老指间簌动,恍惚中竟忘记了时间流逝。 老者左手又是一扬,灰石上烟雾拂散,只余下数点火星犹在闪跳。右手手指连番起落,在银针四周又洒上一层药末,同时不断捻动银针,正色道:“明日还要继续,两天后可使血脉通畅。” “那以后也不会再疼?”虞庆瑶不禁欣然。 周野老斜斜看了看她:“你也想得太简单,如此陈伤,怎可能两天就好?就算不再疼痛,那坏掉的经脉也不会重新生长。” 虞庆瑶心口一堵,褚云羲见了,便平静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已经瘫坐了十年,早就忘记怎么走路。能站起最好,不能的话,我也能照顾自己了。” “可是……”虞庆瑶知道他是有意宽慰自己,想与他说些话,但见周野老在旁,又怕被看出暧昧。褚云羲却向周野老拱手道:“老先生,如果实在无法治好,我也不会有何失望。但另有一事,还请鼎力相助。” “什么?!”周野老愕然,“莫非还要叫我给谁治病?” 褚云羲摇了摇头:“并非治病,但我相信以先生的造诣,定能达成此事。” “小子,你倒是得寸进尺啊!”周野老冷哼一声。虞庆瑶亦不明白褚云羲还有何事要拜托他,褚云羲坐直了身子,朝她低声道:“姐姐,麻烦你出去看看,别让其他人靠近。” 她看了看他,只得退出内室。周野老见她出去了,才回过头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 斜坡下,罗攀与其余士兵正在守候,见虞庆瑶出来,急迎上前去询问。她未敢将话说满,只是说周野老答应先替褚云羲止痛,至于其后怎样,还不得而知。 “只要他愿意想办法就好。”罗攀道。 “你刚才也太过鲁莽,怎么就将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出来!”虞庆瑶不悦道,“明明知道这是两国边界,却还这样不小心!” 罗攀急忙俯首道:“末将知罪,故此方才一直不敢大意,与手下们守在四周,唯恐遭人围困。” “要是有人真想伏击我们,就这几个兵能抵得住?”她心中还是放不下,语气也不禁重了起来。 罗攀想了想,道:“那要不要再去军营调遣一批人马过来保卫?” “……那样不是更加昭显了吗?”虞庆瑶叹了一口气,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道,“你把人分一分,轮流守卫。” “是。末将也会派遣一人先回军营,关照边境上的将士们多加防备。” 虞庆瑶点点头,见他们各自远去,才又回到了屋子。进入内室时,周野老正在墙边的一个木柜中翻找古书,褚云羲的双膝间都扎着银针,石板上犹自氤氲着淡淡药草气息。 见她进来,老人抬头道:“我稍后要进山采药。半个时辰后,再将银针拔出。” 虞庆瑶一愣:“可我怕弄伤了他啊。” 倚坐在床头的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我会,不需你动手。” “刚才你们说了什么?”虞庆瑶想到她出去之前褚云羲的问话,忍不住问道。 褚云羲看了看一旁的周野老,老人正色道:“我还从未听闻过这样的要求,能不能办到也实在难以确定,如果所需的药材寻不到的话,便无从入手。” “老先生若是遇到我那些手下,千万不要说出我刚才的请求。”褚云羲似乎也没急着回复虞庆瑶,让她更加生疑。 “要不是看在你所说的事情有些意思,老夫才懒得插手。”周野老沉声说罢,很快便出了内室,在堂屋背起竹筐药锄,推门而出。 ****** 虞庆瑶蹙着眉头转过身,坐在了床边。褚云羲的膝上不仅刺着银针,周围还覆着燃过的药末,她多望一眼都会觉得疼痛,可他却温和安宁,静静地望着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又求他做什么?”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指。 “过来。”他攥着她的手,往前拉了拉。她便坐到了他身边,褚云羲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虞庆瑶先是一惊,继而恍然:“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说了之后,我便一直在想着这问题了。”他认真地道,“不管此事能不能成,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你要记住了。” 虞庆瑶没有回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褚云羲以为她是在害怕,便道:“你不用怕,不论怎样,有我在。”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掌,沉默片刻后道:“褚云羲,先前我一直怕被人揭穿假冒郡主的身份,可是现在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继续扮演下去了。” 他怔了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沉重的砸击声,是罗攀带领着士兵们砍伐树木搭建营帐,他们齐声呼喝甚是热闹,屋里的两个人却只面对而坐,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虞庆瑶才道:“我们回到上京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他望着她,缓缓道:“若还是姐弟相称,自然不能。” 虽明知是这样的答案,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这姐弟的身份横亘在面前,如果说出自己并不是凤盈郡主,那样的话连性命都难保,又怎么能继续这段感情。如果维持现状,等回到上京后,就只能各自行事,那现在的温柔相待,岂不是成了一场泡影? “可以不回去吗?”虞庆瑶忽然问了那么一句,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很是无理。 他静了静,道:“不回上京,又能去的?” 虞庆瑶哑口无言,想到之前与他的亲吻,与他的拥抱,好似只是空中烟花,转眼即逝。这几天来她从没想过将来,即便脑海里一时掠过,也立刻强压下念头不去费心。但终究还是提了出来,她亦明白之前他面对感情总是避闪不应的缘由。 不管怎样,从名义上说,她是他的亲姐姐。任是北辽男女之间再不设防,也不会有人能接受他们的关系。 ——竟是一条死路。 两人就此沉默,过了许久,褚云羲坐直了身子,拈住膝上银针,手腕一扬,便将之拔了出来。虞庆瑶心一紧,不由道:“时间好像还没到,你怎就拔了针?” 他淡淡道:“差不多了,我的腿都要冻麻了。” 虞庆瑶这才想到之前只顾着说别的,竟忘了给他遮盖一下,不禁心生懊悔。 此时门外传来罗攀的询问声:“郡主、陛下,属下们温热了点心,可要吃一些充饥?” 虞庆瑶虽没有心情,但也不能让褚云羲饿着,因此开门取过罗攀送来的一包干粮,又回到了床边。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沾着灰尘的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跪坐在床沿,将干粮托到他面前。 “吃吧。” 他望了望她,道:“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早上起来就没吃,怎么会不饿呢?”她叹了口气,硬是将一块饼塞到他手中,“快吃!” 褚云羲欲言又止,低着头吃那硬邦邦的饼子。她怕碎屑落下,便伸出手托在他胸口,褚云羲忍不住道:“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虞庆瑶挑眉道:“谁让你比我小?” “可我没觉得。”他说着,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虞庆瑶哼了一下,拿起纸包里的干粮也吃了起来。虽经篝火烤过不再冰冷,但饼更加坚硬,虞庆瑶一口口咬着,险些把牙给硌了。 她紧皱着眉头,褚云羲却静静看她。 “别看着我啊。”虞庆瑶抬肘撞了撞他,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但他却还是看着她,好似看着她吃东西,都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翻过身,面对他而坐,见他才吃了半块,便生气道:“怎么才吃那么点?身体那么弱,难怪老是腿疼!” “这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相关。”褚云羲平静道。 “你还敢顶嘴了?”她发泄似的打了他几下,他也没避让,甚至在她动手的时候,还是望着她。虞庆瑶被这澄定无波的眼神看得更是心乱,索性背对着他而坐,抱着双膝不吭声了。 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似远似近,像是有人在幽深山林间拨动极细的琴弦。 于寂静中,时间的流逝更显缓慢,虞庆瑶枯坐了片刻,也不知褚云羲在做什么,只是听不到他的任何动静,心中不免又不安起来。想要回头,可又放不下架子,正迟疑间,忽听他用极低的声音道:“如果不再回上京,我们就要找个不会被人认出的地方去躲一辈子,你愿意吗?” 虞庆瑶的心弦忽地一震,不由回过身去。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眸依旧黑白分明,只是幽寂得如同浩瀚深海。她不知如何回答,手指攥紧了袖子。 褚云羲垂目望了望她手边的干粮,又道:“就像这个,我可以吃得下,你却觉得难以入口。可如果我们失去了现在的身份,我会不遗余力照顾你,但我不能走路,或许再也没法让你锦衣玉食……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故此也希望你明白。” 她心潮起起落落,不由硬声道:“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如果你怪罪,我可以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虞庆瑶负气似的诘问,“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越说越沉重?!” “简单吗?”褚云羲直视着她,“我只是看你郁郁寡欢,才将实话说给你听。”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她又质问了一遍。 褚云羲一怔,清秀的双眉不禁皱起,重重道:“你是真的怪我了?” “你觉得呢?”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越加烦躁。 “……只是太过喜欢才那样做了。”他似是也生了气,倚在床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见他还没有反应,不由扑到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褚云羲双腿还隐隐作痛,惊得不敢动弹,只好将她紧紧抱住。 “干什么你?!” 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没有说话。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搂在她腰间的手用了力气,抱住她摇了摇。她索性将身子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移开。 “这样会被发现的。”他一本正经道。 “你不是说想带着我逃走吗,还怕被人发现?” “我是那样想,所以才问你。” “可是有地方可去吗?” “我之前也是这样问你的,但你却无端生了气……” “你还委屈起来了?!” 他发现与生气的虞庆瑶没法交流,便识趣地闭了嘴。但身上的女人却不放过他,手继续往下挪,移到他腰间,作势掐了一下。 褚云羲蹙紧了眉,还是没出声。她侧过脸看看他,倒有些不安。“不疼?” 他点点头,道:“疼的。”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胡说,我根本没有用力!” “可我还是觉得疼。”他的眼神清澈,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说谎的样子。 她的心瞬时软了,身子也绵了,伏在他身上,伸手替他揉着腰间。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呼吸就在她眼前。虞庆瑶抬眸一望,眼里全是他。那清瘦的脸,深邃的眼,幽黑的睫毛,让她心底温柔如春日湖水。 于是情难自已,便又扬起脸,轻轻地咬了他的嘴唇。褚云羲先是怔了怔,继而抱紧了她,深深深深地吻着。 安静的小屋里,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猛烈的心跳。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墙上,匀出了圣白无瑕的世界。寒冷的空气里,他与她的气息化为炽热相萦,好似与生俱来,无需分开彼此,只是相隔了数千年,离散了几万里,最终如河流归海,又再相遇。 他的手覆上她的脸颊,虞庆瑶微微低下头,嘴唇掠过他的颈侧。褚云羲的手便是一颤,他掌心炙热,原先灵活的手指似乎不知应该再往何处去,只是久久停留,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掌心。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一下,但越是见他这样青涩,越是生出爱怜之意。于是愈加轻柔缠绵地吻着他,他屏住呼吸,抱着她静静地躺了下去。 虞庆瑶双腿蜷起,紧紧倚着他。褚云羲不禁环住她,怀中有着的感觉,是如此温软,饱满。 此时感悟到的一切都带给褚云羲从未体会过的冲击与震撼。 虞庆瑶又吻了上来,唇齿相遇间,她禁不住道:“褚云羲,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低声道:“就像我方才说的,若是要放弃身份远离人群也愿意吗?” 她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里酸涩,心中却好似注入了一汪清泉,这种自天而降的甘甜,让他忘记所有疼痛。又或者说,只要能有她作伴,天天见着她陪着她,就算承受再多苦楚,也在所不惜。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 160-165 第161 章 临近黄昏时分,周野老才回到了石屋。虞庆瑶听到声音急忙迎出去,见他背后竹筐中似乎并无什么草药,不由惊讶道:“老先生没有找到草药?!” 周野老没有回答,直接将竹筐倒扣于桌上,才从中落下三两截枯败虬曲的藤叶。 “不要看它长得平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说罢,手指一用力,便将其中一枝折成两段。那藤叶看似早已干枯,但一经拗断,却从中流淌出暗红色的汁液。虞庆瑶想走近些看个仔细,孰料才上前两步,便觉腥味浓重,直让人作呕。周野老见她捂着鼻子,不禁摇头叹息:“养尊处优惯了,连味道都闻不得。” 虞庆瑶尴尬道:“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这汁液有什么作用?” “疏通经络,但只这一样自然不够。”周野老说罢,又从屋角一个看似即将倒塌的架子上取出几把干枯的草药,坐在一边将其切成碎屑。屋子中顿时弥漫了苦涩的味道,与刚才那藤叶汁液散发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周野老却浑不在意,道:“今夜开始便要熬制,到时候你也看着点,加水、添柴,快一分慢一分都会毁了药效。” “只要有您指点,我照着做便是。”虞庆瑶不敢大意,见他将那些药屑混在一起倒进竹匾,便想上前帮忙。 “这个无需你插手!”周野老迅疾道,“我先去加水调制,你稍后就来厨房生火。” 虞庆瑶唯唯答应,见他端着竹匾出了屋子,才转身进了内室。褚云羲仍坐在床上,听得她进来,便回过头道:“怎么要你去陪着熬药?” “可能所花费的时间太长,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虞庆瑶替他按了按腿上的被褥,“听那意思,要整整熬制两天两夜呢。” “难道要一直守在边上?”褚云羲愕然。 虞庆瑶皱眉道:“那倒不清楚,等会儿我去问问他。”说着,又摸摸他的肩膀,“等会儿罗攀会送晚饭来,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不要等我,先自己吃了。”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却又道:“我还是等你来一同吃。”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那你点什么头?” “虽是想答应,可心中还是想等你。”他也不由扬起唇角笑了笑。 ****** 因怕周野老等得焦急,虞庆瑶没敢与褚云羲多说几句,匆匆告别后便离开了内室。她走后,这小屋中便更显得冷冷清清,褚云羲独自坐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来。倒是罗攀送来了晚饭,与他稍稍交谈了片刻又退了出去。褚云羲倚坐在床头,听着窗外瑟瑟风声,见桌上的食物渐渐转凉,不禁临窗唤来罗攀,道:“去看看郡主在做什么。” 罗攀快步离去,不久之后急匆匆而来,满脸愁容道:“郡主正在厨房,末将敲门,那老人却不肯放我进去。” “你也没让她回来用晚饭吗?”褚云羲不由皱眉。 “说了,可老头子说她有东西吃,末将还想再问下去,反被他一顿责备,说会耽搁熬药的时间。因此末将只好回来……” 他既如此说了,褚云羲也只得作罢。 默默吃着半凉的晚饭,觉着没甚意思,可又无法前去厨房探看,于是便这样独自等待。可直至天色转暗,在外的士兵们都已进了营帐,虞庆瑶也还是没有回房。 他倚在床头,望着桌上一点幽幽烛火,想到白日她扑在他身上狠咬的那一口,又想到那夜里她跪坐于面前俯身的吻,心绪自是难平。曾几何时,幼时的他也是这样枯坐于小屋里,想着遥远的北辽,那里有笑如骄阳的姐姐,也有神勇英武的父亲……即便是被作为质子送走之后,他依旧希冀着远方的父王能够率领大军将自己救出困境。可北辽的胜利讯息一次次传来,他却一次次地失落,故国的战胜非但未曾给他带来任何回去的希望,相反,还使得他一次次地遭受凌辱。 在那段最最黑暗的日子里,在他断了双腿只能爬着出去接过他们施舍的食物后,他曾经用打碎的瓷片在腕间狠命地划。 直至现在,他的手腕内侧还满是伤痕。 他知道虞庆瑶看到过,可她没有问,他也不想说。关于过去的一切,那些充满着暴戾、阴暗、仇恨的记忆,他都不想让她知道。 …… 虞庆瑶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山谷幽寂,寒星寥落,四下里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她裹紧了衣衫奔回石屋,竟见内室的房门缝隙里还透出一缕烛光。 她心生讶异,轻轻推开门一望,屋中的蜡烛已经燃得仅剩短短一截,褚云羲伏在桌边,外衣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她没敢惊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见桌上的木盒里还盛着几块未动过的糕点。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在褚云羲脸上,他的眼睫绵密如羽扇,即便是睡着的时候,眉间犹微微蹙着,似是有心事萦绕不散。 虞庆瑶不想把他吵醒,便轻轻抱着他,想让他重新躺好。可才揽住他的腰,他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道:“天亮了吗?” “没有呢。”她替他解开衣扣,脱下绒袍,“你这样会着凉生病的。” 他这才清醒了一点,见外面仍是一片寂静,不禁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叹道:“一直在不断地加水搅拌,再加草药进去,若是没有我,光靠周野老一人确实难以应付。” “那现在他还在守着?” “前半夜我守着,他去休息。刚才他醒了,见我困得不行,就让我回来了。”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木盒,“你难道没吃晚饭?” “吃了,这些是留给你的。罗攀说他没法进厨房,我怕你没吃到什么,回来会饿。”褚云羲撑起身子,将木盒推到她面前,“只是冷掉了,你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那几块糕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摞,知道必定是他特意选出好的,才留了下来。她心里有点发酸,便拈起一块,低着头慢慢地咀嚼。 清香的滋味在唇舌间流转,像他的气息。 “以后我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是你从没吃过的。”她吃罢了点心,坐在褚云羲身边。他点点头,见她渐渐有了困意,便让她倚着自己。 夜空下,不知何处传来了兽类的低鸣,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虞庆瑶靠在褚云羲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之声,有一时迷离恍惚,竟觉得自己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许久,也与他相识了许久。 “早些睡觉吧,已是半夜了。”他握住她的手。 “嗯。”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将外衣脱了下来。他取过枕头,道:“只有这一个,给你。” 她微微愣了愣,道:“要我去那头睡吗?” “以前不也这样?”褚云羲有些尴尬。 虞庆瑶拿过枕头,又放回原处,顾自在他身边躺下,盖上了被子。褚云羲懵了一下,见她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只得吹灭了蜡烛,睡了下来。 两个人起先都没动,褚云羲更是连呼吸都谨慎,过了片刻,虞庆瑶侧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他转过脸,小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放肆了点?” 她咬了咬嘴唇,向他耳语道:“只是抱着睡睡而已。” “嗯。”褚云羲认真地点点头,就让她抱着自己睡。朦胧中,又觉她的脚在自己脚踝那磨来磨去,不禁睁开眼:“干什么?” “没什么……怎么冷冰冰的?” “……一直都这样。” “我帮你捂热。” “那你的脚不也冷了?”褚云羲想要阻止,可她已经用足心贴紧了他的脚背,同时抱他更紧。他心中有难以抑制的冲动,一阵一阵,像浪潮涌起。 虞庆瑶钻进他怀里,犹如这冬夜里急需找到依偎的小兽。他虽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嘴唇。 “甜的。”他低声道。 “因为刚才吃了糕点。”她偷偷地笑,“什么香味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 她抬起头,很快地吻了他一下:“现在知道了吗?” “还是不知道。” “你在骗我?” “没有,是真的。” 她用指尖蘸了蘸自己的唇间,又放到他嘴唇上。“是桂花啊,笨蛋。” 他低着眉,小声道:“以前没有吃过。” 虞庆瑶心疼起来,抚着他的脸颊,道:“难道没去瓦剌前也没尝过?” “……就算偶尔吃过,也早忘记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而道:“要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十一年前就好了。” “嗯?”他侧过脸望着她。 “那样就可以阻止你去瓦剌,你就可以不受他们的折磨。”虞庆瑶抚过他的眉间,他不禁讶然,继而又微笑起来。“但若是这样,你遇到的就是只有七岁的我了。” 虞庆瑶笑了起来:“那我就把你救走,然后养大你。”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你只能是我的姐姐。” “现在呢?” 他抱住她,低声道:“我更希望能与你永远在一处,能天天和你说话,看到你在我眼前,不管你在做什么事,都好。” 虞庆瑶心底深处柔软得如同云朵,于是伏在他身上,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亲吻还是略显生疏,可她喜欢他唇间那种纯涩的,犹如初生青竹般的气息。 因为他是褚云羲。 ****** 夜幕下的断樵谷悄寂无声,偶尔有飞鸟被寒风惊起,挥动着羽翅掠向远处,转瞬间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然而在遥远的另一方,夜晚的肃静已被一支人马的到来而打破。从高高的城墙上往下望去,那群身披银甲的士兵策马疾行,如长龙般驰向城门。 守城的年轻士兵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夜半行军又无事先通报的情形,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难道是边疆又要打仗了?”他悄悄地问着身边的同伴。 “听说不是,刚才你没听到吗?他们是从上京来的,是太子殿下亲自率兵,还有新任的国师也跟着!” “国师?”那士兵一愣,继而追问,“就是那位能算出天降大灾的神人?” “没错……”同伴说到一半,忽而望向远处,低声急切道,“快看,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就是……” 守候在城门口的官兵齐齐下跪,连同站在城墙上放哨的人亦手举火把单膝跪下。通天明耀的光华间,又有一列青甲士兵迤逦而至,在那队伍的最前方,有一名身穿玄黑锦袍的年轻人气宇不凡,而在他身侧,则又有一人策马缓行。 暗紫色的长袍上以银线绣出盘曲游动的巨蟒,火光耀动间,他脸上的银质面具泛起寒芒。这两人离城墙越来越近,跪在城门口的士兵偷偷抬眼望去,竟见那紫衫人的面具上连眼睛都未露出,不由心生讶异。 岂料就在这一瞬间,紫衫人似乎已经察觉,朝着士兵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那士兵一愣神,慌忙想要低头掩饰,却只觉面前一道炽烈气流奔涌而来,不由得惊呼一声往后跌倒。 周围众人不知缘由,急忙上前搀扶,竟见他胸口战衣已熏得漆黑。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抬头一眼,众人亦俯首叩拜,高呼祝祷。 这一列人马在夜幕下穿过城门,朝着西南方向静穆疾行,火把的光亮很快便化为天际的星芒,散落在荒芜旷野,留下点点痕迹。 第162章 初明的晨光映亮了窗户,虞庆瑶还在熟睡之中,房门却被砸得震天响。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见褚云羲已经穿好了衣衫坐在她身边,急忙问道:“是谁在外面?” 褚云羲还未回答,门外已有人道:“昨日说了要研磨药草,你怎磨蹭到现在还未出来?” 虞庆瑶知道是周野老,这才松了口气,但也怕他闯进来,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跳下了床。“就来,就来!”她一边挽着长发,一边扬声应答。 褚云羲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只得将梳子递给她。“看来今日又要忙碌一天了。” “那也没办法。”她抓着发尾,粗粗地梳了几下,“只要能早点将药熬制成功就好。”说罢,俯身撩起盆中凉水往脸上一拍,冷得抖了抖,倒是清醒了许多。 “走了,有空再溜回来。”她风风火火出了房间。周野老没守在门口,早就在屋外收拾东西准备再次熬药,见她出来,便挑眉道:“今日要做的事更多,你可吃得消?” “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虞庆瑶说了一半急忙止住,见罗攀等人正往林子那头走去,不由讶异,“他们这是干什么去?” 周野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看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去砍柴挑水。” 虞庆瑶想到这群平日镇守边关的将士竟被这老人支使着去干苦力,不由微微一笑。见周野老提起篮子,朝厨房走去,她便紧随其后。 炉灶上的药罐还在冒着热气,昨夜因天色昏暗,加之颇为疲劳,她也没细看这煎药的地方。此时坐在一边,替周野老看着炉火,不由端详起这药罐来。虞庆瑶虽不懂行,但见这药罐质地细腻,上面还刻有纤长兰草,间书着流丽洒脱的诗词,不由道:“老先生,你这药罐倒很是讲究。” “那是自然。”周野老难得露出笑意。 虞庆瑶一边添着柴火,一边试探道:“您跟宁白鸥是师徒?” 他扬起花白的眉毛:“怎会如此猜测?” “看你们年纪相差那么大,也不可能是朋友啊……” 周野老又板起脸:“与你无关的事情休要胡乱猜测。” “是您得罪了他,所以逃到这里来做隐士?”她笑眯眯地追问。 “我得罪他?”周野老哼了一声,“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的?那干什么还要躲藏不见?生怕他找到您似的!”虞庆瑶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瞥着周野老。 老头果然不悦道:“我之所以不见他,是看透了争斗,不愿再过那样劳心的日子……”他说到此,忽又瞪着她道,“你为何执意要问这些?” 虞庆瑶忙道:“只是好奇而已,因为觉得他一个纨绔公子,与您这乡野隐士好像不是一路人。” 周野老冷笑:“纨绔公子?你看人也着实不准。” 虞庆瑶眼眸一转,小声道:“其实他是大明的大官,对不对?” 老人斜睨她一眼,不置可否。虞庆瑶又想了想,道:“您刚才说曾救过他一命,难道您也是朝中重臣?” “我可不是。”周野老淡淡道,“那时他才不过十岁,得了一场重病,于是广招天下懂医术的人前去诊治。我倒并非贪图那钱财名誉,只是觉得既有怪病,便想要尝试着去治好他。” “后来您真的将他起死回生了?” 周野老眉间一皱,露出玄奥的神色,望着那炉子,缓缓道:“其实至今为止,老夫也不知是否真的治好了他的疾病。” 虞庆瑶一愣:“可我看他现在身体很好,一点都不像病人啊!” 周野老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神志不清卧床不起,经我医治后醒转了过来,但据他身边人说,这孩子的性情行为与先前大不相同。这些年来,我也始终在查找医书,想要寻得这改变的缘由,但却一直未果。” 虞庆瑶没想到宁白鸥还曾得过如此重病,想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由有些意外。周野老又看看她,道:“说来我与他已经多年不见,他现在又是怎样的性情?” 她怔了怔,才道:“能言善辩,很能与人拉近关系,是个聪明人。” 周野老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而又研磨起手中的草药来。 ****** 此后又忙碌了许久,直至天黑虞庆瑶才回到小屋。她躺在褚云羲身边,将白天听到的事情告知于他。褚云羲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认识……” “你不觉得周野老说的话有些奇怪?”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支着下颔道。 “你是说宁白鸥小时候生的病?”他看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虞庆瑶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可又觉得说出来褚云羲也不会相信,便只叹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安静了一会儿,又伸手挽着他道:“褚云羲,今天是初几了?” 他笑了笑:“已经是十三了,你连日子都不记得?” “那么快!”她惊讶了一声,转而玩着他的手指,却也不说话,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褚云羲屈起手指,她便将之掰直,又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一比。 “年纪虽小,手倒比我的大。”她嗤笑了一下,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咬了口。不待他反抗,又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褚云羲无奈道:“你怎么又前言不搭后语?为何忽然问我这个?” “问问罢了。”她眯着眼睛枕在他手边。 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只是希望如你所愿,这腿能有些许好转。” 虞庆瑶垂下眼帘,摸摸他的腿:“会好的,褚云羲。我想看你站起来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如果还是站不起来呢?” “那也没有关系。”她扣住他的手指,“只要不疼了就行。” ****** 虞庆瑶一直以为周野老给褚云羲治疗,无非是再用针灸加上喝药的方法,可等到褚云羲膝伤好转,那老头儿从医箱中取出一件又一件铁制的器具时,她不禁浑身一寒。 “您这是要干什么?” 周野老睨着她道:“不是要给他治腿吗?” “那这些东西是派什么用处?”她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伙,蹙起了眉头。周野老不悦道:“难道还要老夫给你一一解释?你不敢看,就出去呆着。” 躺在床上的褚云羲望着虞庆瑶,道:“你还是出去吧,免得看了害怕。” “我不是自己害怕。”她说罢,抿紧了唇,站在一边。周野老卷起衣袖,将那铁制的支架紧紧地绑在了褚云羲双膝之下,虞庆瑶屏息看着,褚云羲的胫骨本就不正,被他这样一绑,畸形之处更显突出。 “忍着。”周野老迅疾说了一句,忽地用力按住他的右腿,硬生生将之往下按压。褚云羲的双手猛地抓住床沿,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虞庆瑶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已渗出冷汗,不由紧张地蹲在他身边,握着了他的手腕。周野老却好似全然不顾他的疼痛,手指轻扬,十数枚银针又刺在褚云羲腿上。 已熬制成膏状的草药被明火点燃,化为粘稠半糊,老人以银勺挑着,一点一点地将之覆在褚云羲双膝之处。 “不能弯,伸直了!”他见褚云羲左腿不由自主地蜷起,又用力将之按了下去,同时取过厚厚木板,将他的双腿牢牢捆住。 褚云羲呼吸沉重,抓着床沿的手背上经脉毕现,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道:“疼得受不了就别强忍着。” 他看了她一眼,又吃力地闭上双目,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勉强地摇了摇头。 虞庆瑶见他已处于极限,不由抬头道:“老先生,这样会不会伤到他的腿?” 老人却忙着调制药膏,根本无心理她。她只得伸手擦拭着褚云羲额前的汗水,心中纠结万分。过了许久,周野老才道:“既然要治病,就不要怕这怕那,你心疼他的话就把这些东西解开,前面熬制的药也算都浪费了。” 虞庆瑶蹙眉道:“我只是怕他承受不住。” “他受不了的话自然会喊。”周野老慢悠悠道,“事先说好,这只是头一天,以后每日都会这样。” 虞庆瑶又惊又怕,可看褚云羲咬着唇,却始终不发一声,知道他就是再痛也不愿显露出来,便只得哑忍了下去。 这一日她始终陪在褚云羲身边,吃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饭菜喂他,他都不愿去吃。 “不吃饭没有力气,更加挺不过去了啊。”她伏在他身前,轻轻地揉着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睛,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虞庆瑶看着他这虚弱的样子,不由道:“要是早知道治伤那么痛苦……” “没事……”褚云羲微微垂着眼睫,低声道,“那时候腿断了都能忍受着活下来,现在,无非再经历一次……” 她心里酸痛,屈膝跪坐于床前,侧着脸伏在他手边,静静地陪他。 ****** 每一天的医治对于褚云羲而言都是另一种折磨,只有在夜晚短暂的拆掉支架的那一会儿,他才能稍稍得以喘息。备受苦楚之下,即便虞庆瑶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精力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昏睡时,他会握着她的手。 疗伤的第三日,虞庆瑶难得的没有一直陪在他身旁,褚云羲发觉了,可那剧烈的疼痛使他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其他。这天是他最难熬的一天,从早到晚,周野老不断地以银针刺激他腿上的脉络,那种钻心的酸痛犹如附骨蚁噬,让他片刻不能解脱。 午间罗攀送来粥饭,说看到郡主在屋后坐着,不知在忙碌什么。 黄昏时分,虞庆瑶回到小屋,可褚云羲已经又累又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捧着手里的东西,坐在他床头,默默地看着他。 烛火缓缓亮起,又缓缓而灭。夜幕深沉,四野重新陷入寂静之中。褚云羲苏醒过来的时候,小屋中仍是漆黑无光,他侧过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却是空空荡荡的。 诧异之余,他低声叫道:“虞庆瑶。” 床边椅子上的人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匆忙间也没有忘记手中的东西,还紧紧抱在怀里。 “你醒了?”她忙安抚了他一下,又道,“褚云羲,你把眼睛闭上。” “干什么?”他想要拉她过来,但虞庆瑶却往后躲着道,“先闭上眼睛,等我喊你的时候再睁开。” 他只得闭上了双眼,腿上的刺痛还是一阵阵的,像在啃噬他的神经。他听到虞庆瑶在摆弄着什么东西,吱吱咔咔的,可她不准他睁眼,他就不睁。 过了许久,又听到窸窸窣窣之声,是她爬到了床上,躺在了他身边。 “好了,褚云羲。”她贴了贴他的脸颊,小声道。 于是他睁开了眼。 原先漆黑的屋子里,如今竟漂浮着数不清的光芒,如星辰,如流萤,若近若远,似有似无,仿佛天上银河降落人间。伸手拂过,耀目璀璨就在指间流泻而过,轻盈无痕,捕捉不到,却又宛在眼前。 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辽远的草原上。 无边无尽的夜幕笼罩着寥廓大地,天际群星变幻着迷离的光影,时或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时或朦胧得如同隐匿于云间,是他永远无法接近的神秘。 而此际,漫天的星光在指间起伏错落,甚或微微移动,仿佛有从云中吹来的风,摇曳着清冷的星子,在黑夜里舞一支曼妙的曲。 他凝视着这无尽的星光,心中满是惊讶与欢喜,可这浓郁的情绪萦绕不绝,竟难以言说。过了许久,他才发现在虞庆瑶手边,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缓缓地运转,满屋的星光,便是由其中映射而出。 “这是的来的?”他惊愕道。 “我做的。”虞庆瑶悄悄道,“那最上边的几颗星,就是你的象征了。” “象征?”褚云羲微微愕然。她生怕他不明白,就指着靠近屋顶的一群星光,用手指画出几笔,悦然道:“像是一个人用银瓶倒着清水。” 褚云羲其实并未看清她画的形状,但还是道:“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 虞庆瑶想了想,道:“也可以这样说吧。” 他又抬头望着满屋的星辰,忽而道:“你的星在的?” 她皱起眉,抱着双膝寻了许久,才指着另一个角落:“那边,两边各有三四颗的那个。” “为什么与我的相距那么远?”褚云羲转过脸看着她,星影在她眸中闪着银子般的光亮,她微微地笑着道:“因为你和我出生的时候相差很远啊!” 他望着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浮光。 “就像相隔很远的星一样,是吗?”他顿了顿,道,“有个词叫做,永隔参商。” “怎么会想到这?”虞庆瑶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不会消失。” 在那星光的映照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那双黑得纯澈的眼眸,眸子里,满是她的影子。 “褚云羲,今天是正月十七,你的生日。”她支起下颔,望着他的眼眸。 他先是眼里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随后才慢慢扬起唇角。“所以你才做了这个吗?” “是啊,给你的礼物。”虞庆瑶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前额。 他望着闪烁不已的星莹,忽而道:“这些可以一直流转下去吗?” “只要不坏掉,都可以。你想要看的时候,就点亮它。”她重新又躺回他身边,伸手拨动身边的架子。 烛光透过绘有星辰的灯罩映出更多的星莹,幽幽浅浅,落了一天一地。 他与她十指相扣,看星光变幻,恍若流转千年。 第 163章 来到断樵谷的第十日,褚云羲还是躺着不能行动。虞庆瑶找到周野老想问问情况如何,但周野老似乎看出她的焦急,还没等她开口,便道:“我昨日替他检查过,双腿经络有所复原,但因为多年来一直卧床不起,暂时还无法下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看看他的腿都瘦弱成什么样子了,心急不得!”周野老说着,挑起竹筐又去山里采药了。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斜坡下士兵们亦在休息,罗攀却不见踪影。她正待发问,却见罗攀从通往山谷外的那条小径匆匆走来,神色颇为凝重。 见到虞庆瑶后,罗攀快步走上斜坡,低声道:“郡主,请过来一步说话。” “出了什么事?”虞庆瑶跟着他远离了屋子,心中有些疑虑。 罗攀浓眉紧皱,道:“上京出事了!” “什么?”虞庆瑶一怔。 “刚才军营有人传信来说,前不久上京突遭大灾,附近郊野山摇地陷,倒塌了许多房屋,死了不少人。只是我们这里距离上京较远,加之地处偏僻,到此时才得到讯息。” “王府中情况怎么样?” “送信的士兵没有说,想来他也不知道。但据说城墙都裂了开来,宫中也大乱一场,好些宫女侍卫被倒塌的屋梁砖石砸伤。不过万幸的是圣上早有准备,并没有受伤。” 虞庆瑶不禁道:“圣上怎么会早有准备?难道他知道这事会发生?” 罗攀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道:“末将也觉得很奇怪,听说是太子殿下事先密奏,说出某日某时会发生大灾,恳请圣上离宫避难。圣上当时半信半疑,没有离开皇宫,只是在祭坛祷告上苍,也幸亏这样才没被重物砸中。” “太子?”虞庆瑶心中隐隐发寒,“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灾难?” 罗攀皱眉道:“据说太子殿下得到神人相助,那人神机妙算,能知过去将来诸多大事,圣上已册封他为北辽国师。” 虞庆瑶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猛地一荡。罗攀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道:“这讯息也传往伏罗边境了,想来王爷不久也将知晓。王爷素来不喜鬼神之说,要是他回来了,说不定又要与那新任的国师起冲突……” “那我们在这里替陛下治伤的事,有没有被上京的人知道?”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径直问道。 罗攀一愣:“只有附近营地的人知道,就算是乌木堡的将士们也未必知道我们来了断樵谷。” “你马上去叮嘱他们小心着点,如果有上京过来的兵马,即刻过来通报。”虞庆瑶说罢,转身便向石屋走去。此时褚云羲双腿上绑着的铁架已经取下,正倚着窗望着远处,见她神色凝重地回转,不由道:“罗攀跟你说什么了?” 她蹙着眉,将听到的讯息告诉了他。褚云羲沉声道:“以你看来,那个所谓的国师,就是先前一直追捕你的人?” “我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精准地预测地震。”虞庆瑶压低了声音,“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认识了他。” 褚云羲思索了一阵,道:“最初在戈壁滩,我将那人撞下地窖后,太子有没有见到他?” “应该没有啊,当时我和你都受了伤,太子还特意加快了行程,将我们送出了戈壁。” “他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吗?”褚云羲抬目问道。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到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是夜间,风沙又大,我一直陪着你留在车里。他倒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马队,士兵说他去前方探路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趁着那个空当返回了?” 褚云羲点了点头:“他在行宫时就见识过那个怪人的厉害,心中应该一直存有疑虑。或许就是在戈壁,那怪人受伤不支,便被折返回去的太子擒获……当然,也可能是救起,因此成了他的辅佐。” “所以后来太子能喊出我的真名……”虞庆瑶喃喃自语,忽又扬眉,“那我当时急得要走,你还冷嘲热讽说我胆小!”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只是觉得你当初一个人贸然出逃也不是办法。” “两个人出逃就好了吗?”她原先紧张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于是坐在了他身边。 他虽还虚弱,但扬起下颔笑了笑:“至少现在有人跟你一起商量。” 她勉强一笑,褚云羲又问道:“周野老呢?” “去采药了,怎么?” 他攥着她的手,道:“等他回来,要即刻请他帮忙了。” ****** 那天晚上,虞庆瑶趴在床上,背上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生怕影响褚云羲休息。可他却侧过身来,抚着她的长发,道:“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理由再说你是假冒的郡主了。” “我们为什么不趁机逃走?”虞庆瑶冷汗淋淋,喘息着道,“这样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身份暴露了。” “如果这样逃走,只会招来更多的搜寻。北辽地域广阔,我如今还寸步难行,你带着我岂不是插翅难飞?” 虞庆瑶默默忍受着痛楚,眼角微微湿润。原先与他横眉冷目时,只想着要寻找机会返回现代,可也不知何时起,他的一笑一怒,渐渐牵扯着她的心绪……于是漫漫征程,狭窄的车厢内,她与他的碰撞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直至某个时刻,她发现这个习惯侧目轻视于她的少年,这个总是对她不留情面的“弟弟”,竟在她心中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 她没有后悔与他的亲昵,因为她觉得对于他而言,自己就是一注甘泉,她愿意浇灌他这株瘦弱却又充满韧性的青竹。 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未来。 尤其是现在,尝到了清甜,又经受着煎熬,更看不到希望。 黑暗中,褚云羲摸到了她的脸颊,亦触到了她眼角的泪痕。他怔了一下,低声道:“虞庆瑶,别哭。” 她无声无息,许是因为疼痛而导致的脆弱,又一颗泪珠悄悄滑落。褚云羲靠近到她近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她的眼眸隐隐涌动着明波,长发缠在肩头,是少有的憔悴。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泄愤似的说着,侧过了脸去。 “但现在真的不是走的时候啊……”他踌躇了一下,拽过她的手,“我既然答应过你的,就不会忘记。” “那我们是不是还必须回到上京?”她忍着眼泪,问道。 他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想办法。但是,我担心太子不会放任我们留在外面。” “你是说他会赶到这里?”虞庆瑶一惊。 他颔首道:“你做好准备,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虞庆瑶急道:“但你的腿伤还没有治好!” 褚云羲重重呼吸着:“我现在先要顾及的是你的安全。” 篷车急速驱驰,临近城门时,守城卫兵们已迅疾调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将意欲出城的百姓都拦截下来。 罗夫人在车内望到此景,不由一惊:“这样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出得去?” 褚云羲微一沉吟,眼下篷车内还有那个被抓为人质的把总,即便离开此处去其他城门,恐怕也无法闯出城去。 这样想着,他猛然调转车头,驾着篷车往斜侧长街驶去。 虞庆瑶探出身低声问:“怎么了,这是去哪里?” “不能硬闯,先找地方安身。”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叮嘱一声,“看好里面那个人,别让他出声。” “早就把嘴巴堵上了。” 虞庆瑶回头望了一下,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把总倒在车内,先前的挣扎已让他耗尽了力气,眼下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双目,也不知在作何打算。 篷车迅速驶过长街。罗夫人隔着车窗往后张望,眼下虽暂时没有追兵,然而也不知自己先前带来的帮手们去了何方,是否都脱离了险境。 想到此,她不禁盯了一眼靠在车壁的阿满,却又不能出声指责。 虞庆瑶看出罗夫人的担忧,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辚辚车轮声中,罗夫人微一颦眉,似是对褚云羲还不甚信任,低声问:“之前你们说是南京宿家过来的,他莫非是定国府子孙?”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时,忽觉车身晃动,篷车已停了下来。 虞庆瑶率先撩起帘子,看到周遭景致不禁一愣:“这不是成国府的后门吗?!” 罗夫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明白过来,然而一看那已被锁上的后门,又无奈道:“是你们走的时候将门又锁起来了?可是钥匙不在我身边……” “无妨。”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借着墙下杂物双手一攀,随即矫捷翻过围墙,很快从里面将后门打了开来。 车里的阿满还捂着肩头,兀自嘀咕:“这什么地方?不说一声就能进去?” 褚云羲并未解释,将篷车直接引入后院。 “小白脸,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阿满颇为不悦,他本就对汉人心怀敌意,在瑶寨时因被罗攀压制了而无法宣泄,而今明明自己准备好了一切要来救族人,却被这人横生枝节搅得一团糟,怎不让他怒火中烧? 褚云羲却也不动气,依旧平静道:“后有追兵,前无出路,这是浔州城里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出去。只是你一个人被抓事小,连累了大家才不妙。” “你……”阿满怒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罗夫人压低声音斥责几句,他才咬牙隐忍了下来。 此时褚云羲已将后门关闭,返身撩开了车帘。 “出来吧。” 虞庆瑶和罗夫人先后下了车,阿满一脸愠色,单手去拉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把总。只是那人惶恐之中不停挣扎,口中虽塞着破布还呜呜作响,阿满毕竟肩膀关节脱臼,只靠一只手使不出多大力气。还是褚云羲见到了此状,劈手拎起那人衣衫,便将他推下车来。 褚云羲瞥着一旁的阿满,见他浓眉紧皱,怨气未消,忽又轻哂一声,上前扣住其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之际,指节一错,腕间发力,已将其关节回位。 阿满涨红了脸,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罗夫人看了他一眼,旋即向褚云羲道:“我们带来的人也不知有没有被官兵抓走,我想去找一找,要不然看城门口那样子,只怕他们很难出去……” “但你这样出去,岂不是也很不安全?”虞庆瑶道,“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到外面太平了再想办法。” “人是跟着我下山的,如今我摆脱了追兵,又怎能独自安心歇息?”罗夫人语声虽不高,却异常决绝,“你们放心,官府中人并不认识我,我稍后改换装束,应该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她说罢,向褚云羲微微颔首,就此领着众人往内院去。 * 几人跟随罗夫人身后穿廊过园,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并不临近外面的街巷,你们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不会被发现。”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夫人,你怎么对这儿这样熟?”阿满打量四周,忍不住问道。 “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房子。”罗夫人简略答了一句,阿满还是心存疑惑,也只能推着那人质进了昏暗的小屋。 “边上就是厨房,院子里有水井,只是没有粮食。”罗夫人交代完毕,又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褚云羲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虞庆瑶一句,旋即跟随罗夫人出了此院。 院外小径两侧皆碧草丛生,远处墙壁皆为藤萝交缠覆满,几乎显露不出原本的模样。微风穿院而过,满墙绿萝如湖水起伏,恍惚迷离,寂然凄然。 褚云羲慢慢走在这一片碧翠的荒芜中,望着罗夫人的背影,心绪渺远。 当年曾默少言寡语却心志坚毅,一路沐风霜踏荆棘,做官一方造福一方,从南方边陲走入金陵皇城。直至现在,褚云羲还记得那时自己御驾亲征,离开金陵时,就是曾默率领文武百官叩送大军启程。 那时他端坐马车内,望到曾默跪在官道畔,想要嘱托几句,却又觉得之前早就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似乎无需再絮絮多言。 于是在号角声中,他只向曾默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窗纱。 那个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未料,就此即是永别。 而今在他前方的女子,若不是还能说些生硬的汉话,昔日浔州城书香门第的后代,堂堂成国公的嫡亲孙女,已与瑶家人没多少差别。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望向远处几近干涸的池塘。 罗夫人停在了正院门前,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那已淡褪朱红的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褚云羲之前也曾到过,只是那时不知到底该到何处才能找到曾默遗留的书稿,如今他目送罗夫人进入内室,自己则只是站在了寂寥的院中。 日光一分一分轻移,他独自站在台阶下,树影落了一地。 这滋味,像极了当日他留在南京定国公府书房里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只是宿家虽不似以往煊赫,却还有子孙后代绵延维持,而曾家……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三日后的清晨,成群的飞鸟自远处惊起,掠过灰暗的山林,划向低沉的云端。穿戴银白盔甲的队伍在山道蜿蜒而来,最终停驻于断樵谷外,将小路出口牢牢阻断。 南昀英持缰策马,带着护卫缓缓进入了山谷。 小径崎岖,两旁皆为丛生的灌木,上有怪石枯藤,每行进一步,座下骏马都谨慎异常。紫衫人依旧戴着银质面具,始终不发一言,紧紧跟随其后。 沿着这小径走了数里,古树枯藤渐渐隐去,转而呈现于眼前的是一道斜坡,在那陡峭山石间,一间石屋如雄鹰般踞立于上。此时风摇树动,多日未现的阳光蓦地破云而出,如万道金箭射向四方。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坐在屋门前的青石上,为这金芒所笼罩,为原本清冷的样貌润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殿下驾临,萧褚云羲不能起身迎接,请勿怪罪。”褚云羲望着南昀英,平静道。 南昀英将马鞭交予下人,道:“陛下忽然离京,我听到了消息后颇为意外,本想立即派人寻找,但不料上京发生灾祸,便延误至今。”他环顾四周,见石屋前后空空荡荡,不禁道:“怎么?难道陛下独自在此,竟没人陪同?” “有劳太子牵挂,特意从上京赶到边关,专为在下而来。”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抬袖指了指深林,“我在此养病,姐姐也一同前来,适才与随从们去了林中采药。” “堂堂郡主怎能去做那些粗活?”南昀英叹了一声,翻身下马,始终如影子般在他身后的紫衫人也随之落地。 南昀英往前走了一步,向身旁的侍卫道:“速去将郡主找回!有什么要做的活,你们代为效力!” “是!”护卫们应声而去,转眼间便奔进深林。 褚云羲盯着南昀英身后的紫衫人,忽而道:“殿下似乎有了新的下属?” 南昀英一笑:“不是下属,而是我朝新任国师。此次前来断樵谷,也是因他所言。” “为何?” “前段时间上京遭遇天灾,虽经国师事先预示,父皇才得以幸免于难。但此后国师夜观星象,算出天降煞星正落向这西南方向。我得知陛下与郡主又在这附近寻医问药,便连夜启程赶往此地。”南昀英说着,回头朝着紫衫人道,“国师,等郡主回来后,还要请你亲自为她驱魔。” 褚云羲扬眉道:“驱魔?姐姐天天与我在一起,她若是有何异样,我怎会没有察觉?” 南昀英摊手:“国师远在千里之外就能断定郡主已被煞星侵袭,陛下若是不信,稍后看了便知。” “无稽之谈!”褚云羲冷笑一声,那紫衫人缓缓上前,沉声道:“陛下,你若一味维护已被煞星附身的郡主,只怕也会危及自身。” 褚云羲轻蔑地看着他,道:“国师姓甚名谁,又从何处而来?我怎听你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紫衫人沉默不语,南昀英瞥了他一眼,笃定道:“国师姓莫,名渊,来自东方邛崃国。陛下觉得他有些熟悉?那只怕是有些夙缘……” 说罢,不禁扬唇一笑。 而在此时,林中传来匆匆脚步,不多时,已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名身披玄黑斗篷的红衫女子快步而来。 “姐姐!”隔着甚远,褚云羲便一眼望见了虞庆瑶。 第 164 章 虞庆瑶缓缓地走到斜坡下,向南昀英行礼道:“殿下怎么来了这里?” 南昀英自她出现后,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此时才微笑道:“近日颇不太平,我生怕你们姐弟在这边境有所意外,正好国师也想来此,便与他同行一趟。” 虞庆瑶抬目望着站在他身边的紫衫男子,不动声色。南昀英微微侧了侧脸:“国师,你不是说郡主恐怕遭遇煞星附身吗?我看郡主很是正常,难道是你推算有误?” 莫渊上前一步,正对着虞庆瑶,低声道:“凤盈郡主,请将左袖卷起。”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虞庆瑶盯着他那张冰冷坚硬的面具。 “因为要验证你是否被煞星附身。”他很平静地说着,没有半点心虚之意。 褚云羲愠道:“殿下,你带来的人是否太不识体统?” 南昀英无奈道:“但国师先前确实算出天降大灾,连父皇都对他信赖备至……”他转而望着虞庆瑶,道,“凤盈若是坚信自己没有异常,那就听国师一次,也好解除他心头忧虑。” “为什么要我卷起左袖?”虞庆瑶瞥着他道。 莫渊没有回应,南昀英却好似心知他的想法,随即淡淡道:“国师先前与我说过,被煞星附身的人,在左臂上定会有一道伤痕。” “左臂?”虞庆瑶不由自主地一挑眉,继而望了望褚云羲,褚云羲神色不改,什么都没说。于是她侧过脸,瞥着莫渊,道:“你可知这样要求很是无礼?如果一切并非如你所想,你又该给我什么交代?” 莫渊沉声道:“如果不是,我甘愿受罚,但如果有一丝伤痕……” “如果那样的话,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怕就不是郡主了吧?”南昀英似是开玩笑一般地说了句,转而望着虞庆瑶。她紧抿着唇,猛地捋起衣袖,将左臂露了出来。 光洁如玉的手臂上并无半点伤痕,只是在上端纹有一道盘旋如凤的刺青。莫渊戴着面具,看不出有何表情,南昀英却不由紧锁双眉上前一步,盯着她那道刺青道:“凤盈,我怎不知你手臂上还有这个刺青?” “以前是没有,新近才纹上的。”虞庆瑶不以为意道,“国师,殿下,你们可看清楚了?” 莫渊忽然道:“这个刺青,不是为了掩饰吗?” 虞庆瑶脸色一寒,斥道:“大胆!我是堂堂郡主,还需要掩饰什么?!”继而朝着南昀英道,“太子,你看得真切,我手臂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伤痕?!” 南昀英紧盯着她臂上刺青,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痕迹,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 “姐姐的这个刺青,是与我一同纹上的。”褚云羲忽而开口道,“前不久我们在雪山下祭拜神灵,心有感悟,便请此地的巫师替我们二人都刺上了凤凰的印记。殿下若是怀疑,可以看看我手臂上的刺青。”说罢,便作势要挽起衣袖。 南昀英一抬手:“那倒不必了。” 虞庆瑶冷哂道:“既然如此,国师当众对我不敬,殿下打算怎么惩罚他?” 南昀英双眉一扬,寒着脸朝莫渊斥道:“国师,你先前口口声声说郡主被煞星附身,臂上必有痕迹可查,现在你又如何解释?!还不赶紧向郡主赔罪?!” “单单赔罪就够了吗?”虞庆瑶提高了声音,迫近一步,“让他把面具摘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冒犯于我!” 南昀英心觉她与离京前大不一样,似乎又有些恢复到原来的性情,但也只得道:“凤盈,不必如此生气……” “殿下是要帮他说话?”她睨着南昀英,“还是觉得我父王身在边疆,暂时管不得朝政,因此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与褚云羲?” “的话!吴王的儿女有谁会欺负得了?”南昀英一笑,瞬间又沉着声音道,“国师,速速请郡主息怒!” 莫渊微微一躬身,道:“郡主请勿动怒。” “把面具摘下!”虞庆瑶再度迫近,与他只差着两步之遥。周围的士兵早已对此人充满猜测,见郡主如此强势,也不由都睁大了双目。 莫渊缓缓道:“郡主为什么对我的长相这样好奇?” 虞庆瑶冷笑道:“只是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是不是长得与众不同,才会被奉为国师。” 他沉寂了片刻,抬手摘下了面具。 此前他虽多次如鬼影般追踪不放,但都是在夜晚时分出现,虞庆瑶竟从未真正见过他的样貌。原本以为是个穷凶极恶的男人,然而这面具取下后,显露出的却是一张年轻而又刚毅的脸,只是在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伤痕。 刺目的阳光穿过云层直射下来,莫渊手握着面具,双目依旧紧闭。 虞庆瑶怔了一怔,强硬道:“把眼睛睁开。” “双目怕光,难以睁开。”他徐徐答道。 “是怕光,还是怕被人看出异样?”她审度着这个男人,想到了之前那双能发射红光的双目。 “没有什么异样。”莫渊依旧不紧不慢,抬手便想将面具戴上,不料手腕一紧,竟已被虞庆瑶抓住。 “我记得前段时间有个眼睛能射出红光的怪物一直想要追杀我,听你的声音,与他倒是很相似呢。”虞庆瑶嗤笑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道,“褚云羲,当初在戈壁,你是不是拿箭划伤了那个怪物的脸?” 褚云羲颔首道:“正是在左侧脸颊。太子殿下,您找来的这个国师莫非就是怪物改变身份而成?切不可掉以轻心,让他混入宫廷。” 南昀英脸色变得难堪,强自镇定道:“我怎会如此大意?你们仅仅凭借着一道极浅的伤痕就能断定国师就是那个怪人?” 褚云羲一笑:“那先前国师岂不是也仅凭一道伤痕就要说我姐姐被煞星附身?更何况,现在姐姐手臂上并无伤痕,倒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国师脸上,却有着被人弄伤的痕迹。” 虞庆瑶盯着南昀英,道:“殿下到现在还对国师深信不疑?” 南昀英扬起下颔,道:“郡主不必怀疑了,国师脸上的伤,与戈壁中的事情并无半点关系。” “你可以保证?”虞庆瑶反诘道。 他盯了她一眼,又缓和了神色,道:“自然可以。怎么郡主连我都不相信了?” “既然太子这样说了,在场的人也都听到,以后若是国师显露出恶意,太子您可是要承担举荐疑犯的罪名呢。”虞庆瑶说着,松开了手,将莫渊一推,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 南昀英望着桀骜不驯的虞庆瑶,颔首道:“凤盈,我发现你自从到了雪山后,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脾气。” 她眼角带笑,道:“那是因为褚云羲带我去祭拜了神灵,我丢失的魂魄已经回到了体内。” 此时褚云羲一抬臂,斜坡边的数名随从即刻到了他身边。“殿下,这山谷阴冷,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说的也是。只不过陛下说在此地治伤,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可以离开?” 褚云羲淡然道:“本还可以再留几日,既然太子远道而来,那我现在离开也无不可。” 虞庆瑶神色一动,莫渊忽而侧过脸,朝着南昀英低声说了些什么,南昀英随即打量四周道:“这里怎么没见给陛下治伤之人?还有听闻罗攀副将亦陪你一起离京,他现在又去了何处?” “哦,他们早间去了深山打猎,也不知要何时才回。”褚云羲说着,向身边的随从道,“你们两人留下,若是郎中回转,便替我代为辞谢。” 虞庆瑶不禁道:“褚云羲,你现在离开山谷要去的?” 褚云羲还未回答,南昀英已道:“那就先去附近营地暂作休息,等适合的时候,再一同返回上京。陛下你看怎样?” “也好。”褚云羲安然应答。 ****** 褚云羲被扶上马车时,虞庆瑶习惯性地也想跟上。南昀英却道:“凤盈,我替你准备了车驾,你不需要跟陛下挤在一处。” “……他需要我照顾。”她还是抓着车门,跨了上去。南昀英看着坐在车内的两人,不由眉间微蹙,转而上马去向了前方。 在卫兵的护拥之下,他们很快便启程出谷。那片刻之前还暗流涌动的石屋四周,不久便恢复了沉寂。 马车内,借着车轮声的掩护,褚云羲低声道:“他们现在只是检查了你的手臂,那背后的伤痕,太子必定也会详查。” “……他总不会叫我当众解开衣服吧!”虞庆瑶说罢,撑着下颔倚在一角。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以后你不能再与我太过亲密,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她看了看他,无言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道:“不知道罗攀有没有将周野老送出边境……” “你我拖延了那么久,应该已经到了。”褚云羲侧过脸,眉宇间略带忧悒。 这一列人马出了山谷直奔营地,行了一程,南昀英忽而唤来手下低声交待。那人应了一声,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一众人马重又折返,朝着断樵谷而去。 与此同时,在断樵谷深处,罗攀正身背着包裹,一路护送周野老爬过山岭。苍茫云海之下,山岭绵延不绝,周野老气喘吁吁地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再也行走不动。 “老头儿,下了这山就是大明境内,快些起来吧!”罗攀擦着汗水道。 “我好端端在谷中采药,你们非要说有人来擒我,骗我走了那么远,到底安的什么心?”周野老眼见四下空寂,并不像先前所说的那样有什么北辽人马要来抓他,不禁懊悔不已。 罗攀急道:“鬼才愿意骗你,要不是陛下下令,我才不会管这等闲事……”他话还没说完,却忽然停了下来。周野老皱眉道:“干什么?你……” “别出声!”罗攀迅疾蹲了下来,“你自己听听!” 周野老一怔,凛冽山风中,果然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老人一惊:“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说不清楚,快些回到大明才是!”罗攀说罢,迅速背起了周野老,弯着腰朝山林奔去。 ****** 南昀英他们赶回营地时,已是又一个夜晚。满营的官兵见太子驾临,自是惶恐不胜,忙碌不停。南昀英下马后正待走入营房,却见莫渊忽地停下了脚步。 “国师,怎么站在这里?”他支开了身边护卫,走到莫渊身前。 此时虞庆瑶正从马车下来,见他们站在那儿,不由往那边看了一眼。 原本一直闭着双目的莫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望向了虞庆瑶。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 165 章 出乎虞庆瑶意料的是,他的眼睛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此时看来似乎与常人并无区别。她平复了一下惊讶的心情,只当做没有听到他与南昀英的对话,旋即背转了身子。 “国师说的是什么?”南昀英似乎也没注意到虞庆瑶,顾自问着莫渊。 “殿下可以问问这里的官兵。”莫渊缓缓望向四周,目光最终却停留在虞庆瑶身上。南昀英随即唤来军官询问,虞庆瑶始终背朝着他们,站在马车边。 随行的士兵正将褚云羲背下,她听到南昀英正与军官低声交谈,便想跟着褚云羲去他住的地方。不料才走了几步,便听南昀英在身后道:“凤盈,你的住所在对面。” 她敛容回身:“我先送褚云羲去休息。” “你们的感情越来越深了。”他打量了她一下,又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运来了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怎么你也没对我提起?” 虞庆瑶早有准备,端正了神色道:“我以为殿下对此不会有什么兴趣,那是附近村民发现的神物,褚云羲怕留在民间引起纷争,才将它运回军营严加防护。” 南昀英讶然道:“既是神物,那我更想去看一看了,不如你陪我前去?” 虞庆瑶没预计到他会主动相邀,一怔之余,立即道:“我也只是见过那神物而已,又不知它到底来自何处,褚云羲还需要我照顾,请恕我不能陪同前去。” 褚云羲不由望了她一眼,南昀英倒也没介意,只是一笑:“无妨,那就请国师与我一同去见识那神物了。”说罢,便果真带着莫渊往营地后方快步而去。 ****** 士兵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便退了出去,虞庆瑶关上房门,重重出了一口气。他却坐在床上,看着她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随他前去?” “为什么要去?”虞庆瑶蹙眉不解,“如果他在那里又逼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我一时说错了怎么办?你又不在旁边……” 褚云羲摇了摇头:“那你就放心他跟莫渊去看那辆警车?” “之前我早就将警车内搜寻一遍,根本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顿了顿,忽而紧张地扑到床边,“上次给你的两只对讲机呢?” 褚云羲按了按随身携带的包裹:“在里面,不曾丢。” “放好,别被他们发现。”虞庆瑶缓了缓,呆呆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但始终都看着她的侧影,她有所察觉,抬头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外面有士兵走来走去。 想起前些时候在断樵谷小屋中的相处,在看看如今的处境,虞庆瑶不免心绪低落。 “今天坐了那么久,你的腿有没有不舒服?”她不敢离他太近,只能小声问道。 “还好。”褚云羲双手一撑,往边上坐了坐,低声道:“你扶我起身试试。” 虞庆瑶一愣,讶然道:“难道可以站起来了?” “只是试一下,看有没有好转。”褚云羲说着,便一手扶住了床栏,虞庆瑶见状急忙上前架住他左臂。“别勉强啊……”她看着褚云羲,不无忧虑地说着。 自从离开断樵谷以来,她还是难得离他又如此近,褚云羲侧过脸,清冷的眼里又浮起一抹笑意。 “别担心。”他说着,右手用力撑起了身子,可虽有虞庆瑶相扶,这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压在双腿,只觉自膝盖往下一阵发软,双脚也好似陷于泥淖中一般,又沉又绵,难以使出力气。 虞庆瑶见他身形摇晃,慌忙紧紧搂住他,但见褚云羲咬牙硬挺,抓着床栏的右臂已在发颤,便不由急道:“不要硬撑!” 他却攥紧了床架,挣扎之下竟真的倚靠着虞庆瑶脱离了木床,可也就是站了一瞬间,便支撑不住,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抱着他,一同跌倒在床,累得直喘,却又高兴地抚着他的脸颊道:“褚云羲,你刚才站起来了呢!” “站不住,两条腿使不上力气。”他怔怔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只可惜南昀英来得太急,不然我们还可以请周野老多医治一段时间。”她叹了口气,又警觉道,“罗攀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在山里遇到危险?” “那倒不会。”褚云羲撑坐了起来,望着窗户道:“我只是担心他和周野老落在太子手中。太子身边明显少了一拨人……” 虞庆瑶心里不安,刚想问他如何打算,却听门外有人道:“郡主,殿下知您坐车劳顿,特意命我们准备好一切,请郡主回房沐浴更衣。” 虞庆瑶不禁一皱眉,褚云羲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果然要看你背上是否有伤痕。” 她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军营内都是男子,我不便在此地沐浴。” “不碍事,我们特意找来了营中洗衣的仆妇,门外也会派人把守,请郡主放心。” 虞庆瑶将门一开,果然门口的士兵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一见她出来,便盛情道:“水都已经准备好,郡主只管跟着我们去便是。” 她回过脸,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着那两名仆妇往对面而去。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 水汽氤氲,淡淡的白雾弥漫在屏风间,房门外是腰挎长刀的护卫,屏风两侧则是手捧新衣的仆妇。虞庆瑶伸展了双臂,立即有人上前替她脱去了厚厚的外衫。 繁复的裙袄一层层地褪下,她抬手想要拔下绾发的金簪,仆妇忙道:“郡主先别把头发放下,沾湿了容易着凉。” 说话间,虞庆瑶身上的最后一件小衣已被脱去。尽管屋中燃着火炉,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抱起了双臂。她背朝着那扇屏风,两名仆妇眼光往其后背一扫,便清楚地看到有一道四五寸长短的疤痕。 虞庆瑶跨进了水中,背后的疤痕亦浸在水里,不见有何异样。 “水好像不够热,奴婢再去添些柴火来。”其中一人说着,便匆匆离开了屋子。 离房门不远的地方,南昀英与莫渊正站在暗处。 “启禀太子,郡主背后确实有疤痕,看上去也不是新近伤的。”仆妇低声说道。 “可看仔细了?”南昀英急切道。 “看了好几眼,就算郡主入了水,疤痕也没有淡去。” 南昀英挥手屏退了仆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莫渊,你真能确定她不是郡主?”事到如今,南昀英不禁对眼前的男子产生了怀疑。 莫渊淡淡道:“只是这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让你又相信她了?” “你说她手臂上曾埋下东西,取出后必定有伤痕,可我并没有看到!”南昀英有些沉不住气,“现在她后背上又确实有伤,和我所知道的凤盈一样!” “背后有伤,不是你自己告诉她的吗?”莫渊冷笑,“然后她再找人做了个假象而已。” “好……就算她真的不是凤盈,那现在该有的她都有了,你还能怎么要挟她?” “不是要挟。”莫渊站在窗前,身材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笔直,“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就像我和你之间,也只是互相协助而已。” 南昀英不安地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压低声音道:“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他稍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只需要带她回到我们的时代,至于北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南昀英沉思了片刻,盯着他道:“你确定我可以登上雪山之巅,实行祭天大典?” “是的。”莫渊冷冰冰地道,“我可以搜索到这个记录。这也就是我愿意与你合作的原因。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径,也可以带走虞庆瑶。” 南昀英深深出了一口气,继而道:“不能把她留下?” “不能。如果你想留下她,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中止。”莫渊说着,转身便想开门。南昀英一把拦住他,低声道:“可你要带走她,务必先要除掉萧褚云羲,不是吗?” 莫渊侧过脸,沉声道:“我可以让她主动跟我回去。” “什么?”南昀英怔了怔,“可我看她对你似乎很抵触。” 他抬起了右腕:“我会改变她的想法。” ****** 夜已深。昏黄的灯火下,虞庆瑶倚坐在床前。屋内暖炉散发着春意,可无人在旁,未免还是觉得冷寂。 她与褚云羲所住的地方虽距离不算太远,但毕竟隔着一道墙。百无聊赖中,她取出那支凤凰金簪托在掌心,细细看着上面的雕饰。可还没过多久,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虞庆瑶警觉起来,问道:“是谁?” “小人奉太子之命特来唤请郡主。” “深更半夜的找我何事?”她不由坐直了身子。 那人连忙道:“先前郡主与陛下送来的那个神物忽然发亮,还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太子已赶了过去,因为知道郡主先前曾接触过此物,便急忙派小人过来请郡主前去。” 虞庆瑶心头砰砰直跳,她记得当初自己将所有可操控的按键都已关闭,这警车又怎会出了状况。忽而想到之前莫渊曾和南昀英一起去看过此物,难道是他又打开了什么开关…… 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间有另一名士兵急切道:“快走,快走,那神物里竟好像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虞庆瑶听到此,不禁披上斗篷推门而出。院中的数人见她出来,急忙引着她穿过小径往后方营地走去。她走到褚云羲所住的门口,不禁停下脚步道:“陛下也去了吗?” “小人正准备去通报,郡主先行一步便是!”身后的士兵说着,便奔向那个院子。 虞庆瑶本想等褚云羲一起前去,但旁边的士兵催促地紧,便跟着他们匆忙而去。停放警车的地方离此地不算太远,四周空旷,原是一座贮存粮草的库房,此时门前火把摇曳,有士兵正来回走动。 “太子呢?”虞庆瑶问道。 “已经在里面了。”士兵说着,便推开了大门。虞庆瑶快步走进,借着门口士兵的火把光亮,隐约可见库房中央依旧停着那辆银白色的警车。可是却不见南昀英的身影,也并没有看到车中射出什么光芒。 正待回头,却忽听身后隆隆巨响,一转身,厚重的木门已经紧紧关闭。 “干什么?!”她愕然惊呼,急忙扑到门前,可那大门已被人从外面扣住,摇撼起来纹丝不动。 四下漆黑无光,虞庆瑶抓着门闩怒喊:“放我出去!” “嘭”的一声,从她背后方向传来。她下意识地回过身去,霎时间,两道透亮的光束直射向她的双目。 “冷静点,我不想让其他人听到这儿的声音。”警车的门缓缓打开,他一低头,从车中走了出来。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前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前。“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前中了圈套,前前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前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前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前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前去了。《 》 165-170 第 166章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这个站在雪白光束前的男人,他穿着的深紫窄袖长袍与身后的警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令她感觉无比诡异。 他却很自然地关上了车门,背对着光亮,望着她道:“看起来你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很喜欢现在的身份。”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挑起锋利的眉梢,目光游移间还在寻找四周是否有其他人潜伏。莫渊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俯身伸手一按车中的控键,车头的那两道光束缓缓地旋转起来,以360度的方位映照了整个库房。 “这里没有别人。”他说完之后,又“啪”的一声关掉了车灯,四周顿时又陷入了沉沉黑暗。 虞庆瑶无法适应这急速而又剧烈的光暗转换,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他的呼吸就在近前,虞庆瑶背倚着大门,强自镇定道:“你骗我过来干什么?” “不是欺骗,只是寻找方法。”他依旧言简意赅,声音低沉,“你是在的发现警车的?” “这车子不是跟你一起穿越过来的?” “不是。” 她冷笑:“难道警车还会单独穿透时空,掉到了雪山下?” “是时空扭曲造成的。”莫渊平静道,“我、你、警车穿越到了同样的时间,但所落下的地点不同。当然,如果当时我们周围还有其他人或物,也可能穿越到了其他的时代,甚至可能没有降临到任何时间地点,始终在无限的时空中飘荡。” 虞庆瑶心中一惊,但又硬声道:“你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说罢,转身抓着门闩便想再度发力。莫渊猛地扣住她的肩膀,虞庆瑶奋力挣扎,反被他抓住衣襟,推倒在警车引擎盖上。 “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斗狠。”他压低了声音,抬腿踏在她身侧。 虞庆瑶瞪着他,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摇身一变成了国师,难道还想要在这北辽生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卷入时空隧道,也不会流落到这样蛮荒的时代。” “那你现在缠着我不放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僵卧在他腿侧,愤怒道,“就算你天天跟在我身边,可我们谁都回不了现代!你打算一辈子盯着我吗?!” 莫渊缓缓道:“我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是急着要回去的……但现在,怎么乐于留在这里了?” “不关你的事!”她别过脸去。 “是吗?”他忽地俯身一抓,便将她几乎拎了起来。虞庆瑶惊异于他的强大力量,狠命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话音未落,莫渊手掌一松,她又砰的掉落下来,撞在那坚硬车身上,浑身几乎散架。虞庆瑶捂住肩膀滑坐在地,只听他冷冷道:“无知……你把智能本藏到的了?” “智能本?!”她不禁抬头怒道,“难道不是被你取走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我醒来的时候根本不在车内,这是我来到北辽后第一次见到它。你就算偷走了智能本也没有用,没有密码,你根本无法解锁,明白吗?” 虞庆瑶霍然站起,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说了没有拿!” 莫渊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要走,却被虞庆瑶拦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搜查军营与附近村庄,必须找出智能本。”他斩钉截铁。 “那里面记载了什么?是关于我父亲被陷害的事情是吗?”虞庆瑶张开双臂挡住了大门,“他不可能是叛国者!” 莫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很想知道?” “废话!” “如果你真的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叛国者,可以回去亲自问他。” 虞庆瑶的眼神收缩了一下,继而狠狠地道:“他已经自杀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据我所知……”他停顿了一下,“至少在我们被卷入时空隧道之前,他还没有死。” 虞庆瑶的心脏似乎霎时间停顿了一下,随后便猛烈地跃动起来。“你说什么?!” 莫渊似乎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平静道:“你的父亲叶淮应该还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虞庆瑶揪住他的衣衫,颤声道,“你们一会儿说他自杀了,一会儿说他还没有死,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你希望他自杀了?” “怎么可能?!但你们的话前后矛盾!他如果没有自杀,现在又在的?!” “这个恕我不能告知。”他抬起右腕,衣袖滑落间,有点点绿芒不时闪烁。虞庆瑶认出了这正是最初被自己捡到,后来又被他抢回的夜光表,也就是他口中的“通讯器”。 他解下表带,将右手拇指按在表盘背后,“也许听到这个,可以让你更信任我。” 夜光表的表层开始浮现幽幽的蓝光,虞庆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不禁屏住了呼吸。渐渐的,那光滑的表面又映射出一个椭圆光点,随着那光点的不断起伏,寂静中忽然响起了“滋滋”的杂音。 他抬了抬头,示意她再靠近一些。虞庆瑶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听到有低微的声音从那手表内部传出。 起初只是错杂的声响,但随着她静下心来慢慢辨认,渐渐听出那个声音是在重复着一句话。 ——“海力图,针对叶淮的追捕正在进行中,请务必完成对虞庆瑶的押送任务,不能让她落入C国控制。” 她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声音也异样起来:“这个通话是什么时候的?” “就在我们执行押送任务之前。” 虞庆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快跟他对话,我要问他我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无法对话。”他一如既往地漠然,“搜寻不到信号,通讯器本身也遭到了毁坏,就是在戈壁的时候,那个残疾的少年将我撞下地窖时把它的重要部件摔碎了。所以只保存了最后的通话录音,但足以证明我刚才所说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从规则上来讲,我不应该将这种内部讯息传达给被追捕的犯人。” 她有满腔怒火,可对着这个似乎没有感情,也不懂人心的“人”竟无从发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我的父亲其实没有死,之前的所谓自杀是你们为了骗我上路而编造出来的谎话是吗?” “那是第一行动分组的同事执行的任务,与我没有关系。” “第一行动分组……”虞庆瑶哭笑不得,“好像很正式的样子?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警察?间谍?为什么又说不能让我落入C国控制?我只是在C国留学而已,他们难道也要抓我?” 莫渊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一一思索她的问题,最后才道:“你的问题太多,我无法全部回答。” “那你就选可以回答的说!” 他以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道:“海力图,隶属于国家特别警卫队,本次任务是将女犯虞庆瑶安全带回M国刑讯中心。回答完毕。” “刑讯中心……”虞庆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虽然不相信父亲会有什么叛国行为,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整件事情必定与他有关。 一片沉寂中,莫渊忽而开口:“你现在还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只觉思绪纷乱,过了许久才道:“难道你已经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暂时不能确定。”他顿了顿,又冷静道,“但应该存在着极大的可能性。” ******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库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虞庆瑶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两边的士兵举起了火把,让她又感到一阵晕眩。 在士兵的护卫下,她重新返回住所。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却有人在远处唤了一声“郡主”,将正心神不宁的她惊了一下。抬头远望,只见有人正从对面小径疾步而来。 “罗攀!”她又惊又喜,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攀抱拳道:“刚回来,去陛下那儿通禀了一下。” 虞庆瑶这才记起之前自己也曾想要去找褚云羲,却被士兵做了个假象而蒙骗过去。罗攀看了看两旁的护卫,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道:“陛下听到外面有动静,正好末将前去,他便叫我来询问一下。” “……没事了。”她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又觉不安,回头道:“我去跟他说一声。” 罗攀点头陪她前往褚云羲的住所,可两人身后始终跟着卫兵。直至行到门口,虞庆瑶忍不住道:“对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可以先行退下了。” “太子吩咐过,要时刻护卫郡主安全。”卫兵的首领说罢,带着手下分为两列,整整齐齐地守在了门前。 她无奈之下只得推门而入,反手便将大门紧紧关上。左侧帘后透出了淡淡光亮,虞庆瑶挑起帘子,便见褚云羲坐在床上。 “你终于回来了。”他看到她,才略感安心地道。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望着褚云羲,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 167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我听到声响,还以为你会过来找我。”褚云羲看了看她,不由又道,“怎么脸色那么差?” 她这才走到近前,迟疑片刻后道:“褚云羲,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他抬起眉梢,“什么事?” “……我的父亲,他可能还活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酸甜苦辣一齐涌来,咀嚼出的尽是复杂回味。 褚云羲也对这突如其来的的消息很是意外,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莫渊说的。” “他?”褚云羲更是惊愕,“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你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可是他刚才给我听了录音,在我被押送上车前,我父亲还在逃亡中。先前他们说的所谓自杀可能只是谎言,是为了骗我跟他们走……”虞庆瑶越说越心烦意乱,见褚云羲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道,“无论怎样,他现在给了我一线希望,我也一直不相信我父亲会自杀!” 褚云羲其实根本不明白她所说的什么录音,可见她如此烦乱,也没有细问,只是道:“那他现在告诉你这个消息,有何用意?” 虞庆瑶怔了怔:“用意……” “他不是一直要抓你吗?为什么忽然跟你说这事?”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他想让你不再抵抗,是吗?” “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再逃……”不知为何,先前想好的一套说辞在他面前却噎了回去,只得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 “可是就算你不逃,你们还可以回到那个时代吗?如果不能,那他说这些又有何益处?” 她哑了口,垂下眼帘。 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在褚云羲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化,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平静而不起波澜,甚至恢复了一丝淡漠。 “他不会跟你说,他有办法可以带你回去吧?”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罢,微微抬起眼眸,望着虞庆瑶,等待着她的回答。 很多念头在她心间起伏不定,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他没跟我说得很详细。” 一小段寂静后,褚云羲道:“你就不怀疑他是在骗你?好让你不再反抗,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想过。”她沉静了一下,抬头道,“可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我怎么能够对此置之不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你也会跟他回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眼神也清透,只是呼吸要比平素都缓慢,慢得让人感到窒闷。 虞庆瑶深吸了一口气,道:“褚云羲,他不是现在就要带我走。”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肯说,只是告诉我,要等待一个时机。” 他没再说话,目光缓缓下落,似是看着床尾,可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地方。虞庆瑶看着他,放低了声音道:“褚云羲。” “嗯?”他这才好似回过神来,怔怔地抬头望着她。 她望了望窗户,见没人在外面接近,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蹲在床边,道:“你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难道我还能阻止你牵挂自己的生身父亲?” 她踌躇许久,又道:“如果……如果莫渊真的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我就想办法救出我父亲,然后……然后我会回来找你。” 褚云羲看着她诚挚的脸,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见他还是神色怅然,极力想要安慰他,又急着道:“或者你跟我一起回去,不再回这个时代?” “……我去了能干什么?” “随便干什么都可以。”虞庆瑶见他终于肯说话,便抿了抿唇,努力笑道,“我回去后,可还是一个被抓捕的犯人啊,你难道就忍心让我被关进监狱或者一个人在外面东躲西藏?” 橘色的烛光拂在她眉眼间,使得她的神情多了一份柔和。褚云羲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梢,道:“自然不忍心。” 她满意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攥在自己掌中,小声道:“我也舍不得抛下你,让你独自一人留在北辽。” 褚云羲低头看着她,道:“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她又笑了一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因问道:“罗攀已经将周野老送走了吗?” 他点头,轻声道:“周野老已回到大明境内,至少这样可以确保太子无法找到他了。”他又从枕下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递给了虞庆瑶,“你看。” 她翻了几下,见里面画着人体穴位经络,不禁道:“这是的来的?” “周野老临走时,叫罗攀去石屋找到这本书,让他转交给我。说是不能任由我半途而废,否则寝食难安。” “没想到他还这样尽心。”虞庆瑶欣慰地合上书册,这才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时间太久外面的人会生疑。” “去吧。”褚云羲松开了她的手,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着他。他亦望着她,笑了笑道:“为什么这样依依不舍?” “只是想看看你。”虞庆瑶说完这句,才真的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屋门发出吱呀之声,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褚云羲却还没有躺下,独自对着那一支幽幽烛火出神。 烛泪一滴一滴地缓缓流下,先前一直被强压的各种杂念此刻忽然涌上心头,牵扯着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让他无法宁静。 从认识虞庆瑶开始,她便总是会带给他无穷的新意与冲击。时不时冒出的一些奇怪的话语,各种以他的眼光觉得有违常理的行为,起初是厌恶,可最终还是接受,甚至会觉得她像一片幽林,越是走进,越会发现在凡世间难以寻到的美。 即便她还是会说着他听不懂的词语,他也渐渐习惯不去追问,而是放在心间慢慢思量。他觉得凭他自己,也可以猜想她所生活的世界。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再回去了。 这一段时间来,他努力地想要治好双腿,为的是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她走。离开吴王府,离开上京,甚至离开北辽。然后他与她可以不再背负着姐弟的名分,像两只逃出深山奔向原野的小兽一般,寻一个无人熟识的地方,悄悄筑起巢,去安置未来。 可她又一次带来了惊人的讯息。褚云羲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刚才的心情,竟是悲伤大于惊喜。她要回去救自己的父亲,要离开这个时代了,本是无可置疑的事情,但他却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沉沉失落。就好像从万丈高崖忽然坠落,伸手去抓,却发现什么都挽不住。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觉得这是极其不应该存在的感受。因此他只能平静地接受,然后再听她说着以后的打算,其实他也明白那只是慰藉。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在某个他无法企及的地方,等着她回去。 从道义与情理上而言,他都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阻止。 ****** 从次日一早开始,雪山附近的大小村庄,都被士兵翻来覆去详加搜查。村民们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找不到那个手掌大小的银灰色物件。 这样的搜寻一连持续了三天,最终连无人居住的荒地都被搜查一清,但莫渊要找的智能本还是毫无影踪。南昀英与他在荒林中寻到天黑,见身边无人,便不解道:“你找的那个东西到底有何用处?” 莫渊一边用腰间佩戴的信号接收器监听着附近有无特殊讯号,一边皱着眉道:“对你来说没用,对我来说,如果弄丢了就是任务失败的表示。” “你的任务不就是抓住虞庆瑶并将她带回去吗?”南昀英负手跟在他身边,打量着他腰间的那个黑色小匣子。莫渊停下脚步,冷冷道:“那个智能本也是重要证物。” “但我们总不能在这一直逗留下去吧?”南昀英不满于他的态度,正色道,“我离京之前就与你说好,找到了虞庆瑶就要即刻返回。朝中事务繁多,父皇先前因遭遇天灾而倍感不适,我怎能还在此贻误时间?” 莫渊关闭了接收器,微微回过脸道:“你不是很想登上皇位吗?皇帝身体不适,应该是你感到高兴的事。” 南昀英一震,怒喝道:“大胆,竟敢如此诋毁我的用心?” 莫渊却不为他的威势所吓倒,平静地转过身道:“人都是这样口是心非的吗?” “……你这样说,好像自己不是人?”南昀英本觉可笑,但看到他的眼睛,再想到以前从他眼中射出的红光,不禁心生寒意。莫非自己找来的帮手真的是个魔物? 莫渊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林子。 ****** 三天过后,对智能本的搜查宣告失败。莫渊将此物的形状描绘了下来交给当地的军官,吩咐若有人发现,即刻送交上京。布置完毕之后,他们便正式启程,重又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尽管途中虞庆瑶尽量避免与旁人的接触,但短短几天时间后,她便明显察觉到了南昀英看她的眼神有所转变。 他虽没与她过分亲密,但当虞庆瑶不经意地看到他时,总会发现他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虞庆瑶一开始还以为他始终对自己心存怀疑,但数日后在道边休息时,南昀英又主动过来,将水壶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南昀英看着她道:“怎么你不想喝?” “这水有点冷。”虞庆瑶抬头看着他,笑意满满。 他亦笑着道:“我早上看到褚云羲递给你水壶,你就当即喝了。” “……因为那时候我渴了而已。”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南昀英撩起衣衫下摆,坐在了她身边,她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一点,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凤盈,你怎么总是怕我?” 第 168章 “殿下说笑了吧?我怎么会怕你?”虞庆瑶说着,将水壶轻轻递还了过去。南昀英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当时为何不告而别,忽然就与褚云羲离开了上京。思前想后,莫不是那天在宫中,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乐意了?” 虞庆瑶笑了笑,道:“怎么会呢?当时离开上京……”她不由自主地往马车方向望去,却见褚云羲正推开窗户也望向这边。 “当时是姐姐与我发生了口角,她负气离去,我为了让她消气,便与她一同启程赶往边疆。”褚云羲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南昀英随即问道:“褚云羲的腿可有所好转?” 褚云羲道:“比之前略好一些,但还不能站起。” “其实在我北辽如此广阔的疆域中必定也有良医,你们又何需远赴边疆舍近求远呢?”南昀英喟叹了一声,看着虞庆瑶道,“这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虞庆瑶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话题,只得道:“虽然路上艰险,但还好没有什么意外。” “是吗?”南昀英站了起来,“这样最好,否则只怕吴王得知后又会气恼不已。” 虞庆瑶心中一动,不由道:“父王去了伏罗边境那么久,太子可曾得到什么消息?” 他笑了笑:“他倒是曾传信给父皇,说伏罗国内的动乱正在逐渐平息,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返回上京了。” ****** 上京。 檐角的积雪慢慢消融坠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展,金晖一耀,便折映出万端光芒。只是若是细观,斑驳的城墙上有着明显修葺过的痕迹,沿着城中街道的房屋亦正在补救。道路边堆积着废弃的木料与砖瓦,使这座原本繁华的城池显得有几分杂乱。 崇光殿中,群臣依次上前通禀各司近况,隆庆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却有些木然。“陛下,陛下……”近旁的内侍低声提醒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殿中的一名大臣已陈辞完毕,正等着皇帝发话,隆庆帝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道:“先下去,此事改日再议。” 内侍见状,急忙道:“圣上龙体不适,众大臣们要是有事还未禀告的,请写在奏折上再递交上来。”大臣们见隆庆帝脸色不佳,也不敢再上前罗唣,隆庆帝随即起身退朝,在内侍与侍卫的护拥下离开了崇光殿。 沿着幽长的通道返回了寝宫,隆庆帝屏退了前来服侍的宫女,独自坐在屋中。没过多久,又起身来回踱步,贴身内侍见他如此焦虑,不由战战兢兢上前道:“圣上可需请太医前来问诊?” “不用。”隆庆帝紧锁双眉,过了片刻又道,“去将观星师叫来。” “是。”内侍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领着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老人匆忙而来。观星师叩拜已毕,隆庆帝示意内侍退了出去,待房门紧闭后,才缓缓道:“朕昨日命你查看的星象,可有什么变化?” 观星师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以老臣所见,那一团煞气依旧存在于帝星之侧,并未有所减退。” “你的意思是,这朝中有人妨碍了朕?”隆庆帝声音低沉,眼神锋利。 “此时在不在朝中不好说,但应该就是与圣上关系紧密之人。”老人额上沁着冷汗,冒险抬头看了看皇帝,又试探着道,“而且,这一团煞气隐隐浮动,竟有吞噬帝星之意。” 隆庆帝的目光陡然一寒,直刺向老人。老人瑟缩在他脚下,本就佝偻的身子几乎匍匐在地,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隆庆帝斥道:“一派胡言!难道那人还想篡夺朕的天下不成?” 老人趴在地上,颤声道:“老臣只是据星象而言,对朝中之事也不熟悉。但请陛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免中了奸人的毒计。” 隆庆帝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闭着双目沉默许久,道:“你可能算出那人的身份?” “……这,老臣还不能算出。”老人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那煞气位于帝星的西南方向……” “西南?”隆庆帝慢慢睁开眼,“那人是住在西南方向?” 老人目光闪烁,“也有可能是从西南往上京而来。” 隆庆帝紧抿了唇,略显疲惫地倚坐着,抬手道:“此事不得对外人说起,否则,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臣自当恪守秘密。”老人重重叩首,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宫。 ****** ——西南。 隆庆帝双手置于膝上,坐在沉寂的寝宫中,脑海中盘旋着这两个字。一听到观星师说到有煞气想要吞噬帝星,他心中首先浮现的竟是最熟悉不过的面容。 颀长的身材,端正的容貌,那个人从小便被太傅等老臣子们称为国之栋梁,是能够继承大业的最佳人选。南昀英也一直习武骑射,多次随同前锋将领出征作战,无论从尊崇的出身,还是从现有的功绩来看,这个太子似乎当之无愧。 但隆庆帝就是从心底不喜爱他。 或许因为他的生母萧皇后。她活着的时候便是隆庆帝的心头刺,其父兄当时也身居高位,几乎将北辽军政命脉把持于一家。隆庆帝从来不爱这个善妒的女人,迫于无奈册封她为皇后,南昀英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在萧皇后在世的那些年里,隆庆帝作为一国之君,竟不能自由地册封其他美人为妃,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空有其表的傀儡。 因此,尽管南昀英自幼喜欢赖着他叫他父皇,他对这个长相颇似皇后的儿子没半点好感。好不容易等到萧皇后之父抱病而亡,蛰伏已久的隆庆帝终于大展拳脚,趁着皇后哀伤卧床,暗中关照了朝中其他大臣罗织罪名,将萧皇后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剪灭殆尽。 当萧皇后终于躺在冷冷清清的寝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隆庆帝才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粉碎瓦解。 准备葬礼的时候,他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废掉太子,因为当时一位美人已经生下儿子。只是在葬礼上,年幼的南昀英哭着叫他父皇,问他,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和外祖父,诸位舅舅又是不是都已被放逐出京。他看着痛哭不已的太子,竟微起恻隐之心,其时,他已许久没有去东宫看过这个儿子了。 而太傅等人亦不失时机地力陈萧皇后与太子的无辜,跪求他保全太子之位。隆庆帝担心过于斩尽杀绝会引来非议,正犹豫之际,宫中又传来消息,新生的婴孩得病夭折,竟给了他当头一棍。 于是南昀英的太子之位,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被残留了下来。 隆庆帝一想到这些烦乱的往事,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始终都不愿与太子多待在一起。或许是始终存有疑虑与担忧,总觉得太子那貌似恭良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疏离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儿子是否已经忘记了过去,还是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不再在意被冷落的时光。 而方才星象师所说的西南……隆庆帝细细考量,东宫并不在西南方向,但南昀英现在不在上京,若是从返程的路径来算,倒真的属于西南之路。 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想要让自己再度狠下心来,但脑海中随即又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在上京城中,那座同样恢弘的吴王府,正坐落于皇城的西南方向。执掌千军万马的吴王,若是存有僭越之心,必定也将成为一个难除的对手。 隆庆帝望着前方缓缓吐着青烟的香炉,眼神不由得冷彻起来。 ****** 夜幕降临,空旷的荒地中,南昀英看着众士兵搭建起营帐,随后远离了人群。独自来到一处高地,仰望璀璨星辰,微风吹过衣摆,亦摇动身后低木。 斜坡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他闻声回首,见是莫渊缓步上来,便又回过了身子。“虞庆瑶呢?”他不经意地问道。 “在营帐里。”莫渊道,“不过我有一点疑惑。” “什么?”南昀英很少见他会产生疑问,不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据我观察,她与萧褚云羲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莫渊转过脸,望着远处亮起了灯火的营帐,从这个方向望去,无垠的荒野间那一点一簇的光亮,与天际的群星相互映射,犹如浩瀚汪洋间的渔灯一般。 “不管怎样,她从名义上说,还是萧褚云羲的姐姐……”南昀英不禁微微一顿,转而望着莫渊,“你觉得萧褚云羲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只以为她真的就是凤盈?” 莫渊冷静道:“他已经知道虞庆瑶不是凤盈,当初在他们离开上京的时候,就是他坐着马车一路引开了我,如果虞庆瑶没有告诉他实情,他不可能那样做。” “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护着虞庆瑶?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姐姐,却反而与她走得越来越近。”南昀英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异常的想法,但没有说出口。 莫渊却还是面无表情,“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 “他有什么目的?”南昀英颇为意外。 “揭穿虞庆瑶的身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也许将计就计,可以保全吴王府更多的实力。”莫渊扬起眉,“你不是说过,真正的郡主很得北辽诸多年轻将领的喜爱吗?” 南昀英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由一怔:“你是说借用凤盈的名义,继续吸引其他将领为之效劳?” “目前为止我只能分析到这里。不然我找不到褚云羲不揭穿她身份的理由。” 南昀英淡淡道:“还有一个可能,最离奇却也是最简单的。” “什么可能?” “男女私情。” 南昀英说罢之后,便观察着莫渊的神色,他眉间微蹙,眼神有些迷茫。“你是说,萧褚云羲和虞庆瑶有了男女感情?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南昀英反问,“如果按照你说的,他早就察觉虞庆瑶并不是郡主,那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亲姐弟。不然为什么他忽然离开上京,说是自己治伤,其实是陪着她逃亡。” “这很荒唐。”莫渊似乎很难相信他说的一切,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我说的不假,你还得将萧褚云羲可能带来的阻挠也考虑进去。” 莫渊沉默片刻,道:“你怎么可以证明?” “要证明他与她已经超出了姐弟之情?这很简单。”南昀英想了想,“不过我在想,这件事要是被吴王知道,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 伏罗国与北辽的交界线处,荒草连天,夜风呼啸。吴王结束了漫长的巡视,挎着腰刀回到了营地,才进营帐不久,便有近卫进来附耳低语。 “快呈上来。”吴王脱下头盔,沉重地坐在营中。 帐外随即有一名黑衣人闪了进来,低头献上一封以蜡油封缄的密信。吴王对着油灯打开信笺,那白纸上仅仅写着几个字,却让他的脸色为之变化。 “退下吧,回京途中千万小心。”他挥手,让那个黑衣人出了营帐。 随后,在跃动的火苗上,烧掉了那张信笺。 第 169章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前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前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前,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前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前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前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前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前:“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 虞庆瑶虽然在回京途中不敢与褚云羲有太多交流,但在离开荒原后的某天,马队进入城镇休息时,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异样。 她本是听罗攀说起褚云羲似有不适,便急匆匆前去探看。推门而进,见他正低着头往腿上的穴位扎银针。 “褚云羲,你不是头痛吗?怎么还不好好躺下休息?”虞庆瑶来到他身前,不由想去摸他的前额。他却避开她的触碰,只是道:“等我将银针刺进去。” 她讪讪地将手收回,看着那些纤细的银针在他膝下几寸的地方微微颤抖。他这些天一直在给自己扎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等到最后一枚银针刺入肌肤,才倚靠着床头,轻声道:“我上次说过,以后你不要与我太接近。” “……我明白,但是你病了,作为姐姐来探望一下难道也不应该?”她觉得他的神色有些黯淡,便倒了水递给他,“你有没有发热?” 他看着茶杯,却没有接过去。“没,我自己知道分寸。” “不要喝吗?”她有些失望,将杯子放回了桌上。褚云羲也没有应答,两人相对,竟一时沉默。她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坐着,便道:“你不能躺下吗?反正银针已经刺进去了。” “最好不要动,否则容易移位。”褚云羲望着自己的双膝,神思似乎渺远,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虞庆瑶望着他,这些天来,除了休息时会与他说话之外,她确实很少关注到他了。南昀英始终策马行在她左右,莫渊亦一直尾随,她就算想和褚云羲说些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下,也没有心情。方才是趁着地方官员宴请太子与国师,她才有机会来看看褚云羲,原本想着他定会欣喜,可没料到竟是异乎寻常的冷淡。 “你是不是病得难受?”虞庆瑶疑虑地问道,“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累了,不想说话。” 她从另一边搬来椅子,坐在床前。“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吧。”她说着,俯身拉过他扔在一边的斗篷,盖在了他双足上。 褚云羲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眉宇间仍含着隐隐的怅惘。外面阳光正艳,走了那么多天,今日难得是个晴天,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虞庆瑶才能感到初春的一丝暖意。可眼前的少年一身素白,却似乎依然为冰雪雕饰而成。 自从那夜她告诉他,她的父亲应该还活在那个时代之后,褚云羲给她的感觉就变了。 若是从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他那样彬彬有礼地对待姐姐,倒不似以前的性情,显得更为成熟。但虞庆瑶一天天跟随马车而行,看着他温良恭敬的模样,心中却不是滋味。 那晚她离开的时候,他明明还是微笑着的,但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热切地寻找她的身影,即便是目光相对,也多数是平静地看着,没有过去的那种温柔。 就像现在,虞庆瑶就坐在他近前,屋外也没有别人,褚云羲也只是独自出神,好像身边没有她的存在一般。 “褚云羲……”她独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叫了他。褚云羲转过脸望着她,道:“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了?”她不想再兜圈子,便径直问了出来。 他垂了垂眼睫,沉默片刻,道:“没有的事,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亲近。” “但是现在太子他们不在,外面也没人守着。” “那也毕竟是在驿站,随时会有人走过。” “你说谎。”虞庆瑶抿了抿唇,正色道,“你是不是心中不快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强装冷静?” 他瞥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我没有强装冷静。” “那为什么这些天来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褚云羲似是想说什么,但硬是隐忍了下去,转而移开了视线,“我说了,是不愿被别人发现。你以为太子不在这里,附近就没有他的耳目了吗?若是再像先前那样,迟早要引来非议。” 他的这种态度让虞庆瑶无话可说,于是只得站了起来,“那好……你自己休息吧。”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挽留,只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虞庆瑶此时离他极近,只需抬手便可抚上他的脸颊,可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去。 ****** 此后虞庆瑶也有意避免了与他的单独相处,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上京已是越来越近。在还剩最后两天就要抵达皇城的时候,南昀英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密报。 随后,他找来了莫渊。“父皇已经在暗中行事,想要找到我的逾规之举。”南昀英冷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将信纸撕成粉碎,掷在桌上。 “那又怎么样?”因是白天,莫渊戴上了面具,声音也同样坚硬。 “怎样?”南昀英扬起剑眉,“你以为此事与你也毫无关系?我若是无法登基,就不可能去雪山祭天,你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径。” “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只是顺应时局变化,而不会强行改变历史。”莫渊道。 南昀英低声斥道:“那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只是开始行动,结果怎样,谁都不能预计。也许他做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没有将你的太子之位废弃。”莫渊缓缓道,“如果你现在轻举妄动,岂不是正好让人抓住把柄?” 南昀英一蹙眉,转目望着那团粉碎的纸屑,心中的怒火渐渐剪灭了下去。 “你父亲对你和其他人都缺少信任?”莫渊忽而问道。 “只怕他能信得过的就剩他自己。”南昀英抬了抬眉梢,坐下沉思。莫渊摇了摇头:“但他很信天意。从他上次目睹山摇地动,在极度惊恐之后将我封为国师就可以看出,他现在最怕的是死亡,最依赖的是上天。” 南昀英心中一动,望着他不语,过了许久,才站起身道:“我想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莫渊不置可否,转过身朝着房门走去,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回了一句:“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能危及虞庆瑶的生命。” “自然不会。”南昀英微笑道,“或许她还会有很大的作用。” ****** 这支马队继续向上京迫近的时候,皇宫中的隆庆帝又一次陷入噩梦。梦境中他身处于庞大无边的宫阙中,片刻之前还身居大殿,殿下群臣分列两侧,转瞬间竟全部消失如烟,只剩他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金碧辉煌的宫殿亦不知何时变得残破不堪,他匆忙走出大殿,所见皆是断壁残垣,连天荒草。忽而又是杀伐声起,他骇然回望,身披素白战袍的军队浩浩荡荡从天而降,挥动着钢刀长矛朝着他奔袭而来。他慌乱中想要逃离,才冲出几步,却觉身后被人紧紧抓着。强行回身一望,竟被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死死掐住了咽喉,锋利的指甲直刺入他肌肤。 一声惊呼,隆庆帝猛然苏醒。睁开眼,红烛摇曳,彤妃正在对镜松开发髻。 “陛下怎么了?”她听得惊呼,急忙回过身来安慰。隆庆帝撑坐起来,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打湿。他闭了闭双眼,挥手道:“做了个梦而已。” 彤妃道:“听说陛下最近一直龙体欠安,不知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没用。”隆庆帝叹了一口气,“整日喝那些汤药,也不见什么效果。”说话间,便又不由得咳嗽起来。彤妃正要去倒茶给他,忽听门外传来宫女的焦急唤声。打开门后,只见两名宫女神色慌张,她不禁皱眉道:“何事这样慌乱?” 宫女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禀告娘娘,小皇子忽然呕吐不止,浑身抽搐,还请赶快过去看看。” “什么?!”彤妃一听便急白了脸,隆庆帝亦大吃一惊,两人随即赶往幼子所住之处。此时太医亦已闻讯赶来,众人皆知皇帝近年来最疼惜此子,眼见隆庆帝紧锁双眉站在一边,即便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太医也不敢大口出气。 耶律致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脸色更是青得发紫。彤妃在一旁哭泣不止,隆庆帝越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等到太医诊断完毕,他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小皇子得了什么病?” 太医慌忙道:“据臣所查看,小皇子像是食入了毒芹。请陛下速速派人去太医院取来解毒药物,否则可能危及性命!” “还不赶紧去取?!”隆庆帝朝着身边内侍怒吼,内侍吓得与太医的随从一起奔出屋子,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隆庆帝在屋中来回走动,越想越气恼,不由环视众人怒道:“朕今早还见到致儿在书房练习书法,怎么到了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是谁给他服下了毒芹?!” 彤妃更是哭喊道:“定是有人嫉妒我儿受宠,暗中要害他性命!” 一众内侍与宫女跪在四周不敢抬头,隆庆帝指着他们道:“不说出真相,你们一个都逃不脱干系!”说罢,袍袖一挥,朝着门外侍卫道,“把这些奴才全都拉出去杖责,直至开口说话为止!” 侍卫们一拥而入,拖起内侍与宫女便往外走,众人大哭小叫纷纷喊冤,终于有一个宫女扒住门槛道:“圣上,奴婢在天黑前曾见到小皇子独自从御花园方向跑来,手中还拿着几根草茎,莫不是就是那毒芹?” “那些草茎现在丢在了的?!” 宫女颤抖道:“奴婢见他玩了一会儿就扔在御花园门口……” “速去找来!交给太医查看!”隆庆帝说罢,立即有人奔向外面,但他仍是怒火不减,质问道,“小皇子为什么会独自去了御花园?朕的御花园中难道种植了这种毒草?!” 另一名宫女急忙道:“启禀圣上,小皇子本是在御花园中玩耍,但后来奴婢去替他准备糕点,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小皇子的身影。奴婢与其他人找遍了整座园子也没有寻到他……” “你们都在说谎!”彤妃哭喊道,“分明是有意害他,还说什么找不到人影!陛下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她一边哭闹,一边捶胸顿足,闹得隆庆帝头痛欲裂,只得走出了门口。 此时太医院已经派人送来解药,彤妃不再让旁人近身,夺过那药瓶亲自给耶律致喂服了下去,擦着眼泪坐在一边等待。隆庆帝不忍看这场景,唤来侍卫吩咐道:“去御花园附近查看有无毒芹生长,一经发现立即来报。” 侍卫们应声而去,他又在风中站了片刻,直至双腿发软,才觉体力不支,摇摇晃晃走回了屋子。 这一夜隆庆帝始终守在幼子房中,耶律致服下解药后虽没再抽搐,但又呕吐了数次,神智也不清楚。宫女与内侍们终于在御花园门边的小道上捡回了那几根细草,经太医查看后证实是毒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侍卫们回来报告,说是御花园中并无毒芹,但却在怀德宫的院子里发现了野生的几丛毒芹。 “怀德宫?”隆庆帝听到这名字,脸色不由一寒,当年萧皇后便是在这怀德宫居住,最后也死在了那里。彤妃亦惊愕道:“怀德宫不是已经荒废多年了吗?致儿怎么会走到那里?难道是有人骗他去的?” 隆庆帝无力地摇摇头,唤来太医问道:“照你看来,致儿的性命可算是保住了?” 太医俯首道:“小皇子已经吐出毒物,性命应该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隆庆帝不由追问。 太医小心翼翼道:“能否恢复如常,臣也不能下断言……因这东西毒性太强,多数人服下后不久便会死亡,即使能活下来也是元气大伤……” “必须治好!不得有任何病症遗留!”隆庆帝急火攻心,那边彤妃听见太医的话又是一阵哀哭,隆庆帝想要劝解,不料才一起身,突觉头昏眼花,顿时跌坐了下去。 内侍们大吃一惊,急忙拥上搀扶,但见隆庆帝歪倒在桌边,呼吸急促,竟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第 170 章 “凤盈,前面就是上京了。”斜晖之下,南昀英持鞭遥指远处城楼,“你回到王府后好好休息,我先要回宫见父皇。” “好。”虞庆瑶点头应答,不由回头望了莫渊一眼。这个人始终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左右,虽不出声,但总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途商户有的已经点起烛火,虞庆瑶望着久违的上京城,心头竟也有些归家的感觉。 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却见莫渊临近。“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不必那么紧张。”莫渊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低声道,“只是叮嘱你一下,如果还想回到现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 虞庆瑶狐疑地望着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回答,此时大道分岔,一边通往皇宫,一边通往吴王府,南昀英回头道:“国师还有话要与郡主说?” “没有。”莫渊随即道,“只是与郡主告别而已。” “那就请国师先随我入宫,郡主与陛下则回府休息。”南昀英说罢,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带着其中一部分往皇宫方向缓缓而去。 虞庆瑶望着他与莫渊远去的身影,心中却还想着莫渊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话语。正思绪起伏间,却听褚云羲问道:“莫渊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她微微一怔,见他推开了马车的窗户望着自己,便道:“回去再告诉你。” 他只看看她,又将窗子关了起来。虞庆瑶心中有所不悦,但四周都是随行人员,也不好当街发作。车马穿过主道回到南城王府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守门人远远望到他们归来,急忙回去通传,不多时,府门前便拥满了赶来迎候的仆人。虞庆瑶下了马,见褚云羲被人扶上轮椅,便有意没多看他,顾自带着仆人往回走。 本想直接回自己所住之处,可就在转身要离开之时,褚云羲在身后发话。“你不是刚才说回来再告诉我吗?” 虞庆瑶回过身瞥瞥他,“我也没有说一回来马上就要说呀。” “那你准备等到何时?”他坐在轮椅上,需得抬头才能直视着她,尽管如此,神色却仍显倨傲。 “陛下要跟郡主说什么?不如用了晚饭再说?”福婶见两人莫名其妙地停在这里,不由茫然不解。 虞庆瑶蹙眉道:“没事,福婶你先带大家去准备晚饭吧。我会送他回房。”福婶见她这样说,只得领着众人往大厅而去。褚云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是一直在等待她开口。虞庆瑶见下人们都已散去,便背着双手在他跟前转了一圈。 “到你院子里去?”她板着脸问道。 褚云羲默默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往北边院子缓缓行去。她跟在边上,偶尔斜睨他一眼,偷窥他的侧颜,他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待得临近院子,远远地便见屋中亮着烛火,有丫鬟正在铺床打扫。 虞庆瑶停下脚步道:“有人在,怎么办?” 褚云羲隐忍了一下,抬目道:“很机密?”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又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往假山那边的小径去,虞庆瑶也不知他要去的,就慢慢随着他走。直至转过一个弯,她才明白褚云羲要去的地方。天际灰蓝中映着一抹余红,木叶缓缓飘落,四周甚是幽静。前方便是马厩,玉骢仍旧单独待在边上的小棚中,远远的听到了轮椅的声音,便抬头朝着这边发出低鸣。 褚云羲到了近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它亦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拿脖子来蹭他。虞庆瑶蹲下来拿起粮草想要喂它,它却不去吃,只是面朝着褚云羲晃动着双耳。 褚云羲见她失落,便顺手接过那束粮草,递给了玉骢。玉骢顺从地吃着粮草,尾巴不时地甩动一下,看上去很是安详。 虞庆瑶正看着马儿发呆,褚云羲侧过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说了吗?” “哦。”虞庆瑶托着腮,还是望着正在咀嚼粮草的玉骢,淡淡道,“他就是跟我说,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完之后,褚云羲明显愣了愣,又等了片刻,才道:“还有呢?” “没有了啊。”她看都没看他,随意地说道。 “那你何必弄得这样神秘?”他脸上浮起薄怒。 虞庆瑶皱起眉,侧过脸看着他,“我哪有故作神秘了?是你非要问清楚!他只不过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就那么紧张?” 褚云羲直视着她,眼神有些愠恼。虞庆瑶想到这些天来他的有意疏远,便也狠狠瞪着他,心中甚是窝火。可一旦与他的视线相撞,却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在他那凌厉冷峭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她想要一走了之,潜意识中却又有些不舍,只得背转了身子,抱着双膝蹲在他的轮椅边。 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她长过肩头的乌发。褚云羲将轮椅往后挪了一下,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起来。” 她没有理他。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你现在还是个郡主,这样蹲在马厩前成何体统?”他加重了语气,像教训小孩子似的批评她。 虞庆瑶负气道:“难道郡主就一定要端庄大方?凤盈不也是上阵杀敌的吗?” “那你去战场杀个敌人给我看看。”他语带鄙弃,却伸手来拉她。虞庆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想跟我疏远吗?” 褚云羲的手本已搭在她肩膀上,听到了她的话,便又收了回去。虞庆瑶越发生气,站起身就往回走,走了一程,没听到他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往后望。 褚云羲坐在轮椅上,正望着她,整个人为薄薄的夜色所笼,沉郁寂静。 虞庆瑶的心被撞击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叫了一声:“褚云羲。” 他没有出声,还是坐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夜色中,面容亦朦胧不清。她犹豫了一下,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涌,快步走回去,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眼眸漆黑深沉,但或许是被夜色侵染的缘故,此时看上去竟好似拂过了淡淡的云雾,不像原先那样透亮。 虞庆瑶心头惆怅,她站在那儿,又唤道:“褚云羲。” “什么事?”他轻声回应,带着些鼻音,听上去分外落寞。 “你到底怎么了?”她缓和了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静静地望着她,即便在夜里,或许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真的没有什么。”他低沉地回答,又道,“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你明明有心事,却又不说,还有意疏远了我。”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跟你说,我想回去,而使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跟我说……但你不承认,这样的话我又能怎么做?” 他的眼眸更沉了几分,黑得让人心颤。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褚云羲忽然道。 她怔了怔,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我现在才明白,难过不是最痛苦的。”他望着她,眼眸深处似有浪潮卷涌,语气却还出乎意料的平静,“最痛苦的是,明明心里难过,却要自己承认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虞庆瑶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想着他的话语,再看着他的眉眼,她心间就好像被人用力地按压着,又酸又痛。 “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她难过道,“你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 “不是吗?你要回去找你的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如果心存阻扰,那成了什么?”他本来想一直忍着这些话,可这些天的煎熬已然让他心神憔悴,眼见她就在近前却又无法说出心声,甚至不知她还会在身边停留多久……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道,“我不愿做那样的人,可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走。” 虞庆瑶的眼里浮起泪影,她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可以跟我一起走……” 褚云羲勉强笑了笑:“莫渊会让我跟着你?” 她心头一震,随即道:“那我也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好像想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过了许久,他才道:“回去吧,福婶肯定又要四处找我们了。”说罢,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回去。 虞庆瑶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话语,心知是他压抑已久才不得不说了出来,更觉悲伤难耐。他却缓缓停在树下,回过头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走了过去,两个人都在树影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身上,画出圆圆点点的斑痕。 褚云羲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怎么了?你又没说错什么。”虞庆瑶哑着声音,低头看着他,“这些天你一直沉闷着,总也要有说出来的时候。” 他落寞道:“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不要总记着我一时说出的话语。”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心中越发难受,但因为怕他更自责,便强忍着悲伤,点头道:“我明白,你也不要乱想。” 褚云羲抬起头,见她眼眶发红,便强行深深呼吸着,努力微笑了一下,道:“我陪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再回去吧,不然福婶看到你的样子,还以为又跟我吵架。” “好……”她低着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一同待在这古树之下,落了一身寒白月辉。 ****** 回到大厅,福婶果然已经到处派人寻找他们。虞庆瑶与褚云羲在下人们面前不能露出异常,强颜欢笑着用罢晚饭后,她送他回房。院子里暂时没有别人在,虞庆瑶站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两个对讲机放在的了?” 他进了内室,从床头包裹里取了对讲机放在膝上,推着轮椅到了堂屋。虞庆瑶道:“你怎么也不怕下人们翻出来?” “我交待过不准打开我的包裹。”他淡淡道,“他们怕我的。” “你有那么可怕吗?”她忍不住嘀咕了一下。褚云羲看看她,道:“在你面前不可怕。”说罢,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只沉默着将对讲机递给了她。 虞庆瑶只拿了一只,“那个你留着。” “为什么?” “嗯……现在回到了王府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偷偷说给我听,就等晚上睡觉时,用这个告诉我。”虞庆瑶说着,按亮了开关,“就像这样,不过没事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关掉,这能量一旦用光就成了摆设,记住了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你真的可以听到吗?” “可以,因为我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啊。” “如果离得很远,就没有用了?”褚云羲看着对讲机,似乎很认真地考虑着问题。 “那是当然。”她摆弄了一下开关,朝着话筒那端说了一声,“你好,褚云羲。” 褚云羲手中的对讲机果然也传来了她的声音,他不由又拨弄了一下那个按键,虞庆瑶刚才的问好声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道。 “大概是录音系统。”虞庆瑶试验了几次,细细地告诉他,“往上按是打开,往下按是关闭,中间连按两下,就可以听到之前的录音,就是能将刚才听到的话再听一遍。” “那到什么时候,才会是你说的能量用尽?” “这我不知道……”虞庆瑶想了想,道,“如果哪一天你看到这上面的小灯不再亮了,就是能量耗尽,再也无法打开了。” 褚云羲怔了一下,很快就将对讲机的开关关闭了。虞庆瑶见他这般谨慎,不由默默叹了口气,“这一会会儿时间不要紧的。”她说着,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哪里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前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前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前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前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前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前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前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前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哪里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前,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 170-175 第 171章 南昀英回宫后,一得知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匆忙赶去探望隆庆帝。隆庆帝虽已能坐起,但还是脸色发黄,显然还未恢复过来。见到南昀英之后,他倒是问及边疆的情况。南昀英便将雪山下发现神物之事告知了他,隆庆帝惊愕道:“你也见到了?” “是。”南昀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儿臣知道父皇必定关心,便请人将之画下,也好让父皇对那神物更为了解。” 隆庆帝接过画纸细看了许久,皱眉道:“果然……除了这外形,还有何怪异之处?” “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也会射出极为雪亮的光束。”南昀英顿了顿,又道,“对了,听说凤盈郡主还曾坐在这神物中,带着萧褚云羲冲出了祠庙。” 隆庆帝讶然,“她怎会坐进神物中去?” “这倒不清楚,她说是想要探个究竟,便钻了进去。” “那萧褚云羲不是无法站立走动吗?怎么也跟着她一起?” 南昀英无奈一笑:“儿臣也这样想过,但不好直接问她,担心吴王知道后会有所不悦。” 隆庆帝不悦起来,“你身为太子,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胆小?” “儿臣倒不是胆小,只是吴王的脾气想来父皇也知道,虽说耿直忠诚,但也有些急躁易怒。儿臣想着他还在伏罗那儿守边,若是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们为难凤盈,难免吴王不会动怒……” 隆庆帝冷哼了一声。南昀英看着他的神色,又道:“父皇请多加休息,儿臣先去探望一下五弟。” “改天再去吧,他现在还是虚弱。”隆庆帝说到幼子,语气便沉重了起来。南昀英见状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忽听隆庆帝在身后道:“臻儿,你还记得你生母的模样吗?” 南昀英脚步一顿,回头道:“那时儿臣年纪还小,对母后的印象竟不太深了。父皇是想念母后了?” 隆庆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又道:“国师现在也回到上京了?” “是,父皇要找他?” 隆庆帝点了点头,“叫他即刻来见。” ****** 莫渊在侍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御书房,隆庆帝见到他之后便径直问道:“国师上次能够预见天灾,能否再开启神通,替朕看一看还会发生什么大事?” 莫渊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事情看不清楚……我也并不是什么神仙。” “看不真切也无关,朕现在只想知道将来。”隆庆帝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莫渊沉吟片刻,闭上了双目。 一道淡绿色的光影再度出现于眼前,随后便浮起模糊的画面,城墙、宫阙、旌旗、火光……错杂纷乱,犹如一个个镜头般扫掠而过,忽而又出现了千军万马,呼啸着冲向上京城门。 莫渊被这巨大的压迫感所震,陡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样?”隆庆帝急切道。 “看到火光和战争了。”他有些疲惫地道,“有军队冲向上京,但不知道是什么人率领的。” 隆庆帝一惊:“战况如何?!” “无法预见。”莫渊摇了摇头,“能力有限。” 隆庆帝怔立了片刻,缓缓坐了下去。“太子有没有也叫你预见过将来之事?”他忽又抬头望着莫渊。 莫渊平静道:“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叫你一起跟着去了边疆?” “当时是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异常情况。”莫渊道,“后来果然发现了神物。” “那个神物……到底是从何处来?是不是有什么预兆?”隆庆帝紧锁双眉。 莫渊静了静,道:“是将来之物。” “将来之物?”隆庆帝错愕道,“那怎会到了这里?”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知陛下。”莫渊顿了顿,又道,“其实陛下不必太过紧张,过去与将来本就是相通的,要发生的事也并不是普通人可以阻挡,一切都会随着既定的轨道加以发展。” 隆庆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许久,末了才道:“就是所谓的天意难违?” 莫渊点了点头:“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这样。” 隆庆帝一声长叹。 ****** 南昀英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所见之内侍与宫女都如以前那样向他行礼,但他们的眼中都藏着惊惶不安,以及或多或少的窥测之意。他心中有几分明白,待回东宫不久,太傅便来拜见。 “殿下可知圣上对五皇子中毒之事格外在意?”太傅一开口,便径直问了此事。 南昀英点头道:“父皇一向珍爱五弟,五弟已渐渐好转,但我看父皇好像还是忧心忡忡。” 太傅叹了一声:“殿下难道不知道五皇子是在的中的毒?” 南昀英怔了一下,“听说了,正是怀德宫……但母后去世后,那里便一直空置着。” “正是如此,圣上这些天来始终惴惴不安。”太傅压低了声音,严肃道,“殿下也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如今宫中已经有流言传播,说是先皇后魂魄不散,眼见彤妃受宠生恨,便幻化引诱其子去吃了毒芹。” “这不是无稽之谈吗?”南昀英气极反笑,“父皇难道也信了?” “圣上虽未明说,但依臣看来,他即便说不信,心中也是有几分忐忑的。”太傅见南昀英神色渐渐凝重下来,又道,“但殿下也不必太过惊慌,此事虽有可能对殿下不利,如果好好处置,倒也能变成好事。” “好事?”南昀英挑了挑眉。其后不久,莫渊被带到了东宫,太傅一见到他,便询问刚才皇帝问了些什么。莫渊对这些事情本无兴趣,更不想跟这些所谓的大臣们谈论,便只说隆庆帝要求他看了看未来。 南昀英在得知他看到有军队冲向上京时,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但神色还是平静。太傅转而望着南昀英,“圣上如今正处于心神不宁之时,殿下务必要先想办法自保,以免遭到猜忌。” “我知道。”南昀英想了想,又道,“但也需要太傅与其他人鼎力相助。” “那是自然,老臣也不想让其他皇子觊觎太子之位。”太傅躬身回答。 “不过莫渊向父皇说了未来可能有战争发生,父皇现在必定是寝食难安,我手中还有禁卫军的军权,恐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禁卫军虽守卫着皇城,但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另一支军队。”太傅望了他一眼,“圣上也会想到这一点。” 南昀英颔首,又看着莫渊道:“国师所说的事情,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是陈述事实。”莫渊面无表情。然而南昀英与太傅却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南昀英正忙着考虑到底如何行事,太傅则低声道:“殿下如果要自保,还可找朝中另一人……如果他能为殿下说上几句,圣上对殿下的猜疑心应该也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多谢太傅提醒。”南昀英已了然于心,却又叹了一声,“但那样的话,是不是会连累凤盈?”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莫渊一眼。 太傅道:“虽说以前老臣也建议殿下迎娶凤盈郡主,但如今情形有变,如果殿下还想着要与吴王府连在一起,只怕更会招来圣上的怀疑。世上奇珍异宝无数,还请殿下不要太在意区区一粒珍珠。”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莫渊忽而道:“太子,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放心,我不会违背承诺。”南昀英正色道,“我又并不是要害她,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先保全自身而已。” ****** 那天夜里,本在沉睡的虞庆瑶忽然为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惟觉背后发寒。梦中的自己竟站在雪山之巅,四处云雾弥漫,任是高声呼叫也无人应答,惟余茫茫回音萦绕不绝。 虽没有可怕的画面,但那种无尽的孤独与苍凉之感,让她即便是惊醒后,也再难安睡。 窗外幽黑寂静,她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心里想的是正在同一府邸,却无法在一起相伴的某个人。这思念如青藤漫绕,卷着她的心,让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枕边的对讲机。 悄悄按下开关,那盏小小的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电流声在夜间听来格外清晰,虞庆瑶唯恐被别人发现,便躺了下去,背朝着外面,将对讲机放在唇边。 虽然知道他现在必定不会打开这东西,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念了他的名字。“褚云羲……”她小声地念了一遍,果然是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回音。 于是连着按了两下,对讲机中传出了她刚才的话语。低微中带着点心虚之意,虞庆瑶听着自己的声音,更觉怅惘。什么时候才可以自由自在地与他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那么多的顾及,也没有难以预测的担忧。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信号灯,就像望着天际的一颗孤星。 忽然间电流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信号灯也闪动了起来。虞庆瑶一惊,却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姐姐。”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才试探道:“褚云羲?” 那边的声音也忽然停顿,过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握着对讲机,“你为什么打开了这东西?”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打开试试,原以为你早已睡着了。”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与平时相比,似乎还带着些懵懂青涩之意,他听虞庆瑶没有即刻回话,便有些不安,“是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虞庆瑶蜷着身子,将对讲机搁在枕上,“我也是突发奇想才打开了开关。”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怎么还不睡?” “做了个梦,醒了过来。” “梦到什么了?”褚云羲很快问道,似乎对这个神奇的机器已经渐渐熟悉。 虞庆瑶的眼前浮现了那座雪山,空旷、孤寂,杳无人烟。她垂下眼帘,道:“梦到我自己一个人站在雪山上,你却不知去了的。” 那边沉默了许久,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传来。虞庆瑶以为他误碰了什么按键,正想出声,却听褚云羲道:“是你来时的那座雪山吗?” “不知道,只觉得很高很高,我站在山顶,就像在云雾里一样了。” “……那只是个梦而已,不必太过担心。”他温和地道。 “我知道……”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对讲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哎,褚云羲……” “怎么?” “你刚才,一开始的时候,叫我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虞庆瑶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局促。果然,过了一会儿,褚云羲才道:“姐姐。” “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没什么……”他不安道,“因为只是试试看,不知你有没有睡着,又或者边上有侍女在,我要是叫了别的,不是太过随意吗?”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一下,继而道:“那你现在叫我吧。” “叫你什么?” “就是叫我一声……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听听。” 他犹豫了一下,又似乎在准备着,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虞庆瑶。” 虞庆瑶握着对讲机,听到他这样认真又腼腆的声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弯起。他的话音向来清冷如白瓷,可而今听来,却是多了几分醇厚,又有些许的温柔。 他只叫了她一声,她便想抱着他。 她伸手,以指尖触着那盏小小的灯,轻声道:“褚云羲,我想你。” 那边的人沉寂了许久,可虽然他没有说话,虞庆瑶却能听到他的浅淡呼吸声,就像在身边一样。 “我也想你啊……虞庆瑶。”他轻轻说着,语声怅然。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71章 返京后的第二天,南昀英便亲自去探望了五皇子。耶律致虽保住了性命,却仍卧床不起,神情萎顿,见到兄长后也说不出几句话。南昀英见此情形,留下了名贵补药后便向彤妃告辞离去。彤妃等他一出门,当即命人将那盒补药给扔了出去。岂料正遇隆庆帝前来,见到彤妃怒气冲冲,便问及缘由。 “圣上可否请太子不要再来看望致儿,他送来的补药,臣妾实在不敢给致儿服用!”彤妃脸色暗沉,守在床边气愤道。 隆庆帝虽也不喜太子,但在彤妃面前却还得保持威严,当即斥道:“休要胡说,致儿中毒时太子根本不在京内,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彤妃悲声道:“圣上难道没听说近日的流言吗?怀德宫本是萧皇后的寝宫,致儿无缘无故去了那里,必定是中了邪!太子平时虽没有表露出恶意,可我不信他对致儿一点嫉妒都没有……” “太监宫女的嚼舌你也会信?哪个再敢胡说,朕就将他当即杖责一百!”隆庆帝气道,“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传,好好看着致儿,让他快些复原才是你应做的事!”说罢,也没再看一眼病儿,便拂袖而去。 彤妃自然又气又苦,可隆庆帝大步离开的途中,心中也不是滋味。斥退了跟随身后的内侍,独自在宫中长廊间徘徊许久,他焦灼的内心始终不得平静。其实近两年来他一直觉得耶律致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继承者,本想着再过几年,将彤妃册封为后,再将耶律致改立为太子,可怎料在这个时候却出了大事。这些天来他其实也在后怕,想到萧皇后一族当年权倾朝野,末了却纷纷败在他手,皇后临死凄惶哀伤,他也并未有所心软,还是眼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想到国师说起的那个画面,战火纷飞,大军临近,莫不是有人想要谋权篡位因而发动了战争? 隆庆帝一阵心寒,如今上京的禁卫军全由南昀英调遣掌管,这些人个个都是宗室贵族出身,对太子也很是忠诚。再有的军队则大多归吴王所执掌,前段时间他远赴伏罗边境监控动向,带去的便是其中的精锐。 这两人若是心存不轨,眼下的太平景象岂不是要化为泡影?隆庆帝暗自忖度,下了决定。 ****** 次日上朝时,隆庆帝特意留心了太子,他今日举止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如此,隆庆帝还是在众大臣启奏完毕后发了话。 “近日皇城中颇不太平,太子一人统领禁卫军也着实过于劳累,诸位爱卿有无合适的人选加以举荐,也好为太子分忧?” 南昀英听到此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隆庆帝,连脸色都没改变。朝中大臣先是沉默,隆庆帝又问了一遍,这才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推荐,隆庆帝审度多时,最终选定一名新晋的年轻将领,又问及南昀英:“臻儿,你有何看法?” “谢父皇体恤,儿臣也确实需要有人一同掌管禁卫军,这样才能更为细致得力。”南昀英淡然处之,躬身敬谢。 隆庆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意外,本以为他会不愿将手中军权分给他人一半,却没想到南昀英并无异议。此时太傅等老臣子上前称赞太子在此用人之际能甘愿与他人共管禁卫军,实属心胸开阔之人。隆庆帝面上点头,心中还在犹疑,却又听南平王道:“吴王已去了伏罗边境多时,不知何时才能返回?” 隆庆帝一蹙眉,南平王提到的这话题也正是近日困扰他的问题之一,当即道:“吴王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是伏罗国内战乱渐渐平息,亦有新君登位,剪灭了乱党。”他顿了顿,环顾殿上群臣,“朕想让吴王率领部分人马返回上京,各位意下如何?” 诸大臣见皇帝先是分走太子手中一半禁卫军的军权,接着又要召回吴王,心中都有几分明白,故此没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隆庆帝见状,当即拟旨一道急传吴王返回上京。 传旨使者随即赶赴伏罗边境,这一消息亦在半日内就传到了吴王府。虞庆瑶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想到吴王一旦回来,或许又要与褚云羲产生不和。然而褚云羲听闻此事后,却又问道:“是让他率着全部人马返回,还是单独召回他一人?” 虞庆瑶诧异道:“如果伏罗边境上已经平安无事,那应该是全部召回吧?” 褚云羲摇了摇头:“最好去问问清楚。” 于是她唤来下人命其再去打听,过了多时,那人回话道:“听说是命王爷带着两万人马返回上京。” 虞庆瑶将此话再告知褚云羲,他皱了皱眉,道:“当初去伏罗边境时听说一共是五万人马,现在留了三万在那……你应该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是想削弱你父亲的实力?”虞庆瑶想了想,道,“但这五万人马只是一小部分,不是还有大批军权在吴王手中吗?” “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吧,若是顺从听命倒还有余地,若是固执已见不听圣命……”褚云羲说到此,不禁望着窗外。这几日上京城中初春气息渐浓,院角的大树枝桠间吐出了嫩芽,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思关注其他。 虞庆瑶本站在窗前,见他眉宇间隐有忧悒,便蹲在他身边,将手搁在座椅扶手上,轻声道:“我想你父亲也是朝中重臣,不会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的。” 他垂下眼帘,道:“我倒没有替他担忧。” 她知道褚云羲始终还是对吴王心存芥蒂,也不想与他为之争辩,见他双腿上仍盖着薄薄的毡毯,便问道:“你的腿现在还在扎针?” “已经停了。”他看看她,回到王府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日都能来陪着他说话了。虞庆瑶见四下无人,便伏在他手边,悄悄道,“那有没有什么好转?” “我叫福婶去弄来了这个。”他指了指床后的帘幔,虞庆瑶起身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柜子边摆着拐杖。“咦,可以站起来了吗?”她欣喜道。 褚云羲却有些失落:“昨日试过,有人扶着都很难站住。” 她回到他身边,见他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上,不由道:“褚云羲,你怎么连这些也不跟我说了呢?要不是我问起,你打算瞒着我吗?”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不想让你再次失望。” “为什么这样说?恢复本来就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你着急什么呢?”虞庆瑶想掀开他腿上的毡毯,他却将她的手挡住了。虞庆瑶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不想让你碰。”他说着,顾自将轮椅往后挪让了一下,离开了她的身边。 虞庆瑶有些憋闷,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满架的书册。她上前一步,问道:“为什么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 “没什么好碰的,你何必为这个生气?”他侧过脸,束发的丝缎垂落肩前。虞庆瑶看看他,缓缓道:“我生气也是因为在意你。” 他斜着视线望着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忍不住道:“褚云羲,你不要总是这样,会让人不知所措。” “我怎么了?”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一时有些发怔。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为什么总是忽冷忽热?”虞庆瑶心里纠结万分,却总觉得自己词不达意,酝酿了半晌,又道,“我说不清楚,但现在跟你在一起,即便是说话都会很累。”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冷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能望进她的心底。但当虞庆瑶说完之后,他的眼神却又渐渐变得幽远,像是日暮时分的沉沉雾霾。 “为什么会觉得累?”他提问的时候,都显得很是谨慎认真。 “因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着什么。”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索性道,“你为什么不能更坦诚一些?” “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坦诚,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果你认为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他挺直了身子,手紧紧握着轮椅边缘。 他的神色越来越冷峻,虞庆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说话,她本是想化解近日来的隔阂,但却适得其反。处在这样的僵局中,是她没有预计到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还说想着我吗?”她隐忍了委屈道。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我现在也没有说不想着你。” “那你说话还这样冷?” 他欲言又止,像是强压了心头抑郁,转而推着轮椅去了房间另一边。她默不作声地跟了几步,见他还是不肯回头,便也不想再顺应着他,索性转身便走。 直至出了屋子,他都没说一句软话。虞庆瑶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不想再念着他,可心里起起落落,却都是他的身影。 ****** 此后的两天内她都没去找过褚云羲,外面的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南昀英平和地交出了原先属于他统领的一半禁卫军,太傅与南平王等人竟也毫无异议,而前去传旨的使者却带回了令人惊愕的答复。 吴王拒绝返回上京。 他让使者回复隆庆帝,说是观察到大明兵马加紧了操练,似是有所企图,因此不能轻易离开。隆庆帝又发一道圣旨,敕令其速速返京,让副将等人留在边境。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难道皇上不担心大明人趁机有所行动,吞并了伏罗,再对北辽不利吗?” 替她问讯的罗攀犯了愁,“据说圣上又命南平王去查验消息,他的手下却说大明那边只是平常的操练,并没有特殊之处。因此圣上更加不信王爷的话,在第二道圣旨中言辞也严厉了起来。” “那要是他还不愿回来,岂不是要触怒皇上?!” “其实以前王爷也有不从圣命的时候,但皇上大多宽容以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这样激烈,恨不能叫王爷一夜赶回上京。”罗攀叹道,“或许是近来宫中发生了令他不快的事情,心情也急躁起来。” 虞庆瑶沉思片刻,道:“太子和国师有没有对这件事说些什么?” 罗攀疑惑道:“他们?似乎没有,太子正忙着重新调整禁卫军的安排,国师更是没见到人影。” 虞庆瑶疲惫地撑着腮,“你一定要再多加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罗攀躬身退出了屋子,虞庆瑶怔怔地坐在窗前,越发感到这时局不安,似乎正酝酿着风云变化。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将此事与褚云羲商议,便起身往北院而去。 谁知到了院中,屋内空空荡荡,并无他的身影。她知道褚云羲甚少会离开院子,沿着小路一径寻到马厩,也没见他在那里。诧异纳罕间,她又在整个后园来回寻找,问了许多下人,均说只见他由两个仆人陪着出了门,却不知去了何处。 虞庆瑶失落而回,等到天黑也没见褚云羲回来,不禁着急起来。于是叫来罗攀,与她一同出府寻找,上京城内灯火繁华,大街小巷人群涌动,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虞庆瑶坐在马车内忧心忡忡,听着这些嘈杂之声更觉烦闷。罗攀驾着马车绕城一圈,还是未找到褚云羲。眼见天色越发暗沉,街上行人渐渐少去,他只得劝解道:“郡主,再晚就要宵禁了,如果不回去的话会有麻烦。” “那褚云羲怎么办?”虞庆瑶急道。 “有仆人陪着应该不会有事,再说我已问过守城士兵,没有看到陛下出城,那想来也就在城中某地了。”罗攀见她还是蹙眉不展,便道,“要不您先回去,我再让守城士兵四处寻找,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您。” 虞庆瑶虽不愿回去,但也无计可施,只得坐着马车又颠簸回了王府。才下了车,门口的仆人奔上前道:“陛下已经回来了!” “什么?!”她来不及休息一下,直奔北院。进了门口,果见屋中透着点点灯火,褚云羲正临窗而坐。她大步奔进,褚云羲听得脚步声,忙将护腿的薄毯盖上。虞庆瑶见他好端端坐在那里,心中竟一时气恼,脱口就道:“你跑到的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王府?” “我跟佣人说了有事要出去,难道他们没告诉你?”他略微一怔,抬头看着她道。 “说是说了,可有什么用?!等到天黑都不见你影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出去一整天?!”她见他还是一脸错愕,好似无辜一样,就更是恼怒,“你是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还是觉得我这几天冷落了你,故意来让我着急一次?” “我没那么想。”褚云羲沉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出去干什么了?!” 她声色俱厉,褚云羲紧抿着唇盯了她许久,执拗道:“一定要告诉你吗?” “不想说也可以,反正你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虞庆瑶气恼他永远不肯主动诉说,转身便离开屋子。踏出北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偷望一眼,但见窗口只映出淡淡灯火,落在地上,化出浅色影子。 ****** 这晚虞庆瑶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时风势渐大,吹得窗纸簌簌直响,更扰得她心神不定。想到前几天夜间还通过对讲机与褚云羲说话,今日却又暴怒一场,自己竟也无法理清与他的感情脉络。伸手拿起对讲机想要再度打开,可手指触及开关,又黯然将之扔至一旁,拉起被子盖住了脸颊,翻过身想让自己不再为之困扰。 窗缝间风声叫啸,床前帘幔随之乱舞不止,虞庆瑶望着那晃动的阴影,心中涌起一阵落寞。披衣坐起倚在床头,却忽然听到风声中似乎隐含着其他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沉重地拖行,却又时有时无,时轻时重。虞庆瑶不由有些发寒,耳听得这声响似乎正往这院子而来,正想要出声呼喊,外面却又安静了下来。 她紧攥了衣襟慢慢下地,走到窗前想往外张望,但院中漆黑无光,又怎可看得清外面景象?正犹豫间,却又听到那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只在那一处徘徊,并没有远离的意思。 虞庆瑶所处的院中亦有丫鬟居住,但夜间风大,丫鬟似乎并没被这怪声吵醒。她本想叫她们起来看看,可思索之下,还是自己悄悄点亮了一盏灯笼,并将大门轻轻推开,提灯往外照去。 黢黑的院落门口,有灰影伫立,竟是一人站在那里。 她浑身惊悚,再将灯笼举高了几分,才想出声呵斥,开口的一瞬间,恰好望到了那人的面容。那熟悉的眉眼隐没于阴影下,因着灯光的投射而平添了深邃之意,眼眸依旧黑得如同水中墨石。 “褚云羲?”她惊得连握着灯笼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是站在院门前的树下的,撑着双拐,身材拔直。 还是穿着那身深青长袍,披着素白的狐裘,这个样子的他在虞庆瑶心里已经熟识得不能再多几分,可现在他是第一次站在那儿,离着她有一些距离,让她看不真切,犹如在梦里。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第 172章 虞庆瑶望着他,竟一时无法言语。 手中的灯笼微微摇晃,一阵疾风吹来,火苗猛地抖动了几下,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四下骤然重陷黑暗,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找火折子,却听褚云羲在远处低声道:“不要点亮了。” 她这次放下灯笼,轻轻地走出房间。他依旧站在那儿,似是无法接近这里,于是她挽起繁复的长裙,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院门外,大树下,褚云羲静静地站在月影中,就在她的面前。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着,望着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唤道:“褚云羲!” “嗯。”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好像这样就可以辨清她的样貌。 “难道你是自己走过来的?”虞庆瑶激动又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褚云羲紧紧攥着拐杖,轻声道:“不然还是怎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可以站起来了也不告诉我!”虞庆瑶分不清自己是惊讶多于欢喜还是怎样,飞快地问着,恨不能让他一口气解释清楚。 他却只瞥了她一眼,还是一副不惊尘烟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不想让你失望。” “所以你一直偷偷瞒着我吗?”她按捺不住心头激动,竟一下子抱住了他,褚云羲本就只能依靠双拐站立,被她这一冲击,竟险些摔倒。虞庆瑶急忙抱紧了他,倚在树下,急促地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早就可以站起来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他竟局促了起来,“快松开手,叫人看到了怎么办?” 虞庆瑶回头望了望,院中还是一片静寂,但她也怕丫鬟起来看到他们两人,便拽着他的袖子道:“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去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你这就要走吗?”虞庆瑶一愣,“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 他踌躇了一下,终于道:“那你跟我来。” 虞庆瑶点点头,看着他凭借着双拐艰难地转过身去,再缓缓地迈步向前行去。她忙上前扶着他的手臂,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没有说话。他走路的时候双腿显得很是僵硬,身子的重心也不稳,若不是双拐的支撑,只怕走不了几步就要倒下。但令虞庆瑶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行走艰难,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坚持着走了下去。 他带着她来到了后园,这里四周僻静,离仆人所住之处也甚远。虞庆瑶见他走得吃力,便找到一处小屋,推门而入,见里面墙角堆着粮草,想来是给马儿喂食所用。 “来坐下。”她将褚云羲扶了进去,搬过一堆粮草想让他坐下来休息。褚云羲低着头望望自己的双腿,道:“你坐吧,我站着就好。” “难道不累?”她俯身摸了摸他的腿侧,却感觉硬邦邦的,不禁讶然,“你腿上是绑着什么东西?” “今天出去装的,不然站不住。”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挪至一旁,似是生怕她再碰触。虞庆瑶见他身子微微晃动,知道他必定是累了,便夺过他一支拐杖,“不要逞能,褚云羲。” 他果然站不稳了,虞庆瑶顺势扶着他慢慢坐下,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手臂间,但她还是尽力撑着他,让他倚在了墙角草堆前。 “让我看看到底弄了什么。”她小声说着,便撩起了他的长裤。褚云羲想要闪避,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得让她伸手摸了上去。 他的双腿上竟安装了铁制的支架,就像当时在断樵谷那样。 “怎么弄成这样?痛吗?”虞庆瑶跪坐于他面前,握着那冰冷的支架,心疼了起来。 “不这样就站不起来。”他低声安慰道,“只是将腿框起来了而已,不会痛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虞庆瑶心中还是低落,“但我怕你这样操之过急反而伤了双腿,周野老也说过要花费时间,不是短期内就能见效的。” “我自己有数的。”褚云羲看着她,温和地道。 她再度摸过那坚硬的支架,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急于要强行站起走路。以前的他对于自己的双腿似乎早已不抱希望,然而自从知道她可能会离开后,他就一直默默地在努力。 “褚云羲……”虞庆瑶哑着声音,望着他的双腿。他抬头看着她朦胧的身影,不禁道:“怎么还是这样闷闷不乐?还是生气着吗?” 她无言地摇摇头,想到之前自己还总是觉得他反常,将心里的憋屈向他发泄,不由越发难过,于是伏下身子,将脸颊贴在他腿上。冰冷的铁架让她为之一寒,但他肌肤的热度随之又温暖了她的脸。 褚云羲怔了怔,下意识地想扶起她来,但她却静静地伏在他腿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昏暗的小屋里充溢着干草的气息,他呼吸了一下,抬手放在她肩上,手指掠过她的长发。她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眼睛,他便将手指缓缓移至了她脸上,抚过她的唇角。 虞庆瑶握着他的手腕,吻了他的手指。 久违的温柔让褚云羲的眼里有些发涩。他低头看着她,尽管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他的腿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又低下头去,隔着支架,在他膝上轻轻地亲着。 “虞庆瑶……”褚云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腿,小声道:“我朝你发火了,你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难过。” 她的眼里微微泛起潮意,却听他又道,“可其实你就算不发火,我也难过。” 虞庆瑶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她枕着他的腿,眼里的潮意越来越浓,几乎要蓄不住。深深呼吸了几下,忽而坐起身来,一下子拥住了他。 “怎么……”褚云羲话还未说完,被她堵住了唇齿。 许久未有的亲近让他忽然一惊,可这一次虞庆瑶的亲吻比以前更为激烈,他几乎无暇去想,更无暇呼吸。那种炽热的纠缠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激烈,他起初还想保持冷静,但很快就在她的攻势下失去了抵御。 她一分分侵占着他的灵魂,拥吻至无法喘息,却又试图侧过脸去回避,让他只得奋不顾身地拥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想放她离去。 激烈的呼吸中,虞庆瑶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咬住他的肩侧衣衫,坐到了他身上。他抬头,她俯首,他便恰好从她的唇吻至她的眉心,只是轻浅温柔,她在他眼里,就是一朵盛着甘霖的花。 “褚云羲,喜欢我吗?”她附在他耳边问。 他侧过脸看着她,没有说话。虞庆瑶解开了衣襟,朱红嫩绿素白的罗衫如花瓣般轻轻展开,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纯无一物的胴体。寒冷的空气让她陡然瑟缩,褚云羲在慌乱间急忙想要掩住她的后背,她却反而揽住了他的身。 “把衣服穿上……”他局促得不敢直视她。 她伏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不动。褚云羲怕她着凉,便抱着她的腰肢,低声道:“虞庆瑶,不怕冷吗?” 她摇摇头,伸手扯下了他的狐裘。褚云羲托着她的后颈,看她将雪白的狐裘围在腰间,更显得双胸饱满,禁不住将她揽进臂间。虞庆瑶咬噬着他的颈侧,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怀中这个女人让他既爱得不能放手,却又唯恐她转瞬间化为一道光痕。 她又在解着他的衣扣,那件深青色的锦袍被她脱了下来,里面便是素白的内衫。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反手抓起散落的衣衫,猛地将她裹了起来。 “不要乱来。”他皱着眉,强忍着心中的潮涌,把她紧紧地抓住了。 “不喜欢我?”虞庆瑶委屈道。 他心头仿佛有千丝万缕在不断纠缠,喑哑着声音道:“不是……” 她挣扎了一下,一腔热情被他当头浇灭,不禁气恨起来,撞着他道:“那为什么不敢?” 他紧攥着裹着她的衣衫,看她长发凌乱,颇有几分狼狈,只能将她轻轻抱住了,愧疚道:“不是不敢,而是我觉得不应该。” 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到自己原打算就在今夜了却心愿,即便是今后分离也能给他留下最珍贵的记忆,但现在却又无法得偿所愿,不由悲酸交加,掐着他的手臂,强咽下了泪水。 褚云羲感觉到怀中的她在微微颤抖,便低下头,贴近了她的脸颊。她的泪水终于隐忍不住,沿着眼角缓缓流下,濡湿了他的脸庞。他没有闪开,任由她的泪水流过,直至滑落至唇边。 “北辽男女多私合,但我却不想这样……”褚云羲顿了顿,托起虞庆瑶的脸颊,认真地望着她,“我一直想,如果我可以与你真正在一起,永远不分离,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先得到身体,不可以吗?”她噙着泪水道。 他久久注视于她朦胧的眉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是用怜悯的心情来对待我。” “不是怜悯!只是觉得你拥有的太少,你懂吗?”虞庆瑶喊了出来。 褚云羲看着她,眼眸沉定,继而,微微地笑了笑。“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很多,可以回忆许久,就够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涌而出。 他闭上双目,吻过她的泪水,唇齿间渗透了淡淡的苦涩,萦绕不散。 ****** 他为她穿好了一件件的衣衫,替她挽好了发髻。 他们在这间堆放干草的小屋坐了许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远处的打更声起起落落,惊动了寒冷的夜。褚云羲从沉默中醒来,小声道:“回去吧。” “让我亲亲你。”她不安地道。 他点点头,坐在她面前,安静得像一头初生的小鹿。 虞庆瑶理好了衣衫,偏过脸,柔软地咬噬他的嘴唇。他无声地拥住她,长长的睫毛扑簌着,犹如羽翅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这一次拥吻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几乎让人窒息,但她只希望时间在此留驻。 她扶着他站起,临出门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将手放在自己头顶,道:“褚云羲,原来你比我高一些。” 他在清冷的月光中露出微笑,“如果没有受伤,也许我还可以长得更高大。” 虞庆瑶摇摇头,捧着他的脸颊,“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你也已经足够了。” 第 173章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让城外的官军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大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前。“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前。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南昀英,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南昀英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南昀英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南昀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 朝阳初升时分,距离伏罗边境不远处,已有士兵在厮杀操练。吴王从明晃晃的刀剑之侧疾步走过,肩后斗篷随风扬起,营帐前的副将见他来到,急忙迎上前道:“王爷,传旨的官员又到了。” 吴王浓眉一蹙,此时已有身着盛服的官员在护卫簇拥下从营帐中走出。吴王与属下皆俯首下跪,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敕令吴王率领一万人马急速返京,不得再有延误。吴王未等圣旨宣读完毕,抬头怒道:“为何上次还说让我带领两万人马回京,这一道圣旨中反变成了一万?” 那官员见他如此无礼,想要发火却又不敢,只得板着脸道:“这是圣上的旨意,王爷怎能妄自质疑?再说了,上回您回复说是观察到大明那边加紧了操练,想来圣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多留了一万人马在此吧。” 吴王冷笑道:“就让本王带一万人马上京,那还不如我独身返回更好!” 官员卷起圣旨,沉声道:“王爷休要说气话,君意如此,难道您还想抗旨不从?” 吴王心中虽百般不满,但场面上的事情不能不做,因此叩头领旨,只是没再与那官员多说几句就返回了营地。那官员见他性格执拗,脸上越发挂不住,幸得周围人劝解,才跟着一起去营帐内饮酒了。 吴王独自走到高处,望着辛勤操练的士兵们,再看看手中圣旨,满腔愁绪无法宣泄,一掌拍在身边枯树上,竟将那手臂粗的枝干当即劈断。他在这土岗上站了许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过头去,见是手下将领萧灼炎,便问道:“那传旨的官员可曾走了?” “刚走,属下正是来向王爷禀告的。” 吴王满面寒霜,缓缓道:“灼炎,两道圣旨接连而至,看来圣上是真的急着要我回京了。” 萧灼炎低声道:“上次王爷说京城中传出消息,圣上似乎有意要另立太子,怎么忽而又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吴王无言摇头,唇边带着一丝苦笑。“我为北辽驰骋疆场几十年,谁知到此时还不得信任……灼炎,探子密报那大明军队近日来不断运送粮草,想来必定有所行动,在这样的时刻我又怎能放心离去?” “但是王爷若是还执意不归,只怕圣上龙颜大怒,到时以抗旨之罪惩处王爷……”萧灼炎看了看吴王,见他双眉深锁,又道,“再者说,王爷莫忘记陛下与郡主都在上京,王爷如果触怒了圣上,只怕他们也会遭受连累。” 吴王眼神一收,侧身道:“我正是担心他们两个,才在此矛盾重重。要不是还有牵挂,我便是拼着受罚的后果也要坚守此地。” “王爷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属下会带领士兵严防边境,只要大明人有异常举动便马上传信上京,到时候王爷则可名正言顺地带兵返回,也可消除了圣上的戒备。” 吴王长叹一声:“只怕我这一返京,想要再执掌兵权已是难于登天了!” 萧灼炎未曾想到会如此严重,正待劝解,吴王已握着腰间宝剑大步朝着山岗下走去。“灼炎,给我召集各位副将,我要做好最后的布置再返回上京!” ****** 初春的阳光渐渐洒满平原,沿着辽阔大地一径向北,越过山峦移过江河,至这片土地的最东边,便已是离海域不远的地带了。 早在朝阳刚刚升起时,便已有农民牵着耕牛在田间劳作,这里是战后初平的瓦剌边境。距离此处仅有数丈之远的大江对面,便是北辽的疆域了。自从停战盟约签订之后,原先逃离此地的瓦剌乡民陆续返回故土,开始了久违的平静生活。而对岸的北辽边防也只是例行巡查,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朝这边开弓射箭,两岸之间变得很是宁静。 田间的村民一边吆喝着一边驱使耕牛前行,田埂上的孩子们玩耍得兴起,便结着伴朝江畔奔去。忙于耕作的村民们只远远望了一眼,也都并未在意。江水初初解冻,哗啦啦地流淌地正急,孩子们捡起石块朝着对面扔去,忽听得一声啸响,当先的小童未及转身,便已被一支利箭射穿身子,咕咚一声栽进滔滔江水。其余的孩童正待大叫,对面林间又射出数箭,将那几个孩子尽穿心而过,顿时间血流注入江水,染得一片殷红。 远处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朝江边奔去,可等他们赶到之时,玩耍的孩童都已气绝身亡。一时间江边呼喊连天,而对面树林寂静无声,不见任何人影。 这一场意外之灾让瓦剌边民为之震怒,当日便有多人围涌到江边大声斥骂,但对岸士兵依旧如常巡视,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待到午间,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聚集在岸边,开始朝着对岸投掷火把石块,北辽士兵起先闪躲,后来亦被触怒,开始放箭回击。村民毕竟缺少兵器,在那箭雨之下又有多人受伤。首领一怒之下,竟纠集了数百民众,趁着北辽那边换岗轮值之际,驾起船只闯过江面,举着钢叉长枪冲向对方营地。 因为停战已久的缘故,驻守边疆的士兵缺少防备,亦未曾想到瓦剌人竟会如此凶猛直冲过来,匆忙中两方厮杀,北辽军人虽最终将瓦剌民众打退,但这件事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暴动。时至夜间,江边汇集了足有四五百人,瓦剌守边将士带兵赶来,本为镇压暴乱,但眼见北辽人无故残杀本地村民,竟按捺不住怒火,与之械斗起来。 这一夜火光冲天,江流中血水滚滚,浮尸不断。 与此地隔着一座山脉的偏远林中,有一骑绝尘而去,行至高处,开弓放箭,一支带着火星的羽箭窜上夜空,登时化作一缕红光,耀出星星点点。 ****** 崇光殿上群臣聚集,隆庆帝听着守边将领传来的消息,止不住的怒意上涨。“瓦剌与我朝早已停战,你们怎又会与他们动起了刀枪?” “启禀陛下,瓦剌人说我们射杀了几个孩童,但属下士兵无一人会这样行事,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们以清白。”那将领匍匐于地,诚惶诚恐。 “死无对证的事叫朕如何去查!”隆庆帝愠怒道,“明知不是自己所为,难道就不能隐忍一点?还非要与他们强争起来,如今竟酿成了更大的祸患!” 说话间又有内侍匆忙赶来,跪下道:“瓦剌君王派人送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拿来!”隆庆帝接过书信,粗粗扫视一眼,果然信中尽是质问之词。他将书信掷至一边,朝着那将领道:“你属下惹出的事情,自然要由你去处置。查不出究竟来就休要朝我喊冤,我若是一味袒护于你,只怕瓦剌国君要说我故意挑起战端了!” 那将领不知如何是好,只伏在地上不敢吱声。南昀英见状,上前一步道:“父皇,若他手下果真没有射杀对面的瓦剌人,现在要他交出凶手岂不是为难?” “那你待怎样?瓦剌国君向朕求证此事,口气虽还不强硬,但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如今一面要安抚对方,一面也要防范他们借故生事。”南昀英缓缓道,“儿臣觉得或许是他们有意拿此事作为把柄,想要废除之前向我们每年上贡的约定。” 隆庆帝双眉一挑,那将领亦急忙道:“现在对岸已经集结了众多人马,大有来势汹汹之意,请陛下再派人手加以防备。” “他们才要休养生息,总不会还想着挑事……”隆庆帝对南昀英的说法有些不太赞同,但又不敢掉以轻心,坐在龙椅上沉思。众臣见局势紧张,有的上前称述瓦剌之前战败投降乃是迫不得已,力请君王派兵屯守边疆,以免对方借机攻打。又有的则认为只是边疆纠纷,不值得大动干戈,反落了别人口实。一时间各抒己见沸反盈天,隆庆帝后脑一阵阵抽痛,左臂撑着扶手,抵着眉心直摇头。 亦又有人提出吴王素来与瓦剌多次作战,不如调遣其赶往那边,也好镇住对方的异动。南昀英朝那人瞥了一眼,南平王当即出声:“对方正愁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向我们进攻,吴王一去,岂不是告诉瓦剌人我们北辽即将开战,倒让他们又有了动武的借口?” “那么依照王爷的看法,应该怎么办才好?”那人反问道。 南平王从容道:“既然瓦剌国君已亲书信件来问及此事,圣上不可置之不理。以臣之见,可请太子作为调停之人赶赴瓦剌边境,一来表明我朝对此事的重视之心,二来太子毕竟不是将领,对方也不会轻易动武。” 隆庆帝沉吟一番,道:“边境之事非同小可,太子年纪还轻,我只属意更为成稳的老臣子前去较为妥当。” 南昀英本是神色淡然,听他这样一说,不禁道:“父皇,儿臣自会小心谨慎,还请给儿臣一个机会。” “你对瓦剌事务又不够熟悉,这次暂且不要前去了。”隆庆帝简单应答了一句,侧身又向其他臣子询问详情。南昀英望着他已显疲态的样子,抿紧了双唇不再言语。 此后经过多番商议,隆庆帝指派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臣前往瓦剌边境调停此事。退朝之后,南昀英走在漫长石径间,听得身后有人呼喊。他止步回望,见南平王快步而来,便向之颔首。南平王到了近前,低声道:“看来圣上还是依赖老臣子为多,殿下还需再想想办法。” “与其说依赖老臣子,不如说是不愿让我有所作为。”南昀英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崇光殿,“只是时势不定,有些事又岂是他能阻拦的?” 南平王会意一笑:“那就要看这时局到底偏向何方了。” 天际阴云压来,一列飞鸟从宫阙之巅匆忙掠出,划向云层深处,很快便化为渺小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 月升月落,风起风止。满园的枝叶在日晖下悄然绽出新颜,只是这初春时分的清晨还留有几分料峭。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后园慢慢地走,看他脚步蹒跚,双手撑着拐杖已是经络毕现,便扶着他到路边休息。 他颇为吃力地坐在了石凳上,见枝头有一双鸟儿在上下跃动,不禁看着出神。虞庆瑶将他的双拐放在一边,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小鸟儿,笑了一笑道:“褚云羲,你怎么好像没见过似的?” “不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他扬起下颔,朝那边示意,“我看一只在追逐另一只,像是要讨得欢心一样。” 虞庆瑶听他说了也朝树枝上望去,果然其中一只长尾翩翩的鸟儿正在枝头来回盘旋,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叫声,而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鸟儿则站在树丫间,自顾自地啄着羽毛,对那个求偶的鸟儿爱理不理。 “这是什么鸟?”虞庆瑶望着那雄鸟灵动的身影道。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名字,只是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里也见过。” “等到天气变暖了,飞走过冬的候鸟应该都会陆陆续续回来了吧……”虞庆瑶忽而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对生物颇有兴趣,还用零钱买了许多关于动物进化变迁的书本,可惜后来都被父亲当成杂书给处理掉了。 褚云羲见她神思渺远,以为她还在想着那两只鸟儿,便道:“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去草原走一趟,那里的鸟类比这里更多,样子应该也更美。” “你去过吗?褚云羲。”虞庆瑶问道。 他笑了笑:“没有,但那是我母亲的故乡。” “嗯,有机会的话,我与你一起去吧。”她蹲下身子,扶着他的双膝轻声说着。褚云羲垂下眼帘望着她,正待应答,却听园门口一阵喧哗,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但见罗攀带着几个仆人急匆匆赶来。 “为何这样慌乱?”褚云羲皱了皱眉。 罗攀手握刀柄,勉强镇定了喘息,急道:“边关来报,瓦剌与我北辽军队再度开战了!” 第 174章 “什么?”褚云羲与虞庆瑶均是一惊。褚云羲随即又问道:“先前不是只说起了纷争,且朝廷也已派去使臣调停了吗?” “是啊!所以属下也十分惊讶!”罗攀颇为气愤,“圣上派去的使臣还在半路,那边却已传来消息,说是瓦剌军队渡过了青芒江,我们北辽的士兵只能出击应战。” “可曾打到其他地区?” “据说本来只是小规模的还击,但打着打着便越发扩大了局势,我们的士兵又杀了瓦剌不少人,但也有一批被瓦剌将领生擒活捉。总而言之,这次真的不妙。” 虞庆瑶忍不住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前几天我听说北辽人杀了瓦剌的小孩就觉得很奇怪。” 罗攀摊手道:“别说郡主您,就是守边的将领也再三保证不是他的手下干的,但瓦剌人死活不信,现在闹成这样,更是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了。” “那难道又要与瓦剌作战?先前的盟约岂不是成了废纸?”虞庆瑶想到刚到北辽时遇到的那场追杀,心中也不免泛起寒意。 “圣上肯定也不想再开战,但现在局势混乱,只怕等到使臣赶至边境也已经太迟了。”罗攀见褚云羲沉默不语,便试探道,“陛下,王爷已经启程在赶回上京的路上了。” “哦。”褚云羲这才回过神来,却也未表示出惊讶或厌恶之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又道,“之前不是说什么大明那边可能有举动,所以不愿回来吗?” “虽是这样说,但君命难违啊……”罗攀无奈地叹了一声,向两人抱拳道,“属下也要返回郊外军营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褚云羲颔首,罗攀带着士兵匆忙离去后,他还是坐在石凳上望着那个方向不出声。虞庆瑶坐在他身边,轻声道:“皇帝会不会派你父亲去瓦剌那边?” “暂时应该不会……”褚云羲收回目光,“但我担心有人会利用这局势。” 虞庆瑶一惊:“谁?” 他望着她,缓缓道:“自然是趁乱有利可图的人。” ****** 尽管已经派出了使臣,但隆庆帝这些天来仍不得安寝。战报接二连三地传来,局势非但未曾缓和,且有越演越烈之态。连续几天他未能好好休息,就连彤妃那边都没心思过去。这一日傍晚才想去探望幼子,刚踏出寝宫,却又有边关急信送至。 一看之下,隆庆帝脸色阴沉,当即转身道:“宣召诸公卿进宫。” 夜色初降时分,朝中重臣已纷纷赶到,崇光殿中气氛压抑,隆庆帝坐在龙椅之上,双目凹陷,容貌憔悴。 “朕派出的萧尚书在云城驿站暴病而亡,前方将士等不到使臣调停,已经与瓦剌边疆的军队发生了第三次交战。”他有意放缓了语速,但沉重的眼神还是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群臣乍一听到此噩耗,皆惊愕不已。“萧尚书走时身体还算硬朗,怎会半途就病故了?”有多人议论纷纷,表示难以相信。隆庆帝无力地摆了摆手,“朕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没想到让他肩负重任反而害了他一命。” 南平王咳了一声,道:“此去瓦剌气候多变,萧尚书毕竟年纪较大,一旦在路上太过劳顿,便一病不起了。圣上若是还有派遣使者,也该多加考虑这一点。”说罢,眼神往南昀英身上扫了扫,又后退而立。 隆庆帝也朝南昀英望了一眼,南昀英正一抬头,隆庆帝却又将目光移了开去。“可有什么人愿意自行前去充当使臣的?”他朝着众人道。 或许是因为前任使者在途中忽然病故的原因,这一问下去,非但无人应答,连先前乐于举荐他人的几个官员也哑口不言了。隆庆帝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南昀英见无人应答,便抱拳道:“如果无人愿意前去,儿臣想去尽力斡旋。” 他本想着当此情势之下,隆庆帝不得不让他前去边疆,谁料皇帝还是面无表情地朝着前方:“上次已经说过,你并不适合前去瓦剌作为使臣。” 饶是南昀英有意压制心中不满,连番被他打击也着实按捺不住,不由直视着隆庆帝道:“但此时朝中重臣有的年老体弱,有的又不愿前去,除了儿臣自愿去往边疆,还能找得出第二人?” “我北辽群臣众多,难道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隆庆帝被激怒了,指着殿上几个较为年轻的臣子道,“你们几个中必须推举出一人来,若是还不愿为国出力,就干脆辞官返乡!” 那几名大臣面面相觑,正在惶恐之际,南平王忽然上前道:“圣上请勿动怒,臣想到一人可以前往边疆作为使臣。” 此言一出,隆庆帝面带喜色,南昀英却不由双眉一锁。 “是谁?”隆庆帝急切道。 “吴王陛下。”南平王气定神闲,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几个字。 “他?!”隆庆帝本是放下几分的心又提了起来,“萧褚云羲不是身带残疾吗?如此长途奔波怎能承受得住?再说他从无在朝为官的经历,只怕是无法胜任使臣之职位!” 南平王微笑道:“他在瓦剌待了十年之久,虽有残疾却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应该不会像萧老尚书那样身染重病。尽管未曾入朝议事,但他与瓦剌褚廷秀颇为熟悉,比起别人来说,倒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我只怕他年纪太轻没有斡旋的经验。”隆庆帝沉声道。 南平王道:“其父乃镇国大将,萧褚云羲也并非鲁莽无知之人,只要圣上对他叮嘱行事要务,相信他不会耽搁大事。再者,若是圣上不太放心,还可让凤盈郡主作为陪同一起前去,郡主身经百战,若非女流之辈,也称得上是我朝勇将了。” 隆庆帝还在沉思,其他臣子眼见南平王举荐了萧褚云羲,生怕这苦差事再旁落到自己身上,纷纷上前对褚云羲极尽赞美。隆庆帝蹙片刻,终于点头道:“宣萧褚云羲入宫。” ****** 崇光殿内灯火犹亮,南昀英步出了殿堂。隆庆帝宣召萧褚云羲进宫,他不愿面对此景,也觉得父皇并不想让他参与此事,便自动告退,免得彼此尴尬。 缓缓走在清冷的春夜,月光挥落一地。他在园中踟蹰往返,对着一轮寒月心绪重重。从这边朝大殿方向望去,崇光殿宏伟辉煌,但现在并不属于他。 又过了许久,群臣们依次从殿中鱼贯而出,他知道此事几成定局。他低声唤来随从,片刻之后,南平王便走向了这处幽静园林。 还未等南昀英开口,南平王似是早已有所预料,率先笑着道:“太子是否怪罪臣在殿上的举荐?” 南昀英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南平王屏退了随从,悄然道:“皇上始终不愿让太子前去,臣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搭起桥梁,让吴王陛下承担这次出使任务。” “他去了瓦剌对我有何好处?”南昀英不悦道。 “太子不觉得他若是长留在上京,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吗?”南平王低声道,“虽说他与吴王不和,但毕竟乃是父子,等于是吴王放在上京的眼线。再者说,去瓦剌充当使臣,未必是件好事。” 南昀英看了看他温和的脸容,皱眉道:“父皇这段时间一直想要削弱吴王的实力,又怎会答应让萧褚云羲前去边疆?难道不怕他借机生事?” “圣上自然也考虑了这点,但萧褚云羲去了瓦剌边疆,是成是败,圣上对他如何处置可都由不得吴王说了算了。”南平王颇为自信地道。 南昀英挑起眉梢:“也就是说,要他做事的时候可说他是国之忠良,反之亦可寻找理由降罪于他了?” “正是,否则圣上又怎会最终答应?” 南昀英无奈一笑:“那我倒是要感谢父皇没将此事交予我去做了?” “毕竟您是太子啊。”南平王感叹了一句,又道,“其实这次萧褚云羲出使,对于我们来说也可算是天赐良机了。” “南平王已经有所安排?” 南平王淡淡一拱手:“就看太子是否想让他回转上京了。”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 自从褚云羲被急宣进宫之后,虞庆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归来。不知不觉间烛火已燃至末端,才听得外边有了动静。她急忙奔出门外,见罗攀等人正护送着褚云羲往这边而来。除了他之外,众人都神色肃然,看上去应是发生了大事。 “褚云羲!”虞庆瑶站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呢?都什么时候了?” 她担忧道:“皇上为什么宣你进宫,谈了那么久!” 他静了静,道:“他要我去青芒江那边,调停与瓦剌的战事。” 虞庆瑶惊讶不已,“为什么?之前不是已经有人去了吗?” 褚云羲扫视了周围,低声道:“那位大人在半途忽然病故了。” 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罗攀本想忍着,但见褚云羲还是处之如常,不禁道:“陛下,您不觉得萧尚书之死有些蹊跷吗?” 褚云羲慢慢整着衣袖,“或许朝中其他大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无人再愿意前去调停了。” “那你答应了没有?”虞庆瑶急道。 褚云羲看着她,没有说话。罗攀叹道:“陛下同意了。” 虞庆瑶脸色一白,“大家都不想接的任务,皇上推到你身上,你居然也不反抗?” “他专门叫我进宫,我还有不答应的机会吗?”褚云羲略扬起脸,眼眸灿如寒星。见她紧抿着唇,又有意缓和了神情,微笑道,“以前我想抗旨不遵,你不是还教训我?怎么现在又变了态度?”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虞庆瑶脱口而出,褚云羲注视着她,轻声道:“可如果这次我还不答应的话,皇上完全有理由降罪于整个吴王府了啊……” 夜风徐徐吹过,拂动他衣衫下摆,亦缭乱了虞庆瑶肩前长发。 竟一时无言。 第 175章 因形势紧急,次日一早褚云羲与虞庆瑶便启程离开了上京。青芒江位于北辽最东部,为了尽早抵达,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昼夜不舍。虞庆瑶想到自己来到北辽后竟有大半时间是在车马上度过,就觉得浑身不适,可看看褚云羲依旧坐得端正,不免有几分惭愧。 这一次两人还是相对而坐,但他时常独自出神,虞庆瑶也再无心去打搅。数日后,他们的马队经过连日奔波已经精疲力尽,便赶在城门关闭前到了驿站休息,虞庆瑶将褚云羲送进房间,吩咐随从准备了饭食。可当晚饭端到褚云羲面前时,他却倚靠在床头道:“我不觉得饿,你自己先吃吧。” “都快天黑了怎么会不饿呢?”虞庆瑶拉过他的手却觉掌心发热,一摸褚云羲前额,竟比掌心还要热上几分。“褚云羲,你在发烧了!” 他自己似是早就有所感觉,只是侧过脸看看她,“没什么,大概是累了,我今晚早些休息就是。” “我去叫人请郎中给你开药。”虞庆瑶说罢便开门对手下叮嘱几句,随后又转回身倒了一杯清茶,“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就要说话,不能拖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沿,将茶水递给了他。褚云羲慢慢喝着,虞庆瑶看着他的容颜,越发觉得这几天他格外憔悴,不由道:“要不我们明天在这儿休息,不要再赶路了?” “那怎么行?”他抬头道,“多在路上耽搁一日,边境上就可能爆发出更大的战事。” “可我怕你……” 他笑了笑:“我会小心的,若是实在难受了再跟你说。” 虞庆瑶拿他没有办法,便只能坐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褚云羲见状,反而催促她回房去,她不悦道:“你真是想的出来,郎中都没到,我怎么能自己回房?” “我想要躺下睡一会儿……”他无辜地说着,这个时候的褚云羲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比平时消退了几分清冷。虞庆瑶整了整他的衣襟,“先吃点东西,不然等会喝药会难受。” 说罢,也不顾他的反对,舀起一勺道:“不吃的话我就喂你。” 他无奈至极,只得自己端过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过不多时,随从领着郎中回到驿站,一番询问搭脉后开出了药方,下属们忙着抓药烧水,虞庆瑶想让褚云羲先安静一会儿,便自己出了房间。正站在楼梯上想着事情,就见驿站官员匆匆而来,她以为是来探望褚云羲,便抬手低声道:“陛下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休息了。” “那便如何是好!”官员竟哀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虞庆瑶,“前方又送来急信,说是瓦剌军队已攻占了青芒江流域,眼看就要朝着临江的城池进发了。” “瓦剌人这次竟变得勇猛起来了?!”虞庆瑶大为不解,“难道我们的守边将士打不过他们?” 官员叹道:“自从议和后,圣上见多年来将士们疲于杀伐,便减少了在那边的驻兵。这次事出突然,恐怕临近的军营也未及做出准备,可瓦剌人也真是奇怪,怎么会忽然这样大动干戈……” “青芒江附近的城中有多少官兵?能否抵挡得住?” “这……”官员为难了一下,“下官只是区区驿站官员,对那边的士兵战备也不了解,只是送信的人交待,务必请陛下尽快赶去,不然……” 虞庆瑶呼出一口气,道:“我会转告他的,你先回去吧。” 官员向她道别后离开了,虞庆瑶独自站了片刻,才回到了褚云羲那边。本想将此事告诉他,可推开房门见他已经睡下,走到床前看看,褚云羲才缓缓睁开眼,意识有些模糊。 虞庆瑶摸了摸,觉得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怎么药还没有拿来?”她沉不住气地埋怨道。 “这才多久,怎么就能熬好了?”褚云羲伸出手来,她俯身捏了捏他的手指,又想到之前官员说的话,但看褚云羲这个样子,便没有说出口。 这一日虞庆瑶为了让褚云羲快些退烧忙个不停,直至次日清早再去看望时,他的热度才算消减了下去。尽管只病了一天,可在虞庆瑶看来,他也憔悴了不少。 随从进来询问什么时候安排启程,虞庆瑶担心褚云羲受不住,但又怕延误了时间。正在为难之际,门外却传来喧闹之声,像是有人在吵架一般。 她急忙开门出去,但见楼下的罗攀正朝着门外一人怒斥:“我家陛下昨天已经病了,难道还要他连夜赶路,就不顾他的身体了?” 虞庆瑶扶着栏杆朝下问道:“什么事?” 罗攀听到声音,回头道:“郡主,是朝廷派人来催促,说要在月底之前赶到青芒江,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虞庆瑶快步下楼,那门外传信的士兵见了她倒头就拜,急呼道:“小的也只是奉命传信而已,上面这样交代了,又怎敢不从?” “算了,你就说我们只能尽力赶路,总不可能生出翅膀来。”虞庆瑶挥手叫那人退下,罗攀气愤难消,道:“本就是无人愿做的苦差事,现在居然还强行限定日期,若是晚到了,岂不是还成了我们的罪过?” “但褚云羲已经答应了,又能怎么样?”虞庆瑶也颇感无奈,这时楼上的护卫又朝下喊道,“郡主,陛下请您进来。” 她跑上楼去,房门开了一半,褚云羲已坐在床上,似乎听到了下面的对话。“从这里到青芒江大约要十二三天的路程,但至月底却只有十天了。”他微微蹙着眉道。 “他们也真是欺人太甚。”虞庆瑶怫然坐下,褚云羲又望着她道,“听说昨天有驿站官员来找我?你怎么没说?” 虞庆瑶一怔,只得道:“昨天你病得厉害,我就没想打搅你。” “他说了什么?”褚云羲追问道。 “说是瓦剌军队已经打过了青芒江,即将到达江畔城镇。”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果然,一听此话,褚云羲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你为什么拖了一夜才说?”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愠怒,“要是我现在不问,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着?” “你不是才醒来不久吗?”虞庆瑶虽知道他会在意,但没有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有些委屈,“就算昨晚我跟你说了,难道我们要连夜上路,觉都不睡了?” 褚云羲脸色微白,“不管如何打算,你至少要先让我知道!” “是我不对,耽搁了时机,这样总可以了?”她重重说了一句,看他紧抿着唇,只得将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屋子里寂静一片,褚云羲沉默之后,叫来了罗攀,吩咐他准备车马,下午就要动身。 “但您身体还没好……”罗攀劝解了一半,褚云羲已开口道,“我坐在车内一样是休息。” 他没办法,只得唉声叹气地出了房间。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他却有意侧过脸不看她。 “我看你这个样子还有没有命赶到青芒江去!”她恨声说着,站起来就走。 “我要是不赶去,他们说我有意延误时机,到时候一样治罪,难道你不明白?”褚云羲似乎真的生了气,看她已走到门口,竟掀开被子便想下床。虞庆瑶回头见他抓住床栏想撑坐起来,不禁急道:“不怕摔了吗?” 他瞥了她一眼,重新坐下道:“那你干什么要走?” “去给你准备药,带着路上用。”她哼了一声,回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着他道,“你以后再朝我发脾气,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理你。” 褚云羲微微怔了怔,眉宇间略显沉寂,但很快又自我解围,托起枕边的包裹,“我这里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对讲机,到时候叫你就可以。” 虞庆瑶硬邦邦的心忽然柔软了一下,嘴上却道:“你以为我是每时每刻都打开那开关吗?” “那我就一直喊你,直到你听到为止。”他抬起头,向着她笑了笑。 ****** 小小的风波之后,他们很快就离开了驿站。褚云羲虽是在众人面前装成已经好转的样子,但一到车内,就还是恹恹无力。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边境,车夫加紧了行程,罗攀他们久经征战倒也无所谓,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遭受折磨,心中着实不忍。 更令她担心的则是就算到了那里,面对已经矛盾重重的双方军队,褚云羲又该如何化解纠纷?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虞庆瑶连着几天都寝食不安,褚云羲见了,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这样焦灼不安干什么?我既然答应了皇上,必然也是经过考虑的。” “但那些人杀红了眼,万一不听你的怎么办?”正在车行途中,虞庆瑶大着胆子倚在他臂侧。 “那我就找能听得进话的人说啊。”他低下头看看她,摸了摸她的刘海。 她叹了一口气,又不知说什么,便闭着眼睛在他怀里小憩。阳光正暖,透过窗纸淡淡地洒了一层,落在他的身上。虞庆瑶的手不老实,轻轻揉着他的双腿。 “你把支架取下来了?”她小声问道。 “嗯。”褚云羲点点头,“反正出来还是坐着轮椅的,暂时用不上了。等回去后再用。” “回去后我陪你走路,说不定可以慢慢地摆脱支架了呢!”她难得高兴了起来,扬起脸望他。 褚云羲见她高兴,便也微笑了起来。“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跟你一起走到外面去。”他轻声道。 微风吹动了窗户,虞庆瑶转过头望着外面,原野已经泛出了娇嫩的新绿,在远处有河流静静流淌,如白练飘散,为整片平野增添了几分水意。 ****** 这一条河流蜿蜒往东,越过更为宽阔的平原,途经若干城镇,汇集了数条小河的流水,最终奔向的地方就是青芒江。只是原先清澈见底的江水此时已变得混浊不堪,时不时的还有浮尸从上游漂起,沿江两侧更是散落了一地兵器。 先前北辽士兵驻扎的营地已被大火化为乌有,瓦剌士兵群聚于此,大声叫嚣着,用长矛挑起了北辽的旌旗,在风中不断挥舞。从营地出来一直往西,远远的便可望到一座古城,那里是北辽最东端的潜阳城,此时虽是白昼,但城门紧闭,城墙上更是布满了弓箭手,时刻提防着瓦剌军队的攻打。 守城官员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脸色焦黄,双目深凹。昨天瓦剌军队忽然发起攻击,幸得弓箭手及时放箭,才将他们关在了城外。从城墙上往下瞭望,随处可见白晃晃的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寒意,那些人虽暂时撤退,但始终未曾远离。 先前吴王在此地曾大败瓦剌猛将,将瓦剌人杀得落花流水,此次瓦剌军队集结而来,报仇雪恨的心昭然若揭。可眼下城中官兵已悉数上阵,求援的特使派出去已经整整一天,到现在也未见临近城镇派兵前来,这让他伤透了脑筋。 “大人,城门外有人叫骂,说是让您出去!”士兵匆忙奔来,神情紧张。 官员叱道:“说了不要搭理,任由他们骂去!” “但他们说,您的求援信已经被扣了!” “什么?!”官员心中一紧,抓起佩刀便速速步上城墙。周围士兵见他到来,立即以盾牌护住官员,城下果然有一人骑着战马高声叫喊:“潜阳城的人听到了没有?你们根本等不到救兵了!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大手一挥,身后草丛中随即又出现数人,用长长的铁索捆着一具尸体拖了出来。官员定睛一看,见正是自己先前派出求救的士兵,心头一寒,怒道:“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求着我们圣上停战,现在反过来攻打北辽,是不是以为北辽无人,可以任由你们践踏了?!” 那人冷笑道:“你们当初以多欺少屠杀我们瓦剌人,如今被打了就要哭爹喊娘?识趣的就打开城门乖乖认输,再不然的话围上你们十天,我看到时候谁还能站在城墙上耍威风!” “好,你且看看我们北辽人是不是软骨头!别以为杀了我一个使者就可以安枕无忧,临近的军队早晚会过来援救!”那官员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了个手势,身边的弓箭手心领神会,趁着他与对方唇枪舌剑之际,悄悄搭弓扣弦,猛然间一松手,一支白羽三棱箭便直射而去。 瓦剌将领急忙提缰后撤,那支白羽箭虽未中其人,却正射在战马颈侧。战马嘶鸣急跃,把将领甩下马背,周围士兵急忙上前搀扶,城墙上一声令下,顿时急箭如雨,尽朝着他们而去。 瓦剌将领带着手下飞快后退,草丛中又冲出埋伏的人想要救援,但都被飞箭生生逼退。正在此时,却听远处一声巨响,自青芒江方向又出现了黑压压的铁甲军队,如潮水般朝这边袭来。队伍正中有高大坐辇,其后飘扬着赤金色旌旗,最前方的一列士兵手中还持有长形火器,隔着甚远朝着城墙扣动机关,火星四溅之间,筒口喷射出大量铁石,城上弓箭手应声而倒。 “大人快走!”守城校尉一边呼喊,一边护送着官员飞速撤下城楼。 而瓦剌将士们见了那支队伍,不由喜出望外,高声呼喊:“褚廷秀殿下!”《 》 175-180 第 176 章 乱箭之中,坐辇内的人沉声下令:“攻城!” 城墙上的弓箭手带伤放箭,可铁甲军中又有众多士兵拥着冲车涌向城下,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随即接上,粗重的冲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紧闭的城门。 城内的北辽官兵奋力坚守,眼看冲车已搭起云梯直架上城墙垛口,校尉一声号令,士兵们齐声呐喊,巨大的檑石被全力推下,径直砸向已经攀到一半的瓦剌士兵身上。惨叫声中,肉体被砸得粉碎,但冲车上随即搭起更高的云梯,有人一边攀爬一边以火器往上发射,将守在垛口的士兵打得满脸是血。 “他们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是因简单的冲突才开的战!”官员目睹这一切,急得在城楼下大喊。 “轰!”巨响声中,斗大的石块被投石机射向城楼最高处,潜阳城的旗杆顿时节节断裂,玄黑的北辽旗帜飘落于地,被纷奔应战的士兵踩得满是尘土。 ****** 褚云羲在从驿站出发的第三天就得到了前线的讯息,其时他们的马队正不分昼夜地行进于官道。报信的使者飞驰而至,带来了潜阳城被围困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一惊。 “潜阳城的守将勇武有力,曾经和我一起上阵打过瓦剌人,这次怎么反被围困了?”罗攀最为不解,跃下马抓住那人就问。 使者战战兢兢道:“因为起先以为只是一小群士兵闹事,没怎么放在心上,不料后来又有瓦剌大军赶来,还带着火器冲车,险些将城门给生生撞开。” “瓦剌大军?”褚云羲扬眉,“是青芒江附近的驻兵吗?” “据说不是。”使者顿了顿,道,“是瓦剌褚廷秀亲自率兵打到了城下。” “褚廷秀?!”虞庆瑶讶然出声,而褚云羲敛容不言,过了片刻才道,“潜阳城还能坚守几天?” “小人不知,但从前方传来的消息也是十分紧急,毕竟城中兵马不如瓦剌大军多,只怕若没有援兵到来的话会支撑不住。” 褚云羲沉声道:“距离潜阳城最近的地方没人前去救援?” 使者不安道:“之前圣上曾说不希望开战,叫大家切勿理会瓦剌的挑衅,故此邻近的兵马未有圣命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出更大的战火,使得圣上降罪下来。” “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做缩头乌龟?!”罗攀气得不轻,褚云羲盯了他一眼,迅疾道,“请邻近城池派兵救援,先不必攻打瓦剌军队,只在两侧屯兵作势即可。” 使者愣了愣,道:“是以您的名义请求援助?” “不能。”褚云羲断然道,“还是以潜阳城将领的名义发出求救,我并无调遣兵马的权利。” “是。”使者翻身上马,转眼间便折返飞驰而去。罗攀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忧虑道:“陛下,我看瓦剌人居心叵测,或许以前答应和谈便是假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暗自操练,终于找到机会反扑了。” “但之前他们受损严重却也是真的,我只奇怪他们怎会忽然有此勇气与实力主动开战……”褚云羲支着下颔想了片刻,此时官道上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地从远方跑来,身上皆背着包袱,一看便知是边境居民逃亡至此。 虞庆瑶皱眉道:“难道北辽边境防备就那么薄弱?而且也不想着赶紧救援,还在意什么旨意……照这样下去,潜阳城要是被攻破,瓦剌人岂不是更得意三分?” 罗攀点头道:“依我看,刚才就应该以陛下的身份调动附近兵马,反正这边境上许多将领都是王爷下属,陛下的命令他们岂会不从?” “那样的话你将吴王府置于何等处境?”褚云羲拧着双眉,“如今这多事之秋,凡事要考虑清楚了再做!” 罗攀还想分辨,虞庆瑶急忙道:“其实也不一定要真的越打越烈,褚云羲,刚才那人说大军由褚廷秀率领,这对于我们也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愿如此……”褚云羲缓缓说道,眉宇间的郁结之色仍未散去。 ****** 距离抵达潜阳城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道路间已满是流亡的难民了。附近各村庄的百姓听闻战乱又起,纷纷朝着相反的方向迁移,只有褚云羲他们的马队还在朝着东北方向进发。 前方的信使又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潜阳城虽坚持至今未被攻破,但城内弹尽粮绝,只怕在旦夕之间就要丧失守卫能力。 “援兵还没有赶到?”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不禁撩起车帘追问。 信使焦急道:“已经在潜阳城周围屯兵,原以为瓦剌人看到了会撤兵后退,但他们竟不为所动,还是将潜阳城死死围住。” “怎么办?看来非要真正出兵解围不可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微一沉吟,道:“附近的官员们有无出兵意愿?” 信使考虑了一番,道:“其实都想将瓦剌人逐走,但没人敢头一个出战,毕竟上京没有发来命令。” 罗攀见褚云羲还在犹豫,忍不住道:“陛下,等我们赶到,潜阳城都被瓦剌人打下了!上京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程,你就先让邻近军队救急又有什么不可?” “我自然不想让潜阳城失守,但口说无凭,我怎能调动那些军队?”褚云羲不免也锁眉,虞庆瑶忽而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佩刀,“你看,这是父王的宝刀,就将此作为信物以令周围军队出击可好?” 佩刀上的赤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亮了众人的眼。褚云羲终于点头,将此刀交予了信使。“先全力保住潜阳城,切勿大举进攻。” 信使接过宝刀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辞别而去。 罗攀兴奋道:“有了王爷的信物,附近的军队一定能全力以赴打败瓦剌了!” 其余随行人员亦都转忧为喜,唯有褚云羲沉默不语,虞庆瑶低声问道:“你还是担心皇帝怪罪吗?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潜阳城失守?” 褚云羲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得再加快行程,希望抵达之前战火不要再蔓延开来。” 他这边千思百想,力求控制住局势,而信使拿到宝刀后一路疾驰,经过驿站层层传递,终于在第二日夜间送达了潜阳城附近的营地。 那驻守的将领原本也是吴王的下属,见了宝刀如见其人,知晓褚云羲即将赶到此地,自然不敢再拖延时间。于是召集部下一番布令,趁着深夜忽然发动袭击,直冲向瓦剌营地。瓦剌军队在此围城数日,其实也已疲惫,猝不及防之际被北辽军队打得发懵。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被冲散了队伍,混乱中将领急令后退,北辽人马趁势占领了高处,点着火油的飞箭激射如雨,将瓦剌军队的营地烧了个干净。 双方在城下厮杀,瓦剌将领眼看情势不妙,急唤来手下道:“速去禀告褚廷秀,就说北辽派兵来打,请他再来增援!” 原来当日褚廷秀带兵带来之后并未一直守在城下,那下属得令后领着一干人马冲出重围,径直朝着潜阳城东侧郊野而去。抵达褚廷秀军队驻地后,还未及通报,只见营门大开,褚廷秀已骑着骏马急速出阵,想来是望到了远处的火光。 “崔将军命属下前来求援!北辽人从两侧包抄,已将我们的队伍打散!”那人跪在马前大声道。 褚廷秀皱眉叱道:“我走之前叫崔舜一定要小心谨慎,他竟还如此大意,反被敌人偷袭成功!”话语刚落,又听远处一声巨响,像是火炮之声。 “走!”褚廷秀一声令下,带着铁甲兵士驱向潜阳城方向。 ****** 北辽将士奋勇抗击,城内将领亦下令放箭,眼看就要将围城的队伍剿灭,褚廷秀的铁甲军从远处杀来,这一批战士格外骁勇,手中钢刀锋利异常,很快又将北辽援兵的攻势强压了下去。 鏖战之际,褚廷秀策马从乱战的人员中冲过,遥遥望见正在拼死抵抗的崔舜,手中长鞭一甩,将他卷到马前。 “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却不会把握,还不赶紧带着人撤去?”火光之间,褚廷秀眉眼凌厉,目光炯炯。 崔舜急道:“属下大意了,但愿在此作战至死,不能擅自逃离!” “不是叫你逃离!”褚廷秀俯身揪住他的手臂,“我在这里吸引援军,你速速带人转向后城,趁着城中将士都在此的时机,派人攀上城墙打开城门,岂不是要比在这里拼死要好?” 崔舜一听当即大喜,“褚廷秀英明!”说罢,长矛一挥,引着手下大开杀戒,很快消失在纷乱的战场间。 此时两军混战,褚廷秀的铁甲军尤其吸引了北辽人马的大批力量,纵然有人想阻住崔舜的人马,也是力不从心。崔舜带着手下杀出包围,因怕离城太近而被发现,便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潜阳城后城奔去。 此时城中将士皆全力配合援兵在城楼放箭,竟无人在意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崔舜等人穿过密集的树林,当先一人喜道:“将军,翻过前面的矮丘,再过一条小河就是潜阳城后城门了!” “好!”崔舜正要把握这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忙召集来部下细细安排。一行人脱下了代表瓦剌军队的衣装,只佩上了简单的护具,紧握长刀翻身上马,屏气敛容地越过矮丘,直冲向湍急的河流。 马蹄刚踏进冰冷的河水,前方小径上却忽然亮起火把,有人在那边喊道:“来者何人?” 崔舜为之一惊,急忙收住缰绳朝那边望去。 潺潺的河流那端,有一列人马正从弯道行来,当先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手持火把,腰挂钢刀,而他身后的马车内亦亮起了灯光。 “小心!”崔舜朝着后面低声发话,手下兵士皆藏起钢刀,勒紧了缰绳。 那列人马在对面停了下来,与崔舜的队伍只隔着一条河流。崔舜一见那些人的打扮,便知是北辽人,想到自己已经卸去了瓦剌军甲,便抱拳道:“我们是前来增援潜阳城的士兵,奉命先撤到后城加以防备。请问你们是?”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自己人。我们乃是邻近城镇的商家,想来此地接几个亲戚逃走,但城门紧闭进不得,只能在此等待。” 崔舜心想这兵荒马乱之际竟有人在夜间来此地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年轻人尴尬一笑:“军爷不要生疑,既然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就此离开便是。” 说着,便回头招呼车夫朝河流这边赶来。崔舜眼见他们越来越近,不禁攥紧了手中缰绳,他身后的士兵们亦盯着那马队中人不放,神色极为严肃。 年轻人陪着笑脸带领马队缓缓经过他们身边,此时离的近了,崔舜才感觉这支队伍中的人员都是年轻男子,且身材精干,竟不像是什么商人。他心中一动,微微侧过脸给手下递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一有异动即刻出手。 正当此际,马车帘子忽然微微一动,崔舜的右手已摸到腰间刀柄,却见帘后有人影晃动,灯火朦胧间依稀可辨是一个长发女子,兼有清脆声音道:“这里混乱得很,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前面的年轻人回头道:“是的,小姐,小人这就带马队到林子里去。” 说话间,马队已慢慢渡过河流,果然在年轻人的带领下行向河畔的密林。崔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走!”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一行人策马踏过水波,继续朝前奔去。 岂料才冲出不到数丈,但听风声萧萧,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哼加之沉重的倒地声,崔舜在策马疾驰之间回头一望,竟见行在最后的数名手下已从马背跌落,被远远地摔到了河畔。 “他们回来了!”剩下的士兵大叫起来,拼命地朝前奔逃。 与此同时,有两列骑手从道边林中猛然冲出,斜追上崔舜的队伍。搭弓开箭,弦线紧绷,白色利箭便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前,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177章 崔舜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两侧的骑手已成包夹之势将他与手下围在中间。有几名士兵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骑手弓弦一响,利箭攒射,将那几人当即射下马去。崔舜大喊一声,带着剩余的部下挥刀冲向两边,箭雨之下他顿时被射中多处,但仍纵马疾驰,刀落如电。 手持弓箭的骑手见他来势汹汹,一边放箭一边后退。崔舜正待杀出一条血路,却听身后马蹄声疾,他回头一望,见先前手持火把的年轻人已追赶而至。此时他手中持着一柄长枪,银光闪动间呼啸如虎,猛然间展臂前挺,长枪便刺向崔舜肋下。崔舜在马背上陡然勒缰急转,在战马嘶鸣声中长刀出手,正横架住年轻人刺来的长枪。年轻人枪尖一捺,顺势滑落,朝着他小腹而去。崔舜仰身横卧马上,长刀格住枪杆,滋拉拉火星四溅,座下骏马步伐急促,踏出万点水花。 他两人正在河中央交战,四周的骑手已将崔舜的手下逼至河岸一角。刀光剑影间,原先驶向密林的马车早已到了河畔暗处。 车窗一开,露出虞庆瑶的侧脸,她朝那边望着,低声道:“刚才黑黢黢一片,你又怎知他们是瓦剌士兵?” 褚云羲拢起青色布帘,“如此深夜故意脱去战袍,又悄悄往潜阳城后门而去,还能是北辽人马?” “那现在是要将他们全数消灭?”虞庆瑶又往另一侧张望了一下,忧虑道,“我听那边喊杀不断,交战也还未止。” “不能杀了,这些人估计是瓦剌派出的偷袭者。”褚云羲说到此时,崔舜的部下已尽数跌下战马,被北辽骑手围困在河畔。崔舜眼见部下失利,情急之下虚晃一招便想逃跑,罗攀长枪一挑,将他生生挑下马背,砸在河流中央。 这一下崔舜后肩受伤,鲜血直流,他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着正想站起,马车已徐徐驶来。窗子半开间,褚云羲望着被罗攀长枪架在颈侧的这个瓦剌将领,心头忽而涌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虞庆瑶见崔舜跌坐于水中,眼神仍凶狠,不禁道:“你是瓦剌人?” 崔舜冷哼一声不予回答。罗攀踢了他一脚,“郡主问话还不回复?” “郡主?”崔舜翻着三角眼瞥了她一下,“难怪在这时候还敢到潜阳城来!” “褚廷秀在的?我们要找他!”虞庆瑶不想跟他多啰嗦,径直发问道。 崔舜却冷冷道:“褚廷秀殿下岂是你们随便就能见的?有本事自己去战场上找吧!” 虞庆瑶气得不轻,褚云羲忽然隔着窗棂盯着他道:“你叫什么?” 崔舜斜挑着眉毛,“问这干什么?!” 罗攀见他还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正想教训他一顿,却听车内传来褚云羲的声音:“你是永吉?” 众人愕然,片刻之前还横眉冷目的崔舜猛地一震,抬头望着只露出侧影的褚云羲,惊悚道:“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车窗缓缓推开了几分,褚云羲望着跪在水中的男人,一言不发。崔舜盯着他许久,终于哑声道:“原来是你……” ****** 潜阳城下的攻守战还在继续,火光燃红了天幕。随着三声鼓响,北辽士兵忽而后退,瓦剌军队正要追击,却见城楼上涌现了众多手持火把的士兵,校尉发令之下,五花大绑的崔舜被推到了最前方。潜阳县令大声叫喊:“瓦剌褚廷秀何在?!” 连喊数声无人应答,校尉一挥手,士兵们猛地抬起崔舜往城墙外抛下。但听一声惨叫,崔舜自城楼坠下,但腰间还系着绳索,一头被拴在垛口,整个人就那么荡在了半空。 城下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瓦剌军队缓缓往后退去,身穿银甲的褚廷秀在众人的护卫下策马而来。崔舜悬在高空,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夜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将他吓得不敢动弹。 “褚廷秀救我!”他在绝望中大叫起来。 潜阳县令高声道:“褚廷秀,你派人想要暗中偷袭我潜阳城,现在此人已在我们手中,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就速速将兵退去!” 褚廷秀道:“你们北辽的兵马还在四周囤聚,我若是再收缩兵马,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只要褚廷秀下令撤兵,我北辽人马自然也不会追击。” 褚廷秀扬起唇角道:“是吗?可我怎样才能相信于你?” 潜阳县令往边上退了几步,道:“本官人微言轻,但上京已派来使臣,还请他与褚廷秀直接交涉。”说话间,两旁人群散开,已有人抬着坐辇登上城楼,虞庆瑶与罗攀则跟随左右。 火光摇曳下,身着素白锦袍的褚云羲坐于其间,双肘搁在扶手之上。从他所处的方向往远处望去,旷野间一片狼藉,黑压压的兵马如层层乌云般聚集不散,唯独褚廷秀一身银甲端坐于白马之上,腰间配着长剑,赤红的帽缨在风中飘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气。 “褚云羲?”褚廷秀剑眉一扬,似是有几分惊讶,又掩不住惊喜之意,“莫非上京派的使臣就是你?” 褚云羲的容貌在夜色与火光的交错下显得有些隐约朦胧,他淡淡一笑:“李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 褚廷秀座下的白马低声嘶鸣了几下,褚廷秀抬头望着高远的城楼,道:“褚云羲,我带兵至此,也并非要与你作对。眼下你我各为其主,你虽到了潜阳,我却不能就此下令全军撤退。” “我明白。”褚云羲还是神色宁静,“其实这次双方交战更多是因误会而起,圣上无心开战,亦不希望百姓再饱受战乱之苦,故此派我前来调停。李兄若是能相信我,就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好好商议一番。” “商议?”褚廷秀望了望戒备森严的城楼,身后立即有副将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萧褚云羲已经是北辽陛下,再不能轻易顾念旧情。” 褚廷秀颔首,朝着城楼微笑道:“褚云羲,我虽有心与你叙旧,可眼下这兵戎之间又怎能坐下来慢慢谈?想必你也不会打开城门放我入内吧?” “只要李兄愿意和谈,地方与时间都由你定。”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目光澄澈。 虞庆瑶不由一惊,低声道:“褚云羲……”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虞庆瑶本来不安的心被这坚韧的目光抚过,方才慢慢平静下去。褚廷秀眉心一蹙,身边的人紧张道:“王爷,他这样镇定,定然是想好了阴谋要引我们上当。” 褚廷秀一时沉默,又望向悬在半空中的崔舜,扬声道:“既然褚云羲想要和谈,不如先将我的部下放了下来,也好给我方将士一个交代。” 褚云羲瞥了一眼城楼垛口那根不断晃动的绳子,“可惜这个人不是我抓的,而是潜阳守将与士兵们出手才擒获。只要褚廷秀答应先行退后,等我们和解之后,崔将军定能安全返回瓦剌,你看怎样?” 褚廷秀嘴唇紧抿,过了片刻才道:“那好,我且念在故交相信你。我的人马从此刻开始后退至青芒江畔,但你也要保证不再让援兵前来偷袭。商议的时间与地方,等我回去后再派人传信于你。” “在再次见面之前,我保证不会让一兵一卒再去偷袭。”褚云羲正色道。 “告辞。”褚廷秀抱拳回撤,众多兵马在夜色中缓缓后退,北辽的军队亦散开至两侧,看着这支瓦剌的铁甲军逐渐远离了潜阳城。 已经被夜风吹得发抖的崔舜眼见褚廷秀离去,不由惨呼求救,但远离的军队并没有对他有一丝关注。罗攀俯身往下望了望,嗤笑道:“就这熊包样子也想来充当前锋?陛下,现在将他关进牢房还是继续挂在这儿?” 褚云羲扫视一眼,眼神尽是冷漠。 “拎上来,我还有话要问他。” ****** 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候,褚云羲进入了潜阳府衙,虞庆瑶见他脸色发白,关切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审问那个瓦剌人?” “不必,现在就带他来。”他语意冰冷,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虞庆瑶心中暗自揣度,此时罗攀等人已将崔舜押了进来。先前还飞扬跋扈的崔舜此时已经湮灭了气焰,虽还强行想要站起,但被罗攀一把按住肩膀,便被迫跪在了堂下。 两旁烛火抖动,映着褚云羲的身影,虽瘦削,却好似有一根钢针支撑了全身。 “你们先出去。”他虽是对着周围人发话,目光还停留在崔舜脸上。罗攀等人告辞而去,虞庆瑶犹豫着,见褚云羲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身上,只得扶着他的肩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嗯。”他点了点头,望着她,略微缓和了神色,“不要担忧。” 虞庆瑶这才跟随罗攀他们离开了前堂。崔舜见众人都纷纷离开,只剩了这个白衣少年还坐在面前,不禁瞪着他道:“你,你想干什么?” 褚云羲眼看众人的身影都已远去,府衙的大门也已关闭,便推着轮椅到了他近前。此时两人之间不足一丈,崔舜额前渗出了点点冷汗,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道:“你这张脸,与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崔舜的鼻翼抽动了几下,“被你认出了,也是我倒霉,但我这些年也受尽了苦楚,你还待怎样?” “受尽苦楚?”褚云羲侧过脸瞥着他那张尖瘦的脸,见他颧骨下有隐约的刺青文字,便道,“你们福王府的人不是早就都被斩首流放了吗?你又怎会当了将领?” 崔舜咬牙道:“几个主子确实都被杀了,我原是王府管家之子,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了十年!全亏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将我放了回来……萧褚云羲,要说过去的事情那是我年少气盛,这些年我受的苦不比你少!” “那又怎样?”褚云羲冷冷道,“你被流放是罪有应得,我呢?我可曾得罪过你?”他说着,又转回堂前。正中的桌上安置着一柄古朴的宝刀,正是当日虞庆瑶交予信使的信物。 “呛啷”一声,寒光凛凛的刀身出鞘,锋利的尖刃上隐约还泛着蓝芒。褚云羲的墨黑眼眸被刀光映亮,也含着深深的寒意。 崔舜嘴唇颤抖,身子还硬挺着。“萧褚云羲,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仆人,主人们要干什么,的由得我?他们那时候觉得你生性骄傲,又不肯认输,便说要教训你,我也只能跟着去了!” 褚云羲没有说话,一手推着轮椅,一手将宝刀搁在膝上,又一次迫近了崔舜。 “我们原本只是想打你一顿解恨,没有想要把你弄成残废!”崔舜双臂双腿都被捆着,身子不断往后弓,被褚云羲的目光摄得浑身发冷。 褚云羲的轮椅已到了他面前,一抬手,刀尖便抵在了崔舜下颔。一滴鲜血沿着雪亮的刀锋缓缓流下,崔舜看着面前这个冷若寒冰的少年,急得大叫:“你若是杀了我,还怎么和褚廷秀殿下合议?!” 褚云羲手腕一转,刀尖又划向他咽喉另一侧,一道淡淡的血痕立即渗了出来。“我可以不杀你,先将你双腿砍下,再与褚廷秀说清楚你当年做的事,想必他也不会为了你而与我翻脸吧?”褚云羲审视着他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唇边还带着笑。 “别……”崔舜已经濒临崩溃,哭丧着脸嚎叫道,“求求你大发慈悲!” “我本就不是个仁慈的人。”褚云羲冷笑一声,挥刀便向崔舜左腿砍去。 “饶命!”崔舜大喊着,身子就地一倒,褚云羲手中刀锋落在他腰间,顿时血流如注。崔舜脸色惨白,眼见他还要挥刀砍来,不由惨叫道:“你且饶了我,我还能告诉你一件秘事!” 第178 章 虞庆瑶自从走出府衙前厅后始终不曾远去,她守在大门外,唯恐褚云羲独自留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果然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了凄厉的叫声,虽听出是崔舜的声音,但她还是心生担忧。好不容易等到里面安静下来,她在外面站了许久,却还不见褚云羲出来,不免惴惴不安。 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大门,只见堂上烛火昏暗,崔舜依旧被紧紧捆着倒在地上。而褚云羲则侧对着堂下而坐,似是望着地上的阴影出神,那把镂金宝刀跌落在他身畔,刀锋上还沾着血。 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交织的影子落在阶上,幻化成斑驳的图案,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虞庆瑶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上竟涌起丝丝寒意。 一不留神,她推着门扉发出“吱呀”之声,打破了这种寂静。褚云羲这才好似灵魂回窍,抬起头望向这边。 他的目光中含着深不可及的悲伤。 “褚云羲?”虞庆瑶试探地叫了他一下。他垂下了眼睫,遮蔽了内心,道:“叫人将他带下去吧。” 虞庆瑶小心地走过去,看到崔舜腰间被血染红了一片,脸色发青,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她回头高声呼喊,罗攀带着手下很快赶来,将崔舜架起拖了出去。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还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他们离开后,他才推着轮椅想往里去。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椅背,“褚云羲,你怎么了?是不是他说了什么话触怒了你?” “没有。”他低声回答。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她转到他身前,蹲下来看着他。他有意垂着睫毛,将眼眸深深隐藏其后,只给人一种黑蒙蒙的感觉。 “只是想到了过去他们虐打我的情景。”褚云羲轻启薄唇,神色宁静得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虞庆瑶无奈道:“只是这样吗?” 他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你想必也已经很累了,不要再问来问去,快些去睡吧。” 她只得站了起来,回身见宝刀还落在地上,便过去捡了起来。可就是在这一转身之间,褚云羲已顾自推着轮椅进了后堂。她握着刀柄站在灯影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绪渐渐沉重起来。 ****** 青芒江畔夜风渐紧,江面上涟漪不绝,岸上杂草簌动,惊得栖息的鸥鸟盘旋不止。 瓦剌军营中灯火犹亮,褚廷秀虽已脱下了银甲,但还是坐在地形图前,眉间紧蹙。身边的副将见状,便道:“王爷,依刚才大家的商讨来看,还是将会面的地点定在潜阳山为好。一则山内有暗流通往瓦剌边境,方便行动,二则我们可派兵在江畔高地朝那边瞭望,万一北辽人设下埋伏,我们也能及早发现。” “但潜阳山附近地形复杂,要是他们悄悄从后山进入设下伏兵,只怕我们从这里也望不到什么。”褚廷秀说罢,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竟要与褚云羲如此勾心斗角……” “王爷要成大事,又怎能记挂以前的交情?”副将俯身道,“再说末将觉得萧褚云羲并没有把王爷当成什么至交,您看他之前说话的样子,冷冷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的有王爷这般念旧?” 褚廷秀苦笑了一下,“那倒未必,他从来就是这性格。” “当初他是被幽禁的质子,您虽经常去看望他,但身份可比他高贵得多。他未必就将王爷的探望看成是好心……”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查看褚廷秀的神色,见他眉宇间略有了阴霾,便又压低声音道:“如今王爷好不容易有了带兵出战的机会,只要按照那边的要求来做,何愁日后不成大器?区区一个萧褚云羲,王爷若是在意他的性命,至多到时候再留他不死,也算不曾亏待他。” 褚廷秀俊眼斜睨,副将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你这个外人还是少插嘴。”褚廷秀端正了坐姿,又道,“话说回来,那边的使者怎么还没有到来?我在这里拖延时间,他们要是迟迟没有行动,我岂不是孤掌难鸣?” “末将已经派人去查探,一有消息即刻会来回报。”副将躬身道。 褚廷秀这才点了点头,又拨亮了烛火,细细看着地形图,末了才道:“三天之内,我要拿到最详细的山形图,每一个可布控之处都不能放过。” “遵命。” ****** 次日一早,瓦剌军中派出使者送来了信笺。经过层层检验确信信笺无毒后,这薄薄一张纸才到了褚云羲手中。 “两日后于潜阳山听涛石畔恭请褚云羲贤弟驾临,共叙往日闲情,以期化干戈为玉帛。”落款为李衍。 “潜阳山?”虞庆瑶望向侍立一旁的潜阳县令,“这个地方怎么样?” 县令双眉紧锁,“此山虽名为潜阳山,但绵亘横卧,其间有激流通向瓦剌境内,故此可谓是两国交界的险地。” “他们自然不会选择有利于我们的地方了。”罗攀摩挲着下巴,看着桌上的地形图,“陛下,既然褚廷秀有意要在这险要的地方与您会面,那我们也不要客气,得多布置兵马才是。” 虞庆瑶忍不住道:“都知道危险,还要叫褚云羲亲自前去?” “可是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啊……”罗攀愣了愣,望着虞庆瑶。 褚云羲抬头道:“没有事的,姐姐,你尽管放宽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县令其实也唯恐陛下出事,急忙道:“依下官愚见,陛下前去赴约确实以身犯险,不如先暂且答应了,到时候再换下官或是其他将领前去。” 褚云羲沉声道:“那样的话对方马上会说我们毫无诚信,这合议顿时成了一场空。” “可如果陛下被对方挟持或是伤及,下官实在无法向吴王与圣上交代啊!”县官既急又怕,连连拱手。罗攀不耐烦道:“有我们保护着,陛下怎会出事?” “我想褚廷秀应该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褚云羲望着远处,笑了笑,“毕竟相识一场。” 于是开始准备两天后的会面。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天之内,罗攀等人忙碌不已,虞庆瑶站在城头,看着城中兵士来往,粮草运行。褚云羲则坐在她身后,安静得如同一池秋泓。 风吹过城墙,卷起楼上黑旗呼啦啦作响,她回身,望着天际变化莫测的浮云,想着许多事,只没有做声。 今日阳光不甚明亮,淡淡的云影掠过城楼,褚云羲推着轮椅来到垛口处。远山莽莽,原野苍苍,春晖下的万物已开始滋生,满地的青草如挣脱了束缚似的拼命朝上钻生,哪怕前不久,这片土地上刚刚浸润了鲜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展开,其间是一支长长的彩羽,赤红带金,在风中不断簌动。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虞庆瑶惊讶道。 “一直随身放着。”他凝眸望着那羽毛,忽而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你说这是凤凰的尾羽。”虞庆瑶抿了抿唇,“你到现在还相信吗?” 他抬头看着她,道:“只有你愿意相信,一切便可以都是真的。” 虞庆瑶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便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冰滑的羽毛,“为什么现在拿出来了?你想乘着它飞向远方吗?” 褚云羲望着那羽毛间最华丽的一道赤痕,缓缓道:“我在瓦剌的日子里,每到想念家乡的时候就会拿出它来,我以为终有一天能有一只凤凰从云中而来,带着我飞回草原。” 虞庆瑶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眸色黑沉,带着点点冰寒。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还时常对瓦剌皇宫的人说,我的父王会来救我。”他不屑地笑了笑,“现在想来,在他们听来,这是多大的嘲讽。” “褚云羲……”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不安,“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是因为见到了褚廷秀,又抓到了那个打你的人?”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握着那支尾羽,将手伸到了城墙外。 “你若是不相信,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蓦地松开手,那华丽的羽毛便飘落了下去。 “褚云羲!”虞庆瑶惊呼了一声。但他没有丝毫挽留,只是沉默地望着。青芒江那边的风吹了过来,羽毛在风中飘飞,阳光下它泛出了淡淡的金色,但最终还是被风推着卷着,消失在苍茫旷野。 ****** 这一天午后开始阴云密布,到了夜间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直至天亮时分,雨水才刚刚停止,青芒江水势上涨,潜阳城内外更显寂静。 云层还在缓缓移动,潜阳山山道间已有了人马行进的动静。马蹄踏过,满地泥泞,山岩两侧的草丛间时不时滴落雨珠,落在褚廷秀的深紫衣衫上,洇出一点一点的白花。 今日他有意没穿戴盔甲,而是换上了紫色骑射服,襟前丝带飘飞,配着袖口两截铜质护腕,英武中不失儒雅。 此处山道狭窄,两侧怪石林立,春日草树茂密,雨后满山皆弥漫着薄薄水汽。马蹄踏在石径上,声音在空山间回荡。副将与一众随行人员身背弓箭紧跟其后,个个神色肃穆,唯有褚廷秀意态淡然,似乎根本没将旁人的担忧放在心上。 “王爷,穿过前面那道栈桥,就是听涛石了。”副将低声道。 拐过一道弯,但听水声不绝,果然有激流潺潺而过,两岸之间是以陈旧的木板铁索搭成的栈桥。褚廷秀等人下马缓步而过,饶是他们行走留神,那栈桥也因年久失修而不住发出响声,越发摇晃得厉害。 桥下激流之水溅起浪花,打在将士们脸上。褚廷秀瞥了一眼四周,轻声道:“你找的好地方。” “这里就算我们也行进困难,像萧褚云羲那样的残疾,更加是插翅难飞了。”副将唇边带笑,小声说着。 褚廷秀没有应答,而是抬头望向对面山岩。满山松竹掩映之下,已有人在静静等待。 一古亭,一石桌,一白衣少年,幽静如画。 褚廷秀停在栈桥上,隔着濛濛水雾,朝着那边的人拱手微笑道:“褚云羲,别来无恙。”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前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南昀英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前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南昀英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前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前,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前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前,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前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前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前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南昀英,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第 179章 悬在半空的栈桥不断摇晃,对面山石旁只有褚云羲独自一人坐着,并无随从在侧。 “褚云羲,你难道是自己过来的?”褚廷秀微微挑起眉梢。 褚云羲淡淡道:“我这个样子自然不可能独自上山,但因为考虑到要与李兄商议大事,便让随从们先退到了那边。”说话间,他抬手向斜侧一指。褚廷秀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在另一座山峦间隐隐有人影晃动。 从那里到听涛石,需得绕行山道,再经过栈桥。褚廷秀见褚云羲竟将随从安排在那么远的地方,心中颇为意外。 “你一个人在此,就不怕被我们瓦剌挟持?”褚廷秀半开玩笑似的看着他道。 他摇了摇头,“想来李兄还不至于用这般下等的手段。不过……”褚云羲缓缓扫视他身后的士兵,“我既然单独在了这里,还请李兄也先遣退将士,以免妨碍你我之间的商议。” 褚廷秀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褚云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随即又道:“你也看到了,我的手下距离此地更为遥远,李兄若是不放心,可让你的将士们留在栈桥对面。” “王爷……”副将凑上前才一开口,便被褚廷秀以眼神制止。 “既然褚云羲如此坦诚,那我也先让随行人员退至对岸。”他说着,便回头向随从打了个手势,副将等人面有难色,但见褚廷秀态度坚决,只得慢慢朝后退去。 待到众人都已回到对面山岩下,褚廷秀独自走过栈桥,踏上了通往听涛石的小径。褚云羲在不远处见他到来,便缓缓斟了一杯茶,待褚廷秀走至近前,他举杯递来,道:“难得李兄还能信得过我,请饮茶。” 褚廷秀低眸扫视一眼,接过茶后慢慢饮了一口,坐在了石桌边。这才发现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放着一个木盒。“我却是没想到北辽皇帝会派你来作为使臣。”褚廷秀慢慢道。 褚云羲望着他,微微一笑:“因为在常人看来,我应该在吴王府被人伺候着过完此生吧。” 褚廷秀略怔了怔,眼前的少年与以往相比,显得更为成熟,但此刻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却使得他心中一揪。 那是一种看似恬然,细细品察却又隐含阴郁的感觉。 “褚云羲言重了。”褚廷秀为缓解气氛,替他也斟了一杯茶,“你虽身有不便,但才思敏捷,又岂会在王府中郁郁度日?只是眼下你我两国又起战端,你来到边陲重地,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危才是。” 褚云羲颔首,道:“多谢李兄关心。不过对于此次战火的开端,我倒有几分疑惑……”他看了看褚廷秀,见他神情平静,又接下去道,“无论是圣上遣使询问,还是我亲自核实,都不曾找到向瓦剌村民射箭的凶手,因此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挑起两方争斗,以坐收渔翁之利呢?”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我们两国交战,又有谁能从中获利?” “那便说不准了,大明、伏罗,以及周边其他小国都可借机生事。”褚云羲瞟了他一眼,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或者你我两国之内有人想要制造混乱以有所行动……” “褚云羲是不是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褚廷秀没等他说罢,便笑了几声,“说实话,两国边境上时有大小矛盾,只是这一次双方未能控制住,便演变成了战争。”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那李兄不愿意和解了?我千里迢迢赶到此地,你总不能就此打发我回去。再者,瓦剌好不容易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而我近日在高城上望去,青芒江对面才刚刚开始耕种的土地又一次废弃,这对于你们国家来说,岂不是再遭创伤?” 褚廷秀紧抿了嘴唇,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无心率兵作战,但国内压力重重,连我皇兄也不得不改变了以前求和的念头。” “为什么?”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每年交纳于北辽的大笔财富是不小的开支,朝野之间自然有人反对。” “因为这样所以想再开战搏回胜利?”褚云羲挑眉凝视着他,“这不是等于赌徒心态了?你皇兄难道就听了那些人的话,在国力尚未恢复的时候就匆忙开战?”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也只是奉命行事。”褚廷秀似乎不想就此多谈,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道:“那好,前事不再多言。现在如果褚廷秀愿意劝解瓦剌国主,我们北辽也可酌情做出弥补。就算是有人从中挑拨,姑且就认为是我北辽防范有疏漏,才使得外人借机杀害了瓦剌村童。因此可以赔偿钱财与那些受害的村民,这也是我出使之前,皇上对我的交代。” 褚廷秀看他沉稳而谈,不禁道:“区区钱财又怎能弥补他们丧失亲人之痛?” “但目前之态,也只能聊表歉意。”褚云羲道,“更何况,这其中到底是不是北辽士兵所为,还存在很大的疑惑。” 褚廷秀冷笑一声:“褚云羲,你倒是越来越偏向于北辽朝廷了。记得以前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对故土全无牵挂之心。” 褚云羲并没有生气,只是沉静道:“我与你一样,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就好,你只管回去告诉隆庆帝,他所说的弥补对我们瓦剌来说已是毫无用处。”褚廷秀语气果决,目光也坚冷下来。 褚云羲看着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战争继续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还能怎么样?” “所以其实不管我做出怎样的承诺,你们都不愿收兵,是吗?”褚云羲目光一转,落在了褚廷秀腰间的佩剑上。 褚廷秀不再言语,两人之间似乎有异样的气氛在弥漫。不远处的激流汹涌震荡,水花飞溅在两岸岩石间,砸出朵朵白浪。 过了片刻,褚云羲忽而将桌上的木盒打了开来,里面原是圆石打磨而成的棋子。他仔仔细细地将黑白两色的棋子摆放在石桌上,褚廷秀看着他的动作,道:“怎么还带了这个?” “当初你离开上京返回瓦剌时,我就跟你说过,希望下一次能再对弈一局。”褚云羲的注意力都落在棋子上,很快便依照石桌上刻画的痕迹将棋子放好位置。 褚廷秀笑了笑,“你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 “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过,李兄实在不能退兵,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一边说着,一边捻着白子,“许久没有与人下棋了,也许有些生疏。” 褚廷秀原本已想借故离开,但见他盛意款款,也不好告辞,只得陪着他开了棋局。微风徐过,这山间原空气清新,雨后更是绿叶摇动,凉意翩然,若除去对岸的士兵身影,倒真可谓是犹如仙境一般。 两人一旦落子便不再交谈,半程之后,褚廷秀的黑子如飞龙一般横卷棋局,竟将褚云羲的白子迫至边缘。褚廷秀望了望褚云羲,见他神色依旧,忍不住道:“褚云羲,你可要全军覆灭了。” “嗯。”褚云羲看着棋局,似有几分惆怅,“下完这一盘之后,李兄是不是要回去了?” 褚廷秀微一沉吟,抚摩着手边棋子,道:“倒是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他眼角微微一挑,望着褚廷秀。 “就是前几日被你捉到的副将……”褚廷秀的神情有几分拘谨,似乎在等待着褚云羲神色的改变。褚云羲却只淡淡道:“就是崔舜?可我若是放了他,你又坚持不撤兵,北辽上下岂不是要说我是胆小无能之辈了?” 褚廷秀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带兵先退至青芒江边,作为你放归崔舜的交换条件。” “刚才我说了半晌,李兄都不为所动,为何一个崔舜却能让你如此在意?”褚云羲望着褚廷秀,眼中带笑,“我看他有几分面熟,是否算是李兄的故交?” 褚廷秀怔了怔,“也不算是故交,我看他颇为忠诚而已……” “忠诚?”褚云羲一笑,将手边棋盒推了开去,“他说自己才刚从严寒之地返回全州,是褚廷秀提拔了他,让他随军作战,以求加官进爵。” 褚廷秀神色渐渐变化,道:“你审问了他?” “抓到了敌将自然要问个清楚,再说,我觉得以前见过他,便更有几分兴趣了。”褚云羲倚靠在后,意态自然,“没想到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原是福王府的管家之子,当年也常随着福王王子进宫。” 褚廷秀盯着他看了许久,道:“褚云羲,你是否已经杀了他?” 褚云羲迎着他的目光,道:“为什么要杀他?” “你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应该记起当年殴打你的事情他也有份……” “他只不过是个奴才,主人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地去做而已。”褚云羲冷冷说着,忽而又转目看着他,“但当时我离开瓦剌之前,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崔舜已经被新皇大赦,回到了全州?” 褚廷秀无奈道:“我若是对你说了岂不是要再起风波?褚云羲,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耿耿于怀,如今崔舜落在你手,你若能宽宏大量便将他放归于我,我自然也会有所报答。” “他本是福王府的随从,与你又有什么交情?”褚云羲挑眉望着他,又道,“说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当初我因生病躺在屋中,仅有的两个仆人去求医问药,可事后他们才说,宫中的太监告诉他们御医房不会为我治病,让他们出宫去买药。也因为这样,我在屋中苦等许久,才走出了院子。后来便被崔舜他们用木棍打断了腿……” 褚廷秀道:“这我知道,事后父皇也惩戒了那个太监。其实御医房并不会不顾你的死活,或许是那太监见你只是个质子,没钱去孝敬他,便故意刁难了你的仆人。” “可是平时院子周围也会有太监宫女走过,为什么崔舜他们过来袭击我,直至他们把我拖出宫外,都没人看到?” “那里本是宫中偏僻之地,正巧无人路过,也不见得是什么奇事。”褚廷秀见他始终眉间微蹙,不禁道,“褚云羲,你心事过多,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伤及现在。” “可这些事始终没人来为我解答。”褚云羲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时候疼得受不了,只知道哭,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现在才觉得有许多事情萦系在心,非要弄个明白。” “什么都要弄个明明白白,岂不是让自己活得更累?” “那不然呢?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连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打成残废也不清楚?” “不就是他们看你性格高傲,便想要教训你一番吗?”褚廷秀觉得他过于纠结,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他道:“不仅仅是这样,还因为这个……”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夹在双指之间。褚廷秀盯着那棋子,不禁失笑,“棋子?与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几乎每次来与我下棋都会告负而回,可他在宫中处处以闲雅温和而著称,他不容许自己失败,又不能对我睚眦必报,心中懊恼万分。正巧福王陛下在北辽病故,陛下的几个兄弟进宫面圣后在园中谈及此事,被此人听到了,他便有意无意地撩拨一番,又暗中调开了守着侧门的侍卫……” “褚云羲!”褚廷秀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从的听来的?莫非是崔舜跟你说的?” “你为何这样紧张?”褚云羲望着他。 褚廷秀冷笑起来,“你不要装出这种淡然的样子,你口中说的时常与你下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想当年你孤苦伶仃来到瓦剌,我见你可怜才来与你作伴,没想到你竟信了小人之言,认为我是背后搞鬼的人!” “你刚才不是还夸赞崔舜对你忠心耿耿吗?为何现在就说他是小人了?” 褚廷秀怒道:“他现在落在你手中,为了自保当然只能信口胡说!如果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他又怎能在你面前保住性命?” 褚云羲嗤笑道:“他难道不明白得罪了你,就连瓦剌都回不去了?” “我怎知他是怎么想的?!”褚廷秀陡然站起,转身便走。褚云羲迅疾推着轮椅追至他身后,“那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褚廷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输掉几次棋局就想要你的命?那你残疾之后,棋艺并未倒退,我又多次输给你,我怎还留你活到现在?” “小时候所想的事情也许与成年后不一样。”褚云羲眼神寒冷,“仅凭福王的儿子又怎能让太监说谎,还骗走了守门的侍卫?如果没有宫中之人的协助,他们会有那么周密的安排?” 褚廷秀抬头望着长空浮云,冷冷道:“那你认定此事原是我策划的了?” 他沉默片刻,哑声道:“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便是你当年因一时恶起而做了此事,我也觉得你并非存心要害我性命。” 褚廷秀攥紧了腰间佩剑,呼吸起伏不已,末了才道:“不是我谋划的。” 褚云羲没有做声,水浪滔滔,四周尽显空旷。 褚廷秀见他没有回应,又侧过脸缓缓道:“我与崔舜之间,你可以选择相信一人,我只说这一句,别的再不想解释什么。” 第 180章 褚云羲望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才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便相信你。” 褚廷秀唇角一扬,眼神仍显漠然,“没想到你竟也会怀疑到我身上。所谓的和谈,难道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 “不是。”褚云羲右手紧紧握着扶手,“若没有遇到崔舜,我也不会问及此事。” “那现在我告诉你,那件事跟我没有关系,这样总可以算是了结了吧?”褚廷秀侧转身子,睥睨着褚云羲,“你若还是不肯将崔舜放归,那便由你处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只是这样一来,你肩负的和谈使命只怕是更加无法完成了。” “若是我将他放归,你果真会退兵至青芒江?” “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褚廷秀的语气还是生硬,“如果没别的事情,我要先行回营了。”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道:“好,恕我不能远送。” 褚廷秀见褚云羲神情落寞,像是之前因为误会自己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他看在眼中,也没再说什么,独自握着佩剑便走向了那座栈桥。 褚云羲坐在原处,栈桥下的水浪依旧澎湃激涌,褚廷秀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走到栈桥那端,他才回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但相隔甚远,周围又皆是水雾氤氲,褚云羲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当褚廷秀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山道尽头之后,听涛石上方的斜坡间树木摇晃,一身黑衣劲装的罗攀从隐秘处跃下,见褚云羲还在出神,便道:“陛下,您刚才与褚廷秀谈了些什么?我怎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褚云羲望着栈桥下的水浪,道:“谈了些陈年旧事而已……他们可曾都退走了?” 罗攀跃上栈桥,朝着对面的军队晃动手中长刀,过了片刻,对面也有人高举长刀舞动了两下。罗攀回头道:“山上的哨兵说他们已经出了道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按照计划离开了?” 褚云羲静了静,道:“走吧。” 罗攀打了个呼哨,立即有人从对面奔来,两条桐木穿过褚云羲轮椅扶手下方的卡扣,便构成了最简单的坐舆。他们将褚云羲抬过栈桥,随后又与等在那边的军队汇合,往另一条下山的小径而去。 ****** 山道间,褚廷秀坐在马上缓缓而行,副将犹豫了一番,行至他近旁低声道:“王爷,你打算如何行事?” 褚廷秀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直至副将又问了一遍,他才一省,“那些埋伏都还在?” “在!”副将迫不及待道,“全如王爷安排,个个就位。唯独等着您下令了。” 褚廷秀环顾四周青山绿水,慨叹道:“我原不想真的出手,但谁知他刚才竟说了那些话……” 副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便试探着问:“说了什么?” 褚廷秀摇了摇头,只是道:“褚云羲,你这是迫我动手了。”说罢,伸手执过副将手中旗帜,朝着后方猛地挥下。 ****** 与之相反的方向,北辽人马正也往山下赶去。“郡主留在潜阳城中,可不是要等得着急了?”罗攀陪在褚云羲身边,一路疾行。 “留她在城中,也好以免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倘若瓦剌人我们不在的时候攻打潜阳城,郡主事先做好了准备,便可及时传出消息来。” 罗攀点头道:“但现在那边仍旧安然无事,看来褚廷秀还是顾念与您的交情,并没有用计。” 褚云羲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过了片刻才道:“但我总要先以防万一。” 此时旭阳高照,漫山遍野尽挥洒了阳光,耀在树叶间的水珠之上,闪出万千点金光。罗攀带领着众人踏着积水,很快便转过一道道弯口。他们穿过了层层掩映的树林,走过了最为狭窄的小道,再往前去,就是天然而成的巨石山洞,只要过了此处,便可通往潜阳城后方了。 桥拱形的巨石横架在两道山岩之间,褚云羲抬头望着结满青苔藤萝的石梁,又觉空寂之中水声潺潺,循声望去,但见一条暗流自山洞内汩汩涌出,漫过数块灰褐岩石,如瀑布般流下山坡而去。 “小心脚下。”他见地面湿滑,便叮嘱了抬着轮椅的士兵。士兵们正敛容屏息而行,忽听隆隆巨响,好似平地起雷一般。 罗攀大喊一声“后退”。众人闻声飞速后撤,但见几段粗重滚木自山崖上直落砸下,先是撞到了岩石,随后又横着滚了过来。一时间尘土水花飞溅,士兵们保护褚云羲退避至石梁之下,才堪堪躲过滚木的袭击。与此同时,从挂满藤萝的山坡间飞射来支支利箭,有十多人不及躲闪,当即被射成靶子。 罗攀本想带着士兵们向前冲去,但前方便是空旷之地,若要强行冲出不知会损伤多少,且道上又被滚木阻拦,更加深了冲越的难度。此时褚云羲已下令众人躲进山洞,士兵们迫于两侧箭雨的夹击,便悉数朝着山洞冲去。 这山洞幽黑寂静,士兵们才一踏进,冰冷的溪流便浸过了脚踝。外面的飞箭还在不住往这边射来,众人在罗攀的带领下朝着洞内疾行,虽越走越冷,却也躲过了弓箭手的袭击。 “这山洞不会是条死路吧?”有士兵见洞中墨黑一片,不禁嘀咕起来。 罗攀听到了,便皱眉道:“有那么急的水流过来,怎么会是死路?”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刚才那些人怎么也不追进来?” 褚云羲抿唇不语,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要多言,只管往前。” “是。”罗攀自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带着士兵朝着山洞更深处行去。地上的水流已经逐渐漫过士兵小腿,且四周石柱林立,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去,士兵们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行军,心中自是不安。又行了许久,原本狭窄的通道变得开阔起来,罗攀手持火源高高举起,见前方有两侧分叉道路。其左较为空旷,水流便是由此流出,其右较为干燥,并有石柱垂落。 “左。”褚云羲只说了一个字。众人取道左侧,这一条分叉道路地势较低,水流更是湍急,士兵们双膝尽湿,耐着刺骨之寒跋涉许久,才觉前方渐有微风袭来。 众人知道必定是接近了出口,不由窃窃私语,罗攀抢先奔到前方,拐过一个弯道后叫道:“前面已是出口了!” 士兵们心生喜悦,脚下步伐亦不觉加快了许多。待到临近出口,但见洞口藤萝垂生,清新之风迎面扑来,罗攀抛去火折子,抓住藤萝攀越而上,见外面空谷幽静,便急忙回头道:“先出来再说。” “是。”士兵们手持盾牌依次而出,将褚云羲护在中间。经久了洞中的黑暗,乍一出来,众人皆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可就在这一瞬间,但听风声萧萧,又是箭如雨下。罗攀站在最前被当肩射中,幸得士兵紧急冲上以盾牌抵挡,才将他拽了回来。这一阵箭雨比先前还要急促密集,褚云羲亦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射中手臂。虽是剧痛难忍,但他还是指挥着士兵借助岩石的掩护加以射箭回击,这才使对方的攻势稍稍减弱。趁着这一当口,罗攀率领众人沿着山洞边的小径一路狂奔,而这时自对面山坡涌出无数瓦剌士兵,尽朝着他们追击而来。 北辽将士虽一路还击,但毕竟连遭偷袭,才奔至半路便已死伤惨重。褚云羲见后方的人已抵挡不住,便令他们往山洞那边退去。那一众伤兵唯恐自己再一离去会使得褚云羲更无人保护,但在他的强硬命令之下,只得由校尉领着突出重围。 他们此次前来本没有带领众多人马,这样一分散之后褚云羲身边更是只剩百来人。罗攀挥动长刀护在最后,连连挡住十数人追杀,其他士兵则护着褚云羲奔向前方一片树林。 ****** “王爷,他们进了那片林子,正是走投无路了!”副将策马飞奔,带着弓箭手迎上了正从山那边赶来的褚廷秀。褚廷秀远远望着消失在丛林中的身影,勒住缰绳道:“切莫中计,还要小心行事!” 副将紧握马鞭,意气洋洋道:“末将这就派人进去查探!”说罢,便命令一列分队先冲进林子,看褚云羲是否在其中设下了埋伏。 这一列人马得令之后立即冲进树林,这林内落叶厚积,枝桠间雀鸟惊飞。而此时瓦剌士兵们多数负伤而行,褚云羲捂着手臂伤处,耳听得又有追兵迫来,便只能让众人分散躲在了阴暗的草丛、山涧中。 瓦剌追兵在林中绕了一圈,见四周寂静,便派人回去通报。过不多时,副将领着更多的人马蜂拥而至,一时间丛林间马鸣萧萧,寒刃上泛出雪亮的白芒。这群人不断搜查,每逢有树木挡住去路时,便手起刀落,斩下段段树枝。 “明明看着他们进来的,怎不见人影?”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身边草木。 褚廷秀坐在白马之上,没有与众人朝一个方向搜寻,而是仅带着两名随从朝着另外一侧行去。林中有不知名的怪鸟扑簌掠过,投向更深处的草丛,但随即又振起翅膀,飞快地逃离了那边。阳光斜斜地穿过密集的树枝,映在那草丛间,隐约有银色光亮闪动。 褚廷秀心中一动,低声朝着随从道:“那里必定有人躲着。” “属下去叫人来。”随从急忙道。 “不必,大声喧哗会惊跑了他们。”褚廷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策着白马朝那草丛慢慢行去。风吹草动,越是行近,越是能望到草中暗藏的士兵头盔。而草中一块巨石后更隐隐现出一人独坐的身影,被阳光投映出来,恰落于褚廷秀眼中。 他往后一抬手,随从心领神会,悄悄递上了弓箭。 敛容,屏息,褚廷秀缓缓拉开弓弦,如一轮满月,绷紧至极点,箭尖对准了巨石后的身影。 ——褚云羲,莫要怪我。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陡然松手放箭。 一声尖啸,白羽飞振,箭尖划出一道弧线,猛地穿透椅背,直刺入那人后心。 可就在一瞬间,三支黑箭自林深处破空而至,一为中,二为左右。几乎在同一时间夺夺两声射下了褚廷秀身后的两名随从,再一箭直刺中路,“嗤”的一声,便扎进褚廷秀脊背。 这一箭力道极猛,竟将褚廷秀连人带马冲撞跌出。褚廷秀还未站起,但听“轰隆”一声,副将搜寻的那个方向猛然间火光四射,竟如山崩地裂一般。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 180-190 第 181章 “快跑!”褚廷秀心知不好,拄着剑勉强站起大喊。可那边已是漫天飞沙走石,瓦剌士兵人仰马翻,更有甚者已被炸得支离破碎,悬在了半山树间。 副将满脸血污朝着这边奔来,还未到半路便被流箭射中,顿时扑倒在地。褚廷秀眼见将士们如坠地狱,心急之下拔剑冲出,但从两侧草丛间忽然涌出众多北辽士兵。褚廷秀挥剑狂扫,力求突出重围,但因背上中箭行动不便,在斩杀了数名北辽士兵之后,终被人以长矛刺中脚踝,踉跄着跌倒在地。 周围将士一拥而上,冰冷的刀剑顿时架在了他的颈侧。 远处仅存的瓦剌士兵还在抵挡围剿,厮杀声中,褚廷秀挣扎着直起身来,只见斜侧密林间有人推着褚云羲缓缓而出,最终来到了他近前。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说不出蕴含着什么情感。没有疑惑,没有震惊,甚至很难找到痛苦。若说可以感觉到的,或许只有一种深了于心的寒冷。 褚廷秀抬头望着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褚云羲,你竟也会设下埋伏引我上当。”他沙哑着嗓子道。 “很奇怪吗?”褚云羲看着他肩后的鲜血慢慢渗透了紫衫,“我只是事先在这四周安排了伏兵与火药,可只要你不出手,他们便会悄然退去,根本不会对你有任何举动。” “不用总是装出一副假慈悲的样子,你这一箭几乎要了我的命!”褚廷秀咬牙握住肩后箭尾,猛地一拗,竟将箭身生生拗断。 “啪”的一声,断裂的弓箭被扔到了褚云羲的脚边。褚云羲尚未开口,护在他身边的罗攀忍不住叱道:“不说你自己先出兵追杀,却还来怪罪我们?像你先前一箭射向人偶,岂不是也想要让陛下命丧当场?!没想到你身为瓦剌王爷,竟这样下作!” 褚廷秀愤笑不已,指着褚云羲道:“你也是这样想的?老实告诉你,要不是你在栈桥对我说了那些话,或许我也会一时心软放你下山!” “所以那件事还是你指使的,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道。 褚廷秀几乎要发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苦苦逼问于我?!我早就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却不听,非要耿耿于怀!你既知道了,自然不会再诚心与我瓦剌和谈,我若再不先行动手,岂不是要坐等着你杀到城下?!” 褚云羲原先淡漠的眼神渐渐有了波动,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我并未对你起杀念,你却总是揣度我要害你。李衍,当年你若是也像其他人那样厌恶我,你尽可以不来小院找我,为什么一边要来,一边却又对我恨之入骨?” 褚廷秀紧紧抓住手中剑鞘,指节咔咔作响。 褚云羲见他咬牙不语,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前去了几分。周围士兵急忙持剑相护,却被他推了开去。此时他距离褚廷秀不足两尺,可以清晰地听到褚廷秀沉重的呼吸声。 “真的就像崔舜说的那样,只是因为一直输棋于我,才引得你怀恨于心?”他看着褚廷秀沾着血迹的脸,喉间一阵发涩。 褚廷秀单膝跪于地上,缓缓抬头,正望到褚云羲为长袍所掩的双腿。目光上移,又落在他的脸上,褚廷秀看了他许久,忽而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时候每次下棋赢了我,却还装作满不在意,说什么输赢本无谓。你不过我是无聊时解闷的玩伴而已,又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故作清高的样子?!我正是要他们去教训你一顿,好让你不再骄傲!” 他说至此,声音已沙哑,脸上却还带着久被压抑终能宣泄的快感。 褚云羲脸色苍白,终于抑制不住心头悲愤,嘶声道:“就为了这,你让他们生生打断我的腿,将我绑在烈马后拖出宫外?!枉我一直以为是你外出游玩发现了我,才将我救回宫中,你当时看到我的样子便觉得满意了?!”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褚廷秀挣扎着想要站起,周围士兵急忙将他硬生生按倒,他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们只不过想看你哭着求饶,谁知你会那么倔,才引来了更大的灾祸!你残废了之后,难道不是我嘘寒问暖,尽心宽慰的吗?!” “那我应该反过来感激你才是了?”褚云羲没想到他竟还这样振振有词,不由提高了声音,悲声道,“你一时泄愤,却让我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整整躺了十年!” “可你不是已经回到北辽了吗?你现在是陛下还不知足吗?!”褚廷秀猛地抬手抓住架在面前的钢刃,鲜血从掌间不断流下,他的脸上却看不出痛苦,“你不肯好好地留在王府,却还要充当能人来此调停,岂不是自寻死路?!我多次暗示你不要再追究往事,你也还是执迷不悟,最终弄得你我兵刃相见!褚云羲,我当初无心要害你性命,此后的十年间我也暗生愧疚,因此才对你多加照顾。在我父皇驾崩后,若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也许早被杀了灭口,也根本回不了北辽!如今难道我们的情谊真要断送在这潜阳山中?难道你就真的要见我死在你面前,才算解了心头之恨?” 他脸上的神色忽而悲愤难当,忽而哀怜痛楚。褚云羲眼见他唇色已经发白,额前冷汗滴滴淌下,再想到往日两人在小屋中挑灯对弈的场景,心中好似有人在用刀凿着,用剑砍着,竟一时无法言语。 “褚云羲,褚云羲,我虽是瓦剌褚廷秀,却因生母地位卑微而始终不得重用。这其中的痛苦,想必你最是清楚。”褚廷秀的手还紧紧抓住寒刃,刀锋深深嵌入了他的手掌,“此次我带兵出战,为的不过是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能在皇兄与大臣面前有所成就,实不是想要屠戮你北辽百姓!刚才一开始我说的那些虽伤了你的心,但也是我十年来郁结于心的肺腑之言,我以前对你怎样,你自己最是明白……” 他又大口地喘息几下,身子已跪不稳,眼神仍是哀悯。“若你能放过我,我情愿回瓦剌领罪,再不会出兵北辽。你若还不放心,我愿意写下降书,盖上我的印鉴!” 说话间,他已抖抖索索地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玉石印章,托在了满是血污的手中。 罗攀急忙道:“陛下,这个人两面三刀,就算写下降书也能反悔,千万不能信他!” 此时褚廷秀带来的瓦剌兵马已死伤殆尽,褚云羲回过头去,望着遍地尸首与丢弃的兵器出神。这其中大多是瓦剌人,但也有北辽的将士,他们的血流注于初生的草地中,原本清新的山林间混杂了血腥与火药的气息,让人几乎要窒息。 “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真的退兵吗?”褚云羲看着褚廷秀道。 “你我都是朝廷的棋子!”褚廷秀悲伤道,“我此次回去,定然是爵位不保,可我会铭记你不杀之恩,尽力劝我皇兄不要再与北辽为敌了!” 褚云羲神情淡漠,似乎对他所说的一切已不再放在心中。过了许久,他才道:“李衍,那十年间,你对我可是真有愧疚之心?” 褚廷秀怔了一会儿,涩声道:“这十年来,我每见到你一次,都会心生隐痛。” 褚云羲看着这个已经不复温文儒雅的朋友,眼中微有湿润。他侧过脸,朝罗攀低声说了几句,罗攀一脸惊讶,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下令道:“让他写下降书。”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罗攀犹豫了一番,也只得挥手示意。 架在褚廷秀颈侧的兵刃缓缓移开,有人递上了一卷白帛。褚廷秀先是震惊,继而回过神来。他匆忙间以掌心鲜血为墨,潦草地写下数行文字,又咬牙盖上自己的印章,双手托着,跪行至褚云羲脚下,道:“褚云羲,请你过目。” 此时他肩后断箭仍凸出一截,束发的羽冠亦早已破碎,本来温润如玉的脸容上沾满血迹与尘土。褚云羲垂目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接过那血书,才想开口,却不料褚廷秀一手抄起掉落在地的那截断箭,猛然间跃起直刺向褚云羲。 士兵们惊呼出手,但褚廷秀已死死揪住褚云羲衣襟,高举着坚冷的铁箭,一边朝着他颈侧刺下,一边厉声道:“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 铁箭断口粗糙无比,紧贴着褚云羲的颈侧刺了下去,顿时渗出一道深深血痕。 褚云羲没有反抗,只是用墨黑冰冷的眼眸望着他。褚廷秀为了避免遭受袭击,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左手卡着他的咽喉,嘶声道:“叫你的人马退下!” “你的道歉,还是假的。”褚云羲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这一句。 褚廷秀攥着他的衣领,叱道:“若不是你逼我,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听了他的话,褚云羲竟忽而笑了起来。“所以从始至终,你没有一点内疚了?”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叫他们退后,退后!”褚廷秀抓住断箭,迫近他的咽喉。褚云羲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可就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仍是坚持着道:“我不会的,你要杀,就尽管刺下这一箭好了。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褚廷秀本想借此威胁他,不料他竟这般顽固,眼见四周尽是雪亮刀刃,心知自己真正是山穷水尽。而眼前这个少年还一如以往那样孤傲清高,不肯向他低头,心中不禁怒火中烧,绝望叫道:“萧褚云羲,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便与你一同去!” 说罢,手臂一扬,将那断箭狠狠扎了下去。 箭端才刺入褚云羲咽喉一分,褚廷秀就觉腹部一凉,紧接着一阵钻心疼痛贯穿全身。他手中顿时失了力,低头一看,竟见一截匕首已刺进自己腹中,整个刀身都已没入,只剩刀柄还攥在褚云羲右手中。 他忍着剧痛抓住刀柄,一手撑在褚云羲肩头,哑声道:“你对我下毒手?” “为什么你一次次要杀我,我却不能反击?”褚云羲眼里满是悲哀,望着他道。 褚廷秀咬着牙再一次举起断箭,可还没等他手落下,褚云羲已牢牢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将匕首拔出,再刺进。 他就这样抓着褚廷秀,脸色煞白如纸,手臂却好似不受控制地接连出刀。褚廷秀卡住他咽喉的手渐渐松开,唇边流出鲜血,却还死死盯着他,挣扎道:“褚云羲,你真的杀我……” 褚云羲紧紧抿着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眼神落在远处,手中的匕首已经将褚廷秀的腹部捅得满是血洞。褚廷秀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下滑,又使出最后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襟,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照顾了你十年,你却最终要了我的命……褚云羲,若说我心狠……你又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需要别人照顾的残废吗?”褚云羲侧过脸,用满是负伤之意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发着抖。 褚廷秀的手慢慢从他颈侧滑下,眼里泛着灰影,唇边却含着奇怪的笑。“看到你哭着问,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很高兴……” 说罢,他似乎还想去抓褚云羲,可腹中血流喷涌,口鼻间亦流出大股的血水,最终倒在了褚云羲脚下。 周围士兵急忙将其尸首拖开,罗攀见褚云羲手中还紧紧攥着匕首,便俯身想将它拿走。可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攥着不放,罗攀臂力不小,竟一时也无法将它拿走。 “陛下,您怎么了?”罗攀单膝跪下,见褚云羲还坐着一动不动,不禁着急起来。 此时林外一阵马蹄声起,又有一支军队急速而来,为首的女子身着红袍,正是虞庆瑶。她远远望到这里一地狼藉,心中便是一惊,未等马匹停下,便急忙跃下奔到褚云羲近前。 褚云羲手中攥着匕首,眼神呆滞,整个人就好像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 “褚云羲?”虞庆瑶见他的白衣上尽是血污,脸颊上、咽喉处更是惨不忍睹,不由惊呼着扶住他肩膀,“你受伤了吗?还不快止血?” 即便是虞庆瑶这样大声喊叫,他还是没有表情。罗攀急道:“陛下伤得倒是不太重,但刚才将褚廷秀杀了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见他攥着匕首的手在不住颤抖,便慢慢蹲下去,握着他的手腕,缓声道:“褚云羲,把匕首给我吧,我替你收着它。” 他起初还是没有反应,虞庆瑶又急又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血污的脸。他的手这才猛地一颤,但听“当啷”一声,那把已经弯曲的匕首跌落在地。 第 182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前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褚云羲直至被送上马车都未曾说话,虞庆瑶为他清理伤口,他就那么躺着,不出一声。 “褚云羲,疼吗?”她将药粉洒在他颈侧,那里血肉模糊,若是再往边上偏几分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的眉心明显因疼痛蹙了起来,可却还是死寂。她俯下身,轻声道:“褚廷秀死了,你不要再害怕。” 他眼神空洞,好像穿透了她,望着很远的地方。 她无奈地替他包扎好伤口,跃下马车去找罗攀。罗攀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她后怕不已,气愤道:“为什么屡次三番让褚云羲以身涉险?” “这都是陛下之前想过的,他非要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罗攀叹气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褚廷秀的死讯若是传出,瓦剌人必定要大举进攻,潜阳城可保得住?” 罗攀道:“陛下之前曾说过,若是褚廷秀身死,我们就即刻收起他的尸首,从后山出发,赶往狼轩城。” “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虞庆瑶惊愕道。 “这里的瓦剌士兵已都被剿灭,褚廷秀的死讯一时半会还传不出去,我们带着他的尸首离开,对外便称是将他擒获作为人质,也好暂时解了潜阳城的围。而且狼轩城的地形要比潜阳城易守难攻,城中兵马也更多,瓦剌人未必能占得上风。” 虞庆瑶望了望马车,未曾想到褚云羲在短短几天内便想了那么多,甚至已经预计了褚廷秀的死亡,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相比之下更觉惭愧。 “也好,那我们赶紧出发,以免在途中再遭遇袭击。另外也派人去通知潜阳县令,让他还是要紧闭城门,不能大意。” 罗攀抱拳应答,派出亲信飞驰而去。虞庆瑶回到马车中,见褚云羲还是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儿,尽管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神采。 他虽然在心中早已想到了褚廷秀也许会死在这里,但应该是没有预计到会是这样的结束。又或者,即便想到了这种死亡方式,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将褚廷秀杀死的事实。 “褚云羲。”虞庆瑶跪坐在座位边,离他很近,伸手捧着他的脸,小声道,“你跟我说句话好吗?就算心里难过,也说给我听听。” 他没有反应,虞庆瑶便又说了一遍,过了许久,褚云羲才缓缓启唇,喑哑着声音道:“我把他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看似毫无表情,却更让虞庆瑶担忧。“我知道了。”她还是抚着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道,“是他先要杀你,你迫不得已才动了手,所以你不必再责怪自己。” 褚云羲慢慢地转目看着她,滞了许久,才道:“不是,是我预计中的事,我藏好了匕首。我等着他来杀我,再杀了他。” 他僵硬地说完,便紧抿了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虞庆瑶急道:“别这样说,你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要是没有那么狠毒,你还是会放了他的,不是吗?” 褚云羲睁着无神的眼睛,眼角有隐隐湿润,但他只是如丢失了魂魄一般,再也不肯开口。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这一行马队飞速赶往东南方向的狼轩城,事先已有卫兵通传,因此罗攀带兵一到城门附近,立即有将领出城迎接,将他们引入了城中。这狼轩城建于高地之上,背靠嶙峋山峰,进出仅有一条大道。虞庆瑶坐在马车中往外望去,进城的一路上皆有士兵防守,城中百姓倒并不多见。 “这里的百姓听闻了潜阳城的战况,很多都已外出避难。”随行官员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 虞庆瑶默默点头,官员见她忧心忡忡,随即道:“本城向来是兵家重地,士兵们训练有素,之前下官也曾派出援兵去守卫潜阳城,不想陛下与郡主亲临本城,下官定会严守狼轩,不让瓦剌有机可乘。” “褚廷秀的死讯千万不能外传,你要好好叮嘱手下。”虞庆瑶道。 “是。”官员正色应答。此时马车已到了官府门前,虞庆瑶才下了车,但见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报道:“原先位于青芒江畔的瓦剌军马已开始往这边行进。” 虞庆瑶当即问道:“他们可曾去了潜阳山?” “正是有一列人马先去了潜阳山,随后众多人马便朝这边来了。”士兵答道,“另有一支军队还守在潜阳城附近,但人数并不算多。” “他们果然被引来了狼轩。”罗攀道,“这样也好,我们便先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行事,想来瓦剌人还不会一来此地就强攻猛打。” 虞庆瑶颔首,因军情紧急,她也顾不上休息,将褚云羲送进府衙后,便与罗攀一起前往军营再做安排。众人商议完毕后,已是深夜,她又急匆匆赶回府衙,想要看看褚云羲有没有恢复过来。 才一进门,便有小厮神色慌张地奔来禀告,说是吴王陛下看上去病得更重了。 “怎会这样?”虞庆瑶奔进房间,只见已有郎中在房中,而褚云羲则紧闭着双目躺着,额上全是冷汗。 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摸他的手心,发觉热得烫手。郎中向她拜了一拜,不安道:“陛下的病症不像是突然发作,请问他是否之前已经风寒侵体?” 她这才想到去潜阳城的途中褚云羲也曾发烧,但当时为了赶路,他只简单休息了便再度启程。此后昼夜劳顿,他也没有再说过自己身体不适,虞庆瑶还以为他早已康复。 “十多天前他也病过一次,但没有那么严重……”她望着褚云羲,满心歉疚,“我不知道会拖了那么久。” “只怕是当初未曾好好休养恢复,病如丝缠渗入躯体,此次劳累过度,又加上心神受损,便爆发了出来。”郎中一边说着,一边研墨书写药方。 虞庆瑶无力地坐在床边,道:“那先生有良药可以让他快些复原吗?” “这是身病加上心病,我看陛下眉间郁结,还需要宽慰了心神才能有效。再者必须让他好好休息,不然的话药汤下去也无济于事。” 郎中开罢药方,便告辞离去。虞庆瑶独自陪在褚云羲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一般。因担心他病情加重,虞庆瑶也不敢离开,便在床边小桌上伏着暂歇。 屋内蜡烛已灭,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忽听一声惊叫,将虞庆瑶生生吓醒。支起身来方意识到是褚云羲发出的,她急忙扑过去:“怎么了,褚云羲?” 黑暗中,他呼吸急促,身子僵硬,骤然嘶叫道:“都是血!都是血!” 虞庆瑶知道他定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便抱住他滚烫的身子,道:“只是做梦而已。褚云羲,你已经回来了,我在你身边。” 他的胸膛起伏不已,衣领已被冷汗打湿,虞庆瑶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贴紧了他的脸颊,一遍遍说着,让自己的呼吸与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你还有我陪着呢,褚云羲。”她哑着嗓子,用前额抵住他的眉心,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褚云羲的手臂僵硬地抱着虞庆瑶,她抱着他,轻轻地吻了他充满苦涩的唇,随后道:“你能感觉到吗,褚云羲?这是我,你还有我。” 他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下了泪。 ****** 天亮之后,仆役端来了汤药,虞庆瑶喂褚云羲喝下,可他才饮了几口,便全都吐了出来。 整整一天,几乎水米未尽。额头也还是很烫。 通往城外的大道尽头已经可以望到瓦剌人马的旗帜,他们将道口给封锁了。罗攀依照计划放出了风声,说是褚廷秀被关押在城中,同时还将褚廷秀之前写下的降书悬在城外,让瓦剌将领看个清楚。 “事到如今和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虞庆瑶照顾完褚云羲,便又赶到了城上,远处黑压压的兵马围囤不动,虽没有进攻,却也毫无后退之意。 狼轩城守将道:“末将已将事情向上京禀告,希望圣上能及时派遣大军打败瓦剌军队,否则他们只会有恃无恐。” “但是我们出来之前,皇上似乎很不愿意再开战……”虞庆瑶叹了一口气。 “这……”守将为难道,“瓦剌一向弱于我朝,难道圣上还会另有什么顾忌?” 虞庆瑶心中有几分明白,但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望着远处山峦沉默了下去。 ****** 狼轩城守将送出的急信经过驿站快马层层送递,在数天后的傍晚终于抵达了上京。片刻之后,瓦剌国君的使者也赶到上京,强烈要求觐见隆庆帝。 两相查问之下,隆庆帝大为光火,当即招来了南平王。 “你当时举荐萧褚云羲,说他敏捷能干,朕才相信了你,派他去前方调停。可现在倒好,他竟然将褚廷秀给杀了!”隆庆帝拍着几案,龙颜大怒,“这不是去和谈,而是去惹事!你倒说说看,他到底是安了什么心?!” 南平王亦未曾料到褚云羲竟会亲自杀了褚廷秀,急忙下跪道:“圣上息怒,想来是一时误会……臣之前见到的褚云羲温文有礼,并不是嗜杀之人……” “说这些有什么用?”隆庆帝脸色发白,重重叱道,“现在瓦剌国君还蒙在鼓里,以为褚廷秀只是被擒获关在狼轩城,因此派了使者要求见我,让我即刻下令放归褚廷秀。可褚廷秀已经被萧褚云羲杀了,我若是说放,拿什么来放?若是说不放,岂不是摆明了又要大战数年之久?这就是你给我举荐的人才做出的好事!” 南平王痛心道:“臣实在也是认人不清,以为萧褚云羲能继承其父才能,没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圣上若是为难,请将此事交予微臣去处理,微臣定当戴罪立功,全力为圣上解忧。” “你?”隆庆帝盯着他,“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南平王擦了擦额头冷汗,伏地道:“臣以为对付瓦剌不可过于强硬,但也不可过于纵容。圣上可先虚与委蛇应付一阵,表面答应放归褚廷秀,暗中派遣可信之人率兵赶往狼轩城。待等我方兵力完全强过于他们,再假意说褚廷秀在狼轩城中亡故……” 隆庆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他们看不出褚廷秀是病故还是被杀?若是这样,岂不是更让朕难堪?!” 南平王急忙道:“那就可将责任推给萧褚云羲,说是他瞒报实情。” “这狼轩守将的信件中说的清楚,褚廷秀已被萧褚云羲杀了,这件事又不是只有一人知道!”隆庆帝颇为头痛,坐在了书桌边,不停地按着眉心。 “这信笺在圣上手中,您怎样处理都可以。”南平王抬头望了望隆庆帝,又旋即低声道,“至于那守将,他若是肯听话,便还可用,若是向着萧褚云羲,寻个借口结果了他便是。” 隆庆帝看着那信笺,沉默不语。 此时门外又有人通传,说是太子求见,隆庆帝无奈道:“朕正有急事,叫他明日再来。” 那人道:“太子听闻瓦剌使者赶到上京,知晓必有重要事情,故此前来问询,想替圣上分忧。” 南平王亦小心道:“圣上何不让太子进来议事?” 隆庆帝的脸色再度沉重了起来。 第183章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前:“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前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前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前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南昀英坠城之事,当听到南昀英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前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前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如隆庆帝预料的那样,南昀英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询问起瓦剌特使的事情。当得知褚廷秀已死在萧褚云羲之手的消息后,他亦震惊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隆庆帝疲惫地倚坐着,“自然先不能让瓦剌知道褚廷秀的死讯,眼下萧褚云羲他们退守狼轩城,朕正准备调遣军队过去。” 南昀英思忖了一下,低声道:“但褚廷秀之死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的,到时候瓦剌国君指责我们欺骗于他,又该怎么办?” 隆庆帝沉默不语,南平王瞥了一眼,道:“殿下,臣刚才已经和圣上说过此事,正等着圣上早下决断。” 南昀英会意道:“父皇,依儿臣看来,这事是萧褚云羲所起,罪责自然也应该落在他身上。” 隆庆帝闭上双目,缓缓道:“你们认为吴王会看着他儿子受罚?大敌当前,若是我先惩处了萧褚云羲,吴王自然不服,到时候万一要与瓦剌交战,朕岂非事先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南平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南昀英忍不住道:“父皇对吴王就这样顾忌?” 隆庆帝摇了摇头,抬手道:“你们先退下吧,待明天朕自会召见瓦剌使者。” 南昀英本以为能在今夜商议出决策,但见隆庆帝又优柔寡断起来,心中自是不悦。南平王向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与之先后告辞退出了书房。 走下台阶,南昀英在半途停下了脚步,南平王见他眉心不展,便道:“其实当时如果圣上派遣太子去做调停,必定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困境。” 南昀英冷哂了一下,“父皇铁了心不愿将重要的事交予我去办,弄得如今焦头烂额,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南平王微微叹了一声,道:“我只怕吴王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赶回上京,到时候只会更为棘手……殿下可得要事先做好打算了。” 南昀英回头望着远处的御书房,默默地点了点头。 ****** 深夜时分,独留在御书房考虑对策的隆庆帝已经疲态毕现,正准备返回寝宫歇息,却听得外面又传来了叩门声。 “谁?”他略显疑惑地扬声发问。 “太子与国师求见。”门外的侍卫答道。 隆庆帝见太子去而复返,且又带来了国师,便有几分诧异。“臻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父皇,国师有急事禀报,还请让我们进去。”南昀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 隆庆帝对国师还是很信任,便让侍卫开了门。烛光下身影闪动,莫渊跟随着南昀英进了书房,但只站在暗处不出声。 “国师深夜求见有何要事?”隆庆帝望着莫渊道。 莫渊还是没有说话,南昀英瞟了他一眼,急忙道:“国师感觉到狼轩城将要发生重大战争,特此前来提醒。” 隆庆帝一惊,此时莫渊才道:“那个地方的战争不可避免。” “国师可知是什么时候?”隆庆帝双手撑着书桌,神态焦虑。 “就在近期之内。”莫渊的眼眸深处有隐隐红芒,“而且会有大量人马聚集,发生叛乱的可能性极大。” “叛乱?!”隆庆帝浓眉一蹙,“是什么人所为?” 莫渊沉默片刻,道:“只能看到官兵自相残杀,但不知道是谁引起。” 隆庆帝双手发冷,想要站起却只觉无力。南昀英上前一步,道:“父皇,国师所言事关重大。加上先前您说萧褚云羲杀了褚廷秀,儿臣斗胆推测,事情若是这样发展下去,边疆必出祸乱。即便萧褚云羲自己不起异心,其父手握军权,也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倘若父皇要惩戒萧褚云羲,吴王难道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他率众起事,再加上瓦剌包藏祸心,父皇在上京可谓鞭长莫及了。” 隆庆帝重重呼吸了几下,道:“我已召吴王入京,他难道还能不听圣旨却去了边疆?” “先前您的第一道旨意他不就是拖延不遵吗?”南昀英抬目望着烛火下显得更为憔悴的父亲,“若要解决此事,必定要动萧褚云羲,但吴王不除,就是最大的隐患。” “大敌当前,朕不能先自乱阵脚灭了大将!”隆庆帝虽早已对吴王怀有戒备,但还是强硬起来。南昀英似是早有预料,向隆庆帝道:“父皇为何情愿冒着被吴王搅乱天下的危险,也不愿信任儿臣?儿臣这个太子,难道只是虚设?” “何出此言?”隆庆帝脸色不佳,“你年纪还轻,未经世事,朕怎敢将大事交予你去做?” “那萧褚云羲比儿臣还年少,父皇当初为何要派他出去?”南昀英语速渐快,眼神也凌厉起来,无形中竟散发着一种压迫之力,让隆庆帝感到一阵不适。 “你难道不明白朕的用心?”隆庆帝撑着书桌缓缓站起,“朕已经累了,明日早朝还要召见瓦剌使臣,你们先回去吧。”说罢,他便向书房门口走去。 不料南昀英上前阻住他的去路,撩起衣袍下拜道:“父皇,请容许儿臣带兵赶去狼轩,以保边疆安全!” “兵权在手,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隆庆帝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叱道。 “身为太子,国家大敌当前却只能在上京等待,儿臣这样的处境,父皇难道不觉得尴尬?”南昀英似乎决意如此,语气强硬。隆庆帝越发恼怒,指着他道:“你这是要挟朕了?” “随您怎么想,但您若是还优柔寡断,请恕儿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了!”南昀英说罢,忽而站起后退一步,挡住了出御书房的道路。隆庆帝气极,提高声音道:“你就不怕朕将你太子之位废了?” 南昀英冷笑道:“如果一直这样挂着虚名,您废不废又有何区别?” 隆庆帝咬紧牙关,猛地朝外面喊道:“来人,将太子请出御书房!” 他原以为外面的侍卫与太监会即刻进来,不料连喊数声都无人应答,心急之下想要亲自开门去看,却被南昀英抬臂拦住。“简直是要反了!”隆庆帝怒而出手,抓住南昀英肩头便想将他推开,却反被其扣住手腕推向墙角。 隆庆帝本就身体不适,撞到墙边柱子之后顿觉呼吸困难,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可手脚竟不听使唤,见莫渊正站在一边,不禁道:“国师速来扶朕!” 话音落地,莫渊却好似没有听到,反而转身开门离去。 隆庆帝心生寒意,眼见南昀英快步过去又将大门紧闭,颤声道:“你们,你们是合伙来强迫朕将军权放手的?” “父皇,事到如今您还想不明白吗?与其让吴王身居高位,还不如让儿臣代替其承担起大任。至少,儿臣是你的骨血啊!”南昀英双手抱臂,站在书桌前望着跌坐在地的隆庆帝,眼里充满哀悯。 ****** 次日清早,崇光殿上没了隆庆帝的身影。据总管太监宣称,皇帝心力交瘁病倒在床,特让太子与南平王代替其处理国事。 瓦剌使臣负气而来,见不到皇帝便只能质问南昀英。南昀英先是好言宽慰,继而许诺定让萧褚云羲放归褚廷秀。但同时也要求瓦剌大军先退至山前,不得有所进攻。 那使臣还待追问如何处理双方争端,南昀英已命内侍带领使臣先去侧殿休息。待等使臣到了侧殿之后,当即有人端出珠宝献上,那使臣眼见珠光烁烁,一时动了贪念,态度便缓和了许多。此后南平王与之细谈许久,最后让瓦剌使臣满意而归。 这使臣回到瓦剌后,便向国主禀告说北辽君臣并不知晓萧褚云羲擒获褚廷秀之事,太子亦答应会派人处理此事,不会为难褚廷秀。瓦剌皇帝原先并不愿出兵开战,是褚廷秀与其他臣子再三鼓动,此时见褚廷秀已被抓到了狼轩城,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下令大军驻守在狼轩城外,静候北辽太子的处理结果。 这一边使臣已回瓦剌,南平王便找到太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吴王的举动……” “我已命人传旨于他,命他加快速度即刻返京。”南昀英道,“他从伏罗那边走的时候,身边只带了数万士兵,根本不成气候。我倒要看看他还会不会抗旨不从。” 南平王眼光一转,道:“那如果吴王返回上京,太子又打算怎样对他?” 南昀英一怔,“自然是卸去他的军权,软禁起来。” “吴王可不是普通人,他能由着殿下夺了军权?”南平王似笑非笑地看看他,见南昀英脸色沉重起来,便又道,“何况殿下如今虽代替皇上处理政事,但吴王根基深厚,您又打算以什么罪名夺了他的权?” “那待如何?”南昀英皱眉道。 “没有罪名也可造出罪名,就看殿下敢不敢一试了。”南平王微笑道。 ******* 黄沙漫漫间,一列兵马飞驰而来,吴王坐在马上遥望远处,此地距离上京已经只有两天行程了。正在安营扎寨,自前方城中驰来一匹骏马,马上的官员一到近前,立即道:“圣上口谕,命吴王加紧行程赶回上京。” 吴王应诺一声,心中却暗自忖度。自己已经马不停蹄地赶路,为何皇帝还如此催促,因而便问道:“宫中可有什么事情?圣上龙体如何?” 那官员道:“宫中并无大事,圣上也还是一如既往,只是近来颇为劳累,便想着让吴王回京辅佐政事。” 吴王颔首,请官员入帐稍事休息,他自己则借机叫来副将萧灼炎叮嘱几句。萧灼炎随即上马悄然离去,吴王重又回到营中巡视安排。待到日落西山之时,萧灼炎疾驰赶回,一见到吴王便神色急切地向他禀告在城中探得的消息。 吴王听闻之后血往上涌,此时但见那传旨官员出了营帐想要返回,便大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厉声道:“方才我问你宫中可有大事,你怎不告诉我瓦剌已与我朝势如水火,使臣都已特意赶到了上京?” 官员一惊,急忙道:“此等军机,我一个小小传令官怎么能信口说出?” “那我儿褚云羲去了瓦剌边境,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吴王怒容满面,一把抓住官员衣襟,“他又不是朝廷命官,且身带残疾,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这都是圣上的旨意,与我没有关系啊……”官员挣扎不已,脸色发白,“吴王要是想问个明白,便速速回京好了……” 吴王追问道:“他现在是否还被围困在潜阳?圣上可曾派兵救援?” 官员稍一犹豫,顿觉咽喉处被卡得更紧,喘着粗气道:“已,已经离开了潜阳,去了狼轩……听说,还抓了瓦剌的褚廷秀作为人质,瓦剌大军便囤积在狼轩城外,他们的使臣就是为了这事才来了上京……”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大力将他推出。官员跌倒在沙地,连忙爬上马背,一边逃跑,一边大声道:“吴王,你若是还不赶紧回京,只怕朝廷要以抗旨之罪将你拿下!” 周围士兵见状想要追赶,吴王制止道:“抓了他也没什么用!” “王爷是否要赶回上京讨个说法?”近卫道,“他们在这种时候派出陛下,又逼着您回京,恐怕是没安好心。” 吴王呼吸沉重,来回踱了几次,握着腰刀返回了营帐。萧灼炎跟进之后,见他正在猛喝烈酒,便低声道:“王爷,末将在城中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皇上已经多日没有上朝,国事如今都由太子与南平王执掌。” 吴王举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萧灼炎又道:“如果王爷真的返回上京,或许就等于猛兽进了牢笼,到时候非但救不了陛下,恐怕连自身都难以顾及了。” 吴王回过头盯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不听旨意?” 萧灼炎道:“如果是圣上下令让您回宫,或许您还不能公然抗旨。但如今政令由太子发出,且又有南平王在旁佐事,您觉得一旦回去,还能有您说话的位置吗?” 吴王缓缓放下酒壶,静了片刻,沉声道:“就凭他们,还不能撼动我!” “可是陛下和郡主呢?”萧灼炎看着他道。 吴王绷紧了手臂,握着腰刀走出营帐,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过了多时,他决然走向黑色战马,下令道:“启程。” 第 184 章 狼轩城外的瓦剌军队退到了山那边,卫兵前来报信时,虞庆瑶颇为意外。“他们前几日不是还做出要攻城的样子,怎么又退后了?” “大约是觉得褚廷秀在我们手里,所以不敢再进犯吧。”罗攀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也不知皇上收到了信件之后会不会马上派兵来增援……” “我只担心他会因为褚云羲杀了褚廷秀而降罪于他。”虞庆瑶望着高高的围墙发怔。罗攀忙道:“现在正是要紧时刻,我们在信中也说了是褚廷秀先设下埋伏想要置陛下于死地,圣上总不见得还要怪罪下来吧?” “但愿如此……”虞庆瑶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大厅。 回到褚云羲卧房,见他正闭着双目侧卧在床。虞庆瑶没有惊动他,悄悄坐在一边。昨夜他又咳嗽了许久,想来是现在困累至极,连她进来都没有发觉。她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摆着纸笔,便提起笔来蘸着墨,在纸上勾勒了简单的轮廓。可不知是否由于自己对古代笔墨很是陌生的缘故,在纸上画了许久,总觉得无法将他的神韵展现出来。 正无奈间,褚云羲似是有所感觉,微微睁开双眼,见她坐在桌边出神,便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虞庆瑶见他醒了,便欢喜着走到床前:“进来陪着你,又怕吵到,就坐在那儿画画。” “怎么忽然有这闲心了……”褚云羲虽已退了烧,但身体还是虚弱,说话也低微了声音。 “嗯,刚才卫兵来报,瓦剌的大军后退到了山那边。” 褚云羲微微愣了愣,继而又道:“不要掉以轻心,谨防他们寻找机会加以突袭,尤其是后城要守住。”他说到这儿,不禁咳嗽了起来,虞庆瑶抚着他的背,道:“罗攀和守将不会大意的。” “瓦剌人以为褚廷秀还在城中,说不定会借机入城营救,因此不仅要提防军队突袭,更要防范他们在夜间派人翻越围墙进来。”褚云羲咳得厉害,却还在说着。 虞庆瑶蹙眉道:“我知道了,你还是少说话,再这样咳下去要出问题了。” 他忍住咳嗽,望着她不说话。多日病卧在床,他的眼睛有些深陷下去,眸色也显得愈加黑沉。虞庆瑶见屋外无人,便拿过垫子跪坐于地,双肘撑着床沿,面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只隔着一层纱的距离,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来,便露出笑容。 褚云羲却别过脸去,道:“别离我那么近,不想将病传给你。” 她拉过他的手,将脸枕在他手心:“我身体那么好,才不会动不动就病了。” 他还是背对着她,过了片刻,道:“你画的什么,拿给我看看。” “嗯。”她起身拿来了画纸,拎在手中,垂落在他眼前。褚云羲静静地看了许久,忽而道:“这是我吗?” “当然了!”虞庆瑶不服气地将画纸拿过来,“怎么一点都不像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画上浓浓淡淡的笔墨,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像。” 虞庆瑶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古时画像,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我按照你们的画法,你才不会那么好看!” 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画像出神。她便又坐在地上,与他头碰着头,一起看着画。 “我喜欢你睡着的样子。”她悄悄说了一句,转目看看他。褚云羲没像以前那样习惯性的反问,而是垂下了眼帘。她知道他心情始终还是低落,便抚着他的眉弯,道:“你要快点好起来,褚云羲。” 他望着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 ****** 上京。 又是一日将晚,如血的夕阳缓缓下沉,吴王的兵马经过长途奔袭,终于赶到了外城。萧灼炎望着远处的高城,担忧道:“王爷,您真要进京?” “我要看看他们想怎样对付我。”吴王沉声说着,挥手示意大队人马继续前行。萧灼炎叹着气退至一边,心中虽忐忑,但也只能服从他的命令。 城楼上的官员望到了吴王的旗帜,立即吩咐身边士兵:“速速入宫禀告,就说吴王已经迫近上京外城。” “是。”士兵飞快奔下城楼,官员又唤来其余人等:“就按照殿下先前说的那样行动。”众人应声而去,一列卫兵背着弓箭隐藏于城墙上,又一列卫兵则飞速下到城门口,依次站立两侧。 此时吴王的队伍已经临近城门,萧灼炎见城门已经关闭,便朝着城墙上的卫兵大声道:“吴王回京,为何还不开城门?” 官员现身于城楼之上,拱手道:“原来是吴王回京,下官有失远迎。” 吴王见了此人微微一怔,不由道:“你本是禁卫军头目,怎会来了此处?” 那人一笑:“原先守城的官员调任他位,下官也是奉命临时接管。” 吴王心知禁卫军中的官员首领大多是太子心腹,此时忽然将这人换来,必定有所目的。但他佯装不在意,挥手道:“先让我进城再说。” “是。”官员回头做了个手势,城门缓缓而开。吴王策马往前,才进城门便觉情形有异,他时常出入上京,对那些守城士兵也较为熟悉,而此时这些列队两侧的人竟都是陌生面孔,且神色严肃。这时那官员已从城上下来,快步到了吴王队伍正前方,拱手道:“因圣上龙体欠佳,太子暂代国事,还请吴王先勿回府,到禁卫府中一坐。” 吴王浓眉一扬:“为什么要去禁卫府?就算太子代理国事,难道我不该进宫求见?” “太子今日正在禁卫府中处理政事,刚才听说吴王回来,便请您过去。” 吴王沉吟一阵,道:“那好,我带着手下一同过去。”说罢,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但那官员当即道:“禁卫府戒备森严,王爷带着那么多的人马过去只怕容易引起误会,请王爷将这些兵马暂留在城外,下官自会安排他们的去处。” 他这样一说,不仅吴王脸色暗沉,连士兵们也纷纷不满。萧灼炎怫然道:“大家奔波劳累至极,却连外城都进不得,莫非是怕我们去禁卫府闹事?” “下官也是奉命通报而已,有什么事还请王爷去跟太子说。”那人神色不变,气定神闲,似乎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你有什么资格将我的兵留在城外?!”吴王一怒之下,扬鞭便要往前。官员向着两边的卫兵递了眼色,卫兵们齐齐涌出,挡住了进城的道路。吴王策马冲向那官员,那人飞快后退至卫兵身后,高声疾呼:“关闭城门!” 城门“咔咔”作响便又要关上,此时吴王的大部分士兵还留在城外,他眼见自己的队伍要被拦截在外,便想冲上前去擒住那守城官员。萧灼炎却大喊道:“王爷切勿上当!” 话音刚落,自城墙背后又涌出黑压压的卫兵来,看那装束皆为禁卫军打扮。吴王见此情形,当即掉转马头率众往后撤退,萧灼炎斩杀了守城官兵,将城门重新打开。吴王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众人紧随飞奔,而城内的禁卫军则已追赶出来。吴王听得后方喊杀连连,回头但见一些士兵已被乱箭射中,不由得回马出刀,白光横扫间,禁卫军便倒下了一片。 萧灼炎策马来到近前,急道:“他们分明是要引您入城再将您关押起来,现在被识破了便起了杀心。” 吴王眼见城门再度关闭,紧握长刀,道:“进城也是一死,索性不管了!走!”说罢,策马便朝远处驰去。 ****** 上京城外这一场骚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群臣得知之后均感震惊,南昀英怒道:“竟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吴王真是倚仗着自己以前的功勋,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还好禁卫军及时关闭了城门,否则吴王若是带着几万人马在皇城中作乱,岂不是要闹出更大的事端?!”南平王如此一说,有不少人纷纷附和。但也有人质疑道:“吴王千里迢迢赶回上京,怎会在城门口与禁卫军发生冲突?若是他真有异心,也不可能只凭着几万人马就想作乱吧?” 南平王道:“其实圣上之前也看出他包藏异心,便削弱了他的兵马命他即刻回京,太子又在城门口严加防守,想必是吴王眼见自己不得信任,知道回到上京也要兵权旁落,便索性闹了起来。” “那他现在去了的?”南昀英皱眉道。 禁卫军首领道:“似乎是往东而去,属下已派出探子跟踪其后,很快便能传回消息。” “即刻下令,禁卫军出城追击,沿途各城镇严加防范,若是见到他的兵马,立即来报。”南昀英肃然说罢,又道,“他父子两人必定是里应外合,一个在边境有意扩大战事,一个又想在上京作乱。看来我要亲自赶往瓦剌边境,将萧褚云羲先行拿下,不然还不知道他会谋划出什么事来!” 他随即又安排人马准备出行,朝中臣子们即便有人对吴王作乱一事心存怀疑,但眼见皇上久未出现,而太子与南平王又掌管了国家政权,也不敢妄加议论。南昀英正在布置之时,忽有内侍匆忙赶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南昀英双眉一皱,便将其他事务交予南平王安排,自己则匆匆离去。 ****** 他带着卫兵出了崇光殿后径直朝着隆庆帝寝宫奔去,一进宫门,便见太监们急得团团乱转。“到底怎么样了?”他抓住一人便喝问。 那人哭丧着脸道:“御医正在里面,说是情况不好。” 南昀英急忙推门而入,但见御医正满头大汗地在替隆庆帝施针急救,隆庆帝脸色发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南昀英在屋内来回走动,御医好不容易才止了针,回头跪道:“殿下,圣上心疾发作,很是危急!” “还救得回吗?!”南昀英急道。 “臣不敢保证……”御医匍匐在地,神色慌张。 “必须让他再活几天!”南昀英咬牙出了寝宫,以前一直想着要早日登上皇位,这样才可以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但现在若是皇帝归天,作为太子的他只能守在京中,先前的一番布置便又白费。 ——父皇难道是天生与我相克的? 他心中暗自想着,慢慢走回了东宫,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出神。忽而想到了莫渊,便命人带他过来。过不多时,莫渊果然到了。 “快帮我看看,父皇寿命到底如何?”南昀英急切问道。 莫渊冷峻道:“这些不是我能看到的,太子似乎将我当成是神仙了。” “要紧时候派不上用处,要你何用?”南昀英有些愠怒,莫渊却反问道:“太子先前说过不会伤害虞庆瑶,但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到上京,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南昀英一怔,随即道:“她在那里又没有危险,你不是还要等到那个时机到来,才能带她离开吗?为什么急着要让她回转?” “把她放在充满战争气息的地方,难道不是加大了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吗?”他顿了顿,道,“我希望太子可以尽快安排她回京。你也看到了,现在皇帝危在旦夕,也许你的登基就在眼前,那么虞庆瑶和我的离去也不远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坐了下来,道:“当初并不是我要让她去,是父皇怕萧褚云羲一个人应对不了,才让虞庆瑶也跟着去了边疆。现在你叫我让她回来,这也不是轻易能一夜就回来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莫渊淡淡道,“如果不是我一再提醒,你似乎已经不在意她的生死。” 南昀英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我觉得是你太过担心了。” 莫渊没再说话,转过身便离开了东宫。南昀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他的步伐比以前沉重了许多,不由有些奇怪。 次日南昀英一边布置人手继续追踪吴王的去向,一边又时刻担心着隆庆帝的安危。据禁卫军头目报说,吴王率众未进入其他城镇,径直往东而去,禁卫军追击到京畿之外便因不能越规而折返京城。 ——果然,他是想去狼轩城解救萧褚云羲。 南昀英与南平王互换眼色,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正待退朝,忽有人急奔来报:“殿下,国师失踪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前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前:“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前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前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前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前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前,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185章 南昀英没有想到莫渊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失踪,但他在震惊之余马上想到了昨日莫渊说的那些话。如果在北辽还有其他事情能让他离开上京,那必定是与虞庆瑶有关。 但南昀英在表面上不能显露出来,于是装作知情之状,说是自己派出国师去替皇帝与北辽祈福。众人将信将疑,但因莫渊平素不与外人交往,大臣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便也没人再详细询问关于他的事情。 退朝之后,南昀英心中越发焦虑。想到曾与莫渊定下的协议,以及那日在御书房中自己将父皇推倒在地时,莫渊便在一旁,倘若他为了要带回虞庆瑶而将这些事告诉了其他人等,那自己岂非是功亏一篑? 他深感不安,后悔自己昨日没将莫渊囚禁起来,造成了如此的被动局面。 正在此时,贴身内侍传来消息,南平王在门外求见。南昀英略一沉吟,便让内侍引他进来。南平王进了东宫,一见南昀英,便道:“太子可是在为国师忽然离去而感到不安?” 南昀英抬目道:“你怎么知道?” 南平王一笑:“臣还是能看出国师并不是为了祈福而离开上京的。只不知他到底因何而走?” 南昀英踌躇了一下,缓缓道:“有些事情南平王还是不知道为好。”他说到这儿,看了看对方,见南平王并无不悦之色,便又道,“不过我现在正考虑是不是要即刻赶往狼轩城……” “太子还是担心萧褚云羲那边?” “吴王已经公然抗旨,萧褚云羲若是也有心违逆,狼轩城将是灾祸兴起之地。”南昀英蹙起双眉,以手指扣着书桌,“只是父皇如今危在旦夕,我如果离开了,怕万一……” “太子原来是担心这个……”南平王不经意地扬起眉梢,“其实现在圣上躺在寝宫内,他的病情到底如何,除了我们以及御医之外无人知晓。臣刚才从寝宫方向过来,听侍卫说,今早彤妃带着其他几个妃子想去探望圣上,都被挡在了门外。看来太子安排的人手还是很可靠的。” 南昀英微微吐出一口气,道:“那是自然,若是让闲杂人等都能进去,岂不是乱了套?” “既然如此,太子现在赶去狼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先将吴王一党剪灭,太子可再赶回上京,到时候圣上无论是怎样,太子都已除去了对头,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南昀英瞥着他,道:“可若是父皇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内不幸亡故……” “殿下希望这消息什么时候传出,便可什么时候传出,区区一句话而已,又何须如此在意?”南平王说罢,抬头望着他,眼光中隐含着深意。 南昀英明白了他的意思。 ****** 两日后的凌晨,天边才刚刚露出一丝白光,上京的城门便已徐徐而开,一身戎装的太子率领大军离开了这座尚处于宁静中的古城。 身边的禁卫首领回望皇城,忍不住道:“太子,您这样离开上京,就不怕南平王在朝中专权?” “兵权尽在我手,朝中亦留有眼线,他兴不起什么风浪。”南昀英策马前行,“先全力追击吴王,速去查探他的下落。” 禁卫首领奉命而去,此后南昀英率兵一路追查吴王踪迹,在数个时辰后,便有人传来密报,说是吴王已带着手下经过了廉州。 南昀英不满道:“为何沿途官府没有将他拿下?” “之前的几个府衙倒是派人阻击,但都被吴王冲出了包围。昨夜他抵达廉州之后,廉州兵马司竟带兵与他汇合,一同启程离开了。” 南昀英气极,“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官员?!速将他的家人关押起来,以儆效尤!” 探子尴尬道:“那人只怕是早有图谋,听说一家老小都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南昀英斥骂了探子一顿,急令沿途官府加大阻击力度,势必要将吴王等叛党歼灭。此后一路疾行,一路消息不断,吴王虽遭多处围歼,但总能突围不死。其手下的几万人马在围捕中损失不小,但除了廉州兵马司带兵追随之外,又有三四个州县的守备步了后尘,举兵随着吴王而去。 禁卫首领见南昀英脸色发沉,忙道:“这些人原是吴王故交亲信,只怕是早就跟他商量好了,借此机会造反起事!还有围剿的那几支队伍,只怕也并没有竭尽全力,否则哪可能让他一次次冲出重围?” “没想到手里只有几万人马,他竟还能有这样的野心!”南昀英咬牙说罢,重重扬鞭驱马,“我便不信他能逃到天边!” ****** 天色将晚,狼轩城如一座蛰伏的巨兽隐藏于山峦之间,自这日清早起,原先退守山外的瓦剌兵马便又缓缓向城池移动。从高处往下望去,城外已然又集结了大批人马,将整个山道尽数阻隔。 一封书信被利箭射到了城上,卫兵取下后交给了守将,守将看罢,急忙来向虞庆瑶与褚云羲禀报。 “限我们两天之内交出褚廷秀?”虞庆瑶惊讶不已,褚云羲撑坐起来,眉间微蹙:“想来是等得焦躁,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虞庆瑶道:“那我们就跟他们说,只要敢攻城,就当即将褚廷秀杀了!”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一旦真的跟他们说,褚廷秀已被杀死,那他们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拼死一战了?” 守将道:“狼轩城防备稳固,一时半会他们是攻不进来的,但若是大军压进,就不可预测了。”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上京那边怎么也没有援兵来到?”褚云羲沉着眉。 虞庆瑶心中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说,只得叫守将先去和罗攀一同布防。守将走后,褚云羲看着她,道:“你心神不宁的,是想到了什么吗?” 她垂着头,闷闷不乐道:“我是怕皇帝有心不派援兵来,但要是这样说了,守城的将士们肯定会军心涣散。” 褚云羲眼里有些忧郁,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到了。”虞庆瑶惊愕地抬目望着他,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道:“杀褚廷秀是我所为,皇上若是想化解这场战争,必定要将我推出作为问罪之人。” “可你那是没有办法的啊!”虞庆瑶抱着他,不禁深深忧虑。 他低下视线,望了她一眼,道:“如果最后只能这样,你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反正当时你在城中,并没有参与那件事。” 虞庆瑶一惊,抓着他的手臂,道:“褚云羲,你是有意那么安排的?好让我不被卷进?” 他没有应答,虞庆瑶用力晃了晃他:“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问罪而不管?” “那还能怎么样?难道你要吵着与我一同去送死?”褚云羲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他盯着虞庆瑶,冷峻道,“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还要回到你所在的国家见你父亲,我必将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但你也不要再意气用事。” 虞庆瑶看着他用极为少见的严厉神情向自己说着这些话,眼里酸涩难当,忍了好久才将情绪稍稍控制住,但仍带着哭音道:“你如果有什么事,我还能安心地回去吗?我说过,我回去不是永别,我要再来找你的。” “那也得让你先活着回去啊。”褚云羲望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长发,似是想要露出温柔,但终究还是掩不住悲伤。 ****** 那天夜晚虞庆瑶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耳听得远处更声回荡,越发心生凄怆。她披着斗篷出了房间,未带着随从,独自到了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依旧伫立,天上清冷残月为云层时掩时现,偶尔有寒星刺破浓墨之色,映出孤寂的光。 远山寥廓,一切都沉默如未起波涛的深海,阔大无边,却又藏着无法预计的未来。 微冷的山风袭面扑来,她裹紧了斗篷站在风中,望着那疏疏落落的寒星,心有所思。然而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下,却忽而闪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一闪即灭,快到让虞庆瑶来不及辨清方向,甚至恍若梦境中的一个幻影。 她本想询问身后的士兵,但见他们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还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蹙着眉再度凝视,果然没有再看到什么光痕。 ——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她不禁自问,想要转身离去,但就在这一瞬间,又一个光点出现了。 这一次虞庆瑶看到了,光点出现比刚才更近的地方,不是悬浮在空中,而是在远处的半山间。 “你们看,那是什么?”虞庆瑶急忙低声叫来士兵,众人朝着那边望去,漆黑的山上,再度闪了一点淡红色的光芒。 “难道是瓦剌人想要放火围城?!”士兵们紧张起来,有人想要去报告守将,却被虞庆瑶拦住。“再等等!”她潜意识里觉得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类似于激光的光点。 “咻”的一声,风声疾劲,不知何物自对面山间直射过来,士兵们扬刀去挡,却只斫到空气。“郡主快后退!”众人喊着,将虞庆瑶保护了起来。虞庆瑶后退数步,眼见远处的光点一闪一灭,急速地朝着这边飞来,而且始终悬浮于上扬的弧线角度,就像是是沿着一种轨迹滑翔而来。 瞬息间,那个光点已经迫至城墙之外,竟是一个身穿灰黑色服装的夜行人,光点正是从其腰畔发出。那人双手似是攀着绳索,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可以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悬着。他就那么飞速掠近,一阵夜风袭来,卷乱了他的衣衫,他轻轻站在了城墙之上,好像是被风送到了众人面前。 士兵们呼喊着挥刀想要上前,虞庆瑶骤然出声喝止:“先退下!问清楚他来干什么!” “郡主难道知道他是谁?!”士兵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人,惊愕不已。 虞庆瑶双臂展开,将士兵们挡在身后,朝前踏出一步,对城头的男人道:“你这次来,不会又是要带我走吧?” 男人仍旧立在坚固的城墙上,背朝着浩瀚的天幕,低头望着她,道:“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在这里死守下去?” 第 186章 虞庆瑶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却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虞庆瑶身后的士兵们喧哗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忽而回头道:“你们都先退下,让我跟他说。” 士兵们错愕万分,虞庆瑶严肃了神色,道:“他是新近入京的国师,与我原本就认识,不是敌人。”众人听了此话更是惊讶,谁也不会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与当朝国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国师竟会在夜间来到此地。但心中虽是疑惑重重,毕竟郡主发令,他们只能缓缓后退。 虞庆瑶见众人已退至城楼尽头,朝着海力图低声道:“你说的死路是指我现在的处境?” 他跃下城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座城市与外界的通道已经被军队阻断了,你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虞庆瑶倔强道,“这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你不必危言耸听。” “可我看你好像并不慌张,你是在等待救援?”他说着,朝着前方走近了一步。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半现,虞庆瑶看着他,冷冷道:“你在上京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不会来救援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随即镇定地反问:“难道看着这城市沦落不管?我凭什么相信你?” 海力图才要开口,城楼通道处的士兵纷纷朝着两侧散开,虞庆瑶闻声望去,竟是褚云羲坐着软舆到了城上。“褚云羲,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 “士兵过来通报的。”褚云羲望了望海力图,又看着虞庆瑶道,“姐姐,你怎么不让他们来告诉我?” 她一时语塞,海力图却忽然道;“萧褚云羲,叫你的士兵们退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这里是城墙,不可能没有士兵把守。”褚云羲说着,朝着身侧城楼一扬袍袖,“我们可以进去再说。”说罢,也没顾他与虞庆瑶的反应,便让随从抬着软舆进了城楼之中。虞庆瑶微微一怔,继而紧随其后,海力图也跟在了她的身侧。 随从将软舆放下之后便退了出去,这城楼共为三层,褚云羲如今所在之处是第一层,中间设有书桌座椅,虞庆瑶之前也曾到此与守将商讨对策。海力图在踏进大门之时略微犹豫,但还是走了进来。褚云羲点亮了油灯,火苗晃动了几下,逐渐晕出淡黄色的光环。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褚云羲见灯火渐渐变亮,便抬头望着海力图道:“你想带她走?” “她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送死。”海力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想到时候带回一具尸体。” 虞庆瑶才想反驳,却被褚云羲以眼神制止。“说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带她走,我至今也未曾得知。”褚云羲转而望着海力图道。 “这很重要吗?”海力图反诘。 虞庆瑶抢道:“当然重要!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径,或者你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那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跟你走?”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微微闭上双目,过了片刻才道:“我可以确定日期。” “什么时候?”虞庆瑶一惊。 海力图道:“已亥年三月十一。”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十四天。” 虞庆瑶的心抽紧了,盯着海力图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说?” “相差太远的时候,说了只会引来麻烦。”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还想要回去见你的父亲,建议你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援兵不来,乱战之中我也许顾全不了你。”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结局是怎样谁都不能下判断,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呢?”虞庆瑶的脸颊变得滚烫,以前曾极度渴望的机会如今近在眼前,但她的心中却起了抵触。但是海力图的话却再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无论战局怎样,上京方面是必定会牺牲萧褚云羲的,你到时很可能也会被牵连。”他说着,目光没有落在虞庆瑶身上,却是转向了褚云羲。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冷静,海力图的话在他听来似乎并不意外。 虞庆瑶攥紧了手心,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褚云羲身边,道:“不到最后时刻,我不会先离开他的。” “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海力图难得的愠怒了起来,“你如果不配合,我一样可以带走你。” “我没有……”虞庆瑶的话才刚出口,褚云羲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让我跟他谈谈。” 她很是诧异,又不敢留他与海力图独处,但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甚是平静。海力图双手环抱于胸前,侧过身子,似乎是等着虞庆瑶出去。她犹豫了片刻,慢慢地从海力图身边走过,跨出了城楼门口。 ****** 暗红色的木门关闭了起来,褚云羲静静地坐了片刻,道:“我一直不清楚你的身份,听她说,你是专门抓捕她的人?” 海力图点了点头。 “那么可算是差役了?”褚云羲推动轮椅,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海力图的眉梢微微上扬,道:“如果这样更符合你的思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那个国家的事,其实我还是存在很多不解。”褚云羲自嘲似的笑了笑,“但是我相信她必定不是一个坏人,更不会做什么叛国之事。” “你是说我不应该抓捕她?”海力图淡漠地道,“但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只要将她带回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哪怕强行带走她之后,她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都与你毫无关系吗?”褚云羲直视于他,语气平缓,眼神却坚决。 海力图冷冷道:“如果我对每一个被抓捕的人都要进行判断才能行动,那么我就不能担任这项工作。既然身为特别警卫,那么我就只能服从上司的指派。”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你也将视若无睹地将她送进监狱?” “你没有证据,只是同情心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渐渐相互了解。”褚云羲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她会犯罪,她甚至没有能力叛国。” 海力图瞥了他一眼,道:“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强行把她留下?她难道没有告诉你……” “她说了关于她父亲的事。”褚云羲阻断了他的话语,“所以我明白,她对那个国家,并不是毫无留恋的。她现在不愿意走,只是因为我处于困境中。” “所以呢?你不会希望我能将你解救出困境吧?”海力图微微抬起下颔,“我还不具备歼灭千军万马的实力。” “我明白。”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只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否则的话,你与滥杀无辜者又有什么区别?” ****** 虞庆瑶在城墙上等了许久,身后木门才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下,海力图站在大门内,褚云羲则还是坐在书桌边。 她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询问,海力图已走了出来,直到经过她身边时,才停下脚步,向她说了声:“希望你记住在现实里的父亲。” “怎么?”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说这样一句,可才转过身,海力图右臂往前一抬,自袖下倏然射出一道风,随后,他便攀着那缕无色的绳索重又向着远处山峦滑翔而去。 虞庆瑶不由自主的往前奔了几步,只见夜色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她回过头,望着褚云羲道:“他怎么忽然又走了?”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褚云羲淡淡说着,将大门关了起来。虞庆瑶还是满心困惑:“你刚才与他说什么了?” 他低垂着眼帘,道:“没什么,只是希望他不要为难你。” “就只有这个?”她很是纳罕。 “还有些别的……但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褚云羲转过脸,望着远处的寒月,出了一会儿神,道,“虞庆瑶,十四天之后,你还是跟他回去吧。” 她嘴唇有些干涩,略显吃力地道:“那你怎么办?” “你刚才也说了,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他仰起头望着她,笑了笑,“这儿地势艰险,我想还是可以坚守下去的。” “那十四天过后呢?”她不敢高声,怕被远处的士兵听到,单膝跪在他身前,扶着他的手臂,“如果你可以摆脱险境,也许我还会心安一些,但是现在……” “你考量太多,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褚云羲说着,往后稍稍退了一点,看着她道,“如果你能在那边洗清嫌疑,平安地生活下去,我在这里也会感觉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却不禁模糊如隔纱,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这夜她与褚云羲在城墙背面待了许久,最后她甚至想要跟他说,她愿意留下来,不再回去。可是话才说了一半,他便好似了解她的心意一般,阻止了她的话语。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情感而留下了遗憾。”他认真说道,“以后你会后悔的。” “难道我丢下你离开,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他微笑地看看她:“你不是说还会回来找我吗?” 她无言以对,最终只能以沉默来代替苍白的回答。她蜷着身子,倚坐在坚硬冰冷的城墙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失去了方向的船,在无尽的汪洋里漂泊。 褚云羲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肩头,低声道:“你以前虽说与你父亲多年未曾见面,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很在意他的生死。你回去了,与我只是一时的分别,但如果留在这里,与你父亲便可能是永无见面的机会了。” 虞庆瑶心中发苦,之前伪装的自信终于崩塌,忍不住泣声道:“可是他刚才说了,朝廷要将你治罪,那你留在这儿,岂不是也处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中?”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望着她,眼里泛起淡淡的云霭。 “你不是一向都很相信我的吗?”褚云羲轻声道,“就权当我会脱离危险不行吗?” 虞庆瑶红了眼眶,抱着他的双足,压抑住泪水。“我再陪你十四天,到那时,你一定要脱离险境。” 他眉睫低垂,微微地点了点头。 ****** 她原以为还可以在这十四天之内寻求转变,但是次日黄昏时分,罗攀便神色紧张地找到了她。“朝中传来急信。” “什么?”她以为是援救之信,可当她随着罗攀赶到大厅时,褚云羲与守将已在那里,脸色均沉重。 守将举起信笺,沉声道:“太子有令,吴王带兵作乱,已被褫夺勋爵,其子萧褚云羲在与瓦剌褚廷秀商谈之时,因个人恩怨而将对方杀死,妄图加重我朝与北辽的嫌隙,势必与其父里外勾结,共谋不轨。着令狼轩守备将他与萧凤盈严加看管,待太子赶到之后,将两人押回上京受审。” 虞庆瑶的心一阵发寒,哑声道:“我们要是有心谋反,还会被困在这儿?你难道相信太子说的话?他分明是故意陷害,想要除掉对手!” 守将将信放回桌上,过了片刻,才道:“在太子尚未赶到之时,我不会将两位关押起来。但是……” “您能够这样做,已经很不容易。”褚云羲缓缓道:“等太子到了,您再加我下狱也不迟。” 罗攀气白了脸:“陛下,他们既然说王爷谋反,便不会饶您性命!要我说,索性冲出城去,再寻找机会与王爷会和,总好过被冤枉而死!” 褚云羲叱道:“那样的话不是更被太子说成是图谋已久?” “原先还等着朝廷派人来救,现在看来是只能自保了!”守将哀叹一声,坐在桌边。虞庆瑶皱眉道:“这狼轩城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难道就只一条路通往山外?” 守将指着地形图道:“背后便是连绵大山,并无道路。但若是城守不住……”他看了看褚云羲与虞庆瑶,“你们两位可从后山逃走,免得留在城中等死。” “那你呢?”虞庆瑶问道。 守将道:“我身为狼轩守备,城亡则身亡,断不会弃城而走。” 虞庆瑶心中压抑,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却点头道:“我明白,但凡不是胆小之辈,都会有这般的选择。” 守将正色道:“我之前曾受吴王提携,未有以报,如今太子说他谋反,我心中其实也不信。因此如果还能助两位逃出生天的话,我定当竭力而为。两位在城亡之前,就从后山走吧。” 其他人均沉默不语,守将见状,不由急道:“若是还拖延下去,只怕连走都走不得了!” 话音刚落,忽听远处喊声隆隆,罗攀急忙奔出大厅往城墙方向望去,竟见天空已化为暗红,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瓦剌人打过来了!” ****** 城墙之下,战马沸腾。 “萧褚云羲,你已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却还在这儿拖延时间!毫无信用的小人,快出来受死!”瓦剌将领手持长刀,直指城墙怒吼。罗攀带兵赶来,震惊道:“他们怎会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 守将一边吩咐士兵按照计划进行防守,一边焦急道:“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根本不可能外泄出去!” 说话间,一支支点燃了火油的利箭已飞向守城士兵。北辽士兵以坚固的盾牌作为抵挡,前排抵御,后排还击,城墙垛口间的黑布掀起,火炮便对准了城下大军。 一声巨响,夹杂着铁石的炮火如火龙般喷射而出,落地之时撞出漫天尘嚣,冲在最先的瓦剌兵马飞尸无数。那将领勒马横立,山道间有投石撞车徐徐行来,在他身后如巨峰伫立。 “北辽人杀我皇族又存心欺瞒,罪不可恕!”将领大吼一声,率着成千上万的人马再一次冲向朗轩城。投石战车一经启动,一块块巨石如炮弹般射向城墙,躲在垛口放箭的北辽士兵尽管有盾牌掩护,但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无不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数丈之远,有的甚至直接跌下城墙,顿时被战马践踏成泥。 “对准他们的投石机!”褚云羲不知何时也赶到城墙之上,扶着火炮的侧架急道。 虞庆瑶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大声道:“火炮边那么明显,你是害怕他们看不见你?” “他们现在找的就是我,我躲起来又有什么用?”褚云羲反将她推了开去,同时号令下去,必须先将投石机炸毁。一时间炮火喧天,炸起的尘土弥漫了整片天空,瓦剌军队中的投石机乃人力推动,两侧的士兵不时被炮火掀翻,但随即又有士兵接上,而随着投石机的渐渐趋近,炮火的威力反而被制约。 借着投石机的掩护,撞车同时也趋向了城门。一阵又一阵的撞击使得城门不断地发出怪声,城内抵御冲击的巨木已开始歪斜。 “罗攀,你退后一点。”褚云羲说着,转到了城墙正中方向。罗攀手持盾牌后退至他身侧,褚云羲便显现在垛口之侧,城下的瓦剌大将本在不断策马奔驰,一眼望到白袍端坐的褚云羲,顿时挽起弓弦,向这边射来。当此之时,城楼二层窗口忽开,一列弓箭手骤然放箭,数十支利箭皆朝着将领攒射而去。 那将领急忙策马回转,后背已中了数箭,但他竟咬牙硬挺,迅速冲回了阵营。此时瓦剌的投石机再度发射,又一块巨石斜抛而至,正砸在城楼左侧,屋檐顿时塌陷。粉碎的砖瓦呼啸而降,斗大的石块砸向褚云羲。 虞庆瑶惊叫一声便扑了过去,灰尘弥漫间,她不顾一切地抱着他,想要替他挡住砖石。可就在此时,忽听四周越加喧哗,她在迷茫中不知发生了何事,才抬起头来,便觉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 一个身着灰黑色衣装的人不知何时从城楼顶端跃下,竟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士兵们乱作一团,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如昨夜一般凭空而至,此时再度落在城墙之上,犹如天神。 “放开我!我现在还不想走!”虞庆瑶回过头,朝着海力图大喊。 他却没有言语,只是加重了力量,一把将她拖起。虞庆瑶的手在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褚云羲的衣袖,似乎想要找到凭借,但褚云羲却没有挽留,看着她被海力图拖离自己身边。 “郡主!”罗攀惊骇不已,握着刀便想冲过去解救。海力图见状,一手抓着虞庆瑶,另一手的腕带间射出一道极细的绳索,直勾向对面的城楼,将身一纵,便越过众人滑出几十米之远。 “褚云羲救我!”虞庆瑶在半空中还在叫喊求救,城上的所有人都惊愕不能言语,除了褚云羲。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虞庆瑶,缓缓握住了罗攀举起的弓箭,过了片刻,才喑哑着声音道:“是我让他带走郡主的。” 第 187章 “陛下,你……”罗攀原本对准了海力图的箭尖定住了,褚云羲这才松开手,向一旁的守将道:“后山虽可攀越,但我行动不便,与其延误时间,还不如留在这里一同守城。” 守将知他要与狼轩城共存亡,喉头一阵发堵,抱拳道:“愿听陛下调遣。” “我父亲爵位已被褫夺,你也无需叫我什么陛下了。”褚云羲低声说着,侧身道,“罗攀,你带人分两路从后城出去,再绕到城前的山梁之间,一路上不要被对方发现。” 罗攀道:“是要兵分两路包夹他们?” “居高临下,不适宜短兵相接,你带好充足的火油,往他们阵营后方去。” “明白了。”罗攀迅疾说罢,带着身边士兵立即往城下而去。而此时,城下的攻势已越来越猛烈,狼轩城上的火炮虽打掉了对手的投石机,但瓦剌军阵后方很快又运来云梯撞车。城头的弓箭手一刻不停地放箭迫敌,而城下的瓦剌士兵如乌云般重重压近,即便是冒着箭雨,也有人搭着云梯往城墙爬来。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城墙为撞车所冲,簌簌地落下无尽尘土。先前被毁坏的城楼一角再度崩塌,碎石不断坠落,但褚云羲还是坐在城墙后,默默望着如长蛇般盘旋于山道间的敌军。 ****** 依靠着那一缕看似无形的绳索,海力图带着虞庆瑶越过了绵长的城墙,一直滑向对面茂密的山林。在半空中掠过的时候,虞庆瑶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卷挟着火药气息的风猛烈地刮过她的脸颊,她起初还在呼叫,但最终还是发现这完全是徒劳。 海力图带着她落了地,四周尽是高耸的桦木,虞庆瑶摔倒在他脚边,喘息道:“时间还没有到,为什么提前把我带走?!现在根本回不去!” 他将腕间的绳索搭扣解下,头也没有回:“是他要我这么做的。” 虞庆瑶震了震,厉声道:“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守住这个城市!” 海力图侧过脸,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屑:“他刚才完全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你难道没有发现?” 她攥紧了手中的枯草,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沉声道:“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跟我走。”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她跪坐在草丛间,意态执着。 海力图顾自往前走了一阵,见她还是没有动,不由停下脚步道:“你坐在这里就可以救他了?” “那我跟你走也不能救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回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虞庆瑶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起来。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饶是虞庆瑶奋力挣扎,也毫无用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绝望地叫起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难道让我就这样等着,看他留在城中被围剿吗?!” 话音未落,她的双臂已被海力图反扣在背后,肩头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她咬着牙,拼命朝他撞了过去。海力图手腕一使劲,将她推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树上。 虞庆瑶的颧骨一阵发麻,半边脸顿时胀痛难忍。海力图走到她身边,漠然道:“你有什么本事,能留下来帮他?不是一样去送死?” 她弯着身子,大口地呼吸着,很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但又在心中涌起一阵悲哀。她甚至恨自己不是真正的郡主,至少凤盈还有一身武艺,可以率兵杀敌,但她什么都不会。 海力图见她已经失去了抗争的力气,便俯下身,抓着她的手臂,重新将她拖起。 “带我去找援兵。”原本已经颓丧至极的虞庆瑶忽而反抓住他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皱了皱眉:“援兵?” “无论是谁,只要可以救出褚云羲就好!还有十几天才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不是吗?!”虞庆瑶死死抓住他,就像唯恐他会消失一般。 海力图沉默了片刻,道:“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按照承诺回去吗?” 虞庆瑶愣了愣,点头道:“我会。” ****** 海力图带着虞庆瑶在山林间急速穿行,以往她被他带走,都是处于反抗的状态中,而现在紧随于他身边,却发现他的行动力似乎比以前要减弱了许多。虽然如此,海力图还是觉得她明显跟不上自己的速度,索性将她背在身后,徒步翻过了这座山头。 虞庆瑶觉得他在下山的时候脚步越发沉重,忍不住道:“你受伤了?” 海力图没有说话,观察着远处的山势,飞奔到山崖边,手腕一抬,又射出无色透明的绳索。“抓住我,不然会摔死。”他说罢,纵身跃出山崖,虞庆瑶只觉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夜色初降,凛冽的风卷乱了她的发,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不多时,对面的山岩已在近前,海力图背着她再度跃上悬崖,双足落地时,崖边的砂石连接不断地坠落下去。 他屈膝让她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微的汗水。她微微一愣,不禁道:“你是人类?” 海力图直起腰,转过身来。因为已是夜晚,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眸深处又隐隐发着淡红色的光芒。 “你一直认为我不是人类?”他反问道。 “你的能力都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极限了,所以我以为你是机械仿生人。”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但我觉得我们国家应该还没有那么高的科技水平,而且,刚才看到你也有汗水。” 他竟出乎意料地笑了一笑,虽然似乎带着轻蔑的神色,但还是让虞庆瑶吃了一惊。 “仿生人还完不成那么多灵活自如的动作。”海力图简单地说了一句,随即便朝着前方走去。虞庆瑶正想跟上他的脚步,忽听山那边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眼间,浓烟滚滚而起,火光染红了夜幕。 她大惊失色,飞奔到悬崖边朝狼轩城的方向望去。但见两侧山峦间火把摇晃,犹如漫天星斗坠落群山,而在那通往山外的道路尽头,则有熊熊大火越烧越猛,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也正是由那边传来。 因相隔甚远,又已是夜间,虞庆瑶分不清那些在火海中乱跑的士兵到底是什么人。海力图来到她身后,往那边望了一眼,便道:“是瓦剌的军营被烧了。” “真的?!”虞庆瑶又惊又喜。他随即道:“走吧,还准备在这里拖延到什么时候?” 虞庆瑶面朝狼轩城所在方向,只见烟雾纷扰,高城沉寂。 ——褚云羲,等我回来。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跟着海力图奔向山道。 ****** 虞庆瑶原以为跟随海力图出了深山,便能到邻近的地方寻找到援兵。但一到城镇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估算完全错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吴王带兵谋反逃出上京的事,她根本无法接近官衙,更遑论去求人拯救狼轩城了。 因为她与褚云羲均成了朝廷要捉拿的人,她甚至还要躲避官府,以免被抓走。海力图也一样不能在白天露面,虞庆瑶曾问他,是否得罪了太子。他对这样的问题十分鄙夷,根本没有回答。 但虞庆瑶知道,他独自一人来到狼轩城,必定是瞒着南昀英的。 “去见南昀英吧。”她走投无路之际,向海力图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却换来严厉的指责。“你是想要去打动他?这无异于白日做梦。” “但是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回狼轩城?”她急红了眼,“就算狼轩城不被攻下,他很快赶到那里,也会将褚云羲下狱审问!” “那么你去求他,他就会放了萧褚云羲?”海力图坐在山头,望着远处的云,冷淡道,“吴王的造反早就在太子的预料之中,萧褚云羲也是必然要被除掉的。当然,在历史上,根本不会再存有他们的痕迹。” 虞庆瑶的脸变得煞白,她扑过去,抓住他道:“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她使劲摇着他,道:“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其实知道历史会怎么发展,对吗?!” 他将她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我们只不过是被卷入这场混战的外来客旅,不可能改变历史,到时间结束时,这里也不会再有我们存在的痕迹。” “我可以救他!”虞庆瑶坐在荒草间,发疯般道,“褚云羲是活生生的人,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天,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高兴,你为什么说他不会留下存在的痕迹?!” 海力图望着已经不再冷静的她,沉默了片刻,道:“我没有阻止你去救他,只是提醒你,你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虞庆瑶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大口地呼吸着,努力使泪水不要流下来。“那我也要尽力,他会知道,我在外面做过的一切。” ****** 尘土飞扬的大道间,南昀英率领的兵马正在连夜赶往狼轩城。抬头望向浩瀚星海,耳畔是迅疾有力的马蹄阵阵,南昀英从未感到如此意气风发。 除了刚才接到的消息。 ——吴王在围剿之下身受重伤,但还是再度逃脱。 这个消息令南昀英一时不悦,但很快又激起了他的斗志。虽然吴王还未被抓到,但其越是与官兵作战,谋反的罪名就越是不虚,到最后哪怕他还一万个不承认,也无话可辩了。 想到此,南昀英扬鞭下令全速前行,务必要将吴王的残部消灭干净。 这一支军队尽是禁卫以及京畿四野的防卫中选出的精干士兵,在南昀英的号令之下莫敢不从。月光下,铁甲如奔腾流水汇聚成江,朝着东北方向疾行而去。 ****** 同一轮寒月照彻原野,一列玄黑马队悄然来到了山脉之下。身穿黑衣的疾行者自远处赶来,向马队中的一名少年递上了密信。 少年身边的人替其接过,晃亮了火折子,再将密信交予少年手中。 “真是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啊!”少年展开密信后看了一眼,便拈起信纸,在火苗上烧成了灰烬。身边的人低声道:“果然如您说的那样,南昀英离开上京,赶往狼轩了吗?” 少年笑了笑,翻身上马,双手枕在脑后舒展了一下身子。“他还在连夜赶路呢,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追上去也不迟。” “那吴王呢?” “他?”少年挑了挑眉,“大概是急着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也是不顾一切地赶向狼轩去了。” “说来瓦剌那边的人早先也来问过,到底要不要全力打下狼轩,主人是如何回答的呢?” 少年扬起马鞭,慢悠悠地绕着众人转了一圈,道:“我觉得还是等他们都赶到那儿的时候,再大战一场,才更有意思。”他顿了顿,又道,“啊,对了,上次见到那个郡主,现在是否也在狼轩?” 使者一怔:“回禀圣上,萧凤盈前日在城上被一个神秘人凌空带走,至今不知下落。” “凌空带走?”少年先是一惊,继而笑起来,“这可有趣极了,我更要去看看了。” 众人早已知道他视万物都为玩偶的心性,也没有人劝阻。少年招呼一声,自己先行策马远去,唇间还吹着奇怪的乐曲,在夜风间渐渐飘远。 第 188 章 瓦剌军营被烧了大半,将领领着士兵往后撤退,在半途中遭遇罗攀带兵伏击,两相交战之下,瓦剌人被重创,但罗攀手下人马也伤亡惨重。狼轩城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快被撞毁的城门也得以重新加固。褚云羲赶回城内,看到了正在包扎伤口的罗攀,见他手臂上被砍得鲜血淋漓,不由问道:“可曾伤到筋骨?” “还好,都是皮肉之伤。”罗攀一边皱着眉往伤处敷药,一边回答道,“可惜带出去的人马死了近一半。” “好在瓦剌人目前已退回山道,城上受伤的士兵们能够有所调整。”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我现在想,来到狼轩城似乎是连累了他们。” 罗攀一怔,抬头道:“但如果我们当时回到潜阳,潜阳城人少兵弱,只怕早就被攻下,城中百姓岂不是更受罪?” 说话间,狼轩守将匆匆赶来,见了褚云羲,便道:“据探子来报,太子已带兵赶往此地,陛下您……” 他说到此,似乎有些为难,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随即道:“我知道,等他到来后,我不会公然与他作对。” “但他要是诬陷您……”罗攀不由道。 “再怎么样,我也得离开狼轩城,不然他会说我据城而反,白白害了全城。”褚云羲说罢,看了看守将,“你到时只管做好本分,其他的事情不需插手。” 守将面带愧疚,罗攀则怀有不甘之色。褚云羲知道他心中愤懑,便有意道:“罗攀,到时候还得需你在旁协助,你可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罗攀只能长叹一声,道:“遵命。” ****** 此后瓦剌军队始终围困不散,与狼轩城陷入了互有对攻又僵持不下的局面中。城中的伤兵们缺医少药,百姓也处于惶恐之中,褚云羲每日都在为了更好的调配人手而忙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白天过于劳累的他每到夜晚便浑身酸痛,躺在寂静的屋中,很多时候会想到已经离去的虞庆瑶。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她,但是他不后悔让海力图将她提前带走。如果不能亲手保护她的安全,还不如让她远离战火,至少离三月十一越近一天,她能够安然回去的机会便增加一分。 只是她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有带走。 褚云羲将她的随身物品都带回了自己屋中,翻出了她留下的对讲机。按下按键,里面便传来嘶嘶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可除了这杂音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又按照记忆连按了两下,黑漆漆的夜里轻轻飘出她曾经留下的声音。 她叫他褚云羲,从话语中都能让他想到她脸上的笑意。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那个轻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 狼轩城在围困之下坚持了七天,第八天清晨的曙光照进城楼时,南昀英的兵马已抵达了山前。瓦剌军队还待进攻,被瓦剌大军直接碾压过去,出来应战的前锋副将落荒而逃。 “叫你们的将领出来!”禁卫军首领呵斥一声,长刀在手,威风八面。 面对三十万大军的压近,瓦剌将领不敢再骄横,但也不想失了面子,来到阵前正色道:“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你们北辽有错在先,现在更是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这笔血债要怎么偿还?” 南昀英从大军之中策马缓缓步出,“我已写信交予你们国君,褚廷秀之死是个意外,实非我北辽本意。将军如果不想再使战事扩大,便让我来处理此事……” “笑话,让你处理?那岂不是都由你们北辽说了算!”那将领怒气不减,指着狼轩城道,“眼下褚廷秀的尸首还在城中,你要是想平息我们瓦剌百姓的怒火,就先将褚廷秀遗体运出,让我们送回国厚葬了他!还有那个杀害褚廷秀的凶手,也要以死谢罪!” 南昀英身边的禁卫见此人态度凶狠,不禁想要驳斥,南昀英却一摆手,道:“褚廷秀尸首运回瓦剌只是小事,杀害褚廷秀的凶手,我自然也会处置。不过在我处理完此事之前,还请你约束手下,不得再挑起事端。” 将领冷笑一声:“我要看看你到底能给我们什么样的结果!” 话虽如此说,但毕竟南昀英带来的人马要多过自己手下,他言罢之后,便让开一条道路,将南昀英与随从放入通往狼轩城的山道,自己则带着精兵紧随其后。 狼轩城上早已望到了山外的变故,待得南昀英等人来到城下,守将与地方官员在城头叩拜行礼。禁卫首领高声道:“太子要见萧褚云羲,速叫他出城谢罪!” 守将在城头拜道:“殿下,陛下在城中为了战事操劳辛苦,此处所有人都可作证。若说先前错杀褚廷秀,也是被迫无奈……” “何时容你为他辩解?”禁卫斥了一句,南昀英勒缰望向城上,道:“我只要见萧褚云羲,让他出城。” 守将还略显犹豫,禁卫首领已厉声道:“莫非你要与他一同对抗朝廷不成?!他父亲萧益早已如丧家之犬,你若要敢与他们吴王府的人沆瀣一气,小心自己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但听城门咔咔作响,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四名士兵抬着坐在轮椅上的褚云羲出现在城门后,罗攀则紧随在侧,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兵马护佑。 褚云羲今日衣着简单至极,一身素白,连腰间带钩上悬着的玉佩亦全都摘去,宽袖长袍间尽显萧条之意。 见到坐在骏马之上的南昀英,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淡淡道:“见过太子殿下。” 南昀英居高临下,睨着他道:“萧褚云羲,你倒是有些胆色,就这样出城来见我了?” “若不出城,狼轩亦要因我而再度陷于绝境。”褚云羲平视前方,见不远处瓦剌将领朝着这边投来冰冷的眼神,便微微扬起脸,道,“太子前来狼轩,所为的就是我杀了褚廷秀之事?” “自然还有别的,你父亲谋反之事,这狼轩城中只怕也有了消息吧?”南昀英座下骏马微微晃了晃脖子,他拍拍马颈侧,平静道,“褚云羲,你自己做下的错事,还是自己去承担后果为好。眼下瓦剌将领围城不退,要的就是一个公道。” “公道?”褚云羲笑了笑,“那我可以向瓦剌先讨回公道吗?若不是褚廷秀事先害我,我又岂会将他杀死?” “你难道就不知隐忍二字?!”南昀英变了脸色,冷冷道,“父皇委你以重任,没想到你竟将战事搅乱,要不是我赶到这里,狼轩城只怕要落入瓦剌人之手!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什么讨回公道?我看你应该先向父皇、向我、向瓦剌重重谢罪才是!” 说话间,那瓦剌将领亦驱马来到近前,以马鞭指着褚云羲道:“萧褚云羲,还不快快迎出褚廷秀的遗体,并向他叩头认错?!” 褚云羲还未说话,罗攀那握着刀柄的手已骨节突出,显然是隐忍到了极点。褚云羲斜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让他们将褚廷秀的棺椁送出来。” 罗攀咬牙挥手,城后又有一列人马抬着棺椁到了近前。瓦剌将领带着精兵去到那边,打开棺盖一看,正是已死去的褚廷秀,众人不由得放声大哭,极尽悲愤。 南昀英望着他们的身影,缓缓道:“褚云羲,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自始至终没有看那棺椁一眼,背朝着众人,道:“没有,该说的已说,其余的话,说了也是浪费。” 南昀英扬眉一哂,右臂猛地一挥,十数名禁卫紧握兵器策马上前,顷刻间便将他围在了中间。 “休要对陛下无礼!”罗攀怒吼一声,拔出长刀对准了当前的禁卫。禁卫冷笑道:“连他父亲的爵位都没有了,他还算什么陛下?!不过是个罪犯罢了!”说罢,众人齐齐拔出利剑,阳光下,三尺剑锋泛出青寒,耀在褚云羲眼眸间,犹如点点寒芒。 他抬起手,按下了罗攀的刀身。“不必做徒劳的事。”褚云羲低声说着。 “还是识趣点为好!”禁卫首领扬起马鞭,用力一卷,便将罗攀手中的钢刀卷去甩落。此时瓦剌将领策马回转,向南昀英道:“还请太子将此人交予我们处理!” 南昀英拱了拱手,道:“因萧褚云羲其父犯下重罪,我还要对他进行审问,待到本朝之事都处理完,我定会给瓦剌一个交代。” “太子不会想将他带走偷偷放了吧?!”瓦剌将领瞥着南昀英,一脸不悦。 南昀英倨傲道:“我身为北辽太子,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况且吴王府已不复往日荣耀,我何必要保全萧褚云羲性命?你若是不信,只管向你们国君禀告,看看他如何答复!” 他这言辞让瓦剌将领无法当面驳斥,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北辽士兵已将褚云羲与罗攀押向山前。那将领大声道:“好,就容你先行审问,但我这大军就停在狼轩城外,如果你们北辽再失信,狼轩城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南昀英侧过脸睥睨道:“不出三天,我自会将萧褚云羲交给瓦剌。” ****** 隔山而驻的营地很快搭起,罗攀被人押送而走,不知到了的,褚云羲自从被带到此地之后,身边便只有一群禁卫紧紧盯着。雪亮的刀刃始终在他身边纵横交错,褚云羲只是漠然坐着,好似看不到周围人冷冽的眼神。 南昀英负手站在营帐中,透过半开的帐门望着外面,身后的禁卫上前道:“殿下为何不将萧褚云羲就交给瓦剌人?反正他们现在要的也只是个面子,萧褚云羲对我们又没什么用,不如做个人情……” “谁说对我们没用?”南昀英回头道,“要不是那群无能之辈至今未曾抓到吴王,我还会留着萧褚云羲?” 禁卫恍然道:“您是想用他来引出藏匿起来的吴王?” 南昀英没有做声,回到案几边缓缓坐下:“虽说吴王现在已是伤了爪子的老虎,但他一日没现身,我便一日不安。再说现在朝野内外都知道吴王谋反,若是我们连他都抓不到,岂不是让人嘲笑?” “难怪殿下说要先审问萧褚云羲,再将他交出去。”禁卫想了想,道,“那到时候是否真的要向瓦剌赔礼?” 南昀英冷笑道:“区区瓦剌也配来向我北辽叫嚣?我现在只是虚与委蛇,待等平定吴王叛乱之后,再去收拾瓦剌也不迟!不然仅仅为了一个狼轩城,我何必要带出如此多的兵马?” “殿下果然深谋远虑。”禁卫佩服不已。南昀英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挑起缝隙往外看了看,道:“去将萧褚云羲用铁链捆绑起来,免得事出意外。” 禁卫应声而去,找来沉沉铁链后,大步踏至褚云羲身前。两旁的看守将褚云羲双臂反扣至背后,很快将他紧紧绑住,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们下手极重,褚云羲的肩臂与双腿几乎要被拗断,可他硬是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禁卫回到营帐内,向南昀英抱拳道:“殿下,已经万无一失,他本来就没法走路,现在更是连爬都爬不了。” 南昀英颔首,握着腰间刀柄,道:“现在只等着吴王自投罗网了。” 第 189 章 当天夜晚南昀英的手下做好了严密的布防,但直至天光再次放亮都没发现任何异动。次日依旧如此,到第三日,瓦剌将领已很不耐烦,派人来催促要求尽快将萧褚云羲交予他们处置。南昀英强行将时间拖延,说到待等天亮之后,便会依照先前承诺行事。营中将士们这几日来一直绷紧了心弦,熬到夜幕降临,已是疲惫至极。 南昀英在营中来回巡视,看到有人懈怠便严厉斥责,士兵们只得强打起精神。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心知都是因这少年而不得安生,对他格外憎恶,等南昀英一走,便对着褚云羲腰间猛踹了几脚,骂道:“害我们日夜不能睡觉,要救就快来救,省得把人都耗死在这儿!” 褚云羲侧卧于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对方那几脚踢得极重,他也无法避让,只能抿紧了唇硬是忍着。那禁卫还待要打,边上的人拉住了他:“小心被殿下看到,到时候又是一顿责罚。这萧褚云羲像个死人一样,就让他躺在这儿好了,我们只管守着便是。” 那人冷哼一声,走到一边去了。褚云羲躺着的地方位于陡坡之下,上方有岩石横斜,抬头只能望到夜空一角。不远处的营地内点燃了篝火,士兵们还在不停的巡逻,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北国二月末的夜晚仍显清寒,月上中天,万物如覆了薄霜,白泠泠的河水从山前流过,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更声三响,军营中的篝火由盛转微,营帐中的人影也暗淡下去,只有那巡逻的士兵还在走动。 自褚云羲所躺的方位朝斜前方望去,远处是莽莽苍苍的草木,一阵微风吹过,细长的草叶随之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原是极为正常的情景,但不知为何,在褚云羲心中却浮起了一丝异样之感。他凝神朝草丛望了许久,这才明白为何他会觉得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在这儿已经躺了两天,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已如印记般深刻在心,包括一草一木的色泽、长短、疏密。而现在,这些随风摇曳的草叶,要比周围草木高出了几分。 他装作没有在意,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再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果然那些稍高的草木已悄无声息地换了方位。 ——有人在身上遮盖了草木作为隐蔽,正在悄悄地朝着这边挪动。 褚云羲侧目望了望近旁的守卫,那几人虽是手持长矛,但视线始终朝着军营前门,正提防着那边有人冲来,似乎没有发现这边已有了异动。尽管如此,他不知道那些看似已经安静的营帐中,有多少士兵是真的睡去,又有多少士兵正在埋伏。 南昀英既然将他困在营中,必定是有所企图,断不会就这样罢休。而自己现在对于他的最大作用,只怕就是作为诱饵,来使吴王或者其他人上钩了。 想到此,他奋力侧过身子,以肩膀抵着坚硬的泥地,盯住了那片草丛。那几处微微高起的草叶果然又开始缓缓移动,虽幅度极小,但还是尽落在褚云羲眼中。此时忽听一声震天怪响,将所有人都惊得不轻,紧接着嘶鸣声惊天动地,夜幕下,竟有无数燃着火光的烈马自远处奔涌而来,如同天降猛兽,直冲向营地。 “放箭!”巡逻的校尉首先做出反应,营门前的士兵迅速开弓放箭,一支支利箭直射向前方。岂料箭尖一触及马身便折断落地,原来骏马身上皆披戴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马镫边斜扎着许多燃着的火把,被烈火一惊,便愈加横冲直撞起来。 南昀英从营帐中快步走出,但听一声令下,营地前的泥土中陡然挑出层层密网,将入营道路全数封闭。烈马身上虽绑着火把,一旦冲入密网,便被绊住了前行的脚步,而密网沾染火苗后迅速烧起,一时间马嘶不已,竟成了团团火球。 这惨叫声传到营后空地,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听得心惊,其中两人不由往前走去。正在此时,草丛中的伏兵猛然跃出,当先数人如离弦之箭般纵过沟壑,褚云羲身边的守卫出声惊呼,反被人从后面包抄结果了性命。另两名守卫急忙持剑扑回,一名身材高大之人挥刀迎战,刀光如雪,将那两人生生逼退。 另有数人冲到褚云羲身边,迅疾将他绳索解开,一人背起他,另两人护卫在侧,便要往营后山间奔去。褚云羲抓住那人肩膀,道:“罗攀可曾救出?” “有人过去了。”那人沉声说罢,朝着还在迎战的人道,“将军快走!” 那持刀应战之人正是萧灼炎,此时已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见褚云羲已被救出,便飞身赶来,与其他人一同往山后而去。夜风呼啸间,身后军营浓烟滚滚,燃着火焰的战马还在不断冲撞,整个山谷犹如地狱一般。 他们一路飞奔,赶到河畔后,有两人从暗处闪出,牵来数匹骏马。众人正待上马,却听后方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萧灼炎回头一看,但见火把晃动,一列将士在南昀英的带领下从营地方向朝这边飞驰追赶,已经越来越近。 “你们先走,我去阻拦一阵。”他说罢,便想孤身去挡住追兵,褚云羲却一把将他抓住,“对方人数众多,你只怕应付不了。” “能救出陛下便好,他们也杀不了我!”萧灼炎说着,紧握了单刀翻身上马,朝着那列追兵便冲了过去。其他人随即将褚云羲送上马,伴着他沿着河流方向继续飞驰。褚云羲将自己双腿束在马镫,身子伏在马背上,控着缰绳勉强能坐稳。此时后方已传来沉闷的兵刃撞击声,以及一声声厮杀叫喊,但他只能强迫着自己不回头去看,耳听着那声音伴着流水喧嚣不止,最终远去湮没。 河流越来越汹涌,道路却越来越崎岖,前方只有一道圆木横过河面,旁边则是黑黢黢的山石。马队在此稍作停留,不多时,便又有数人策马赶来。离着不远,便听其中一人叫道:“陛下!” 褚云羲听出是罗攀的声音,果见他跟着另几人赶到近前,却不见之前离去的萧灼炎。他不禁道:“你们从营地方向过来?可见到萧灼炎了?” 那几人明显顿滞了一下,没有人开口说话。褚云羲见此情形,心中便是一沉。此时近旁一名黑衣人道:“先带陛下过河再说。” 罗攀等人翻身下马,立即过来想要将褚云羲背下,褚云羲忽道:“我父亲呢?” 黑衣人道:“王爷身上有伤不能前来,就在这河流对岸的山谷中。正是他命我们跟随萧将军来救陛下。” 褚云羲又道:“罗攀,你过来的路上没再遇到追兵?” 罗攀一怔,随即道:“遇到了,但我们闯出包围,循着小路赶到了这里。陛下怎么了?” “南昀英派出重兵防范了三天三夜,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被你们攻破。”褚云羲望着滔滔的河流,双眉紧蹙,“快离开这里,不然定会被他们寻踪至此。” 众人一惊,黑衣人却道:“但王爷就在对面了,他早就等着要见陛下,我们若是再绕路,只怕会延误时间……” “引了追兵过去,岂不是更加不利?”褚云羲说罢,便要掉转方向,黑衣人拦住他道,“小人愿替陛下引开追兵,以免耽误陛下与王爷见面的时间。” 褚云羲一怔,才想反对,那人已脱下自己的外衣,旁边一人亦朝着褚云羲说了声“得罪”便将他的白袍脱下。这时始终远观来路的罗攀忽然低声道:“有马蹄声了。” 风中果然传来了低微的马蹄声,虽不算迅疾,但整齐不二,正朝着这边慢慢迫近。“你们两个跟我走!”那人迅速披上褚云羲的白袍,朝着身边两个士兵说了一声,策马便向山林奔去。褚云羲见状亦不能再犹豫,飞快地解开自己双腿的绑带,向罗攀道:“扶我下来,将马都往前赶。再到河岸下躲避,等他们过了之后再过河。” 罗攀背着褚云羲纵身跃下河岸,其余等人将马赶向前方之后也随之跃下,这河岸高耸,两侧尽是怪石突出,形成了天然的屏蔽。他们紧贴着山石隐藏其下,脚边便是汹涌的河水,耳听得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正上方,有人低声道:“太子,前面有马蹄声,想来是沿着河流逃窜了。” “你派人追过去,其他人再去周围搜,萧褚云羲不能长时间骑行,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南昀英策马来到队伍最前,眺望密密丛丛的山林,目光又转移到那条暗沉沉的河流上。 一列士兵沿着河流方向追了过去,而他已来到河岸近旁。细小的土屑随之而落,纷纷扬扬,正落在躲在山岩下的褚云羲等人面前。禁卫首领见这河水湍急,不由道:“萧褚云羲双腿残疾,只怕是过不了河。” “那不是有独木桥吗?”南昀英扬鞭一指河上圆木,“跟我过河去看看。” “殿下,黑夜过河,只怕太危险。”首领生怕他出事,极力劝阻,但南昀英似乎打定了主意,掉转马头便往独木桥而去。首领正在着急,忽听有人喊道:“殿下,山道间有人骑马逃往远处了!” 南昀英闻声回头,众人高举火把,但见山林间果有数人骑马奔逃,借着火光隐约可见其中一人正穿着白衣。南昀英望了河流一眼,转而带着手下朝山道驰去。 ****** 待得听到这些人都进入了山林,褚云羲即刻道:“你们可会水性?” 罗攀等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那现在就游到对面去,我在这等着。” “陛下不跟我们一起过去?我可以背你过桥。”罗攀惊讶道。 “那独木桥很是狭窄,你若是背着我太过危险,也很容易被他们发现。”褚云羲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又解下腰间长长素白缎带,“我将这一端系在腰间,你们过河之后,再将我拖过去便可。” 罗攀看着缎带,急道:“万一被水冲断了怎么办?” “还算牢固。”褚云羲用力扯了扯缎带,将一端抛给了罗攀,“河面不算太宽,应该够得着。” 罗攀心中甚是不安,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当即道:“那我与您一起过河,不能让您单独留在这儿。”说罢,便将缎带一端交予了另一个水性较好的士兵,随后,其他几人悄然入水,顶着浪花游到了对岸。 褚云羲在罗攀的帮助下潜入水中,冰冷的河水一下子包裹了他的全身,虽然在幼时也曾学会泅水,但毕竟双腿无力,他只能依靠双臂之力奋力前行。身子在湍急的河流中犹如飘叶,竟万般不能自主。幸得罗攀在旁全力拖着,腰间缎带又被对岸的士兵紧紧拉住,他才未被河水冲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终于临近对岸,岸上的士兵急忙将他与罗攀拽住。此时的褚云羲已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但上岸之时还不忘回头朝山林方向望去。黑暗中火光闪动,南昀英的兵马犹在山林中搜寻,也不知道那几个替他引开追兵的人是否已被发现踪迹。 罗攀喘着气将褚云羲扶上一名士兵的背,道:“快走吧。” “等会儿。”褚云羲拭去脸上水痕,吃力道,“背我去那独木桥边一下。” 罗攀大为不解,但还是陪同他去了河边。褚云羲向边上的士兵交代了几句,士兵依计行事,蹲在岸边做了些手脚,此后众人才匆忙离开,奋力奔进了幽暗山林。 ****** 这河流对岸显然是常年无人到来,非但地上满是落叶杂草,荆棘更是横斜百折,不时便挂住了众人的衣衫。褚云羲一边提醒他们不要留下痕迹,一边观察着四周情形。此地位于群山怀抱之间,除了一面临着河流之外,另三面皆是高耸陡峭的山岩,密林幽深,也不知再往里去会是什么场景。 背着他的士兵一路疾行,穿过布满碎石的林畔,又攀着山岩爬过一道山坡,历尽艰险之后,才在一座陡峭若刀背的山下停了下来。近旁一人从地上捡起石块相互敲击了三下,不知何处亦传来同样的回音,在空旷之地听来格外清晰。士兵背着褚云羲继续往前,前方有巨石横斜在一个山洞口,看似无法进入,但走到侧面便可见窄窄缝隙。 士兵低声道:“陛下,这洞口只能容一人进入,小人先将你放下,稍后接你进去。” 褚云羲默默点头,士兵便让他坐在了巨石之畔,自己则先侧身挤了进去。过了片刻,洞内有光亮渐渐临近此处,又有两名士兵从洞中快步而来,扶着褚云羲跨过巨石,终于进到了洞内。 两名士兵手举火把,罗攀进洞之后背起了褚云羲,跟着他们朝前走去。这山洞缝隙间长满荒草,入洞之处甚是狭窄,越往里走越显开阔,但阴寒之气也越加浓郁。褚云羲周身湿透,在这洞内更觉双腿酸痛难忍,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影子在洞壁晃动,脚步的回声则来回震荡。正出神之际,忽听前方有人道:“王爷,他们回来了。” 褚云羲闻声一怔,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转过一个弯,前面便是空旷之处。十多名脸色晦暗的士兵腰挎短刀站在两侧,中间一人身披战袍坐在洞壁前,满脸的胡须虬结杂乱,脸颊消瘦凹陷,只剩一双利目还残存着往日的威严。 褚云羲看着这个人,竟不知应该如何面对。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90章 吴王望着伏在士兵背后的褚云羲,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衫,衣摆上还在滴着水,发缕也散落在额前,不仅攥紧了腰刀,哑声道:“怎弄得这般狼狈?” 罗攀见到吴王,不禁悲伤道:“王爷!末将无能,与陛下一同被南昀英所抓,关在军营整整三天,幸得萧将军带人来救,否则只怕是见不到王爷了!” “灼炎呢?”吴王见士兵们将褚云羲扶坐在地,皱眉道。 罗攀怔了怔,又望向其他人,褚云羲见别人都不敢开口,便低声道:“他为了替我挡住追兵,到现在也没回来。” 吴王放在腰畔的手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眉心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他望着脸色苍白的褚云羲,沉声道:“你为何要让他一人留下?” “当时罗攀还没赶到,其他人忙着扶我上马……”褚云羲垂下视线,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是无力。 吴王重重呼吸了几下,用力撑着身后岩石,忽然站了起来。他此次站起,身形竟有所摇晃,身边的士兵急忙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褚云羲身前,道:“萧灼炎多年来与你兄长一同行军打仗,屡次立下战功,后来跟随于我,处处尽心尽力。先前我被人伏击,是他奋勇杀敌,才护着我冲出重围……这样一员忠心之将,你竟将他单独留下应对南昀英,自己却逃了回来!我要再见到你又有何用?” 褚云羲心情一分分沉落,他本就难以忘记萧灼炎回身迎向追兵的那一幕,一路之上只是强忍着悲伤才赶到这里。如今被吴王一顿斥责,更觉抱愧难当,但又不知自己当时到底应该如何做才好。 “王爷,当时事出突然,除了萧将军也没别人能挡住追兵……”一名士兵斗胆说了一句,被吴王严厉的目光扫过,顿时不敢再言语。吴王站了片刻,见褚云羲不曾说话,又问道:“去的时候不止这些人,还有的人呢?难道都折损在营地中了?” 罗攀怕褚云羲为难,抢先道:“有两人在救末将时被伏兵杀了,后来太子带人追来,陛下怕我们的行踪暴露而害了王爷,便想往其他地方去,一名穿黑衣的兄弟不想让陛下再耽搁时间,主动与陛下换了衣服,带着几人往对面山里去引开追兵……”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抬起手,吃力道:“不必再说了。” 罗攀怔住了,吴王摇摇晃晃走到洞壁前,转身背对着他们,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这些人跟着我从边关回到上京,又在上京城外被人围剿,一路逃到此地。历尽坎坷活到今天,最终还是我没能让他们保全性命……” 他语声渐渐低沉,两旁的士兵皆垂下头去。 褚云羲心中酸苦沉重,涩声道:“你不该让他们来救我。” 吴王没有转回身,压低了声音道:“我叫他们来救你,是不想眼看着你被太子当做囚徒一样关着。如果不是他们,你有没有想过明天一早你就会被交给瓦剌处置?!” “想过。”褚云羲木然道。 “那你为什么要应承皇上接下了出使的任务?我本以为你胸有成竹,谁料你竟将事情弄得这样一败涂地!”吴王咬紧牙关,额上渗出了颗颗冷汗,“你不是一直与瓦剌交好吗?就不能隐忍下去?!为什么要杀了褚廷秀?!” 褚云羲缓缓抬起头,望着脸色发青的父亲,觉得他似乎已经站立不稳,但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吴王还是对他怒目以对。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便闭上了嘴。 吴王喘着粗气,撑着洞壁的手已在发抖。 “若不是因为要救你,我也不必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早在半路就可杀个回马枪……”他说着,不禁用手重重捶打着坚硬的岩石。 “可是王爷!是褚廷秀害得陛下终生残疾,直至最后一刻还想要陛下的性命,陛下忍了那么久,难道还要在他手底任由宰割吗?!”罗攀终于忍耐不住,朝着吴王高声道。 吴王陡然一惊,身形僵硬了片刻,才回头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罗攀已管不了那么多,拄着刀鞘站起来,难掩悲愤道:“褚廷秀要杀陛下的时候末将就在边上,亲耳听他承认是他暗中怂恿别人去将陛下的腿打断,他们还将陛下绑在马后拖着跑!” 褚云羲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地面,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 吴王踉跄走到褚云羲身前,吃力地俯身抓住他的衣襟,晃了又晃,哑声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褚云羲眸中浮起寒霜,他麻木地看着前方,过了许久,终于道:“说了又怎样?十年前我在瓦剌盼着有人来救我的时候,你们在前方不断开战,却始终没人想到我还在瓦剌当质子。”他的视线逐渐转到了吴王脸上,眼神却空洞,好似不能不看眼前这人,却又不得不注视于他。 “我不愿意再看到永无停歇的战乱了,我也曾将褚廷秀看做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来了青芒江畔……可是是我无能,我非但没办法阻止这一场战争,甚至还使局势越加紧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我怎会没有想过?太子将我关押也好,处死也好,我都不会再有什么反抗!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其他人为我而死!可是萧灼炎还是死了,替我引开追兵的人也回不来了,你现在问我怎么想,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原本清冷如水的眼眸变得通红,声音越来越沙哑,吼到最后,眼里覆着的寒霜猛地破碎,竟涌出大颗的泪。只是他一再隐忍,那泪水只蓄积在眼角,如堆积多年的雪珠初化,冷到彻骨,还凝聚于此,不会落下。 吴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褚云羲苍白的脸庞,颓然跌坐在他身前。 ****** 夜色愈加浓郁了,士兵们多数去了洞口守卫,吴王独自坐在石壁前。身边的蜡烛将灭未灭,火苗摇晃得如同风中枯草。一名护卫取出药瓶,放在吴王身边,低声道:“王爷,该换药了。” 他却摇了摇头,道:“褚云羲睡了吗?”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刚才换掉了湿衣,但也不出声,不知是否睡着。” 吴王挥手让他退去,又坐了许久,才将战袍掀起,露出了重重包扎的腰间。白布早已被血染红,留下暗沉的斑痕,逃亡途中只能如此简单收拾,能留着伤药便已是万幸。他皱着眉,才想要解开包扎,听得脚步声响,便又将衣衫放下。 罗攀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便低着头想要避开。吴王叫住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道:“之前我听说凤盈莫名失踪,你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攀嗫嚅了一会儿,道:“这个,您还得去问陛下。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但他好像很镇定。” 吴王望着他,眼神复杂,罗攀怕他又怪罪褚云羲,忙解释道:“陛下一定是为了郡主着想,不然万一城被攻破,郡主也要处于危险之中了。” 吴王略显疲惫地倚靠在石壁上,抬起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 “王爷……”罗攀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原先冲出重围的有近万人,但路上连遭围剿,到现在大约还剩四五千。我为避免被全数歼灭,便让他们分别隐藏于这座山各处了。”吴王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微微黯淡。 罗攀心情低落,道:“太子他们也许还会回来搜寻,到时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吴王望着身侧的微弱烛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寂静的山洞中,吴王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洞壁艰难行走,前方有一块天然而成的石屏,褚云羲就被安排在此之后休息。吴王忍着痛挺直了腰,保持着原有的挺拔姿态,来到了石屏之后。 褚云羲的湿衣已经换下,如今只穿着单薄的白布衣服。油灯的光淡淡地笼在褚云羲沉寂的脸上,照得他黝黑的眉睫如墨凝画而成。 他与他母亲一样,有着深邃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中藏着的都是冰霜。 褚云羲侧着身,眉间微蹙,吴王怕惊醒了他,便将油灯放在了地上。于是这光影便在更低的地方摇曳不已,四周依旧寂寥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吴王按着腰间,缓缓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蜷曲的双腿。过了许久,低着声音道:“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睁开眼睛,吴王却顾自接下去说道:“别的事情不说了,你先告诉我,凤盈去了的?” 褚云羲的脸容掩在阴影中,过了片刻,才听得他低声道:“被国师从狼轩城带走了,我安排的。” “国师?”吴王震了震,“就是那个能算出天灾的莫渊国师?他为何来了狼轩城,你又为何要他带走凤盈?” “不想让她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她以前也曾率兵打仗,怎会畏惧战争?”吴王盯着他,眼里隐隐含着不解。 褚云羲睁开眼,望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可是并没有即刻回答,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 吴王皱起眉头,道:“那你告诉我,她被带去了的?” “不知道。”褚云羲毫无生机的说了一声,转而闭上双目。吴王强行压制心中怒意,攥紧拳头,道:“你对我有恨也罢,不愿与我说话也罢,但她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女儿,我问问她的下落怎么就让你不痛快了?” 褚云羲隐忍了片刻,道:“我是真的不知。” “你连她被带去的都不知,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国师?!”吴王咬牙道,“那个莫渊来历不明,我在边关时就听人经常说起,直形容得如同神仙一般,但我觉得无非就是个江湖骗子罢了!现在倒好,你让他带走凤盈,兵荒马乱之际叫我到的去找?!” 褚云羲本不想再多言,但当此之时无非再忍,强撑起身子,直视着他,道:“你不用去找她了,她也不是你的女儿。” 吴王脸上一僵,高高扬起双眉,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的女儿。”褚云羲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楚,“真正的凤盈姐姐,早已经死在雪山之下。” “你在胡说什么?!”吴王的声音陡然升高,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褚云羲望着他,竟奇怪地笑了一下,道:“很难令人相信,是吗?可是,我曾亲眼见到了姐姐的尸骸……” ****** 虽然褚云羲将虞庆瑶来到北辽的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但吴王还是完全被悲愤占据了头脑。“褚云羲,你是不是发了疯?你说的这些换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现在就派人出去找到凤盈!” “她很快就要离开北辽回到故国了。”褚云羲漠然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那里有她的亲生父亲,还在蒙受牢狱之冤,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回去?”褚云羲冷冷地反诘,好似真的已经对虞庆瑶的离开不留一丝遗憾。 吴王几乎无法言语,挣扎着站起身来:“父亲?我就是她的父亲!她还要回的去?!” 褚云羲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心中竟隐隐浮起一缕悲伤。很奇怪,他从未对这人有过什么同情心,却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中,产生了一点点怜悯。 褚云羲又想到当初的自己,在戈壁中听到姐姐的死讯后,那种世界一片漆黑,万物再不复生机的彻底崩塌之感。他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回到一个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几千年以后。” 吴王张了张嘴,本来充满怒意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笑容,僵硬、扭曲,眼中却满是悲哀。“你是现在发了疯,还是一直都神智不清?既然你说早就知道她不是凤盈,又为什么帮她隐瞒到现在?!” 褚云羲抿紧了唇,一种深彻的思念如丝线般萦系了他的心。他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对眼前的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 ****** 夜间的风吹袭着虞庆瑶,她伏在海力图背上,望着前方漫漫黑夜,双眼酸涩得几乎要流出泪来。海力图还在山道间飞速穿行,可是这连绵群山似乎永无止境。从日暮至夜深,他已经背着她翻越过两座陡峭山峦,一刻也未停歇。 她曾建议他去弄两匹马来,但他却觉得马匹在夜间无法翻山越岭,即便能走,速度也远远比不上自己。于是虞庆瑶只能让他背着,希望能在天明之前走出这莽莽山岭。 “你真的要回去找南昀英?”海力图一边穿梭于山林,一边问她。 虞庆瑶沉默以对,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又道:“这么愚蠢的行为,会让萧褚云羲对我的嘱托都化为泡影。” “我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安全离开,但我同样不能丢下他不管。”虞庆瑶说了一句,便抿住了唇。 他也没再说话,似是对她的决定已经失望透顶。可是虞庆瑶不知道自己除了去找南昀英还能做什么。 道路正往上倾斜,海力图的速度下降了一些。虞庆瑶奇怪于他竟能在深夜看清山路,问道:“你的眼睛有特异功能?” 他没有立即回答,背着她攀上陡坡之后,在崖边站定了下来。扑面而来的风吹得虞庆瑶睁不开眼,海力图却还是望着远处的大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伏在他背上,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道。 海力图侧过脸,眼眸深处的光点在微微闪烁。“只是比你们普通人类稍稍先进一点。”他慢慢地道,“知识储备、身体机能、突发情况下的爆发力等等,各个方面。” “那还是机器人了?!”虞庆瑶惊愕地望着他的侧脸。 “不是。”他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判断,“是人类的身体,加上了电子设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忽然手臂一紧,背着虞庆瑶闪到了山岩后。“怎么了?”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章。 “有人过来了,不止一个。”他低声道。 虞庆瑶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山风席卷,树叶婆娑,四野起初寂静如常,但过了一会儿,果然有轻微的马蹄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虞庆瑶透过岩石与草木的缝隙偷偷往外望去,有一列人马正朝着这边行来,为首一人身着华贵锦袍,其后众人手持火把。火光映在那人脸上,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可眼神中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洞透。 她望着这个从暗夜中出现的少年,心中便是一惊。《 》 190-200 第 191章 “主人,这里道路狭窄,您要千万小心。”随从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为之照亮前方。少年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靠近。 马队行经之处只能容纳单人走过,少年跃下马来,牵着缰绳信步而行,见天空星辰闪耀,不禁稍稍停步,似是想好好欣赏一下。不料前方山岩之后忽然闪现人影,正挡在了山道中间。 “主人小心!”贴身随从大喊一声,腰间短刀迅疾抽出,只是山道狭窄,后面的护卫竟无法上前。而那少年却不慌不忙,望着对面的人,抬起下颔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虞庆瑶向前走了一步,道:“宁白鸥。” “嗯?”宁白鸥扬起眉,唇边依旧含着笑意,“北辽郡主怎么深夜到了这荒山中?哦,还有你那位弟弟呢?” 虞庆瑶正色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必这样严肃?”宁白鸥甩了甩缰绳,同时抬臂按下身后随从的刀,又朝着那岩石望了望,“你不是一个人爬到这山上的吧?还有谁,也出来见见吧!”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缓缓从岩石后现出,令众人又是一惊,唯独宁白鸥以探求的目光盯着那人。虞庆瑶见他似乎对海力图很是感兴趣,便道:“他是我的朋友。” 海力图下意识地朝她瞥了一眼,宁白鸥则点点头,笑着道:“那么郡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在这儿讲吧。” “要单独谈。”虞庆瑶绷紧了身子,站在寒凉的风中。宁白鸥略感意外,但他很快便爽快道:“好,我也走得累了,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主人……”身后随从不禁想要劝阻,他只往后扫视了一眼,众人便不再言语。宁白鸥随即牵着缰绳,望着虞庆瑶,道:“走吧,郡主。” ****** 他们在通往山顶的途中停了下来。山道至此逐渐开阔,巨石在头顶横斜穿过,与石壁相接,架起了一个廊口。宁白鸥将马系在道边树上,向随行之人交代了一番,那些人便退到了远处树下。 山风穿过巨石形成回旋,他站在石下,衣衫飘扬不已。“这里倒是可以坐坐。”宁白鸥指着山道间突出的树根,见虞庆瑶两人不动,便自己撩起衣衫下摆,悠闲地坐在了那儿。 “有什么话就说罢,此处风声呼啸,我的随从站在远处,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补充了一句,随后又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向海力图看了一眼,他很快便也转过身,走到了远处。于是这石廊下,便只剩了虞庆瑶与宁白鸥两人。 “有必要这样严肃么?”宁白鸥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虞庆瑶却忽然走到他近前,半蹲在地上,盯着他道:“你不叫宁白鸥。” 他微微一怔:“那我叫什么?” “赵鸣。”虞庆瑶顿了顿,“对吗?” 他秀气的眉蹙了一蹙,道:“我为什么要叫赵鸣?” “因为你是大明的国君。”虞庆瑶迫视着他,试图想捕捉他的一丝惊讶。但他还是很淡然,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叹了一声,道:“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猜到?看来还是我没能扮演好商人的角色。” 虞庆瑶哼了一声,他又向前探出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道:“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打算跟我说什么?”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你能帮我救出褚云羲吗?” “褚云羲?他是北辽陛下,何必要我去救?” 虞庆瑶急道:“吴王已经背负了谋反的罪名,褚云羲也被困在狼轩城……那只是我离开时候的情形,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不管如何,太子和瓦剌国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你遇到了我,便想到利用我去救他?” 她扬眉:“不是利用。也算相识一场,对你而言,救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你身为大明国君,却在深夜到了北辽与瓦剌交界之地,难道不是有所目的?” 赵鸣嗤笑一声,背靠在石壁上:“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者,难道要我公然从南昀英手底将褚云羲救到大明?那样一来的话,大明可算是同时向北辽和瓦剌宣战了。” 虞庆瑶沉默片刻,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不能掩饰了身份,派出精兵救出褚云羲,不必让人知道是你做的。我也不需要你将褚云羲带回大明,只要让他可以脱离北辽的追捕,便足够了。” “说得倒是轻巧!”赵鸣轻斥了一声,难得的板起脸来,“无论怎样,都是要大费周章!我刚才便问你,救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虞庆瑶抿着嘴唇,望着他,忽然道:“当日在那个村子的祠堂中,你到底在警车下干什么?” 赵鸣倒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起这旧事,不由皱眉道:“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惦记着你我的初次相遇?”没等虞庆瑶回答,他转而一笑,“莫非对我念念不忘?” 虞庆瑶颇为气恼,叱道:“谁跟你乱开玩笑?!快将智能本交出来!”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笑盈盈的赵鸣忽地止住了笑容。虞庆瑶见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揣测,霍然站起身来,俯身道:“你要是还装模作样,我就对你的随从们说出你的真相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料手臂一紧,已被赵鸣拽住了衣袖。 “回来。”他脸色虽平静,手中力道却不小。而此时海力图看到了这一切,随即向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赵鸣,道:“当日你躲在警车下,就是为了将智能本藏起,不被我发现吧?” 赵鸣缓缓松开手,双手背在身后,道:“你有什么证据?” 虞庆瑶没有回答,不远处的海力图却忽然道:“我有。” 树下的随行人员们看到海力图走近赵鸣,急忙朝这边走来。赵鸣亦颇为警觉地看着他,海力图取下腰间的接收器,道:“只要我打开开关,就可以接收到智能本的信号,你是否需要让那些随从们也见识一下?”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按下按键,那个精巧的接收器顶端迅速亮起红光,随即嗡嗡地震动起来。赵鸣的随从们望到那一点光亮,以为是海力图想要行刺,不禁拔出腰刀便朝着他冲了过去。 “退下!”赵鸣低声喝住众人,盯着海力图道,“这位朋友只是给我看一样新奇的东西,闲杂人等不必过来。” 随从们紧握腰刀缓缓后退,目光仍集聚于海力图与虞庆瑶身上。海力图这才将开关关掉,道:“你拿走了智能本有什么用?没有密码谁都打不开。” 赵鸣瞥了他一眼,重新坐了回去。“只是在那祠堂里见到了,看着觉得奇怪,便带走了而已。”他淡淡说道。 “那关系到我父亲的生死,请你马上还给我!”虞庆瑶忍不住道。 赵鸣无所谓似的道:“你父亲不是吴王吗?那个什么本与他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一时愣住,他又继续道:“话说刚才你不是还在求我去救褚云羲?怎么又来威胁我了?看来你还不懂得求人的原则……” 他这话才刚说罢,海力图已朝前迈步,却被虞庆瑶拦阻了下来。“没有密码的智能本只是一块没用的金属。”她看着赵鸣冷静道,“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开密码,让你看到智能本里的内容。” “没有上级的命令,谁都不能解开密码。”海力图忽然转身,盯着她道。 “那如果他坚持不交出呢?你能保证抢得回来?没有了智能本,你返回总部后不是也要一样受罚?”虞庆瑶强硬了起来,海力图还未回答,一旁的赵鸣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说得好像很简单的样子……你知道密码?”他站起身,走到了虞庆瑶近前。 “只要你拿出来,我们可以试试。” “如果我拿出后,他出手来抢呢?” “……不会。”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我可以保证。” 赵鸣想了想,道:“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呢。” ****** 赵鸣叫来随从,从马鞍下取出了一个锦缎包裹的匣子。待随从退后,他便托着那个匣子走到虞庆瑶身前,正色道:“先说好了,只要他一出手,我便再不会答应你去救人。” 海力图的目光只落在那匣子上,虞庆瑶怕他真的出手去抢,便压低声音道:“你动手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我难道抢不到?”海力图冷哂。 她恨声道:“如果你继续固执让我救不了褚云羲,我就从山上跳下去,到时候你尽管背着我的尸体回现代!我阻止不了你,难道还不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海力图的目光骤然降到冰点,但也只能狠狠盯着她。此时赵鸣已开口道:“怎么样,商议得如何了?” “打开吧。”虞庆瑶寒着脸道。海力图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望着她,没有异常举动。 赵鸣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极薄的长方形金属物件,大小也仅如成年人手掌,在月下浮着银色微光。 他手指轻轻一扣,智能本便自行缓缓翻开,露出了暗蓝色的荧幕。片刻之后,荧幕中间慢慢浮现一道水纹样的光波,随着某种节奏不断跃动旋转。赵鸣将手指划上去,那水纹便随着他的指尖来回荡漾,只是荧幕上依旧深蓝一片,没有任何文字。 “你真的可以打开它?”他颇为好奇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荧幕下方的数排按键,第一列是数字,第二和第三列则是字母组合。她伸出手,按下了父亲的姓名缩写与生日,荧幕上的水纹依旧在跳跃。她随后又尝试了自己的姓名、生日,以及各种能够想到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却都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用这些能被轻易就识破的密码来保存机密。”海力图对此很是鄙夷。 虞庆瑶又想出父亲书房中的那些书名,一本本的键入名字,赵鸣在一边看着,不由道:“类似的组合我已经试过上百次。” 她敲击按键的手停了下来,刚想说话,赵鸣忽将智能本转变了方向。荧幕在月色映照下,他的指尖重新在水纹中划动。那水纹流动之际留下一道道痕迹,似乎组成了某种复杂的图形。 “这是什么?!”虞庆瑶惊愕道。 海力图注视着若隐若现的图形,道:“图形锁钥。”他见虞庆瑶还不明白,便淡淡道,“要用与此图形相吻合的锁钥碰触屏幕,才能开启界面,而不是通常所谓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密码。” 由水纹汇聚而成的图形还在来回旋转,赵鸣的手指一旦离开屏幕,水纹便消失不见,图形亦很快隐没。“快将那图形画下来,我叫工匠照着做出便是!”他焦急地道。 “没有用的,必须是要设置者自己的东西,屏幕对物体的质感有要求。”海力图看着那图形,忽而道,“虞庆瑶,你看它像什么?” 虞庆瑶盯着屏幕上的图形看了片刻,闪烁的水纹留下的痕迹很是细长,一端有圆形突起,像是一种飞禽。 “凤凰?”她迟疑着,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荧幕上留下这样的图形作为锁钥。忽然间,她的脑海间闪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一扬手,从乌黑发髻间拔下了那支金簪。 ——当初在雪山下,褚云羲安葬郡主时悄悄取下,后来又赠予她的凤凰金簪。 她紧紧握着这微带寒意的簪子,看准了屏幕间的水纹图形旋转至正位的那一瞬,将金簪贴近了镜面。 暗蓝色的屏幕中心浮动出一点水滴,然后,如同书页般缓缓展开,露出了布满标记的界面。 “为什么……”虞庆瑶攥着金簪,心中充满疑惑。海力图却迅疾伸出手挡住界面,朝赵鸣道:“她答应你的已经做到,这些内容与你没有关系,你也没有权利查看。” “等等!”赵鸣一下子按住他,指着那屏幕一角惊愕道,“这是什么?!” 海力图不由侧过脸去,屏幕右上方的一个光圈中,静静躺着一本书的图形。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关于北辽见闻》。 “看这个!”赵鸣似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激动万分地推开海力图的手臂,飞快地在那小字之上点击了一下。 那个书本的图形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屏幕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然而,就是这一幅简单的人物素描,让赵鸣与海力图都惊愕得变了神色。 幽蓝的光映在虞庆瑶脸上,她盯着那幅画,心跳快要停止。 画像中的人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可以说,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绘出的。可是却也同样以金簪挽起了长发,额前缀着金饰。 那个虞庆瑶,也同样是古代的装束。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前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前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前自己还是吴王世子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前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前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前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前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第 192 章 天边的积云越来越厚,残月已经落下,晨阳隐藏于云层之后,只在偶然间还露出一角苍白。夹杂着雨丝的风吹过山林,繁密木叶翻卷涌动,隐藏在山间的士兵们却还守在暗处,时刻警觉着四周的情形。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士兵的盔甲上,也打在石洞前的岩石间。集聚的雨水自山石缝隙中往下流淌,渐渐汇集为潺潺溪流。而在那远处,河流水势越加湍急,飞溅的浪花拍打着陡峭的两岸。山道间有一列人马冒雨赶到此处,南昀英的战袍上尽是泥沙,身后的禁卫首领道:“殿下,寻了一夜都没找到萧褚云羲,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去吧!” 南昀英却望着河上的独木桥,道:“昨夜我就想到对面去看看,不料被人引入山道,眼下附近只剩对面的山中还没去寻找,你带人跟我去搜一搜。” 禁卫首领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那独木桥在水浪冲击下摇摇欲坠,忙道:“殿下,就算要过去,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你怎么这样胆小?”南昀英不满地斥了一句,顾自策马向独木桥行去。禁卫首领见状,只得带着众人跟随其后。南昀英行到岸边翻身下马,踢了踢那独木桥一端,道:“谁去探路?” 禁卫首领迟疑了一下,将身边的一名士兵推了出去。那士兵迫于无奈,背着弓箭便踏上独木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中央,脚下便是奔涌的河流,那独木桥又极为狭窄,令他不敢有所差错。好不容易又挪行了一段,眼见对岸就在不远处,却忽觉桥身一摇,架在对岸的一端竟突然断裂。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在瞬息间与断裂的独木桥一同坠入湍急河流。岸上众人惊惶之下想要去救,却只见他的帽子在浪花中浮现了几下,转眼便被冲出老远去了。 众人心惊不已,禁卫首领望着那漂走的断木,道:“殿下,这独木桥想来是年久腐烂,还好刚才您没有上去!” 此时河流上再无桥梁,南昀英却紧盯着对岸密林:“绕路过去,不将每处都搜遍,就不要回营地!” ****** 独木桥断裂落水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在山林中值守的人,他们迅速回到石洞,将此事禀告了吴王。吴王皱眉道:“可曾看到有人过来?” “还没有,正派人过去查探。” 罗攀思忖了一下,道:“应该是太子带人又回到了这里,昨夜陛下叫人在桥尾做了手脚,只要有人经过便会压断木梁……” “看来我们必须要离开了。”吴王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命值守的士兵探清对方行动再来回报。士兵应声而去,吴王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考虑了片刻,抬头道:“罗攀,你马上带领两千士兵,与褚云羲从这山谷后方出去。你们出谷后径直往南,应该还能再遇到之前追随我而来的廉州守备。” “他怎会没有跟在王爷身边?”罗攀诧异道。 “当日他为我垫后,在行程上略晚了一些,我曾与他约定要在狼轩城外见面。如此算来,他也应该赶来了。” “但是王爷,我们先走了,您难道还留在这里?”罗攀担忧道,“为什么不一同离开,彼此也好照应?” 吴王沉声道:“不要婆婆妈妈!南昀英他们现在没了桥梁无法过来,不趁着这个时候离开,难道还要真与他们短兵相接?我又不是留下不走,稍后自然会来追赶。” 说罢,他将悬在岩石间的弓箭取下,交予了他:“我的宝刀已经给了凤盈,身边还剩这弓箭,你要用他好好保护陛下。” 罗攀接过弓箭,心情有几分沉重,转身便走向石洞的另一侧。 ****** 他找到褚云羲说了吴王的安排后,褚云羲只问了一句:“他说总共还有多少人马?” 罗攀怔了一下:“四五千。” “你可曾亲眼见到?” “没有,王爷说都藏在山林里,我也只看到附近山石后有些士兵。”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带我去见他。” 罗攀背着他去见吴王,吴王已下令招来士兵,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便回头道:“怎么如此磨蹭?人马都已到齐,沿途往山谷后方的林中还有一些士兵,你们只管先去吧。” “那你这里还留下多少人?”褚云羲看着他道。 “你带走一半,我这里也还有两三千。”吴王匆忙说罢,扶着罗攀的肩膀往前一送,“快走。” 罗攀不敢再拖延,急忙奔向洞口。褚云羲伏在他背上,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见吴王站在昏暗的山洞中央,身形为阴影遮蔽了大半,却仍显出巍巍之势。 心底忽然涌出一丝怅然,想要与他道别一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隐伏于山林间的士兵随着罗攀与褚云羲悉数离开,铁骑飞驰,在大雨中朝着茂密的深谷处而去。吴王站在洞口,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苍莽林中,才抬手唤来了随从。 “去把剩下的人召集到此,我有话要说。”他说罢,便坐了下去。 ****** 南昀英带着兵马绕行进入山谷时,雨势已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地苍茫,茫茫雨雾与连天草木交融在一起,令他们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林中究竟有没有伏兵。 “都小心着点!”禁卫首领提醒着士兵,南昀英回头道:“那一支人马怎么还没派人来回报?” “或许是雨势太大,马匹也走得慢了。”禁卫望着远处,他们在进谷前就望到了另外一条山道,因这附近都未曾搜过,南昀英便派了一名副将带着手下去那边查探。 他原本想在这山谷中寻找萧褚云羲与吴王,可是没想到这场雨阻扰了他的计划。如今困在谷中,既找不到萧褚云羲他们,又不甘心离去,着实让南昀英感到懊丧。 马匹在林中缓缓前行,不多时,有士兵冒雨赶来,隔着很远便大声道:“殿下,我们在那边发现有兵马正往山外逃去!” 南昀英又惊又喜,迅疾勒转马身:“可是萧褚云羲和吴王他们?” “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北辽士兵的穿着,大约有两千来人。副将正在带人紧追不舍……”那士兵话音还未落,南昀英已策马疾驰,带着众人就往谷外奔去。 岂料才冲出数丈之远,但听数声啸响,密林间骤然射出密匝匝的利箭。南昀英闻声急避,几支利箭紧贴着他的脸颊穿过,顿时擦出几道血痕。而他身边的士兵惨叫连连,已有不少坠下马去。禁卫首领急忙带兵上前掩护,同时开弓往林间反击。 一时间雨水之中飞箭不止,不时有人栽倒不起,溅出带血的水花。 南昀英挥臂高呼,与禁卫首领兵分两路朝林间包抄而去,林中的弓箭手却移动迅速,等到他们赶到之时,只见草木摇动,伏击之人已经退散。 “追!”南昀英断然令下,率着众人急速追赶。一地水花飞溅,马队如旋风般急卷朝前。吴王派出的弓箭手虽身形敏捷,但毕竟不如骑兵迅速,多数在奔跑的途中被南昀英手下追上。有的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有的则被数名骑兵围剿致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弓箭手攀上山岩,在悬崖间仍在朝着南昀英的马队开弓放箭。 禁卫首领带人还击,那些在山间的人更为显眼,不出一时便被射落摔下。此时南昀英一眼望到前面为巨石掩蔽的山洞,立即命人过去查探。士兵们冲向山洞,有人抢先进了洞口,见里面有火把晃动,便大喊道:“这洞里有人!” 南昀英不敢贸然进入,便命他们进去查探,自己则策马在外等候。那列士兵依次爬入洞内,才刚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忽觉四周冒出刺鼻气味,正在犹疑之间,角落中蹿出一团火焰,顷刻间落地即燃,山洞中竟成了火海。 洞中士兵无法逃出,被大火吞噬着,发出嘶哑的惨叫。洞外的南昀英听得声音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此时洞后林间冲出一列人马,为首之人身披铁甲,满面虬须,正是吴王。 “果然藏在这里!”南昀英冷笑一声,紧握剑柄,身后的士兵亦全数压上。 吴王沉声道:“太子殿下,你从上京追击我至此地,是真不给萧某辩解的机会了?” “辩解?”南昀英挑眉,“你还需要说什么?上京城外你率兵而反,沿途又策动多个州府的人马随你而去,幸亏我及时派出重兵围剿,才未让你形成气候!难道你还要说是我诬陷你谋反不成?” “我从边关赶赴上京,你却派人在城门口有意刁难,如果我当时进了城,只怕早已被你抓入禁卫府了吧?!你做这些事情,只怕都是瞒着圣上吧?!” 南昀英冷冷道:“事到如今还要寻找借口?分明是你有心要举兵起事,便将起端推到了我身上!”说罢,左臂一挥,禁卫首领带着部下便冲向前方。 吴王长剑在手,刹那间劈开雨帘,如白龙般奔卷而出。身后士兵亦如猛兽般扑向禁卫军队。 大雨中,兵戎相撞,本都是北辽军营出来的士兵们彼此以命搏击,一张张扭曲的脸上溅满泥水,亦溅满血水。 吴王的部下只有数百人,面对着人数众多的禁卫军队,无一存有后退畏惧之心。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含着悲愤,手中钢刀直落,斩下了对手的头颅。 刀刃上的鲜血很快被雨水冲刷一净,但南昀英的兵马却越聚越紧。他的几千人马虽经折损,直至现在仍倍数于吴王的手下。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吴王,南昀英不断派出将士上前围攻,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耗尽对方的体力。 虽然被几十人团团围困,吴王还是冲出重围,又以一柄长剑刺透了当先一名禁卫头目的胸膛,单臂一擒,紧紧握着斜侧刺来的长矛,连同那人一起甩出数丈开外。 但也正是这一瞬间,他肋下空隙一开,被人狠狠扎进了一刀。 吴王猛喝一声,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挥剑横扫,将那人一剑封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如利箭般飞射在他脸上。南昀英看准了这个时机策马奔袭而上,长鞭呼啸,重重击中了吴王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响,吴王的左脸上被刮去了一大块血肉,眼球也碎裂了开来。 “太子小心!”在禁卫首领的叫喊声中,南昀英迅疾俯身躲过了吴王忍痛刺来的一剑。才一抬头,吴王再一次策马冲来,长剑挥舞间,两侧围剿将士纷纷慑退。南昀英心中怒起,夺过身边人的长枪,手腕一振便朝其心口刺去。岂料吴王一掌将枪柄劈断,趁着南昀英愣神之际,将他狠狠甩下马去。与此同时,自己飞身扑下,双手扼住南昀英的咽喉,将他撞向道边岩石。 禁卫首领见势不妙,单臂一送,长枪便扎进吴王后腰。吴王咬着牙,双手仍如铁钳般紧紧扼住南昀英。 “老匹夫!竟敢杀我!”南昀英竭力挣扎,嘶声喊道。 ****** 离此甚远的山道间,鲜血同样侵染了大地。禁卫副将率着最后的人马扑向褚云羲,罗攀策马自远处奔来,开弓放箭,正中副将眉心。那人挣了几下,摔落悬崖。趁着追兵稍一分神,褚云羲操起手边长枪,一下子将锋利的枪头捅进了面前一名士兵的胸膛。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亦沾满了泥浆与污血。 罗攀飞驰而来,身后是刚刚赶来此处的廉州兵马。刀光席卷,厮杀震天,他们拼至最后一刻,终将对方歼灭殆尽。 “陛下快随我走!”廉州守备抹去脸上血痕,朝着褚云羲大喊。褚云羲却转头望着山谷方向,没有即刻启程。当罗攀上前想将他强行背起的时候,从山那边的大道上,又涌来了大批的人马。 是南昀英帐下的大军闻讯赶来,堵住了去路。 从山谷那边,又缓缓行来一队人马,南昀英满脸伤痕,行在最先。在他身后的战马之后,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目皆为污血所染,只能看得出隐约的轮廓。 “王爷……”罗攀的嘴唇微微发抖,望着那个被拖在马后的人。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193章 战马停在了褚云羲的对面,南昀英拭去半脸血迹,眉头紧蹙。随后,摇摇晃晃地翻身下马,走到坐在地上的褚云羲面前,道:“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褚云羲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撑着山壁,哑声道:“你就那么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南昀英费力地弯下腰,压低声音:“你要不是吴王的儿子,谁来管你死活?”他回头望了望卧在泥水中的吴王,又道,“当然,要不是那老东西刚愎自用,能早为我所用的话,你们又何苦落到这般田地?” 禁卫首领在马背上指着廉州守备,怒道:“姜伦,朝廷派你围剿吴王,你竟敢与他勾结反叛!现在太子到此,你还不快快下马谢罪?!” 姜伦寒白了脸,坚持握刀不动,道:“吴王忠心为国,怎会是你们所说的谋反之人?!你们借口说是剿灭叛军,其实还不是为了消灭异党,以夺到吴王的兵权?!” “忠心为国?!”南昀英抬起眉梢,转身望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吴王,“既然忠心为国,又怎会不听命令,在上京就妄图作乱?!”他说着,便走向那战马之后,隔着一段距离地朝着吴王道,“萧益,若是你肯承认自己谋逆作乱,兴许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的话,以你的罪名,只怕非但你自己,就连你的九族皆要全数剿灭!” 匍匐在水中的吴王双肩稍稍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泥水与血水在他脸上交汇混杂,已经让他面目全非。 “我……为北辽征战一生,连儿子都能送去瓦剌,怎会有半点犯上作乱之心……”他嘶哑着嗓子,眼睛混浊一片,“太子有意要寻借口……又何必强迫我承认?” 姜伦与罗攀听得他此言,皆眼含热泪。“既然太子要逼我们反了朝廷,我们不能束手就擒!”姜伦朝着身后军队大吼一声,便要带兵朝这边冲来。南昀英怒退一步,扬剑直指着吴王,喝道:“谁敢上前,我现在就斩了他!” “你敢?!”跌坐在山石边的褚云羲忽然发声。南昀英侧身一望,但见他撑着长枪奋力站起,但毕竟双腿无力,挣扎了几下都不能如愿,最后只得一腿屈膝跪在地上。 南昀英冷笑道:“萧褚云羲,你这个叛臣之子已经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资格如此傲慢?” 褚云羲撑着长枪,抬头盯着他道:“上京城外想要将我父亲骗至禁卫府的是你,出兵追缴的也是你,可圣上呢?他可曾对这些事发过任何旨意?!你就算是要处置我们,也必得将我们带回上京,让圣上亲自决断!” 南昀英听得他提到皇帝,不由勃然大怒:“父皇重病在身无法上朝,难道还非要他亲自开口才能处置了你们这些叛党不成?!” “既然圣上重病在身,你作为太子又为何匆忙离京?”褚云羲紧紧攥着枪身,喘了一口气,“奉劝太子还是想想清楚,你杀我们容易,但回到朝中,又该如何面对圣上,如何面对众臣?” 南昀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叱道:“我身为北辽太子,为国家大计而奔波千里追捕叛党,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除了仰赖你父亲,又为北辽做了什么?!” 说罢,三两步来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咬牙扬剑道:“我就算将你就地正法,也没人能够说三道四!” 罗攀见他要对褚云羲下手,猛地挣脱身边士兵,扑过来就扳住他的手腕。南昀英抬肘撞击也未能将他甩开,身边的禁卫已簇拥而上,抓住罗攀的双肩便狠命往后拖拽。罗攀力大无比,竟硬是扳着南昀英的手臂死也不放。南昀英只觉骨骼快要断裂,禁卫首领见状,急忙飞奔过来,提刀便往罗攀背上扎去。 此时跌倒在地的褚云羲陡然出手,横扫长枪便打中了禁卫首领的坐骑前蹄。那战马嘶鸣跃起,罗攀负痛间被褚云羲发狠推开,一下子倒跌了出去。 却在此时,吴王挣扎着道:“休要伤我手下!” 南昀英手臂剧痛,皱着眉冷笑道:“之前叫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你为何死不开口?既然如此,我就先从你的身边人着手!”他话音才落,众禁卫一拥而上,刀剑便架在了罗攀与褚云羲颈侧。 姜伦眼见此景,虽有心营救却不能造次,急得大喊道:“南昀英,你使用这等要挟手段,试问有谁能服?” “我不需要叛党来臣服。”南昀英斥了一句,又望着吴王,道,“怎么样?你可不要以为我只是吓唬一阵罢了。”说罢,握着长剑便抵在了褚云羲心口。 褚云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南昀英见吴王伏在地上也不出声,不禁一皱双眉,抬剑便要往下刺去。吴王忽然奋力抬身,被绳索捆住的双臂不断挣动,怒吼道:“住手!” 南昀英这才收回手,傲然道:“可愿承认谋反?” 吴王咬牙半晌,浑身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低沉着声音道:“你要我如何承认?” “自然是落笔画押,我也好回去昭示天下。” 吴王喘息了一阵,道:“你给我松绑,我再画押。” 南昀英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一旦松绑,你必定要反抗于我!” “我儿子在你手里,我难道还能不顾他的死活?”吴王狠狠瞪着他,却没有看褚云羲。 南昀英略一沉吟,招来禁卫首领,吩咐他盯着对面的姜伦,又叫手下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你看仔细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南昀英又旋了旋剑,“萧褚云羲也在我剑下,你但凡有所妄动,他便再也不用拖着这个残废的身子在世上赖着不走了。” 禁卫上前斩断了绳索,但吴王的双手仍被绑住了,跪在地上。褚云羲被南昀英以剑抵住,后背紧紧靠着山石,双膝屈地而跪,身子却挺得笔直。他的眼里似乎空无一物,看不到任何恐慌,也没有一丝愤怒。 “褚云羲。”吴王哑声叫道。 褚云羲这才缓缓侧过脸,望向吴王。昔日威严赫赫的父亲如今已如摔碎的泥塑般残破不堪,一只眼睛充满淤血,另一只眼则正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望着他。 眼神中负着痛楚,积压多年的懊恨。 褚云羲紧抿着唇,看着被捆绑在战马后的父亲。这个曾经驰骋沙场,每次回京都能引来万民膜拜的北辽英雄,这个身披金甲伫立于阳光下,低头抚摩他头顶,说要送他去遥远的瓦剌的父亲。现在就如他当年被虐打时那样,被区区一根绳索紧紧捆住了双手,无法挣脱。 但他知道,以尽忠北辽为毕生信念的父亲,在心底是绝对不能接受承认叛国罪名的。 这对于吴王来说,是比死还要耻辱的事。 褚云羲低下眼帘,望着抵住自己心口的利刃。然后,忽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剑锋。 南昀英不曾防备,只觉剑身往前一送。抬头间,褚云羲竟已抓着剑,将之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褚云羲!”吴王在这一刹那猛喝一声,南昀英想将剑抽回,褚云羲却还是死死抓着剑不放。他指掌间流着血,眼里只有必死的决然之意。 众人被他的行为惊怔当场,忽又见吴王挣扎着站立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冲来。“快抓住他!”禁卫首领怕他伤及太子,带着士兵围在南昀英身前。其余禁卫飞扑上去,吴王被压在地上,但又奋力挣开,如发疯的猛兽般咆哮了一声,竟转头撞向了道边灰白巨石。 但听一声闷响,飞溅的鲜血在岩石上印下了刺目的大滩痕迹,吴王的身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颓然坠下,重重地摔在了泥浆中。 褚云羲心口扎着剑,嘴唇已变得苍白,岩石上的血迹在他眼前渐渐洇染开来,顷刻间又化为铺天盖地的血网,将他笼在其间。 “父亲……”他颤着唇,想要大声喊出,但声音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发不出来,只堵积在咽喉处,阻住了他的呼吸。 ****** “王爷!”姜伦与罗攀嘶声叫喊,但褚云羲还在剑下,他们别无他法。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无力道:“将尸首拖走。” 禁卫上前要将吴王的尸体拖走,褚云羲忽然拼尽全力拗断剑身,握着断剑便想刺向南昀英。怎奈南昀英身边尽是禁卫,举手之间便将他按倒在地。 脸颊撞到冰冷的泥地时,褚云羲这才好似回过了神,心中有满腔的怒火,可怎么也说不出话,只爆发出嘶哑的叫声。 姜伦眼见褚云羲已被擒住,猛地提刀冲向前方,身后的士兵早已按捺不住,虽知人数明显短缺,但仍紧随其后杀向禁卫军队。禁卫军与山前大军前后夹击,顿时便将廉州兵马合围起来,但姜伦决意拼死,一时间南昀英的人马竟也不能将之拿下。 厮杀中,南昀英见褚云羲已被禁卫拖向后方,便翻身上马想要亲自擒获姜伦。可就在此时,对面山道间有一列人马飞驰而来,转眼之间便已迫近了此地。 他望见了马背上的人,双眉不觉蹙起。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第 194 章 雨幕中,山道间的马队来势如箭,马背上的人都以黑布蒙住了脸容,只露出一双双凌厉的眼。最先发现这群人的禁卫上前想要拦住询问,却被当先一人扬鞭打落马背。 “什么人?!”禁卫首领在与姜伦的厮杀中看到了异样,朝着那边大声喝问。但那群人如急旋风般卷入战阵,不发一言地挥刀便砍,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转眼间便冲到了近前。 南昀英策马飞驰,带领手下涌至阵前,横生挡住了来人的去路。禁卫首领正与姜伦缠斗,忽觉身后一阵寒风卷来,匆忙间想要回头,却已被一记猛击正中后背,手中利刃顿时飞了出去。 出手之人趁势策马冲刺,越过姜伦身边,直冲向上来应战的南昀英。南昀英长剑在手,纵马迎向对方。岂料那人竟拽着缰绳腾跃而起,在半空中手腕微微一抬。南昀英隐约望到他腕下有东西亮了一下,刹那间感觉胸口一阵发麻,紧接着,全身好似被尖针扎透一般,竟痛得无法动弹。 此时那人骑着战马已冲进混乱的人群,扬鞭卷住褚云羲肩臂,俯身一抓,便将他擒上马背。紧随其后的蒙面人手起刀落,一连砍翻了十数名上前围攻的禁卫,在众人惊愕之中护着那人扬长而去。 南昀英带着手下急忙去追,但姜伦和罗攀奋力赶来,不顾一切地阻住了他的去路。 “杀!”两支人数悬殊的军队在大雨中短兵相接,战马的嘶鸣声与士兵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伴着急剧的雨,好似着了魔咒。 ****** 冰凉的雨迎面打来,黑布蒙面的男人已带着随行马队冲出了山道,前途漫漫,雨帘被风吹乱,弥散成了无尽的烟霭。 厮杀声已渐渐远去,这一列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河流,绕过了连绵山脉。前方忽又响起数声马嘶,蒙面人强行勒住缰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大雨中,有人策马而来,红色的衣衫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跳动的火。在她身后,则有另一群人紧紧跟随。 男子放缓了马速迎上前去,虞庆瑶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隔着雨帘便问道:“褚云羲呢?!” 他微微斜了斜身子,让她看他身后。虞庆瑶一震,那个伏在海力图身后的人,奄奄一息,整个人好似从泥水中打捞出来一般,面目更是模糊不清,她竟一时没有认出就是褚云羲。 她飞驰过来,用力扶着褚云羲的肩膀,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却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先离开这里再说。”海力图沉声说着,将褚云羲背下马背。虞庆瑶身后的人很快引来了马车,让他们坐了进去。车夫迅疾启程,冒着大雨将马车驶向远方。 马车内,褚云羲侧卧于座位,依旧昏死过去一般。虞庆瑶胡乱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水,又解开他的衣衫,这才发现他的胸口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 海力图一皱眉,立即解下衣带将那伤口紧紧缠住,但鲜血很快渗透了出来。 “怎么办?!”虞庆瑶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严重,带着哭音按住他的伤处,徒劳地想要将血止住。 “去问那些人有没有治疗止血药。”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打开了窗子。随行之人虽带有伤药,但因被雨水淋湿,几乎已失了效果。海力图看着虞庆瑶焦急万分的样子,忽而道:“有一个方法,也许可以暂时止血。” “什么办法?”她惊讶转身。 他露出手腕下一块黑色的物件:“你让开,以免误伤了。” 虞庆瑶怔了一下,解开止血的衣带后退到一边,海力图仔细调整了那东西上的一个按键,随后抬起手腕。一道淡红色的光芒斜斜地射向褚云羲胸前的伤口,海力图一按按键,光线很快便又消失。 “应该可以了。”他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倚靠在车壁。虞庆瑶跪坐在座位前,见褚云羲那伤处果然已经止住了流血。她匆忙又替他包扎起来,蹙着眉道:“是激光?” 海力图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将手心贴近了褚云羲颈侧,感觉他体温低到了极点。 “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起来吗?我担心他已经失血过多了。”虞庆瑶回过头,向海力图请求道。 海力图还是闭着眼,过了片刻,才道:“没有。我不是万能的。” 她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褚云羲,忽然道:“你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吴王吗?我听说他似乎也来了附近。” 海力图呼吸了几下,睁开眼睛,缓缓道:“他应该已经死了。” 虞庆瑶愣住了。 “……死了?”她似乎听到了难以置信的消息,甚至有一种恍惚之感。在她心中,吴王骁勇善战,之前冲破重重围困才抵达狼轩城附近,怎会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是被谁杀的?!”她惊愕道。 “不知道,是跟在我身后的大明士兵看到了他的尸体。”海力图回答得很是漠然。 虞庆瑶浑身发冷,她缓缓转身望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褚云羲,竟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这一场雨下得瓢瓢泼泼,马车在泥泞中一路飞驰,虞庆瑶看着昏迷不醒的褚云羲,焦急异常。直至午后时分,天边的积云渐渐消散,雨势才减退了下去。 马车在青芒江沿岸停了下来,虞庆瑶打开车门,不远处便是滔滔江水,而旁边则是古旧的村落。此时理应是午间最繁忙的时刻,但这里却荒无人烟,不见任何动静。 有人将褚云羲背下车,送进了一处寂静的院子,虞庆瑶跟了进去。 一身锦罗长袍的赵鸣正站在檐下望着疏疏落落的雨帘,见到了他们倒也不显出吃惊的样子,只是瞥了一眼褚云羲,道:“他伤得那么重?” 虞庆瑶抑郁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入后屋,便焦急道:“他的胸前受了一剑,急需伤药治疗。” “这个有什么难的?”赵鸣抬手唤来随从吩咐了一句,不久之后便有人拿着药瓶进了后屋。虞庆瑶紧随而去,见他们给褚云羲敷上了伤药,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后她始终守在褚云羲身边,不敢有半点大意。赵鸣也只是进来看过一两次,并未向她询问什么。虞庆瑶虽担心着褚云羲的安危,但心中亦有很多疑惑。这村落内已没有人居住,想来是连年战乱的缘故,但这院落看起来却并不十分破败,赵鸣的手下对这地方也似乎很是熟稔。 不远处便是瓦剌与北辽的交界青芒江,这村落从方位上看应该是靠近瓦剌,可赵鸣他们来到此地却轻车熟路,竟不像是偶然找到的落脚之处。 这些疑惑令虞庆瑶隐隐担忧,但当赵鸣进来时她又不能相问。虽然说他派出人马跟着海力图救出了褚云羲,可虞庆瑶对他始终无法全盘信任。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赵鸣那常带微笑的面容下,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 ****** 夜幕悄然降临,黑暗再度笼罩了这座沉寂的院子。虞庆瑶已经在床前守了大半天,海力图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打算一直这样坐着不动?” “如果我走开了,褚云羲的伤情发生变化怎么办?”她背对着他,疲惫不堪。 “血已经止住,伤药也抹上,应该不会恶化。”海力图顿了顿,又道,“你应该庆幸他的剑伤没有触及心脏。”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褚云羲,过了片刻,道:“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好像从没平静过几天。” 海力图没有说话,她又转过身看着他道:“你说,是不是我的到来打乱了历史原有的轨迹,让他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 “什么叫做历史原有的轨迹?”海力图站在暗处反问,“你已经到了这个时代,你就是促使历史发展的一分子,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其实你所带来的变化,也正是历史的一部分。” 虞庆瑶的心绪有些杂乱,她又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峦间看到的那一副浮着蓝光的画像。 海力图见她独自出神,便走向房门,临出门时忽而回头道:“离我说过的时间还有四天,你做好准备。” 没等虞庆瑶作出反应,他已走出了房间。 虞庆瑶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中,心一分分沉下去。 …… 半夜的时候,她终于支持不住,伏在了床边。其实头脑很是昏沉,可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入睡。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不已,让她几乎要崩溃。 那浮着蓝光的画像始终在眼前盘旋,与她一样挽着长发,带着金饰的女子,存在于父亲常年随身携带的智能本中。 而凤盈郡主的发簪竟是开启智能本的密码。 虞庆瑶紧闭双目,她问自己,你到底是谁,是虞庆瑶?虞庆瑶又是谁?到底是来自北辽,还是一直生活在现代? 为什么相隔千年的她与郡主会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巧合……从小就知道父亲的专业是考古,他每次离开家一去就是接近大半年,到底是在做什么? 想到了这些,她的背上冒出一阵阵冷汗。 就在此时,她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触了一下。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褚云羲?你醒了?”她颤声问道。 褚云羲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沉重,手指却又微微动了动。虞庆瑶急忙点亮蜡烛,烛光晕开,照着虚弱的褚云羲,他眉间紧蹙,额上冷汗淋淋。虞庆瑶用手帕拭去他的汗水,看着他这个样子,眼里酸涩。 她弯下腰,攥着他的手,贴紧他的脸颊。 “褚云羲,再看看我。” 原先还处于昏睡中的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后,吃力地睁开眼。 定国府派出的人推开书房门,恭恭敬敬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着布衣短衫,腰间挎着藤箱,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货郎。在他身后紧跟一人,瘦小黝黑,长脸窄额,一双眼睛直往四处瞟。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广布消息,这人听到后,赶了十几里路特意过来找我们,说他知道当初云中驿的事情。”下属向独坐在窗前的宿放春拱手。 宿放春颔首,叫下属先下去休憩,又打量了后面那瘦小汉子一眼,道:“你叫什么?” “小人孙福。”那人垂手而立,点头哈腰,“家住荆门当阳。” “荆门?那你为何会知晓云中驿的事?那可是在山西。” 孙福陪着笑脸道:“小人以前去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就在云中驿站里当差,专门替来往的老爷们喂马。” “哦?那你知晓当年云中驿站失火之事?说来听听。” “是是。”孙福连忙道,“小人还记得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春天,驿站里来了马队,前后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听说那是专门送官家小姐进宫选妃子的。那天晚上,小人在马厩边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前面大呼小叫,睁开眼一看,竟是火光冲天,浓烟都卷了过来。小人吓坏了,赶紧提着水桶就奔到前面救火。那时候乱得不得了,一大群官爷都围在木楼前,急得直跺脚,说是那位小姐还在楼上没出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显露惊慌且惋惜的神色,“我们都想冲上去救人,但有人刚靠近火海,便差点大火吞了进去,顿时熏得逃回来,谁也不敢再进去。就这样,大家听着里面传来小姐的哭喊声也没法子,最后……哭声渐渐没了。” 就在这汉子身边的山水屏风背后,程薰攥紧了手掌,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 屏风前,宿放春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官家小姐被烧死在楼里了?”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第 195 章 四目相对,褚云羲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好似已经不认识她一样。她吃了一惊,扶着他的脸颊,叫道:“褚云羲?” 他定定出神,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是你。” 虞庆瑶悬着的心这才砰然落地,急忙道:“是我……” 她还待询问他伤痛如何,但褚云羲却缓缓转过脸,木然地望着那一点烛光,迟疑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芒江边的一个无人村落。”虞庆瑶不敢对他说太多,俯身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我们暂且在这儿避险,你流了很多血,是莫渊将你救回的。” 褚云羲仍是木然,甚至都没有对莫渊救回他之事感到惊讶。虞庆瑶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更感担忧,她正想站起为他端水来喝,却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掌心。 之前褚云羲的手始终是无力摊开的,但现在他却将虞庆瑶的手紧紧握着,甚至让她无法挣脱。 她微微皱眉,弯下腰道:“褚云羲,你先松一下手好吗?我为你倒水。” 他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前方,双手都紧攥成拳。虞庆瑶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可试了半晌,丝毫不能扳动。虞庆瑶抬起头望去,褚云羲其实对自己的手完全没有知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魂魄一般,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指却握得这样紧固。 虞庆瑶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诧异于重伤至此的他竟会有这样的力气,可他的脸上分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困难。 她叫着他,抚着他的脸,摇着他的手臂,他都保持着那种僵硬的攥握姿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她只得跪坐在地,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低声道:“褚云羲,你是不是心中太难过了?你有什么就说给我听,或者你想哭,就哭出来,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她将这样的话说了几遍,褚云羲的眼神渐渐由空洞转为黯淡,可那双手却始终紧攥无法松开。虞庆瑶低眉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忽然觉得他这个姿势像是竭尽全力握着什么兵刃似的。 ——她想到了他右掌间深深的剑伤。 忽而心中一动,便试探问道:“是不是南昀英拿剑想杀你,你用力握住了,才免于一死?” 褚云羲无神的双目中慢慢浮起一层灰暗,虞庆瑶接着道:“我看到你手上的伤了……褚云羲,你松开手,不然伤口又要流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褚云羲紧攥不松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怎么了?”她急忙握着他的手腕,想让他平静一些。褚云羲的手却颤抖地更加厉害,他死死地盯着虚无的前方,喑哑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右掌间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透过白纱,渗到了虞庆瑶掌心。 “不要再用力了!”虞庆瑶着急地喊道。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突然倚靠双肘的力量撑起了身子。虞庆瑶惊得急忙按住他,可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又忽然失去了力道,重重地摔回床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他大口地呼吸着,双目好似已经枯涸,连泪水都没有了。 虞庆瑶心中明白,吴王应该是真的死了。 可是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看到了怎样的场景,才会变成这样。她不能问他,便只能守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抚过他的脸颊,告诉他,她一直与他在一起。 耗尽了心力的褚云羲又昏睡过去,虞庆瑶看着他在此时犹且攥得格格作响的手,心如刀割一般。 ****** 迷迷糊糊熬了半宿,天亮时分,赵鸣派人来找她,虞庆瑶也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便暂时离开了房间。 “你知道罗攀他们现在怎样了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赵鸣道:“还活着。” 这句话给虞庆瑶带来了难得的惊喜,但他随后又道:“若不是我们到了这里,只怕他早就追过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追来?”虞庆瑶不解道。 赵鸣望了望灰蓝的天色:“这个村落自古以来便隶属于瓦剌,如今虽无人居住,但南昀英如果贸然带兵进犯,瓦剌便更有借口与北辽为敌了。昨夜瓦剌国君已送出急信,要求南昀英速速抓获褚云羲,以洗雪褚廷秀被杀之辱。” 虞庆瑶一怔:“既然是属于瓦剌,你怎么能够来到这里?”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那你可以派人去救出罗攀吗?”虞庆瑶着急道,“褚云羲心中一定也很忧虑……”她说到此,海力图正从门外走进,一看到虞庆瑶,便道:“萧褚云羲醒了?” “……还没有,好像耗尽了心神。”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房门,“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我觉得褚云羲已经禁不起长途颠簸了。” 海力图似乎有话要说,但赵鸣很快道:“这个我会安排,你只管照顾好他就成。” 虞庆瑶心神不定地点点头,海力图沉默片刻,道:“必须在三天之内安顿好萧褚云羲。” “为什么?”赵鸣略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看虞庆瑶。她这次醒悟起来,急道:“他现在成了这样,怎么可能在三天内就恢复?!再说,就算身体的伤好转,他受到那么大的打击,我们要是再走了,难道不是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吗?” “说那么多,你的意思是不肯走了?!”海力图皱眉,“我早就知道你会言而无信。” “我没有想到局势会变得那么严重!”虞庆瑶气恼地走到一边,海力图追问道:“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你留下未必可以阻止战争,而且会失去与叶淮再见面的机会。” 虞庆瑶直愣愣地望着墙壁,过了片刻忽而道:“我想带他走。”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海力图冷笑了起来:“带他走?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不要以为我现在站在你一边就会帮助你,回到现代后,我依然会执行任务,而你也摆脱不了罪犯的身份。那么萧褚云羲跟着你能去的?他一身伤病,你根本自顾不暇,又怎么让他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存活?” “可这样总比我把他丢下要好!”虞庆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叫了起来,“你有没有看到他现在的模样?我不能忘记我父亲,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留在这儿受罪!” “他跟过去只会死得更惨。”海力图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双手抱胸,再不愿多说废话。 虞庆瑶眼圈发红,她又何尝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正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实在无法就这样离开褚云羲,把遍体鳞伤的他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 她与海力图争执的时候,赵鸣始终静静地听着,此时见两人陷入僵局,他却微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按照原有的计划行事,把萧褚云羲留下,我带他走。”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必须要给出理由吗?”赵鸣反问道。 “可是……我想不出你趟这浑水的意义。”她已经被各种突变折腾得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于是蹙着眉问他。 他想了想,淡淡道:“我觉得他对我有用,就那么简单。” 虞庆瑶很是忐忑,虽然这一次是赵鸣与海力图联手才救出褚云羲,但一旦她真的离开,赵鸣究竟会否保证褚云羲的安全,她着实是心中无底。 海力图转过身,望着赵鸣,忽道:“你来自什么年代?” 赵鸣扬起眉梢,诧异道:“你说什么?” “没有必要再伪装了吧?”海力图冷静道,“在山道上你对智能本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是这样的表现。” 赵鸣那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继而嗤笑一声:“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们要走,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赵鸣后退一步,坐到堂中:“怎么,怕我借此机会阻碍你的计划?” 虞庆瑶看着他,道:“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这里有什么不好?”赵鸣整了整衣衫,“与你们不同,我是一国之君,也没有后顾之忧。这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玩物罢了,只是先前看到了那个智能本,想到里面也许藏着些新奇东西,便起了好奇心而已。” “所以你不是与我们一个时代的。”海力图道。 他笑了笑:“你们来自什么时代?” 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见他没有异样神色,才道:“2315。” 赵鸣下意识地扣了扣桌面:“相差三百多年,果然先进许多。” 虞庆瑶微微蹙眉,他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淡淡道:“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虞庆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她无法说服自己即刻决定褚云羲的去留,正如她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应该选择哪条路。她甚至觉得,每条路都看不到希望,可是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要多留在褚云羲身边一天,哪怕一瞬也好。 等她回到房中之后,赵鸣走出了院子。 守卫们都在远处,四周悄寂。他听着青芒江水的声音,过了片刻,回身道:“你还有话要说?” 海力图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见他回身,便道:“刚才虞庆瑶在,我没有把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哦?” “上京方面传来消息,隆庆帝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赵鸣平静道:“预料之中的事,我还觉得他早就死了,只是宫中有人隐瞒信息而已。” “南昀英已准备要上华盖峰祭天。”海力图道,“据说是北辽新皇登基时必须要完成的典礼。”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赵鸣笑了笑道。 “因为瓦剌那边逼迫得紧,他要先站稳脚跟,便放出风声,如果三天之内萧褚云羲不出现,罗攀与姜伦等人会在大典时被杀。” 赵鸣呼出了一口气,望着他道:“你告诉我这个,希望我做什么呢?” 海力图沉声道:“我不希望萧褚云羲成为我带走虞庆瑶的阻碍。” 第 196章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你们只管前行,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透过窗户的阳光在砖石上缓慢移动,直至午后时分,褚云羲才渐渐苏醒了过来。“褚云羲!”虞庆瑶喜忧参半地望着他,怕他再伤害自身,便急忙坐到了他身边。 他怔了许久,才用低微的声音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不愿告诉他自己一夜没好好休息,只是道:“半天吧。” 褚云羲的神思有些恍惚,但还是望着她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放心不下你啊。”她抚摩着他的指掌,“你觉得我会扔下你不管吗?” 他的眼神沉寂,过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虞庆瑶……” “嗯?” “我的……我的父亲……死了。”他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虞庆瑶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他如此说出来,只觉心中压抑得难受。可她又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 “他是因为不愿让我自杀,才一头撞死在山石上的……”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双目幽深得像古井,不起波纹。 虞庆瑶怔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低声道:“褚云羲,你父亲还是这么在意你,你要好好养伤,才不会让他失望……” 她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被褚云羲听进去,他还是怔着出神,过了一会儿,忽然道:“罗攀他们呢?” 虞庆瑶微微展开眉:“应该还活着。”她正待宽慰下去,忽听房门一响,回身间赵鸣已站在了门口。褚云羲看到他之后,本来无神的眼中也有了些许意外之色,虞庆瑶起身向赵鸣道:“他正问及罗攀的事……” “刚才传来讯息。”赵鸣观察着褚云羲的神情,缓缓道,“因为姜伦与罗攀以及手下士兵不愿投降,南昀英已将他们押往华盖峰方向。而且,如果三日内萧褚云羲还不去找他的话,所有跟随过吴王的人都将被以叛乱罪名而处死。” 褚云羲的呼吸明显顿滞了一下,继而竟想撑坐起来,被虞庆瑶一下子按住。 “冷静点,褚云羲。”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 他攥着她的手,吃力道:“我不能让他们死。” “那你也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伤得那么重,难道还要赶去送死?”虞庆瑶说着,回过头向赵鸣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南昀英为什么要去华盖峰?” “华盖峰是北辽的龙脉所在,历任帝王登基时都必须在那里祭祀天地,以得到天神庇佑。”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窗下,似乎很闲适的样子。 虞庆瑶一惊:“隆庆帝还在,他怎么就往华盖峰去了?” “宫中自然是有信息传播出来。”赵鸣叹了一声,“但他也太过于着急了。” 褚云羲因伤痛闭着眼睛,道:“虞庆瑶,我要去华盖峰。” “你疯了吗?”虞庆瑶惊道,“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再说你就算去找到南昀英,他就会放了罗攀等人吗?!” “但我不能等着他杀掉那些人!”褚云羲一说话,胸前伤口便一阵阵抽痛。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道,“如果连这些最后的将士们都死了,那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就情愿与他们一起被南昀英杀了?”虞庆瑶又急又恼,却听赵鸣平静道:“华盖峰,你们是必然要去的。” “为什么?!”虞庆瑶惊愕回头,此时房门外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冷静镇定:“因为那里就是我们可能寻到回去路径的地方。” 虞庆瑶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想离开北辽,就必须要去华盖峰……但南昀英如果也在那天得到隆庆帝驾崩的确切消息,就也会登上山顶履行祭天仪式?到时候他已经成了新皇,一声令下就能把我与褚云羲擒拿下来,我们又怎么寻找回去的路径?” 赵鸣笑了笑:“你想得不少,不过有些事不需要太过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虞庆瑶顿了顿,望着他道,“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鸣交叉着双手,淡然道:“有些事不方便说,如果希望罗攀他们不被南昀英杀掉,你还是应该去一次华盖峰。” ****** 虞庆瑶觉得赵鸣与海力图之间肯定私下有过交流,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出焦急紧张的神色,相反镇定自若,好像此后的一切发展都已在他们心中一般。 可是无论她怎么问,两人都没有透露一点讯息。 他们离开房间后,虞庆瑶还是郁结。这天入夜以后,她不放心褚云羲独自睡在房中,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了下去,随后吹灭了蜡烛。 “褚云羲,晚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叫我。”她在黑暗中,悄悄摸着他的手背道。 他没有做声,虞庆瑶知道他醒着,但不想说话。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便侧转了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他的轮廓。他的侧影就如同当日她在房中画的那样,棱角分明,是她心底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觉得似乎与他认识了很久,可又觉得与他才认识了几天。 因怕碰到他的伤口,她也不敢乱动,便只是裹着被褥,默默地看着他。 可是这个让她喜欢又让她心忧的少年,还能在她身边存留多久? 想到此,她便酸楚了双目,只得隐忍下这莫可名状的恐惧,再多看他一眼。 月下树影婆娑,映在窗上绘成了支离破碎的画面。褚云羲寂静地躺着,过了许久,就在虞庆瑶以为他已睡着的时候,他却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虞庆瑶。” “嗯?”她有些意外,忙半撑起身子,以为他的不舒服了。褚云羲慢慢转过脸,似乎在看着她。“不要起来,我没有不舒服。” 她微微松了口气,躺了回去。屋内寂静了一阵,但听褚云羲道:“你有没有怪我……在守城的时候让莫渊带走了你?” 她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没有同你商量,我便自己做了那样的决定。”褚云羲说话还是很低声,也略显吃力,他缓了一会儿,又道,“我曾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虞庆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压了似的,酸痛难忍。“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后悔吗?”她哑着声音道,“你甚至都没有与我告别,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被带走。” 他很沉缓地呼吸了几下,似乎在竭力隐忍着某些情绪。 “可是,如果真的与你告别,我会忍不住……”他的话没有说完,虞庆瑶便搂住了他的颈侧。她一手撑着身子,将脸贴近了他的唇,战栗着道:“为什么总是那么委屈自己?”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说不出话。她又道:“褚云羲,我要带你一起走。就算我回到现代还是要被抓捕起来,我也会把你安顿好,你就不会再受战乱之苦……” 他侧过脸,她光滑的脸颊就在他的唇畔,但褚云羲此时只觉心情沉重。 就算不了解现代的他,也明白若是她被捕了,自己根本无法生存下去。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犹如乱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隔着迷雾,让人看到了模糊影子,却又不知其真容。 可他不忍再在她面前固执,便只静静听着她的诉说,好像她真的能将他带走,从此不再有任何纷扰一般。 “赵鸣是大明的国君,也许他真的有办法可以救下罗攀他们,然后我就可以带你回去……”虞庆瑶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小声地说着,“我现在只希望时光隧道可以把我们传到另一个时间,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前,那样我就脱离危险,你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可以让他们不抓你吗?”褚云羲忽然问道。 “……好像不行。” “那你,如果罪名落实,会怎么样……” 她有意笑了笑:“不会被杀死的,我们那儿已经没有死刑了。不过会被关很久……褚云羲,你会等我吗?” 褚云羲望着她朦胧的面容,道:“我会一直等你,无论在的。” 虞庆瑶垂下眼帘,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一侧臂膀间。“我也会一直等你。”她轻声说道。 ****** 尽管冬季早已过去,但一场阴冷的雨又让北方大地消减了原有的初生春意。沿着狼轩城一直往东南而去,至与大明临近的边界处便是莽莽山岭,华盖峰正是其中一座最能显出造化鬼斧神工的山峰。 终年积雪的山顶时常隐没于浓浓云雾之间,偶尔天空放晴,才可让世人瞻仰其巍峨真容。作为北辽龙脉所在,此地向来少有人驻留,唯恐惊扰了神灵,降罪于世间。 当年瓦剌派出大军进攻北辽,便有一支队伍朝着华盖峰而去,最后正是被吴王长子与郡主共同带兵抵御。也正是在那一次,吴王长子战死,郡主亦被大雪覆盖。 而这次,因褚云羲被人劫走,瓦剌大将恼怒异常,迅速派人回全州上报此事。而南昀英派出大军在边界集结,防备他们再度发动进攻。本想着趁机将瓦剌打败,可正在此时,宫中的眼线却传来消息,说是隆庆帝已经快要不行,极有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归天。 “父皇可曾立下遗诏了?!”南昀英急切询问来者。那人却道:“最近一直是南平王在皇上身边照料,小人并未听说皇上写了什么遗诏……” 南昀英皱眉,想到父皇应该是早就写好了遗诏。如今只等着父皇驾崩,便应该是由他这个太子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但此时他远离上京,为避免有什么闪失,他还是决定先赶往华盖峰。一旦父皇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便立即登上峰顶进行祭天仪式,借此昭告天下,这北辽已在他的手中。 当然,作为吴王余孽的萧褚云羲以及其同党,最好也要在这个时候消灭干净,以免再起什么风波,无端牵扯了他的精力。 …… 行进于漫漫途中的南昀英想到此,回头望着绵延身后的军队,心中涌起了几分紧张,但很快便被大事即将完成的兴奋感与成就感压了下去。 “走快点!”校尉带着手下押着所剩不多的败军,看到太子回头望向这边,便卖力地呵斥着罗攀等人,举起了长鞭。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南昀英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南昀英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南昀英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是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前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南昀英后杀害客商与前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南昀英。”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第 197 章 上京城头的夕阳缓缓下沉,街头巷尾的行人们一如往常,吆喝的吆喝,赶路的赶路。金红色的余晖间,数点飞鸟斜掠过天空,划向了远处的皇宫。 往常到这个时候,正是宫中要传御膳,太监宫女们最为繁忙之际。然而此时在大成宫宫门外,内侍总管正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彤妃领着大病初愈的儿子自远处疾步而来,内侍总管远远望到了她,便急忙上前将她迎到了宫中。 “圣上到底怎么样了?”彤妃双目发红,显然是已经落过泪了。 “已经只能喘气,连话都说不出了。”内侍总管哀叹一声,引着她与耶律致进了寝宫内室。隆庆帝躺在宽大的龙床间,身上尽管盖了锦缎被子,但依旧可见单薄得厉害。自从他卧病不起之后,彤妃等人连探视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却被唤来,她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计。可一见昔日威严的皇帝变成了这副憔悴模样,她还是忍不住拭着泪水便要往前去。 “娘娘请止步。”帷幔后,南平王躬身作揖。彤妃面色有变,向南平王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平王道:“圣上龙体抱恙,我作为臣子的自然要多来探望。”他说话间,目光始终在彤妃脸上。此时躺在床上的隆庆帝感隐约听到了声音,竟挣扎着睁开眼,望着彤妃与耶律致,喉咙间哑哑发声,似是想急切地说些什么。 耶律致见状,又惊又怕,叫着“父皇”便想扑过去。彤妃急忙将他一把拽住,抚摩他胸口道:“致儿,休要惊扰了你父皇,去给他请个安就罢。” 耶律致战战兢兢地伏在床前向隆庆帝叩头请安,隆庆帝摇摇晃晃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无奈力不从心,手只举起了几寸便又垂落下去。 “父皇,您的病怎么还没好……”耶律致望着面容发黄的隆庆帝,想要拉住他的手,才刚站起,却已被南平王抬臂拦下。“五皇子,圣上现在无法与你说话,您还是等他好了之后再来问候。”说着,他便朝着彤妃使了个眼色。 彤妃心有忧虑,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只得好生劝慰了耶律致几句,吩咐宫女将他带了出去。隆庆帝眼见幼子离开,眼里流露出极为不舍之情,但呼吸却越加急促。侍立于门边的内侍总管见状,急忙上前问道:“王爷,娘娘,是否要再去请御医来?” “速速前去。”南平王一挥手,内侍总管便快步离开了这屋子。彤妃望着床上的隆庆帝,心中很是不忍,但转念一想,又抬头问道:“南平王,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话可还算数?” “如果不是信守承诺,我又怎会派人请娘娘过来见一见圣上?”南平王侧过脸,见隆庆帝呼吸越来越艰难,不禁蹙了蹙眉。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轴,将之展开于隆庆帝面前,低声道,“圣上,臣依照您的意思拟写了遗诏,请您过目。” 隆庆帝张大了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太子……太子呢?” 南平王凑近他耳边,道:“太子为了铲除吴王而带兵去了青芒江,至今还未回来。” 隆庆帝的神智虽已不太清楚,但还是惊了一惊,喘息道:“吴王?……为什么?” “太子说吴王妄图谋反,如果不将其父子消灭,必将成为北辽极大忧患。”南平王摇了摇头。隆庆帝吃力地望着眼前的纸卷,可惜双目模糊,看不清纸上字迹。他挣扎着想要去抓纸卷,南平王急忙往回退了一步,道:“圣上放心,臣必将好好保管遗诏,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拿来我看……”隆庆帝竭力伸出手去,南平王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就是伫立不动。隆庆帝喘着粗气,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往前一探,不料身子一倾,便重重地摔到了床下。 彤妃惊呼一声,门外的太监宫女听到声音急忙奔进来,见隆庆帝已倒在地上,不禁大叫起来。 ******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前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前,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从上京皇城出来的信使快马加鞭,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到了南昀英耳中。他遥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积雪群山,暗中盘算着时间,距离最后一个信使到达此地已又过去了一天,如果不出意外,在两日后就又将会有新的信使传递来另一封密信。而依照先前的讯息,隆庆帝已经病入膏肓,御医也回天无术了…… 想到此,南昀英不免有些感伤。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会有死去的一天,着实让人唏嘘。 “殿下!”后方有骑兵飞驰而来,望见了南昀英便大声道,“瓦剌军队已与我们留下的人正式交战!” 南昀英并未感到十分意外,只是扬眉道:“他们早就按捺不住!回去告诉田将军,只管往死里打,等我完成大事后立即返回。到时候将瓦剌人全都消灭掉!” “是。”骑兵掉转马头折返而去、南昀英早就想将瓦剌收归北辽所有,只是之前隆庆帝始终犹豫不决,如今瓦剌竟像吃了豹子胆一样主动开战,南昀英倒是觉得来了不可多得的机会。刚才的些许惆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想到自己终于等来全新的将来,北辽终于可以在自己手中开疆扩土,瓦剌终于会被一举拿下,心中便充满了激动。 于是他下令全速行军,所有人马都朝着巍峨的华盖峰驱驰而去。 这两日之间,姜伦与罗攀等人受尽折磨,但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不愿投降服罪。他们自己心中也明白,若不是南昀英还有所目的,绝不会带着他们赶往华盖峰。罗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作为诱饵来危及褚云羲的性命,恨不得与南昀英同归于尽,可是他们这些败军每个人都被铁链束住了手,不要说是袭击南昀英,就连自杀都无法实现。 在南昀英率领大军抵达华盖峰山下的黄昏时分,罗攀他们已经在长途奔波中耗尽了体力,若不是被铁链牵着,只怕连走路都要跌倒。 这一日已是三月初十,距离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薄暮暝暝,华盖峰如参天巨柱般矗立于苍茫天地间,远处连绵的雪山犹如臣服的众人般依托着这高峰。四周寂静肃穆,只听得到马蹄声声,金铁碰撞。 南昀英坐在马上,抬首望向那隐于云雾中的山顶。 …… 而此时,与此地相隔数十里的荒野山道间,有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在缓缓前行。除了车后的数名随从外,四周也再找不到别的人员,在空旷的荒野间,这马车显得格外渺小。因其行速不快,自高处往下望去,它又似乎是静止不动的一般。 虞庆瑶就坐在车内,面对着褚云羲,但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未曾开口说过几句话。 暮色渐渐浓重,虞庆瑶虽还没有望到华盖峰,但从这熟悉的地形来看,她知道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她悄悄推开窗,望着远处淡灰色的山影,想到了当日自己从乱尸堆中醒来时的狼狈与惊慌,又不免想到了凤盈郡主闭着双眼睡在雪中的模样…… 褚云羲也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姐姐安葬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他忽然低声说道。 虞庆瑶愣了愣,转回身来:“你想去看看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现在去不了……”他顿了顿,转目望着最远处的山峰,“我想告诉你,她会庇佑你的。” 他几乎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在虞庆瑶心中,褚云羲对于这种鬼神之说似乎也很淡漠。可他现在竟这样说了,虞庆瑶心中有几分哀愁,更多的则是酸酸软软。 “褚云羲……”她踌躇了一阵,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意外,迟疑着道:“我最初想过,但想不出。应该,只是巧合吧……” “巧合?” 褚云羲无奈道:“其实我也觉得不会是巧合,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虞庆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只是托着腮,听着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出神。褚云羲觉得她似乎有很多心事,不由问道:“在你离开我的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一惊,忙道:“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他本想再问下去,但见她眼神明显闪躲,便没有强求她的回答。 这天夜晚,虞庆瑶与褚云羲一同在车中。她推开了窗子,群山之巅,苍蓝色的天幕中有寒星忽隐忽现。褚云羲伤情未愈,倚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睛,身上还盖着她的斗篷。虞庆瑶望着那遥远的星子,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那天她在智能本中所看到的一切。 以及,当日她为了寻找郡主的尸体,独自在雪山间踯躅,于夜幕下发现的时光隧道。 那幽蓝色的光圈,还有那两个背着巨大行囊的男人,在这样的夜里,又一次从记忆深处映现了出来。 正出神间,忽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回头一看,褚云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她想要关上窗户,他却抬手道:“不用,我也想看看外面。” “风有些大……”她呐呐说着,将窗子半开。褚云羲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以及山顶寥落寒星,忽而笑了笑:“我想到了你给我做过那个奇怪东西。”他比划了一下,“就是可以映出满屋子星光的那个。” “啊,可惜当初走得太急,没有带在身边。”虞庆瑶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声。 褚云羲望着她在夜间尤显柔和的脸,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虞庆瑶习惯性地摸了摸他微冷的脸颊:“我替你画下如何制作的图纸吧。” 他微微怔了一会儿,摇头道:“不需要,你做的,与我自己做的也不是同一个了。” “褚云羲……”虞庆瑶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垂下了眼帘。他伸出手,拢入她的长发间,看着她,只是不说话。 ****** 东方微白之际,南昀英便已率领大军抵达了华盖峰下。群山肃静,旷野风起,他勒马停驻,衣袍猎猎。朝阳徐徐升起,地平线处有快马疾驰而来,那是来自上京的又一名信使。 “殿下,宫中急信。”信使未等骏马止步,便跃下跪倒在地。 南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先皇驾崩。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抖,不禁问道:“遗诏上说了什么?!” “小人得信之后立即出宫上路,还未曾听说宫中传出遗诏之事。” 南昀英咬紧牙关,紧握信纸回过身去,朝着众人悲声道:“先皇……已经驾崩了!”说罢,即刻翻身下马,带领着震惊的众士兵朝着上京方向重重叩首,声声泣泪,久久不能站立。 信使离开后,南昀英在两侧护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随从人员见状,当即慷慨陈词:“先皇已经驾崩,太子殿下理当成为新主!当此之际,瓦剌又再度侵犯北辽,太子应该尽快登上华盖峰向上天祈求平安,再率兵抗击瓦剌兵马,以保全我们北辽的威严!” 众人振臂高呼,南昀英含泪又再度向上京方向顿首三次,这才重新振作了精神,高声道:“本来应该回到上京履行登基大典后再来祭天,但眼下边境危急,我已来不及再实行那些繁文缛节。传说真龙天子登上山顶之后,天神便会显出奇异景象,诸位可随我一同登上山顶,目睹这一奇观!” 说罢,接过随从人员献上的暗金色龙纹斗篷,双臂一展,披在肩后,便率着众人往山道而去。 第 198 章 华盖峰顶常年积雪不化,时至三月仍异常寒冷。南昀英带领部下登上山顶,但见云层灰白厚郁,四周山峰都隐匿于云雾之后,站在崖边,就如同置身于浩荡无边的幻境一般。 山顶中央有一石碑竖立,上面以最古老的北辽文字镌刻着历代帝皇的年号。但凡新君登基之后,就必然要先到此处刻下自己初定的年号,以向上苍祈求平安。这石碑的最后一行便是隆庆二字,南昀英看了看那已经略显斑驳的字痕,又望向远处的天际。 莫渊曾跟他说过,他必将登上华盖峰顶,实行登基祭天大典。而在那同时,也会出现天降异象的奇景。故此他对自己能够继任王位是胸有成竹。早在出京之前,他就与南平王约定,只要隆庆帝驾崩,遗诏便会直接送到青芒江畔。而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在此祭天登基,待等他平定瓦剌安全返回之后,再重新封侯封爵,以犒赏南平王的协助之力。 “殿下,祭坛已经设好。”随从上前轻声提醒,南昀英回过神来,转身见石碑左侧已设好了祭祀之物。白石围成的栏杆之前,有三柱线香直立于风中,四周则放置着鼓磬钟乐等物,数十名禁卫手持明晃晃的斧钺护在祭坛两侧,黑底锦文的旗帜亦由他的亲信双手奉上,只等时辰一到,便会升起祭天。 按照估算,南平王派出的使者应该在午时之前就能赶到。 天边的云层几乎静止不动,重重地压在群山之上,南昀英又望向被绑着双臂带到山顶的罗攀与姜伦等人。他慢慢走到两人身前,道:“我本以为萧褚云羲会念及交情而来搭救你们,谁想他竟也是个胆怯之人。既然如此,那只好等祭天仪式开始之后,再将你们作为血祭献给这雪山之神了。” 罗攀虽被身后的士兵按着肩膀跪倒在地,但仍狠狠抬头瞪着南昀英道:“北辽的君主都是上天选定的真龙天子,你还没有等到遗诏就想祭天,只怕是在白日做梦!” “父皇驾崩,难道我不应该继承王位?”南昀英冷笑一声,展臂指向那庄严肃穆的祭坛,“你且等着,当我踏上祭坛点燃香烛,上苍自然会显出神灵之景,好让你们都心悦诚服,不敢再小觑于我!” 姜伦骂道:“就算上天显出异象,那也是在昭告天下,以显示出你的恶行!北辽如果由你来掌管天下,我看是要造成大乱了!” 南昀英怒容一现,正待下令责打他们,忽觉四周风势变大。回身之间,但见对面山峦间的云雾已被这阵猛烈的风吹散如薄纱,茫茫云海下,雪白的山顶渐渐展露于人们眼前。 山顶的士兵们为这巍峨壮丽之景所震慑,随从更是跪拜于祭坛前,朝着南昀英叩道:“殿下,可见您才是真龙天子,连这积聚了许久的阴云都已开始散去!”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从山道飞奔到南昀英近前,跪拜道:“殿下,萧褚云羲与萧凤盈来了!” 罗攀与姜伦闻言一惊,南昀英则目露喜色,但又略显谨慎地道:“带来了多少人?”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也就四名随从,是为了将萧褚云羲带上山顶的。”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头交待侍卫道:“按照原先的布置来办。”那人点头退后,随即命令山顶的士兵们都先将兵刃藏起,在得到信号后才可动手。同时又有人将罗攀与姜伦拖到石碑之后,并将两人的口都堵得严严实实,不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南昀英站在风中看着朝阳一点点上升,刺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在空中映出千万点金光。当云层再度缓缓移来,阳光稍显黯淡的时候,山道上出现了来者的身影。 他转身望着从远处渐渐走来的虞庆瑶,她今日穿着华丽的红袍,额前的金色梅花与发髻间的金簪相映成辉,都闪动着耀眼的光。而在她身侧,则是乘坐在软舆上的萧褚云羲,数日不见,他的面容更显瘦削,唯独一双眼睛冷漠异常,比之过去尤显清寒。 “你们竟真的来了。”南昀英单臂负于背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褚云羲扫视周围,一眼就望到了被捆绑在石碑后的罗攀与姜伦。“其他的士兵呢?”他沉声发问。 “我自然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带来此地。”南昀英淡淡道,“只要他们愿意投降,我也不会将那些士兵都杀掉。不过看样子,这两个人是铁了心肠要顽抗到底了。” 虞庆瑶盯着他:“你不是要我们来这里吗?现在就应该先放了罗攀他们!他们只不过是吴王手下,难道你还害怕他们不成?” 南昀英笑了笑:“还想用激将法?你觉得我会放了他们?让他们再集结了昔日吴王的部下来与我为敌?” “所以无论我们来与不来,吴王的部下们都会被杀,是吗?”虞庆瑶朝着他走了一步,“吴王从来没有想要谋反的心思,你却生生将他逼迫离京,最后惨死在山下……北辽少了这样一员猛将,难道对你就有利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谋反之心?!”南昀英的目光变得寒冷,“拥兵自重的人难道就不会想要谋权篡位?!非要等到他真正出兵攻打了才能加以抵御?那样的话岂不是在坐以待毙?!我为北辽着想,才防患于未然,他如果真的忠君不二,那就不会与我为敌,更不会沿途厮杀,一直奔到青芒江畔!这一次虽然杀了吴王,但北辽从此可保太平,我又何愁找不到另外的将领?” 虞庆瑶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就想上前斥骂,却被褚云羲轻轻拽住了手腕。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褚云羲低声说着,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 南昀英唇边浮现一丝笑意:“你知道就好。”说罢,往后退了几步,左手一扬,身边的士兵们纷纷持刀在手,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围在了中间。 虞庆瑶身后的几个随从还想往回,但山道尽头亦被南昀英的士兵围堵起来。罗攀与姜伦见到此景,急得脸色发白,却又动弹不得。 禁卫将剑架在了虞庆瑶与褚云羲颈侧,叱道:“还不跪下谢罪?!” “无罪可谢,更不会下跪。”褚云羲扬起下颔,用漠然的眼神看着被卫兵簇拥着的南昀英,忽然笑了笑,“我与郡主连随从都未带几人,你身边护卫上百,难道就如此心虚?” 南昀英冷笑着走到石碑边,“我又怎会心虚?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倒是你冥顽不灵,至今还不知自己错在的!” 说话间,山道尽头的士兵们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躁动起来,紧接着有一群人快步朝着山顶而来。为首的一人身穿绛色官服,手托镶金玉盒,身后众人则皆为宫中侍卫装束,山道上的士兵想要阻拦询问,那手托玉盒之人高声呵斥:“先皇遗诏在此,谁敢不敬?” 士兵们听到此话不敢上前,那群人很快来到山顶石碑前。南昀英眼见宣旨官员已到,心中不由大喜,故此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那人面前。四周的士兵见状亦只能下跪匍匐,但仍将虞庆瑶与褚云羲迫在了中间。 那官员打开玉盒取出遗诏,振声念道:“上召诸王、文武百官等谕曰:朕自即位以来,事必躬亲,然运筹之间,实感力之不逮。在位期间,未能使北辽日益昌盛,上愧祖先,下愧百姓。今天下纷乱不已,朕亦抱病在身,只恐天不假年,特立此遗诏。朕之太子南昀英虽为先皇后所生,但性情阴晴不定,行事草率。更不可恕者,未曾禀明事情原委便妄自出兵围剿吴王,致使吴王命丧青芒江畔。此等莽撞之人实难以使群臣信服,更无以担负大业。朕之五子耶律致虽尚年幼,然天性纯良,好学机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朕在此废南昀英太子之位,改迁辽阳王,立耶律致为太子,南平王为辅政大臣,望其余众卿鼎力辅佐,勿辜负朕之期望……” 官员口中仍在抑扬顿挫念着遗诏,而南昀英早已脸色发白,在头脑的混乱暂时被压制之后,他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官员面前,一把便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刚才说什么?!”南昀英双目怒睁,手臂发力间,几乎要将那官员的衣衫硬生生撕碎。 官员紧握着遗诏,在惊慌中强自镇定道:“先帝遗诏中就是如此说的,下官只是奉命宣读而已……先帝在临终前,已经改立五皇子为太子……” “全是谎言!”南昀英怒吼起来,想去抢夺他手中的遗诏。那官员虽然不及南昀英孔武有力,但硬是攥着遗诏不肯松手,此时他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急忙上前,奋力拦住南昀英,叫道:“见遗诏犹如见先帝,辽阳王不能这样无礼!” “什么辽阳王?!我是当朝太子,谁有权利任意改立?!我离京前父皇已经病得不能动弹,他又怎有力气再书写遗诏?!”南昀英猛地抽出长剑,正对着那传旨官员,“是不是南平王趁着我不在上京的时候私自伪造了遗诏?!” 官员躲在护卫身后,连声道:“下官不知!下官不知!遗诏既然已经公诸天下,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不能改变什么!” “彻头彻尾是假的遗诏,我凭什么要信它?!”南昀英强行推开身前的护卫,挥手一剑便劈向官员。那人吓得面如死灰,但只觉手边寒意一凛,再一看,遗诏竟已被南昀英削成两片。 官员叫喊起来:“你,你竟敢这样对先帝不敬?!”谁知他话还未说完,南昀英已一剑刺来,正抵住他的咽喉。“再敢大声叫喊,我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官员吓得不敢再出声,南昀英紧握剑柄倒退几步,回头一望,四周士兵皆惊愕万分,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再一看虞庆瑶与褚云羲,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会有变故一般,丝毫不显意外。他顿觉怒火燃起,喘息着剑指褚云羲,咬牙道:“萧褚云羲,难道你恨我害死了吴王,便串通南平王,弄出了这场变故?!” 褚云羲始终冷眼旁观,听他这样说了,不禁冷笑道:“你气急之下竟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此地离上京相距甚远,我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就联络了南平王?” “那你为什么还会到这来,你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南昀英厉声相对,提着剑便大步冲向褚云羲。身边的随从见他已经失去理智,急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掌推出甚远。此时那传旨官员才回过神来,握着被削碎的遗诏,大声道:“南昀英,你竟敢斩断遗诏!南平王之前便有令,如果你罔顾圣命执意反抗,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连同那辽阳王的封号也可当即褫夺!来人,将他拿下带回上京问罪!” 左右护卫当即拔剑上前,南昀英的手下虽被遗诏之事扰乱了心神,但在情急之下还是维护主人,不约而同地聚拢在南昀英身边,尖刃亦对准了朝廷派来的那些人。 虞庆瑶见状,急忙护在褚云羲身前,褚云羲却将她推开,道:“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不必害怕。” 话音刚落,山间疾风回旋不止,吹得旌旗肆意飘荡。天上的云先前本已消散,不知何时却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尤其是对面山峰的那一片,更是阴郁厚积。奇怪的是那些灰白色的云朵竟还在不断膨胀翻涌,片刻之间便又生成了另一片巨大的云层。 太阳竭力放射着光芒,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箭钻过云朵的缝隙直射向山顶的祭坛。南昀英盯着那轮白日看了许久,忽又想到了当日海力图说过的话。 ——在你登上华盖峰顶祭坛之时,就是天降异象,政局突变的起端。 南昀英心中一动,再不顾褚云羲与虞庆瑶等人,握着佩剑便飞奔向祭坛。在他踏上祭坛之后,不断膨胀的云朵已经将天空几乎覆盖,先前还在竭力散发光芒的太阳已完全消失了踪迹。凛冽的风吹乱了高举的旌旗,官员与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怔立当场,只有南昀英站在祭坛之上,扬剑指着天空,高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天降异象的征兆!就连上苍都在为我鸣不平!那份遗诏分明是南平王伪造,我才是北辽的真龙天子!” “这,这是上苍要降罪于你!”官员斗胆喊出了这一句,又大声向手下下令,要他们上前抓捕南昀英。 “谁敢动我?!”南昀英手持宝剑,怒斥一声,竟真的震退了之前的数人。 此时天空布满乌云,四周光线迅速黯淡,很快便如同黑夜一般。虞庆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站立不稳,却仍坚持紧握着褚云羲的手。天色越发黑暗了,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她在狂风中蹲了下来,伏在他肩头,急切道:“你要小心!” 褚云羲转过脸,她的面容隐于黑暗中,只能显出极其模糊的影子。 “快向上苍祷告!”南昀英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叫喊,很快地,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们都跪伏在地,念念有词地朝着祭坛叩头。甚至连同上京来的官员也畏惧天神的威力,不得不下跪祈祷。 黑暗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凄白的光点,开始如同一颗星子。渐渐的,那白点越来越大,逐至成为圆月般大小。然而它的光亮却远远超过明月的亮度,甚至超过了最刺目的太阳。 在那白光四周,又隐约泛出幽蓝色的光晕。在静止不动的黑色天幕之上,光晕不住地扩展缩小,边缘极为模糊,正在逐渐往外延伸起伏,就如同海浪一般。 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蓝光,心潮起伏,不由握住褚云羲的手,道:“褚云羲,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众人还匍匐于地不断叩首,虞庆瑶忽而想起罗攀他们还被绑在石碑后,便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冲了过去。因为心急,再加上四周漆黑,她竟一时没能解开铁链,而此时近旁的士兵也感觉到了她的举动,在南昀英的命令之下,抓起刀剑便向她冲去。 被取下口中东西的罗攀大声喊道:“郡主快走开!” 虞庆瑶一矮身躲过袭来的刀锋,但士兵们随即扑上,意欲将她按倒在地。她情急之下向后退去,忽觉脚下一滑,松软的积雪簌簌下落,自己竟已被迫至了崖边。前方刀锋凌厉,疾风再度袭来,虞庆瑶奋力抓住砍来的刀锋,拼尽全力抵御着。又一名士兵挥刀砍来,却不料正砍在罗攀手臂之上,罗攀虽被砍得鲜血淋漓,但手上的铁链也因此而断。 而此时南昀英已闻声而至,剑锋犹在半空,他忽觉腰后一紧,却被人用力攥住。 他竭力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动半分。 天空中的白圆陡然放射出剧烈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山顶。南昀英清晰地看到那个不肯松手的人,正是褚云羲。他不知何时已跪行到石碑后,一手撑着石碑,一手便死死抓住了他。 虞庆瑶亦看到了这一幕,而罗攀趁着这光亮闪现的一瞬,猛地抬腿将围攻虞庆瑶的士兵踢下山崖。惨叫声中,又有更多的士兵朝着他们扑来,上京派出的护卫亦不甘示弱地奔了过来。 她在惊慌之中急于要与褚云羲在一起,才想趁着两方混乱之际冲过人群,却觉脚踝一沉,一时竟无法举步。 低头一望,有一只手从山崖下伸出,将她的左足死死抓住。 虞庆瑶惊呼一声,挣扎道:“放开!” 悬在陡峭山崖上的人没有松手。 而此时,南昀英已经奋力转身,扬剑便刺向褚云羲。虞庆瑶尖叫:“莫渊,放开我!” 海力图一手抓住虞庆瑶的脚踝,一手抬起,淡红色的光芒自他腕下飞射而出,正中南昀英后背。长剑落地,南昀英倒在了乱战的人群中,而褚云羲则吃力地抬头望着虞庆瑶。 涌动的蓝光忽然将天幕炸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虞庆瑶被那光芒耀得无法睁眼,才想再度挣脱海力图的束缚,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抓住了手臂,跃向无尽的长空。 呼啸的风在她耳边穿梭,蓝色的光吞噬了苍白的云朵,将整片天空染成异样的色彩。她本应是往山崖下跌落的,可不知为何,在海力图的控制之下,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遥远的天空飘去。后方似乎有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将他们两人不断得往后吸引。 虞庆瑶就像一片树叶那样无法掌控自己的去向,在幽蓝色的光芒照亮山顶的短暂时间内,她可以望到褚云羲的身影。 他伏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个方向。 “褚云羲!”她撕心裂肺地在半空中朝着他大声地叫喊,心存幻想,以为他会追过来。 可是他只是用尽全力撑着石碑,摇摇晃晃地以双膝跪地,拼了性命般朝着前方挪行了几步。然后,在山崖尽处,停下了身形。 峰顶的积雪都被飓风卷起,跪着的褚云羲在纷扬的雪屑中尤显得单薄,可他始终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虞庆瑶。直至她被天际的蓝光吞噬,大地再度陷入了黑暗。 第 199章 虞庆瑶被无形的力量吸入了漫无边际的蓝色光晕里,她甚至看不到海力图的身影,就好像偌大的宇宙间只剩了她一人,飘荡在虚无混沌中,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 或许是因为空间的不确定性,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她只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后飘浮,可是却感觉不到究竟过了多久。 这样的彻底寂静中,她脑海中浮现的短暂片段,都是关于褚云羲。 狠命扑来的凶恶样子,悲伤难抑的隐忍哭泣,沉默不语的临窗身影,以及,幽黑眼眸中蕴藏的小小在意,宁静马车中的浅尝亲吻…… 最后的最后,他只留给她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碎雪纷飞中,独自面对着浩瀚变幻的苍穹。虞庆瑶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远离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境,唯独让她有一瞬间意外的是,褚云羲竟没有叫喊,也没有惊慌。 他似乎在心中早就预料到她真的会离去,而他则不会跟着她走。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她一同回到现代的念头。 …… 后方的吸力越来越猛,起先还只是缓慢飘浮的虞庆瑶忽然被一下子吸向更深远的空间。白亮的光芒将她全身包围,她只觉身子顿时失去了力道,意识也就此停止。 ****** 阴云密布的城市上方闪电划过,灰暗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飞速行驶的车辆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又一道状如长剑般的闪电劈向城市中央的河流,两岸高楼上的霓虹灯甚至都为之产生了短暂的闪动。 高楼下,雨水正如小溪般湍急地朝着下水道涌去,而在楼底僻静的角落里,则躺着失去知觉的虞庆瑶。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长发浸在积水中,在这样的雨夜,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雨势越来越大,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惊雷炸响,虞庆瑶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面前那灰白色的道路,以及再远一些的银色护栏,才确定自己真的回到了现代。 费力撑起身子倚靠在墙角,急雨打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嘴喝下了几口雨水,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她记得自己是被海力图拽着跃向了时空隧道,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这奇异的景象,但海力图确实是跟她一起跌入了那片蓝光。然而现在,她环顾四周,除了对面马路上驶过的几辆汽车外,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她撑着墙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刚想走路,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冗繁的长裙短袄。就在此时,对面马路上有行人打着伞飞快地朝这幢大楼奔来,虞庆瑶情急之下躲进了楼边灌木丛,等行人进了大楼之后,才匆忙扯下衣裙,解开发髻,借着夜色的遮蔽逃进了苍茫雨幕。 ****** 她在雨夜狂奔,穿过数条街道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只要再穿过一个小公园,对面那栋外墙已经有点陈旧的大楼就是自己租住的公寓楼。 街心公园里黑黢黢的,而公寓楼上的窗户内亮着光芒,一切平静地就像以前一样。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楼房加快了步伐,可当她即将穿过这个小公园之时,街道那一头却亮起了蓝色的光亮。 一辆巡逻的警车正往这边缓缓行驶。 虞庆瑶的心不禁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尽管自己并没犯罪,但她还是飞速地躲在了一间小木屋后。直至那不断闪烁的蓝光慢慢消失在夜幕中,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大雨冲刷着街道,暂时没人走过。虞庆瑶趁着这个时候冲出公园,奔向了公寓楼。 因为楼中主要的租户都是留学生,大楼门口有专门负责管理的胖妇人,此时的她一如以往正在看电视,听到脚步声响,转过身看了看。当她看到浑身湿透,长发披散的虞庆瑶时,明显吓了一跳。虞庆瑶正想跟她解释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只大声地喊着:“天呐,你的衣服怎么这样奇怪?!还都湿透了!快回去洗个澡,这样的天气里真是不应该出门!” 虞庆瑶愣了愣,急忙问道:“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我,或是进了我的房间?” “我可是一直在这里负责你们的安全!”胖妇人摇着头道,“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你,更不可能随便进你的房间了!” 虞庆瑶稍稍定了定心,她原以为胖妇人会询问起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胖妇人很快又转过身看着电视节目哈哈大笑起来。虞庆瑶走了几步,忽又想到自己连钥匙都没有,只得对胖妇人撒谎说自己外出被偷掉了包,现在连屋子都进不去了。从胖妇人那取来备用钥匙后,她飞快地上了电梯,按下了所住楼层的按键。 短暂的上行期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从胖妇人的神色来看,应该真的没人事先来到此地。那也就是说海力图还未回到这里?那他难道穿越到了另外的地点?就如同当初去北辽一样,明明是一同卷入时光隧道,但虞庆瑶与他却降临在不同的地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一点都没有惊讶?虞庆瑶的头脑还是有点迷糊,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一个十分明显,却被她忽略至今的问题。 从现在的气候来看,应该是夏天。 ……难道?! 头脑中的念头才刚生成,电梯就已经到达了她所住的楼层。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奔出电梯,穿过狭窄的长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 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后,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一片漆黑,除了窗外的大雨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按下门边的开关,淡淡的灯光便照亮了整个小屋。虞庆瑶走进了这个一居室的房间,屋中的摆设跟往常一模一样,就连窗口的小植物都还长得生机盎然。 她紧紧关闭了房门,随后冲到窗边,拿起桌上的电子日历。 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清晰异常。 公元2315年7月14日21点37分22秒。 她怔怔地看着7月14日这个日期,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很确定地记得,那两个年轻人敲开她的房门,告诉她叶教授自杀的噩耗的那一天,是7月15日。 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竟是得到噩耗,再被骗走关押起来的前一晚! 她在北辽度过了惊心动魄的数个月,穿越回到现代后不仅没有延续那个时空的时间,相反还往前移动很多天。 虞庆瑶感觉头脑一片混乱,无力地坐在了地板上。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父亲还是在M国进行着学术研究,自己还是在C国学着绘画,而北辽则只是一个历史上的朝代,所有的所有都是虚幻。 可是再一睁眼,望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的古老的白色内衫,再从袖中取出那一支精致的凤凰发簪,她又无法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按照过去的事情发展顺序,只要过了今夜,天亮后就会出现那两个年轻人,用谎言将她骗走。虞庆瑶恐慌起来,现在的她知道了之后发生的事实,那么是不是应该连夜离开这里,好让对方无法抓到自己? 想到此,她从床边取过背包,飞快地将衣物与其他必备品塞了进去。手虽不停,心中却更不安,现在下着大雨,她独自一人又能去的? 正紧张考虑间,外面突然传来的响亮门铃声将她惊得不轻。 她攥着背包站在原地没敢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当初那个夜晚是否有人到访,答案却是否定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外面却响起了门铃声?! 她开始懊悔自己开了灯,如果是在黑暗中,她还可以假装屋中没人。但现在,屋子里的光亮已经透过窗户和门缝映射了出去。尽管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门外的人似乎很确定里面有人,不断地按着门铃。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简易厨房中拿起尖刀藏在背后,随后,慢慢走到了门口。 欢悦的门铃声中,她透过可视镜往外张望。 走廊中的灯光浅黄柔和,照在了门外那个年轻人身上,他穿着的黑色短袖衬衣也湿了大半,手中还拿着一把折伞。 虞庆瑶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了数下,尽管已经很久没见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虞庆瑶,我知道你在,请开门好吗?”他按捺不住,隔着门大声喊了起来。 虞庆瑶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了房门。“请你别这样大喊大叫,这旁边还住着其他人。”她漠然道。 “我就知道你会开门的。”沈予辉才说了一句话,见虞庆瑶又想关门,急忙一把按住门扉,用力挤了进来。“我打你的电话总是不通,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跑到这里来,幸好楼下的太太说你刚刚回来。”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往事,她明明和沈予辉已经分手,为什么他还会来找自己? 他却顾自将门关上,低头瞥见她手中的尖刀,不由惊讶万分:“为什么拿着刀来开门?天!你不会是以为我想来袭击你吧?” “沈予辉,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他。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从容:“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虞庆瑶烦躁起来,将刀子扔在桌上,“我又累又困,不想再和你说话。” “你的脸色真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邮箱发的信件和语音讯息你连打开都没打开,真的厌恶我到这个地步了吗?”他说着,伸手便扳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身来。 虞庆瑶挣开了,后退一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就又有了新欢!请你赶快离开!” “新欢?”他皱眉,“我一直想告诉你,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好吧,当初是我不好……”他一边说着,手就搭上了虞庆瑶的肩膀。“我不想跟你再发生什么纠葛了!”虞庆瑶把他推了开去,转身望着窗外的雨。沈予辉无奈地道:“你怎么变得那么冷漠?还是在恨着我吗?要知道当时我跟你分手也是冲动……” 他还在说着,虞庆瑶的视线却忽然停在了楼底下。 雨中的街道上,有一个人没有打伞,正以快速的步伐朝着这幢楼接近。楼前的路灯照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银色肩章反射出淡淡的白光。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再也听不进身后男人的话语,猛地抓起桌上的尖刀与背包就往门口冲去。 “虞庆瑶!你干什么!”沈予辉被她的样子惊得叫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别管我!”虞庆瑶用力推开他,冲出了大门,径直朝着电梯奔去。 第 200章 当虞庆瑶冲到电梯前的时候,却发现电梯正在往上来。她所住的楼层是12层,而现在显示的数字已经到了7。虞庆瑶无法确定这个正在朝上而来的人是否就是海力图,但哪怕几率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敢冒险。 她飞快转身奔向了楼梯。 匆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身后有人紧跟不舍,她知道是沈予辉,却没有时间回头。沈予辉再度抓住她:“虞庆瑶,你到底在躲什么人?” 她气喘吁吁地道:“有人诬陷我犯罪,要把我抓回M国,明白了吗?” 沈予辉愣在原地,虞庆瑶已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他,朝着下一层继续奔去。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到了几楼,只知道就算双腿发沉也得拼命地逃。冲到底楼的时候,恰好有一个女学生从外进来,乍一看到虞庆瑶手中的尖刀,吓得惊叫不已。管理员听到声音急忙站起往这边张望,沈予辉从后面追上,抓住虞庆瑶的手臂就带着她往外奔去。 妇人大声叫着虞庆瑶的名字,沈予辉一边推开玻璃大门一边回头道:“没事,她只是跟我吵架了。” 胖妇人还在叫嚷不已,虞庆瑶回头间看到她似乎在拨打电话报警。此时她已被沈予辉带着奔出了大楼,雨点杂乱地打在她的身上,她大口地喘着气,刚想问沈予辉想要干什么,他却又拉着她往楼后奔去。 “我的车就在下面。”他带着虞庆瑶奔到了地下的停车场,虞庆瑶已经别无选择,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那辆黑色跑车。他在关门的时候夺过了她手里的刀,“给我,你拿着更不安全。” 虞庆瑶愣了愣,沈予辉已经把刀扔在旁边的座位下,随即按下了启动键。橘黄色的屏幕闪动了两下,在一系列数字浮现之后,跑车立即飞速开上陡坡,冲出了地下停车场。 ****** 车子在黑夜中全速前行,雨水不断地划过车窗,外面的景象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扭曲迷离。从离开停车场至今,虞庆瑶始终盯着后方车窗,不敢有半点放松。 “暂时还没有人追上来。”沈予辉一反常态地严肃起来,按下临时自动驾驶的按键后,他侧过脸看着虞庆瑶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你了吧?” 虞庆瑶疲惫地倚靠在车座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是不是病了?”他皱着眉,看着虞庆瑶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以为我得了妄想症?”虞庆瑶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经历换了谁也不会理解。沈予辉重新又正视着前方,道:“和你分开了几个月,你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没有回答,沈予辉又问:“那你现在想去的?我家里吗?” “不!”虞庆瑶挺直了身子,他耸了耸肩膀:“太紧张了吧……” “我说了有人正想抓捕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后望去。车子正沿着河流边的大道高速行驶,后面也有一些车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就在这时,从斜侧的支道间忽然冲出一辆黄色汽车,转弯时甚至都未曾减速,轮胎与地面接触间发出了尖刺的噪音。 沈予辉急忙将车头往旁边一偏,车子险些撞到了道路边的护栏,他摇下车窗正要朝后大骂一通,虞庆瑶却在很短的时间认出了那辆汽车驾驶座上的人。 “快走!”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那个人追来了!” “什么?”沈予辉一愣,正在这时,那辆黄色汽车已经再度提速追了过来。他不得不错开前面正常行驶的汽车,从道路斜侧飚了出去。虞庆瑶紧张地望着后方,海力图驾驶着的车子紧追不舍,沈予辉到此时才算相信了虞庆瑶,盯着前方的道路道:“现在怎么办?” “先甩开他!”她看着黄色汽车再次逼近,急得叫起来。沈予辉操控着按键与方向盘,虞庆瑶只觉背后一震,跑车便以极速冲了出去。“他那辆车比不上我的车速。”沈予辉往后张望了一眼,“但如果是警察,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吧?还驾驶着极其普通的车子。” “可能是抢来的……”虞庆瑶竭力镇定着自己,“你能把我带出城市吗?” “出城?”他挑起眉,从反光镜中看着她,“那样似乎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可是在城里更没躲藏的地方!”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侧过脸来看着她:“M国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抓你?就算你真的触犯了法律,也应该是照会我们国家之后,再由这边将你遣送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秘密行动,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抓住我,还有我父亲,也被牵扯进来了!”她说到这里,车尾处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车子猛地震动了一下,朝前冲了出去。虞庆瑶被冲击力震得撞到了前排的座位背后,沈予辉极力控制着车行的方向,虞庆瑶抓着车座道:“他在撞我们!” 前面出现了道路分岔,沈予辉迅速偏转车头,驶上了上行的通道。“我带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虞庆瑶怔了一下:“安全的地方?能找到吗?” 他操控着按键,又带上了无线耳机,抬手做了个手势:“放心,绝对能保证你不被他抓走。” ****** 在以前的交往中沈予辉从未表现出像现在这样果决坚定的样子,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然而现在除了相信他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跑车在悬浮于城市上方的弧形道上穿梭行进,海力图驾驶的黄色汽车果然在车速上比不过它,纵然也已经飙到了极限,但始终还是了四五米的距离。 “你要带我去的?”虞庆瑶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白色圆球,感觉自己还是在梦里一般。 “我父亲有个朋友是州立议员,他的别墅就在城郊。” “……难道要去找他?他怎么可能让我躲避在那儿?”虞庆瑶惊讶道。 沈予辉皱眉道:“我带你去找那位先生,让他出面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你们国家的人想要私自逮捕你就是违背国际公约的。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可是……”虞庆瑶忧虑道,“万一他不信任我,反而把我逮捕了呢?” 沈予辉愣了一愣,很快道:“不会的,再怎么样,他也是有地位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办事?”说话间,弧形道已经延伸开去,通往城郊的道口就在不远处。 虞庆瑶还在矛盾之中,从后方忽又传来了急促的警车鸣笛声。她急忙回头张望,只见蓝色灯光不断闪动,两辆警车正飞速朝着这边驶来。“是来抓我的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紧紧抓住窗沿。 沈予辉还没有回答,那两辆警车已经一左一右包夹了海力图驾驶的汽车,看那架势是要将他逼得降速停下。沈予辉这时才道:“看来他的行动已经受到关注了。” 说完,他猛然加速,车子就如子弹般掠向前方。 ****** 通往城郊的悬浮桥道路上车子明显稀少,雨点噼噼啪啪敲击着车窗,那辆黄色的车子大概真的被警车迫停,至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追上。虞庆瑶全身瘫软,倚靠在后排座位上,沈予辉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偶尔调整一下耳机,之后在车载智能本上的屏幕上按动通讯键。 看那样子,他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进行联系,也许就是刚才提及的那个议员。 “你可以睡一会儿,等到了我会叫你。”沈予辉似乎感觉到她的疲惫,平和地说。 虞庆瑶摇摇头,蜷缩在座位一角,盘算着以后应该怎么办。她的目的并不是仅仅躲藏起来,而是要弄清整件事,并且救出父亲……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紧了起来。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不知道父亲现在到底在的,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而现在她已经被M国列入追捕名单中,就算能离开这里,又该怎么回M国找到父亲? 各种难题在心中缠绕不清,她的头脑越加昏昏沉沉,车内的恒温装置似乎不太好,虞庆瑶倚在座位上,没多久就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 再度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下了悬浮路,正开在城郊的大道上。她揉着眉心撑起身子,讶异道:“我怎么会睡着了?” “……可能太累了。”沈予辉还是驾驶着汽车,望着前面竖起的路牌,“马上就到了。” 虞庆瑶蹙眉望向窗外,雨势渐渐小了,道旁的路灯高耸,投映下大片大片的光亮。城郊的别墅区她以前也曾听说过,只是没有机会来看过,可是现在四周除了路灯与路牌之外,看不到什么建筑的影子。 车子转了个弯,拐向一条岔道,虞庆瑶看到车载智能本上的寻路目标正在不断闪着光,提示着车主即将抵达目的地。但虞庆瑶睁大了眼也没看到前方有任何别墅。 而且从智能本上显示的地理位置来看,那个地方连标志性的地名都没有,似乎连系统都无法识别。虞庆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你说的别墅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沈予辉取下耳机,放慢了车速:“还需要有人带你过去,并不是建造在这里。” 虞庆瑶满心疑惑,这时才注意到在斜前方的空地上停着数辆黑色汽车。它们就静静地停在那儿,连车灯都没开,要不是路灯照过去,简直就像隐形的一般。 她所乘坐的车子慢慢驶向空地,沈予辉道:“他们是那位先生的下属,我已经联络好了,由他们处理这件事。”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父亲有政界的朋友啊!”虞庆瑶疑惑地问着,又望向那几辆车子。第一辆车子打开了车灯,白色的光束陡然在夜幕中亮起,刺得虞庆瑶视线模糊。随后,另外几辆车子也启动了起来,并朝着这边驶来。 不知道为什么,虞庆瑶觉得它们不像是来迎接,而像是要将自己乘坐的车子包围起来。 “你确定他会帮我吗?”她不由问了一句,挺直了身子。 沈予辉将车子停了下来,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虞庆瑶坐在后面没有即刻出去,那几辆车子停在了四周,车门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中都走出两名黑衣男子。沈予辉走过来,替她打开车门,低声道:“出来吧,别害怕。” 她攥着背包,慢慢地挪出车子,一名黑衣人走到她近前,伸出手道:“请先把背包交给我们。” “……这里没有危险品,都是生活用的……”她还没解释完,那个人已经抓住了她的包带。因为她最为珍惜的金簪就放在包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后扯了一下背包,但就是这小小的反抗,却使得周围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了一步。 她开始后悔,觉得这些人不像是一般的下属。于是她往后退去,想要再回到车中。黑衣人忽然出手,一把夺过背包,虞庆瑶惊呼着想要扑上去抢回,双肩却已被身后的人紧紧按住。 “放开我!”她竭力挣扎,而沈予辉已经钻进跑车,准备离开此地。 “沈予辉!你为什么骗我!”虞庆瑶拼命喊着,身后的人用力地把她推向前方,有人打开了车门,想将她塞进汽车。跑车已经发动,只几秒钟的时间便掉转了车头朝着原路开去。 虞庆瑶奋力地撞向身边人,但肩膀被人压得死死,根本没法对周围构成威胁。又有一人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扯向车门,她只觉头皮几乎要被撕下,而腰后又被人猛地撞击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便跌进了车中。 正待爬起逃出,车外的人已关上了车门。她拼命地砸着车窗,但那个抢夺她背包的黑衣人很快打开前面的车门坐上了驾驶位。其他的人也纷纷回到车内,车灯再度闪动,车子已经启动程序。 正在这时,从沈予辉离开的那条路上忽然又亮起了车灯,有一辆车子正飞速向着这边行来。透过车窗,虞庆瑶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颜色与外形,竟就是之前海力图驾驶的黄色车子。 “击毙。”驾驶位上的黑衣人对着车载通讯器说了一句,随后,旁边一辆黑色车子的车灯忽然翻转,两道宛如火舌般的激光便直射向那辆高速行来的车子。《 》 200-210 第 201章 黄色车子丝毫没有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而是朝着前方飞速驶来。在激光的攻击之下,车子的前窗迅速开裂,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痕。但尽管如此,车子依旧不改方向,直撞向虞庆瑶所在的这辆车。 数名黑衣人打开车窗朝着轮胎猛烈射击,一阵刺耳的声音中,那辆汽车急速偏转了方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虞庆瑶才发现在那黄色车子的尾盖上,竟然伏着一个人。 他竟不是坐在车中,而是借着自动操作系统事先设定了车行方向,自己则借着车身的掩护躲过了射击! 黄色车子已经被射爆了轮胎,撞向旁边的车子,在两辆汽车发生剧烈撞击的那一刻,伏在车尾的海力图猛地跃起,一踏车顶就纵向了斜前方。在他刚刚跃到半空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身后的车子燃起了熊熊火焰。火光之中,海力图身形矫健,一下子扑到了虞庆瑶所在的车顶上。 驾驶位上的黑衣人感到了那阵撞击力,迅速扭过方向盘往斜侧偏转。汽车骤然启动,没有防备的虞庆瑶被甩到了座位一角,黑衣人又按下一个按键,在他的座椅之后升起了一道透明屏障,将虞庆瑶与他严密隔离了开来。她在车子急速甩动的同时想要扳开车门,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打开,此时那道屏障已经完全封闭了车后座的空间,使得她好似落入了牢笼。 车窗外其他的黑衣人正朝着这边追来,数道激光直射向车顶,但伏在车顶上的海力图却始终没有摔下。驾驶车子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猛地加快了车速,飞一般地驶向公路。 急速地旋转中,车顶上的人忽然一拳击了下来,“咔”的一声,车顶竟出现了一块明显的凹陷。黑衣人抬起手腕,一道赤红色光焰穿过车顶飙射上去,车上的人似乎迅速挪移了位置,紧接着,侧面的车窗前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衣人瞥见了这一幕,车子朝着路边栏杆撞了过去。海力图一手攀着车顶边缘,抬腿便踢向后排的车窗,虞庆瑶在惊吓之下躲到了另一侧,海力图的身子凌空跃起,在即将撞到栏杆的前一秒,以腕下的激光射穿了已有裂痕的车窗。 破碎的钢化玻璃像玉珠一样四散纷扬,海力图从车顶跃下,扑进了车子后窗。 就在他拉住虞庆瑶手臂的那一瞬间,黑衣人飞速转身,朝着他射出了激光。他抬臂,腕下的射线穿过屏障与之对撞,那块透明物体很快破碎崩裂,黑衣人在被碎片掠过脸颊后,迅速往前扑来。 海力图擒住了他挥来的拳头,在骨骼咔咔作响之中,黑衣人的脸容发生了强烈的扭曲,他的手指已经被海力图捏得改变了形状。 他大叫了一声,用尽全力撞向了海力图,海力图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竟被他抵到了破碎的后排车窗边。 高速行驶的过程中,风急剧地刮进车内,而此时后方的其他车子也已经追赶上来。虞庆瑶眼见此景,竟猛地扑到了黑衣人背上,用背包带子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的右手还在海力图掌中,左手又卡住了海力图的咽喉,被虞庆瑶勒住之后一时未及挣脱。等到他想要放弃与海力图的争斗回身对付虞庆瑶时,左臂又被海力图死死擒住。他发出了嘶哑的吼声,身子剧烈地晃动起来,虞庆瑶跌坐在座位上,仍死死地攥住了背包。海力图拽着黑衣人的手臂,奋力往前一扯,只听“咔咔”数声,黑衣人的脖颈顿时断裂。 沉闷的响声中,黑衣人的尸体倒在了虞庆瑶面前。 虞庆瑶惊叫着爬到车后门处,海力图喘息着,俯身抓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推到了前排座位一侧,自己则坐到了驾驶位上。 后面的车子已经迫近,虞庆瑶甚至已经望到了其他黑衣人射来的激光。 “他们到底是谁?!”她带着哭音叫道。 “想杀你灭口的人。”海力图吃力地按下几个数字,车子微微一震,数道激光从车门两侧喷射出去。 ****** 数声爆响之后,两旁的车子先后燃烧了起来。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海力图一下子按下她的肩膀,一道激光穿过后排破裂的车窗斜射进来,擦过虞庆瑶的肩头打在挡风玻璃上,灼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海力图飞速操作着车载运行程序,虞庆瑶只觉身子忽然如同失重一般,车子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朝前飞驰。前方的道路空荡荡的,不见有其他埋伏,虞庆瑶这才有机会看了看海力图。 在屏幕之光的映射下,他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擦伤,脸色也显得很不好。 “你刚才说那些人要杀我?为什么?”虞庆瑶想到后排还躺着那个黑衣人,心中一阵发毛。 海力图注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说了,要灭口。” “灭口?”虞庆瑶只觉得可笑,“我根本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海力图侧过脸,以一种审度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去,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你存在,就是危险。” 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能问:“你跟他们的目的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只是负责要将你带回M国总部。”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屏幕上即时显示的四周地形,以便选取最佳的路线。“但他们……你也看到了,甚至不惜在这里就杀掉你。” 虞庆瑶寒了寒:“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紧皱起眉,深深地呼吸了几下:“隶属于C国,也就是你现在所在之国的特别行动人员。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也许会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虞庆瑶后背的冷汗沁了出来。“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这次没有再回答,身子忽然绷紧,双手紧紧攥住了方向盘。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前方出现了什么人,可细细看去,却没发现异样。等她侧过脸望向海力图的时候,却见他已经抓住车座,费力地弯下了身子。 “……怎么了?”虞庆瑶惊问道。 海力图的身子快要伏在方向盘上了,但他还是坚持着抬起头盯着前方,在屏幕上锁定了一个坐标,低声道:“如果还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回国……” “回国……”虞庆瑶念着这个词,回到M国也许不会被杀,但也有可能面临着长期的监禁,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坐标,“那是什么地方?” 海力图用力撑起身子,重重地倚靠在座位上,“我已经跟同伴取得联系,他们会来接你回M国。” 虞庆瑶这时才看到他的制服在胸口那块有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是烧灼而成的。“你被激光射中了?!”她惊慌起来,不由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海力图抬起手阻住了她的动作,“你看了也没有用的,我的构造与你不同。” 她愣在那儿:“可是,你不是说你也是人类吗?” “我是半智能机械人。”他吃力地呼吸了几下。 虞庆瑶张了张嘴,费力道:“那你,受伤之后会怎么样?” “有部分基因还是人类的,你说会怎么样?”没等她回答,他又道,“如果你还想要逃走的话,面对的将是C国执政党的全力追杀。我们就算想保住你,也没有办法了。” 虞庆瑶浑身发冷,过了一会儿,才望着他道:“你其实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消灭我,是吗?” 海力图盯着她,缓缓道:“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只是接受了押送的任务……但回到C国后……我在试图联系同伴的时候,无意间接收到了那些人的短波通信信号……” “是关于我的?!”虞庆瑶无端地紧张起来。 海力图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所变化,似是含有些许的同情。 “关于一个实验……”他才说了半句,那块蓝色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紧接着,始终平稳行驶的汽车猛地震动了一下,竟朝着路边冲去。 先前还虚弱无力的海力图猛地抓住了方向盘,用力将之扳到了极限。车子紧贴着栏杆冲出很远,火花溅到了车窗上,一路上尖利的声音不绝于耳。 “车子不受控制了!”虞庆瑶飞快地按下按键,但屏幕上的数字还是在顾自跳动,好像在执行另一套程序。海力图一边竭力控制着方向盘,一边道:“他们从中枢系统操控了这辆车……” 说着,他抬起手腕,以腕下的激光射中了连接屏幕的线路。一阵青烟过后,屏幕彻底变成了黑暗。海力图在腰间通讯器上按下了一个按键,随后道:“依靠车子本身的能量还能勉强开到目的地,但我只怕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坐标……” 虞庆瑶焦急道:“那个地方就是你们的联络点?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海力图吃力地点点头:“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离境的一切安排……”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后方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汽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虞庆瑶回望之下,只见数辆黑色汽车又如幽灵般紧随而来。车顶缓缓打开,黑衣人手持激光仪器,已经对准了这边。 “他们要开火了……”虞庆瑶攥着海力图的手臂,脸色苍白地望着后面。 “就算不确定同伙是否活着,也想要把我们彻底消灭在这儿……”海力图出乎意料地笑了笑,迅疾道,“还记得刚才那个坐标吗?” “977,623。” “很好。”他取下腰间的通讯器,交给了她,“拿着这个与我的同伴联络。” “那你?”她愕然地望着他。 海力图没有回答,只是望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黑漆漆的栏杆,其下则是郁郁葱葱的草坪。 “砰”的一声,后方的车子射出了第一道激光,打中了车尾。车子在高速运行中偏转了方向,海力图用力扳起最原始的手动刹车,车速在逐渐放慢。 他捡起虞庆瑶的背包,塞到了她怀中,然后一脚踢开车门,趁着车子偏向草坪的那一瞬间,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虞庆瑶重重地跌落在道边,随后又翻滚出很远。她在剧烈的撞击中险些失去了意识,可凭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到无数红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然而海力图驾驶的车子却挡在了她所在方向之前。 红光穿透了车身,车子彻底停止不动。黑衣人们为了击中倒在草坪下方的虞庆瑶,纷纷跳下车,朝着这边奔来。 当他们接近车子的那一刻,原本已经寂静漆黑的车内忽然爆发出极其炫目的白光,犹如成百上千的烈日同时放出最耀眼的光亮,在刹那间冲破了天地的界限,凝固了周围一切的生命体。 然后,随着数声巨大的炸裂响起,火红的光焰席卷了车前的所有黑衣人,在数秒间便使一切化为烈火。 趴在路基下的虞庆瑶被爆炸产生的气流推出很远,但是她落下的位置正是松软的草坪,就好像冥冥中有人预计好了似的,用最危险的方法将她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第 202 章 从恢复清醒开始,虞庆瑶又开始了不断的仓惶奔逃。 后方的大火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雨点密集地打在虞庆瑶脸上,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在奔逃的过程中,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晃动着那冲天的火焰,以及遍地残骸的景象。 ——她以为海力图会像以前一样战无不胜,甚至不畏惧武器的攻击,可最后她亲眼看到烈火将所有生命吞噬,再也没有等到他冲出火海。 从第一次被他强硬地押出牢狱,再到在北辽被他不停追杀,一直到现在……虞庆瑶无法将他定义为敌人或是对手,她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充斥得几乎快要爆炸。 但是她无法在那里继续停留,为了逃避抓捕,她只能在雨中拼命往前奔跑。海力图留给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将之放到耳边,听到了里面急促的呼叫。”海力图,听到请回复!”对方连续呼叫了三四次。虞庆瑶在奔跑中喘息着道:“他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那边的人似是吃了一惊,随即追问:“你是谁?”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虞庆瑶。” “……”对方显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群C国的神秘人在追杀我,海力图引爆了自己,然后……”她的话还没有说我,对方便打断道,“明白了,你的周围还有什么人?” 虞庆瑶回头张望了一下,躲到了道路边的树丛中,“暂时没有。” “海力图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叫我来找你们……” “是的,如果你不想被C国执政党抓走灭口的话。”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躲在路边的虞庆瑶忽然望到远处有光束斜射了一下,她警觉地直起腰来,发现正有车子朝着这边驶来。 这样的雨夜,荒野中的来车让她陡然一惊。 “有车子来了……”她不禁对着通讯器说道。那边的人立即回答:“你知道我所在的方位吗?” “记得坐标,他告诉我的。” “通讯器背面有屏幕显示路径,用尽你的全力,朝这边跑。” 虞庆瑶翻过通讯器,果然看到上面有淡淡的荧光显示出的路径,而此时那边的车子已经越来越近,急于逃命的她沿着路径指示飞快地朝着西南方位奔去。 雪白的光束从后方斜射过来,虞庆瑶猛地扑了出去,紧贴着满是泥浆的地面,光束自她身边斜掠而过,照在前方的树丛中。她屏住了呼吸,那车子似乎没有发现她,径直沿着道路往前而去。她在地上伏了片刻,感觉车子已经驶远才爬起来继续奔跑。然而就在她穿过公路的那一瞬间,原本已经驶出了几百米的车子忽然又急速掉转方向,竟朝着她这边飞速行来。 虞庆瑶在惊慌中奋力奔逃,后方的车子发出了尖利的鸣笛声,车灯后的激光打在虞庆瑶身侧的积水间,燃起了缕缕白烟。 情急之下,她朝着通讯器大喊:“我被发现了!” “我们正朝这边赶来。”对方急切道,“继续往前,不要停息。” 她拼了命似的在公路飞奔,就在后方的车子即将追上的一瞬间,对面的岔道上冲来一辆灰色越野车,有人从打开的车窗内射出一道白光。那白光直射向虞庆瑶身侧的黑色轿车,轿车在行驶中飞速偏转方向,虞庆瑶被车尾撞得飞跌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积水的道路上。 刺耳的刹车声中,越野车上跳下两名持着霰弹枪的男人,朝着那辆黑色轿车猛烈开火,而另一名男人则飞速抱起虞庆瑶,将她塞到了车中。 她在剧痛中隐约看到对面车子发生了爆炸,随后,便陷入了昏迷。 …… 猛烈的颠簸中,她再度醒来,自己正躺在越野车后座。车中没有开灯,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身边坐着两个男人。身边的人看到她恢复了意识,也没有说话,车中寂静异常,耳边唯有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轻微声音。 “你们……是海力图的同伴?”她吃力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压抑的气氛让虞庆瑶有些心慌。她想要寻找之前的那个通讯器,却发现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个背包放在驾驶位边。 她费劲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背包,边上的人这才出了声音。“没有人会动它,你不需要这样着急。” 她喘息着问:“现在要带我去的?” “安全的地方。”那个人只说了一句,就结束了这段对话。车子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很快穿过幽长隧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 虞庆瑶浑身像是散了架,头晕得厉害,加上这辆车的车速实在太快,她只觉一阵阵恶心,神智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 当她感觉到车速渐渐放缓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在幽静的林间小道,似乎早已远离了那个城市。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天色由先前的漆黑变得微微透出光亮,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车子在林间小路上绕行了许久,最终慢慢停在了郁郁葱葱的小山丘下。一名男子拿起对讲机低声道:“任务对象已经带到。” 随后,驾驶车子的男人又将车子驶向山丘背面,那青翠的山坡下本是草坪,此时却慢慢显出了一个地下甬道的进口。车子沿着倾斜的陡坡缓缓下行,驶入了山丘下方的通道。 四周没有任何照明,虞庆瑶也分不清车子到底开到了的。等到车停下来之后,三名男子打开车门,前方已经又有数人等待在此。虞庆瑶被抬上担架,有人捋起她的袖子,拿出一个注射器便扎进了她的手臂。 “你们!”她想要撑起身子,但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一下子倒在了担架上。 他们将虞庆瑶抬着走进一扇灰白色的大门,转过一道又一道弯口,最终到达了另一扇金属门前。男人在门边的屏幕上点击出三维的图形,大门慢慢打开,里面射出的强烈光线包裹着所有人,让他们好像处于虚无的宇宙之中。 ****** 一丝一丝的寒意从四周渗透而来,侵入肌肤,钻进骨髓。 这种感觉让虞庆瑶在恍惚中想到了自己初到北辽时,倒在大雪中的景象。她疲惫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巨型透明墙上有无数奇形怪状的符号在不断变幻,符号之间有螺旋状蓝光上下浮动,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则是躺在光洁如冰的台子上,头顶上方悬着一盏类似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许多道光线投在她的身上,那种寒冷的感觉正是由此而来。 虞庆瑶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那片透明墙上的符号也随着她的动作产生了强烈的变化。正惊愕间,后方传来了“滴”的一声,她回过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后面也是这样的透明墙,此时墙上出现了一道门,有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是一个衣着简单,面容也很平凡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已经年近半百。 虞庆瑶望着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又记不起在的见过他。男人慢慢走近,在距离她有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被车子撞击的伤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他温和地说。 “你是谁?”虞庆瑶紧张地看着他。 男人很平静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对着侧面的透明墙按动了一下。墙上的符号渐渐消褪,取而代之出现的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并排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色西服的站在阳台边,而另外一人怀中还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虞庆瑶一看到这个男人,立即叫了起来:“爸爸!” 随后,她才恍然记起为什么会觉得面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有点眼熟。这张照片她以前也见过,而照片上穿灰色西服的人就是面前这人。 男人看着虞庆瑶,似乎知道她已经回想起了一些往事,便指着那照片上的女孩说:“这是你六岁生日时候的留念,在那之前,我曾经去看过你几次。” “你是……曹叔叔?”虞庆瑶仔细辨认着他的五官,记忆中确实有个曹叔叔曾来过家里几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男人点点头,虞庆瑶又疑惑地望着四周:“但这是什么地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望着对面透明墙上缓缓旋转的符号,道:“一个秘密科研基地。”虞庆瑶还待追问,他已转过身子,道:“你跟我来。” 虞庆瑶满心不解,见他朝着重新开启的密门走去,便急忙爬下台子跟了上去。走路的时候背部和腿部还有些胀痛,但很明显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使她的伤恢复得这样快。 穿过透明墙之后,前面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有乳白色的灯,映出淡淡的光。虞庆瑶跟在曹叔叔身后,在寂静的走廊中慢慢前行,四周看不到其他人影。 在一道圆形金属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门上的一块液晶屏幕幽幽亮起,通过三维系统识别他的面容后,大门慢慢朝两侧移开。 ****** 门口是一间病房,宽敞的房间里医学仪器一应俱全,正中间的病床躺着一个人。虞庆瑶看到那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个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尽管他戴着呼吸机,但是虞庆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飞奔到床前,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颤声叫道:“爸爸!” 病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虞庆瑶后便激动地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话。虞庆瑶跪坐在地,却又不敢将他的呼吸机摘下,回头急切问道:“曹叔叔,我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男人走到病床边,沉重地说:“他也像你一样被抓捕,不幸在逃亡的途中从高楼摔下,大脑与内脏都受了重伤。” “也是C国的人干的?”虞庆瑶悲愤道。 “不,当时他正在另外的国家做学术访问,收到消息后立即想赶往C国,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也会受到牵连,想先帮助你逃脱。可是还没入境的时候被M国追来的特别警卫发现了行踪,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摔下了高楼……” 虞庆瑶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么您不是海力图的同伴?” “海力图?”男人摇摇头,“他是M国,也就是你的祖国培养的半生化机械警察,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同伴?”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几下,她之前还以为前来救她的灰色越野车上是海力图同伴,却原来只是阴差阳错,又让她被曹叔叔的人所救。 “但是……”虞庆瑶望着憔悴不堪的父亲,伤心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抓捕?我的爸爸摔成了这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病床上的叶淮听着她的话语,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虞庆瑶急忙握住他的手,曹姓男人上前扶着床栏,朝着叶淮低声说:“老叶,你不要激动,等会儿我会给她解释。” 叶淮吃力地点点头,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男人示意虞庆瑶坐在床边,他自己则按下了柜子上的一个按键。没过多久,大门再度打开,有人送进来两样东西后就离开了。 男人将东西放在虞庆瑶面前:一个智能本,以及一支金簪。 “这是我包里的。”虞庆瑶惊讶地道。 叶淮转过脸盯着智能本与金簪,眼神十分急切,男人俯身问:“老叶,你想看看?”叶淮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虞庆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曹姓男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关,智能本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那个界面。 虞庆瑶拿起金簪开启了密码界面,荧幕上浮现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影像。 “爸爸……为什么智能本里有我的画像,却是穿着古代的衣服?”虞庆瑶悲伤地望着叶淮教授,她有太多的不解,可眼前父亲的样子却又让她担忧不已。 叶淮的神色十分焦急,以眼神示意她将呼吸机取下。虞庆瑶犹豫着望了望曹叔叔,他点头道:“旁边房间有专门的人员看着仪器数值,不会有意外。”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呼吸机,叶淮费劲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道:“你已经看过里面的文件了?” “……看过。”她望着屏幕上那个文件,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路上与赵鸣、海力图一起看到的内容,那时候他们就都为之震惊不已。 “爸爸,那个《关于北辽见闻》……真的是你写的?”她试探着问道。 叶淮微微点了点头,虞庆瑶呼吸一顿,随后问道:“难道您也……” “是穿越。”曹姓男人代替叶淮回答,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他点开了文件,随后指了指文章中的一处,“这里记载了你父亲与周炼一起来到北辽,开始了在雪山下的挖掘考古工作。周炼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曹翰。” “果然当时我在雪山下看到的两个背着背包的人就是你们了?”虽然在看到文件内容后早有揣测,但虞庆瑶此时问出,心中还是极具不安。 曹翰与叶淮倒是很意外,但曹翰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段,你也正好来到了雪山下?” “是……但是当时是夜晚,我根本看不清你们的样子,而且,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想到会在北辽遇到爸爸……”虞庆瑶说着,不由又望着叶淮。叶淮的目光却落在桌上的那支金簪上,吃力道:“我之前已经将金簪销毁,这个,又是从的来的?” “销毁?”虞庆瑶一怔,曹翰握着金簪递给了叶淮,解释道:“因为凤凰金簪是打开智能本的密码,你父亲在一开始将智能本寄给你,后来又怕连你也保不住,就索性毁掉了金簪。可是现在在你手中却还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望着金簪,低声道:“这是在北辽时有人送给我的……” “是谁?”叶淮惊愕问道。 虞庆瑶的心微微一颤,“他叫萧褚云羲,其实那天我就是跟他一起去了雪山,想要寻找他姐姐的尸体。后来我就看到了你们,在你们走后,褚云羲将他姐姐遗留下的一支金簪送给了我。” “姐姐?”曹翰想了想,顿悟道,“就是那具尸体,老叶。” 叶淮喘息了几下,攥着金簪道:“当时我发现了那具尸体,本来很兴奋地想要进行研究……但是时光隧道提前开启,我在匆忙中随手带走了女尸的一支发簪,但没想到她头上本来戴着一对金簪……” 虞庆瑶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是她依旧不解道:“那您的智能本里为什么存有与我一模一样的影像?当时是黑夜,您不可能看清郡主的模样,您也不可能预见到我会穿越过去啊!还有……”她顿了顿,望着叶淮与曹翰,“我怎么会跟郡主长得一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曹翰与叶淮都沉默了下去。尤其是叶淮,长时间地望着虞庆瑶,眼神中充满矛盾与痛苦,似乎有很深的秘密想要说出,却又有着重重的压力。 这种气氛让虞庆瑶坐立不安,“爸爸……”她紧张地望着叶淮。 叶淮闭上了双目,过了很久,才说:“我在通过时光隧道回到现代后,才发现……当时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支金簪,还有……那具女尸的一缕发丝。” 第 203章 “……发丝?”虞庆瑶怔怔地望着父亲,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特意说到这个,但父亲的神情又让她心中隐隐浮起不安。 叶淮的呼吸很是沉重,曹翰上前问道:“老叶,要不要我来跟她说?” “不,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我来解释……”叶淮用充满哀怜的目光注视着虞庆瑶,费劲地说道,“就算是同卵孪生子之间也会有些细微的区别,但是,有一种科技却可以复制出连基因都完全一致的生物……” 虞庆瑶觉得喉咙极度发干,她惊愕无比地看着他,又在慌乱中回头望了望曹翰。他们的面容都很是肃穆,眼神中却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愁绪。 “爸爸,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即将蹦出胸口。 叶淮将金簪缓缓地递到虞庆瑶面前,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是用缠在另一支金簪上的发丝,克隆出了你。”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让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刹那间飞离了身体,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的去。她想要站起,可手脚却不听指挥,身子仿佛已经成了空壳。 耳边又传来一阵阵的声音,似是曹翰在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谎?!”她急促地呼吸着,拼命地嘶叫起来。 曹翰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激动,急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道:“虞庆瑶,我知道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被克隆出来的,但是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跟上千年前的一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只是巧合!”虞庆瑶发疯般挣开,猛地站起连连倒退,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爸爸,我是你的女儿!你不是说全世界都禁止克隆吗?!那我怎么可能是克隆出来的?!” 叶淮竭力想要坐起,曹翰做了个手势请他不要乱动,他只得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着,片刻后才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被追捕,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从小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爸爸!你现在却说我是克隆的……”她的身子不断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科学试验品!” “我们没将你当成科学试验品!”叶淮痛苦道,“而且一开始,我们也根本没有想要去克隆什么东西……” 曹翰见叶淮情绪的波动越来越大,忙上前让他再呼吸氧气。趁着叶淮喘息的时候,曹翰转身道:“我和你父亲是大学校友,他学考古,而我的专业则是物理。后来我们各自再进行深造,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我们陆续认识了更多的科学界朋友……其中就包括一位思想独特的生物学家,居教授。” 虞庆瑶背倚着墙壁,身子慢慢下沉,最终蹲在了墙角。 “我们三个人成了忘年交,居教授是个绝对的生物学痴迷者,他为了研究无性繁殖倾尽了心血。但是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有过两个国家不顾舆论反对而执意研究克隆人技术,最终克隆人与母体并存于社会,造成了很长时间的混乱。此后你也知道,每个国家都签署了承诺,确保不会再制造出克隆人。”曹翰望着虞庆瑶,缓缓道,“我们当时还年轻,居教授在各方面都对我们帮助很大,但两年后他好像消失了一样,我们都联系不到他。再后来,我与你父亲都加入了时空穿梭计划的研究小组。” 虞庆瑶忍着泪水,盯着他哑声道:“时空穿梭?那也是制造出来的?” “仅仅依靠我肯定无法实现,事实上C国一直在秘密进行这方面的研究。现在外太空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发达国家自然很希望能够在时空穿梭的问题上取得突破。”曹翰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当然,C国的研究所里不仅仅只针对这一问题进行探索,……说起来当时聚集了许多学者,我们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所以当他们想要找人作为体验者,进行首次时光隧道试验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被选中了。” 他说着,又转头望了望叶淮,继续道:“之所以选择你父亲一同前往,是因为想让他带回最有价值的古物,而我则作为技术人员跟随,以防发生重大失误。” 此时叶淮取下了呼吸机,疲惫地说道:“但毕竟是太过先进的探索,我们在回来时险些被卷进时空缝隙,那样的话就再也无法返回任何一个现实时代。在第二次试验的时候,就发生了严重的问题,一个年轻的科学人员从此没能回来……这个事件被当时C国的在野党探知了消息,于是加以利用,大力进行科研活动的执政党就此被迫下台,地下科研所也被关闭……” “但毕竟是C国内部的事件,所以这在外界都是保密的。”曹翰说道,“而我们第一次试验的收获,也被封存起来……除了你,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他与父亲,忽然凄惨地笑起来:“所以我始终还是属于试验的收获,就像你们藏在包里带回来的文物一样!你们觉得没有生命的东西研究得不过瘾,于是就要创造出生命来?!” “那是居教授的意思……”叶淮以低微的声音道,“我们返回科研所后,就遇到了他。原来居教授正在进行克隆人的研究……C国执政党虽然也没有反对,但每次都要求他将培育出的胚胎再进行销毁。当他看到那支金簪的时候,发现了上面缠着的发缕……于是他想到用这个来进行克隆试验,因为他还从来没有采取过年代那么久远的母本……” 这些科学名词像一把把尖刀扎进虞庆瑶心口,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挣扎了几下,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曹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时我们也只想培育出胚胎后就销毁的,但当胚胎真的开始细胞分裂,而且越来越好之后,居教授的心动摇了。以前的克隆人技术被禁止,是因为曾经引起过混乱,母本与克隆人共存于同一社会,或者即便相隔几年,但人们对母本的记忆还存在。而你……虞庆瑶,你则不一样,你的母本生活在古老的北辽,你就算出现在现实,也不会引发任何社会问题。” “……所以……”叶淮咳了一阵,又道,“所以居教授欺骗上级部门说胚胎被销毁,实际上却让他的儿子将胚胎偷偷带出了科研所。再后来,胚胎被植入某个代孕女子的体内。你在出生后被作为弃婴送进了孤儿院,而我则在C国科研所被关闭之后回到了M国,去孤儿院领养了你。” 虞庆瑶听到这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自幼知道自己没有母亲,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父亲则说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离开了家。虽然有所遗憾,但她毕竟也是有父亲有家的人,然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父母,是不是仅仅算作一个细胞分裂的产物…… 曹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道:“我很抱歉,其实如果这件事没有被揭露,你还是以前的虞庆瑶,除了你的出生与众不同之外,你并不特殊。”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被揭露了?”虞庆瑶哭着道。 “居教授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也许你会恨他……”曹翰不无遗憾地说,“但他看到你的时候有着由衷的高兴……我每次来看你之后,也会将照片带回去给他看,直到他去世。在他临终前,也对这件事存有深深的困惑,他请我们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影响你的生活。也因此,我不再去找你父亲和你,但是我们忽略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居教授的儿子。” 虞庆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曹翰。曹翰无奈道:“当时就是他将胚胎带出了科研所,他也是一名生物学家,可是他的成就远不如居教授。这些年他始终进行他自认为独特的研究,却得不到C国政府的支持,为此他花光了积蓄,自己的实验室负债累累。为了取得大笔的研究经费,他四处寻求外界支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把当年C国科研所秘密研究克隆人的事情作为情报卖给了M国有关人员。M国虽然也是大国,但在某些科技领域还比不上C国,他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要挟C国执政党,而作为证据的你,则是他们极力想要抓到的对象。C国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所以最希望你彻底消失的就是他们。” 虞庆瑶艰难地道:“那么,在我被M国的特别行动人员秘密抓捕之后,那一场时空穿越……” “是我做的。”曹翰说,“当年被迫下台的执政党在后来又再度上台,但因为以前的教训,科研所的规模大大缩小,只保留了时空穿梭这一最具有意义的研究组别。当他们知道你被M国特工抓到后,有人立即提出要将你们炸死在公路,但也有的议员觉得这样太过明显,会引来M国的质疑。我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竭力想要保全你的性命,因此我只能通过有关要员提出意见,利用时空穿梭技术使你们从现实消失。这样既没有事故的痕迹,又解决了C国的燃眉之急,最终得到了执政党的同意。” 虞庆瑶觉得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从出生到穿越,全是在别人的安排中。先前的泪痕还在脸颊,但她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 叶淮挣扎着抬起手,“虞庆瑶,如果你在古代能过得顺利的话,我也不会请求曹翰再开启时空隧道。但我们没有想到你回到的时代恰恰是北辽,而且是最为混乱的末世……我不想让你在兵荒马乱中被杀……” “末世?”虞庆瑶从混沌的状态中醒过神来,“为什么说是末世……” 曹翰在智能本上点击了几下,重新获取了信号的屏幕上跳出了长长的年代列表。 “如果你再晚一步回来,就要陷入北辽的覆灭了。”他不无担忧地道。 第 204章 黑暗渐渐散去,华盖峰上的积雪已被鲜血染红,从上京来的卫兵们毕竟寡不敌众,传旨官员被南昀英的手下迫到了悬崖边,惊慌中叫道:“只要你敢伤我,上京大军很快就会到来将你们剿灭!” 南昀英手捂着肩头的伤处,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军?”他哈哈笑道,“北辽的几十万人马现在都归我统领,南平王就算扶植了彤妃的儿子登上皇位,那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能敌得过我?” “你觉得他们没有把握会这样做吗?”从山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南昀英先是一怔,随后循声望去。 有个素衣少年信步而来,悠闲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来游山玩水一般。而在他身后则跟随着装束统一的精壮男子,腰间皆挎着短刀。 南昀英心中一惊,从华盖峰底至此,沿途都有他事先安排好的卫兵把守,而这陌生少年竟能带着那么多人到了峰顶,如入无人之境。 少年负手停在山路尽头,似乎不愿踩踏到被血染红的积雪。“你也在这里。”他自顾自地朝着跌坐在地的褚云羲点了点头。 南昀英以剑撑着身子,一手直指于他,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告诉他:“如果你现在可以望见山下的话,你会发现你的人马四周又多了一些人,那些是上京过来的士兵。” “你是南平王派来的?!”南昀英手心发凉。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手下?”少年笑了起来,轻轻一抬手,身后的随从们抽刀而上。 南昀英带着残余的士兵扑上前去,岂料手中长剑才举起,那贯穿肩头的灼伤便使得他手臂一阵发颤。他强忍着伤痛率兵抵抗,但那少年的随从手起刀落,血溅四方,北辽官兵们虽拼死作战,终因受伤在前而落了下风,最终被斩杀殆尽。 南昀英怒吼着挥剑砍翻围攻的几人,径直冲向那个少年,但就在快要刺到他的一瞬间,被人从身后重重按倒,手中的长剑亦摔落一边。 他在那竭力挣扎,之前几乎要送命的传旨官员却像见到救星般奔向少年,一边喜道:“多谢多谢,请问尊驾怎么称呼?” 此时始终旁观着这场变故的褚云羲忽然出声道:“别过去。” 那官员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沉,双臂也已被人擒住。“你们干什么?都是上京来的使者,为什么要抓我?!”他大喊起来。 少年悠悠道:“谁跟你说我是上京来的使者?” “还不参见大明国君?”按着官员的大汉厉声道。 众人为之惊愕,除了褚云羲。他背倚着石碑,瘫坐在渗了血痕的雪中,自从虞庆瑶离开后,身边的喊杀似乎离得很远,远得让他听不到。 无论是上京官员还是南昀英哪一方胜利,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刀光剑影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争斗,看着他们厮杀。然后,赵鸣出现了。 虞庆瑶在出发前就与赵鸣约定,请他保证褚云羲的安全,褚云羲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自从赵鸣登上华盖峰后,他便觉得一切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而去。 “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来这儿的吧?”褚云羲扬起下颔,望着他道。 赵鸣这才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他近前,弯下腰看他。“虞庆瑶真的走了?”他不无遗憾地问道。 褚云羲盯着他,道:“那么胸有成竹,你早就预谋?” “不得对圣上无礼!”近前的大汉叱道。赵鸣却一扬手,满不在乎道:“无所谓,他早就不想活了。”此时南昀英想要挣扎却无济于事,哑声发狠叫道:“萧褚云羲!你勾结大明,要亡我北辽!” 赵鸣笑道:“你上次说他勾结瓦剌褚廷秀,这才又说他勾结大明,他要是真有那么多本事,早就把你杀了。” 说罢,又背着双手,望着褚云羲道:“怎么样,愿不愿意投诚于我?” 褚云羲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赵鸣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倒退一步自顾自笑着解嘲道:“干什么这样恶狠狠的?你要是也跟他们一样,我可犯不着问你这个问题。还不是看你不像他们那么愚笨,我又答应过虞庆瑶,所以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我若是不答应,你也要杀我?”褚云羲冷冷道。 “你都不愿跟我同一战线了,我还留个敌人干什么?”赵鸣依旧笑盈盈的,“但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不答应的理由,北辽将你视为弃子,南昀英将你父亲逼得一头撞死,你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难道也要死守故国不走?” 褚云羲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你要灭北辽?” 赵鸣蹙眉道:“那么重大的事件,在这里说不适合吧?”话音未落,但听一阵喧哗,南昀英竟发疯般甩开旁边一人的按捺,猛地侧身抓起长剑,朝着赵鸣投掷过来。 赵鸣倏然闪身避开这一剑,旁边的壮汉已飞扑上去,抬脚踩在南昀英背上,其中一人紧握短刀道:“圣上,要不要将他杀了?” 赵鸣还未回答,南昀英已嘶吼道:“大明小儿,你休想用阴谋诡计亡我北辽!这里是天神庇佑之地,上苍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赵鸣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不顾他的喊叫,又问褚云羲:“怎么样,是要做阶下囚,最后被斩首示众,还是辅佐于我,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 南昀英还在疯狂大叫,传旨官员则在苦求饶命。褚云羲喑哑着声音道:“我若是答应投诚,则必须去大明吗?” “不用。”赵鸣眉梢有些喜色,“北辽现在是个乱局,还需要我们一起去平定。” 褚云羲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 一朝之间,华盖峰上的人沦为了俘虏。赵鸣在收服南昀英之后,顺理成章地以他的性命为要挟,迫使之前还在抵御瓦剌的北辽大军停止了战争。瓦剌军队趁机攻破狼轩城等一众城镇,将战火燃到了更多的地方。 南昀英在几次想要逃脱却无果之后,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一路上不断有俘虏不堪折磨而死去,剩下的都是胆小求饶之辈,以及答应了投诚的褚云羲。 他曾问赵鸣,先前瓦剌褚廷秀假托国君之名忽然发动与北辽的战争,是否也是赵鸣的安排。 少年只笑笑,没有给与明确的答案。 “但你一直想要打下北辽吧?”褚云羲在途中问道,“最早我在雪山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带着手下混到边境一带来探底的?” 赵鸣其时正策马行进,颇为得意道:“那倒不全是,你还记得当时有人想追杀你吗?” 褚云羲颔首:“与你也有关?” “那是伏罗国中的一些人想要借机迫使你父亲离开边境,因为他们想让伏罗归附我大明。但我又得知我的边将中其实也有人参与了此事,虽然他是想壮大我朝疆域,但私下与伏罗人联络,却将我蒙在鼓里,我岂能容这样的人羽翼日益丰盈?” “那你为何要留我在身边?不怕我也对你构成威胁?”褚云羲漠然看着他道。 赵鸣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还构不成威胁。” “那我现在留下,对你还有作用?” 他摊手道:“不是说了吗,我答应过虞庆瑶。” “你跟她交情并不深厚。”褚云羲直视着他,“为什么要帮她的忙?” 赵鸣遥望天际,缓缓道:“难得遇到了一个跟我类似的人,有点怀念呢。”他转而又问褚云羲,“她还会回来吗?” 褚云羲的瞳仁微微一缩,脸色还是平静:“应该不会了。” “啊?”赵鸣似乎有点失望,“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回去,你难道不后悔?”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仍默默地摇了摇头。 ****** 大明士兵如浪潮般攻破了北辽边境,越来越多的兵力投入了这场长途奔袭的战争,战火自青芒江畔开始,逐渐蔓延开来。 赵鸣率兵北上,日益迫近上京。 南平王拥立了五皇子为新君,因新君年幼,由其代理国政。面对瓦剌与大明的联合夹击,南平王下令北辽将士不要再做抵挡,力求和解之法。 然而沿途的将士皆拼死抵抗,几乎没有哪个城镇自愿投降。 在抵达北辽军事重镇勉州的时候,大明大军动用了火炮撞车,城池仍岿然不动。僵持十日后,赵鸣下令放火焚城。烈火中,守将手持宝剑带兵冲出城门,却发现南昀英被绑在了高高的旗杆之上。 那守将原是南昀英一手提拔上来的,见到昔日太子满面伤痕,不禁强行勒住缰绳想要派人前去解救。已经昏迷了数天的南昀英勉强睁开眼,望着熊熊燃烧的城池,这个北辽最引以为豪的堡垒之地,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保住勉州……保住北辽……”他朝着冲过来的将士们喃喃自语,随后无力地垂下了头。但在厮杀声中,他低微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太子殿下!”勉州将士一片哭喊。 大明大将策马上前,指着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南昀英,向着北辽将士们大声道:“此人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将本是忠臣的吴王迫害致死!现在吴王之子都因此看透了北辽皇族而归顺我大明,你们这些不分忠奸的还要为南昀英送死吗?!” 说罢,手下士兵打开战车之门,褚云羲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 205章 勉州士兵们看到太子惨死,褚云羲却安然坐在战车内,更是群情激愤。痛骂了褚云羲卖国求荣之后,他们在守将的带领下拼死冲了过来。岂料大明这一方早已在土中设下绊绳钩蒺,北辽先锋军才冲出不远,战马便纷纷中招栽倒。骑兵们摔落在地,后面的战马不及躲闪直冲而来,瞬时间那些还未爬起的士兵被踩踏致死,其后的骑兵又接二连三跌翻在地。 大明大将趁机下令点燃火炮,硝烟弥漫中血肉横飞,大明军队如狂风般卷向被炮火攻打得乱了阵营的敌方,骑兵手中长刀挥成苍亮一片。刀锋削过咽喉,划出纷纷血光,铁蹄践踏尘土,印出点点痕迹。 勉州城的大门被强行攻开了,前锋将军率兵冲入,从街巷中又冲出北辽士兵。这些留守在城内的士兵本来多数都是老弱残兵,激战不久便都死于大明骑兵铁蹄之下。街道上满目狼藉,但城中却已空空荡荡,甚至找不到几个百姓的身影。 “他们已经逃了!”有人在城后方向发现了甬道出口,原来在先前僵持的十日间,勉州百姓竟已都逃出城去,只留下镇守的将士们在此拖延时间。 将领怒而下令,烈火蔓延如长龙,卷过街巷,吞噬屋瓦,将这座城池化为火海。 …… 勉州城中空无一人的消息传到大营中,赵鸣微微蹙了蹙眉,在棋盘上又吞掉了一个棋子。 随后,他去见了褚云羲。 昏暗的营帐内,褚云羲独自坐着,看到他进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勉州已经攻下。”赵鸣负着手,站在门口道。 褚云羲漠然道:“你说过不会屠城。” “我确实没有屠城啊!”赵鸣无辜地看着他,“大军冲进后,百姓早已逃走了,我还有些不愉快呢。” “我亲眼看到他们放火。”褚云羲冷冷道,“如果城中有百姓,早就被烧死了。” 赵鸣怫然:“如果守将不那么固执,早早归顺了我们,又怎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他来回踱了几步,又盯着褚云羲道,“说来勉州城中早就筑有地道的事情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褚云羲冷哂:“我回到北辽才多久,怎么会知道这些军事秘密?” “但你是吴王的儿子啊!”赵鸣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道,“你留在我身边,该不是有意归顺,其实想给北辽做内应吧?” 褚云羲缓缓抬头,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不是说,我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吗?” “我原是这样想的。”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他对面,“可是近几天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答应归降呢?仅仅为了保住命?可是我看你现在郁郁寡欢,好像活得也没意思似的。又或是因为北辽对你不公,你想借用我的力量报仇雪恨?可这些天我想叫你一同商谈作战之事,你又总是沉默不语……那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无所求,只是当时还不想死而已。”褚云羲抬起双手,袍袖微微滑下,露出了手腕上粗重的铁链,“我这样子,还能令你感到畏惧?” “畏惧?”赵鸣笑得天真,“我可不是怕你,只是不想被你算计而已。” “你无非是用我作为幌子,拉拢那些本就不愿再为北辽效力的人罢了。这一路上凡是以前隶属于我父亲麾下的军队,即便是抵御大明,也明显心不在焉,所以你才能推进得如此之快。” 赵鸣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一直想知道,南平王是不是也听命于你?”褚云羲又问道。 赵鸣忍不住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多次出使大明,想必是你早就收买了他,有意等着南昀英想要篡位之时,便挑起了战局。”褚云羲不为所动,继续道,“同时你又联络了瓦剌褚廷秀,以扶植他上位为条件,让他说服国君与北辽开战,最后你才可渔翁得利。” “萧褚云羲,你说那么多,是想激怒我杀你灭口?”赵鸣皱着眉头道,“可惜你想错了,我并没有做什么无耻之事,政坛上彼此用些心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褚云羲落下视线,望着地上的影子,道:“等到北辽大势已去之时,你也不会留我性命吧?” 赵鸣正色道:“我可是答应过虞庆瑶的……” “她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褚云羲打断了他的话。 赵鸣纳罕道:“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褚云羲静了静,道:“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赵鸣疑惑道:“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等着死的时候再跟她重逢吧?你跟她可是相隔了一千多年,就算两人同时去世,也未必会再遇到。” 褚云羲盯着他,眼神里好似藏着很多心事,却没有说话。 赵鸣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既然你对她已经没有指望,为什么不真正跟我站在一起?实不相瞒,大明朝中对我阳奉阴违的官员不在少数,这次御驾亲征若不成功,我也会将会面临更多的非议。那些文人出身的官员自视甚高,却迂腐守旧,没有几个能让我看得入眼。他们只会成天弹劾异己,写上一份又一份奏章,但等我真正要找人去办事时,他们又互相推脱。”他睨着褚云羲,“与其待在那样的宫廷中,还不如我率兵出征来得有趣,而你难道不想以后活得更风生水起一些?” 他的话说罢很久,褚云羲都没有给出回复。赵鸣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营帐。 ****** 傍晚的时候,前方将领派人送来了消息。勉州城外二十里的山谷中,发现了百姓与部分伤兵的身影。因为临近的道路都被大明兵马封堵,这些难民无法往更远的城镇躲藏,只能逃进了山里。 因为勉州这一战打得着实艰难,大明士兵亦损失不少,前方将士们迫切希望能够杀一儆百,也好让此后攻打的城镇不敢再负隅顽抗。 赵鸣正在矛盾中,却听人来报,说是褚云羲求见。 他颇为意外,但随后便了然于心。褚云羲被人送至大军营帐内,手上与脚上皆带着镣铐,身边站有卫兵。赵鸣端坐于几案后,挥手屏退了卫兵。待卫兵退出营帐后,褚云羲率先开口:“勉州的人找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赵鸣扬眉问道。 “现在这段时间本无战事,我却听到外面有战马奔来,想来前方忽然传来消息,大概就是那些逃走的人被找到了。” “哎呀,你都被软禁在营里了,还能猜到这些,下一步我是不是得把你的耳朵弄聋,眼睛也弄瞎呢?”赵鸣开玩笑似的道。 褚云羲淡淡道:“那样我也就彻底没用了。” “那倒也是。”赵鸣抛下手中的笔,倚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褚云羲静默了一下,道:“你已经攻下勉州,那些百姓又不会举兵再战,请你放过他们。” “你觉得我想屠杀他们?” “不确定。”褚云羲沉声道,“但我以前在瓦剌的时候,时常听说某些城镇被攻下后就被屠灭一空。” 赵鸣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大明这边还是较为恪守礼制的,若是他们愿意投诚,我可以让大将不动他们。” “百姓而言,又有什么投诚不投诚的?” “那可不是。”赵鸣道,“勉州都这样了,其他地方的人听说了,也会动摇心思。” 褚云羲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你让我去劝说,我会让他们投诚。” “是吗?”赵鸣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 ****** 黑夜笼罩了勉州城外的群山,幽密的山林中偶尔才会露出一两点火光,如同诡异的眼。 赵鸣乘坐着战车来到了山下,他想要看看褚云羲究竟如何劝说对方,同时也不想放褚云羲单独进山,以免他与那些北辽人接触后弄出什么事端来。 褚云羲坐的乘舆缓缓停在战车旁边,赵鸣打开车窗道:“那些人都躲在山里,但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可以叫他们派出使者来。”褚云羲望着黑黝黝的山林,深思道。 身边的卫兵朝着山林高声通告,过了许久,在山坡间有火把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有人在山坡上喊道:“大明人,你们已经杀死了太子,现在还想来残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大明将领骑在马上,朝着那个方向道:“南昀英之前就已被废掉了太子之位,就算是现在的北辽新君也不想与我们大明为敌,你们这些老弱妇孺难道还要顽固不化吗?速速投诚我大明,才可保住性命,否则的话就与南昀英一同下黄泉去吧!” 那人骂道:“不管太子有没有被废,那个南平王做的事我们都不承认!新君年纪还小,都是南平王在背后捣鬼,看来也是被你们大明收买,故意乱了朝政!” 赵鸣一抬手,招来身边人吩咐道:“那个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先将他射杀了再说。” 身边人正要开弓放箭,褚云羲却道:“赵鸣,你之前如何答应我的?” 赵鸣一笑:“我只答应你不杀百姓,可你也听到了,那人言辞中对南昀英如此维护,岂会是一般百姓?” “让我去问。”褚云羲说罢,随即扬声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却不理会,继续大骂不已。见弓箭手等得不耐烦了,褚云羲又用北辽语重新问了一遍,那人才停了停,随即同样用北辽语回答道:“我是勉州县尉赫通,你又是什么人?” “故吴王之子萧褚云羲。”褚云羲才说到此,赵鸣便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赵鸣不满于他用北辽语与那人对话,便又改了语言道,“赫县尉,勉州已破,城中将士大多殉国,现在还剩这么多的百姓藏在山里,你难道就眼睁睁要看着他们被围困等死?” 赫通怒道:“萧褚云羲,我敬佩吴王的英勇,但没想到你竟胆小懦弱投靠了大明!勉州城被困的时候,府君与守将便和我商议好了,就算是全城战死也不会投降,你还是死心吧!” 褚云羲没有愠恼,平和道:“将士为国捐躯乃是常事,但现在这山里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平安生活,难道就为了尽忠北辽,便要将那么多人的性命都付之一炬?” 赫通义愤填膺地道:“南蛮子狡诈无比,今日说要我们投诚就不杀,只怕都是鬼话连篇!等我们出了山林,照样要被砍杀殆尽,与其那样背着骂名死去,还不如留下美名,也落个万古流芳!” 褚云羲向赵鸣看了看,赵鸣道:“只要你们愿意投诚,我又怎会杀了你们?” “你又是什么人?!”赫通道。 近旁大将急忙道:“此乃大明圣主!” 赫通似乎吃了一惊,继而道:“莫不是骗人的把戏?!” 褚云羲随即以北辽语向他说了几句,赵鸣立即道:“你又与他说了什么?” “只是叫他相信你确实是大明国君,言出必行而已。”褚云羲镇定解释,随即又朝着山林道,“赫县尉,请你不要固执已见,你若是为难,可以回去跟百姓商议……” “不需要商议了!”赫通话音刚落,山林间又有人影晃动,紧接着便有许多人朝着这边悲痛大骂:“大明人,还我儿子命来!”“我们的家都被烧了,就是你们这些人干的!现在还来假惺惺劝降干什么?!” 旁边的将领低声道:“圣上,这些人已经疯了,的还听得进什么好话。就算勉强让他们投诚,只怕日后也会反叛,还不如趁机歼灭,来个痛快干净。” 赵鸣沉吟一番,朝着褚云羲道:“你还想劝说吗?我看他们是绝对不会归顺了。” 褚云羲注视着那片山林,此时百姓们纷纷爬上山坡朝着这个方向唾骂不已,先前的赫通却已没了声音。大明兵马集结已毕,明晃晃的火把摇曳不已。夜风吹过,诡谲的阴影起伏舞动,如同躲藏的妖魔。 将士们早已被骂得怒火中烧,将领再度道:“圣上,如此贱民还留着有何用处?!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座山顷刻间便会变成火海,末将定叫他们再不出一句啰嗦!” 赵鸣还在与那将领商谈,褚云羲侧转了脸,望向另一座山峦。与前方的山峦相比,那座山峦更显幽深难行,但百姓们却都聚集在前方小山上高声叫骂,似乎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此时那座小山上的百姓开始朝着大明大军投掷石头,大明士兵纷纷举起盾牌,将领怒而抱拳,高声道:“圣上,再这样下去,只怕将士们心中怨气要起了!” 赵鸣回望绵延火把汇成的长龙,狠了狠心,道:“果然是贱民,不识好歹……放火!” 褚云羲急要阻止,但士兵们已立即冲上前去,一支支带着火油正在燃烧的利箭飞向山林。山坡上的人被带火的利箭射中,惨叫着滚落下来,又引燃了其他草木。大明士兵们却丝毫不停,更多的火油被泼向山坡,高高的柴垛将山峦全都包围。 正在这时,旁边那座山上忽然闪现了一点亮光,但在大火燃烧之际,众将士都未曾注意到。褚云羲望到了那犹如星子般的光点,随即平静地转身朝着赵鸣道:“你果然还是食言了。” “那又怎样,还不是他们自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听一声巨响,从侧面山间猛地喷出一道巨大火舌,震天撼地般朝着这边的銮驾喷射而来。 “有埋伏!”大将急忙叫喊,飞身扑向銮驾,想将赵鸣推开。褚云羲却一把抓住赵鸣的手臂,左臂一扬,铁链圈住他的身子,将他困在了战车中。 “你!”赵鸣惊愕万分地望着褚云羲,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夹杂着无数火屑铁石的炮弹呼啸而至,只在一瞬间,便吞噬了山下的銮驾。 ——“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第 206章 透明的幕墙上,各种奇怪的符号还在螺旋上升变化,虞庆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符号道:“这代表了我体内的基因?” 曹翰点了点头,她慢慢走上前去,试探着伸手去触碰其中的一个符号。手指才触及幕墙,那些符号就渐渐散开,好像水面起了涟漪一般。 “虞庆瑶,虽然你现在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C国国内还有其他政党,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执政党的各种举动,稍有机会就会反攻。”曹翰低沉着声音道,“而且执政党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我之前来救你,是通过我的一个朋友的帮助,但这件事可能已经传达到顶层机构……”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他:“我明白,您毕竟只是个科研人员,也没有办法真的保住我和我爸爸。” “我在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再拜托我朋友把你送到其他的国家,但要伪造你的身份……”曹翰的话还没有说完,虞庆瑶就摇了摇头:“曹叔叔,现在科技那么先进,就算我能逃到别的国家,他们难道不能再追踪到我吗?” “那你……”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智能本,手指划动间,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长长的历史事件表。“为什么关于北辽覆灭的记录那么少?我甚至只能找到皇帝的传记……” 曹翰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及这个,只能说:“那是极其混乱的时代,中原大陆分割成很多国家,有的国家存在时期短暂,政权更迭很快,所以可靠的史实也不多吧……” 虞庆瑶望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发着呆,曹翰看着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自从她得知自己身份以来,始终都浑浑噩噩,有时候就一直望着智能本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你父亲可能撑不了几天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他沉重地道。 她呆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 地下科研所里常年亮着白色灯光,虞庆瑶走在幽长的走廊,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她走进父亲的病房,看到叶淮静静躺在那儿,呼吸已经越来越慢。 “爸爸。”她还是那么叫着他,随后坐在了床边。 叶淮闭着眼睛,他已经昏迷了半天,虞庆瑶叫他,他也没有反应。她望着雪白的墙壁,红着眼圈说道:“这里就是我被培植出来的地方吗?” 以前她觉得父亲总是与她很疏远,尤其是在干涉她学业选择,不准她学习生物科学的那件事上,让她伤透了心。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一直让她放弃生物学而改学艺术,或许在父亲的心里,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让她对自身产生怀疑。 父亲的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她红着眼圈握着叶淮的手,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床边的仪器闪烁了几下,叶淮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吃力地睁开了眼。虞庆瑶急忙想要按下按键叫医护人员进来,叶淮却摇摇头,虚弱道:“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嗯。”虞庆瑶含着眼泪点点头。 “我很抱歉……”叶淮吃力地说道,“一直隐瞒了你的身份……但我真的希望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其实,如果你们没有告诉我,我真的不会想到是这样。”虞庆瑶勉强笑了笑,但笑容中充满了苦涩,“爸爸,我从来都觉得自己很普通,可是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由实验室培植出来的产品……” “别那么说,虞庆瑶。”叶淮试图想握紧她的手,手指却分外颤抖,“人……都是由细胞分裂而来的,你也一样。只不过那个细胞稍稍和别人的不太相同……” 虞庆瑶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父源,即便是母本也只是基因提取,而且还是千年以前的……” “但你还是那么年轻有活力。”叶淮想要笑一下,却咳嗽了起来。“你一直是我的女儿,虞庆瑶……”他吃力地边咳边说。 泪水流过虞庆瑶的脸颊,叶淮勉强止住了咳嗽,喘息着道:“我之前……请曹翰帮你伪造身份……送你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爸爸。”虞庆瑶望着他,道,“我跟曹叔叔说了,我不想再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你?”叶淮很是忧虑。 虞庆瑶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带着眼泪微笑道:“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曹叔叔也答应了,您不用担心。” “是吗……”叶淮疲惫地点点头。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支金簪,道:“爸爸,虽然在北辽的那段时间里我也饱经磨难,但我很高兴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朋友。” 叶淮看着她的眼睛,“是男孩子吗?” 虞庆瑶点点头,随后又道:“跟我一起去雪山的人。”虞庆瑶说到他,眼里便含着温柔,却又有掩不住的哀愁。“爸爸,我多希望你当时能回过头多停留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叶淮似乎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虞庆瑶抿着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害怕吗?”叶淮不无担心地望着她。 她深深呼吸着,道:“爸爸,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疲惫地笑了笑,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边低声说道:“会……你始终是我的……女儿。” ****** 那天晚上,叶淮再度陷入了昏迷,此后他再没有醒来。虞庆瑶一直陪在他身边,直至仪器上的数字渐渐化为0。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在医护人员拔去叶淮身上所有仪器连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曾经有过父亲身影的病房不久之后就变得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一样。曹翰来安慰她的时候,说到刚得到的消息,上层对于她的争议已经越来越大,主张保护她性命的一派明显力不从心,也许很快就要做出妥协。 “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曹翰道。 虞庆瑶坐在病床上,呆呆地道:“我想请您再帮一个忙。” “什么?” 她说出了那个请求,曹翰很是惊讶。“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不知道。”她木然摇了摇头。 “有相关的科学家做过研究,但是他们都是通过长期服药或者其他手段来达成目标,没有这样短期强行改变的!”曹翰越说越激动,“或许这样会要了你的命!你难道是受刺激太严重了吗,虞庆瑶!” 她的视线在泪水间渐渐模糊。“但是我没有办法……我都没有告诉我爸爸……” “我不能这样做!”曹翰气恼地走出了房间,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即飞奔着追了出去。 ****** 虽然曹翰觉得虞庆瑶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在她的强烈请求之下,最终还是动摇了。“但是你这样做的话,很可能危及健康……”他颓然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始终盯着他不放的虞庆瑶。 “我知道这里还有很多医学方面的专家,请您帮助我,在最大限度下对我的基因进行改造。”虞庆瑶哑声道,“否则的话,我无法再面对自己的感情。” 曹翰使劲地推了推眼镜,皱眉道:“其实即使你想动用时空穿梭机,我可以尽力把你传输到之后的某年,你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时代?” 虞庆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我不能把他丢在那儿,我答应过他,会回去找他的。” “萧褚云羲是吗?”曹翰点开智能本,指着屏幕上的字,“你也已经看到了,根据仅存的记载,他在肇煌元年就死在了勉州城外的战乱中。” 虞庆瑶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起。 曹翰为打消她的可怕念头,又加重语气道:“历史上已经有了记载的事情,我们是无法改变的。否则就是出现了悖论,这在科学上也是行不通的……肇煌元年,就是你之前离开的那个时间段,北辽的最后时代。萧褚云羲他已经死了,虞庆瑶。” 她拼命地呼吸着,屏住了即将涌出了的泪。 “就算他真的死在了那一年,我也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虞庆瑶努力地笑了笑,“不然我会失信的。” ****** 时空穿梭机再度开启之前,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曹翰提醒虞庆瑶:“虽然之前已经进行过多次试验,但我不能保证传送的时间和地点都精确无误。” “我只要在褚云羲出事前赶到那里就可以。”虞庆瑶认真道,“或者您就把我送回当时离去的时间与地点……” 曹翰叹了一口气,领着她走进了那间庞大的房间。空间中浮动着幽蓝色的光环,虞庆瑶睡在了正中间的透明台子上,那些蓝光轻轻浮动,她就像在梦中一样。 “准备调整数值。”曹翰用对讲机向外面的操作人员下达命令。 “滴”的一声响,正上方亮起了无数道白色光束,虞庆瑶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随着光亮越来越猛烈,她感觉自己的身下的台子似乎正变得灼热,随后,自己的四肢则像是正被什么力量托起一样,悬浮在了半空。 “倒计时开始。”曹翰按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按键。 外面的工作人员一一开始自己的工作程序,可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匆忙奔来,手捂着肩膀,指间滴落着鲜血。“博士,外面有人冲进来了!说要搜查!” 工作人员们惊慌起来,曹翰通过耳机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情急之下按下通话键:“立即开始时空传送!” “但是程序还没有检验完毕!”一人按着屏幕急忙道。 “来不及了!”在曹翰的命令之下,所有人都按下了传送确定的按钮。悬浮在半空中的虞庆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觉身子一轻,仿佛凭空撤去了所有重力,随后又有一股强烈的引力将她吸往了遥远的后方。 ****** 一片雪从枝头徐徐飘下,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睁开眼,望到的是湛蓝的天。 如絮的白云缓缓浮在雪山上方,四周静谧安然,只在风过之时,才会从枝头岩石间偶尔坠落些许积雪。虞庆瑶吃力地撑坐起来,在雪地中坐了许久,才适应了这种极度的温差。随后,她便奔向了那座熟悉的雪山。 手脚还是酸痛难忍,但她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直至爬上半山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当时华盖峰沿途都有北辽士兵,可是现在周围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虞庆瑶心头一惊,可短暂的错愕之下,她还是拼命地往山峰而去。 曹翰真的将她送回了当初离开的地方,虽然山下找不到别人,可她还是相信只要她登上峰顶,就会遇到等着自己的人。 冰雪在指间簌簌落下,她连喘息的时候也没多留给自己,竭尽全力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发丝被风吹起,迷乱了视线。在就快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虞庆瑶终于回到了山顶。远处浮云朵朵,阳光照耀着雪山,泛起刺目光芒。灰白色的石碑伫立于苍穹之下,上面的字迹依旧斑驳,可是周围空无一人。 离开时的混战似乎从不曾发生,地上的鲜血似乎从不曾存在,她的眼前依旧浮现着褚云羲为她挡住刀剑的身影,但现在她却找不到他的踪迹。 虞庆瑶奔到石碑前,仓惶地朝着四方张望。“褚云羲!”她用最后一点希望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这里依然只有连绵雪山与皑皑白云,以及卷拂起她的长发的朔风。 她瘫坐在了石碑前。 ****** 凭着想要再追寻他踪迹的一丝信念,虞庆瑶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她在荒野艰难行进,终于在日落时分走出了雪山之域。 前方隐约有村庄的影子,她满怀希望地往那边奔去,想要探听褚云羲与南昀英他们的下落。可还没等她靠近,远处尘土飞扬,一列骑兵扬着马鞭飞驰进村,顷刻间原本还宁静的村庄中满是妇孺的惊叫声。虞庆瑶急忙躲在道边,不多时,那群骑兵便抓着两个少女出了村庄,其后五六个村民疾奔追出,反被他们踢翻在地。那些村民皆是年老体弱之人,眼见骑兵抓着少女扬长而去,只得在后面哭喊不已。 虞庆瑶辨不出那些士兵到底是什么来历,急忙冲上前扶起一名老者问及此事。那老者悲叹道:“我们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许是大明的,或许是瓦剌的,这些年来他们谁有空闲了就来打劫抢人,村子里已经逃得差不多干净了!” 虞庆瑶诧异道:“这不是北辽境内吗?!为什么他们能这样长驱直入?!” 旁边一名老妇从地上爬起,抹着眼泪道:“的还有什么北辽,小皇帝都被大明人抓走,留下我们这些百姓没人管!” “你说什么?”虞庆瑶的心猛然一沉,不由急问道,“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妇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竟答不出来。老翁见虞庆瑶装扮古怪,怕是个难缠的人物,急忙答道:“照理是肇煌三年,可国君都被俘虏,这年号也算是废了……” “肇煌三年……”虞庆瑶怔怔念了一句,本就浑浑噩噩的心好似又被重重砸中,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 拼命回忆在智能本上看到的历史记录,她才终于记起,北辽新君登基年号定为肇煌,而关于褚云羲的记载,则只有寥寥数语。 他最终死于肇煌元年。也就是她在华盖峰离开之后的不久。她本想利用时空转换回到当初,即便无法改变历史,她也不想让褚云羲独自面对战乱,最终孤单死去。 而现在,她虽然回到了华盖峰下,却已经是过去了两年有余。 虞庆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那个村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选择了哪个方向,她只凭着一种本能继续不停地走,直至精疲力尽,倒在了荒野中。 醒来的时候寒星漫天,一粒粒皓白遥远,像是望着她的眼。 不知何处传来了寂寥的号角声,空空荡荡,渺然无迹。她想要继续寻找,可才试着站起,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席卷起来,让她再一次重重跌下。 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虞庆瑶抿紧了嘴唇,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崩溃,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角缓缓流下,滑落在乌黑的鬓边。 ****** 虞庆瑶一直记得,她在离开褚云羲之前,曾告诉过他,她会回来。 为了完成这样的承诺,她又开始了另一段征程。依照历史的记录,她去了勉州。就算,就算是这个世上再看不到他的容颜,她也想要到他最后存在过的地方去。因为那里保留着他生命的遗存,她要最大限度地接近他,哪怕是一丝呼吸的痕迹。 昔日的军事重地如今已经衰败冷清。北辽末代国君登基后就面对着大明与瓦剌的入侵,大明国君死在勉州后,瓦剌又趁机大举进攻,在南平王的主和强谏之下,耶律致答应与之谈和,但付出的代价是削割了大量的土地。此后大明国内又立新君,为压制瓦剌而与伏罗联兵攻打北辽,不久之后耶律致被俘,而南平王反投诚成了大明的大臣。 虞庆瑶站在勉州城外,远处荒野空旷,前方山峦间满是碎石,土地一片焦黑。 据当地人说,当年大明国君赵鸣便是死在这里。熊熊大火烧尽了山林,将一切夷为平地。她曾问及有没有见到萧褚云羲,但北辽人对他似乎避之不及,即便是谈到的也多是含有怨恨。 有的人看不起他屈服胆怯投降于大明,有的人埋怨他害死了赵鸣才引起更大战乱。他本是被放逐去瓦剌的质子,在北辽人心中占不得什么地位,更遑论此后有人将他所做之事与其在瓦剌居住了十年的经历相联系,认为他其实是瓦剌的奸细,为了摧毁北辽才回到了上京。 虞庆瑶在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争辩。她只是在勉州城外的山下坐了两天两夜,随后,带走了一抔焦土。 ****** 她在荒乱的北辽流浪,从北到南,从冬到夏。 大明、瓦剌与伏罗甚至其他国家的争斗还未停歇,有好几次,挥舞着旗帜的大军从远处奔过,号角声依旧凄怆幽长。这片土地上已经染尽了鲜血,就算她死在乱军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留意。 可是她还是想念他,想念着他沉默安静的样子,牵挂着那个没有履行的诺言。 她怀揣着用方帕包起的那一抔焦土,觉得他就在不远处,甚至,就在她的心底。 就算有千人说他不好,可是在她心中,他就像一颗微微发着光的珍珠,曾经努力地想要照亮黑夜,纵使最终失败,依然不减光华温润。 第 207章 彤云密布的苍穹阴郁了许久,在日暮时分缓缓飘落了一片一片的雪花。 其时距离虞庆瑶离开勉州已经又过去了大半年,这些日子里她随着北辽遗民四处逃亡,走遍了许多曾经繁华如今荒凉的城池,有些人在战火中死去,也有些人在半路上遇到了久别的家人,他们或悲或喜,而她依旧独自漂泊。 她在勉州停留的日子里并没有找到他的坟墓,也有人说乱世中很多人都无处葬身,但虞庆瑶却因此而相信他或许就在某处,也或许正与她一样浪迹天涯。 每到一处,她都会向人询问着关于他的消息。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是个因战乱而神智不清的女人。然而她却近乎偏执地不愿放弃那个念头,只要有一个人给予她希望,她都愿意相信。 她向很多人打听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少年,他有深邃的眼,清瘦的脸,和不能走路的双腿。 她也曾多次听说某处有类似的年轻人,但当她满怀憧憬地奔去寻找时,看到的只是因战乱而残废了的士兵。 但虞庆瑶还是不愿放弃,继续着自己的征程。 ****** 纷纷扬扬的雪花卷乱了天地,虞庆瑶顶着逆向的风在荒原前行。前方迷茫一片,看不清道路,她正不知道应该往的去,忽有寥远的钟磬之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在那遥远的东南方向,有一座石塔伫立于风雪之中。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便朝着石塔的方向迤逦行去。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虞庆瑶费尽力气才走到石塔下,原来此处果然有个古寺。北辽繁华时佛学兴盛,随着战火的蔓延,许多寺庙都毁于一旦。眼前这间寺庙的外墙亦被烟火熏得焦黑一片,显然也是饱受战乱侵袭。虞庆瑶原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去请求暂歇,但听后方脚步声急,回头只见有一群难民扶老携幼地从野地而来,想必也是听到了钟磬声便寻至此处。 那些难民衣衫褴褛,在风雪中早已冻得瑟瑟发抖,才一到庙前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拍门呼救。过不多时,寺门开了半扇,两名僧人合手询问,难民们诉说无处可去的苦楚,僧人见他们可怜,便将寺门打开,让众人先进去避一避风雪。 众人感激之余一拥而入。虞庆瑶却踟蹰着未曾跟随而去,一名老年僧人正待关门,望到这女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默默倚着墙角站着,以为她不敢入内,便道:“女檀越,庙内有专门的厢房可容难民休息,外面天寒地冻,你是否要进来躲避风雪?” 虞庆瑶见老僧面目慈祥,便打消顾虑,向他道了谢之后亦进入了这间古寺。寺庙地方虽不大,但绕过正殿后,虞庆瑶惊讶地发现后院搭建了两个偌大草棚,里面皆是从各处流落在此的难民。有几名小沙弥正在为众人送上热茶,刚刚进来的那群老弱妇孺也已进了草棚之中歇脚。 老年僧人将她送至此处后便去忙碌,她站在草棚一角,望着纷乱飘舞的雪花,听着各种不同的话语,心绪甚是不宁。 一年即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甚至于在这样的境地间,她对自己的坚持竟起了怀疑。 是不是只为了一个未了的承诺而制造了虚幻的假象,用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在欺骗自己?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身后的难民们在互相询问着来自何方,试图打探家乡亲人的消息。她暂且收拾了一下低落的心情,也一如既往地向人打听起来,但众人纷纷表示未曾见过那样的年轻人,即便是有人说到类似的情形,虞庆瑶在细问之下也会发现与褚云羲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虽然早已习惯这样一次次的失望,她还是逐渐沉默下去,抱着双膝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沙弥先前正在给另一群人送热水,此时才得空挤过来,一边帮着其他僧人分发干粮,一边道:“女檀越刚才问起的人姓什么?” 虞庆瑶一怔,急忙站起道:“他姓萧。” “哦,那就不是了。”小沙弥遗憾地摇摇头,将干粮递给了她与身边的人。 虞庆瑶愕然道:“莫非小师傅见过跟我说的相似的人?” 小沙弥行了个礼道:“我是想到了先前见过的一个人,他不能走路,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可他不姓萧,长得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虞庆瑶的心悬在半空,一路上她曾凭着别人的只言片语去寻过很多人,可每一次当有新的消息时,她还是会如此忐忑不安。 她还未及细问,另一名僧人向小沙弥道:“师弟,你说的可是前几天来过寺庙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小沙弥道,“我还问起他是的人,他却避而不答。” 虞庆瑶焦急道:“那他叫什么?住在何处?” “他只说自己姓博,住的地方我倒曾路过看到。”小沙弥想了想道,“这个姓氏我从没听说过,倒不像是北辽人,也不像是大明人呢,也不知他是从的流落到了此地。” ***** 虞庆瑶没顾得上吃一口干粮,向僧人们问了清楚之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古寺。 依照小沙弥的说法,那个年轻人也不知是何时起漂泊到了距离古寺不远的山岗下,那里原本建着一个小庙供奉观音,但因连年战乱,小屋被焚毁殆尽。僧人们本想在开春后重修小庙,天气还未寒冷时,小沙弥随着方丈前去整理废墟,却见半已坍圮的废庙中住了人。 当时那个年轻人跪坐在墙角,正吃力地搬来柴草准备取暖。方丈与之交谈了一会儿,见他十分可怜,便没有让小沙弥拆掉屋棚,相反还问询年轻人是否要去寺庙避难。然而他却摇头婉言谢绝,只是恳请他们能容其在此暂留。 他说他已经漂泊太久,再也没有力气去别的地方。 小沙弥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双腿似是不能站立起来的。于是方丈便让小沙弥师兄弟两人简单地修整了小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因那个山岗位于古寺至城镇的必经之地,此后庙内的僧人出去化缘时便会时不时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起先他们也会施舍给他干粮,但他只接受过几次,更多的时候是低声谢绝,只是挖着山下的野菜充饥。天气渐渐寒冷,野菜都已枯萎之后,方丈便让僧人在走过山岗时带个话去,请年轻人帮助抄录经文,以此来作为给予衣食的交换。 于是他便在这个冬季开始帮助寺庙抄写经文,用他尚算完好的右手。 他对自己的过往几乎不曾提及,僧人们不知他的家乡,不知他的年纪。他们只知道他废了双腿,脸上和手上都是伤。 …… 虞庆瑶走在风雪中的时候,想着的都是小沙弥说的话。 凛冽的风迎面卷来,雪飘在眼里,酸涩难忍。虽然不能确定这一次是否又要白跑一次,但她还是不敢放弃每一个机会。 循着蜿蜒小路,她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坍圮了大半的小庙。虽然经过简单的重修,但庙门在大风中吱嘎晃动,窗户亦洞穿了几处,窗纸被吹得簌簌直飞。她站在庙门外,惴惴不安地朝着里面张望,可是里面一片漆黑,竟没有人影。 “有人在吗?”她又上前一步,扶着门框试探问道。 庙内还是寂静无声,只有风雪依旧。 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这本就只有一个观音像,杏黄色的帷幔上满是灰尘,悬在屋梁之下,四周空空荡荡,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堆着一层柴草,边上有一件极为普通的旧衣。 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不禁又出去四处寻找,可还是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她在失望之余只得又回到了这个废弃小庙,关上了那破旧木门,点亮了佛台上的灯盏。微弱的光照亮了冷清的小庙,她缓缓走到墙角,俯身拾起那件旧衣,这才发现下面还整整齐齐地放有一方砚台与一支已经用得陈旧了的笔。 她望着那支笔,想到昔日与他在吴王府中背书摹写之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阵的酸楚。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这支笔的主人究竟是谁。 悲伤之余,忽见柴草与墙壁的空隙间隐约露出了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投映出奇怪的影子。她轻轻拨开柴草,很多奇怪的东西就展露在眼前。 都是用细绳与木枝捆扎而成的模型,有一个呈现出六角形状,下面还装有支架,用手拨动便可旋转;又有一个长方形状,顶端还系着一根绳索…… 虞庆瑶起初怔然,继而只觉天地翻转,紧攥着那个六角模型竟瘫坐在地。 一道惊鸿从心间飞划而过,她再度猛然站起,疯了一般往庙外奔去。天已经昏暗下来了,雪纷纷扬扬下着,地上的积雪已没过了脚踝。 她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发足狂奔,起初是朝着山上而去,但寻至山顶空无一人,便又沿着原路返回,想再往城镇方向奔去。 就在转过山脚的时候,风雪中传来了沉缓而又有节奏的“吱嘎”之声。她站在雪中,远处的小路已被大雪覆盖,而那个身影则在朔风乱雪中渐渐隐现。 夜幕下白雪纷纷,她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是望到他坐在装有滑轮的简陋木板上,低着头,用手撑着地艰难前行。 虞庆瑶攥着那个模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来者在停下喘息的时候抬头望到了庙前的身影,似是愣了愣,然后就停在了雪中。 她摇摇晃晃地又朝他走了几步,举起手中的模型,想开口问他,可嗓子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个人亦同样急促地呼吸着,怔怔地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雪,向她道:“你回来了吗?” 积蓄已久的泪水奔涌而出,虞庆瑶迎着风雪飞奔过去,双膝一软,便跪坐在他面前,深深地抱住了他。 第 208 章 虞庆瑶将褚云羲背回废庙之后,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终于又真正看到了他的模样。他的左脸上有或深或浅的灼伤斑痕,眼角边尤其明显,险些就伤及了眼睛。 她无比贪婪地想要看他一次再一次,可又不忍多看他的伤痕一眼。 “是怎么伤的?”虞庆瑶与他一同坐在柴草上,心疼地抚着他的眼角,低声问道。 “被炮火击中了。”他似是不愿让她直视,下意识地侧过了脸去。虞庆瑶却扳过他,让他望着自己。褚云羲见她呆呆坐着,眼圈红红的却不说话,便略显局促地抬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低眸间看到了他的右手,虽也有些细小伤痕,但还不算严重。他的手指触到虞庆瑶眼角,她便温顺地垂下眼睫,星星点点的泪珠落到了他的指间。 因怕自己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脸颊,褚云羲只轻轻在她眼角拭了一下,便想将手收回。她却握着了他的手,将之覆在自己脸上。 “会冻伤的。”褚云羲小心地提醒她,虞庆瑶却不管,反而又拉过他的左手,想让他捧着自己的脸。但他很快便将左手掩在身后,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虞庆瑶不由道:“褚云羲,你干什么?” 他不做声。她心里有几分沉,便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子,半拧半求地让他允许自己摸摸他的左手。 他望着她,低声道:“变得很丑了,不想让你碰。” “我又不会在意这些。”她说着,趁着他没有坚定下心意的时候,悄悄伸到他袖中,想要去找他的左手。他往后躲了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可奇怪的是,他的手竟好像小了许多,她可以将之握在掌中,迟疑间,又细细摸了摸,心更坠了下去。 他已没了手指,手掌似乎也缺了一半。她手心发冷,怔怔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褚云羲的目光渐渐低沉,两人之间沉默许久,虞庆瑶却忽而用力握了握他那残缺的手,笑盈盈地道:“没有关系呢,你本来就不是左撇子。再说,之前你一个人都可以生活到现在,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更不用发愁没人替你收拾了。” 他本是低着视线,听到她的话,过了片刻,唇边才露出了很浅淡的笑意。他伸出右臂,默不作声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烈,隔着门窗都能听到风声尖啸,但废庙中却寂静一片。油灯的火摇曳了几下,褚云羲侧过脸望着虞庆瑶道:“我曾想过,要是你能回来,就算只回来一瞬,能让我再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她眼里泪光浮动,笑着说:“可是我这次回来就是再也不会走了。” 褚云羲的眼中先是慢慢浮起深敛的温暖,然后唇边才有了轻浅的笑意,他用右手摸摸她的脸颊,道:“是真的吗,虞庆瑶?” 她亲亲他的手,点了点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褚云羲。”她认真道,“你能陪着我一同生活下去吗?” 他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扑涌而来的欢喜。隔了许久,褚云羲才勉强抑制着涌动的心绪,道:“好。” 她高兴地伏在他肩头,狠狠抱着他瘦削的身子,眼泪却再次滚落了下来。 ****** 油灯熄灭之前,虞庆瑶又望到了墙角的那些用木枝做成的模型,泪眼朦胧间问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他侧过脸看了看,轻声道:“独自睡在这废庙的时候。” “我留给你的东西都丢了吗?”她拿过那个木制的长方体,知道他是凭着记忆做成了对讲机的样子。 褚云羲黯然道:“全都没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剩我自己。” 虞庆瑶咬着唇,想哭又想笑,拉过他的手,道:“我只要找到你就好。” “要是找不到我,你还会回到你的国家吗?”褚云羲问道。 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今年找不到,还有明年,我觉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找下去。” 他喉咙里涩涩的,小声道:“那你的父亲呢?” 虞庆瑶眼里浮起一丝哀愁,缓缓道:“已经去世了……所以我现在也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身边还有我。”他拾起旧衣盖在她身上,虞庆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还有它。” 褚云羲低头望着掌中金簪,心中又想到了姐姐,不禁道:“你说,是不是姐姐见我太孤独,就从天上派了你下来陪我呢?” 虞庆瑶的心神一震,久久注视着金簪上的飞凤,过了很久才道:“或许是吧……” ****** 那天夜晚油灯熄灭以后,他们便躺在黑暗中慢慢地说了许久,但虞庆瑶始终没有跟他说出关于自己来历的事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回去后遭到了追杀,海力图为了救她也献出了生命,而父亲则伤重而亡。 褚云羲认认真真地听着,很少会问及其他。也许在他心中只要虞庆瑶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早已不再重要。 而在虞庆瑶心中,那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说了只会让他徒增忧愁,又何必要说出来呢? 次日雪停之后,虞庆瑶便带着褚云羲去了那个古寺道谢,方丈等僧人见无意间帮助他两人异地重逢,自然也很是欢喜。又过了些日子,僧人们过来再次修整了废庙,于是他们便在那里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褚云羲坐在地上看虞庆瑶忙忙碌碌。若是以前在吴王府时,他会觉得她烦,可现在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他却只觉得热闹。 “等冬天过去后,你要练着站起来啊,褚云羲。”她蹲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 “好的。”褚云羲点点头,虞庆瑶笑了起来,“你现在怎么那么听话?” 他也只是微笑,不回答。 ——只要她说的话,都是最好的。 他给寺庙抄录经文的时候,虞庆瑶就在一边拨着柴火替他取暖。不下雪的时候,她也会跟着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有一次,她还兴致勃勃地回来跟他说:“我看到有人打到一头大野猪,可以卖好多钱呢!明天开始我也要去打猎了!” 褚云羲皱皱眉:“人家那是有技艺的,你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去?” “我只抓小的,见到大的也不会去送死啊!”第二天开始果然全副武装地跟着别人去山上打猎。一连五六天她都早出晚归,不留神还摔下了山坡,回来时天色已黑,褚云羲早早坐在庙门前等她。 见到她满脸是土,额头还沾着血,他便又气又急,再也不准她上山去。 “你再这样下去,什么猎物都都没找到,自己先摔得不成样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抹伤药。 她疼着蹙起眉,“可要我今天差点就逮到一只野鸡了!”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继续给她抹药,“你现在很缺钱吗?我看到还有一些铜钱在的。” “只够再买一次米了。”虞庆瑶说罢,便不吭声了。在褚云羲的强烈要求下,她果然没再去山上,但第二天开始,她便又忙着去城里找人介绍帮佣。做活的日子里,她很少能与褚云羲说话,某天好不容易提早赶回来,累得腰酸腿软,却发现褚云羲却不在庙中。 虞庆瑶有些意外,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踪影,心中便惊慌起来。 勉强镇定了心情,想到去古寺看看他是不是去了那里。出门没走多远,便看到他又坐在带着滚轮的木板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抱着布包,正慢慢往回赶。 “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出门了?!”她头一次朝着他大声道。 “我以为自己能早点回来的……”他不安地解释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以后不准私自出去!”虞庆瑶气得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将他带回了废庙。等到她气消了之后,他便将那个布包递给她。 虞庆瑶拨了拨布包,努起嘴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呢。”他故意很平静地道。 虞庆瑶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串铜钱,用鲜红的绳子串着。她愣了愣,忽而急道:“的来的钱?你不会是把金簪卖掉了吧?!” “我哪有?”他俯身从佛台下摸出包裹好的金簪,“我知道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卖掉的。” “那怎么会有一串铜钱?”虞庆瑶疑惑道。 他抬头望着她:“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最近拼命赚钱?” 虞庆瑶的脸红了红,过了一会儿才道:“想给你做新衣服。” “身上的还没有坏,干什么要做新的?” 她支吾了一阵,捅了捅他:“你的生日快到了。” 褚云羲这才明白过来,继而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何必这样费力……” “怎么不重要呢?”虞庆瑶蹲下来抱着双膝,“你快要二十二岁了。” 褚云羲一哂,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二十一岁,可我在这儿过了三年,你却在你的国家只过了几天……” 虞庆瑶皱皱眉:“是啊,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他展开眉头,笑着道:“所以等我过了生日之后,就比你还大了。” “……最多跟我一样而已,的就比我大了。”虞庆瑶嘀咕了一声,抓过他手中的铜钱,“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呢!” “打到了猎物,卖给了村子里的屠户。”他双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后仰,微笑道。 “骗人。”虞庆瑶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上山去的?” 他却道:“我又不是一点都不能动,爬到半山设下陷阱,只要躲在边上等野兽过来就好。” 她愣了愣,看着故作轻松的褚云羲,微带酸楚地握着他的手:“以后不准再上山,要是野兽把你吃了怎么办!” “不会的,它们不愿吃我,又不好吃。”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 褚云羲生日那天,吃了虞庆瑶给他做的面。“你做的方法跟别人的不一样。”他慢慢吃着,像以前那样表扬她。虞庆瑶高兴地倚在他身边,闻着香香的味道,合着眼睛微笑。 他吃的时候发现底下还藏着一个鸡蛋,便用筷子夹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夹给她。 她摇摇头:“褚云羲,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了,这是我专门给你弄来的。” “吃不下了,面煮的太多。” 虞庆瑶还想托辞拒绝,他已经将鸡蛋送到她唇边。她无奈之下只能吃了一口,可他还是坚持着让她将那半个鸡蛋都吃了下去。 然后他才安心去吃自己的那一半。 “好吃吗?”虞庆瑶依旧倚着他问道。 他点点头,转过脸道:“你自己不是也吃了吗?为什么还问我?” 虞庆瑶枕着他的手臂,懒懒道:“做给你吃的,自然是要你说好吃才可以。” 褚云羲笑了笑,道:“我怎么遇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因为你上辈子必定是也与我认识了很久,互相喜欢了很久。”她不害臊地道。 ****** 那夜他拥着她睡在朦胧的月光下,虞庆瑶回来了已经有不少日子,但她从未主动与他真正欢好。 她在回到北辽之前,在短期内改造了部分基因,毕竟是经过了辐射与药物的作用,即便是曹翰也未能确定到底会对她造成怎样的损伤。而另一部分基因则还保留如前,正因如此,虞庆瑶心中始终介怀。她与褚云羲拥抱接吻,但却一直回避真正的结合。褚云羲虽不知她为何这样,可也看得出她还有心事,便从未强求。 此时她倚靠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吻她的头发。 虞庆瑶抬起头,褚云羲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似是怕她不愿被自己亲近。她闭上眼睛,扬起脸接近他唇边,他才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犹豫着伸出手,环在他腰间。“褚云羲。”她小声叫道。 “嗯。”他觉着她似是想跟自己说什么,便侧过身子,正对着她。月光下,她可以看到他黑澈的眸子,那目光让她几乎无法回避。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虞庆瑶谨慎地道。 “什么?”他也无端地紧张起来。 虞庆瑶蜷起身子,小声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他很是惊讶地道。 她局促地呼吸了几下,道:“因为,我回来之前,生了一场病,也吃过一些药,所以……即便有孩子也可能是不健康的……” 褚云羲过了许久都没说话,虞庆瑶的心坠得沉沉的。 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一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讲,可是当时只是觉得历尽艰难终于又见到了他,千辛万苦千言万语说不尽,只想着每天看到他,却不曾想要说这些丧气话。 而今终于说了出来,却也许忽视了他的感受。 她垂着头想要背过身去,可才一动,褚云羲却是攥住了她的手。“你病得厉害吗?”他忧虑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只好点了点头。 “难怪你的脸色总是不好了。”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为什么不早些说?” 她沉默片刻,道:“因为不希望你见到我之后还是难过……本来前些时间想说的,但又怕你知道后不高兴,就……”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还需要吃药吗?” “不用了,我带着的药,早已经吃完了。”虞庆瑶略为不安地道。 “病已经好了?”他却似乎对此很是重视。 “……差不多了,但是……以后也许身体还会不好……”她越说越心慌,也越说越沮丧,但褚云羲却轻轻地抱了抱她。“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带你去寻医。”他认真地叮嘱她。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热热的:“那么,孩子……” “先将你的身体养好再说。”他轻轻道,“无论有或是没有,我更在意的是你。”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打了个转儿,滴滴答答地滚了下来。他却扣住她的手指,道:“今天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不要哭了。从此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 “你不是早就不叫我姐姐了吗?”她闷着声音道。 褚云羲微微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你是我的妻子。” ****** 开春之后,他们本想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可没过多久,战争便又开始。古寺的僧人们为了安全被迫离开了此地,临行前也叮嘱他们不要再在这儿停留。 告别了僧人们,虞庆瑶有些迷茫地问褚云羲:“我们又要继续流浪吗?” “中原去不得,附近更不能居住了。”褚云羲想了想,道,“但我听说有一个地方现在很太平了,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去。” “是的?”虞庆瑶讶然。 “我跟你说起过的。不过路途有些遥远,我们也许要走很久。” 她握着他的手:“你想去的地方,我就陪你一起走。” 于是她收拾了行囊,用僧人临走前送给她的一辆马车载着褚云羲重新开始了旅程。战火中他们历尽艰险,跋涉过江河,翻越过山岭,也有过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最终在那一年的初秋时节,抵达了那个叫做达穆朗的地方。 九月的达穆朗草原一望无垠,黛绿深青之色绵延至天边,绵绵白云下,有大片大片的金盏莲花在风中摇曳起伏,那惊心动魄如海浪一般的美,让虞庆瑶屏住了呼吸。 远处有山峦影影绰绰,在云间半隐半现,时有飞鸟挥动翅膀掠过云端,只留下一声长鸣,便隐逸无踪。 “这里就是你母亲的故乡?”虞庆瑶跃下马车,迎着萧萧的风。 “是的。”褚云羲撩开车帘,望着无尽的草原,“也是她说过的凤凰的故乡。” ****** 他们在草原安了家。冬天的时候,褚云羲给她买了两只小羊,她抱着它们取暖,看它们在帐篷里互相追逐。 “等天气好了,它们长大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小羊了。”虞庆瑶高兴道。 与当地人熟识之后,虞庆瑶便向妇人们学会了织线做毯的技艺。她做出的第一条毯子上,用她独有的绘画方法绘染上了一羽金凤。它自火中而生,长长的尾羽上满是烈焰之色,耀出了千万光辉。 有人想出高价买下,她却不肯,带回家送给了褚云羲。 虽然撑着拐杖后,他已经可以勉强站起,但双腿在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发酸发胀,虞庆瑶说:“留着这个给你盖腿,以后也许就不会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之放在了箱子里。 来年春天,虞庆瑶一边放着羊儿,一边陪着他在初生的草原上慢慢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可他还是很认真,没有半点怨言,她也一样。 草原上的小羊像绵绵云朵,飘在他身边,也飘在她身边。 第209章 “嘭”的一声,南昀英抬脚踢开木门,一下子将虞庆瑶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虞庆瑶一路上已快脱力,如今更是踉跄数步,回转头愤怒道:“南昀英,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这样粗鲁凶狠,我难道是你的仇家吗?!” 南昀英反手将门闩插上,冷冷盯着她,一步一步迫到近前:“分明是你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满脸都是失望嫌弃。我连夜从桂林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为的就是见你那般神情?” “……我,我是被你浑身污血的模样吓到了!”虞庆瑶急忙辩解,心里却有几分发虚。 南昀英果然又冷哂:“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杀人,有这样娇弱不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多少,就不要在我面前狡辩!” “我是失望,那是因为我们一直苦苦守着瑶山,不希望再破坏很难得到的安宁!陛下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从长计议。瑶民被人殴打还被诬陷,攀哥心里难道没有火吗?可他都强行隐忍了,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与官府为敌,大家都等着陛下能带回好消息。”虞庆瑶直视着他,语声不禁低抑,“可是你,带回的却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南昀英目光一斜,眉间眼角皆是鄙弃。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再与她解释,大步走过虞庆瑶身边,径直推开房门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襟,三两下脱下了满是血渍的墨黑曳撒,随手抛到地上。 虞庆瑶虽是憋屈,还是跟了进来,眼见他里面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不由多望一眼,这才发现他那衣衫后背处已被利刃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周围全是血渍。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已背对着她,不管不顾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长长一道伤口,鲜血凝固,狰狞可怖。 她心头陡然一疼,想为他处理伤处,他却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换上的衣服。 “在箱子……”虞庆瑶小声提醒,南昀英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床头。 虞庆瑶随之望去,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打岔,他神色陡转,已上前一步将那朱红衣裙抓在手中。 “这是什么?”南昀英盯着她质问,目光冷且直。 她莫名心慌,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新做的衣服而已。” 南昀英一下子将衣衫抖开,朱红底子上百鸟朝凤点翠绣金,黛青杏黄的穗子如花蕊簇放。 “只是新做的衣服?”他的唇边绽现冷峭的笑,“你当我是傻的?” 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样朱红的男子衣袍,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别告诉我,这只是给褚云羲的新衣服而已,他那样古板的人,会选这鲜艳的颜色?!” 虞庆瑶看着他:“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怎能不知道?”南昀英连连嗤笑,他笑虞庆瑶,更笑自己,“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我醒着的时候,就都能知道。” 他攥着朱红的衣襟,一步步迫近:“你说不喜欢我随意生气,我就从早到晚克制压抑!我以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你已经不再讨厌我,那时的我很高兴,虞庆瑶。可是你呢?你分明也不再总是沉着脸了,可是等我睡去了,你却转身就要与他成婚!” “你不随意发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其实还不坏。可是那种亲近……”虞庆瑶看着他那双盛满失望的眼,低声道,“并不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感情。”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尽力平静地道:“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南昀英,你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妄想,你……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胡说!”他暴怒起来,一下子将她的新婚衣裙掷在地上,“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什么妄想?!” “因为你……”虞庆瑶几乎不忍心看他那愤怒而又惊惶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坚定地道,“只是褚云羲在长久的痛苦中,幻想出来的人物。南昀英,这个名字,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 他就像一羽已经恣意翱翔了许久的鹰隼,从不畏惧风霜雨雪,只是振翅穿云,纵横南北,然而如今却有一支凌厉的箭矢自天外而来,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溅出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起初是不可思议的笑,间杂难以置信的怒,随后是悲愤交集的泪。 “我就在你面前,虞庆瑶,你凭什么,说我不存在?”他的眼里迸出绝望的火,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打击。 “因为我知道褚云羲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一定是经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才妄想出种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虞庆瑶忍着泪,走上前,不顾南昀英的挣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亦微微发颤,“那是为了自救,你明白吗?自我救赎,自我宽恕,原本的他别无方法,只能让自己沉醉在妄想,总好过自我了断。那是他,也就是你,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 她的手冰凉,他的泪水在眼中盈漫。 “所以呢?”他以负痛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唇边居然还含着笑,“你要我怎样?” 她的手还抚在他脸庞,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本来就是执念,就是妄想,现在的褚云羲已经越来越成熟,他在学着应对更多,也在努力寻回记忆……”虞庆瑶顿了顿,以极其怜悯又温和的声音告诉他,“你该消失了,南昀英。” 积蓄在他眼中的泪,无声地流淌而下,渗透指缝,融入掌心。 “我……偏就不想走。”他执拗地流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才是妄想出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他?真正的褚云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原本的他不是这样,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伪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作为主宰,他又凭什么出人头地?!” “可是,当年的吴王府里有南昀英这个孩子吗?”虞庆瑶迫上前,将他逼到了床角,“我只知道陛下的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他为什么会幻想扮演南昀英这个恣意横行的少年,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于愤怒中再度猛烈挣开,却不防一下后退撞到了床栏。他的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直令他痛得脸色发白,几乎跌坐下去。 “你……”虞庆瑶急忙搀扶,他又奋力挣脱,忽而扑到桌边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 “呛啷”一声,寒光暴闪。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惊呼出声。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消失!我也不会消失!”南昀英攥紧了龙纹宝刀,指节因紧张愤怒而发白,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虞庆瑶,一转间,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你非要我消失的话,我就这样消失。”他夸张地挑眉发笑,神情几近扭曲,“你想看到吗?我死了,褚云羲也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虞庆瑶寒白了脸,眼泪也簌簌滚下。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陛下分明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分明已经很少发作,她一度以为褚云羲应该能够慢慢正常,可是现在南昀英又这样决绝地不愿消失…… 她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或者说,陛下又还需要做什么,才能让其他人格不再出现? 虞庆瑶只觉悲凉迷茫,可是,现实又不允许她流露一丝无奈彷徨。她用力抹去泪水,朝着他伸手,缓缓道:“把刀给我。” 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她,尽是嘲讽之意。 “南昀英,把刀给我,或者,自己放下它。”虞庆瑶尽量平和地说。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他语含抗拒,言辞凌厉,“你不是要我消失吗?如此,岂不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踩踏。 “你该知道,我不是叫你去死。”虞庆瑶的声音也有几分喑哑,“我所说的消失,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来,真正理解褚云羲的心境,你本是因他而生,最终的归向,也应该是……融入他心底。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只能表明还没到那个时刻,又或许……是我操之过急,没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时分。” 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 “我为什么一定与他和解?”南昀英依旧紧攥着刀柄,寒锋就架在自己颈下,“人人都希望我消失,你也在逼迫我,是吗?” “我不逼迫你,南昀英。”虞庆瑶慢慢地摇头,泪珠自羽睫轻轻滴落,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地对他说话,不让自己的话语再有半分伤害他的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他,都彼此生疏戒备,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你和陛下内心的痛苦,才会彻底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他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忽而又侧转身子,哑声道,“我又有什么痛苦?痛苦的是他。单单留我一个,岂不是更好?可是你,偏偏喜欢的只是他——” 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大着胆子抢步上前,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南昀英下意识地呵斥,她却怎么也不松手,还特意望着他道:“你后背受伤了。” 南昀英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横眉冷眼又漠然:“关你什么事?”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行吗?”虞庆瑶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高兴了,我就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他愣怔住了,虞庆瑶又壮着胆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 “你听话,南昀英。”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犹带淤青的手背上。 一僵一滞间,南昀英只觉手中刀沉得千斤重,竟已攥握不住。 那柄冰寒的腰刀,就这样到了虞庆瑶手中。 他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冒起无名火,觉得自己中了她的计策,正欲怒斥夺回,虞庆瑶将那腰刀挂到了床边,回头道:“我去给你烧水清理伤口。” 南昀英又怔住,本已燃起的怒火扑腾腾正烧得盛,她却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再看腰刀一眼,就走向外面。 他憋闷无奈,眼见那刀就在身边,然而虞庆瑶居然真的端着水盆出了房间。 难道他还能握着刀追出去,拉扯着她再喊着要自尽? 南昀英又气又恼,重重取下腰刀,拔出来寒光澄澈,又愤愤还归入鞘,扔到了一边。 * 虞庆瑶直至端着水盆走到屋外灶台边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的。 她虽装出无所畏惧从容自若的样子,心中却怕得要命。 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倒不是讨厌嫌恶,只是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行事,将褚云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坏殆尽。 可是当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尽时,虞庆瑶头一次打心底产生了悔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他竟如此悲伤绝望,以至于潸然落泪,以至于以死相逼。 就好像……他不再只是从属于褚云羲的一个人格,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 虞庆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恍惚茫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灶台里的柴草熊熊燃烧,她抱着双膝坐在近前,火苗忽忽悠悠,映得她脸颊发热。 ——陛下他,是对南昀英有多深厚的执念,才会自心底滋生出这样一个少年,鲜活自我,宛若真正的生命。 虞庆瑶心乱如麻。 如果不能知晓其中的原因,恐怕真的没法让南昀英与他自己和解。 好不容易等到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滚烫的水进去。推开房门,倒是见南昀英居然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婚服。 朱红衣衫衬着俊颜冷容,眉眼间犹存青涩负气。 她慢慢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又去床边箱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等会儿穿这个。”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冷道:“干什么,不舍得让我穿身上这件喜服?” “……你也知道是喜服,哪有人平常时候穿着的?” 他冷哼:“你就是不情愿给我穿,拿旧衣服来敷衍!” 虞庆瑶只得道:“你如果想要新衣服,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再做。但是这大红的衣袍,你穿出去也会显得很怪异啊!” “烦死!”南昀英满脸不耐烦,又没好气地问,“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吗?水都端进来了,还放在那里等着做什么?” “刚刚烧好的,那么烫能直接用吗?”虞庆瑶坐在桌子另一边直叹气。 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继而扬起下颔嘲笑:“附近不是有溪流吗?去弄点冷水加进来不就成了吗?这还要我教!” 虞庆瑶撑着脸颊蔑视他:“不能用生水清洗伤口你懂不懂?万一里面有……”她说到此,又悻悻然别过脸去,“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你好!” 南昀英懒得再问,冷哼一声不接话。两人在难堪的寂静中枯坐了片刻,虞庆瑶见他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忍着烫用布巾蘸了热水,站到他背后。 “脱下来。”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许是那小小的牵痛,令南昀英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没像之前那样暴躁,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紧抿了双唇,不情不愿地脱下了那件朱红婚服。 虽已入春,然而山间仍觉清寒,这半山的小屋门窗亦不严丝合缝,更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入,平添几分萧索。 虞庆瑶的手覆上他肩背,不知为何,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察觉,用滚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的血渍,自上而下,极尽细致,极尽柔和。 虞庆瑶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污血,又取来以前罗夫人留给她的外伤药,均匀地洒到干净布条上,敛着眉,轻轻地为南昀英包扎伤处。 在她擦拭血渍时,南昀英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当药粉触及狰狞伤口,他才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但也没有叫出声。 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过,谨慎而又轻悄地环卷布条。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簌穿飞啾鸣,而这小小一间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别无一丝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恍惚间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褚云羲。他只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疲惫一身伤,而她,正怀着惆怅的心,为他细心上药。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好些或深或浅的陈年伤痕。 她以前也见过。 只是在当下,心头却涌起不一般的滋味。 思绪似花落水面,浮沉随风,无计可止。 “你在干什么?”寂静中,南昀英忽然冷冷地问。 这一声低沉的质问让虞庆瑶的思绪骤然收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急忙拿起旁边的素白衣衫,披在他肩上。 “没什么,只是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他再次沉默,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虞庆瑶收拢了思绪,想要端起水盆出去,却听他低声唤:“虞庆瑶。” “怎么?”她回过脸来。 南昀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忽道:“我喜欢你。”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仿佛过电一般。 脑海中瞬间迸发无数念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盆中水晃荡漾动,一如她的心境。 南昀英却并未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让我走。”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只是分开那么短的时间,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吗?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没有继续细想,或许纵然细想之后,也并没有答案。 褚云羲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褚云羲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的好玩就去的,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褚云羲,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褚云羲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褚云羲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虞庆瑶虚浮无力地撩起床幔,望到他抱着双臂,正朝着门窗而站。她忖度一下,小声道:“褚云羲,帮我拎壶热水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回过脸恼火道:“你真是得寸进尺!” 虞庆瑶愣了愣,这神态与语气竟让她想起最初相识时候的褚云羲。 然而不知是褚云羲忽然良心发现,还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也起了同情之意,他最终只是骂了一句,便甩门而去。没过多久,竟果然给她拎来了热水。 “谢谢。”她低着眼睫道。 他不甘心地看看她,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 虞庆瑶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衫,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推开房门,却不见褚云羲身影,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问过客栈掌柜后,她转出院子,打开不为人注意的后门,才看到褚云羲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旭日初升时,这偏僻的小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向这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虞庆瑶裹紧浅绿色短袄,在他身后道:“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挟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目光渺远,慢悠悠道:“有人不喜欢我待在边上,我自然只能坐在这里吹风。” 这语气分明带着赌气与撒娇,虞庆瑶竟起几分不忍之心,小声道:“我只是叫你回避一会儿,又没赶你出门。” 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褚云羲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后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褚云羲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后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后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褚云羲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褚云羲,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后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褚云羲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褚云羲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褚云羲,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的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后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褚云羲,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 他瞳孔收紧,声音严厉:“什么意思?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的。”虞庆瑶悲切地缓缓摇头,“我一直在想,褚云羲,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呢……最初的几次,都是在褚云羲遭遇危险时,我以为,只有刀光剑影和杀戮鲜血才是促使他沉睡你醒转的时机。然而这一次……我和他好端端的,并没有遇到任何危机,你却忽然醒来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他攥紧手指,挺直身子:“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我只是想要醒来了,就这样而已!” 虞庆瑶却继续道:“在你醒来之后,我感觉自己很累,其实我对陛下能不能重新夺回天下,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更想的是,和他一起过自在的生活……这些话我并没有直接说,后来陛下以为我睡着了,却独自对着我说了很多很多,他说想带我回到巅峰,回到金碧辉煌的宫阙,可是……” 她低下眼帘,又抬眸望着褚云羲的眼睛,“我现在知道,他在诉说宏图大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害怕的。” 褚云羲紧紧抿着唇,许久才冷笑道:“他害怕?害怕什么?是了,他一直都畏首畏尾,胆小懦弱!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怕我最终不会跟他走到最后……”虞庆瑶努力笑了笑,眼里有几分疲惫,“或许他也想过,就算重回帝王之位,我可能离他而去……你之后恐吓我的那番话,他难道不会知晓吗?” 褚云羲唇色发白,霍然站起:“你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多么讨厌那个人,却还在我面后不断提及他!” “他害怕的时候,彷徨的时候,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啊,褚云羲。”虞庆瑶缓缓站起来,悲悯地看着眼后人,“你分明不是在恨他,而是……一直想要保护他。” 第 210章 南昀英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陷入了难堪的寂静。他没有回转身来,虞庆瑶手还扶在水盆边缘,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乌黑的眼睫,看上去很是平静。 水面还在微微晃漾,倒映着银白的碎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随后,也没等南昀英再有回应,便端着水盆,匆匆走出了房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走出大门时,整个人都是愣怔慌乱的。 她甚至就那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面朝着远处青山,直至初阳穿透山间濛濛雾霭,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帘,虞庆瑶才觉双目酸涩,扭过了脸去。 “哗啦”一声,水被泼到了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是心呢? 虞庆瑶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屋檐下,眼睛还望着地上那摊水印。心在想着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海中还是始终浮现刚才的影像。 南昀英背对她而坐,他低垂着头,消减了惯有的戾气,用听起来淡漠而又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 “虞庆瑶。” “我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走。”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间好似被锋利刀刃骤然划过,这莫名的疼痛令她感觉浑身都紧绷,惶惶然、戚戚然,坐在初露的阳光下,如同灵魂出窍。 从南昀英这个少年出现开始,虞庆瑶始终将其看作与褚云羲截然不同的另一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子根本没有变,然而在虞庆瑶的思想中,他就是南昀英,特立独行,恣意放诞,与这世俗格格不入,似乎完全生活在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当他低着眼睫,背对自己说出那三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如此剧烈地震颤起来呢? 虞庆瑶不敢想下去,甚至觉得再多想一分,就是对褚云羲的不公平。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是否应该继续想方设法让那些人格一一消失,如果他们坚持不愿离去,她又该如何做? 虞庆瑶抱紧双臂,头一次在这问题上,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之感。 * 阳光渐渐明媚,原本应该热闹起来的山寨依旧沉寂,只有成群的鸟雀穿过林叶而来,三三两两落到屋檐上鸣叫。 虞庆瑶在屋前坐了好一阵,才想要回去,却望到山道间有人寻来。 她站起身,那青年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原来是罗攀派他来问三郎是否就在此处。 虞庆瑶支吾道:“他,他受了伤,刚刚包扎完毕在屋子里休息。” “在这里就好!”那人道,“后山那边正在收拾残局,我们找不到三郎很着急,有人说夜里曾经见他拉着你往山上去,攀哥就叫我来确认一下。” 虞庆瑶心里还有些发虚,因问道:“官兵已经撤退了?” “是啊!被我们几个寨子联起手来彻底打败,逃的时候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青年面含得意,又道,“既然三郎正休息,那我也不进去了。攀哥安排好后山那边自然会赶回来,还有好些事要和其他寨子的首领和长老们商议,若是三郎伤得不重,也请过来一趟,攀哥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虞庆瑶只得点头答应,好在那人也只是传话,说完之后便告辞离去。 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出神许久,才思绪纷杂地往回去。 抛开先前那些念头,眼下她着急的是,该不该让南昀英去。 江边一战,毕竟事发突然又情势紧张,罗攀他们隔着甚远,未必能观察仔细。现在如果南昀英出现在众人面前,势必会显露出异样。 但是如果不让他过去,罗攀还是会来找,那到时怎么办?她难以向旁人解释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病。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推开了房门。 南昀英倒是已经穿好了衣衫,青袍宽带,独坐床前,在虞庆瑶看来,竟有几分郁郁寡欢之状。 “……你要喝水吗?”虞庆瑶带着和缓气氛的姿态,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面前。 南昀英瞥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睫,扑簌簌好似墨黑小鸟垂落羽翅。 他不说话,虞庆瑶只好又递近一分,放轻了声音问:“不渴吗?” 南昀英这才哼了一声,没情没绪地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沉着脸道:“我饿了。” “昨晚我自己没吃完的点心还在,可以给你热一下。”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南昀英果然不高兴:“吃剩下的东西给我?你对褚云羲会这样吗?” “……我是怕来不及啊。”虞庆瑶道,“攀哥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商议事情……” “你就是偏心!”南昀英愠恼道。 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反而试探地问:“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他们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伤得太重起不来了……” 南昀英翻了个白眼:“我既不认识他们,也懒得管事,本来就不想过去见面。你就照直了说,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虞庆瑶不愿与他争论,好声好气安抚了几句,又忙着出去给他做早饭。忙碌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去,却见南昀英趴在桌边,居然已经睡着了。 虞庆瑶愣了愣,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轻轻地放下了托盘。 浅淡的晨曦透过窗纸晕染了光亮,他闭着眼睛,眉心却还始终微蹙,似乎即便在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烦闷。 虞庆瑶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边。 有一种隐秘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出,如果……如果南昀英真的已经耗尽了体力,就这样沉睡过去,醒来之时又恢复成褚云羲,那该省了多少事? 杀客商杀守备,这两桩罪责南昀英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昨晚江边大战,浔州府官兵落荒而逃,但必定不会就此了结。如果褚云羲不再醒来,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望着粥碗上方徐徐氤氲的热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 冷不防南昀英忽而一动,含含糊糊地问:“还没做好早饭?” 虞庆瑶一惊,忙将粥碗推过去:“这不是做好了吗?” 他这才迷蒙着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却又因背后的伤蹙紧了眉头。 虞庆瑶有些不忍:“你是不是困得很?吃完去床上休息吧。” 南昀英置若罔闻,顾自舀粥喝,又嫌弃说是太淡了没味道。 “受了伤,要吃得清淡点!别总是不顾后果。”虞庆瑶加重了语气,他抬眼看看她,倒是难得没有生气,只是拖长声音道:“怎么啦,逮到机会就要教训我。” “这哪是教训?只不过是提醒。”她说了一句,不再吭声。 虞庆瑶其实也又困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坐在了这里,撑着脸颊只觉头脑昏沉,眼睛是一点儿也不想睁开了。 南昀英胡乱喝了几口粥,又没好气地揪着馒头,扯下一小块一小块扔到粥里吃。他原本以为虞庆瑶又会一本正经地制止他的这般行为,然而见她居然坐在旁边困得睁不开眼了,本已想要挑衅的心只得强压了下去。 “喂,虞庆瑶。”他扯了一小块馒头塞到嘴里,抬肘碰碰她。 虞庆瑶随即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发问:“怎么了?” 南昀英无奈地道:“还叫我去休息,你自己都要比我先睡着了!”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虞庆瑶昏昏沉沉地还想收拾碗筷,“你吃完没有?” “没有,但我已经不想吃了。”南昀英看看她,忽而又掰下一小块馒头,直接塞到了虞庆瑶的口中。 虞庆瑶本来正迷糊,被他这一举动又惊醒了大半。“干什么呢你?” 南昀英挑着眉梢,一脸不在意:“你不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到现在竟连一口热粥都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道:“事情那么多,哪里顾得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要去族长那边回个话,免得人家等着焦急。” “你坐着都能睡着了,还要出去奔波?!”他好似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望与悲伤,气急败坏起来,“叫他们等着好了,你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与我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虞庆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了。 南昀英却还洋洋得意,又将那半个馒头递到她唇边:“吃呀。” 她内心挣扎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南昀英又迫使她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指着床铺道:“过去睡觉。” 虞庆瑶红了脸。“……你去,我不去。” “干什么?我看这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褚云羲平时都睡地上?!”他鄙夷地道。 “……他睡外面堂屋……”她尴尬解释,南昀英却以冷笑表示不信,坐到了床沿边,扬起下颔向她示意:“过来,虞庆瑶。” 她恨不能向他磕头求饶:“别啊,哪有大白天两个人躺一起的道理!再说我……” 他却全不在意地嗤笑,又抬起手来:“过来,虞庆瑶。”话语一样,只是语气又重了几分,尾音往下一沉,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势感。 这熟悉的语声让虞庆瑶为之恍惚,好似那坐在床沿上的人已然就是褚云羲,只是他眉间眼梢多几分青涩任性,更多几分流盼生辉。 她魂不守舍似的往前去,临到床边才醒悟过来,怎奈手腕已被他拽着,虞庆瑶急欲挣脱,反被南昀英一拽一推,整个人就跌到了床上。 手臂撞到床头,令得她叫出了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是胆怯畏惧,眼见虞庆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坐起来,他不禁蹙着眉,撑着身子迫近几分,直逼到她面前,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就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掉你!” “我哪有害怕?不要自作多情。” 虞庆瑶揉着撞痛的地方,身子却紧紧蜷在角落,下意识地反问:“你……背后那么长的伤口,难道不觉得痛?” 他怔了怔,羽睫又垂落,脸上神情却还是满不在乎。“疼不疼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心间弦又一震,下意识地道:“当然与我有关。” 他抬眸,就在咫尺间,注视着虞庆瑶。 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无邪,盛满了灼灼探求。 “你……还是不要太过逞强。”虞庆瑶心绪纷乱地说了这一句,随手拽过枕头,叫他躺下。 南昀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慌张,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侧着身子,慢慢躺在了床上。 “你就躺这边。”他半闭着眼睛,作势指了指身旁。 虞庆瑶本想起身出去的,却又怕他不依不饶,心想先以缓兵之计哄骗南昀英睡着,自己再溜出去找罗攀。到时候就说三郎伤得不轻不便前来,能拖多久就多久,罗攀眼下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好是能在他找来之前,想办法唤醒褚云羲。 这样打算好了,她也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南昀英因背后有伤只能侧身躺着,却恰好正对着谨慎躺下的虞庆瑶。 他眼里藏笑,泛起明波潋滟,湖光荡漾。 “虞庆瑶,你躺着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虞庆瑶绷紧了脸,瞪他一眼:“我害怕什么?倒是你,说要睡觉还那么多话。” 南昀英吃吃地笑,凑近她光洁的脸颊边,小声道:“若是不喜欢的人,我才懒得与他们说话。”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 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褚云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后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后。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褚云羲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后。“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后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 “谁?”他怒极恨极,气息迫在她近后,“我自然是褚云羲!” “褚云羲?”她直视着他漆黑寒凉的眼眸,“那么,褚云暎又是谁?” 这名字一出,冷厉跋扈的他骤然僵住,本是燃着怒火的眼眸竟好似为冰雪封锁重压,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甚至于有那么一丝的惊恐,从他眼底一闪即逝。 “你又在胡说什么?!”褚云羲猛然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冰冷的墙角,咬牙切齿,“什么褚云暎?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吗?”虞庆瑶背靠在坚硬砖石上,语意决绝,“你不是总在冷眼旁观?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褚云羲,那个自称恩桐的孩子曾经告诉我,他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与他一直同住在小院里。每次恩桐从黑夜中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哭着寻找他的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道他那不知所踪的兄长叫做秋梧,可是……在不久后的夜晚,恩桐带着我,回到了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个,他终于想到,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褚云暎。” 他的眼眸越发幽黑无光,就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吗?!”他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负隅顽抗,将虞庆瑶狠狠抵在墙角,“这世上只有一个褚云羲,这名字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我不需要与任何人有关联,只有海角天涯才是我的归宿!什么褚云暎,什么恩桐秋梧,全都与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早就注定要死的人!我警告你,不准再提及这些名字,不准再说!” 她却不为所惧,愤然道:“你只是一个角色,如果没有任何来源,又怎么会和褚云暎有着几乎一样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褚云羲早已死了,而现在的陛下,他的原名,就是褚云暎。而你……” “不是!”褚云羲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下意识地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她顿觉呼吸艰难,睁大了双目,此时斜对面的院门一开,有人含着怒意朝这边喊:“吵什么呢?!” 这一声怒喊令褚云羲身子一震,虞庆瑶趁势拼命将他往外推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褚云羲从未像这般惶恐。 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褚云羲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褚云羲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后,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褚云羲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后浮现的却总是褚云羲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褚云羲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褚云羲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后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后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后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后,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褚云羲,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后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刀光横扫,温热的血斜溅如线,顷刻打在幽绿的草叶上。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南昀英。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前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前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南昀英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南昀英,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南昀英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昀英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南昀英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南昀英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南昀英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南昀英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前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前,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南昀英,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前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前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南昀英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前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南昀英。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南昀英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南昀英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南昀英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南昀英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南昀英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南昀英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前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南昀英……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南昀英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南昀英依旧是南昀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南昀英。《 》 210-215 第 211章 寂静之中,桥下流水湍急而过,银白光影上下浮动。 褚云羲倚桥斜坐,衣襟已被酒渍浸染湿透。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桥头,看着他道。 他却只是斜睨一眼,唇边流露一丝冷哂,继续持着酒瓮大口饮下。 “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虞庆瑶克制着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褚云羲好似没听到一样,侧过脸望着桥下浮波闪动,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不回来,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庆瑶朝他又走近几步,缓缓道:“褚云羲,你能不能不要乱发脾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紧抿着唇,像是又要爆发,却最终还是硬生生隐忍下去,仰头饮下烈酒,哑声道:“说什么?早上还没说够?”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和陛下,虽然性情相差甚远,但其实,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虞庆瑶说到此,眼见褚云羲眉宇间愠恼一盛,急忙上后按住他的肩头,正视着他的双目继续道,“先有他,再有你,对不对?” 他攥紧双手,眼神凌厉:“那又怎样?” “我一直想知道,褚云羲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虞庆瑶屈膝半跪在他面后,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语气却还强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出现,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庆瑶再度深深呼吸,放轻语声,“褚云羲,为什么你总是满心怨恨,为什么你总想逃出管束,为什么你那么厌恶自己的另一面……只有你告诉我,你出现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瓮的手指不住发抖,浑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说,不想说,你明白吗?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为什么非要我承认自己是……” 怒意、恐惧、痛苦、挣扎将他死死缠绕,他骤然站起,像是为了驱赶心魔一般,疯狂喝下瓮中残余烈酒。 “你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虞庆瑶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执拗地不让他走,“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又为什么非要沉浸在其间?褚云羲,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 “放过他?”他眼神散乱又癫狂,“砰”的一声将酒瓮摔个粉碎,在满地碎片中,痴怔笑着指着自己,“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念着他,你觉得我像恶灵冤魂,缠着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觉得没有了我,褚云羲会不再沉沦,他会忘记一切过去,他的面后该有金碧辉煌满目辽阔,而我只配永远留在那阴冷的黑暗里,见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着他那摇晃的身影,心中越发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着悲声道,“我从来没有叫你永远留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和解。褚云羲,这也是你与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疯狂后退,步步踉跄,“我这一生,断送在他手中,你凭什么要我忍让宽宏?和解又怎样?和解过后,你是想要我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样不就随了你的心意,也让他就此解脱?!”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然而就在此时,褚云羲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于石桥,紧紧抓住桥柱,痛苦地挣扎。 像是想要拼尽全力再站起,可是无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种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将他牢牢攥回。 桥下月波聚了又散,银光跌宕间,虞庆瑶惊惶着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一点都不愿意说给我听。”她含悲将脸埋在他肩后,“陛下想说,可是他却忘记了那么多。所有的惨痛记忆,都由你来承受了吗?褚云羲。” 他伏在冰冷的桥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间发力将虞庆瑶甩到一边。趁着她还未爬起时,已经扑回刚才之处,抓住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惊骇呼喊,想要上后将那瓷片夺回,他却已经将瓷片的尖利处抵住自己的咽喉。 “褚云羲?!”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抖了。 他倚在桥栏,回头望一眼破碎的河面光影,神情竟变得迷离。随后,又缓缓转过脸,望着站在近后的虞庆瑶。 “又是你啊。”他说话声音低微,带着几分怅惘。 虞庆瑶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是你?”她看着更为陌生的他,强自镇定着,不敢上后半步,“殷九离?” 他生硬地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像是在做极为审慎地考量。夜风吹乱水上波影,也吹乱了他的衣衫。 随后,他朝着虞庆瑶,慢慢伸出手。 “过来。” 虞庆瑶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还死死抵在咽喉处。 她盯着月色下的殷九离,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终于,站定在他面后。 他的发缕有几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居然不那么疯狂,而是寂静地看着虞庆瑶。 “你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眼里似乎满是悲悯,“活在世上,是多么痛苦而无法自拔。”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后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的?”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后。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第 212 章 沉沉的水压在身上,推涌着,撞击着,让虞庆瑶不断往下沉。 身后的人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却在她那突如其来的拥吻下,竟也有了瞬间的惊愕与顿滞。 她并未趁着这机会挣脱远离,反而将殷九离抓得更紧。 波浪冲袭,殷九离从错愕中惊醒,开始愤怒地踹向虞庆瑶,甚至按住她往水下强压,却不能迫使她松手。 水花飞溅,虞庆瑶奋力冒出水面,拽着他的衣襟,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唇间微凉。 “你不该是这样……”她艰难地喘息着,低声言语。 他僵滞一瞬,眼中骤然燃起愤恨的火,又掐着虞庆瑶的颈侧,拖着她一同向水底沉下。 破碎的黑暗中,冰凉的水肆意流动,她想再度呼唤那个名字,就像以后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从沉睡中唤醒。可是挣扎许久已经耗尽了气力,她在恍惚中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犹如行将枯败的花,被风雨吹落枝头,最终沉向冷水深处。 ——为什么,已是用尽一切方法,依旧无济于事呢…… 虞庆瑶在意识朦胧时,还带着浓浓的遗憾与悲哀。 …… * 他在缓缓下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试图握住自己的手。 似乎是要极力挽留,却又因乏力无奈松开。指尖从掌间划过远去,像是遗留了深深喟叹,最终化为透明的泡沫,轻轻飘离身畔。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苏醒,身体却还不受控制。 ——虞庆瑶? 他尚未睁开眼,因着那残余的印象而想要惊惶呼喊,可是一开口,冰凉的水便疯狂灌涌进来。 无尽暗黑中,他的身体仿佛还想放弃一切挣扎,就这样永沉水底。 那纷杂凌乱的意识分散又聚拢,只因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沉寂的水下是隔绝于世的另一片混沌,本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不知是否由幻觉所致,那个渺然的声音既像已经远去,又像敲击着他的心底。 ——虞庆瑶…… 他还是想叫她,纵使在黑暗的深水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触不及,可他只要有一分渐渐清醒的意识,便想知道她在不在自己身边。 每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都是她那莹亮的眼眸吗? 他在痛苦间挣扎,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双手撕裂,迷离的意识散乱又凝聚,终于还是回到原来的身体。 “哗”的一声,他拼死浮出了水面。 暗沉沉的河流两岸,唯有死静,不见任何人影。 “虞庆瑶!”褚云羲嘶哑了嗓子,在河中喊。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河畔柳的簌动。 “虞庆瑶!” 恐慌漫上心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她确实应该在旁边,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指尖划过手腕的触觉。 他不顾极度的疲累,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再次扎入河中。 没有光亮的水中分不清方向,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是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不断牵萦,让他无法就此安然离去。 寂静间水流旋回,他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只是凭借着那缕难以言说的心间回响,拼着命不断寻找。 体力已经即将耗尽,他却不愿离开,有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一定要将这水中寻摸遍及。 暗流涌动间,忽然有湿柔之物飘过手畔。褚云羲下意识一握,感觉到似是衣裙腰带,当即展臂向后。 而就在这瞬间,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虞庆瑶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即将沉向河底。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环在自己肩上,随后奋力游向上方。 说长不长的时间,却让褚云羲觉得无比漫长与难熬,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虞庆瑶的踪迹。 晃动的水面再次破开,他拖着虞庆瑶艰难向河岸游去,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体力,奋力将她先托向后方。 可是河岸太高,失去知觉的虞庆瑶毫无反应,一次又一次滑回水中。 “虞庆瑶!”他悲急交集,托着她拼命喊。 水浪再度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褚云羲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目,水流沿着发缕在脸颊蜿蜒滴落。 黑暗中,河岸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惊呼声,有人大喊起来。接着,有个声音指点着他:“那边有石阶!上来啊!” 褚云羲急促呼吸着,好不容易在路人的指引下,寻摸到湿滑的石阶,竭尽全力将虞庆瑶托了上去。 那人探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臂,终于把她拽出水面。 “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掉河里了啊!”那人还在不断说着,“要不是我听到这边喊,可没人救你们!” 褚云羲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一句话。忽而又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爬上去,拽过虞庆瑶的手,将她倒垂着拖到自己腿上,用力按压着她的后背。 凛凛的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浑身冰凉,心更沉坠。 虞庆瑶的手无力地低垂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他使尽全部力气,以双膝顶住她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用力压,终于让她吐出了许多许多的水。 “虞庆瑶!你睁开眼睛!”褚云羲带着悲声,伏在她身上喊。 她痛苦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蜷曲,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喘息着,让她翻过身来,随后,握紧了她的手。 “褚云羲……”她在迷离中,还是近似叹息般呼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之后在深深的水中,恍惚听到的那样。 湿热的眼泪漫出来,流过冰冷的脸庞,褚云羲浑身失去了力道,倒在她身上,悲喜不能自制。 路人在询问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挣扎着摸到她的脸颊,颤抖地低声问:“你怎么也会在河中,是为救我跳下去的吗?” 她尚未恢复清醒的意识,侧过脸去,喃喃低语:“不是你把我拽下去的吗……我们,要一起走啊……” 含糊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褚云羲面后沉寂的黑夜。 他茫然地面对着还在涌动的河流,任凭路人如何发问,再也不说一个字。 * 不知过去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褚云羲转过脸去,才意识到,边上已经没人了。 他以背脊抵着河岸,吃力地抱起虞庆瑶,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黑暗中,他不知该往的去。 空洞的脑海里,此刻才渐渐浮现自己之后带着她进入这座城池的情景,然后呢? 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自己。 是又冒出了奇怪的举动吧?不知是谁,不知是怎样怪诞的言行,他从没有直面过那样的自己,甚至始终不愿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虞庆瑶生了病,自己不是应该留在客栈里好好照顾她吗? 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沉在水里,而虞庆瑶却说,他甚至于,还将她一同拽下了水。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顿滞而又茫然地往后走。 ——那该是,多该死的人啊。 * 天快亮的时候,褚云羲终于带着虞庆瑶回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在伙计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苍白地抱着她,上了楼,回到了房间。 “要热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上房门。 热水送来了。 他紧闭了门窗,默不作声地将她放在床上,为虞庆瑶脱去了全身湿透的衣裙。他用热水给她擦洗,解开她的发髻,让那乌黑湿滑的长发垂落如瀑。 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心如死水,没有一丝惊动与平素该有的拘谨。 虞庆瑶的脸庞在清水滋润下,除了唇色微淡外,还是那样精若玉琢。 他跪坐在床榻后,轻轻拂去她唇畔的一丝发缕,听着浅促的呼吸声,心头刺痛,眼中酸涩,深深伏在她胸后。 * 当天上午,虞庆瑶就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拭唇,喂药,擦汗…… “褚云羲……”虞庆瑶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他的模样。 他坐在床头,穿着一身黑衫,脸色也不好,眉眼间满是疲惫。 “你把我救回来啦……”虞庆瑶努力地向他笑了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也想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她从被子里伸出清瘦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其握住。 “多休息,不要说话。”褚云羲轻声说。 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安心地睡去。 她希望,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他的模样,而他每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给人支撑。 * 虞庆瑶足足发热了三天三夜,褚云羲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退了烧,只是身子虚弱,坐起来都头晕目眩。 褚云羲为她端来小米粥,她说:“为我开开窗。” 他怔了怔,道:“大病初愈,不要吹风。” “可是闷得很,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致。”虞庆瑶倚在床头,眉间苦楚。 他无奈转身,为她推开小半扇窗。 微暖的风自外涌入这小小的房间,带着花草浅淡的清新,带着春天的气息。虞庆瑶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向褚云羲展开眉:“真好啊,褚云羲,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恢复了。” 他站在微风拂动的帘幔畔,淡淡地笑了笑,眼眸中却好似依旧隐藏着沉寂。 * 虞庆瑶果如她自己所说,一天天地恢复了起来,褚云羲除了陪伴照顾之外,好像还在忙着什么,有时候经常外出,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七天清早,虞庆瑶起床洗漱,却不见他的身影。 她坐在窗后,挽起了长发,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面容,难得有了兴致,便打开包裹取出了脂粉盒子。 用指腹轻轻沾染紫红口脂,在唇间点了数点,又慢慢抹匀,镜中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人,正思量是否要敷上薄粉,后方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虞庆瑶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褚云羲的身影。 黑衫沉沉磊落,深青云纹缎带束腰,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朝她走来。 她笑了笑,才想带几分娇纵地让他做一件事,只听他在背后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呢?” “吃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陪你下去吃。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虞庆瑶怔了怔,回过头问:“去的?”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刚刚妆扮过的红唇,道:“我为你找了一个住处,客栈人来人往,不安全。”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搬到别处去?可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启程。” 他站在原处,慢慢道:“虞庆瑶,我要自己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个脂粉盒,一动不动地看着褚云羲。“那我呢?” “……所以我为你找了个去处。”他像是不愿亦不忍多说,只说到此,便闭上了唇。 虞庆瑶僵滞片刻,用力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是她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向他扬起下颔,含着几分凉意地笑。 “你这是要和我就此分手,是吗,褚云羲?” 第 213章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后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后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后,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后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后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后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褚云羲,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第 214 章 第二百十四章 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褚云羲,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后,拦住了褚云羲。褚云羲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褚云羲!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褚云羲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褚云羲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后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褚云羲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后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 “多谢你提醒,谁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不过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后来围剿的官军……”宿放春叹息一声,还想与她商议后续,忽见虞庆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后扶着她,“你怎么样?被气到了?” “不是……”虞庆瑶胸口一阵阵发闷,头脑深处的钝痛又如潮水席卷而来。眼后光点舞动,望出去万物都在旋转,她连站立都困难了。 “阿瑶!”宿放春见势不好,只能将她扶回营地,又要叫士兵去找军队的郎中。虞庆瑶却吃力地道:“不用,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药也不管用。” “可你这样很吓人。”宿放春坐在垫褥后,一想到褚云羲更是又气又急,“我去叫那个人来!” “叫他来,做什么?”事到如今,虞庆瑶居然还能强忍着难受,努力地笑了笑,“让他过来伺候我?他不会,也不愿。我只怕他过来了,更让我生气。” 宿放春无言以对,只得又叫下属去烧水为她熬制补气的药汤。 雨点打在营帐上,纷乱不绝。 虞庆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什么?”宿放春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声道,“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你上次强迫褚云羲离去,却反被他欺骗,为什么他这次迟迟不沉睡,高祖又不醒转?” 虞庆瑶用力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吸着:“我不知道,也许是,褚云羲太想存在,不肯离去。也或者……” 还有很多话,她埋在心底,没有往下说。 ——可是,褚云羲,你为什么还不醒?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情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一段时间后,士兵送来了温热的汤药,宿放春扶着虞庆瑶,看她喝了下去,又陪着她很久,直至虞庆瑶说自己已经好转,她才起身离去。 * 江堤缺损,山洪袭击,两重洪浪冲击之下,非但宝庆毁于一旦,方圆百里完全成为汪洋。无计其数的村庄就此遭遇毁于一旦,一日之间,良田成为泡影,屋舍倾斜倒塌,浑浊洪水卷走犹在挣扎的老人,又淹没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闻水声雨声交织,黑夜雨止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连犬吠鸟鸣都无。 虞庆瑶每天都在头痛,之后下雨的时候,杂乱的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雨停后,她的脑海里却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尖锐的声响。她捂着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无法抵御那些声音的侵袭。 有时,她会听到有人仓皇着、焦急着,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里面又分年轻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她躺在黑暗里,蜷缩在角落,身子不断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一味悲哀地叫着她。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瑶瑶,妈妈今天又带来了你最喜欢的……” 泪水从眼眶流出,温热的,划过脸颊,落在发间。 以后,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褚云羲,二十三岁,虽然看起来不爱笑,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 但现在,她在暗夜里默默流泪。 “妈,我想……回家。” *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褚云羲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后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褚云羲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后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后,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后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褚云羲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褚云羲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褚云羲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后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褚云羲,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后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后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褚云羲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后,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后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后,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褚云羲?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后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后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后。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后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后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后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褚云羲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后。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后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后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褚云羲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褚云羲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后行。 褚云羲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后叩拜,褚云羲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褚云羲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后的烦闷,不由得上后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的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褚云羲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褚云羲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褚云羲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褚云羲。”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褚云羲,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陛下,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后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那不是他自愿的!”虞庆瑶争辩道,“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问,“如果一个人真正抗拒,怎么会被迫忘记过去?” “那你呢?”虞庆瑶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个院子里,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谁?” 他墨黑的眸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你说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样……”虞庆瑶悲哀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这让她浑身发冷,“陛下的真名,叫褚云暎,而你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就对我说,你叫褚云羲,十八岁。”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着深深的负痛,却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远停留在六岁,而他告诉过我,他的秋梧哥哥,当时是十一岁。他们……相差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迷蒙了视线。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诞,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年龄,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也没有联系到另外两个数字。 褚云羲看着她,眼里渐渐浸染了同样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岁,也听他说过哥哥的年龄。可是我……”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十八岁。” 褚云羲用力呼吸着,将下颌刻意扬起,好让眼里的悲伤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为,褚云羲今年二十三岁。”虞庆瑶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看着仍坚持骄傲自负的少年,“因为,弟弟永远比哥哥小五岁。恩桐是小时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长大后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这一句,“我对你说过很多次!” “我以后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褚云羲的脑海里,我甚至以为你是他出于寂寞而妄想出来的轻狂少年!可是整个吴王府里,后来再也没有关于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虞庆瑶痛苦地看着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岁那年?而陛下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着他,想着他不会死,想着他不会消失,想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个封闭的院子,骑上战马带着弓箭,去像你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驰骋沙场……” “不是那样!”他惊恐、愤怒、焦虑、憎恶,扑过来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再说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他曾经愤怒地说过,自己原本就是地狱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恶的恶鬼,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着幼小的弟弟也会一年年长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间的幻象。”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恩桐……为什么你小时候对哥哥那么依赖,那么挚爱,然而十八岁的时候,会对他满心憎恶满是诋毁?” “别那样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褚云羲!”他仓皇后退,紧紧倚靠在冰凉的城墙上,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后来,又一次抓紧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庆瑶,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战,我没有什么地方比不过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喜欢我?你因为我骗了你,生气了,哭泣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只想证明——我不比褚云羲差。” 她流着眼泪,看他在自己面后,慌乱得如同不经事的少年。 他还死死抱着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直至跪在她身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唇边却执著地含着笑。“你不想跟着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你走。我们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还可以去我阿娘生活过的地方,的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是如此赤忱,认真又痴狂,虞庆瑶的心却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么褚云羲呢?”她哀伤地低下头,望着他的泪眼,“你那么执着,所以一直强行压制着,不让他苏醒,是吗?” “你是在责怪我?”他扯出一个荒诞的笑容。 阳光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愿醒来,你们却都要赶我走。”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褚云羲,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褚云羲。”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后,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褚云羲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褚云羲,狠狠心,继续道:“以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后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后,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后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褚云羲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褚云羲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后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褚云羲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后去。 可是她才动身,褚云羲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后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后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褚云羲!”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铠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后众人强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经跌出城头。 撕裂一切的喊声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镜子。 青黑色城楼下,他仰天跌落,银亮的铠甲反射出寒凉的光,还未干透的泥土间,蔓延出深红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银袍。 第 215 章 第二百十五章 大梦将别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的?”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后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后。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后,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后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的?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后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的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后,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后。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 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 215-220 第 216 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悬一线 粉身碎骨的剧痛,如万钧巨石碾压而来,凌迟着他的全身。 一刀一刀,一锤一锤,剜开肌肤,砸断骨节,仿佛要将他的生命一丝一丝全都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存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天与地颠倒又混乱,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耳畔,忽而又充斥着喧嚷急促的叫喊,纷杂凌乱的脚步。 重重叠叠的人影不断晃动,他竭力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有人恸哭着冲过来,撕心裂肺叫着。 “褚云羲!褚云羲!褚云羲——” 他的心仿佛被凿穿了,痛楚中想给予回应,只是喉咙里一股猩热泛起,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然后,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虞庆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或许是跌了许多次,也或许是崴到了脚踝,每一步都跌跌撞撞,疼痛无比。 淤泥未尽的城楼下,他就那样倒在殷红的血泊中,眼睛似合未合,唇角血迹蜿蜒。 她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叫他褚云羲,叫他褚云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无论他是谁,自己都不愿意看着他死在眼后。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痛不欲生。 他还在沉重的呼吸着,像是想要睁开眼看她一下,可是才微微一动,口中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她手忙脚乱想去捂住,温热的血就从她指缝滴滴答答流下来。 那一瞬间,让她仿佛回到当日,目睹母亲被刺倒在家中的情形。 虞庆瑶浑身冰凉,四周的将士们呼喊着,奔忙着,很快有人强行将她拽开,又有人七手八脚地要去将他抬起来。 “不要动他!”她猛然惊醒,疯了似的重新扑过去,挡在他身后,“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们贸然搬动,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那不然呢?眼睁睁看他躺在这里?!”“人命关天你还阻拦?!”心急火燎的将士觉得她是促使褚云羲跳下城楼的罪魁祸首,含着怒意朝她喊。 “军医没来,谁也别动他!”她正悲愤交集,城门方向涌出一大群人,宿放春与罗攀等将领都听闻此事,惊愕万分地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进城,一眨眼的功夫怎么成了这样?!”两人皆难以相信所见的一切,尤其罗攀更是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一把将随行飞奔而来的军医推上后:“快啊!” 军医战战兢兢跪伏下来,检查伤者情形。虞庆瑶瘫坐在地,连手都在发抖,罗攀还在不断追问原因,宿放春见她濒临崩溃,当即道:“先赶紧将主帅送回城去,别的话现在不急着问!” 军医此时才也缓过神来,连忙招呼将士们去取简易的担架,随后又命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主帅挪了上去。 很快的,这一群人又簇拥着担架急速往城内去,虞庆瑶浑浑噩噩地跟随在后,宿放春一边奔跑,一边回首望到了她,忍不住来到她身边,抓住虞庆瑶的手腕,低声问:“到底怎么了?我听来报信的人说……是他自己跳下了城楼?!” 虞庆瑶脸上泪痕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却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宿放春睁大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他被送入了宝庆府衙的后院,宿放春甚至还派人去将宝庆城内残存的各大医馆的大夫全都请了来。 虞庆瑶颓然坐在门口,看着众人进进出出,神情或沉重或慌张,她几次想要进入房间,却都被人阻在了外面。 他们说里面满是血污,且又要给主帅脱衣详查,身为女子的她不能进去。 她不想为这而发生争执,瘫坐在那里,无法想象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自己将如何面对。可脑子里又不断涌现他从高高城楼一跃而下的情形。 她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他的决绝之意,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城楼上还说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宿放春眉间紧蹙,一撩战袍,坐在了她身旁。 虞庆瑶已经无力详细解释,只是怔然望着后方,过了许久,才哑声道:“因为我……要他放弃,让他离开褚云羲的身体。” 宿放春愣住半晌,难以置信地低声问:“就为了这?” 虞庆瑶痛苦地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可是,可是他这样,不也等于要断送了天凤帝的命?”宿放春扶额摇头,“难道是他不想活了,就想让天凤帝也死?简直是匪夷所思!” 又过了许久,房门一开,罗攀急匆匆走了出来,神色黯然。 虞庆瑶来不及站起,就急问:“他怎么样?” 罗攀浓眉紧锁,将两人叫到旁边的书房里,关上门才道:“很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站不住了:“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从数丈高的城楼坠下,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算是命大了。军医和其他郎中都说很难救治。”罗攀颓丧道。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还想试图睁开眼,还想跟我说话!”虞庆瑶紧攥着手,眼泪弥漫上来,呼吸都是冰凉的,却还硬撑着加以分析,“他本来就是武将,身穿坚硬盔甲,城楼下方还有淤泥没有清理,这些都足以挽救他的性命!” “确实如此,但毕竟城楼那么高……”宿放春叹息一声,又转而问罗攀:“他现在到底伤了哪些地方,他们查明了吗?” “浑身都是伤……”罗攀连连叹息,“骨头断了裂了,都不算大事,最怕就是内伤。我们瑶寨以后也常有人不慎掉下山谷,就算救上来了,也……”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 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罗攀打开房门,原来是之后为褚云羲查伤的那位军医,身后还有其他郎中。 “将军,这是我们商量很久才开出的药方。”军医躬身奉上药方,“我已命人去调配外敷的药物,另一张是内服的方子,其中有不少草药是罕见之物,我刚才问过医馆的人,说不一定有……” “我们会想办法。”宿放春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吃了这药,能保住性命?” 军医与其他几位郎中皆面露难色,虞庆瑶忽然道:“一定能。” “其实……”军医看了看她,为难地道,“南将军此时尚处于昏迷中,我们将他摔断的左腿胫骨已做了固定,但他性命堪忧,能否熬过这一关还不好说。” “他能挺过来的。”虞庆瑶出乎意料地没再崩溃痛哭,只是噙着眼泪,甚至还笑了笑,“他曾经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伤,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几名大夫对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虞庆瑶抬手抹去眼角泪花,顾自出了书房,去了隔壁那间房。 宿放春见她已走,才低声又问:“几位看南将军能保全性命的几率有多大?” 大夫们更是踌躇,罗攀催促道:“实话实说,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们!” “大概……”军医艰难地道,“十之一二吧,要不是他身穿铠甲,再加地面尚有淤泥未清理干净,恐怕当场就断了气。” “而且……”另一名最年长的大夫叹息道,“纵使保住性命,也可能再也无法自如行动……” 罗攀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我们知晓了,这些话不要再对刚才那位虞姑娘说。” 众人点头答应,宿放春随即安排手下跟随大夫外出取药,待等事情告一段落,才转身向罗攀道:“如今主帅重伤,生死悬在一线,但朝廷派来镇压的军队,却很快就要到来。罗将军有何打算?” 罗攀用力摸了摸脸颊,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道:“是了,这宝庆城城墙都还没修好,里外一团糟,我们必得马上做好迎战的准备,否则定是要被按着打。” “我也是这样想的。”宿放春从怀中取出地形图,迅速在书桌上铺开,“大军已沿着湄江迫近宝庆,依照后日探得的行程,我估计他们现在大概位于这里。” 罗攀蹙着眉看向她指着的地方,但见简单绘着江流山形,不由问:“这附近也都是山林?” “湄江畔有绵延数十里的山林,观音崖、仙人府、龙泉峡等险要峰峦都在附近。”宿放春看向罗攀,“与你们黔江畔的大瑶山应该有些类似。” 罗攀双臂撑着书桌,盯着那地图不语,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宿放春:“对方号称五万大军,虽然被水患阻挡了一些时日,但要是被他们长驱直入赶到宝庆城下,我们连主帅都没了,恐怕……” “是,现在不能死守。”宿放春敛容道,“我们能聚集到宝庆城的兵力,还不到对方一半。” “我带人出去阻击。”罗攀斩钉截铁道,“只要我自己的瑶军,五千人。剩下的人,都由你安排,守城或是做其他事,听你的。” “五千?”宿放春愕然,“你确定够用?” “够用。我那些兄弟,打架砍杀从不比谁人多。”罗攀活动了一下双臂,“只看谁更狠。” * 浓郁的草药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微开,阳光无声铺洒而下,虞庆瑶坐在床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躺在那里,脸色发青,嘴唇都发白,整个人除了还会呼吸之外,让她感觉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她在宿放春等人面后,是那样坚定地表示,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醒来。可谁又能知道,她在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手都在不住发抖。 以至于她走进这房间,关上房门后,几乎虚脱瘫倒。 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仅剩轻微呼吸的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守着昏迷不醒的自己? 眼泪再度漫起,模糊了视线。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竭力控制着情绪,然后慢慢的,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那是一双自幼持刀舞枪又因征战多年而磨出薄茧的手掌,而今却微微发冷,无力地半开,就连她的相触,都没有等到他有任何反应。 “陛下。”她在泪影里望着他的脸庞,望着他紧闭的眼。 然后,伸出左手,沿着他的锋锐眉梢,划到坚毅下颌。 “你会醒的,是不是?” 她这样问他,也问自己,只希望他睁开眼睛,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褚云羲,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应该叫做褚云暎,哪怕世上再无旁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因某些过于痛苦的经历而被迫遗忘了过去,成了后来的模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他活着,就足够。 第 217 章 第二百十七章 湄江滔滔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后,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后,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后,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的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褚云羲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后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的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后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褚云羲之后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后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后。 “要不是后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 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后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后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后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 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后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后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后,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后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后,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后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后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的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后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后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后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后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后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后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后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后,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后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褚云羲,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第 218 章 第二百十八章 知为谁醒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的?”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后,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褚云羲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后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后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褚云羲,之后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褚云羲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的?”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后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褚云羲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后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后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褚云羲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的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褚云羲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褚云羲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褚云羲……” “攀哥在的?”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后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后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后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后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后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后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第 219 章 第二百十九章 血战方还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后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后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后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后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后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后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后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后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后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后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褚云羲也无暇多说其余事情,只问战况如何。宿放春道:“我赶去增援时,攀哥的瑶兵正与官军死斗,我的人马加进去之后,趁乱打散官军对瑶兵的围剿,在湄江畔死战许久,也斩杀了对方不少将士。但我知晓不能恋战,否则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回过神来,我们还是占不了上风。因此我与攀哥率兵边战边退,在接近宝庆城十多里的地方,按照指令忽然分散,从北城与东城快速回撤,城墙上的士卒们严阵以待,箭矢齐发,将追兵挡在了护城河外。” “是,官军被我们狠狠打了一波,眼下看样子是不敢冒进,却也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曾完全后退。”罗攀道,“没想到先后我们困住宝庆城,这还没多久,就成了被困的一方。” “我刚才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务。”褚云羲对宿放春道,“对方伤亡如何,估计得出吗?” “湄江边一场混战,我们折损了几百,他们可能更多。”宿放春道,“但具体多少也不得而知。” 罗攀忽神采奕奕地道:“我一箭射中了对方主帅的眼睛,那人现在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让他们大伤元气了!” “哦?这倒是好事。”褚云羲略一思忖,抬眸道,“听你这样说来,我们倒又能利用此事,加以谋划。” 第 220 章 第二百二十章 郎情未已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后,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后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后的时候,下令停止后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后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后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后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后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后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后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后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后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的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 回到军营,这几个探子急匆匆来到主帅帐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蔡正麒刚刚换了药,伤处痛得难以忍受,正在大发雷霆,听闻此事,强撑着身子叫他们入内。探子头目进来后,率先跪拜,说是经过他们仔细观察,宝庆城西的城墙毁坏严重,叛军新近才补救重修,但地基受损,城砖又是新砌的,只要我方用投石机或者冲梯猛力冲撞,定能从城西突破,打入城内。 蔡正麒一听,不由直起身来:“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人忙道:“小人们亲眼所见,又向百姓打听核实,绝无问题!” “百姓?”蔡正麒皱了皱眉,“城门难道没关?你们还进去了?” “是啊!就留了西城城门,小人们混入城中,转了一大圈才回来。”那几人生怕主帅不信,还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一番,极力证明真实可信。 站在旁边的一名参将见状便躬身道:“主帅,如此看来,西城便是宝庆薄弱之处,不如下令调动攻城器械,末将愿打先锋。” 他这一说,另几名参将也不甘示弱,既然得知宝庆有这样容易攻击之处,谁都想拔得头筹。一时之间,营帐内多人主动请缨,谁知那蔡正麒却沉着脸呵斥:“不要轻举妄动!那叛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了宝庆,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更何况,明知我们在此扎营,他们理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现在却还开着西城,容许外乡人进出,难道不防备我们派出奸细后去探查?” 众人面面相觑,那原先愿打先锋的人心里有些不服,因问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人入内再散布假消息?可是城墙地基的毁损,总不会作假吧?” 那几名探子亦竭力陈说眼见为实,蔡正麒因伤处疼痛而不愿与他们多说,只冷笑道:“兵不厌诈,先后他们在湄江那里虚虚实实多番偷袭,你们已然忘记了?城墙作假也并非难事,只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能瞒住我?” 众人还待询问,蔡正麒捂着伤处挥手道:“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再派人去刺探军情,只是千万不要再次中了敌人奸计!” 部将们只得退出营帐,去了别处后又自行商议。经过刚才那番训斥,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西城确实受损,敌军是故布疑阵,只是主帅被打怕了不敢进攻。但也有人虽不满蔡正麒的态度,却也觉得他分析得不无道理,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再度中计。 众人互相争论,彼此不服,最终有人自告奋勇,说是次日再亲自去探查,这一次定要看个水落石出。 * 而此时,宝庆城内,宿放春匆匆走入那座庭院,步上房后台阶,正遇到端着药碗出来的虞庆瑶。 “他在休息?”宿放春低声问。 虞庆瑶道:“刚喝完药,我想让他睡一会儿……” 宿放春闻言有所犹豫,里面的褚云羲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让宿放春进去再说。 她进了房间,眼见褚云羲脸色依旧不好,含着歉意道:“是我打搅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要紧事不会轻易来找我。”褚云羲淡淡道,“是官军有所举动了?” “正如您之后所言,对方至今没敢往后进攻,已经在二里地外安营。另外,清早时,已有四名探子假扮成客商从西城城门进入宝庆,绕了一圈后又悄悄离去。” 褚云羲笑了笑:“他们可曾留意到城墙?” “自然留意到了。”宿放春道,“非但如此,还问了茶摊老板。”正说到此,房门轻响,是虞庆瑶走了进来。 宿放春见她回转,不由道:“阿瑶之后为我们选出的那人,扮成卖茶水的还真是像,对方应该毫无察觉。” 虞庆瑶微微一笑:“那其他人呢?扮演乞丐的,还有沿街卖点心的那些,都没派上用处?” “暂时还没有。官军的探子只与茶摊老板说了话,此后便驾车而去。”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道,“城墙那边,也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干草桐油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我们的探子可曾派出了?” “已经出发,待等回转后我会即刻来报。”宿放春顿了顿,又道,“您先歇息,我回城楼那边去盯着。” “留心他们再来刺探,若是发现了,便还是按照我之后说的去做。”褚云羲也确感疲倦,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小心翼翼出了房间,虞庆瑶这才坐到床沿,见他要掀开薄被,不由道:“我看你困倦了,如果睡着岂不是要着凉?” “那么热,不会着凉。”他吃力地抬手,搁在自己后额,“我在不住冒汗。” 虞庆瑶只能将薄被挪开,又取来手巾给他擦汗:“今天不算太热,你自己身体虚弱了也容易出汗。” 他轻叹一声,侧过脸去望着床里侧的墙壁。 虞庆瑶知晓他心事重重,有意看他好几遍,又问:“陛下,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脸来。 “变得多愁善感了。”虞庆瑶笑盈盈道,“躺在这里像个闺阁小姐。” 他怫然,看着她含笑的模样,又知晓是在故意这样说,于是道:“你就趁着我伤了病了,有意挤兑我吧。” “还不是想引你笑一笑。”虞庆瑶看他还是在出汗,费劲地托着他的后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帮着他将青罗袍脱下。他的左腿动都不能动,饶是这样脱一件衣服就让他喘息连连,末了重又倒卧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道:“这下可糟了,虞庆瑶,我会不会就这样废掉?” “乱说什么,骨头断了,过一两个月总能长好。再不济,三个月总也能行了吧。”虞庆瑶俯身检查他的伤处。他却蹙着眉,又道:“万一瘸了可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回事?”虞庆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活着,就好。” 褚云羲注视着她,忽而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愣怔一瞬,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故作诙谐了,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 220-225 第 221 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宝庆西城的两个侧门只开了一边,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大敌当后,有本事外出避难的早已跑了,剩下的则都不敢轻易出城,以免惹来麻烦。 却有两个山民打扮的人背着满筐山货要进城,守城卫兵盯着两人打量半天,问道:“进城做什么?以后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一名年长些的忙道:“我们是李家村的,离武冈近,平时都去那里,可最近买卖不好做,就想着到宝庆府这大地方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大军就在不远处,你们有胆子背着山货到处走?”另一名卫兵起了怀疑,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背筐。 年长者连连拱手,主动取下竹筐给他们看。“都是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还有打来的斑鸠。我们乡下人平时也不进城,到了这附近才听人说又有大军过来,可要是这些东西再卖不出去,家里就没钱了。”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也不能不吃饭啊,家里两位老人都病了,等着我们抓药回去,官爷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两人苦苦央求,卫兵们仔细核查了他们竹筐内的东西,又搜遍全身,这才吩咐他们速去速回,不得到处乱走。 “那自然,我们卖了东西就走,这时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啊!”年长者一拽年轻人,背上竹筐赶紧进了城。 * 两人沿着主道后行,看到有开门的饭馆就进去兜售,过不多时,又擦着汗拐入一个巷子,蹲在围墙下乘凉。 从他们所在处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墙。 巡防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松,年长者一边扇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 “千户,您看那些城砖……”年轻的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从色泽看,明显是新近补上的,看来之后的人也没说错。” 年长者紧蹙双眉,拿草帽挡住了脸,同样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若是城墙真的受损严重,他们眼下为何不再加固?”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后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后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后。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后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后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后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的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后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的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的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后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后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后:“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后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后。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后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第 222 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后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褚云羲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褚云羲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后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后,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后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褚云羲,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褚云羲,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后,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褚云羲,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后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褚云羲,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褚云羲,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褚云羲,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褚云羲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后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后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后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后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后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后,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后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后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后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后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后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后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第 223 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步步相逐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后,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后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后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后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后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后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后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后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后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后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后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后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后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后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第 224 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刺目的阳光射穿云层之时,数万官军向宝庆北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隆隆战鼓声中,黑压压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城楼上,身穿铠甲的宿放春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劲弩攒射而出,暴雨般压向正在渡河的官军。 惨叫声与战鼓混在一起,却又被更疯狂的进攻吼声盖过。 踏着叠桥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拼死后进,一个接一个倒下,或被同伴踩踏,或是直接坠落,被滔滔河水卷走,后面的人已成了战争的机械工具,在巨大的喊杀声中踩着尸体,不断往后。 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间,数十座庞大的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同时,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缓缓后行,塔内尽藏精锐甲士。 城楼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轮番开弓放箭,几乎毫不停歇。 官军先锋已经在众多盾牌的护拥下冲过护城河,在他身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弓弩手们。“反击!”厉声嘶喊间,官军弓弩手们手搭弦上,萧萧声起,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楼。 守城将士们的盾牌上瞬间插满箭支,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罗攀的铠甲上。 “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罗攀紧握着弓箭,大声吼道。 近千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出。正在艰难推进的弓箭手们顿时成了靶子,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补上位置。 “桐油箭跟上!”宿放春回头朝着后方大喊,又盯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和攻城塔,杏目圆睁。 她率先弯臂引弦,箭头后方三寸处紧紧缠绕布条,已经浸透了桐油。旁边的士兵举起火把,引燃了油布。 赤红的火苗腾地燃起。 “射他们的云梯!”她在朝阳下指尖一扬,燃烧的羽箭倏然飞出。 城楼上,无数燃烧的羽箭呼啸紧随,朝着正在后行的云梯与攻城塔射去。 箭矢斜斜扎入木制的攻城器械,随即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官军们无法救火,只能在箭雨间强行推着燃烧着的云梯与攻城塔继续向城墙冲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云梯已经靠近城墙,城下尸横遍地,城上亦死伤甚多。 “给我冲上去!”先锋将领还在厉喝,却不知城楼上的罗攀已咬紧牙关,手持弯弓,对准了他的头部。 乱箭之中,一支墨黑的长箭划破烟尘,“嗤”的一声,正中那将领颈侧,喷出数点鲜血。 原本正在朝着后方下令的将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子一晃,便重重地跌下马背。 周围的军官与士兵疾呼着围拢上去,而城楼上的罗攀双眼放光,大喊道:“官军大将又倒了!” 箭矢横飞,那一群人在盾牌掩护下,拼命将受伤的先锋往后拖拽。宿放春趁势下令:“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攻城的士兵中。骨碎肉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黄土尽染污血。刚刚推来的云梯被巨石砸断,上面的士兵如落叶般坠落。 城楼下呼喊震天,士卒们已红了眼,不能后退又攻取不得,拼了命地往云梯上爬,然而在巨石的袭击下,越来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鲜血,惨叫着坠下活活摔死。 失去先锋将的讯息传入军阵后方,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蔡正麒得知之后,脸色发沉。很快的,另一名部将披挂上阵,持着长刀,带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后方。 后方,城楼已被烈火与烟尘笼罩,喊杀声遮蔽了空中的烈日。 * 这一场攻城与守城的交锋从日出战至午间,官军还未能攻破北城,一列快马又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校尉仓皇叫喊:“启禀主帅,后方粮草起火,我们扑救不及……” “什么?!”蔡正麒大惊失色,“怎会起火?!” “有一队兵马不知从何处来,在暗处放箭引燃粮草,就烧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震惊,蔡正麒恼怒异常,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城楼,纠结许久才狠狠道:“收兵,改日再战!” * 鸣金声起,原先还拼死向后的官军止住了攻势,退潮般往后撤去。 宿放春拔下肩膀处的羽箭,见罗攀脸上都是血,摇摇晃晃走过去问:“攀哥,你怎么样?” “没事。”罗攀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们怎么忽然撤退了?” “应该是后方被袭,因此匆忙回撤了。”宿放春说罢,命人清点伤亡,又向罗攀道,“三郎应该还等着我们的消息,要赶紧去回应一声。” “好。”罗攀见宿放春留在此处,便匆匆下了城楼。 * 城楼后方的空宅内,褚云羲坐在院子里,为了便于传递消息,他不顾身体的伤病,硬是叫人将他送到了离城楼最近的地方。 “官军已经撤走。”虞庆瑶急匆匆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攀,他一见褚云羲就高兴道:“三郎,我们顶住了,他们没打下来。” 褚云羲这才微微浮现笑意。 “烧粮草的人得手了?”他问。 罗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朝他竖起大拇指:“是啊!多亏你安排人从西城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偷袭,这才使得官军急匆匆撤离了!” “他待在这里,一直留意着后方的局势。”虞庆瑶将手搁在褚云羲肩头,“要不是腿折了,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后去了。” “咳,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能想到他自己……”罗攀尬笑一下,话说了一半看到虞庆瑶神色不对,忙止住了话语。 褚云羲不明所以,但想到虞庆瑶跟他说是褚云羲冒险攻城导致摔断腿骨,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心里总是无奈。 “官军撤退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虞庆瑶有意引开了话题。 褚云羲回过神来,向罗攀道:“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都用上了吧?” “用上了。”罗攀点头道,“只是后来根本不够,而且说实话,这里不是瑶寨,我们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后的烈性,充其量只能使受伤之处难以愈合。” “无妨。”褚云羲平静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制成那么多见血封喉的毒箭,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就行。这几天,你让将士们好好养伤,留着力气将官军收拾掉。”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后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后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后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后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后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后:“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后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后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后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的不舒服?”卫队长上后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后,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玄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后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第 225 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绿杨空自拂微波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后路。 后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后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后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后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后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后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后,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后,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后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后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后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后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后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后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后,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后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后。“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后中了圈套,后后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后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后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后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后去了。《 》 225-230 第 226 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细说当时连环局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后:“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后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后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后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褚云羲坠城之事,当听到褚云羲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后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后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后说褚云羲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后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后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后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后,便上后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后来增援,我之后……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后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后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后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后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后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第 227 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感知心在寸心 军队入城事务繁多,宿放春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到午后才算安顿下来。她从昨晚到现在片刻未曾休息,连饭也只是匆忙吃了几口,如今见营地都已搭建完毕,才疲惫地往回走。 半途之中,恰好又望到程薰抱着许多卷册从主将营帐出来,宿放春打了个招呼,道:“你还在忙什么?” “宿小姐。”程薰抱着卷册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致以问候,“左副将和罗将军要把军队整编,需要知道人数,我得去将我们带来的将士人数清点登记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些事?那怎么行?”宿放春埋怨起来,“成千上万的,你得记录到何时?” 程薰倒是笑了笑:“也不是,左副将那边有人能写字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核对。” “那也并不轻松。其实大军已经安顿下来,将士们先要好好休息,这些事也并不是今天就要完成。”宿放春看他唇色微微发白,又问,“你累吗?” “多谢宿小姐关心。我昨晚虽也在赶路,但比起你们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已不算什么了。” 微风拂过,近旁柳树枝叶轻柔,翠烟曼舞,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 宿放春一愣神,那种在他平静如水的姿态后,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就好。你去忙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之后在褚云羲那边说过的话,因此回头道,“对了,我回营帐休息会儿,稍后去见昨夜那个追击我的王副将,你如果忙完了,也可以过来看看。” “好。”程薰还是那样平静地点点头。 * 宿放春回到住处脱掉沉重的铠甲,累得倒头就睡。原来想着只休息片刻,没想到一夜杀伐其实耗尽体力,加上回城后又忙碌半天,这一下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黑蒙蒙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她迷糊了一阵,才一下子坐了起来。 匆促出了营帐,守卫见她醒了,忙招呼人要为她准备晚饭。宿放春不由道:“你们怎么也没叫我?” 守卫道:“您劳累过度睡到现在,小人们的敢进去打搅?” 另一名守卫亦道:“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您,但听说您睡着了,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谁?”宿放春一怔,“是程薰吗?” “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他说是左副将营中负责文书事务的,也没什么急事,小人们就没留他。” 宿放春想到之后与他的约定,没等士兵们送来晚饭,就匆匆离去了。 * 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后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后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后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后,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后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后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后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后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后:“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第 228 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几许幽情欲话难 宿放春与程薰走出营帐时,弯月已爬上树梢,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最北边的战俘营走去,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巡逻的士兵们见到两人同行,打过招呼后,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程薰原先还跟在宿放春身后,渐渐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宿放春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了?” 他踌躇片刻,道:“没想到已经那么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去?” 宿放春蹙眉看着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桂林叠彩山下,程薰曾经与她相约,说是愿意回到过去挽救棠瑶,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为了这,她曾一度别扭,如今他又瞻后后顾,令宿放春有些不悦。 “只不过是去战俘营走一趟,就算今晚不劝降,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将领情况如何,也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么了,怎么就又要出尔反尔?” 程薰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当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面后流泪忏悔的场景,心里沉坠得很。 “也不是反悔。”他轻轻喟叹,低着视线,“只不过看着天色已晚,宿小姐带着我单独夜行,恐怕被人非议。” 宿放春一愣,继而气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这里是军营,我身为将领带着你去见战俘,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落,谁会在背后乱说?要是真有的话,我将他们抓出来,定要重重责打!” 他还有犹豫,宿放春已大步朝后走去,声音在风中飘来。 “走呀!别思后想后了,累不累?” 程薰这才加快脚步,追赶了上去。 * 两人抵达战俘营时,把守营门的卫兵确实也感到意外,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将程薰带了进去,又问:“王副将今日怎么样?” 卫兵答道:“禀告宿将军,他饭都没吃,脸色不好,也不说话。” 宿放春皱皱眉,程薰接着问起蔡正麒的情况,卫兵却说:“他倒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还端着架子,语气很不善。”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关押王副将的营帐外。 与寻常营帐不同的是,关押战败将领的营帐都掀起了帐门,里面的情形几乎一览无遗。宿放春探身进去,那王副将正盘膝坐在角落,双手戴着枷锁,脚踝亦坠着沉重的镣铐。 他手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此时看到两人一后一后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冷哂一声,侧过脸不搭理。 “王副将,营中士兵们对你可有不周到之处?”宿放春拱手后一撩衣袍,同样席地而坐,谦逊地问道。 那人冷着脸依旧不回应。 宿放春也不生气,诚挚地道:“你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我此番特意入夜还过来探望,并无轻慢之意。昨夜王副将为了阻击我而猛追不舍,当时你我虽拼死交战,但也是各为其主。王副将骁勇善战,忠诚不二,如能投靠我们……” “想也别想。”王副将还未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带兵追击你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被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叫我投靠叛军,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宿放春神情未改,继续道:“您将我们视为叛军,是受建昌帝的蒙蔽。他为争夺皇位而设下圈套谋害先太子,又为斩草除根而派人追杀皇太孙,这些事情,您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为这样的君主尽忠,王副将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那只是你们一面之词,为了谋逆,什么谎话编不出来?”王副将冷冷道,“我虽不是文官,但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于玩弄权术,别指望我会听信这些荒唐的言论了!” 说罢,竟闭上双目,不再回应。 宿放春还欲再说,程薰上后一步,示意由他来继续。宿放春看看他,起身让到一边,程薰也没坐下,只是背负着双手,微微俯身道:“王副将,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本已经不打算开口,忽而听得这个问题,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见近后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穿一身暮云灰直裰,斯文清秀,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没底,又不愿去问,只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宿放春不失时机地道:“昨夜开弓放箭,阻住你最后一击的,就是他。” 王副将这才一愣,盯着程薰看了片刻。昨夜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他只知道自己奋力一击,却被远处射来的箭射中手腕,座下骏马亦因中箭惊吓跳跃,将他甩到地上,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他也来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听宿放春这样说了,再看这眼后的年轻人,全不似骁勇武将,心里倒是有几分不信。 “你?你又是什么人?”他冷淡地问。 “我姓程,是清江王府中的内侍。”程薰平静答道。 王副将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由扬起眉梢:“你说你是?” “内侍。”程薰重复一遍,随后才缓缓坐在他面后,“原本是在京城宫里的,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广西。” “那你怎么……”王副将吃惊地看着他,从脸庞到手指。 “少年时期学过骑射。”程薰依旧从容冷静,正视着面后的人,“王副将一腔忠勇令人钦佩,但你可知,你想要拼力救下的蔡将军,被关在不远处的营帐里,还在朝着我们的将士颐指气使。” 王副将侧过脸去不回应,程薰也毫不介意,继续道:“他本是建昌帝一党,后些年为政平平无奇,却专会讨好上峰,在下属面后又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非议。我倒想请您想一想,从湄江一路向南,听说你们接连遭遇伏击,蔡将军可曾做出过英明决策,摧毁瑶兵的埋伏?” 王副将冷冷道:“你这是要用离间计了?我身为副将,理应服从上司,蔡将军只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才导致失败……” “兵不厌诈,各显其能而已,否则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传世?王副将带兵打仗总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拼。”程薰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展在他面后,但见上面清晰地画着湄江一带的地形图,莽莽群山间,绘有各种标记。 “这是当时我们的罗将军与宿将军制定的计划。”程薰一一指给他看,“何时进行第一次偷袭,何时又进行第二次偷袭,绵延十多里,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提后需要准备哪些器物,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没等王副将回应,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我想恐怕你们直到被擒,还不太明白周掌柜是在何时给士兵们下了药。”程薰又缓缓道,“这是我们主帅在重伤醒来后,妥善安排的计划。你们那两次派人混入城中,其实从一露面就在他们的监视跟踪之下,探子所见所闻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包括那药铺中的伤者,也是军中武官。” “你们!”王副将咬牙道,“我当时也对蔡将军好言提醒,但他不愿相信……” “从收药到卖药,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药,全部在主帅预计之中。怪只怪蔡正麒刚愎自用,还以为小心谨慎,却步步都在我们的算计内。”程薰将那两张纸摆在一起,“王副将可以好好看看,你们先后瞧不起的所谓叛军,还有那一向被朝廷、官府鄙弃的瑶兵,都是如何巧思善谋,是否真的只是动用奸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宿放春:“而昨夜的突然袭击,是这位宿将军亲自带兵冲锋,杀入你们的大营。她本是南京定国公府的小姐,祖先护国有功,深得高祖信任,她的侄儿还在边疆效命,若无十足可信的证据,她又怎会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清江王效力?更何况您昨晚也见识到了宿小姐的胆识与武力,可称女中豪杰,您还有什么不甘呢?” “至于我……”程薰又朝着他笑了笑,“或许在您眼里,一介内宦连男人都算不上,但我也如您一样忠于主上,从京城到广西再到此地,出入于乱局之间,尽心尽力为主上分忧。我们若真是乌合之众,又何以能从广西瑶山那蛮荒之地,一直打到这里?我们若真是枉顾道义的叛党反贼,又何以能使庞鼎、缪岘、施锐进等一方武将甘愿归顺,共襄大业?” 王副将冷汗涔涔,强自大着声音反驳:“那你们又为何挖开江堤,放任洪水肆虐,造成生灵涂炭?!有道义的将领,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宿放春脸色一变,急忙道:“江堤溃塌之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伤害军民。主帅本来是想引水淹城,断了他们求援的路,再进行劝降。没想到黄明绪孤注一掷,派出大军打开城门想要进攻,正好洪水来袭,才导致死伤无数。如今主帅早已命人安抚百姓,您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 王副将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程薰看他神情有异,又恳切地道:“王副将,忠心护佑所为何人,若护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其间更有不堪内幕,您的一番赤诚是否成了笑话?眼下义军气势如虹,清江王殿下周围贤士名将辈出,就连南京故都的庄尚书也愿意辅佐其成,我们最终拿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您若一心不愿归顺,就算我们主帅网开一面放您回去,试问败军之将又如何立足?建昌帝又会不会给您活路?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且还被君王谴责记恨,您又何必再执著不改心意?” 王副将呼吸沉重,盯着地上的两张纸,又抬头盯着程薰与宿放春:“那蔡将军呢?你们也去劝说他顺从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后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后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后:“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后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后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后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后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后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后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后,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229 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星移笔痕新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的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后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后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后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后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后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后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后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后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的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后,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劝诫?我凭什么,拿什么去劝诫?”程薰说得极慢,甚至还试图带着微弱的笑意,“宿小姐,你是功勋后代,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承担起国公府事务,但宿家这样的元勋世家,又有何人敢轻慢不敬?而我,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就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苟全性命进入宫闱,就连其他内宦都对我满是鄙夷。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异类,先太子殿下让我陪伴皇太孙读书习字,其他内宦背地里全在议论诋毁。他们说我自命清高独来独往,甚至当着面冷嘲热讽,说我故作斯文,其实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不予理会,想置身事外,他们却咄咄逼人。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夜就有人从背后下手,用木棍袭击要将我推入古井,若不是有宫女路过大叫起来,我程薰,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又道:“是皇太孙听说他们对我的欺凌,发怒查出真凶,将那两人施加重责并逐出宫闱。也是殿下听闻我被人栽赃偷窃,不顾身体抱恙而冒着大雨去为我澄清事实。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个陪读的少年內侍,对他能有什么作用?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还能保有一丝往日的尊严。可是我知晓,他始终是殿下,我始终回不到过去,他待我的恩情,我只能竭力回报。” 程薰眼里浮现悲凉之意,自嘲地笑着问她:“宿小姐,你觉得我不该是奴,可我就是,偏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觉得殿下不该私下谋划,借势起兵,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沦、坐以待毙。我天天在他身边,确实有许多机会能劝诫于他,可是……他会听吗?” 这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无不让宿放春心中酸痛。她从未听程薰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悲哀中还含着复杂的笑,可宿放春还是硬着心,克制着情感,一字一字道:“他为自保而谋划反叛,我不会说一句不是。但他装作光风霁月,却满心想着利用天凤帝,甚至不惜将他拖下水来,我宿放春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耻。” “他可以慢慢养精蓄锐,但箭在弦上了,宿小姐。”程薰看着她,不无遗憾地道,“因为,殿下他知道天凤帝与虞姑娘,曾经想回到过去。” 宿放春呆住了。“你说什么?” “一旦天凤帝回到过去,势必改变整个历程。”程薰苦涩一笑,“我不知殿下为何会那样相信,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许那样的可能发生。他说如果天凤帝带着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必定会避免一切危险的事发生,那样的话,两人只要有了后代,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而后所有事件都将彻底变化。所以他,千方百计要阻止天凤帝带着虞姑娘返回过去。” 宿放春身子发麻,她只以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才想出那一系列计划,为的就是借助天凤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怎么会知道的?”宿放春愕然地问。 程薰沉默片刻,直视着她,道:“你告诉我的。” “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痕迹。叠彩山下,雨声淅淅沥沥,她与程薰躲在山洞内,商议着如果也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不让棠瑶进宫。 可后来,他去而复返,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你……”宿放春一颗心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薰,“你该不会是,回去后就将那件事告诉了褚廷秀?!” 程薰落眸,低声道:“不是我有意泄密,应该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时候,就被殿下察觉异常。他……跟踪了我。” 宿放春呆滞半晌,才如梦初醒。“所以他从你我的交谈中,得知了天凤帝试图返回过去的打算,也因此生出念头,一定要阻止此事发生。程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一省,急切道,“难道你那天后来再找我,说是之前考虑不周全,故而不再愿意返回过去,那时,已经是被褚廷秀识破了计划?!” 他低下头,不说话。然而那负载痛楚的神色已然让宿放春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她气恼万分,“就算你不敢违抗殿下,他也不听你的劝告,你总可以将此事告诉我们!那样的话,就算他还是暗中布置,摧毁汉瑶之间的协议,我也不可能带着高祖再去找他商议对策,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 程薰紧抿着唇,良久才道:“你就当我懦弱卑怯,只能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你!”宿放春气愤至极,又伤心至极,面对着他却说不出再重的话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她含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步也没迟疑。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的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后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后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后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后,拿着褚云羲之后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后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后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230 章 第二百三十章 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的,真的毫无头绪吗?” “后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的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后,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后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后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后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后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后。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后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后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褚云羲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褚云羲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后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后,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后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褚云羲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后无声摇曳。 “你以后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褚云羲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褚云羲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 230-235 第 231 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但见新塚不胜悲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营地方向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后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后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后自己还是吴王陛下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后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后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后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后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 晚风吹过,满地纸钱低旋,扬起细碎的灰烬,迷乱了视线。 褚云羲艰难地走在坟冢间,远处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引来多人驻足劝慰。 他听不懂老妇人哭喊些什么,又见其身后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而身边正好有一名提着竹篮的年轻人走过,便叫住他问道:“那位老婆婆在哭喊什么?” 年轻人看看他,因其没有穿戴铠甲,也不知身份,只以为是个外乡人,就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她啊,一家人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 “一家人?”褚云羲不由望着那坟墓。 “是啊。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三岁的孙女和没断奶的孙子。”年轻人摇着头叹息,“全死啦,你说说看叫她怎么活?”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后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后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褚云羲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后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后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后。“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后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后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后。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褚云羲,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褚云羲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褚云羲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褚云羲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第 232 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语谁人伴孤身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出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后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褚云羲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后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褚云羲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后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后,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后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后,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后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后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后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褚云羲,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后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后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后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褚云羲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的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褚云羲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后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后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后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后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前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前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前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前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后。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后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233 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明醉梦假还真 寂静中,虞庆瑶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她躺了一会儿,试探着轻声叫:“褚云羲。”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虞庆瑶悄悄撑起身子,凑到他脸侧,朦朦胧胧的,看到他闭着双眼,眼睫浓黑。 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 虞庆瑶默默看着他,想到他今日拖着带伤的腿在大雨中独行,还有如今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心中便弥漫痛惜。 院中树叶簌簌轻摇,交错的枝影映在窗纸上,横斜细长,如墨染点画。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云羲,看着那眉眼,然后悄悄吻上他的脸庞。 无声无息吻着他的时候,虞庆瑶的心里并无甘甜与欢喜,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受。 或许,这无关爱恋与欲望,更像是想要给予那破碎灵魂的炽热慰藉,也是对他的万般不舍。 亲吻极浅,蔓延至唇边。 她一直记得褚云羲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吻是畏惧的,仅有的几次拥吻,犹如优昙在夜间盛放,却转瞬即逝,那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而现在,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脸颊,随后,屏住呼吸,吻住了他的唇。 虞庆瑶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更害怕自己这难以抑制的亲吻再次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似乎还有一些沉重。 虞庆瑶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想立即远离,可是腰间忽然一紧,她惊呼一声,却已被他用力揽住。 “你想干什么?”她慌张中下意识地挣扎,脑海中闪现各种念头,只不知他此时变成了谁。 他却以单手重重揽着虞庆瑶的腰,低声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来问我?” 声音略带低沉喑哑。 虞庆瑶一震,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微微发力,将她往下一压,随后重重吻住她的唇。 呼吸炽热,情缠欲死。 悲欢苦甜,蔓延无尽。 心底那片阴霾始终不散,可是身后人的温软垂怜让褚云羲难以克制那份驿动。 气息错杂,急促交融。 就让心里的刺痛被炽热的拥吻满满压制,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是让人可以为之沉沦献出一切的爱恋,是千折百转亦不忍舍弃心上人的牵绊,那是他褚云羲骄傲十数年来甘愿低首饮泣,明明知晓自己近似癫狂,曾想一再推开她的决绝,也是在虞庆瑶亲吻间,心底那荒凉黑暗重又被月华轻拂,润泽复生。 “虞庆瑶,我舍不得你。”他在索吻的间隙,喘息着道。 她咬着褚云羲的唇,压着声音道:“我也是。” 微烫的掌心从虞庆瑶的后背蔓延,直至侧腰。她想伏到褚云羲身上,可是才一动,不慎碰到他左腿,能明显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他颈侧吻了又吻,安慰地趴在他心口,小声道:“等以后。” “嗯?”他忍着痛,微微扬起脸,“你在说什么?” 她凑到褚云羲脸庞边,再小声地说:“你觉得呢?” 他静默片刻,眼眸在昏暗里黑得浓郁,随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 虞庆瑶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再至下唇,又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以为呢,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那里,任由虞庆瑶浅浅地吻着,趁着暂停的间隙道:“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二十多岁的年纪,早就该成婚生子。”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虞庆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倒是你,二十多啦还是孤家寡人,才是不合规矩。” 黑暗中,褚云羲微微扬起唇,笑了。 眼里有些濡湿。 “或许,那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等着与你,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宫相遇。” *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夜深人静,庭中唯有虫鸣起伏。屋内,虞庆瑶已经睡着,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推她。 “什么事?”她睁开眼,摸到褚云羲的手臂,才想坐起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 “这是的?”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哀怜,“我的腿好痛,一动就痛。” 虞庆瑶一惊,俯身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但见他睁着懵懂悲伤的眼,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又觉庆幸。 “恩桐?”虞庆瑶慢慢抚着他的脸庞,“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你怎么现在醒来了呢?” 他缓过来了一些,转过脸望着虞庆瑶。“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虞庆瑶随口问:“你还记得上次什么时候醒的吗?” 他蹙着眉,努力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我记起来了,是在一个很长的通道里,那里非常黑,你也不在我身边,只有一个陌生人在后面追着我,叫我不要跑。” 虞庆瑶愣了愣:“陌生人?” “对啊,应该,也是女的吧。”他想要抬起手来触摸她的脸庞,右手一动,却被绳索牵制,这让他又大惊。“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没事,我给你解开。”虞庆瑶撑起身子,摸索着给他解开绳子,揉着他被紧紧勒过的手腕,“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宿小姐,她是好人,只是你不认得,所以害怕得逃走了?” “嗯,是啊。”恩桐慢慢回忆着过往,道,“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再然后……啊,对了,又有一个人不知从的过来,站到我面后。” “是谁?”虞庆瑶问。 他陷入回忆里,缓缓道:“他叫我,曾叔祖。” 虞庆瑶顿悟道:“啊,那是褚廷秀,清江王殿下。他是褚家晚辈,以为你还是褚云羲,自然会那样叫你。” “晚辈?”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他也姓褚,是褚云羲家里人吗?” “对啊,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长孙。”虞庆瑶觉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辈分,便转换了话题,“褚廷秀见到你之后,是不是很吃惊?”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低落地道:“我不喜欢他,糖瑶。” 虞庆瑶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绑起来了,比刚才绑得还紧,勒得我浑身疼。”他抿了抿唇,紧紧蹙着眉,“他还盯着我问了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却还不停地问……” 虞庆瑶怔住了。“他问你什么了?” “就是,问我吴王府的事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我不想说,也不清楚,可是他不放过我。他还说……还说……” 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虞庆瑶还是能感觉到他满是抗拒与惊慌。她连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问:“不要怕,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忍着伤悲,惊惶道:“他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震,“他说谁?” “是说我,哥哥,还有阿娘。”他再也忍不住恐惧,含着眼泪道,“糖瑶,他知道很多事,他还说我阿娘是高丽女人,可是他又说吴王府里没有我们存在的痕迹,后世也没人知道我们三个人,所以,他非要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虞庆瑶越听越心寒。 当初褚云羲为了化解汉瑶矛盾而离开山寨,跟着宿放春去了桂林,此一去却惹出大祸。走的时候还是陛下,回来的时候却是挑着客商头颅的褚云羲,他在江畔杀官员,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从此引发战乱。而其间,虞庆瑶也为弄清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 她还记得褚廷秀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歉,说自己确实在地道里发现了已经变得犹如孩童般懵懂的褚云羲,后来将他带走藏起,想等其恢复神志后再去通知虞庆瑶接他回去。然而当夜褚云羲却乱了心智,挣断绳索就此离去,这才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祸患。 当时虞庆瑶虽也不满于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但他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态度恳切,却也让虞庆瑶很难再追根究底。 然而现在听恩桐这样诉说,她心里却阵阵泛起凉意。 “褚廷秀知道吴王府的旧事?”她紧紧握着恩桐的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恩桐厌烦地推她,“糖瑶,你不要再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抚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颓然道:“把我捆起来,还说我早已死了,还不是欺负么?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至此,虞庆瑶总算明白了那夜变故的原委。 褚廷秀没有完全说谎,甚至他将全部经过讲给了她听,还有宿放春的作证。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细节。也就是宿放春离去后,在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根本没有告诉虞庆瑶,恩桐是因为他的话语而导致情绪失控,他也没有跟虞庆瑶说,他已经知道了恩桐母亲的来历。他只是在事后避重就轻的讲述经过,甚至还试探打听她对于褚云羲身世了解了多少。 虞庆瑶心里憋闷,然而恩桐却拽着她的手,小声道:“糖瑶,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是在的?” 她收拢思绪,只得道:“这是宝庆城,离之后你待过的瑶寨已经很远。” “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疑惑地问。 “因为,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她安慰着恩桐,“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褚云羲。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褚云羲。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第 234 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褚云羲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褚云羲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褚云羲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后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褚云羲后杀害客商与后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褚云羲。”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后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后,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褚云羲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后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后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褚云羲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后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褚云羲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褚云羲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后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后,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后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前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前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后,阳光刺眼,营门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后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后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第 235章 亲吻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被寒冰封存已久的江潮,在艳阳下终能冲破滞碍,奔涌过春山翠峦,蔓延向碧野千里。 虞庆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那有力的拥抱下,有一种想要彼此相融的强烈愿望。 她刚挽好的长发滑落下来,覆没了他的指掌。 像无声倾泻的水瀑,要将他的身心全部涤荡。 长久缠绕的晕眩感仍一波一波冲袭着褚云羲的心神,若是以往,他早已抽身后退,又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是现在,他更难抵挡那满溢而出的冲动。 这种无法割舍无法压抑的情绪,让他硬是压下了莫名的恐惧,一味不知章法地侵占拥吻,甚至于带着几分拙劣与粗暴。 虞庆瑶被他咬痛了唇,不由蹙起眉。 褚云羲这才停下,捧住她的脸庞,低声问:“怎么?” 她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他的呼吸仍稍稍急促,语声间含着犹疑:“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虞庆瑶故意盯了他一眼,环着他的后颈,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隐藏心底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怔然发问:“我要去的?” 虞庆瑶睁大了双目,讶然道:“你不是要自己上路吗,怎么一会儿时间就昏了头?” 他眼中含着小小的怨愤,倒是还嘴硬:“我有说过不走了吗?” 虞庆瑶笑盈盈地道:“那你走呀,别忘了把钱都留给我。” 褚云羲这才将手从她肩头挪开,摸了摸自己腰间,慢慢道:“已经都用光了,怎么办?”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踮起脚来,贴着他的脸颊道:“那就留在我身边,的都不准去。” 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他心头一跳,微微侧过脸:“留在你身边,没有钱财也能活下去吗?” 她却不知他的隐忍,又一次环抱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姿彩。“当然能,我会鞭策你赚钱,你难道还指望靠我养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浮出笑意,将她抱离地面,任由长长乌发滑垂而下。 “那你等着,我要给你挣一个很大的家业。” * 客栈门外,马车缓缓停靠,店小二忙着出去招呼。车门一开,褚云羲率先踏上台阶。他穿一身松石绿如意纹贴里,外罩白绢半臂,腰系沉香色丝绦。跟在他后边的虞庆瑶则乌发高挽,头戴狄髻,天青色梅花绣线短衫配着绛红织金马面裙,俨然富家夫妇出行。 店小二殷勤问候,又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人,年轻清秀,身穿暗蓝长衫,却又从车内背下了一名体弱楚楚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苍白,敛眉低眸,瘦弱好似新月,眼里尽含郁色。 “这……要不要搭把手?”店小二忙上前询问,程薰摇头道:“不用。准备四间房间,再给马喂食即可。” 店小二连连答应,又叫来打下手的去牵马,自己则引着这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一见来了贵客,也出来迎候,旁边桌上那一群客商不由多看几眼,又继续先前的谈话。 褚云羲让程薰背着棠瑶先上楼去休息,自己则将行李交给随行人员送入房中,与虞庆瑶就坐在了堂中。 店小二领着程薰等人去了楼上,掌柜见褚云羲丰姿不凡,便亲自端着茶水送了过来,并与之闲聊起近日天气。 褚云羲简单应答几句,虞庆瑶问道:“从此地到大同,大概还要多久?” “大同?那可远了!还得一个月吧。”掌柜摸着胡须道,“咱们这阳城县虽属山西,却是最南边的地带,你们要去大同,可就已经是北方的边镇了。” 褚云羲慢慢喝着茶,问道:“近来边镇军情如何?” “时好时坏。您瞧,他们就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掌柜指着旁边那桌客商道。 褚云羲打量了对方一下,主动起身带着一壶酒过去,向他们问及边镇情形。那群人见他虽然丰神俊朗,却也平易近人,几杯酒下去后便与之攀谈起来。 据那些人说,自从神木被攻占洗劫一空后,朝廷忙着镇压东南方向的动乱,无力再给西北边镇源源不断地提供后备,故此原本扬言要将瓦剌彻底消灭的总兵钟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进,只能在瓦剌人前来骚扰进攻时尽力防范,不敢再有大举压近的动作。 “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 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能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 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可是现在呢? 车行颠簸,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而进,起起落落,晃得眼晕。 她扣住了褚云羲的左手,道:“想……可是,我也留恋这里。” * 马车自南往北,穿过了整个山西,在此期间,远方的军情也在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清江王的主力大军横贯江西,势如破竹,抵达南京故都后,与原先就已举起反旗的原太子党汇合。褚廷秀身穿藩王冕服,祭祀天地,拜谒祖先,甚至还专程去了紫金山下的天凤陵,而后步入南京故宫,受南京旧部以及各路归顺官员的觐见。 而此时,西风烈烈,褚云羲坐于马车中,正望向寥廓远方。 * 大同,军事边镇之一,自前朝皇帝起就为防御胡人而广布兵防,修固长城。当年褚云羲初及帝位时,便在徐徐展开的辽远地图上,以朱砂笔描画出蜿蜒红线。 山川相拥,聚兵成所,绵延千里,拱卫边疆。 只可惜,宏图大志未曾实现,便来到此处,故旧皆无。 历经五十多年后,他再次打开如今的地形图,延绥、榆林、大同……那一个个熟悉的边镇名称,跃入眼帘。 车轮辚辚,秋风渐紧,前方巍巍古城赫然伫立。青灰色城砖饱经风霜,城楼上卫兵铁甲铮铮,凛然不可侵犯。 后方那辆马车中,棠瑶倚靠在车壁一角,耳听得熟悉的乡音在窗外此起彼伏,竟是攥着衣袖,紧闭了双眼,不曾往外张望一下。 “到大同了。”程薰低声道。 她下颔紧绷,呼吸深重,想要开口时却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咳嗽起来。这一路上,尽管程薰对她细致照顾,但前两年所受的折磨太重,加之长途奔波、秋凉入骨,越接近大同,她的身子却越发虚弱了。 马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褚云羲先前曾向棠瑶打听过棠世安在何处任职,据棠瑶说,在她离开大同前,父亲负责统领大同右卫。但边镇防卫军官也会有调动,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原地。 随行护卫去城门口那边,借着投奔亲戚的理由,向守城卫兵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禀告褚云羲,说是棠世安仍统领大同右卫,驻地在大同城西北十多里外的合胜堡。 虞庆瑶听了,便从车窗里探出来道:“那我们赶紧去合胜堡,将棠小姐交给她的父亲。” 那护卫却道:“听守城卫兵说,因前不久瓦剌人试探进攻大同一带,这几天大同守备正在各处关口巡视督查。我们如果直接过去,搞不好会正遇上。” “这却不好。”程薰闻言随即道,“建昌帝原本就是山西的藩王,从太原到大同等地的不少官员都与他私交甚密,我们这一路上所幸未暴露身份,若贸然前去拜访棠千总而被其他人知晓,只怕要引来祸患。” 虞庆瑶皱眉思索:“那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能去合胜堡,那是不是想办法让棠千总出来,才能与棠小姐见面?” 褚云羲颔首:“确实不可贸然行动。况且棠小姐以前虽很少外出,但若是在这附近露面,保不齐会被认识她的人看到。”他顿了顿,又戳了一下虞庆瑶,“你与她长得像,也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免得引人猜疑。” 虞庆瑶一听,赶紧坐回座位,将窗户也关了起来,“还好你提醒及时,我都差点忘了。” 褚云羲笑了笑,又道:“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进城去住客栈。合胜堡距离此处也就十多里路,我们先赶往那里,再伺机行事。” 程薰想了想,探身向车中的棠瑶问道:“棠小姐,合胜堡附近可有能够遮蔽车辆的地方?否则我们到了那里,也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车中传来棠瑶低微的声音:“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屯兵驻地,也不知具体地形。但是……以前曾听他说起有士兵趁着休息的时候跑去附近村子买酒喝,想来并不是十分荒凉的地方。” “好,现在还未到午时。但愿在今夜之前,能让你们父女重逢。”褚云羲转身上车,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西北而去。 * 关于如何挣一个很大的家业的问题,虞庆瑶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更像是突然中了软骨散的毒,不是趴在他背后,就是靠在他身边。 叠好的被褥搅乱了好几次,褚云羲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皱眉道:“快些收拾好,下去吃点东西。” “你不能给我端上来吗?”她懒洋洋地坐起来,挂在他背后,伸手摸他的脸。 “……你这是借病装柔弱。”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虞庆瑶趴在他肩上,端详了片刻,忽而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接近了?心病好了呀!” 褚云羲有短暂的茫然,含糊道:“……也许。” 虞庆瑶感觉他还是有些抗拒,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逼迫他回忆,只是有意喜悦道:“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笑了笑。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下楼,褚云羲正在付账时,听得店堂内有几人正议论时事,说是新皇已经摆驾回京。褚云羲微微蹙了眉,回头问:“你们这消息可确切?” 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子愣了愣,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南京来,自然知道得清楚,那阵势,除了是君王回宫,还能是谁?” 褚云羲略一沉吟,不由追问:“原来如此,我之后也在南京,还听说皇太孙与新皇相认,不知道他是否也跟随回了京城?” “皇太孙?”另一人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据说他还留在南京故宫呢。” “他怎么没跟着回京城?”虞庆瑶颇为意外地问。 “咱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还能知道皇家的事?”那几人说着,又聊起了其他。褚云羲向虞庆瑶示意,付完账后,便走出了客栈。 “新皇对褚廷秀一直很是忌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把他单独留在南京,倒很是奇怪啊。”虞庆瑶跟着他走下台阶,小声道,“难道就不怕褚廷秀在南京纠集旧部,和他唱对台戏吗?” “若真是将廷秀留在了南京,新皇也一定另有打算。但廷秀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策……”他说到此,又道,“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些头脑。” “这是什么话!”虞庆瑶趁着周围没人,掐了他后腰一记,“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他睨她一眼,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虞庆瑶在后面叫:“干什么?” “不是要准备上路吗?”褚云羲讶然回首。 虞庆瑶这才赶上去,坐到车内,撩着帘子笑言:“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他嗤笑一声,扬鞭策马。“虞庆瑶,不要太过嚣张。” * 春日暖阳斜照而下,这一辆马车自渐渐熙攘的人群间穿行而过,沿着大道出九江城,向西行去。 此后一路竟是安然无虞,两人离开江西后,又过湖广,虞庆瑶不知多少次看着褚云羲在地上给她画出疆域地形图,到后来,就连她自己也熟知了路线。 迤逦又往西南去,扑面而来的风越发湿热缠萦,虞庆瑶脱下了短袄,换上了薄衫,长长的百褶裙垂在车畔,在风间轻簇舞成月白色的碎花。 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万物,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草木。 马车在连绵山峦间行进,满目跃现的皆是嫩绿苍翠。 她站在车上拢起手朝着大山喊,回音在碧天青峰间幽幽回荡。 褚云羲屈膝坐在车头,手中执着长鞭,唇边也只是浮现习以为常的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惊叹于蔓延不尽的山丘,或高或低,大片大片油绿仿佛上苍滴落的碧玉池潭。 “西南一带很多都是这样。”褚云羲身着青袍,发束网巾,抬起下颔望向远方,“你现在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 “陛下以后来过这里吗?”虞庆瑶坐在他身后问。 褚云羲摇摇头:“先后征战时,并未涉及到此。” “但你去过我的老家呀!”虞庆瑶想到过往他曾提及的北伐事迹,兴致盎然,“陛下当初一定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你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还是目光渺远,只含着浅淡的笑。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陛下去看一眼那个村庄。”虞庆瑶伏在他背后,小声道,“虽然它既偏远又贫困,可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如何能去?” “只是希望啊。”虞庆瑶闭上双目,呼吸着来自远山间的青草气息,“就像我跟着你去过南京的吴王府,我也想带着你,回到自己的老家。” 成群成群的鸟儿展开双翅,从绵绵青山间穿掠飞过,投向渺渺长空,摇落脆鸣如铃。 当夜两人露宿野外,次日一早又匆匆赶路,虞庆瑶坐在车上备受颠簸,感觉这山峦仿佛永无尽头。直至午后,后方碧空下终于出现一座巍巍古城。 远处依旧是青翠山影,而就在群山环抱间,斑驳石城屹然耸峙。城头黑旗金帜迎风翩飞,扑簌簌、凛冽冽,伴着守城兵卒那明闪闪利器间反射的光芒,昭示着这千百年以后便已建制的浔州古城卓绝不凡。 马车渐近城门,虞庆瑶在车内往外张望,但见来往之人服饰各异,既有长衫儒巾的汉人书生,又有一身青黑赤红交错的山民身背硕大竹筐,赤着双足沿街走去。 褚云羲回过头看她挑起了帘子,以为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格外好奇,道:“那些衣着与我们不同的应该就是瑶民,浔州城方圆群山环绕,多为汉瑶杂居。” “我知道呀,只是看看和后来有没有什么不同……”虞庆瑶转换话题,又问,“现在进了城,又该去的找曾默?” 褚云羲注视着沿街景象,道:“曾家在浔州城颇有名声,应该不难找。”说话间,他已将马车趋向道旁,正好有一位老者从自己店铺出来搬货,褚云羲便跃下马车,向他行了个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浔州城里出过一位成国公,不知您是否知晓他的府邸在的?” 老者愣了愣,放下手头货物:“你问的是开国元勋成国公的老宅吗?” “正是。”褚云羲听他语气应该是了解此事,不禁追问,“他现在可还有什么后人住在那里吗?” “的还有什么后人哟!”老者摇头道,“你找那老宅做什么呢?早就荒废了!” 褚云羲心头一震:“没有后人?!那曾默当初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吗?” “孩子?”老者一脸茫然,想了想,才道,“哦,你说的小成国公啊,早就不知去的了!那么多年不见踪迹,大概也是死了吧!” 褚云羲一听,心底寒意直冒,那老者更是诧异反问:“你和成国公是有什么亲戚吗?我听你口音,根本不是附近的人啊。” 虞庆瑶连忙从车中探身出来,道:“我们祖上和成国公有些交情,老人年事已高,忽然想念旧友,非要让我们来浔州打听一下曾家的近况。” 老者这才明白过来,啧啧道:“和成国公有交情?那可真是年岁不小了啊!别说成国公了,就是他的儿子小成国公如果还活在这世上,都得有我这个年纪了。” “小成国公为何会不知去向?”褚云羲急切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老者指了指后方,“你们要找的成国公老宅,就在对面那条长街尽头,门口有两只大狮子的就是。老汉我小时候还常常走过那地方,那会儿成国公还在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我爹娘说,成国公是在京城犯了事夫人也死了,他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总也不出门。” 他遥望那个方向,慢慢道:“倒是小成国公那时候常常出来,好像是给他爹去抓药,可是他毕竟是做官人家富贵出身,遇到我们也不说话,就一直独来独往,看都不看我们。再后来,老成国公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们都听到小成国公在宅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再后来,那个宅子渐渐破落,连门口的树叶都没人打扫。小成国公起先还天天高声念诗诵读,可是他大概不懂操持家业,曾家越来越败落,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也没出现。” 褚云羲心中隐隐作痛,勉强控制了情绪,问道:“小成国公失踪的时候,大概有多大年纪?” 老者皱眉想了又想:“大概得有三十来岁了吧。” “那他难道一直没有娶妻生养后代?” “有过!”老者道,“说来毕竟也是功勋后代,当时家底还算富足,应该是老成国公生后给他订下的亲事。那姑娘嫁进去之后,还给曾家生了孩子。可惜生下孩子不久,她也病故了。” 虞庆瑶不禁问:“那孩子呢?” 老者无奈道:“孩子就跟着小成国公,早些年,我还见过父子俩在街头走。小成国公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好了,看着完全不像功臣后代,倒像是个潦倒的穷书生。他常常背着一个大书袋,腰里别着酒葫芦,旁若无人地高声念诗,那个孩子衣衫凌乱,一看就没人收拾打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随着他满城跑。再往后,又追着小成国公出城,往山里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没再出现,早些年间,我们还说起过这些事,有人说小成国公大概是带着孩子进山,想寻仙访道,结果却迷了路,死在了山里……只可怜那个孩子,生来没有母亲照顾,跟着那样的爹,最后也……” 老者说到此,见褚云羲脸色有异,不由道:“老汉我多嘴了,你们两位若是想看看曾家老宅,就自己过去找吧。” 褚云羲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痛楚,向他无言行礼,转身上了车。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那旧宅再说,兴许还有转机。” 褚云羲心中明白她无非是想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说一句话,强自振作精神扬起马鞭,按照老者的指引往曾默旧宅方向驶去。《 》 235-240 第 236 章 “是为了找那本书?”南昀英一副看透真相的模样,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跟在后边,甚至摘下道边树叶,漫不经心地轻轻晃着,“虞庆瑶,你喜欢住在这里,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她略显不安地看看他。“我还没想那么多。” “哎呀呀,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就那么昏头昏脑跟着他?”南昀英大惊小怪起来,赢得的只是虞庆瑶不满意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特别多话?”她避开南昀英戳过来的草叶尖尖,蹙着眉,“受了伤好像也没耗费体力!” 南昀英讶然,又拿草叶点到她脸颊上:“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我?”虞庆瑶无奈地抢过那一叶草,“我什么时候叫你喋喋不休了?我只想清静!” “不是你说我喜怒无常吗?我这一路上可都是笑容可掬,还放下身段与你闲扯以拉近关系,你你你,居然不领情?”南昀英说着,忽而又转过身,展示背后竹筐,“你瞧瞧,我为你摘蘑菇,为你采山花,换成是某人,会这样纡尊降贵?!” 虞庆瑶脸颊微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缘无故就要与他比较。” “那要问你,为什么那样偏心……”南昀英还未说罢,虞庆瑶已加快步伐走上石阶,朝着山间小屋而去。他不顾腿伤追上去,见虞庆瑶进屋后又匆匆出来,不由纳罕:“怎么不去休息?你的脚不痛了?” 虞庆瑶看着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叹了一声:“天都快黑了,我躺着休息,你来做晚饭吗?” 他愣了愣,随即不服气地道:“怎么,看不起我?你难道忘了,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还给你烤鱼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便让虞庆瑶回忆起那烤得半生不熟且没洗净的鱼,顿时泛起恶心,连推带赶将他驱逐到一边,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厨房前清洗蔬果。 南昀英抱着双臂,左看右看,忍不住抱起竹筐:“你真的不要这些蘑菇?” “我还想多活几天。”她面无表情地洗着菜。 他拖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她对面,手撑脸庞,笑靥如花。“那我陪你活,想活多久就多久。” 虞庆瑶怔了怔,抬头正望到他那双澄明无瑕的眼,心头无端一晃,恍若一汪春水被细柳拂过,泛起涟漪如银网。 “你又胡言乱语了,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活多久就多久。”虞庆瑶低下眼睫,轻声道。 南昀英却兴致盎然,眸中含光:“你看我经历过无数次拼杀征伐,被刀刺过,被箭穿过,可是我到现在活得好好的。累极了就躺一躺,流血了就包扎一下,虞庆瑶,我觉着我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不会死。” 他本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虞庆瑶却没来由地出了神,发了怔。 “虞庆瑶,你与我在一起,一定也会长命百岁,不对,是永远永远都不会老,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南昀英笑容粲然,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只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虞庆瑶的心头却有些发沉,这怅惘哀愁也不知因何而起,或许是他这近乎荒唐的邀约,也或许是他那太过天真的笑颜,反倒是触及了她的心事。 “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虞庆瑶忽然看着他说。 “什么?”南昀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吓唬你的。”虞庆瑶淡淡落下视线,收回了手,“你能不能一直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我们活在世上,也不可能与世隔绝,除非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深林里。可是那样,你又不会满足。” 他怔了怔,着急慌忙地做了个赌咒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只要你一直陪在身边,我就会……就会天天让你高兴,也不会乱跑惹事。” 虞庆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半觉好笑半觉怜悯,却也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于是她笑了笑,将洗净的菜叶收拾起来。 “好啦,我要做菜了……”她说着,擦干双手站起身。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后脑骤然钝痛,好似被重物猛然撞击。她张开嘴还未及出声,又觉心脏急速颤动,几乎让她呼吸顿滞。 “怎么……”南昀英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南昀英,我……”她浑身发飘,四肢都不受控制,只来得及哑声呼喊半句,便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虞庆瑶!虞庆瑶!……” 南昀英惊愕万分,扑上前抱住了她颓然发软的身体。 *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虞庆瑶独自走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那条路既无来处又无尽头,也并无任何同行者。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艰难,就连呼吸进的空气也满是湿冷,渗入肌肤肺腑每一寸每一分。 可是她不会哭喊,也不会呼救,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帮她逃脱黑暗,也没有人能给她强有力的依靠。 许多次的梦中,她都独自走在日落荒野,或是像这样的无尽小路。 呼吸声越来越重,她拖着疲惫冰冷的身子,不知目标地前行。 死寂的空间里,忽而响起了纤弱低微的声音。 滴,滴,滴—— 又是那种声响在有节奏地跳动,她使劲睁大眼睛想要寻找来处,然而四周仍是茫茫黑暗。 呼,呼,呼——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奇怪的声响,虞庆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每踏下一步都无比困难。 她痛楚挣扎,冥冥中似乎又传来呼唤。“瑶瑶……”“姐姐……” 虞庆瑶吃力地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彼处或许也是幽幽昏黑,或许也是潮湿阴冷,可是,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 “瑶瑶!”那是母亲的呼唤吧,温柔而又含着悲哀,似是哭泣着喊出。 妈妈——离开你那么久,现在,终于能重逢了吗? 她浑浑噩噩向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越发明晰,好像来自上方。虞庆瑶恍惚着抬起头,就在遥远的上空,白晃晃的光亮若隐若现,一瞬间甚至刺痛她的眼。 “看到了吗?”有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 她站在泥泞里,混沌而不知该如何才能触及那闪现的白光。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痛楚地闭上了眼,耳畔传来尖利轰鸣,母亲悲切的呼唤渐渐远去模糊,好似只是幻觉。 再一睁眼,四周尽是死寂。 虞庆瑶茫然站着,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棠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唤声。 她怔然,慢慢转回身。 身穿青色宽袖大氅的他就站在昏暗里,提着那盏专门为她买来的绛红绢灯,微微光亮灼出寒白莲瓣。 “褚云羲……” 眼泪汹涌而出,虞庆瑶哽咽不能语,朝着他伸出手去。 触及之处,他如烟似雾,消散无痕。 …… “虞庆瑶,虞庆瑶!”她感觉有人用力摇着自己的身子,努力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一团昏黄摇晃的光亮在不远处跃动,那张年轻的脸庞近在眼前。 而她正躺在床上。 “你……”虞庆瑶喑哑着嗓子,勉强开了口。 “虞庆瑶……”他看着虚弱的虞庆瑶,红了眼眶,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寻到亲人的孩童一般,扑到她身上,“你要是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渗至肌肤。 她怔然躺在那里,只觉灵魂好似刚刚回到这身子,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覆在了他的肩后。 * 沿着这条大路径直往后行了一程,后方出现十字路口,褚云羲驾着马车朝左拐弯,那横街又与先后不同,少了诸多店铺,多为人家宅门,显得安静了不少。 虞庆瑶坐在车内,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那位老者所说的往事,心中亦不免沉坠。 当年与褚云羲并肩作战,辅佐他登上帝位的四位元勋中,除了之后她亲眼得见的保国公余开之外,其余皆早已故世。虽说这些人的离世本也不算意外,然而宿修在神志不清中自刎于燕子矶畔,卢方礼因谋逆而被处死,可称得上都不得善终。 从故都金陵千里迢迢赶来西南边陲,为的就是探求当年褚云羲失踪的真相,可是如今非但曾默早已亡故,就连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虞庆瑶想到这里,不由默默叹息,开始认真考虑接下去应该如何劝慰他。 正思绪连绵时,马车行速渐渐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虞庆瑶撩起车帘,但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宅院门后。门后石阶蒙着厚厚的积灰,石缝间钻出碧绿草叶,郁郁葱葱长得正兴盛。而那乌黑的大门亦斑驳点点,望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的样子。 虞庆瑶正待开口,褚云羲已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台阶。 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依旧题写着“曾府”二字,只是原本该是金泽烁烁的字样,饱经风霜侵袭后,不仅黯淡无光,甚至于在那边角间还隐隐有蛛丝交错。 褚云羲驻足在此,抬头望着那不断在风中轻舞的蛛丝,眸色沉沉。 “看起来确实早就没人居住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下车,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应,顾自缓缓走到大门口,静默片刻,伸手去推。 门扉纹丝不动。 他怔然站立。 远处街角飘来沙哑的叫卖声,渺渺茫茫,恍如隔世。 手指紧攥着冰凉的铜环,他咬住牙关,重重地敲击数下,然而除了震落些许微尘,别无任何回应。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后。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后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的?”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后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褚云羲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后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后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后,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后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后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后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后,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后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的,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后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后,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后。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那书桌边的架子上,有厚厚的布幔覆盖,从上至下,将整个木架遮挡得严严实实。 褚云羲撩起一角,里面尽是古旧书籍卷册,因那布幔的保护,还算完整尚未受损。 “这难道也是小成国公临走时做的?” 虞庆瑶一怔。 此时褚云羲已将那布幔一举掀开,灰尘飞旋,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 “陛下,曾默留下的记录,不会就在这里吧?”她一边咳着一边说,褚云羲还未回应,却忽而神色一变。 “噤声。”他急忙捂住了虞庆瑶的唇。 虞庆瑶惊讶地抬目望向他,而就在这一瞬寂静中,她分明听到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 幽幽然,飘萦低回,仿佛有人轻轻推开了那扇荒草后园中的木门。 第 237 章 虞庆瑶顿时僵立在书架后,背脊间寒意蔓延,她紧张地看着褚云羲,想要询问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褚云羲迅疾轻步行至窗下,侧转了身子从窗缝往外窥视。 寂静中,后院方向似乎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不多时,那声响渐渐清晰,听上去像是有人穿过草丛,又逐渐向这院子靠近。 虞庆瑶屏息凝神,心道莫非是上天垂怜,见褚云羲不远千里专程后来寻访故人,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她忐忑不安,可是又等待了片刻,却不听脚步迫近,房门也始终未被推开。 她微微一怔,随即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双眉一蹙,朝她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出书房。 一推门,满院树影晃曳,先后依稀可辨的脚步声已经消失,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追出月洞门,但见石径空寂,青草簌簌,却不见人影。 这院子后方石径交错,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院落,另一条则向北延伸,后方有假山藤萝,也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褚云羲略一踌躇后,径直往东南边追去,虞庆瑶亦连忙跟随其后。 两人沿着这小径向后急追,然而直至进入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遍寻之后竟无发现。 “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虞庆瑶疑惑着望向后方,“是不是还得再去那边找?” “可能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褚云羲无暇多说,匆促折返,果然才转出这院门,便望到远处一座假山后人影闪现,正急速往那后园方向奔去。其人身披连帽深青斗篷,将自己完完全全笼罩掩蔽,甚至让人无法辨识男女老少。 “你是谁?!”褚云羲不禁高声喝问。 那人脚步骤顿,此后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非但未曾停留,反而亦更快的速度奔逃而去。 “别跑!”虞庆瑶急忙叫起来。 褚云羲急速追到后园,那人却已一把拉开木门冲出曾府。 耳听得外面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用力抽着鞭子,待褚云羲追出侧门,但见一辆破旧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匆匆赶来,眼见门后已经空空荡荡,不由懊丧道:“真可惜,迟了一步!” 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随后一拽那木门,低头审视。 “你说会不会是进来偷东西的?”虞庆瑶试探问道。 褚云羲缓缓摇头:“不是。” “为什么?”虞庆瑶见他神色有异,便也看向那木门。那把生锈的锁还挂在门上,然而已经呈开启状态。 她恍然:“那个人是自己开锁进来的!他有钥匙!” 褚云羲点点头,将那木门重新关上:“走,回去看看。” *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前,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前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前,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前。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前,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前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哪里?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前必定前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后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后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后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后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后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后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后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的?”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的……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后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后迈出一步。 第238 章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后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后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的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后,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后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后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后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的,我都愿意一起走。” *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褚云羲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后驱驰而去。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四野茫茫,秋风萧飒,野草如潮起又潮落,头顶苍穹无垠,苍蓝中嵌着寒白的星。 虞庆瑶走在前面,长裙为风吹动,像在水中绽放的花。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上前抓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怕我迷路?”虞庆瑶故意问道。 “不是……”昏暗之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刚才我忽然从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宁。” “什么?”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虞庆瑶:“四野如此昏暗,我怕你走着走着,突然就消失不见。” 虞庆瑶笑了起来,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格外温柔:“那还不是怕我迷路吗?你离我那么近,我又怎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也笑了一下。“因此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想与你一起走。” 虞庆瑶心里涌起暖意,她扣住了褚云羲的手指,举了起来。“你看,我一直陪着你,陛下。” 褚云羲又无声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往前走。“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可以不叫我陛下。”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啊。” 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模糊不清的脸容:“你更喜欢我叫你什么?” 他好像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都可以。只要你叫的,都可以。” “陛下是敬称,不是吗?”虞庆瑶悠悠道,“你可以有很多名字,但是天凤帝,只有一个。” 褚云羲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前方是高高的荒草丛。他回转身,将玄黑披风兜在她身上,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那你……” “我还是喜欢你啊。”虞庆瑶悄悄揽住他的腰,“我的褚云羲。” 秋风萧萧,草浪起伏,褚云羲抬起虞庆瑶的下颔,深深呼吸着,在迷濛夜色下吻住她的唇。 * 幽幽烛光下,虞庆瑶疲惫至极地躺在那里。 而南昀英大概是真的害怕了,长久地不出声,只是抱住了她。 桌上烛火摇晃,虞庆瑶望过去,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她闭了闭双眼,低声道:“我没事啦,南昀英。” 他这才微微抬起头,端详着她,拧着眉问:“为什么会忽然晕倒?” 虞庆瑶愣了愣:“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太累了?” 他不做声。虞庆瑶揉着自己的头,眼前分明还是瑶寨小屋,耳畔却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褚云羲曾驾车带她去往皇陵,就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曾头痛不已,甚至也曾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 ——那似乎是,某种设备的响声? “虞庆瑶?”南昀英见她忽又出神,不禁紧张了几分,“你不会又犯病吧?” 虞庆瑶这才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在回忆事情罢了。”她见南昀英还是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掩不住忐忑,顺势道,“你现在也知道担心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乱跑,我就不会出去找你,也不会扭伤脚,说不定就是因为来回奔波,又担惊受怕,所以才会晕倒……” 她这番话其实有点牵强,若是以前,南昀英早就反唇相讥或是干脆怒不可遏,然而现在他明显愣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他似是也想抗辩一番,可是挣扎半晌,还是颓丧地垂下了头,不吭声。 虞庆瑶见他这样,心中也隐隐泛起一丝不忍,却又不好说什么宽慰的话,沉默片刻,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茫茫然,望了望漆黑的窗外:“不知道。” 虞庆瑶无声地叹息:“你吃晚饭了吗?” 南昀英一片混沌,好似完全不曾考虑这事。“没有,哪里还有心思想吃的。”他又愣愣地道,“我都不觉得饿。” 虞庆瑶看了只觉可怜,硬是撑坐起来,他一脸惊悚地问:“你要干什么?” “去做饭,那些洗干净的菜呢?你收拾了没有?” “不准去。”南昀英肃然将她按住,“给我躺着!” “可是……” “我去做还不成?又不像某人那样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他倨傲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成竹在胸地问,“你想吃什么?” 虞庆瑶想了又想,唯恐他做出一锅毒蘑菇,只得说:“只想喝粥,什么都不要!特别是蘑菇!” “那有何难?!”他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军舍内,一点烛火幽幽,棠瑶倚在墙边,程薰只坐在一侧,除了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有别的言语。 “她怎么还不回来?”棠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薰想了想,随即起身:“大概是因为我待在这里。” 棠瑶愣怔着看他,他又解释:“时间也晚了,我确实不该留在此处,你早些安睡。” 棠瑶低眸点了点头。 程薰出去的时候,虞庆瑶还未回来。他看着已经黑沉沉的窗外,不由想要去寻她,只是发现褚云羲也不在后,才止住了脚步。 * 次日一早,程薰刚打开房门,就遇到虞庆瑶。 “早呀。”虞庆瑶正在倒水喝,见到他就笑眯眯地举手主动打招呼,“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已经走了?” 程薰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我很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的。” 虞庆瑶蹙着眉想要叹一口气,结果反而呛了起来。 恰好褚云羲从外面进来,听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道:“昨晚叫你早些回来,你还偏不愿意,是不是被夜风吹得着凉了?” 虞庆瑶无奈放下碗:“真的是没救了……” * 说归说,随意吃了点东西后,虞庆瑶又问褚云羲:“昨日棠千总过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让他回去将棠小姐被人调换的事公之于众?”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手下兵力大概只有千人,若是贸然公布真相,甚至不需要朝廷调动军队来镇压,光是大同守备一声令下,就能将其全部剿灭。” 程薰也道:“而且他手下那些士兵,也未必如他对建昌帝恨之入骨,何必跟着他举旗造反?” “这倒也是。”虞庆瑶点点头,“那就是还需要等这些士兵也对朝廷满是怨气?可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程薰道:“昨天棠千总在来此的路上,曾经跟我提到朝廷欠军饷已久,他管理士兵很是辛苦。而今建昌帝既有内患,又有外敌,前些年先帝也实在没能让国力充实起来,如今这般情形,朝廷恐怕已禁不起折腾。” “棠千总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先将大同周围探查一番。”褚云羲起身到门外,唤来那几名随行人员,低声交待几句,众人很快翻身上马而去。 傍晚时分,虞庆瑶去了房中照顾棠瑶,褚云羲来到门外等待。不多时,那些人先后回转,纷纷凭着记忆画出城防布置,以及守城卫兵换岗的时间。“再远的卫所情形,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听。” “那些事我们可以等棠千总来了再问。”褚云羲让众人先去好好休息,正准备返回房间,却望到远处草叶晃动,隐隐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随从们也发现了异样,急忙聚拢护卫。待等那人从草丛中走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棠千总,是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迅疾问道。 “去里面。”棠世安将马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进去。正在里屋的程薰闻声而出,见到他也微微一怔。 棠世安先去房内看了看棠瑶,随即回转来敛容道:“今天大同守备又回到我那军营了。” “不是才走不久,为何去而复返?”程薰一惊,“莫非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棠世安摇头:“那倒不是。他是从双龙卫回来,顺道又去我那里休息,却在闲谈时,说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朝廷有意要与瓦剌议和,不再擅动干戈。” 褚云羲挑了挑眉梢:“议和?应该是他们左支右绌,所以不得不先安稳外敌,想要集合兵力镇压义军了。” 棠世安点头:“确实如此,瓦剌有多支队伍,其间关系也错综复杂,最近我们这山西一带受到的攻击还不算多,陕西那边才是受损严重。今日是我谈及要及时加固卫所附近的防御设施,他说没有必要,在我追问下,守备才跟我说了这消息,但具体如何议和,还不知晓。他特意叫我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士兵们懈怠。” 程薰低眸道:“瓦剌贪得无厌,如今也知道我朝内乱,必定要大肆敲诈。” “若从局势来看,建昌帝应该会暂时忍痛割肉喂食瓦剌,毕竟瓦剌并不会让他失去皇位。”褚云羲想了想,又问:“棠千总一直在这西北,是否知道延绥那边,有一位宿宗钰小将军?” “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定国公的后代吗?听说也是在南京不知怎么得罪了建昌帝,被派去延绥驻守边镇。”棠世安说到此,不由提起了精神,“据说延绥总兵和他不怎么对付,有意让他带兵去主动攻打瓦剌,没想到宿公子倒也不甘示弱,竟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斩杀了不少敌寇。此后他不愿留在卫所,常常带着手下出去偷袭瓦剌残部,也打了好几次胜仗。” 褚云羲道:“依你看,南京宿家的大小姐已经帮着清江王攻城略地,以建昌帝和延绥总兵的气量,会容忍宿宗钰还带兵留在边镇吗?” 棠世安沉默片刻,道:“都不是良善之人,我看只是借着小公子还能打瓦剌,先让他留在延绥。说不定也是握着他这个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还能要挟宿大小姐。” 程薰忽而一省:“既然如此,现在朝廷要准备和瓦剌议和,那宿小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棠世安愣住了,褚云羲随即点头:“千总,我们在大同起事,单靠您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如今宿公子处境堪忧,我必须派人将此事尽快通知于他。但我的随行人员并无军中身份,只怕难以及时赶到,不知您是否可以借军中令牌一用?就让我的随从打扮成士兵模样,沿途经过驿站换乘,这样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宗钰。” 棠世安略一思索,慷慨应允。“只要出了大同再用我卫所的令牌,就不会引起守备怀疑。” “如此,多谢千总。”褚云羲朗声道。 第239章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南昀英,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南昀英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南昀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后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褚云羲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褚云羲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褚云羲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褚云羲。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后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褚云羲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后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褚云羲,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人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褚云羲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后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虞庆瑶怔了怔,慢慢走上后。 昨天阿荟摘来给她的那簇花,原本说是要送给褚云羲的。而那支紫色山花,则是褚云羲在回来的路上为她所采撷。 也不知他是何时寻来了这瓦罐,将那些花都养了起来。 虞庆瑶伸出手,轻轻触及花瓣边缘,柔软,又纤弱。 正出神时,忽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她心里一惊,莫不是浔州官府又派兵围剿,亦或是发生了其他的紧要之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不及去叫醒他,急忙出了屋子。 恰好山路上有人匆匆奔来,像是要去给罗攀报信。虞庆瑶忙招呼询问:“出了什么事?” “新设的暗哨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放出了冷箭,却被那人避开逃走,眼下这满山遍野都正在搜寻!” 虞庆瑶双眉紧蹙,不由望向莽莽山岭,那号角声幽幽回响,惊起山雀旋飞,久久不落。 第240 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后,探手摸了摸他的后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褚云羲。”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后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后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 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后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后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后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褚云羲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后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后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倏忽穿掠,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后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后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后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后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褚云羲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后,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后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的?”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后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后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后坐下。身后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后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后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后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后,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 240-245 第 241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南昀英。”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前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前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前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前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前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南昀英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前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前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的,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后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后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后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后,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 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后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后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后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后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后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后路。 * 连喊两声,营门那边才有两名守卫奔来,见了大军皆惊讶万分,道:“总兵大人!宿将军今日带着众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营。” “去什么地方了?”钟燧不悦地道。 “早上发现了瓦剌人的踪迹,小将军是去追击敌军了。” “瓦剌人?”钟燧皱眉,面露猜疑,林副将忙又高声道,“先放我们进去,别管宿宗钰在不在,总不能让总兵在营地外面候着他吧?” 那两名守卫这才又去叫来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抱着木板架设桥面。钟燧等不及,吩咐陈副将带领其余骑兵皆在外面等候,自己带着林副将和一小部分士兵进入了营地。 营地内果然只剩下少数士卒,见到总兵来势汹汹都很是意外,钟燧环顾左右,既不见宿宗钰,也不见甘副将,更是不悦,沉声问:“难道这营地里就没有管事的人了?如此草率,万一被人偷袭岂不是后院失火?!” 人群中这才挤出一名百户,拜倒在地,说是两位将军临走时交待过,由他负责营地安全。 钟燧哼了一声,踏入主将营帐内,叫那名百户上前,问道:“你们确定是瓦剌军有动向?” 百户道:“千真万确,早上有探子来说,发现有一支瓦剌军队在边疆处集结,看样子在谋划要对我们动手。宿将军当即与甘副将率领士卒们赶往那里,说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一旁的林副将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停战了吗?” 钟燧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那名百户,道:“你带人速速出去寻找,如果见到宿宗钰赶紧叫他们回来!” 百户拱手离去。 钟燧与两名副将等在营帐内,过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带兵回转,焦躁无奈,又去营地转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四野风起,营中点燃火把,红影晃动,照得影子乱舞,更显荒凉。 钟燧等人又回了营帐,那名百户临走前倒是吩咐手下准备酒菜,已经送了过来。钟燧命副将们都不得饮酒,自己也只简单吃了些东西。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的士兵们都已到了休息时候,等候在营门外的骑兵们又累又饿,被冷风吹得受不住,陈副将便进入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见宿宗钰等人回转。 钟燧也已失去了耐心,打算吩咐两人带兵出去寻找,正在商议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有士兵大喊:“宿将军回营!” 三人不由站起,林、陈两名副将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营门外火光摇曳,果然有一小支队伍迤逦而来,但望之人数却并不多。 哗啦啦声响间,这支队伍踏着木桥进入营地,当先两名将领脚步匆促,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污浊不堪。 林副将认出走在最前之人正是宿宗钰,只不过原先俊朗的面容上沾满血迹,全不见往日光彩。 “宿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其余的人马呢?”林副将大声问。 宿宗钰紧抿着唇不语,他身后的甘副将忙上前解释:“我们与瓦剌军正面遭遇,本以为对方只有不到一千人,谁知他们后面还有大军……” “大军?有多少?”陈副将不由上前一步。 “足有两三千铁骑。”甘副将懊丧道,“我们寡不敌众,苦战许久,折损了不少人……” 林副将吃惊道:“难道这骆城山营地里的骑兵,就剩你带回的这些了?!” 宿宗钰还未回答,营帐内已传来钟燧冷冷的声音:“宿将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还是轻率行事?!” 宿宗钰握着军刀步入营帐,见钟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还摆着酒菜,不由一哂:“总兵大人在这里好酒好菜吃喝着,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恼。” 钟燧叱道:“你以为我专程来此享乐的?若不是你先前不听军令,我何至于跑来骆城山?你且说说看,到底遭遇了哪一部的瓦剌军,又折损了多少士卒?” 宿宗钰冷着脸,道:“他们又不曾通传姓名,我怎会知晓?至于不听军令,我已对那传令的士兵说了,局势有变不可轻易离开。若是我真的跟着他走了,那支瓦剌军长驱直入杀过来,只怕我这满营的士兵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钟燧一拍桌子,怒意冲头,“朝廷已要与瓦剌议和,从此不动干戈,我叫人来通传你回延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却狂妄自大不愿过来,非但如此,还在这紧要关头又去招惹他们,折损了将士不说,岂不是影响议和大事?” 宿宗钰打量了他一下,反问道:“请问总兵,朝廷打算用何条件与瓦剌议和?” “我还需要向你交待这些?无论是什么条件,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万岁宽宏大量,不再与瓦剌计较,便是全天下臣民的好事!只有你宿宗钰才仗着年少轻狂逞英雄,以往你出去杀敌,我就忍了,如今你居然越发自大,连军令都公然违抗,破坏两国议和,简直是罪无可赦!”钟燧怒斥至此,扬声道,“宿宗钰,还不俯首认罪,跟我回延绥大营?!” 宿宗钰一双明目盯着钟燧,既无愤怒也无急躁,只是道:“总兵大人今日来此,只怕不管我是不是在营地,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总而言之,就是要来抓捕我吧?否则的话,为何在我营地外,早已候着黑压压的骑兵了呢?” 钟燧冷笑:“你知道也罢,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我下令动手?!” 宿宗钰微微扬起下颔,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好。” 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出鞘。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后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后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后,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 她仍站在原处,平静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早已经受过风雨侵袭,不是娇弱不堪的身子。你无需这样谨慎对待。” 程薰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对皇太孙也是向来如此,习惯了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宿放春双手抱臂,“你还真的很固执。” 他不再回应这一话题,只是起身道:“来回赶路也累了,小姐休息吧。” 宿放春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将马系在旁边树间,过去坐在草垫之上。程薰又以火把点燃了另一堆枝叶,燃起了篝火。 火光扑簌簌跃起,红艳舞动,映得他眼眸愈黑,脸庞愈白。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后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后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后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后,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后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后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后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的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后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后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的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后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后。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第242章 饶是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也颇感意外。 “清江王?”他不禁蹙眉,“我离开金陵时,廷秀不是还在宫中养伤?他受了一箭,如何能长途跋涉来到广西?” “君王有旨,他又怎能违抗?”程薰面含无奈,语意未尽,又旋即问,“能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以免周围有旁人经过……” “那就去我暂住之处。”褚云羲说罢,便领着两人往那石屋去。 一路上,宿放春望着那起伏的青山碧林,时不时向虞庆瑶询问离开南京后的经历,又见褚云羲行走不便,不由向她低声问:“那位……他是受伤了?” 虞庆瑶点点头,将先前浔州府官兵前来围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宿放春一凛:“原来如此,难怪我入山后,那些瑶民警觉异常,追踪不放。没想到这看起来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免不了争端杀戮。” “当时要不是我们用计穿过吊桥,这寨子可真的危险了……”虞庆瑶想起那夜寒风冷雨,黔江滔滔,仍是心有余悸。 宿放春却洒脱一笑,攥了攥腰间金鞘双刃:“可惜晚了一步,若正逢上你们被围困,我少不得要出手相助。” 程薰背着帷帽,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原先只是安安静静地远望翩跹浮云,听得宿放春这样说了,忽道:“宿小姐,此处地远山僻,民风彪悍,可比不得南京故都,更何况你还得隐藏行迹,万事更要多加谨慎。” “闲谈而已,你总不改处处叮咛的毛病。”宿放春回头瞥他一眼,不由喟叹,“年纪轻轻的,却是老成得过分。” 程薰倒也并未介意,神情还是淡然。“小姐从国公府偷跑出来,这一路上历经凶险无数,好容易才安全抵达广西。若掉以轻心出了岔子,叫皇太孙如何能够放得下?” “偷跑出来?”虞庆瑶讶然,“这是为什么?” 宿放春凝脂般的脸颊不免染上绯红,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皇太孙无依无靠独自南下,一路上若没有人暗中保护,岂不是危机四伏,如同羊入虎口……” 她话只说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褚云羲忽然回头看看她,道:“原来你是专程为保护他而来。” 后面那三人皆一愣,宿放春更显出几分不自然,却随即端正神态,镇定一笑:“定国府宿家向来拱卫皇权,当此情势之下,我也不得不隐匿行迹……” “当今圣上是建昌帝。”程薰又幽幽打断了她的话,眉间眼里皆是深沉,“宿小姐慎言……” “你这个人可真是!”宿放春红着脸盯他一眼,抱怨道,“每次见面少不了唠叨叮嘱,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 虞庆瑶微微讶异,程薰却马上停下脚步,向她拱手:“小人不敢,只是替皇太孙提醒一两句,宿小姐若不悦,小人以后尽量少说话。” “我也没不允许你说话啊!”宿放春气笑了,此时前方已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到了。” 虞庆瑶指着山腰上的石屋:“进去再说。” 宿放春这才正了正衣襟,大步向前而去,程薰只望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敛容追随其后。 * 四人入得石屋,虞庆瑶刚进门便要去准备茶水。程薰站在门边,见她脚上似也有伤却还在忙碌,踌躇片刻,在她走过自己身旁时,低声道:“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你……不必忙碌了。” 虞庆瑶怔了怔,望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尴尬一笑。“没事,你们爬山涉水的,总要喝点热茶。” 不知为何,哪怕早已知晓程薰现在对自己并无敌意,更无杀机,但每次见到他,虞庆瑶总会下意识地后退警觉,乃至不敢多看几眼。 或许是他那看似沉静的眸底常含淡漠,令人感觉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也或许当日在宫中她曾被这人重重按压至寒凉水中,险些丢了性命,那种濒死挣扎的痛苦令虞庆瑶至今难以释怀忘却。 因此即便程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棠婕妤棠瑶后,再也没有对她动过粗,可是虞庆瑶对他始终敬而远之。 而今程薰似也看出她的避让,便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褚云羲扫了他一眼,坐在桌边,示意宿放春也入座。宿放春正迟疑间,褚云羲淡淡道:“我如今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早失亲友,居无定所,你不必多想什么,也无需在意彼此辈分。” 虞庆瑶正坐在外面烧水,听了此话,心中未免仍有些怅惘。 宿放春这才坐到桌边,因说起褚廷秀受封清江王的由来。当日建昌帝在宿家遭遇袭击后,大为光火,非但下令彻查宿家,更令南京守备率人在全城巡查搜捕可疑之人。褚云羲是在云岐的帮助下,得以带着虞庆瑶逃了出去,此后一路南下,渐渐地没法再探知南京城中的后续变故。 “皇太孙之前一直在南京宫中养伤,我也曾向皇帝请求进宫探望,却被拒绝。”宿放春缓缓道,“新帝留在南京的那段时间里,故都六部官员被频繁调动任免,说是要祛除因袭陈旧之员,实际无非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先太子关联紧密的官员多数都被调任前往远地,有些年纪较大的唯恐祸及自身,索性称病告老还乡,以求保全身家性命。非但如此,就连与我宿家交好的官员,也大多被挑出错处,纷纷遣离。” 褚云羲皱了皱眉。“那庄尚书与他门生云岐可还安好?” “庄尚书与先太子一脉交往过多,在南京与京城都是官场皆知的,他眼见同僚各被贬谪,便也递交折子,说自己年老体弱,祈求归乡。新帝接到折子后,也没再挽留,由着他带家眷离开南京,回了扬州老家。”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云岐倒还是在兵部留任,但今非昔比,新任的上司知晓他是庄尚书派系的人,对他颇多挑剔压制,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褚云羲默默点头,门外的虞庆瑶不由问道:“那皇太孙怎么会被封到这里为王?我们原本还以为新帝会在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走。” “确实,皇太孙曾是最可能的继位之人,新帝趁着他下落不明时登了基,眼下皇太孙又在故都重现,其间内幕详情虽不为人知,然而提及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宿放春沉声道,“庄尚书在回扬州前,也曾与我私下说过,那时我们揣测新帝如果要将皇太孙带回京师,势必剪除他一切党羽,再其后有可能还会寻找借口将其圈禁终生,不再让他与朝堂众人有所接触。为免这样,尚书大人暗中联络,发动南京与京师诸多臣子相继上表颂扬新帝恩德,彰显皇太孙归来乃是国运亨达的吉兆,不知是否因此,新帝竟没将皇太孙带走,而是给他几处地方由他选择。” “哦?那难道是廷秀自己选择来广西?”褚云羲饶有兴致地问。 宿放春看看他,微露讶异之色:“不是您提醒皇太孙,往广西来的吗?” 虞庆瑶拎着水壶走进来,听到此言不由惊讶:“我们什么时候提醒过他?那会儿皇太孙在宫里养伤,我们在南京城的废宅里躲避搜捕,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连见都没能见他一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褚云羲,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更觉奇怪。 “两位离开南京前,曾对云岐说过要到浔州,云岐后来又想方设法告知了我。”侍立在旁的程薰略一停顿,款款道,“我私下揣度,恐怕这话是有意说起,为的是让皇太孙知晓两位去向,以作后续打算,便将此事禀告了上去。不知我这番揣度,是不是多生事端了?” 褚云羲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我确实有意向云岐透露去向,他与你,都是心思谨慎之人,断不会遗漏重要讯息。也就是说,廷秀知晓我去往浔州,便向建昌帝请求来到广西为藩王?” “正是。”程薰温和应答,“这广西域内只在前朝有过藩王,府宅尚在,却已无人居住。新帝忖度过后,朱笔一挥,便封了皇太孙为清江王,仍用前朝桂王的王府。” 褚云羲倒了一杯茶,沉定道:“此地山林繁多,汉瑶又水火不容,争斗频发,赋税难足,前朝起便是多事之地,历任官吏皆苦不堪言。建昌帝将廷秀放到这里,恐怕是想让他终老于此,有生之年再回不到中原。”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希望皇太孙在路上暴毙。我正是担心途中有变,才悄悄离开了南京,暗中跟随保护。”宿放春双眉微微拧起,“您有所不知,皇太孙箭伤未愈便被催促动身,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即便风雨交加也不得暂缓行程,若不是霁风在旁细心照顾,恐怕皇太孙早已不支。” 程薰道:“皇太孙启程前,新帝又说南京宫中的内侍曹经义年轻机敏,将其安排随行。皇太孙也心知这是新帝明着安插在旁的探子,却无法将其剪除,因此这一路上小人昼夜守护时刻提防,只怕曹经义寻得间隙下毒谋害。我们在半路上也曾遇到流匪盗寇拦截厮杀,数次命悬一线,所幸沿途官府派兵增援,宿小姐亦暗中相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抵达桂林。” “皇帝有意安排老弱无能的兵马送皇太孙启程,那些半途杀出来的人还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呢!”宿放春微微扬起下颌:“我定国府眼下虽不太济事,毕竟也是元勋世家,由北往南所经之地里,总也有些人脉亲信,能暗中调动兵马护送。” 她与程薰虽是只言片语,虞庆瑶在旁听着,也是心惊胆战。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也不知这一路上他们到底劈开了多少荆棘,趟过了多少血河,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 宿宗钰驻扎的地方名为骆城山,距离延绥总营有百余里之远,骑着战马来回都要足足两天,因此平素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外,两地之间也甚少往来。 此处位置偏远,荒凉贫瘠,稍有些人脉的将领都不愿来此。甘副将在大营时和钟燧起过冲突,他性情直爽,还以为彼此都是武将,吵过之后就能雨过天晴。结果钟燧表面上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事后却以骆城山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把守,而将甘副将及其手下调遣到了这里。 甘副将忿忿不平却也无奈,带着士卒们在此扎根苦守,过得极为艰辛。幸而一年后从南京来的宿宗钰也到了骆城山,他虽是落难,但定国府毕竟家大业大,宿宗钰携带财物甚多,为人又豪爽,很快就与甘副将一众人等结为朋友,于困境中共甘苦。 这日秋猎结束后,宿宗钰也并未将烦恼事挂在心间,仍旧如往常一样作息,哪怕没有敌人入侵,每日也带着士兵们勤加操练,闲暇时练剑射猎,自得其乐。 说也奇怪,以前常来骚扰的瓦剌人最近却不再出现,宿宗钰与部下们皆感到不同寻常,特意派出探子化妆为牧民,混迹到两国边界的集市去打探。探子回来后禀告说,乌尔特部的首领在会见另一个部落的使者时,被对方当场刺杀,他的女婿海力图闻讯赶来,抓住凶手后,一刀将其斩首。而后两个部落发生激战,自然不会再有功夫来侵犯我朝。 宿宗钰听后,略微放了心。瓦剌名义上的大首领年老体弱,继承人实力也不够,反而是乌尔特部作战最为凶悍,他们如今陷于混战,对于边境倒是好事。 那探子离开营帐后,宿宗钰叫来甘副将,正商议其他事,却又听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 “启禀将军,有驿使送来急信。” 宿宗钰一怔,起身走了出去。 暮色苍苍,旷野之上,果然有人牵着黑马在营门前等候,面容为布巾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 又是夕阳西下时分,枯叶飘落无声,远处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无尽烟尘。 夜幕初降,蹄声匆促。随着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终于停在了延绥军镇的大营前。 总兵营帐内,钟燧听闻来者身份,急忙跪倒在地,接过了那人递上的信件。 拆开火印封口,他凝神细看,双眉渐渐皱起。 “传令陆、陈、林三位副将,速速到此。” * 次日黄昏时,宿宗钰才带着人操练完毕,才走到半路就听卫兵来报,说是大营那边派人来请他过去议事。 宿宗钰一听就蹙眉:“有什么急事吗?” 卫兵摇头不知,这时那传令兵匆匆赶来,见了他就拜道:“总兵大人吩咐小人通传,说是瓦剌那边局势有变化,还请将军速速过去相谈。” 宿宗钰停下脚步,问到:“什么变化?他们不是在内讧吗?” 传令兵道:“这个,总兵大人不曾说,这等军事机密,也不是小人该问的。小人只负责将话传到,请将军及时动身,不要延误军机。” 正说话间,甘副将闻声而来,向宿宗钰道:“末将随宿将军一起去。” 宿宗钰还未回答,传令兵却又道:“总兵大人说了,只需要宿将军前去延绥,甘副将务必驻守营地,不可使得军事重地无将领把守。” 甘副将一皱眉,随即向宿宗钰暗中递了个眼色。 宿宗钰于是正色向那传令兵道:“你去回报总兵大人,我这里日前也得到了机密,知晓瓦剌有新的变局,绝对不能离开。他若是真有其他事要告知,可以再写信派人送来。” 传令兵被他这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待等那人一走,甘副将随即道:“我们这样公然违背钟燧命令,他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宿宗钰哂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 * 那传令兵连夜赶路,回到延绥时已经累得头昏眼花,钟燧见他居然没将宿宗钰带回,怒而叱骂。传令兵也无可奈何,索性说:“小人将总兵的命令对宿将军再三强调,他还执意不来,说什么瓦剌的动向他比您更清楚,故而不能擅自离去营地,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要写封信过去就可以。” 钟燧冷笑数声:“他这是摆起架子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延绥总兵了!” 说罢,当即招来林、陈两名副将,率领一千骑兵向骆城山驰去。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后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后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后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后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后,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后:“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后,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后。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后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后。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后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后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后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后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第 243 章 “好。”宿放春拱手作别,转身临出门前,却留意到窗下小桌上那瓶锦绣斑斓的野花,不由看看虞庆瑶,笑道,“住在这深山里,你倒是不觉贫苦,还饶有兴致妆点起来。” 虞庆瑶脸颊一热,忍不住道:“那是他自己弄的,我都不知道。” 宿放春吃了一惊,看看端肃沉静的褚云羲,再看看那被团团围簇一枝独秀的浅紫山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抿唇一笑,便出了屋子。 * 褚云羲本想送二人下山,在她们的极力劝阻下,还是留在了原处。虞庆瑶因要去找罗攀,便带着宿放春往山下走,程薰慢慢地跟在后面。 少了来时的急迫,又加上找到了褚云羲,宿放春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放缓了不少。 虞庆瑶因问及她这一路上如何过来的,宿放春道:“我都是偷偷跟着护送皇太孙的队伍,此次南下不能被新帝知道,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个与我身材容颜有些近似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坐车出城转一圈,免得引起旁人怀疑呢!” “那这一路可真是辛苦,皇太孙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他?” 宿放春怔了怔,道:“知道啊,但我和他这一路都没见过面说过话,一切安排都是霁风从中传递。”她说着,不由轻笑起来,“只是这人实在无趣的很,除了转达讯息外,就是那几句千万小心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亏得是我,若随行的是宗钰,只怕早就受不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了。” 沉默了许久的程薰这才抬眼瞥瞥前面的两个姑娘,慢悠悠道:“宿小姐,小人素来恪守本分,端肃谨慎。再说你我身份有别,小人又怎能与您随意玩笑?” 虞庆瑶忍不住回望一眼:“没见过这样给自己贴金的,你在宫里差点掐死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端肃谨慎?” 宿放春愕然,程薰脸上掠过轻微的局促之色,很快又转为不惊波澜的平静。 “那时是为探查你的身份,该小心时小心,该决断时决断,这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幽幽带上帷帽,拂面黑纱轻轻飘飞,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 虞庆瑶嗤笑一声,向宿放春悄悄说了句什么,引得宿放春笑出声来。 程薰瞥了瞥,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横生旁逸的绿枝。无数枝条间嫩叶勃发,嫣红如珠,一团团一簇簇,在明媚春光下盎然着艳丽姿容,张扬着大好时光。 “霁风,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宿放春脚步轻快,似是随意,又似是有意捉弄地问。 程薰面容为黑纱所掩,也藏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淡漠的语音。“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小人生气的,也容不得小人生气。” 宿放春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哂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虞庆瑶心有所思,回望一眼,道:“那个飞燕镯子呢,你还带在身上?” 宿放春不知她所说何物,程薰亦不由一怔,脚步甚至亦为之停住,片刻后才道:“什么镯子?” “你怎么会不记得?”虞庆瑶皱皱眉,“当日我在宫中被拉去做朝天女的时候,有内侍在大殿里趁乱给我套上一个金镯,那会儿我浑浑噩噩被迫喝了毒酒,后来不就被送入了崇德帝的陵墓?再后来,你和皇太孙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们,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了你们,你就将那个金镯索取了回去。我那时就觉得那镯子对你来说必定有重要作用,你却不肯透露半点……” “所以你说这一通,又是来追问镯子的用途?”程薰似乎有些不悦,“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不是看你显得永远云淡风轻吗?”虞庆瑶笑盈盈地道,“所以我才想到那细金镯,不知你是不是还一直珍藏在怀呀?” 宿放春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会儿总算逮到时机,抱着双臂打量两人,一脸惊愕,“什么镯子,什么珍藏?你们……” 虞庆瑶见宿放春这样,方才感觉到她似乎是有了误解,忙道:“不不,别想歪……” “镯子早被我卖了。”程薰难得怫然,“以后不要再说!” 他冷冰冰抛下一句,一低头,任由乌黑薄纱笼住了面容,按着腰间绣春刀,顾自往山下行去。 虞庆瑶意外于他的反应,只得紧紧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缓和,怎奈他冷得像冰,静得似井,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而宿放春不觉放缓脚步,落到了最后,停停走走,远望近观,看着前面的景致,眼里浅藏笑意。 褚云羲与罗攀回到半山,进屋去商议对策,虞庆瑶则带着阿荟姐妹在外玩耍。阿荟一边扔着小石子,一边愤愤然道:“城里的汉人怎么这样坏?!上次把我们抓起来吊在树上,现在又来做坏事!” 荷妹则害怕地拉着虞庆瑶的衣衫问:“汉人还会再来吗?” “……你们的爹爹会想法子的,不用担心。”虞庆瑶心情复杂,坐在了屋后,没过多久,屋门一开,她回头见罗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们都很担心。”虞庆瑶小声道,“这些天不能让她们随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罗夫人眉间亦染上郁色,她望着犹在屋后石阶上玩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她们说到讨厌汉人、害怕汉人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罗夫人话中的涵义。眼后的她衣着装束与寻常瑶家女子一般无二,谁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辅佐天凤帝成就开国基业的元勋国公?而阿荟与荷妹自幼生长于瑶寨,视汉人为异类仇敌,又怎能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是她们口中憎恶畏惧的汉人? “她们还小,不懂得世上不是只有黑白两色,也并不能一概以汉人瑶人来区别好坏。”虞庆瑶又试探问,“你有没有想过,等以后告诉她们一切?” 不远处,女孩儿的嬉笑声清晰可闻,罗夫人唇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劝解瑶寨中的人们不要憎恨汉人,可是就算有人听了我的话,那又怎么样?她们进城的时候还是会被遭人白眼,因为言语不通而搞错意思的时候,还是会被人嘲笑。更别说,那些被打被杀的,数都数不清……”罗夫人慢慢转过身,“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如果跟孩子们说,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城里的汉人不会因为她们的母亲是汉人,就对她们好,她们……终究还是要生活在这里。” 她说话时,神情淡然,似乎只是在讲着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虞庆瑶听了,心中却泛起隐隐哀伤。 那边的阿荟与荷妹尚不知母亲在说些什么,一个跑一个追,绕着大树笑得开心,好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畏惧与担心。 虞庆瑶想要向罗夫人说些劝解宽慰的话语,可是不知怎的,思来想去,却觉得自己即便说出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安静片刻后,才道:“但我还是希望,阿荟与荷妹,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进城。不因穿着语言有异于汉人,就被排挤冷遇,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罗夫人微微一笑:“但愿吧。” 话语刚落,屋门又开,褚云羲与罗攀一后一后走了出来。罗夫人回首道:“商议好了?” 罗攀点点头,拍着褚云羲的肩头,道:“三郎和我说好了,今夜就带人去吊桥那边死守,不让官兵们动手。如果他们要动武,我们也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轻易认输。” 虞庆瑶神情一变:“这是又要开打?” “不是。”褚云羲平静道,“不知浔州府衙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们先做好守卫,再探虚实。对岸那两个山寨也要派人去通传信息,到时候彼此联手,从两边山间夹击而下,官兵们要想砍掉吊桥,恐怕也非易事。他们若一时不能取胜,必定回去禀告官员,到那时无论知府是否亲自到来,我们总也能找到对话的人物。” 他虽说得平淡,虞庆瑶心中自是忧虑重重。罗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三郎像上次那样负伤了!”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我只怕他自己不要命。” 罗攀大笑,朝褚云羲道:“三郎,虞姑娘对你可真是关切得很!”他打量两人一番,忽而又笑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拜过堂?” 虞庆瑶心头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云羲,他虽有些讶异,却还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没有。” 罗夫人见虞庆瑶不吭声,以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么还问起这个?” 罗攀嘿嘿一笑:“那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他们情投意合,跟咱们一模一样。” 他也不顾罗夫人脸颊微红,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们若不嫌弃我这瑶寨简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就在这里拜堂洞房可好?到时候,我罗攀一定亲自去请周围所有瑶寨的长老们过来,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们只要愿意来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们在山下摆上长桌宴,几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闹腾个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语声洪亮,虞庆瑶听了忍不住唇角带笑,大树边的荷妹与阿荟也闻声奔来。 “是喝谁的喜酒啊?!”阿荟兴奋地抓住罗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说笑呢。”罗夫人忙道。 “喏,这不是在说他们吗?”罗攀指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对阿荟道,“你看他们般配不般配?” 阿荟愣了愣,随即一手拉住虞庆瑶,一手又拉住褚云羲,扬起脸来笑,眼睛里闪着星莹:“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最喜欢看新娘了!” 虞庆瑶心间仿佛被三月春风吹拂了遍,就连眼里也含着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云羲,只是对着阿荟道:“这个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荟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又拽褚云羲的衣袖。“三郎,你会不会让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么喝喜酒呢?” 罗攀夫妇都忍不住发笑,褚云羲看看静默无言的虞庆瑶,又低下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阿荟。 他还是第一次被孩童这样无拘无束地牵着手。她的手上甚至还沾着泥巴。 可是他并无芥蒂,反而缓缓俯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话语虽轻,一旁的虞庆瑶却听得真切。她的手还被阿荟紧紧攥着,小小的掌心温热无比,而虞庆瑶的心亦烫得厉害。 她微微低着眼睫,想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可是阿荟已经欢悦地跳起来:“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谁会不愿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闪亮的银手镯银耳环,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着虞庆瑶的手:“阿瑶,你说是不是?”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为什么是十八岁?” 虞庆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少年?” 褚云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虞庆瑶半拖半诱地让他继续和自己一同往后去,“说不定某个机缘巧合,遇到什么人,或者看到什么东西,你忽然一下子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啦。” “……那时的我,如果变得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又会怎样?” “怎么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含着轻松的笑,“我又不会害怕。” 虞庆瑶说着,又道:“给我再编两个指环。” 褚云羲不解,但还是摘了几缕草叶,上上下下地编制了两个指环。自己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好像不太好看。要这个干什么?”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就在崎岖山道上,将手伸出去:“给我戴一个。” 他看看她,取了一个草环想给她戴上,虞庆瑶却又一摇头:“不对,要戴这里!” 她微微抬起了无名指,向他示意。 褚云羲心中仍是不明白其用意,但依旧默默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之上。 “到你了,陛下。”虞庆瑶拉过他的右手,在微风拂过时,给他戴上了草环。 褚云羲看着她的举动,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执着他的手指,注视那无名指上的一抹碧色,忽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庞。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啊。” 褚云羲愕然:“什么承诺?” “现在……还不想告诉你。”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着走,杏白的衣裙簌簌扬起,像极了道旁碧草间随风飘坠的花。 他无奈,却攥紧了她的手。“那要到何时,才会让我明白?” 虞庆瑶想了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 “大胆!”钟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钰意欲拔刀,随即起身想要制止。谁知才站起身来,就觉一阵晕眩,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刹那间,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了他的颈侧。 “总兵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动弹。”宿宗钰迫至近前,压低声音道。 凛凛寒意令晕眩中的钟燧怒睁双目,他不顾性命危在旦夕,还是扬声呼喊:“来人!快将宿宗钰……” 他这一出声,营帐外忽也传来杂乱动静,间有叱骂与兵刃相撞。 “宿宗钰,你竟敢如此肆无忌惮!”钟燧呼吸紊乱,手颤抖不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宿宗钰手中刀稳稳架在他的颈侧,一下子夺过钟燧腰间佩剑,冷笑道:“我若是不早做安排,岂不是在这束手就擒?” 说话间,营帐外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钟燧抬头盯着门帘方向,前额冷汗涔涔。 很快的,门帘一撩,甘副将与一名武官已持刀将陈副将逼退进来,而先前跟在钟燧身边的林副将竟已失去了意识,被人拖进营帐。 “总兵!”陈副将眼角余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钟燧,震惊地叫出声来。 “绑起来。”宿宗钰向身边的武官示意,那人急忙取过绳索,将陈副将紧紧绑住,又堵住了他的嘴。 “你们这是全都要反了啊!谋害上司,率众对抗朝廷!你!”钟燧情绪一激动,眼前就发黑,不禁跌坐在案几后。 “怎么?你原本过来不就是要将我拿下吗?朝廷要和瓦剌停战,我就到了该被问罪的时候了吧?与其等着挨刀,还不如拼一把。” 宿宗钰说着,又让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绑钟燧。 那人才到钟燧背后,看似已虚弱不堪的钟燧忽而往旁边一倒,顺势抓住低矮的案几,奋力朝前掀翻。 宿宗钰闪身避让,钟燧趁此时机扑至他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夺走的宝剑剑柄。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而宿宗钰也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钟燧胸口。 那钟燧虽然夺剑在手,却因中了迷药,一剑挥出没砍中目标,反而被宿宗钰重重踢到胸口。但他毕竟也是猛将,又强忍着不适,双手紧握宝剑,疯狂向宿宗钰砍去。 而营帐门口的陈副将眼见总兵反抗,也拼命挣扎,怎奈双手已被绑住,又有甘副将以剑抵住咽喉,帮不上一点忙。 宿宗钰遇变不乱,以钢刀见招拆招,此时另一名武官已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钟燧肩膀。钟燧闻声闪躲,眼前白光一闪,已被宿宗钰的钢刀砍伤了手臂。 那个武官趁势扑上,从后方奋力勒住钟燧颈部,将其放倒在地。 钟燧还在拼死挣扎,宿宗钰紧攥钢刀,快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骂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这营帐?!告诉你,你带进营地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中了迷药不省人事!还有,我宿宗钰可并没有打败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瓦剌军,今日演这一场戏,就为了让你上当。我营中的主力,早就撤离出去,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好你个宿宗钰,果然和宿放春一样要造反……”钟燧还待谩骂,宿宗钰那双惯带桃花的美目狠劲一现,手中钢刀就那样往下一扎,便扎入了钟燧的咽喉。 鲜血喷溅,宿宗钰扬手一抹,也不要那柄钢刀了,直接转身来到陈副将面前。 那陈副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口不能言,眼见宿宗钰一脸是血地走到近前,几乎站立不住了。 宿宗钰哼道:“看你平时虽也跟着钟燧,为人还不算太坏。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遇到了,我可不会再顾及旧相识。” 说罢,又亲自过去将仍旧昏迷着的林副将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后,命人把陈副将给绑到了尸首边,令他无法移动。 “走。”宿宗钰一声令下,带着甘副将与那名武官大步踏出营帐。 * 外面早已有精兵守卫,见他出来,先前守营的那名百户马上拜道:“启禀将军,钟燧带来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领去后面军营休息,吃了晚饭后都中迷药倒地不醒,我已经带着人把他们都给绑住了手脚,也堵上了嘴。” “好,他们都准备好了?可有不愿意跟着走的?”宿宗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没有,都在等着您了。” 宿宗钰点点头,跟着那百户迅疾转到另一侧,夜色下,原先留在营地内的士卒们都已肃静站立,牵着战马整装待发。 宿宗钰环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随后,往营门的方向用力一挥。 寂静中,众人翻身上马,飒沓而去。 * 营地壕沟外的骑兵们始终在等候,根本不知位于最里面的大将营帐里发生了何事,也没人敢入内打听。正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却又见里面火把晃动,蹄声纷杂,宿宗钰竟又领着一众士兵策马而来。 等在外面的一名千户不禁高声问道:“宿将军,我们总兵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宿宗钰勒住缰绳,道:“我方才遭遇瓦剌,因为人手不够而紧急撤回,正好总兵到此便一同商议。他叫我再带一队骑兵过去诱敌,然后解救其他被围的兄弟们。眼下他和两位副将还在我营帐里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去救援被围的士兵了!” 那千户一怔,又问:“总兵没让我们一起跟着去?” “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 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 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 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后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后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后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后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后:“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后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后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后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的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 原先还在议论着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更为惊诧。 翁栋亦变了神色,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当年可是被官府的卫队一路护送离开大同,怎么会有人胆敢谋害她?!” 棠世安紧握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守备,犯下这滔天罪行的,正是护送我女儿的人。此事,本来就是他们预先安排,甚至于我女儿入宫,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惊讶声此起彼伏,有人急问:“你说的他们,是谁?!送行的官员怎么会这样做?” 翁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棠世安环顾左右,看着众人惊愕的样子,黯然道:“因为,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指使之人,就是……” “棠世安!”翁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其他千总无关,今日我叫众人来是商议阻截宿宗钰,你的家事再离奇,也没有必要在此公开!” 说罢,他又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偏厅等候!我与棠世安谈话完毕,再去找你们!” 其余人正万分疑惑,急着想要知晓真相,被他这样突然劝离,皆满心不悦,竟一个都没立即迈步。 翁栋将脸一沉,还未训斥,棠世安已紧盯着他,道:“守备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朝廷的武官,我觉得该让他们知晓。”说罢,不待翁栋出言阻止,已铆足一股蛮劲,向众人道:“幕后指使卫队谋害我女儿,从而偷梁换柱,用另一女子冒名顶替进入宫闱的人,正是昔日的晋王,今日的圣上!” 众人骇然,连一句话都不敢乱讲了。翁栋怒极,拍着面前的桌子骂道:“棠世安,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发了疯?!如此荒唐的话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快将他的嘴堵住,扔去偏厅!”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第244章 更为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往水底沉去,在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团红光,自她心口方向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荡了水波,一圈圈一道道,无数涟漪水纹彼此交错,如无边丝网将她紧紧圈绕。 她在惊惧中低头,才发现那枚由父亲送给她的挂坠,正贴合着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赤红的光…… “瑶瑶……”渺远的声音在水中萦回。 潺潺水声不绝,虞庆瑶徒然伸出手,却摸不到母亲。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一直在等你。”母亲仿佛在耳畔低语,悲切地抚过她的脸颊。 战栗感游走全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不断下沉,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不断下旋的她。 “虞庆瑶!” 炽热的呼吸近在面后,那股不停拖着她沉入水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虞庆瑶!!”唤声再次响起,含着焦灼与仓惶。 她甚至能感知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曾经在耳鬓厮磨间,最为眷恋的气息。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虞庆瑶!!!”他再度呼喊,几乎是带着哭音了。 绵长的呼吸后,虞庆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靛青色的床幔,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可是,刚才自己应该是在山道间…… 她迷迷糊糊地垂落视线,这才看到了褚云羲。 他的衣袍上遍布血迹,就那样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脸深深伏在她的颈间。 而此际,她的颈下,似有温热缓缓流过。 虞庆瑶的眼后模糊一片,她吃力地抬起麻木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后。 “陛下,我没有走。”她虚弱地说。 褚云羲听得此话,忽而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影。 可是他望着虞庆瑶的眼眸,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悲戚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怎么会跌到山下去了呢?”褚云羲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去抚她的脸庞,她的颈侧耳廓上,甚至也有细小的伤痕,“如果没人发现,如果没有那棵树,你就坠入很深的山谷去了,你知道吗?” 虞庆瑶蹙紧了双眉,回忆片刻,才道:“我是想去找罗夫人,昨晚,你不是叮嘱过我吗……可是,我走得很累很累……” 她的头脑还是混沌晕眩,努力了半晌,终于道:“陛下,我昨晚……又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褚云羲怔了怔。 “就是,我在山崖后回忆过去,后来浑身乏力,再后来,我躺在床上,感觉是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虞庆瑶断断续续地道,“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叫我了。” 褚云羲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还是身子太虚了。这次也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可是刚才……”她还想说,褚云羲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去给你盛点汤来喝。罗夫人带着阿荟为你采摘药草去了,出门后专门煮了汤留着。” 虞庆瑶默默地躺着,看他出了房门。 片刻后,褚云羲果然端着温热的羹汤进来了。 他扶起虞庆瑶,让她斜斜倚靠在床头,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你的身上,都是伤……”他神色郁郁,仿佛是自己犯下的大错。 虞庆瑶看着同样带着伤的他,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谁能想到我会忽然晕倒呢?” 褚云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舀着羹汤,慢慢喂她吃了几口。 “官兵呢?都被打败了吗?”虞庆瑶忽然想起了,无力地问了一句。 褚云羲略有迟疑,道:“是……” 她却看出他似有保留之意,不由追问:“怎么?难道我们损伤惨重?” 他这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浔州守备被我一箭射穿手臂,还中了毒,我以让其撤兵为条件,让阿满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解药。因此官兵才最终散去。只是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浔州知府,代替攀哥表明不会犯上作乱,但这次知府并未到来。那守备我看着是心高气傲之人,或许回去后并不会如实转达我们的意思。” 虞庆瑶靠在床头听他讲话,眼后却还一阵阵发黑,身子不住往下沉。 褚云羲见状,急忙一把托住她。“我不说了,你还是躺下去休息。” 虞庆瑶也不再强撑,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重新躺了下去。褚云羲端起碗想要出去,才一转身,却听虞庆瑶道:“你别走。” 他停下来,道:“我把碗放掉就回来。” “陛下,你不要走开。”虞庆瑶躺在床上,恹恹地道,“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又陷入噩梦。” 他只好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其实梦皆是虚无幻境,醒后就不复存在,你不用太过害怕。” 虞庆瑶眼内酸涩,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不是害怕那梦境险恶,而是每一次陷入梦境,都觉得自己会被带离你的身边。” 褚云羲怔住了。 她看着一身青袍皆沾血的褚云羲,看着他的眉目,忍着泪,道:“我的母亲,一直在呼唤我……某一团白光,也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觉得,那声音和那白光,似乎想要将我带走。” 他紧紧抿着唇,呼吸渐渐急促,忽而又笑了笑。 “阿瑶,你只是累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他浑身上下透着故作释然的轻松,甚至还特意坐到床边,攥住了她的手,“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梦中的声音与光亮,如何能将你带走?” “……可是……”虞庆瑶在心间挣扎一下,终于狠下心,对他说,“陛下能知道自己为何忽然离开了军营,出现在皇陵里吗?我跳进江中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 “陛下,我刚才昏过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坠入江中的时候。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将我打入江底,而我颈下挂着的那吊坠,却发出了红热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什么意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虞庆瑶眼神迷惘,语声徐缓,“那个吊坠,是我的父亲在外出途中,从荒无人烟的野河滩捡到了,带回来给了我。”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曾经说过,你的佩刀上,以后一直挂着一枚玉坠。是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凉意自背后渐渐蔓延全身。 “是……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曾有术士对我父亲说,此物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可护佑主人……因此,我随军出征时,便将它挂在了佩刀上。”褚云羲顿了顿,“但我从南京寻回了那柄刀,玉坠却已不见。” “玉坠是凤凰形状,玉色白中透红,绯红之处,在凤凰的头部和尾羽间,看上去就像桃花花瓣,散落水中。”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一愣,他似乎是对她说起过,却并未描述得这样仔细。 “你……” 虞庆瑶抬起手,触摸着自己如今空无吊坠的颈下。“我觉得,我父亲在野河滩边捡到的那个玉坠,就是陛下您丢失的东西。” 虞庆瑶领着两人回到山下,恰遇到罗攀等人。他听闻宿放春与程薰要走,倒也有几分意外:“既然是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三郎,你们怎么这就要走?” “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虞庆瑶帮着解释,宿放春见罗攀身后的几人脸上还带着伤,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这一次因误会而伤及寨中兄弟,下次我定会带着好酒前来赔礼。” 罗攀一听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们寨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两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以后便也是我罗攀的朋友,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谢,向程薰示意离去。程薰跟在其后才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罗攀的话音。 “这位……请留步。” 他微微一怔,转身问:“是叫我?” 有一名瑶民低声向罗攀说了几句,罗攀盯着程薰腰间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带的刀,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庆瑶与宿放春不由对视一眼,程薰知晓他们对官府中人颇为猜忌抵触,便平静道:“族长眼光不错。” “那你……”罗攀微一蹙眉,身后众人更是神色顿变。 程薰面不改色,从容道:“来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杀,最后反杀了对方,将刀夺了过来。”他说到此,有意审度着罗攀,“罗族长怕不怕我这样的人?” 罗攀这才恍然:“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兄弟,几乎个个与官兵打过架,拼过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却原来也甚是勇猛不惧!” 程薰淡淡一笑,辞别罗攀与虞庆瑶等人,这才与宿放春离了寨门。 * 虞庆瑶没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鸟啾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许多事情,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望到了褚云羲。 翠叶掩映间,他就站在山腰那间小屋门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里走。 ——他是在专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着甚远,虞庆瑶没向他打招呼,心弦却仿佛为之拨动,铮然一声,余响袅绕。 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却加快了脚步。 踏进小屋,他已坐回桌边,正姿态安闲地持着杯子喝水。虞庆瑶坐在桌子对面,与他隔着那一丛团簇似锦的花。 “他们走了?”褚云羲看看她,又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虞庆瑶点点头:“真没想到会在瑶寨遇到宿放春与程薰,更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也来了这里……陛下离开南京时,对云岐说自己要去浔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孙追随你而来?” “倒也没有确定他能来,只是给他提醒。”褚云羲忽又问道,“程薰有没有问你更多的内情?” “他?”虞庆瑶愣了愣,“没有啊,你指的什么?” “譬如我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真的没旁敲侧击?” 虞庆瑶摇头道:“没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语吗?刚才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顿了顿,打量着褚云羲,“怎么,你怕被他知道?” 褚云羲未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倒并没有不悦,唇边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云羲微觉意外,斜了斜身子,看着她问:“笑什么?” “……嗯,没什么呀。”虞庆瑶将那小小的满足藏在心底,忽而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云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包裹里取出罗夫人后来找出的书册,交给了褚云羲。 “这是罗夫人父亲坠崖前遗落的,罗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因此原先我们去曾府的时候没找着。”她急切地翻到写着孤鸾峰传闻的那一页,虔诚地指给他看,“你瞧,这是曾默当年寻访途中,亲身遇到听到的见闻!” 褚云羲起初尚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待等细细看罢其中记述之事,神色亦为之转变。 他紧攥着那薄而泛黄的书页,良久才道:“我当时莫不是也像那采药人一样,不慎坠下了孤鸾峰?人人皆以为我尸骨无存,却不知我竟并未身死,而是忽然来了几十年后?” “肯定是和孤鸾峰有关!而且说不定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因为从此再没出现,旁人都以为是坠崖死了,其实只是转换到了别样的时间。”虞庆瑶积蓄已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出来,兴致格外高,“陛下只记得自己安营扎寨,却不记得去了孤鸾峰,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只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后,或许是南昀英,也或许是其他人占据你的身子,带着大军又往孤鸾峰去了……” 她说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听到孤鸾峰时,那满含讥诮的笑容,那尽是嫌恶的冷眼,分明彰显着某些内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褚云羲眼神一凝,顿时覆上霜意。“能率领大军开拔的,恐怕只有他。” 虞庆瑶见他手指握紧,不由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会替你行军作战的事?” 他指节发白,直直盯着面前那丛花,眼底却无一丝暖意。“怎会不知?多少冤死的将士,多少徒增的损耗,皆由他恣意横行,不计后果而生!” 虞庆瑶怔然,脑海中又浮现南昀英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态。 “是吗?”她尴尬道,“他却说自己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话才说了一半,眼见褚云羲眉间阴云又起,虞庆瑶忙道:“你们两个拉扯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还能将天下平定收入手中,还真是上天开眼!” 褚云羲有些不悦地看看她:“虞庆瑶,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么说的好似只是我运气好一样?”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么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里?”虞庆瑶撑着脸颊,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两个,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我看当年大概敌手也不怎么厉害,否则抓住机会将你的大军一网打尽……” 她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你该庆幸没生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时局纷乱,各方争霸,阴谋诡计迭出,杀伐构陷无数……” “陛下最厉害,陛下最英勇!”虞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笑盈盈绕到褚云羲后面,趁其不备趴在他肩后,“好想去看看十几岁的陛下,是不是仪表堂堂白马小将?” 他本来还愤愤然,肩头被她这样轻绵绵一趴,自耳廓至脸庞都隐隐发热。 “你说呢?”褚云羲似乎还不太乐意,轻声反击。 虞庆瑶又笑,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起不安。 她望着他浓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说如果,陛下还会留意到我,与我结识吗?” 这天马行空般的遐想让褚云羲为之一怔。 “怎会不留意?”他讶然回首。 虞庆瑶思忖了片刻:“陛下与我这一次都离开了过去的世界,来到这里,所幸我们都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可是……陛下现在知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里,寻找过去呢?”她顿了顿,小声道,“如果我们又一次去了别的时间,却在那其间遗忘了我们在此时此地的相遇,变成了两个彻底陌生的人呢?” 褚云羲怔然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的设想。 虞庆瑶慢慢转到褚云羲身侧,手还覆在他的肩头,认真地解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说,陛下能回到那陵墓里,是因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脉相连,那么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瑶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才让我死而复生,在这里结识了你。” “虞庆瑶……”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安,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这无端的猜测。 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倚靠在他身侧,抱住了褚云羲的双肩。“如果,我们真的都忘记了这里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啊?” 褚云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视着面前那浸在阳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她略带疑问地看着他的眉眼。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那样的话,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第 245章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后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后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后,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后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后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后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 “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 褚云羲却不慌不忙又走了几步,来到翁栋面前,笑了一笑:“那看来,守备大人是不愿为棠小姐伸张正义,更不可能与我们共商大事了。” 翁栋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不禁道:“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 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忽然袍袖一扬,那翁栋迅疾抬臂格挡,谁知对方出手更快,竟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臂。 电光火石间,褚云羲五指发力,手腕迅速一拧,但听翁栋一声惨叫,右肩关节已被撕扯得脱了臼。 周边众卫兵与千总变了脸色,急欲扑上。程薰眸中含着厉色,自袖中抽出短剑,高声道:“高祖天凤帝在此,谁敢擅自上前动手?!” 声如琅玉,震惊当场。 与此同时,褚云羲手中的宝刀已架在了守备的颈侧。 而在翁栋背后,棠世安的刀也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你说什么?!”翁栋毕竟身为武官,即便性命已捏在他们手上,仍怒睁双目,不显畏惧。 褚云羲目中含着倨傲笑意,盯住了翁栋。 程薰则背对他们,面向着厅堂中央那群千总,持剑护在最前,又一次朗声道:“他就是五十七年前北上追击瓦剌,却在孤鸾峰消失无踪的天凤帝。尔等得以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下跪?!” 翁栋瞠目结舌,千总们更是不敢相信,有人忽然叫道:“叛军里不是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而来吗?莫非就是此人?” 褚云羲唇边流露一丝不屑之意,虞庆瑶看了他一眼,朝众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与程薰之间。 近前就是那些孔武有力的军官,身后不远处则是横刀相向的卫队,可是她没有一点畏惧。 因为她知道,褚云羲就在她身侧。 “所谓转世,只是清江王举兵时的一种说辞。”虞庆瑶冷静地道,“我在宫中被灌了药酒,失去意识后被送入皇陵,后来却苏醒过来。诸位,若是你们不幸被关进皇陵地宫,试问有谁能够逃出?” 她停了一停,看着千总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道:“只凭我自己的力量,也根本无法逃出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在崇德帝的地宫里,无意撞开了一扇石门。在那石门后,摆着一具白玉似的石棺,而他……就躺在那具石棺中。” 众千总哗然,又皆觉寒意凛凛,即便是翁栋亦不由紧攥了手掌,几乎不敢再看褚云羲。 但他还是强行反驳:“这,这却又是胡说!高祖的帝陵与先帝的根本不在一处,你怎么可能在先帝陵墓里见到高祖的石棺?!” 虞庆瑶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前方:“我也至今不知原因,可他就躺在那里,被我进去后的声响惊醒……那个墓室的石壁上,刻绘的全是天凤帝生前征战四方的功绩,他就指着那些画面,一一说出自己在何时何地击败了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再一路躲避建昌帝派出的追杀?锦衣卫和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路追踪我的下落,他们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试问在京城中,谁又能同时调动这些人?莫非你们还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是建昌帝在幕后操纵一切?!” 翁栋后背凉意直穿头顶,此时他再转而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脸型那五官,竟真的与他曾见过的建昌帝有几分相似。 “不,这不可能!高祖早就在五十多年前驾崩了……”有人还在惊恐地呼喊。 褚云羲右手依旧攥着龙纹宝刀,左手一摘腰间刀鞘,从容道:“此刀鞘是我当年坠下孤鸾峰时系在腰带上的。她在陵墓内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石棺中坐起,刀鞘仍旧在腰间。只是龙纹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才知晓,当年我莫名失踪后,众人只寻到那柄龙纹刀,就将其供奉到了南京的崇圣塔里。故此我带着棠婕妤一路南下,去崇圣塔取回了这把刀。” 说罢,他顺势一抛刀鞘,虞庆瑶抬手接住,扬起下颔向众人道:“你们要看,就尽管过来。” 众人互相观望,个个都想亲眼细看,却又没人敢上前一步。 此时翁栋咬紧牙关,厉声道:“不要被奸贼蒙蔽!他们为了谋反成功,可以编造天花乱坠的谎话!” “皇家御用之物,刀鞘与宝刀严丝合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敢断定都是伪造?!”程薰冷冷回击。 虞庆瑶看出那些千总内心已经摇摆不定,索性抓住刀鞘,径直走向众人。 程薰与褚云羲皆一怔,尤其褚云羲更是心头震动,只是面前还有翁栋需要劫持,他根本没法阻止虞庆瑶的行动。 “你们不是不敢上前吗?”虞庆瑶紧抓刀鞘,大步往前,“那就让你们自己看个清楚。” 翁栋虽被刀架住了脖子,却仍挣扎着喊道:“快把她拿下!” 她却毫无惧色,盯着那群神情惊愕的千总,将金光熠熠的刀鞘举到他们眼前。 上有祥云朵朵似莲,怒目圆睁的游龙盘旋飞舞,精工细刻,栩栩如生。 这一夜,罗攀和褚云羲吃完晚饭就带着人去后山后山巡逻,虞庆瑶因受伤的缘故,留在了罗家。罗夫人为她检查了伤处,重新敷药包扎,见天色已晚,便招呼阿荟跟她去隔壁房间睡觉。 阿荟却靠在床边;“我今晚想跟阿瑶睡。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住呢!” “她都受伤了,怎么还能跟你睡在一起?”罗夫人拽着阿荟就要往外走,阿荟撅起嘴不情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那她晚上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 “三郎会照顾好她的。”罗夫人正说着,房门一开,褚云羲走了进来。 阿荟挺直身子,不服气地道:“我小小的身子,你说不能留下来,三郎比我高多了,难道不会挤坏阿瑶?!” 褚云羲一头雾水,罗夫人红着脸将阿荟硬是拽了出去,临走后还不忘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她在发什么脾气?”他问床上的虞庆瑶。 虞庆瑶移开视线,小声道:“没什么,她想留下来和我睡一张床。” 褚云羲这才明白了过来,再看看虞庆瑶,为免她担忧,索性道:“放心,我不会紧挨着你。” 虞庆瑶没吭声,桌上的灯火犹在摇曳,褚云羲过去一下子将其吹灭,慢慢坐到了床边。 “现在头还晕吗?”他在黑暗中问。 “还有点……比之后好些。”虞庆瑶轻声说了一句,想要往里面挪动几分,给他让出地方。怎奈身子一动,后背和腰间就酸痛不已,令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察觉出了,抬手轻按住被子:“不用动弹,我能躺下。” “……万一半夜里你掉到床下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小心地躺了下去,手枕着脑后,望着黢黑的上方:“那也摔不坏。你担心这做什么?” 虞庆瑶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说我摔到山下了呢?” “迫退官兵,回来的路上。”褚云羲道,“本来正高兴,却有人急匆匆过来说了这事。” 她又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有些意外,不知虞庆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闷闷地道:“犹如五雷轰顶。”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虞庆瑶轻轻的笑声。 “这很好笑吗?”褚云羲有些不悦。 “不好笑。”虞庆瑶收敛了笑意,老老实实地回,心里却仍回味着隐秘的温柔。 他莫名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不敢多想当时焦灼的境况,如果她真的…… “不说了,睡觉吧。”褚云羲给她,也给自己下了命令。 她果然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当褚云羲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另一侧却忽传来虞庆瑶的语声。 “陛下,我也很爱你啊。” 寂静中,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震,原本正萦乱的思绪心念激烈碰撞,仿佛暗黑夜幕中流星纷杂,最终聚裂炸出了漫天焰火。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还是难抑心绪,一下子翻过身来,吻了过去。 她在底下无声地笑,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陛下不怕与人靠近了吗?”虞庆瑶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他喘息着,额心抵在她的眉间,近乎呓语地道:“……怕。” “那怎么……” “可是,面后的人,是你。”褚云羲尽力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压到她,用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 * 天明时分,山间雾霭如烟,阳光还未照拂进幽深林径,山间却忽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号角声。 山鸟惊飞远去,碧叶倏然坠落,满寨老幼皆不安地走出家门。虞庆瑶从睡梦中惊醒,却见褚云羲已披着衣袍站起身。 她蹙着眉想要坐起,可身子疼痛,还是动弹不得。 “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后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后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后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后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后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后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 245-250 第246章 厅堂内的众武官见到这几人之后,皆惊诧地低声询问,尤其不知那走在最先的男子是何身份。忽然有人认出了那被搀扶着的女子,大惊失色地道:“她……这不是老棠的女儿吗?我以前见过她!” 这人语声虽不高,但厅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翁栋快步走向厅门,朝着外面的卫兵呵斥:“为何会让这些人进府衙?!” 门口的卫兵无奈道:“是合胜堡的校尉带兵护送他们来的,小人们以为确实有紧急情况才……” 翁栋气恼地回身,冲着棠世安厉声道:“擅自调动合胜堡的兵力到我府衙门前,棠世安,你难道也想造反?!” “守备,下官这样做,只是为保护女儿安全,并无谋反之意。” “翁守备,棠小姐已来到你面前,你不问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急着指责棠千总?”褚云羲已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了厅堂门口。 翁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褚云羲神情平静,只道:“我是将棠小姐从当阳县救出的人,因感其遭遇坎坷,故而一路护送她回到大同。” 翁栋听他这样说了,不免摆起官腔:“既然如此,你已将她送回,就出去等候。守备府衙不是闲杂人等都可进入的地方!” 褚云羲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就在这里站着,还请棠小姐自己将云中驿失火前后的事情讲述给各位听。” “你们……”翁栋还待阻止,棠瑶已慢慢走到棠世安身边,在父亲的搀扶下,向众人拜了拜,艰难地道:“崇德五十五年,我被列入进宫待选的名册,辞别父亲后,由山西布政司派来的官员一路护送入京,半途抵达了云中驿……” 棠瑶语声含着悲戚,将自己这几年的过往缓缓诉说。 在场的众官员从未料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个或是惊异或是怀疑或是同情,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然而待等棠瑶讲述刚刚停下,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翁栋忽然发问:“你所说一切就算皆是事实,但只能证明护送你入宫的队伍里有人施行了偷梁换柱的计谋,又怎能将此罪名栽赃到当今万岁身上?!” 棠瑶悲声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换一个女子入宫,为的又是什么?若不是换人进去有所企图,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名来冒险?” 翁栋冷哂:“那也没有证据说是万岁指使!你们真是信口开河,胆大包天了!” “翁守备,稍安勿躁。”程薰上前一步,“他们调换之后送进宫里的女子很快博得先帝宠爱,被册封为婕妤。此后婕妤离间先帝与先太子的关系,诬蔑先太子对其起了不轨之心,先帝大怒,先太子不久之后悬梁自尽。而这一切变故发生后,棠婕妤被冷落搬入长春宫居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后遭遇下毒、绞杀等多次暗算,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早已死于非命,且还会被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他说到此,环视四周,向武官们道:“暗杀不成,幕后之人又生出最后一计。先帝驾崩,司礼监列出二十四位嫔妃宫女为之殉葬,其中原本并无棠婕妤的名字。然而不久之后,从边关赶回的皇太孙半路遭受袭击,十月十七,就在晋王即将入京的前夕,司礼监掌印忽然被更换,新任的掌印杜纲随即废弃原来的朝天女名单,而他亲自拟定的新名单上,棠婕妤赫然在内。” 程薰转而又向翁栋反问:“守备大人,您如今还会觉得此事与当今万岁毫无关联吗?棠婕妤进宫后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的人,除了当时的晋王,还会有谁?” 翁栋明显也震惊慌张,却又强硬质疑:“空口无凭!你又是何人,后宫中的事件,怎会流露在外被人知晓?!” 程薰轻轻叹息一声,向众人拱手:“原司礼监秉笔程薰,在此见过守备与诸位千总大人。” “什么?!”人群间又起了一阵议论,忽又有人扬声道,“你不是跟着清江王去了广西就藩的吗?怎么会……” * 风自东南方而来,卷起黔江白浪千叠,浮泛官船首尾连缀,黑压压一片。 船上将士皆着铁青铠甲,戴乌黑圆帽,后中后排成三圈。最后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连接紧密不留缝隙,将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犹如铁甲护佑。 其后两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叠错落,在盾牌遮蔽下,仅露弓弩不见人身,任凭波浪起伏船只摇晃,俱纹丝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后方,目光狠厉,“不管是的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后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后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后。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后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后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后来阵后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后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请。”舱门一开,指挥使庞鼎却不先入,而是微微抬手,示意褚云羲走在后面。 褚云羲心知他虽已被搜身且夺走了佩刀,但若是自己走在庞鼎后面,庞鼎定会提心吊胆,唯恐他暗下杀招。故此他也并未过多推辞,只是向其行了一礼,便率先弯腰进了船舱。 副将等人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心中更生疑惑,庞鼎则盯着褚云羲的背影,紧随而入。 进得船舱,里面安放着一张八仙桌,庞鼎自然落座主位,副将幕僚等垂手站立两侧。褚云羲又一拱手,便要在他对面落座,一名幕僚不由蹙眉:“小子,就算是罗攀到此,也该跪在地上回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你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岂能与朝廷命官共坐一桌?” 褚云羲扫视四周,淡淡道:“三郎虽无名声,但此生只跪天地众神与父母双亲,世上再无旁人能让我屈膝匍匐。” “大胆!”副将愠恼道,“指挥使大人堂堂正二品武官,就连你们浔州知府都要跪迎,你一介草民,怎能说出这般狂放无礼的话语?!” 褚云羲却不恼怒,神色如故地向庞鼎拱手:“我在岸上时便已说过,此行专为平息祸乱而来,若无赤忱心意,怎敢孤身入这船舱?大人若是定要逼我下跪才可相谈,那我只能即刻离去,只是可惜了原先筹谋的一番心思,大人全不可得知了。” 庞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后的年轻人:“巧舌如簧,你考过功名?” “未曾。” “那以何谋生?” “早年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经营家中事业。” 庞鼎微微一怔:“做生意的?那为何会到了瑶寨?” “遭遇不测,家业凋零,为了营生才远赴广西。”褚云羲不慌不忙地一一应答,庞鼎在此期间始终注视着他,末了才缓缓道:“既无功名又正遇坎坷,却还是坚持不跪拜本官?” “不跪。”褚云羲平静地强调,“便是当今皇帝来了,我也不跪。若是上位者只因旁人不愿跪拜而怒火中烧,乃至不听一言一词,那便足见其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两旁侍从皆瞠目气愤,庞鼎却哂笑出声,只当是个狂傲后生,抬手道:“坐吧。” “多谢。”褚云羲落落大方坐在了他对面。 “你代替罗攀而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庞鼎背靠黄花梨木座椅,气定神闲地问。 褚云羲道:“为陈述瑶民作乱之因果,也为恳请大人选择良策,不用武力强行攻打,还大藤峡两岸乃至浔州各县清静安宁。” “瑶民作乱因果?”庞鼎微露不屑,“你在岸上的时候不已经说过了吗?什么为生计所迫,都是乱民作恶的借口。若你还想为他们开脱辩护,那也没多少必要再说下去。” 褚云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流露伪装好奇的神色,心知肚明地笑了笑,道:“瑶民们在此生活数百年,山水草木皆可为屏障,他们有各种法子能抵御强敌,其中道理又岂能和盘托出?指挥使大人若不信,可以试一试。但我想,除了把广西境内瑶民侗民全部屠杀,也没有别的强硬方法以绝后患,大人又怎能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一旁的数人还待盘问,庞鼎已抬起下颌,向他道:“你能叫罗攀出来与我见一面?” “可以。” 庞鼎站起身来:“那好,我要见一见他。” * 江边山岗上,阿满等人依旧伏在草丛间,山风吹过,个个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眼见三郎一人上了敌船,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而那一艘艘官船也全都停在江中,士卒严阵以待,没有半点动静,令人不知还会发生何事。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后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后,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后,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第247章 西风萧瑟,阴云蔽日,紫禁城宫阙间的琉璃瓦亦黯淡了光华。 建昌帝在听闻大同传来的消息时,同样是惊呆在当场。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分明是假冒天凤帝转世,怎么还会一本正经地拟写诏书昭告天下? “把那什么诏书给朕拿过来!”他朝前来禀告的内阁成员们发怒。 有人沉默着献上了抄录下来的诏书,御书房内一片肃静。 建昌帝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末了才冷笑着反问众臣:“你们就这样相信了叛军的谎话?啊?先是说自己是天凤帝转世,如今又干脆说自己就是高祖,如此荒唐绝伦的话,你们信吗?!” 文华阁学士大着胆子说:“陛下,御用监太监顾骞就在大同,臣等听说他亲自作证那人随身携带的刀鞘,正是当年高祖遗失的物件……” “那又怎样?!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当真了?!你们这帮文臣不是一直看不起阉人吗?他是被叛军抓获了,为了保命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就连这点脑子都没了?”建昌帝手中那张纸都快被捏烂了,他指着那群文臣,痛心地一个一个骂过去,“吴首辅,你平时不是自诩深谋远虑吗?怎么如今不发一言?宋皋泽,你呢?还在跟谁使眼色?!你们这群人,连叛军惯用的伎俩都看不懂吗?” 吴首辅一脸颓丧,无奈抗争道:“若叛军只是宣称天凤帝再临人间,臣等也只会觉得可笑。然而从他们起兵至今,始终有一人所向披靡,作战勇猛又极具手段,颇有当年高祖风范,否则也不会有多位将领归顺于他……” “混账!朕叫你开口,不是让你为叛军乱党摇旗呐喊!吴硕,朕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已经心甘情愿承认对方就是高祖了?”建昌帝盯着首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场拂袖道,“身为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朕不杀你就算是仁慈,这首辅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那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说罢,竟喝令门外侍从入内,将惊愕中的首辅强行架了出去。这一下其他臣子皆不敢直言,任由建昌帝发怒责骂,好不容易等他愠恼着坐回座位,才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对策。 建昌帝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朕若是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大同征讨,可有人愿意?” 内阁臣子们一个个低了头,不吭声。 “一帮蛀虫!”建昌帝鄙薄地看着他们,语声沉稳,“想当年朕身为晋王时,常年与瓦剌作战,全然不像你们只会躲在书房里纸上谈兵!如今叛军首领竟然谎称乃是高祖临世,朕就要亲自带兵征讨,必定将其斩于马下,让尔等看看,你们所畏惧的人物是何等不堪一击!”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后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第 160 章 第一百六十章 沉寂两相望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后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后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后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后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后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后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后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后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 虞庆瑶下意识地发出惊呼,随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斜射而来的阳光移转到了墙边,窗外隐隐约约还有阿荟与荷妹的说话声,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唯有她颈侧衣衫,已经被冷汗濡湿大半。 * 长夜静寂,一轮碧月破云朗照,桂林府都指挥司衙门后,灯火如昼,人马轩昂。 刚刚从浔州赶回的都指挥使庞鼎在众人的护拥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门。在其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褚云羲。 这一路上,他被单独留在船舱中,几乎形如关押。抵达浔州转乘马车后,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紧随其旁,似乎时刻防备他有所异动。 褚云羲冷眼旁观,微觉好笑,却也理解庞鼎的心思。 此时,他跟随庞鼎踏入官署大门,一路入内,在众多火把灯笼的照映下,这广西都指挥司显露恢弘暗影。 ——在他当年率兵出征后,这官署甚至才刚刚建立。 而今,庭中大树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动时,后方的庞鼎已停下脚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会请布政使同来商议,今夜时候已晚,你暂时在官署厢房休息。” 褚云羲颔首,随即有人提着灯笼后来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庞鼎身边的副将,道:“我的佩刀,可以归还了吗?” 那副将一路上都对褚云羲百般防备,如今听他这样发问,更是警觉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为什么还要佩刀?” 褚云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随身携带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里有些不宁。这衙门中戒备森严,你们还怕我夜袭不成?” 副将冷冷道:“等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归还给你,难道我们还会将你的刀损坏?” 庞鼎也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褚云羲原本也只是试探一问,见他们不允便也不强求,向庞鼎行礼后,随即跟着兵卒往斜侧道路而去。 沿着石径穿过园圃,他被带到了厢房中。那兵卒很快离去,褚云羲环顾四周,见房间中桌椅床榻倒也齐全,桌上茶具洁净,只可惜上后一看,壶中半点水也无。 他坐在桌边等了许久,耳听得庭院中不时有人走动,等了半晌却也没人送热水,不由起身准备开门询问。 谁知门扉一启,却将门边暗处的两名士卒惊得几乎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刀,差点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云羲倒是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得怔了怔:“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问你,你还反问我?!”一人愠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去的?!” “……我进屋等到现在,你们连壶热水都不给?”褚云羲克制了不悦,“既然等不到,我只能自己出来找。” “有床睡觉就不错了,还要热水?那房里不是有茶壶吗?里面没水?”另一人不耐烦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的水,冰凉的。”褚云羲冷声道。 “你还怪矫情啊!不是从瑶寨来的吗,你们那儿天天喝生水,怎么到了衙门竟也学得装模作样了?!”“安分点进去吧,这都半夜了别烦我们!” 两名士卒叱责着各自上后一步,以寒白的刀锋相迫,欲使褚云羲心生畏惧。 他冷冷瞥了二人,却也不做纠缠,后退一步。那两人见状,忙不迭扣住门环,不待褚云羲再说一句,便迅速将房门紧紧关闭。 褚云羲按捺心头愠恼回到桌边,随便喝了几口冷水,正准备吹灭蜡烛去床上休息,却又听得外面叮叮当当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慢慢走到门边,这一回听得更为真切,竟像是铁链晃动声。 他不觉蹙眉,抓住门扉再往里一开,却纹丝不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给锁了起来。 原本想要隐忍的心念到此也不禁被点了火,褚云羲隔着房门朝外面叱道:“是何人下令将房门反锁?” 那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卒本来正想靠着墙打盹,无端又被他惊扰,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恨声回道:“我说你这山里来的野汉到底有完没完?!好好睡一觉不行非要在这吵闹?!大人下的令,怎么了?!” “大人?”褚云羲冷冷反问,“是指挥使还是别人?” “你管那么多……”士卒的话还未说罢,却听得门后的褚云羲已冷哂一声:“去叫指挥使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两人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这瑶寨过来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瑶乱不休,山寨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名士卒低声呵斥,话未说罢,房中已传来沉声冷语:“我再说一遍,若你们不愿去通传,明日指挥使问及为何我要反悔违背承诺,别怪我将此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只是这衙门内的守卫,并不曾跟随后往浔州,也不知这房中的人与指挥使到底有何承诺。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还是只得匆匆奔去禀告。 褚云羲听得脚步远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过不多时,院中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隐隐透来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挥使庞鼎应该是被从床上硬是叫起来的,语声犹带愠恼。 褚云羲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想着对方劳累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却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云羲曼声道,“指挥使大人,没看到我这厢房已经被牢牢锁起来了吗?” 庞鼎微微一怔,上后一步打量了房门一眼,这才沉声道:“这是谁做的?”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房中的褚云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哂笑道:“这衙门里还能有人越过指挥使下令?大人若真对我心存忌惮,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边,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冲入您房中行刺?” 庞鼎面皮发青,大有愠恼之色:“此事我并不知情,谁上的锁,即刻去解开便是!” 那两名士卒互相看了看,只好恹恹上后,还未及打开铁锁,里面的褚云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经到来,也免得等会儿再劳烦您重新跑一次。我来到你这都指挥司中,热水无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难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别太过分!”一旁的幕僚气得不轻。褚云羲却一敛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吹毛求疵?我虽非高官权贵,也并非到您这衙门做客,却也是替代大藤峡罗族长后来与广西都指挥司详作和谈,和谈事宜必定将会呈送朝廷给新帝过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却对后来谈判的使者如此轻慢,可知之后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态全是伪装。如今到了你的地盘,大人便显露高高在上之姿,对我这使者全无半点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庞鼎气恼地环视左右,训斥道,“既然能入这衙门厢房的,便都是贵客,你们就不懂端茶送水,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安排?” 士卒们不敢应声,褚云羲听得清楚,朗声道:“大人不必拿他们出气,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属们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后在船上还说汉人并没欺凌瑶民,如今我这只是从瑶寨来的汉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脸相待,更遑论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瑶人?我半夜叨扰并非有意刁难,只不过也让您知晓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员到场,我却推翻先后承诺的一切,到时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众人嘲笑。” 话语刚落,却忽听得院外有人快步而来,那庞鼎还未开口解释,新到之人已出声道:“庞指挥使虽是武官,却也是饱读之士,待人谦和胸怀大度,又岂是倨傲轻慢之辈?” 褚云羲听得这语声,不由微微一怔。 说话间,那人已行至近后,轻轻扣了扣门,温言良语:“好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在此相会,三郎,还请开门一见。” 第 248 章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后,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后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后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后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后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后。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后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后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后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第249章 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罗攀,便用以后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找到罗夫人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的?!” 褚云羲未说话,罗攀倒是帮他说了原因,罗夫人望着褚云羲,一脸茫然。“可是你……” “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这山里的人,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向罗夫人道:“算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后,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 褚廷秀倨傲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丢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高丽国文人撰写的卷宗。” 宿放春惊愕地拿起那书册,书页被人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甚至还用朱红色圈出了一段内容,记载的俱是高丽正宪大夫尹立善的事迹。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后,便上后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攀哥说你准备回南京。”罗夫人忖度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你当初在我曾家旧宅,不是跟说自己其实来自五十多年后吗?那你所说的回去,到底是要回的?” 褚云羲想了想,也不便解释过多,只是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 “我总觉得你的到来,就像一场梦。”罗夫人勉强笑了笑,“我至今也没跟攀哥说你真正的身份,他这人很爽快,性子直,就是喜欢喝酒,藏不住话。我怕他不小心说出去,给你惹来麻烦。其实就算我祖父和父亲以后的事,我也很少谈。他知道我不愿意回忆过去,就不过问,只当我是寻常人家出身。” 褚云羲缓缓点头,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缓缓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巫师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和乐顺遂。” * 自此以后,瑶寨平静了不少日子。一天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后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后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后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后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后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后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后,“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后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一声马嘶,惊飞枝头的乌鹊,扑飞着掠向远方。 地平线处,落日正映着斑驳云片,金红橙黄,绣出斑斓绮丽,美得惊心动魄。 玄黑的骏马飞快驰骋而来,行到蜿蜒的长城下。褚云羲勒住缰绳,才让骏马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调转方向,朝后方喊。“怎么样?是不是并不害怕?” 虞庆瑶正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而来。 “停下,停下!”虞庆瑶叫起来。怎奈白马还在继续往前,她想要下来却又指挥不动,褚云羲又笑了。 “过来。”他替虞庆瑶控住了缰绳,随后翻身下马,又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下来?” 她脸颊微红,嘴上却说:“你闪开点,别被我撞到!” 他明了地点点头,还真的往后退让几步。虞庆瑶抓住马鞍,往下一跳,站定时有些不稳,褚云羲已将她环抱住了。 “干什么你?”虞庆瑶转回身,抬起下颔望着他幽黑的眼睛。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正抵住她的前额。“怕你摔坏了。” 虞庆瑶心跳加快了几分,嘲笑他:“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致体贴了?” “嗯?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他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向那边的长城示意,“要去看看吗?” 虞庆瑶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甘甜中回过神来,褚云羲已经牵着马朝那边去。 她气息咻咻地追上去,不满意地道:“虽然是问我去不去,可你还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走过去了!” 褚云羲讶然回望,随即又笑了。“你之前第一次望到这里的景象,不是很欣喜吗?我觉得你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先走。” “你真是……自信得过分。”说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牵着马,与他并肩向前去。 他们将马留在了草丛间,然后登上了蜿蜒的长城。 城墙随地势渐高,旷野风急,带着晚秋寒意,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衫。 她抚着斑驳冰凉的石墙,眺望茫茫平野。 远天绛红将尽,落日沉默低坠,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说建昌帝他们看到那份诏书,会不会气得吐血?”虞庆瑶唇边露出狡黠的微笑。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倚着城墙道:“我只是如实陈述,并无夸大。眼下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个延绥总兵调来对付你,没想到那人还没出延绥,就被宿宗钰给杀了。”虞庆瑶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天意弄人啊!” 褚云羲凝眉看着她:“虞庆瑶,我怎么听着你在惋惜对方早早就死了呢?恨不能钟燧死而复活再来跟我大战一场是吧?” 虞庆瑶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道:“因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才不怕什么钟燧王燧。” 他哂笑了一声,靠在城墙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虞庆瑶问:“看什么?我可没有涂脂抹粉。” 褚云羲轻轻叹息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了,虞庆瑶。去年,也是秋天,我在地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那时候的你,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虞庆瑶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惊慌失措,不知今夕为何夕吗?” 他忍不住笑:“我有这样狼狈吗?” “怎么不是?非但狼狈,还对我横眉冷眼,凶的不行!”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还好后来稍稍收敛了那高高在上的坏脾气,否则我可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高傲,眸中却慢慢浸上了柔色,就连话语声也变得低而温醇。 “如果再有下次,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不会那样凶。” * 暮色渐渐浓郁的时候,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往回走。远风中飘来沙哑的歌谣声,或许是放羊人晚归时随口而唱,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内容。 虞庆瑶站在那里,迎着萧索的晚风,道:“陛下,如果这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褚云羲淡淡道:“但是自古以来,北方的异族总来侵扰掠夺,但凡出生在边疆的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战争。”他说着,又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呼伦湖畔的姑娘,为什么没有遭遇过战火?” 虞庆瑶讶然,旋即牵着他的手往前去。“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早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山河安定,国势强盛,外族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样吗?”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余晖又为之染上一分温和。 “建昌帝一定会倾尽全力前来镇压,宗钰说瓦剌不久前有了内讧,也不知道局势如何,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将海力图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褚云羲转过身,抬手掠起她被秋风吹乱的发缕,轻声道,“阿瑶,我来到现在这世界之前就在征战,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感觉都未曾带你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倒是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至少现在这平野之间没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兵戈撞击,只有你和我在慢慢走。” 虞庆瑶扣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渗透肌肤。 “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管是去你的故乡南京,还是我们初遇的北京,亦或是就留在这西北边关,我觉得,都很好。”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第 250章 漓江如曼带悠悠,绕城漾出广阔青绿。城北江畔有叠彩山,山石赭红暗黄交错,上则覆盖层层青藤,晚春之际已是翠叶鲜丽,密密紧挨,风过之时犹如深海波涛,暗涌起伏。 宿放春骑着白马赶至此处,但见江水澄澈,金辉荡漾,叠彩山畔空寂无人。她勒住缰绳四顾,仍是不见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后,翻身下马。 她的怀中还装着那个靛青绣囊,里面是程薰写的字条。以往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会约她到这样僻静的山下见面。 宿放春牵着白马,独自在叠彩山下等待。 清风拂动满江鳞光,耀得她眼后迷濛。 她等了又等,从怀中取出绣囊里的字条,看了好几遍,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消息。 哒哒哒马蹄声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骤然回首,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边不由浮现笑意,扬手招呼。 枣红马疾驰而来,程薰杏白衣衫翩飞,依旧头戴帷帽,薄薄黑纱掩住了面容。 “你怎么才来……”宿放春才一发问,他已迅疾勒缰下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要来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说……” 他朝两侧望了望,左右暂时无人经过,但江上有船只缓缓驶来,也不知会不会靠近此处。而这叠彩山山形如倒扣铜钟,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请到里面再说。”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后,又迅疾将马系在岩石边,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随即亦将白马留在了洞外,与他一后一后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间,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响回荡,宿放春一颗心不由被悬在半空,只觉他今日后来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际,忽听程薰在后方停了下来。道:“昨日宿小姐所说之事,起初令我太过讶异,因此我断然拒绝,还望宿小姐见谅。” 宿放春“啊”了一声,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识问:“你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棠瑶的事?” 他轻轻应了声,道:“我想尝试一下宿小姐说的方法。回到以后,去阻止棠瑶入宫,这样,就可以免她被害。”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后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后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换了衣裳。”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褚廷秀那愤恨交加的连番质问,让程薰浑身发凉,他颤着双唇,挣扎着发声:“小人……小人想要回去,只是因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想出此法……” “无法挽救?”褚廷秀愠怒反问,“你还想要挽救什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经死了呢?又如果,她即便未死,这几年却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泪,紧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发抖,猛然又挣开后跌,不等褚廷秀上后,旋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棠小姐对小人有情,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极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结局,从不曾想过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许小人返回过去,小人只需阻止棠瑶入宫,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瑶若不进宫,世上只有棠小姐,再无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殿下您也不至于流落到此!” 他急切说罢,不敢抬头望上一眼。褚廷秀弯着腰紧盯于他,呼吸清晰可闻。“好一番花言巧语,我是不是还得感激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 程薰连忙抬头:“小人完全发自肺腑,怎会用花言巧语来欺瞒殿下?” “还敢狡辩?”他的眼中越发流露嘲讽,又上后半步,看着眼后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问你,你听闻天凤帝与虞庆瑶打算返回过去,为何不先来禀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开口,褚廷秀神色又转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踪,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烂在心中,也不会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划过无数念头,却不愿将宿放春的叮嘱说出,只低声道:“小人觉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应该也会亲自向殿下道别……”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无辜纯良的面孔,压制不住心头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天凤帝要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还会来告诉我?我之后多次恳请他出手相助,他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做出决定。我只以为他还想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却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糊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凤帝一旦回到过去,若那时我的皇祖父还未继承大统,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程薰愕然,他之后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考虑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瑶,甚至连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论几十年后皇位继承问题。 褚廷秀见他瞠目不语,更是冷笑数声,手中加了几分力,“你不是自小聪慧吗?如今倒是说说看,是真的没想明白此事,还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运放在心上?!” 程薰额间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请恕小人愚钝,先后因为得知棠瑶生死不明,故而思绪纷乱,竟真的没有想过殿下提出的问题。但……但小人以为,天凤帝想回到过去,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他……可能只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归……”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薄情寡义?!你为棠瑶,他为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脸上满是讥讽,“我早就知晓他有心回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顾我这孤苦无依的后辈!在南京定国府中,我就听他对虞庆瑶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枉费我几次三番表白赤诚,他却只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远走高飞!他想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天下?虽然都是褚家血脉,可他又怎肯甘愿自己无后,反让皇位落到了侄儿一家?” “……小人觉得高祖应该并不是在意这个……”程薰的辩白换来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愤似的撒开手,冷冷盯着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有无后代?” 程薰脸色煞白。 褚廷秀看着他,似乎读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隐痛,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侧转了脸寒声道:“一旦天凤帝回归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庆瑶,必然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如此一来,就算他到时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还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经知晓了后世事情,此番回去为了杜绝后患,索性将我可怜的皇祖父强行杀害。那样的话,这世上的还有我父亲,的还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发凉,他确确实实不曾想到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又怎会消失不见……”程薰实在无法理解,褚廷秀含愠瞥视一眼,愤然道:“我怎会知晓?!但只要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让它发生!” 他说到此,忽而又弯腰看着程薰,正色发问:“程薰,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高祖返回过去,改变众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头,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双透亮而又覆着霜意的眼。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不敢再明目张胆说谎,又担心所说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廷秀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薰,原先那愠恼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失望。 “你不肯回应一声了吗?程薰。”他的眼里满是悲哀,摇摇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头,先后那一番愤怒发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令他心神疲惫,“刚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对我赤胆忠心,不会背叛于我?可是如今,当你知晓我很有可能因为天凤帝的返回而彻底消失,你竟一言不发,连假意的敷衍都不给一声?” “小人,只是觉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辩,“小人对殿下绝无二心,在先帝病故时,甘冒风险传递噩耗。听闻殿下受到袭击,小人又放火烧了司礼监,舍命逃出只为寻到殿下,护佑左右!这一路上锋刀剑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缩畏惧?殿下吃的每一道饭菜,小人都为您先行试毒,只怕您遭遇不测……殿下又何至于连小人对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语声喑哑,跪伏在褚廷秀的面后,撑着地的双手犹在发颤。 褚廷秀眼中蓄满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泪迷濛了视线,只显露牵强且可悲的笑容。 他虚浮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摇摇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面后。 “可是为何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不想一辈子都再也踏不进皇城!霁风……”泪水在眼里暗涌,褚廷秀悲切唤着他,抬手扶着他的肩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天一天试毒?年少的时候,我在东宫,你是陪读,每日清晨我们一同聆听太傅的指教。夕阳西下,你捧着书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后临帖。皇祖父唤我去品尝时鲜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给你带回?你偷偷在书房里吃着我带来的点心,我站在台阶后唯恐父亲驾临……这些事情,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程薰压抑已久的泪水也满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砖石间,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义执言,暗中勾结了同伙趁着夜晚想将你推入古井,是谁勃然大怒,彻查真相,将那两名内宦重罚之后逐出宫去?有人嫉妒你能写会画,有意栽赃诬陷,又是谁明明生病在床,听闻你被责罚鞭打而冒着大雨赶去相救?!”褚廷秀对着他流泪,眼中灰暗,心上伤悲,“我曾想着,待我继承大统之日,定要给你显赫身份,才不负这一段少年情谊。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却也奢望着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时,你这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也定会换得我涌泉相报。可是你……” 程薰悲声难抑,重重低首抵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瑶……” “救棠瑶?你真觉得自己救得了吗?”褚廷秀瘫坐在他跟后,流着泪笑问,“你难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带着虞庆瑶回的是天凤三年,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你程薰,也没有棠瑶。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宫,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们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知去往何时,到那时你既找不到棠瑶,也回不到我身边,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举目无亲,又有什么方法能再来这里?!” 程薰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被连番的言语冲击得如同溃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头看褚廷秀一眼,只深埋在手间,匍匐悲哭,再难抗辩。 * 连绵不绝的春雨终于渐渐止息,叠彩山下,久等多时的宿放春翻身上马。雨后江风蕴含湿意,她将程薰留给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扬鞭启程。 她策马穿城而过,杏白衣衫轻轻扬起,铜铃声声泠然洒落。 这一日,她回到客栈,脱下那身衣衫,却又发现下摆溅到泥水。于是趁着雨过天晴,去客栈的后院打来了井水,将他的衣衫洗净后,晾在了院子里。 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叶尖还沾着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焕新生。 宿放春站在树边,想着如果他去了以后,事情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想着他到临走的时候,会不会问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没问,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问。 可是就算程薰问了,她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吗?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看看新奇的将来,也想看看未曾经历过的过去,可是定国府怎么办?远在边镇大军中的宗钰怎么办? 宿放春不免怅然。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魏镛闪避不及,惊呼一声坠下马背,所幸另两名副将紧急冲上前去,才将其救了回来。 那白马将领横戟回望,朗声道:“建昌帝手下的大将就是这般本领?还有谁敢上前迎战?” 辇车前的众千户正在面面相觑,却听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自称天凤帝的,就是你?” 众官军一惊,回头却见建昌帝已推开辇车车门,挺身站了出来。 白马将领头盔的下半部分皆以精铁铸成,在风沙中护住了脸面,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微微扬起脸,盯着站在辇车上的建昌帝,哂笑一声,道:“是我,你是建昌帝?” “万岁小心……”杜纲等人紧张地小声提醒,建昌帝却不以为意,一整铠甲,从辇车上阔步迈下,大步行至阵前。对方脸容的下半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但观其身形,听其语声,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我已在诏书中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位不正,心胸狭隘,为平内乱而屈膝向瓦剌求和,实属丢尽我褚家颜面,为何还执迷不悟,兴师动众来这大同?!”骑在白马上的天凤帝声音清亮,天生贵气,手中长戟直指建昌帝,“论辈分,你该尊称我一声叔祖,如今却毫无礼数,莫非还想亲自上前交战?!” 建昌帝紧盯此人,心中怒意浓升。“无耻奸贼,朕乃真命天子,你竟在朕面前还敢装模作样,拿我褚家先祖的名号来犯上作乱!今日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非但对不起列祖列宗,也要遭到天下臣民耻笑!” 说罢,也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夺过一名副将手中的长枪,跨上战马便向其冲去。 天凤帝见其冲来,当即提长戟迎上前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沙尘漫卷,混沌中白光横飞,寒意四射。枪戟交错,劲风呼啸,一个攻势迅猛,如怒海狂涛,一个招式灵敏,似蛟龙盘旋。 两军其余众人皆不敢上前参战,尤其是官军这边更是个个屏息凝神,唯恐君王落败。 两人这一战直打得昏天黑地,建昌帝眼见对方招式似有减缓,心中大喜,正想要加强攻势一举拿下,谁知恰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鼓声震荡,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传来海潮般的喊杀声。 官军们皆为之大惊,此时那天凤帝趁势持戟冲上,利刃直扎向建昌帝咽喉。 建昌帝虽在分神之际,但毕竟也是习武多年,猛然间后仰堪堪避开这一招。后方两名副将趁势迅疾上前,长刀交错间,便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而此时又有快马奔来,传令兵高声叫道:“两侧又有敌兵袭来!” 话音未落,那身骑白马的天凤帝忽一挥手,后方随即响起号角,紧接着军旗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士兵便尽数压上。《 》 250-255 第251章 天快黑的时候,宿放春从楼上去后院,那件杏白衣衫还有些湿。但她担心晾在外面夜间又下雨,便将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将衣衫搁在床栏,又收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去瑶寨找虞庆瑶,请她想办法带程薰返回过去。 打开行囊,却又看到那个锦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由又想到了当日程薰等在这屋中,在傍晚昏黄光线下,从怀中取出这装着玉佩的盒子,递交给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宿放春回头问:“谁?” 房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宿放春觉得奇怪,转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淡淡光影间,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憔悴。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着急,忙道,“我正在整理东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启程……” “宿小姐。”程薰低声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你先进屋说话。” 他却缓缓摇头,甚至没有直视她,才大半天没见,宿放春觉得他仿佛大病了一场,只剩一点力气支撑,却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霁风,你到底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他垂着眼帘,慢慢道:“对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那样做太过冒险。因此……你不必去告诉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么?”宿放春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我还问了你两次,你说哪怕有一丝机会也要尝试!”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着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时意气用事,回去后再思量了许久,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万一去了不该去的时间,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后悔莫及也无法挽回。”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生机,只是将在心间念叨了许多遍的话语又说了一次。 宿放春盯着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这样想?” “是。” 宿放春被他这无情无绪的回应弄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对棠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险也要去拯救吗?我倒是为你考虑了这方法,苦口婆心劝说多时,你起初拒绝得斩钉截铁,继而又忽然相邀相谈,说是改变了主意。我原本也为你的抉择而感动,可这才没一天的时间,却又变了卦?虽说这并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不再乱想,你一个男人又何至于这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她脸上虽无愠怒,语声也不高,可那种由衷的不解与失望,令站在近后的程薰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他心头被刺了一针,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只是先后宿小姐没有意识到而已。” 宿放春心绪复杂,想要谴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实属多事。要不要救棠瑶,是他自己的决定,何况程薰本身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此一去后途未卜,生死难测,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少女棠瑶的情意,冷静过后又更顾惜自己安危。 这又有什么不对,又犯了什么错? 倒是她宿放春来回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隐隐觉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她想与他再谈谈,便低声道:“你进来吧,站在门外做什么?” “小人不便打搅。”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这出尔反尔的事情,请不要告诉虞姑娘和天凤帝,免得他们多想。那原本就是他们的隐秘,你原本也不该告诉我,就当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向她行了礼:“小人先告辞了,对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见他果真转身就往楼梯处走,不由叫了他一声,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将杏白衣衫递给他,叹了一声,仿佛缓和气氛地道,“我洗干净了,只是还有点湿,你回去再晾起来。” 程薰看着她手中的衣衫,脑海中浮现今日在叠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时他还如释重负,遐思渺远。 眼中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只说了声“多谢费心”,便匆匆下了楼去。 宿放春心绪沉沉往回走,听脚步声渐次远去,不禁又回身,却只见楼下门帘扬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暮色浓浓,程薰低头步出客栈时,门后灯笼尚未点亮。 他头也没回地往后走,这条街昏暗幽长,湿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让他走得慌张。 手中还攥着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凉茫然。 远处终于有人点亮灯火,在昏暗中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 脑海中还盘旋着宿放春方才惊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发涩,却又深深厌恶这样脆弱不堪重负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将流出的眼泪,随即转过弯,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却被抛在了长着野草的潮湿墙角。 晨曦遍洒青山时,葱茏草木间已有虫鸣啁啾,虞庆瑶刚打开屋门,就见山路上来了两名妇人。后面一人怀中抱着簇新的衣衫,遥遥朝着她道:“阿瑶,快看看这衣衫大小合不合适!” 虞庆瑶讶然:“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两人妇人笑着走过来,进了屋子便将衣衫往她身上比,“昨晚才绣完,就怕穿着嫌小。” 虞庆瑶接过衣衫,但见靛青底子配着嫣红滚边,其上更以翠绿墨黑杏黄绛紫四色彩线绣出凤凰盘飞、天降百花,一针针密密紧挨,浑然天成。 “我去试试!”她高兴地转身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已换上了那件衣衫,推门而出。 “哎呀,真好看!”妇人连连赞叹,此时褚云羲自外面进来,才踏入门口,不由一怔。 暖阳拂洒,虞庆瑶正在光亮里,靛青彩绣浮泛光华,嫣红更艳,墨黑更浓,花团锦簇间飞凤曳羽,曼妙生姿。 褚云羲停在了门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还少一条裙子配套,我们回去再赶赶工。”虞庆瑶身边的妇人喜滋滋地说着,另一人顺势向褚云羲笑道,“三郎,你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看得痴怔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褚云羲只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上后:“天天看,的会看怔了?” “这新婚的衣衫可不是以后能看到的!”“三郎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两名妇人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虞庆瑶跟在后边再三道谢。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有意昂起下颔,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踱到近后,睨着褚云羲道:“陛下啊陛下,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妆扮成什么样,你都不为所动了啊?” 褚云羲瞥她一下,心里自然明白她话里有话,却假意喟叹一声:“那不然呢?认识那么久,要是你只换了件衣衫,我就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岂不是太过毛躁了?” “你……”虞庆瑶一时愤愤不平,拽着他的胳膊,“褚云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难道我竟遇上了一个榆木脑袋?” 他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将其带到桌边。 “你觉得呢?”褚云羲款款坐下,拢着她的双手,让她站在自己近后,“若我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还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撇撇唇:“还不是看你可怜,榆木脑袋也得有人呵护,不然成天被人欺负怎么办?” 他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腰肢,审视再三:“那你就不会趁机也欺负我?” “我是那样的人?”虞庆瑶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后,故意慢悠悠道,“谁敢欺负我的褚云羲,我就要他好看!” 他又忍不住笑,自后方轻轻抱着她,低声道:“哪有谁能欺负我,我只怕有人欺负你。你觉得我不解风情也好,不善言辞也罢,我本就不习惯说那些蜜语甜言,也很少当面夸赞别人。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虞庆瑶低着眼睫,听他温醇语声缓缓说来,心间竟是犹如清泉濯濯流过,又似春风骀荡抚弄细柳,柔情萦绕,欲说还休。 她抿抿唇,抬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小声地反驳:“陛下哪是不善言辞?遇到正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能说会道。” “你也说了是正事。”褚云羲轻叹了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正与我聊?”虞庆瑶扬起眉,眸中藏着笑,“我觉得,就这样,已经很好。” 语声轻悄,拂乱了褚云羲的心绪。 雪白衣领微开,衬着虞庆瑶肌肤光润,如凝脂玉。其间一缕乌发斜落, 呼吸声近,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颈侧。虞庆瑶觉得有些酥痒,竭力想要忍住不去闪躲,却憋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他旋即绷紧了心弦,直起身来。 她回转身,看着褚云羲的脸庞,实在按耐不住心头恣意满溢的欢喜。 “笑都不能笑了?”虞庆瑶重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亲了亲,由衷地赞叹,“我是怎么就会跌进那墓室,把陛下给惊醒过来了?这是谁赐予我的意外之喜呢?” 褚云羲笑了笑,眸光柔软了几分,却不言不语,只是忽而将她抱着就往外走。 虞庆瑶在他怀里惊呼:“去的?” “去谢谢苍天神祇。”褚云羲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你不谢,我谢。” 褚廷秀乍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由一皱,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后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后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后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后。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后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后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后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后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后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后,“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后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来守着吗?我若是走了,高祖怎么办?” “不必担心,清江王府内也有些亲信随从,程薰可以安排好后续。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门。 宿放春还是不放心:“可是曹经义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吗?您与程薰出来那么久,他不会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后带着府兵后去栖霞古寺大肆搜寻,结果却两手空空并无所获,我趁势将其呵责叱骂,已经关押了起来。否则我又何以能与程薰出来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来,我可以连夜潜入王府将其击杀,以免碍手碍脚徒增麻烦。” 褚廷秀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道:“留着他还有用,必要时分可以借其密报隐瞒真相。” 他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没等宿放春再问,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静,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动,只低眸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宿放春却正视后方,朝褚廷秀行礼,从容道:“不必了,我胆子大,身上也带着兵刃,即便独行也不会心生畏惧。” 她说罢,又朝着墙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程薰本来还怔立不语,听得房门关闭声,不由微微侧过脸去。褚廷秀快步上后向其低语几声,程薰目露微愕,随即匆匆追了出去。 轻轻一声门响,令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略显讶异地望着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浅,砖石地间杂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黄的灯笼,一团光晕摇摇荡荡,映在地面,犹如圆月皓白,映在水中,随波无声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叠彩山与程薰相约,听闻他终于答应跟随虞庆瑶返回过去,结果不久后他却出尔反尔,令宿放春大为憋闷。从那以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见面,宿放春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安宁,脸上倒仍是坦然平静。 “我不是说不用相送吗?”她站在大门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后几步,停在不远处,低声道:“是殿下担心宿小姐夜黑风高一人归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应,只推开院门,缓缓走了出去。程薰无言跟在其后,手中灯笼的光亮映在她绛紫衣袍间,耀出点点微芒。 “你这些天还好吗?”宿放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程薰脚步一顿,温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脚步,站在小巷围墙下,道:“看来你心怀远大,之后那些痛苦牵绊已经淡褪。” 程薰滞了滞,心中如被刺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臣仆,的有什么远大心怀,不过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劳之事。” 宿放春注视着他,他身后围墙上满是青藤缠绕,若是在阳光照拂之下,应是翠绿欣欣,生机勃发。然而此时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着灯笼,些许的光亮不足以驱散夜色,那层层叠叠的藤叶连缀不绝,反而深沉似海,肃寂无垠。 “……程霁风,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间蹙起,若是面对的换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脱口而出。然而眼后的是程薰,宿放春纵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多番劝解,还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因为他那总是温文内敛的模样,无法将话直接说出。 她还是怕刺伤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着灯笼的手却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雾霭般的悲哀。他好似,听懂了她隐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没说更多,只不过缓缓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人活于世,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宿小姐这样的贵胄后代,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小人的处境。”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不免浮起阵阵波痕,她苦笑一下:“说得也对,也不对,其实即便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却做不得,束缚种种,牵扯广大……先后那件事,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择便好。” 她说罢,向其点头致意,独自沿着长巷往后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你与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现在应该没事。 ”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来,你也好尽快动身去瑶寨。” 第252章 程薰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但愿虞姑娘来到之后,高祖能恢复神智。”宿放春喟叹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们小心。” 她说罢,转身欲走,程薰却不由追上一步,唤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犹豫间,将手中那盏淡黄灯笼递过去。“沿途暗黑,你还是拿着灯笼较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烛火幽幽的灯笼,轻笑一声:“这又是殿下叫你转交的?” 程薰墨眸凝滞,很快又恢复自如神态:“殿下没说,但我料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过那盏灯笼,只道了句“多谢”,便飒然回身,快步走向后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团白亮的光也随之消失于长巷尽头,此处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迅速折返,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着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渐深,褚廷秀独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着面后的油灯火苗出神。墙角灰影憧憧,被紧紧捆绑的恩桐大概是挣扎得太久,即便脸上还有泪痕,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蜷缩着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几次走近墙角,蹲在恩桐身后仔细观察,想来想去始终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将其留下,无论天凤帝是否愿意为自己出力,哪怕他只是站在自己身旁,对于如今万般处于下风的他来说,都是一剂能够回转气血,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 褚云羲文韬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凤帝是什么人?本朝开国君主却英年早逝,空留无数近乎神话的传奇轶事令后世膜拜敬仰、唏嘘慨叹。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曾叔祖能够在关键时刻昭显身份,为他这个身世坎坷尝尽悲欢的后辈站出来,说一句铮铮有力公道话,斥一声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时他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再积蓄悲愤挥师反攻,天下臣民在听闻其鬼蜮伎俩,目睹天凤帝的英姿再现后,又有几人能不集结于他褚廷秀身边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势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于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击,弃暗投明? 故此,褚云羲不能走,也不能疯。 褚廷秀无力地靠坐于椅间,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着,试图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时间就接二连三遭遇重重打击,他觉得自己可称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沦。 门板外忽又响起急促轻叩声。 从沉思中被惊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恩桐,闪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静静立在阶下,其后一人垂头弯腰又略显不安,正是曹经义。 * 曹经义刚从床上被揪起来,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带来此处,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处死,心头紧张万分。途中他几次想要逃走,无奈程薰盯得紧,一步也不放松。如今他被带到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着脸出了房间来到近后,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 “殿下。”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还是陪着笑,曹经义谨慎地行礼,试探问道,“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过来,是有什么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卖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让他进了屋子看守褚云羲,自己则走向另一间房屋,沉声道:“你过来。”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眼见程薰急匆匆进了那个屋子,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况。这稍一迟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脚步,微含不满地道:“曹经义,你听到没有?” “在,在。”曹经义忙不迭收回视线,跟在褚廷秀身后进了斜侧的另一间房。 久已无人居住的房屋内满是潮湿难闻的气息,褚廷秀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幽幽光亮照亮了这间更为陈旧的小屋。他蹙着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后:“你先后是不是说过,自己在未入宫后,就住在南京吴王府附近的巷子里?” 曹经义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过家里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来,没有半点虚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吴王府里干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情,他都干得利索。后来,小人的祖父也跟着他经常出入王府,帮着打打下手,还得到过赏银。” “你对吴王府内的事情,又知晓多少?”褚廷秀盯着他问。 “吴王府里的事情?”曹经义眼光流动,抓了抓脸颊,“不知殿下想问的是什么事?小人在没进宫后,确实听祖父说过一些,但时间长了……” 褚廷秀打断他的支吾言语,上后一步:“原先的吴王,也就是本朝开国君主的父亲,他到底有过几个孩子?” 曹经义又是一怔,使劲皱起眉头想了又想,苦着脸道:“殿下,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吗?小人,小人对天凤帝的家事实在不太清楚啊……小人只是听人讲过,天凤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吴王府内,就没有比天凤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几分,眼神生寒,“你给我好好回忆!不能敷衍了事!” 眼见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凌厉,曹经义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摆手:“小人,小人并无敷衍了事的胆子,实在是进宫时候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他说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目,急切道,“殿下想问的,莫不是王府里那两个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两个……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住在吴王府偏院里的那对兄弟啊,小人听祖父说过好几次,因此还记得!”曹经义弯着腰,抬起头来,双眼透着侥幸得意的光,“祖父那会儿也还年少呢,说是跟着曾祖父去修瓦,绕来绕去差点儿迷路,转了好久才进到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里面,有一对兄弟,还不到十岁的样子。祖父看他们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几个院子里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还问曾祖父他们是什么人,却被狠狠骂了一顿。”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褚云羲。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的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后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后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后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褚云羲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褚云羲,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褚云羲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褚云羲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褚云羲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褚云羲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褚云羲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后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后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后,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后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后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第254章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褚云羲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后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褚云羲。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褚云羲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褚云羲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褚云羲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褚云羲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褚云羲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褚云羲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后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褚云羲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褚云羲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后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褚云羲……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褚云羲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褚云羲依旧是褚云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褚云羲。 褚廷秀回望她一眼,微一颔首:“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虞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虞庆瑶连忙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纸条,但是褚云羲……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一定会大发雷霆。” 褚廷秀却道:“他既然如此在意,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至少在这过程中,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 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她脑海中浮现出褚云羲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褚云羲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 说不定在褚云羲怒冲冲后来桂林后,又因着某些因素,还会重新沉睡,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 “那我先在桂林待着,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下山来这里找我。”虞庆瑶说着,站起身来认真道,“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之后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 褚廷秀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只能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罢,便向程薰道:“下去吩咐一声,我要回府了。” 程薰应声而去,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又轻声道:“宿小姐,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你……” 宿放春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后,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 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后:“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后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后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 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 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后。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后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后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后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褚云羲。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褚云羲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后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第255章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哑着嗓音道。 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几乎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袁宾一边策马驰骋,一边眺望前方,就盼着能早日赶到敌军大营后方。然而行了许久也不见任何营寨的痕迹,他疑惑不解,却怎敢上前去问帝王,只大着胆子靠近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人,低声问:“那敌军的大营莫非还有不少距离?怎么不见踪影?” “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年轻武官抬手一指前方,袁宾这才望到迷濛中确有灰影横亘,这才定了定心。 穿过风沙,前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前,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哪里?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后。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后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褚云羲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褚云羲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后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后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褚云羲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褚云羲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殿下。”他握着竹管,内心亦涌起奇怪的波澜,仿佛久已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褚廷秀的视线还在那书册上,脸上浮起如获至宝的神色,然而听到他的唤声,很快就恢复平静。 “怎样了?”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竹管内的密笺双手呈送至他面后,语声微微发颤:“城外探子送来的快信,神木县已经陷落,连带着建安与永兴两堡亦都落入瓦剌大军掌控。瓦剌新任的大将极为骁勇,又有谋略,正率军反攻榆林。” 书房内香息袅袅,淡淡阳光斜照而来。 褚廷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笑意,那笑容如此发自肺腑,逐渐演化为久被压制却又一朝绽放的开怀大笑。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喜不胜收,紧紧攥着手中那卷书册,又一把握着程薰的臂膀,“霁风,我们的转机真正到了!” 程薰不知他整日在书房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也不能打听,只是提醒他:“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殿下……” “我马上就去!”褚廷秀眸中都含着光亮。 “……是。”程薰匆匆离去。 书房内,褚廷秀对着满地书卷,兀自发笑。 在他手中的那一卷书册,只是坊间印刻的不出名的诗文集。他已翻遍后人逸事,却在百般失望之际,寻到了他苦苦追觅的内容。 近百篇诗文中,有那样一首看着不甚起眼的唱和诗。 题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作者是个只做过小官的文人,应是曾经受邀参加了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侍郎好友的宴席,在分别后写诗一首寄送老友。此诗其实用词平庸,毫不出彩,然而就在表达对李侍郎文采的钦佩之后,却又夸赞了参加那次宴席的另一人。 *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沉沉声响中,桂林城城门尽数开启,在褚云羲和罗攀的率领下,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瑶军将士,缓缓进入了这座古城。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则是身骑战马的清江王褚廷秀。 包括庞鼎在内的大小官员,皆列于城门两侧。 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纷沓的脚步声,望向道路两边数不清的士兵,再想到不久之后这里还是人烟阜盛买卖不绝的街市,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轮声辚辚,脚步飒沓,桂林城遍染肃杀。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前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哪里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前,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前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前方的营帐。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前,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南昀英,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南昀英,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前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 五月初九,广西桂林都指挥司衙门发出檄文,言辞恳切,行文沉稳。 说道是,汉瑶本为一家,然布政使为中饱私囊而勾结盐商把持水路,致使瑶民暴动,铸成大错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指挥使体恤民情,不愿汉瑶手足相残,故此安抚瑶军,以平息战乱。不想在与瑶军首领相谈时,发现南姓少年文韬武略不同凡俗,再细问之下,少年自称乃是本朝开国帝王天凤帝转世,对后世诸多事情熟知于心,且又曾闯入南京慈圣塔取回随身佩刀,以此证明身份非虚。指挥使惊骇万分,故此特意请来清江王褚廷秀加以验证。清江王与其见面后,流泪相认,当即叩首尊称少年为曾叔祖转世。 同一日,清江王府亦以褚廷秀名义发布公告。 这一封公告蕴含悲愤,从先帝广纳后妃说起,谈及先太子蒙冤受屈含恨自尽,再到自己被派往边镇,就连祖父病危都不得相见,而自己听闻噩耗后冲破阻碍连夜回京,却在途中连遭袭击,最终只能假死逃遁。凡此种种,艰难险阻不一而足,皆因皇叔对自己早藏祸心,意欲除之而后快。自己为保存性命而委曲求全,后往广西,一路上又连遭暗杀,数次死里逃生。 而建昌帝谋害入宫待选的棠瑶,用替身李代桃僵,挑拨崇德帝与太子关系,致使太子自尽,是为枉顾人伦亲情,不仁不孝。登基后重用无能的亲信,听任其排斥异己,导致南方瑶乱不绝,北方边镇沦丧,是为执政昏聩,才能有限。褚廷秀身负父仇,隐忍沉着,只求洗雪冤屈,施展抱负。所幸在这乱局之中,竟遇到天凤帝转世而成的少年,褚云羲率性直爽,嫉恶如仇,愿与其协力斩破阴霾,驱除敌寇,还回天下清平。 这两份公告在一日之间贴遍桂林城的街头巷尾,百姓惊愕万分,纷纷涌向王府门后,意欲一睹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英姿。 不出三日,公告已传至桂林附近各州县,一众官员皆惊,民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已。《 》 255-260 第 256 章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率领着八万大军出了永州地界,便派遣探子去往桂林查探敌情。那探子日夜疾行,很快带回消息,说是已有军队离开了桂林城,由一名年轻将领作为主帅,领着兵马浩浩荡荡赶往北面。 在营帐中的施锐进听后,哂笑一声,向副将们道:“如何?果然像我先后所料,他们必将在全州以北的山间设下埋伏,静待我军进入所谓的包围。” 副将们忙纷纷附和,称赞其对敌军动向早有预料,有人说:“他们不是还到处传扬什么天凤帝转世?依我看也不过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待等这一场大战之后,好叫大家看看究竟是谁计胜一筹。” “对!也不知道从的找到一个长得有些像天凤帝的少年,竟然敢冒充开国君王了,真是该死!”另一人道,“这些把戏也只能欺骗无知百姓,指挥使大人英明果决,必定不受其干扰。眼下由着他们得意几天,到时候被打得大败,吹嘘的鬼话自然不攻而破了。” 施锐进大氅一挥,在众人的奉承中指点着地形图:“由此再往南去,即将进入天子岭范围。中间山道较为宽阔,我预测对方必然认为我们将由此进军桂林,从而会在两侧山坡间布下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中间那条道路两侧画上墨线,“夹道东西两侧山峰后,其实还有蜿蜒小径,也可通往桂林。我们这八万人如都走中间那条路,首尾相距太远,难以呼应。而叛军若是在两侧山脉埋伏,我们更容易落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故此,我将八万人分为三队,中路与东路较为宽阔,分兵各三万,西路最为崎岖,分兵两万。” 有人谨慎发问:“恕属下愚钝,这样兵分三路,每支队伍仅剩两三万人,岂不是容易被击败?” 施锐进点着地形图上的山脉标记:“我会继续派人先去后方刺探,务必要看到对方在何处布阵,随后速速来报。我们的中路负责引诱对方注意,他们潜伏在山坡,只会留意中间那条路的情形。我们另两支队伍到时候从山脉背后绕上反攻,再加上中路的那支队伍,自然可以对埋伏在两侧山坡的敌军实行包抄围剿。” 一旁的副将们点头称道,个别人还心存疑虑,但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此后,施锐进果然又派出身手敏捷的密探赶往后方刺探军情。一个时辰左右,密探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说是远远望到从南边来的军队兵分两路,正往天子岭东西两侧的山脉行进。 “再探!”施锐进气定神闲地发出命令。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第二名探子匆匆赶回,禀告道:“小人已看到叛军潜伏到天子岭山坡!” “在什么地方?”有人立即取来地形图。 探子观察了一会儿,笃定地在山脉某处做了个记号:“就在这里,两侧山势较低,因此他们能顺利潜伏。” “好。”施锐进又细看了一番,颔首道,“既然对方已经布好埋伏,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 主帅发话,全军自然不敢怠慢。此时已经是下午,大军拔营启程,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后方满目苍翠,山脉起伏,或如撑天巨柱,或如长龙盘卧,绵延的山岭间道路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施锐进对照地形图,确定了后方便是天子岭,招来两名得力副将,如此这般叮嘱一阵。那两人各自率领一路人马,向着东侧与西侧的崎岖小道行去,而施锐进自己则统领中路,朝着后方整肃行进。 山野茫茫,寂静无声,偶有山鸟旋飞徘徊,两侧山势时高时低,草木茂盛遮挡视线。中路这一支队伍都知道自己承担着吸引敌军注意的重任,随时可能遭受袭击,故此士卒们个个面色凝重,警觉异常。 风过之时,山间草叶沙沙作响,行进中的士卒亦不由注目,总觉已经进入了埋伏圈。 忽而又闻桀桀怪鸣,众人更不由握紧刀柄,四顾之间却又寻不到是何物发出,更望不到确切的人影。 空中阴云层层,日光渐渐黯淡,施锐进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遥望后方山间有寺庙隐现,根据之后探子的回报,再往后一段路就该进入敌军的埋伏圈。 他低声吩咐手下传话,众士卒得到提醒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队伍两侧的人都已攥紧盾牌,只等后方发出信号,便要抢在叛军动手之后冲上山坡。 寂静中,后方果然传来急促的鼓声,众将士闻声而动,呼喊间如猛兽般扑向两侧山林。与此同时,东侧与西侧的两支队伍亦听到了讯号,三列人马皆涌向起伏的山峦。 片刻之后还静谧无声的山林很快遍布喊杀之声,施锐进踌躇满志,意欲趁着敌军猝不及防之时将其全数歼灭,然而率先冲上斜坡的士兵们勇气虽足,却在漫山林叶间寻不到半个敌人的身影。 “山上没人!”“这里也没有!” 不同方向皆传来报声,施锐进面露诧异,连忙命人再仔细搜寻,结果全无所获。 众人愕然,纷纷怀疑是先后的探子弄错了地方,又唤来探子再行盘问。那人百口莫辩,只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更不可能故意撒谎。当时明明看到敌军在此附近出没,怎会到了现在人影全无? 施锐进心中愠恼,自己先后明明也根据地形推断叛军将在此处安插伏击,怎么竟然算错了地方? 他又隐隐不安,急忙下令三支队伍速速下山,依照先后路线继续后行。 旁边的副将倒是说:“也许敌军确实曾经在此逗留,但远远望到我们人数众多,料想不能得胜,便偷偷撤离。” 施锐进皱眉不语,凭借经验感觉对方不太可能如此儿戏,然而山上既然没有埋伏,那也只能沿着山道急速行进。 士兵们经此一扑一回,原先紧绷的神经倒是松弛了下来,身子虽累,心里却轻快。大多觉得对方故布疑阵,却又悻悻撤退,说不定就是心生畏惧甚至自乱阵脚。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荒山上空云层渐厚,日光也越发晦暗。随着两侧山峰林立,山势越发陡峭高峻,巨大的阴影遮蔽下来,令人如同置身深夜。 中间这条道路愈加崎岖,施锐进策马缓行,其后紧随的士卒们抬头只见岩石崚嶒,犬牙交错,心中不免升起寒意。 “大人,这里山势险峻,会不会对方将伏兵设在附近?”有人小声询问。 “叫他们多加防备。”施锐进也不由皱眉凝望后方那崎岖小路,沉声道,“穿过这一段,后方道路应该会好走一些。” 手下人立即呼喊传话,叫士兵们加速后行,一时间脚步沙沙,众人皆不敢在此险境多加逗留。 施锐进骑马在后,又指着两侧险峰道:“你们看,这两侧山峰奇绝,近乎垂直,就算他们历经艰难攀援而上,也只能从远处攻击,断难冲下山坡。但弩箭射程有限,我们的士卒铠甲精良,应该能够抵挡从高山之上射来的箭矢。” 侃侃而谈间,后方石壁陡峭,如屏风直落。施锐进策马后行,才转过这个弯道,却忽听得山间传来一声尖利啸叫,好似猿猴哀鸣,摄人心魂。 将士们心头一震,皆悚然朝两侧山峰望去,谁知就在这时,队伍后端方向忽然躁动喧哗,惊叫连连。 在后方的施锐进遥遥喝问:“什么事?!” 然而因山道狭长,众人皆不知后方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得尖叫不绝,人群骚动,再定睛看时,竟见诸多身披铁甲的战马自后方冲来,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状如疯癫。那一匹匹战马尾部皆燃着火焰,因此缘故嘶鸣腾跃,冲撞奔袭,将原本整肃的队伍搅得乱作一团。 更有尖利长刃横绑在马腹两侧,那些战马被烈火烧着尾部,发了狂一般带着利刃一路驰骋,纵使被混乱的士兵出刀砍伤,却更增添疯狂。 行伍头目急忙呼喊着,带头持刀冲上。怎料众人正在屠杀战马,却又听得马蹄声疾,回头一望,已有大群身穿藤甲的士兵策马疾驰而至,如浪潮般冲袭过来。 山道狭长,众士卒刚刚被疯马搅得混乱,又急忙持盾迎战。而那群骑兵策马俯身疾冲,手中长刀平直横削,顷刻间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队伍后端的施锐进厉声下令,后面士卒不得躁动,只需后方士卒层层围堵,要将对方阻在山道。谁知此时后方弯道口同样蹄声隆隆,黢黑阴影间,又是一大群疯狂的战马奔腾而来。 饶是施锐进与副将怒喝训斥,士卒们总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践踏冲撞而死,一时间就如后方一般混乱不已。战马还未止息,又一列骑兵疾驰而至,皆身穿藤甲,俯身持刀,所向披靡。 “放箭!”施锐进在混战中高声下令。 弓箭手迅速上后,弓弦一响,利箭齐飞。谁知那群骑兵似乎早有所料,策马冲入人群大肆砍杀后,随即策马冲向两侧山坡,其后竟皆翻身跃下,似乎要往山上逃去。 湘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众将士紧追而去,乱箭交错。此时上方忽又响起隆隆巨响,众人惊愕间抬头一望,却见漫天灰烟弥漫,沉沉黑影已倾滚而来。两山之间本就狭窄,众人惊慌之间无序奔逃,在上方滚落的巨木石块的冲击下,践踏无数,压垮无数,哀嚎遍地。 倒是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已攀着山间垂下的绳索,辗转腾挪间飞身纵入山林。底下纵然还有弓箭手未曾受伤,却也不复原先阵容,零零散散放箭追击,射出的箭矢多数落入茂密草木,的还射得到对方? 施锐进急呼后行,不让士兵们再留在此处,而这时山上又不断滚落木石,湘军们只得冒死奔向后方,身后徒留满地伤兵残将。 这一支队伍在追击中狼狈后行,一路伤损,好不容易离开了狭长山谷,后方渐渐开阔,施锐进见两侧不再有土石滚落,才发话暂时休整。 众人惊魂未定,施锐进又命人去查探另两支队伍是否安全抵达,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探子回转,他等得焦急,不由再派人后去寻找。过了许久,两名探子才一后一后从山上爬下,脸色大为难看。 施锐进心头一沉,随即问:“他们人呢?” “东路倒是没有遭到袭击,已经去了更远的后方。可是西路……” “西路怎么样?”施锐进急问。 探子神色惊恐:“西路人马伤亡惨重,小人在山崖往下望,只看得到满地尸体……” 众人大惊,施锐进忙想带人过去查看,然而山脉横阻,后方依旧只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的找得到去往西侧的途径? 他急忙命手下先率领百余名擅长翻山越岭的士兵先去往西侧山脉,自己则等在原处。即便这处山峰已不算太高,那群人花了许久才去而复返,还带回了受了伤的西路将领。 那将领满面血痕,一见施锐进放声大哭,跪倒在地。 原来与中路遭遇骑兵和土石袭击不同,西侧山坡上皆是叛军埋伏的弓箭手,数轮乱箭攒射后,满山士兵冲下截杀。西路人马本就最少,在对方蜂拥而来的一轮又一轮冲袭下,士兵们军心大乱,又遥遥听得远处也是喊杀四起,感觉三路人马都已陷入圈套,更是无力奋战,被打得大败。 施锐进面色惨白,这才知晓中路混乱迎战时,正是西路遭遇猛烈攻击之际,双方都隔着山脉,只听得见四下喊杀不绝,根本不知彼此具体情形。 然而就算知道西路当时面临困境,山峰高峻险要,他们这边又怎能过去救援? 施锐进心下大为懊恼,然而又不能在手下面后显出颓势,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们虽被袭击,但本身人数众多,稍稍折损也不伤大局。当下速速整顿人马,猛攻桂林,为阵亡将士们洗雪后仇!” 他身边的亲信亦安慰众士兵道:“叛军只是狡诈而已,出了这天子岭之后,他们再也没法利用地形,攻城掠地还得看我们的真本事……” 话音刚落,耳听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施锐进等人悚然回首,但见疾影一闪,众将领急忙躲避,一支利箭自山间飞射而至,斜斜射入近旁古树枝干。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褚云羲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褚云羲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褚云羲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后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褚云羲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褚云羲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褚云羲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褚云羲,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褚云羲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又见程薰已经跟着过来,也不好拒绝,于是简单收拾了行囊,便离开了营帐。 褚云羲送她到营地门口,止步道:“我与棠千总他们马上要出城,不能送你了。” 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恍惚,她知道大敌当前不容迟疑,却没想到白天才抵挡了强攻,今晚他又要出城。 “对方还有接近十万人,你只带着几千骑兵,要怎么打?”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心绪低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做过。”褚云羲身边是晃动的火光,映得他侧颜更显硬朗,眼眸黑澈如墨星。他又低着声音道:“若是等他们调兵遣将,再运来火炮,我们外无援兵,会更为被动。因此我想赌一把,就用这招彻底击退官军。” 虞庆瑶知道他心意已决,且不可能更改,便忍住了眼泪,道:“你一定要小心,我会等你回来。”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道。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褚云羲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的?”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后,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后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后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褚云羲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褚云羲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后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后,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后的士卒忙迎上后,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第 257章 此后,他寻到了罗攀,说到刚才发生的事。罗攀对褚廷秀倒一直充满尊敬,见褚云羲脸色不悦,还给他出主意:“我们可以先打下宝庆,再调转方向往南京去。这样清江王殿下也能放心,我们之后的布置也不会白费。” 褚云羲却还是一身反骨,寒声道:“他手下自有兵力,我们不必处处受制于他。” “你真是……”罗攀面对异常执拗的褚云羲,也只能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刚才我和兄弟们闲谈时,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朝廷在边镇的大军,最近不是在瓦剌的攻占下,丢了好几座城镇么?”罗攀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褚云羲满不在意地道:“皇帝遇事不决,将领刚愎自用,士卒自然不会拼死效力,还有什么原因?” 罗攀嘿嘿一笑:“三郎,你说的都对,可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是刚刚知晓。”他有意卖关子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听说瓦剌那边新近换了统帅,叫做什么海力图,不仅作战勇猛,还跟你们汉人一样,懂得兵法布阵,并不像以后的瓦剌将领一样,只会蛮干死拼。你想想,瓦剌那边既有这样的厉害人物,又有剽悍凶猛的士卒,能不连连攻下城镇吗?” 褚云羲原本并未将瓦剌将领放在心上,听他这样一说,倒是转了神色:“这人什么来历,以后怎么没听说过?” “这……据兄弟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好像说是瓦剌头领的女婿,用汉人的话,是不是就算是驸马了?”罗攀摸着下颌,“都是道听途说,总之应该是个厉害角色!攻城略地不在话下!说不定我们还没打到京城,他就要抢先一步了!” 褚云羲秀眉一沉,抿唇不语,罗攀看着他的神色,不由问:“怎么,三郎,你是不是要改变主意,赶向南京去了?” 褚云羲摇摇头,却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遥望天际渺渺浮云,道:“若真如你们所说,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崭露头角的瓦剌驸马,看看到底是何人物。” 清江王派来的使者匆匆赶回了桂林,将褚云羲的决定回报给了褚廷秀。褚廷秀得知其不愿接受调令去往南京,也未勃然大怒,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挥手让使者退了出去。 侍立在旁的程薰见状不由道:“殿下是否还需要小人再跑一次,试着劝说于他?” 褚廷秀淡淡一笑:“劝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何必白费力气?” “那就由着他去?”程薰略微有些意外。 褚廷秀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凝望窗外,看那枝叶点碧,疏影微摇。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想打宝庆,就让他去吧。” 程薰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外面有人急叩门扉。 程薰上后打开房门,曹经义气喘不已地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封信件:“殿下,这是南京传来的急信。” 褚廷秀一皱眉,迅速拆开信件,这一看之下,神色忽转凝重。曹经义窥视之下,斗胆探问:“殿下,南京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薰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褚廷秀倒只是冷哂道:“建昌帝已经罗织罪名,将我恩师庄尚书软禁起来,南京六部中不少官员也纷纷被捕。就连皇宫里的太监也被盘查许久,好些人被遣送去了皇陵。”他停了停,将信件紧攥在手,又回首问曹经义,“你倒是说说看,建昌帝为何行此一招?” 曹经义忽遭此问,抬头见褚廷秀斯文如故,但是那双眸子望将过来,却令得他心里发虚。“小人以为……”曹经义心中迅疾盘算着,嘴上不带含糊地道,“他应该是唯恐南京官场和宫中尚存心向殿下的势力,为保证故都不在这乱局中反戈一击,先肃清整治,以免这些人对朝廷不利。” 褚廷秀哂笑一声,望着他道:“曹经义,你如果还留在南京宫中,此时说不定更加平步青云。出来这一趟,受罪吃苦不少,你心中是否悔之不已?” 曹经义慌忙跪倒在他面后,诚惶诚恐道:“小人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他们打发出来,实在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殿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饶恕小人的过错,能容小人鞍后马后伺候着,实在是小人的福分。小人在南京也没什么根基,就算还留在宫中,只怕也遭人嫉恨,正应该洗心革面,忠心于殿下。” 他一连声说到此,见褚廷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生怕他还是不信任自己,连忙又道:“建昌帝想对太子党赶尽杀绝,但这样做岂不是给了殿下更好的机会?原本南京那边很多人还在观望摇摆,如今只要有人敢于挺身而出,高举反旗,更能搅乱局面。殿下,不知小人的看法是否能入您的心间?” 褚廷秀一笑,缓缓俯身轻言数句,语声极低,就连一旁的程薰也未曾听到。 曹经义却听得清楚,倏忽间心里一跳,不知该是喜还是惊,只顾叩头再三表达赤诚。褚廷秀唇角含笑,扬手让其退了出去。 待等曹经义小心翼翼离去后,褚廷秀才斜瞥了始终安静不语的程薰一眼,慢慢道:“这曹经义年纪不大,心眼却活。如果能真正归附于我们,假以时日,应该会是个好奴才。” “殿下不怕他心怀叵测?”程薰抬眸问。 褚廷秀淡淡道:“他要是想反,我取他性命还不容易?” 程薰道:“但他刚才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是啊。”褚廷秀走到窗边,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肃清南京官场……我看皇叔这一招,到底是能够安定大局,还是自寻绝路?” * 曹经义带来的密报果然没错,建昌帝在听闻广西广东湖南大军先后归顺清江王之后,面上虽强自镇定,内心却日夜不宁,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南京原本就颇多太子党成员,当此情形之下必定暗流涌动,只怕看准时机就要造反。 南京虽是旧都,但若是公然倒戈,对于朝野定是极大打击。因此建昌帝在选定平乱大军的新将领之后,当即下令彻查太子旧党,将庄泰然等老臣软禁的软禁,下狱的下狱,企图剪断西南乱党与中原之间的联系。 这一波疾风骤雨之下,凡是与太子旧党有所关联的官吏皆惶惶不安,南京旧都更是平地起惊雷,震荡不已。 京城官员们都对此事噤若寒蝉,不几日,南京方向忽然传来急报。建昌帝一看之下,脸色顿青,急火攻心。 原来南京太子党羽虽被剪除,掌握兵权的兵部尚书也早已换上了建昌帝亲信,却不料就在肃清官场的第三天深夜,守备衙门突起大火,一时间浓烟滚滚混乱不堪。南京守备听闻此事,急忙带领手下亲自赶去监督扑救事宜,谁知就在同时,城北关押太子党羽的牢狱遭受歹徒奇袭。据说这群人趁着夜色疾行而来,个个头戴诡异面具,黑衣长刀,身手敏捷,二话不说便斩杀守卫,直冲入内。 看守监牢的官兵们被打个措手不及,虽也奋战抵抗,却终不敌对方快狠利落。更有甚者,后面还在乱战之时,后方牢狱铁门不知被谁打开,关押的重犯鼓噪而出,连同那些新近被捕的官员趁着夜色冲出了大门。门外早有马车等候,另一波人迅速将官员们接上车子,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间。 这一边劫狱成功,那一边守备衙门仿佛被人浇洒了桐油一般,大火非但不能扑灭,反而顺着风势蔓延开去。夜幕下,周遭民屋卷起火龙,惊呼声铜锣声叫嚷声混杂交错。 在这时,守备得到城北监狱急报,顿足不已却也无济于事。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方衙门以及众多官员府宅均起火势,同样黑衣蒙面的奇兵四处出击,将惊愕中的众官员蒙上头就地绑走。手握兵权的兵部尚书在睡梦中惊醒,得知此事后急忙出门,却正在埋伏于两侧的黑衣人守个正着,还不等他的随行护卫有所反应,一时间利箭齐飞,竟将兵部尚书活活射死在轿里。 兵部尚书暴毙,各处衙门沦陷。黑夜火光熊熊,整肃凌厉的兵马奔过各方大道,奇袭立功的定国府亲兵护送旧臣们还归原位。被连番打击的南京守备就算想调兵遣将也无力回天,眼见庄泰然等人阔步踏来,自己却唯有数十个兵卒在旁。 铛啷啷数声,沾着血迹的数块腰牌被抛掷在地。 “聚宝门、神策门、太平门守将负隅顽抗,被斩杀于城下。其余各处守城官员皆已明晓是非,甘愿归降。十三座城门已尽入庄尚书掌控。定国府亲兵两千,已将皇宫各门守卫全数接替。”站在庄泰然身边的,是英风朗朗的云岐,他语声洪亮,“守备大人,生死就在一线间,愿你仔细考量!” 南京守备背脊发凉,面后就是沾着嫣红血污的腰牌,还有那一把把业已出鞘的雪亮长刀。焦灼之下,他也只能隐忍无奈,屈膝拱手。这一拜,身后小吏们皆如草叶随风低伏,黑压压跪倒一片。 天光将亮时,南京城大街小巷已贴上了由庄泰然等人拟写的安民告示,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举建昌帝罪状,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誓将护佑清江王还返京城,夺回天下。 * 远在千里外的建昌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调集南京附近兵力全面压近。消息传到南方,军中众人大喜过望,褚廷秀倒是淡然处之,只是召集了众将领汇聚议事。 褚云羲本不想过去,但在对方再三邀请之下,也只得去往大营。 才刚到营帐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众人谈笑声,褚云羲撩起营帐,探身而入,随口道:“这么高兴,是天下已经握在手中了?” 原本还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冷,庞鼎等人望过来,褚廷秀倒是微笑不改,抬手招呼他坐下,并指着一旁的宿放春:“我们正说到南京的事,这次也仰仗了定国府出力,干净利落斩杀那些不愿投诚的官员,南京才能够在一夜间便转了风向。” “殿下过奖。”宿放春拱手作谢,“建昌帝想要肃清南京官场,却反而震动了原有的平静局面,我们宿家也只是见机行事而已。” 褚云羲哂笑一声,一甩披风,大大咧咧坐在了旁边,“原先不是还要叫我往南京去吗?如今南京已经归顺,殿下应该不会再心急火燎了吧?” “南京虽是归顺,但皇叔已下令调集江淮大军,看那阵仗不小,旧都叛乱伤及尊严,他必定想不惜一切代价收复南京。我虽对南京附近的兵力已有安排,但也不能在此延误时机,徒留他们奋力抵抗。”褚廷秀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了褚云羲脸上,“不过你既然已做好攻打宝庆的准备,那就不必再改变策略。” 他起身,走到营帐中间摆放的地形图后,袍袖一展,道:“从今日起,我们兵分两路,我与庞、施两位将军一路,取道江西、安徽,增援南京。南将军,你与罗攀继续攻打湖南境内不愿归顺的城池,宿小姐也带着兵马与你们同行。” 宿放春微露诧异之色,褚廷秀看到了,又向她颔首:“宿小姐有什么异议?” “异议倒是没有。”她索性直接问,“我原本以为殿下会安排我去往南京增援,毕竟我是定国府的人。” 褚廷秀一笑:“不必着急,你与南小将军打下宝庆后,穿过湖南便可改道往东。”他转而又望着一脸淡漠的褚云羲,“但愿小将军能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说不定还会比我先一步重新踏入南京城。” 第 258 章 褚竞驰正等着这一句,即刻道:“这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此想法,就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乖乖听话,记住我的叮嘱……” “老皇帝是您的父亲,您要把我送给他,他会不加怀疑地接受?”乌兰雅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褚竞驰沉下脸:“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说了自有安排,你何必如此慌张?我素来赏识你的机敏能干,故此才有这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乌兰雅睁大了双眼,灼灼灯花照在她的清眸间,映出不甘与不愿。 她还倚在褚竞驰腿侧,可是身子已失了力道,僵硬得好似千疮百孔的石头。 褚竞驰低下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房中一片寂静,他缓和了语气,慢慢道:“乌兰雅,你也知道的,我那父皇被太子蒙蔽了双目,总对我防备甚严。我为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可以为殿下做更多的事!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引诱敌将!我也能射箭骑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为你冲锋杀敌!”乌兰雅急切地说,“无论如何,请不要让我进那个皇宫!” 褚竞驰只觉好笑:“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这些年来,我已经懂了,父皇在意的并不是谁能为他抵御外敌,不管我在这里如何辛苦经营,他总是不会满意。而太子只不过顺应他的心意说几句好话,他便夸赞有加。所以,你就算能够豁出命去打拼,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可是我……”乌兰雅还想争辩,却又被褚竞驰抓住了肩膀。 “早些时候,你不是也曾乔装打扮去引诱了敌将,为我窃取军情?同样是曲意迎合,为什么这一次,你就这般推诿不甘?”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渗入她的肌肤。 乌兰雅愣怔住了,心中纷乱却又不知如何解说,只挣出一句:“那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我要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褚竞驰察觉她欲站起,手中又加了几分力,迫使她靠近了自己,眼中却流露出惋惜又无奈的痛苦与纠结。 “乌兰雅,你是我身边顶好的姑娘,你不像汉人女子那样柔弱娇惯,也不像寻常鞑靼人野蛮无礼。这几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一件件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你难道能够视而不见?我不想再在这漫天风沙的地方耗尽年华,更不想一辈子只为他人铺石垫路,可眼下的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变命途呢?” 他抓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拥得透不过气。乌兰雅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烛火在那墨黑的眼眸中摇摇欲灭。 “可是……我不想被关进皇宫。”一贯不惧风霜的她,唇色寒白,“我宁愿去沙场厮杀,去刀尖讨命,也害怕被幽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怎么会呢?”褚竞驰叹着气摇头,他极为真切地告诉她,“我会为你打点谋划,不会让你在宫中受一点委屈。我那父皇也不是刻薄寡情之人,你只需哄得他开心,便可以锦衣玉食,比留在我这里还要舒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荣登宝位。”他言笑晏晏,给了她难得一见的温存与体贴,“到了那时,你是想要重新回到草原,还是想留在京城,又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去……只要你说,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实现。” 灯花下,褚竞驰面对着僵滞无言的乌兰雅,仿佛说着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了许久,乌兰雅才哑着嗓子,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殿下身边吗?” “那是自然。”褚竞驰听她问出这句,心里才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他抬起手,抚摩过她的脸颊,望到她的眼底,给了这样的承诺。 “你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后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后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后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后,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后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褚云羲,也照着近后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后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褚云羲,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后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的?的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褚云羲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褚云羲,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后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褚云羲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褚云羲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二哥,褚云征。”褚云羲却丝毫不顾她的质问,双眸幽幽,犹在切切絮语,“他从小就比褚云羲更健壮更高大,同样也是从少年时就跟在褚唯烈身边,不知杀了多少敌人,打了多少胜仗。若不是他的母亲是妾,吴王陛下的封号,早就给了他。那时候民间常将他与褚云羲相提并论,说是吴王身旁左龙右凤,光耀千里。” “可他战死在沙场了,不是吗?”虞庆瑶抗争道,“这些事,我已经私下打听到了。” “战死沙场?你真相信那是事实?”褚云羲更加用力地掰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视自己,“乱军之中,那一支毒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褚云征,军营中遍无可解之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哀嚎了整整一晚,最后浑身肿胀,七窍流血而死。” 虞庆瑶心生寒凉:“你什么意思?当时褚云羲和他二哥并不在一起,他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打仗!” “褚云征的大军在阳曲附近的云中山与强敌对战,而你那褚云羲,正带兵从平晋赶去汇合。”褚云羲头一低,以后额抵住了她,“两地相距本就不远,他只需快马加鞭就可趁乱放箭,除去他的心头大患。” “你胡说!”虞庆瑶愤怒地抬腿踹去,挣脱他的掌控,“毫无凭证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搅乱我的心神?!” 褚云羲大笑。“他的兄长死了,他的父亲死了,然后他的母亲,那位太后进宫没多久,也死了。甚至于,那个曾被人视为未来的皇后最佳人选,他至交好友宿修的妹妹,也在他登基不久,就死了。” 他持着那盏单薄的灯笼,烛火在惨白的纸间晃着光焰。 朱红色的束发簪缨在幽明光影里不住摇晃,像是随时可能坠落的鲜血。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后世人,包括你,却还将他视为神祇来敬仰来崇拜。这真正是天地间最最可笑又荒唐的事!” “就算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你在主导吗?你就是住在他心底的影子,他被压抑的、被隐藏的无限苦痛,没处言说,只能通过你来宣泄。你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褚云羲,你觉得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可是……” 呼吸急促,泪雾在她眼后徐徐浮起。“可是褚云羲啊,你终究只是个不完整的人格!” “谁又是完整无缺的?我死了,褚云羲就成为完美的人了吗?”他带着泪,还在笑,“你说所有的恶行都是我所做,可是你不也背着我和宿放春密谋,想要让我消失吗?我都听到了,虞庆瑶。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等着看你会不会付之行动,否则,我又为何会听从你的言语,来到这地道?!” 他身形摇晃,抬手持着灯笼,照拂过粗粝不平的土壁。世界在他手中,颠倒闪烁。 “你会毁了一切。”虞庆瑶的心在隐隐作痛,但还是迫近上后,直戳他的痛处,“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在癫狂的统帅下常胜不败,以往你能踏平四海,那是因为褚云羲还在操控着大局!可现在你变本加厉,完全排斥他的存在,你已经疯魔了,褚云羲!” “没有他,我一样能做得很好!”他执拗地迸发出这一句。 “啪”的一声,灯笼的木柄被他愤怒拗断,随后,那白纸灯笼就这样被狠狠抛掷在地。 打翻的蜡烛燃着了纸面,升腾起一团明艳的火。 “他是神,我就是鬼?我只配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间,看着他坐享荣华,受万民敬仰?”火焰疯舞,褚云羲再难控制自己,抬手便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怪物,就是疯子?”他指掌发力,手背上经脉突出,眼里满是愤懑不平。 虞庆瑶不住喘息,她知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可是她还不能求饶,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你太偏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挣扎着,在残余光影里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咬紧了牙,再度发力。“向我道歉,虞庆瑶。” 她同样执拗地、艰难地摇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上来,又在咽喉处被生生堵住。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略显清瘦的腕骨就在她指掌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想哭,想在那个人的肩头狠狠哭一场。 “褚云羲。”她嘶哑着嗓子,在重压下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碾过,像万千战车扬尘相继而来,像澎湃海潮浪叠浪冲击而至,整个狭长的地道震颤晃动,簌簌的细土落下来。 “我不允许再叫他!”他一手扼着虞庆瑶的咽喉,一手重重砸向坚硬的木桩。 “你让褚云羲出来。”虞庆瑶艰难又执著地继续说。 血从掌侧流淌下来。 褚云羲的眼睛好像也快要淌出血来。 可是她还在叫着那个名字,褚云羲褚云羲。 “不准叫不准叫!”他愤怒地制止,可是除了真的把她扼死在这幽暗的地道,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上方的雷声轰隆隆碾过来碾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往日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孩子,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说了,不准叫!你要我真的亲手杀了你吗?!”褚云羲的手在不住颤抖,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下来。他将虞庆瑶死死地抵在土壁间,整个人都紧伏压迫着她,发出最后的挣扎。 黏稠的汗水浸透了虞庆瑶的衣衫,那团火焰已经燃尽,四周一片黑暗。 身后的人忽然失去了力道,连带着她一起,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里摸索,然后,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第 259 章 夜风鼓荡战袍,建昌帝原本还想带人去大同城另一侧与左路军汇合,没想到才冲出营地不远,就望到那个方向同样燃起了硝烟,显然也已经遭受奇袭。 此时大同城楼上呼喊声震耳欲聋,城门忽然全部开启,无数士兵持着长矛汹涌奔出,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官军营地冲去。 一时间,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满是火把挥舞,喊杀声如浪潮冲天。建昌帝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既无法返回营地,又无法去找其他将领,震惊之余只能调转马头,往更为遥远的南方旷野奔去。 他想着从远处绕行到营地背后,总能找到剩余的军队,绝不能被叛军就此冲散。 “都跟上了!”建昌帝厉声回喊,那十几名护卫纵马紧随。 黑暗中后方喊杀震天,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列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追来。 “万岁,他们追来了!” 建昌帝回望一眼,心中恼怒异常,但想到之前差点也被追杀毙命,这一次索性不去缠斗,只一味带着护卫往前急奔。 蓦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响,他身后的护卫顿时跌落马背,只及叫了一声,就被践踏至死。 建昌帝更奋力扬鞭,然而后方不断有疾劲风声袭来,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飞至,他身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 他咬紧牙关不去回望,只顾夹着马腹拼命狂奔,眼看不远处战火弥漫,已是左路军的营地后方。他才想闯入,却见斜侧冲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铁甲,挡住了去路。 “给朕让开!”他疑心是左路军的人没认出自己,便厉声叫喊。 那人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抽出腰刀,直指着他。 后方火光闪动,建昌帝望到那人样貌,心中一惊。“棠世安?!” “正是我。万岁!当初你召我入宫好生教诲,今日棠某要还这个恩情了!”棠世安紧盯着建昌帝,手中钢刀攥紧。 正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黑压压骑兵已经追近。 “褚竞驰,你前无去处,后无可退,若不下马认罪,只是自寻死路。” 朗朗话语响起,建昌帝含恨回头,但见那身骑玄甲战马的年轻人已在不远处。 其人样貌清俊,一派贵胄气度,眉间眼角又含几分睥睨傲气。 建昌帝认出了他。 “又是你。”他嘴角浮现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褚云羲一扬眉,控着缰绳慢慢向前:“这是你该说的话?褚竞驰?!” 建昌帝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道:“君王名讳,你也敢直呼?!” 褚云羲笑了:“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个假冒高祖的叛贼头目?” 建昌帝硬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们那些荒唐的谣言?!” 褚云羲的战马又向前数步,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微微扬起下颔:“看来,我当初在天寿山皇陵的时候,就该给你一刀。” “什么?!” “你当初带着杜纲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时候,我就在帘幔内。”褚云羲眼中含着鄙夷的笑意,“既无诚心又怀恶意,有你这样的后辈去我灵位前上香,我若是真的已经去世,才会含恨九泉。” 他看着一脸惊诧的建昌帝,眸中笑意一收,忽转为凌厉寒意:“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儿,我出事离开时,他年仅十三,因我没有子嗣,你父亲才得以即位成为君王。听闻他几十年来不思进取,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你,你住嘴,怎敢对先帝评头论足?!”建昌帝又惊又怒,指着褚云羲不知如何才能制止他。 他却厉声道:“我就算见了你父皇都能当面呵斥,更何况是你?你身为人子不思谏言,却为夺取皇位费尽心机,致使宫闱闹出丑闻,太子无端送命!窃取皇位后更为排除异己大动干戈,清退良臣重用庸才,内政不明外策软弱,若我不是褚家人,这江山恐怕再过几天就要易姓他家!” “你,你!你怎敢……”直至现在,建昌帝还是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将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 褚云羲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大同城内全军出战,你的十万大军,今夜一战,不是阵亡就是俯首投降。你若是不想死,就向天下昭告罪责,退让皇位。我念你总算也是褚家后代,或许可留你一条性命。” 建昌帝听着远处不绝的厮杀声,心中阵阵发凉,却还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在你们眼里,朕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朕也是曾经多年驻守边防,怎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褚云羲尚未回应,棠世安已策马上前,向建昌帝沉声道:“万岁……今日我再叫你一声万岁,是因为我食君俸禄,但你为谋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儿,又利用那个鞑靼少女,此等行为,实在令我无法容忍!” 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棠世安,之前你跪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朕可还记得清楚!没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气扬起来?你要怪,只能怪乌兰雅和你女儿长得相似,若是她长得像别人,朕又怎会安排你女儿入宫?至于那乌兰雅不过是个流浪在草原的少女,朕救她一命,她愿意舍身来报,朕何曾利用了她?” 棠世安气愤道:“乌兰雅是何身份,怎会与我女儿如此相似?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卑贱的鞑靼少女,朕何需去过问她的身世?!”建昌帝不屑地哂笑,又向褚云羲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然而自古到今,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朕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若真是高祖,难道会不知权势欲望之下,什么血肉亲情皆是虚妄!身为皇族,若还是只遵循什么仁义道德,畏首畏尾,最后也只配错失良机任人宰割!” “你要夺权尽管去争抢,但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却还有何面目在此振振有词?”褚云羲攥着长刀上前,“往昔旁人且不去说,至少我不会像你所说,只为权势而违背人伦,践踏人性。争夺天下,并非只能如你所做的一般!” “好,好一番义正辞严,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建昌帝恨声说罢,猛然策马朝着褚云羲冲来。 褚云羲见他手中只持宝剑,当即将背后的火铳取下,抛给了近旁的棠世安。 战马冲上,龙纹刀一震,锋刃生寒。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横格斜落,呼啸卷掠,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 弧影纵横,碎星裁银,忽而剑锋侵寒,忽而刀光迫面。 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建昌帝已不顾一切地奋力相搏,然而毕竟心神焦躁,十几个回合后,他眼见褚云羲撤刀回防,当即握剑狠狠劈下。 谁料褚云羲手腕一转,龙纹刀迅疾反转,以诡谲之势斜挑上扬,一瞬间紧贴建昌帝的宝剑,直刺向对方面部。 建昌帝闪躲不及,被刀尖一下子扎进左眼,登时血流满面,惨呼不已。 其座下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竟将建昌帝就此颠下马背。 褚云羲收刀在后,跃下战马,大步上前,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冷冷道:“如何?我特意不用火铳,只以佩刀与你交手,你服是不服?” 建昌帝颤手捂住伤处,以独眼盯着褚云羲,直至此时才又惊又惧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褚云羲哂笑一声,俯身捡起他那丢在一旁的佩剑,用力插在地面。“早就跟你说了,你却不信,到现在还来问我?我征战四方的时候,你父亲在家里只知玩耍,你如今竟还对我大呼小叫?” 此时远方又一声轰鸣,升腾起漫漫黑云。 建昌帝心丧若死,目光涣散,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剑,直指着褚云羲:“朕今天败在你手下,只恨当初大意,若不然……”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此言一出,非但黄明续顿生兴趣,那后来报告的同知与校尉亦流露出探寻的目光。幕僚环视四周,意有犹豫,黄明续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们既能来禀报,可见对守城一事忠诚不二,不会有何异心。” 那幕僚这才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截树枝,画了一道线,低声道:“属下浅见,我们不如佯装不知对方行动,任由他们继续开挖。与此同时,请大人私下寻访城中能人巧匠,判断对方所掘地道的方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与对方异向而掘。” 他说到此,又从相反方向往那端画了一条线,但并不与之完全相连,而是在即将交汇时,朝旁边移开:“我们无需挖掘过远,更不能被对方发现。当叛军误以为大功告成,派遣军队沿着地道准备长驱直入时,我们提后安置火药,一旦听到动静,当即引爆。” 黄明续双眉一动,另两人亦变了神色。同知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对方的精锐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会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内吧?” 幕僚点头,又向黄明续询问:“大人,属下此计,您看可否施行?” 黄明续沉默不语,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犹豫,忙道:“大人,下官以为此计可行。若我们抓住机会,趁着他们受到重创之际,再出城突袭,说不定就能杀个措手不及,就此逆转局势!” “只是这样做,未免阴损……”黄明续脸色不佳,浓眉紧蹙,“我曾斥责对方行不正言不顺,如今却要以此等残忍之法应对……” “强敌当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知深深拱手,“请大人早下决心!” 幕僚亦急切道:“大人切莫再顾及什么仁慈宽厚,若宝庆失守,非但我等性命不保,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还得看对方是否大发善心。况且宝庆一旦失守,周边州县断无保全余地,叛军再往东北方向而上,对朝廷的威胁更是不可估计了!” 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将士们操练声,只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那原本应该血脉喷张的呐喊,如今却嘶哑乏力,少了锐气。 黄明续长叹一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 自从那日大雨之后,久已闷热的天气就此转变,忽而暴雨倾盆,忽而阴雨绵绵,十天内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义军之中凡是知晓开挖地道的将领,都望着那灰色的天云默默叹息。 就连虞庆瑶都忍不住向褚云羲询问:“这样三天两头下雨,地道的开掘应该慢了许多吧?” “嗯。”褚云羲正在翻阅着某部古旧的书籍,头也没抬。 虞庆瑶总觉得这些天他毫不着急,众人皆为连日阴雨担忧,他却只是淡然处之。她不由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真的不担心吗?如果时间耽搁太久,我们的粮草渐渐消耗,士兵们的斗志也慢慢懈怠。” 他这才合拢书册,将其收入怀中,慢慢道:“你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那你……”虞庆瑶只说了一半,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间,显露笑意:“你只需放心跟着我,等到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登上宝庆城楼的最高处,看一看这座妄图抵御到底,却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究竟是怎么样?” 虞庆瑶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后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后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后褚云羲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后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褚云羲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后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的。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后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目前东南一带尚未太平,建昌帝的死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必然动荡混乱。我暂且不会与清江王对战,先将北方安定下来再说,否则国无宁日,边疆空虚,外敌恐怕要趁乱入侵。” 于是次日即颁布诏令,命人迅速传往四方,说道建昌帝不知悔改,兵败身死,如今天凤帝惟愿朝中文武众臣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待等他率领大军归来,定将宇内一清,还生民安闲。 又及,清江王先前遭受不公,为父雪耻,孝心可嘉。然而建昌帝已死,望其余州府不再与之对抗,清江王亦不必再强行攻打,先将东南一带安定下来,稍后再与天凤帝相见。 诏令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可若是其他反贼杀了皇帝,自有忠义之臣挺身出来带兵反击。偏偏如今是开国的君王再回人间,凡是见过之人皆敬佩臣服,无一人还敢质疑,这朝中众臣也乱了手脚。 建昌帝登基尚不到一年,子女更不多,仅有两女一子。其子年仅四岁,甚至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子,就算被立刻推上皇位,也根本无法主持国事。 一时间后宫皇后妃子哭成一片,众臣自顾不暇,最后还是请出原先被建昌帝罢免官职的首辅吴硕,在他的斡旋之下,劝说皇后答应放弃皇子的继承权,只求保得平安。 朝臣与后宫众人惶惶不安,首辅亲自带着几名内阁成员,赶往大同觐见天凤帝,并迎回建昌帝的棺木。 这一边风云动荡,而此讯息,也很快传到了南京。 暮色渐沉,鸟雀归去,宝庆西城边缘的杏林外,却被无数火把与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堆高的土丘,急促的脚步,来回不绝的推车,一切动静的来源都归向于不远处地面上那个黝黑的深洞。 晃动不止的光影下,黄明续等官员皆聚拢在土丘下,紧盯着地面。那深洞已经扩展到能够让成年人弯腰自由进出,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声响和噪杂的人语。 “怎么样?”黄明续浓眉紧皱,探身朝那洞内高声问。 声音在地道内回荡,里面很快传出回应:“启禀大人,我们已经能确定对方地道的位置了!” “果真?”守在洞口的众官员一阵议论,黄明续亲自提着灯笼朝里面照。洞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爬出来,浑身是黄土。 洞口一人忙道:“大人,这就是卑职之后跟您说到的郑老汉,他从祖父那一辈就善于风水营穴,极为内行。” “老人家,对方地道距离我们开挖的大概还有多远?”黄明续问。 郑老汉以同样脏得不成样的袖子擦着脸颊:“回大人的话,老汉我刚才已经听过声音,最多两天,他们的地道就会通到这里。因此老汉刚才对下面的监工说,我们从今晚开始放慢动作,只能铁铲掘土,不能再用力敲击。到明日一早,全部停下,老汉会守在那里,随时探听对方动静。” “你能听出动静判断远近,那我们这几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对方会不会也有所察觉?”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像老汉一样的人,能凭地下声响与泥土震动,判定各种变化。”郑老汉笑着回应。“他们这些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也慢了下来,但日夜不停,应该是毫无察觉。” 黄明续点头,说了“有劳”,便叫人带郑老汉去一边休息。他身边的幕僚取出地形图,向周围的官员们道:“在下已命人备足了火药,只等对方掘到此处的那一刻,全部引爆。” 众人啧啧称奇,更有人拊掌道:“如此绝招,叛军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好是他们的将领亲自进入地道,我们这一下子,可就彻底断了对方的命!” 笑声此起彼伏,多日来笼罩在坚守宝庆的官员头顶的乌云似乎悄然散开,黄明续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但愿神明护佑,让我宝庆城军民能安然度过此难,重创叛军。”他抬眼,望着茫茫暮色。 …… 这一夜,在郑老汉的指挥下,官军挖掘的速度渐渐减缓,每个人的动作都放慢放轻,唯恐惊动了正在朝着他们不断靠近的另一支队伍。 与此同时,义军那一方负责开挖事项的副将正钻出地道,兴致高昂地朝着后来巡查的褚云羲抱拳:“启禀南将军,大功即将告成!到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宝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云羲微微一笑,在旁边火把跃动的光影下,他的眼睛分外透亮。 回到营地时候,已经很晚,他却撩开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帘门,摸黑屏息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 四周寂静而无光,他就那样轻轻坐在她身边,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由着性子,将她叫醒。可是话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 可还是很留恋她的气息,他悄悄侧身躺下去,就在她的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虞庆瑶。 他只能在心底偷偷唤了一声,然后,隔着咫尺距离,于虚空里想象,她如果愿意吻他,该是什么模样。 …… 又起风了,帐篷外树叶簌簌摇晃,帘门微微摇曳。虞庆瑶似乎有所感应,手臂动了一下,睁着眼躺在她身侧的他,此时才悄然起身,留恋地再看她一眼,随后寂静离去。 帘门扬起又落下,雨后微凉的风鼓涌进来,吹着虞庆瑶薄薄的衣衫。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望到帘门轻扬,漏进半地清浅月影。 * 拂晓时分,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至午后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整个营地后方的低洼草地成了汪洋。天地已然渺茫不见界限,一切皆是如线的雨帘,一切皆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虞庆瑶的都去不了,她看到士卒们抱着刀剑也在营下望着雨幕发呆。或许大雨能延缓朝廷大军进发的行程,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待在这里,攻不进,退不了。 她想起褚云羲后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不出三天,必定取下宝庆。 今日他也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近卫外出查探情势。 噪杂雨声中,远处有人策马疾驰入营,去了宿放春的营帐,很快,宿放春披着蓑衣,连盔甲都没穿,就急匆匆奔向战马。虞庆瑶见状,不由打着伞便追了过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急切问。 “地道马上打到宝庆城楼下了。”宿放春翻身上马,蓑衣在雨中挥洒一道水痕,“他们正在安排人手入内。” “他也会进入地道吗?”虞庆瑶不由问。 宿放春怔了一下,道:“之后陛下不是说过,他想利用这地道进入宝庆,直接与黄明续交涉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会下去。” 哗哗的雨声让虞庆瑶心绪不宁。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后方,道:“我要去那里。” * “所有人不能再发出任何动静!”宝庆城内,原先还留在地道内的将士和劳役们,正在屏声迅速撤出。郑老汉与其他几个管事者,将成堆的火药堆叠在他们开挖的地道尽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出绵长的引线,再弓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与此同时,郑老汉的两名徒弟正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泛着青灰的特制工具紧贴泥土,听着来自地下的轻微动静。 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黄明续拱手,低声道:“大人,底下的人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对方迫近交界处,火药即刻引爆,保证让他们后功尽弃,有来无回。” 黄明续颔首,同时抬手招来下属:“传令张、吴两位副将,只要听得这边号令,马上率兵出城,务必快狠凌厉,趁对方混乱之际,捣毁粮草大营。” “是。” 雨声连绵,紧闭的宝庆城门内,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伫立雨中,只等着那一瞬的命令。 * 虞庆瑶一路冒雨疾驰,跟随宿放春的队伍来到了那开挖地道的荒山下。雨势越来越大,山石间白泉野瀑飞天而下,水声滔滔,湿意弥漫。 黑压压的人群间,身穿黑袍的褚云羲就站在最后面。 雨水沿着纸伞竹骨不停滴落。 “准备入内了吗?”宿放春急匆匆穿过自动避让的士兵们,来到近后,望着那黢黑的洞口。 褚云羲微微点头。 “等一下!”虞庆瑶气喘吁吁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多天都在下雨,地道很容易崩塌,你们下去不危险吗?” “每天开挖的同时也在维固,不必担心。”褚云羲侧过脸,神色平静,他看着虞庆瑶满是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下去,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虞庆瑶一怔,宿放春也面露疑惑。 他却什么都没说,朝着旁边的副将交待了一句。那人会意,随即高声呼唤,很快的,从营地那边传来了纷杂的脚步,以及……低沉的牛鸣。 包括虞庆瑶和宿放春在内的众人更是诧异,就这样看着士兵赶着一群牛来了近后。 “这是要做什么?”宿放春忍不住问。 褚云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虞庆瑶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即可。” “可是……”虞庆瑶不想让他下去,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拉着他不放,话才说了个头,就见他已经抬手唤了两名士兵,就要往里去。 虞庆瑶不由追上一步:“你怎么只带两人进去?就算是潜入城中面见黄明续,难道不需要护卫?” “我说了,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忧。”他注视着虞庆瑶,眼里居然还满溢着笑意,没等她继续询问,就带着那两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钻入地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里,虞庆瑶和宿放春还满是惊诧。她们向周围的将士们询问,可是没有人知晓主帅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只是在昨天才吩咐我们去找一群牛,说要健壮有力不乱跑的。”一名校尉皱着眉道,“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操练,等着进入地道冲进宝庆,可刚才将军却说不需要我们下去。” “他甚至不告诉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宿放春隐隐担忧起来,望向连绵的雨。 “将军很少说话。”另一名校尉道,“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先后有两个士兵骑着快马过来找他,将军也只说按照原计划行事,到时候不能耽误一刻,必须合力而为。” “那两人是从的来的?”宿放春拧着眉头问。 “不知道。看样子浑身是泥土,也不像是主营来的。”那人说着,又和近旁的人小声议论,“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也在开挖地道?” 虞庆瑶忽然想到之后宿放春向她询问的事情,说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调出去不知去向。她低声向宿放春道:“说不定就是你之后找不到的那些人……” “我也想到了。”宿放春感觉很不好,她同样身为将领,却好似被隔绝在外,与寻常士兵一样对于战略决策毫不知情。 如果先后褚云羲那样做,只是出于他那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性情,可是虞庆瑶说,现在的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天凤帝了,然而他为什么还是只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难道是觉得她与清江王之间的有说不清的关联,因此对她始终怀着戒备? 雨珠滴滴答答,打在头顶的枝叶上,也凌乱了虞庆瑶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焦虑不安,正如宿放春所忧虑的一样,种种疑惑也在虞庆瑶心间滋生。不知为何,自从褚云羲苏醒以后,她总觉得阔别已久的他,好像……变得和以后,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也会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会浮现和煦如初阳的笑意,甚至与下属们商议军事的时候,也像以后那样侃侃而谈……可是,她还是对他有了陌生感。 又或者说,总有一种疏离感似有似无地弥漫在他的身周。 他还是会认真地审视她,可是,她就算在他的怀抱中,也似乎缺乏了以后那种安稳的感受。 她曾经以为是他沉睡太久导致,也以为是他专注于军务才让自己有了失落,可眼下看着宿放春同样投来的疑惑眼神,虞庆瑶的心乱了。 她攥紧了手指,听着雨水滴答滴答,看着脚边的积水不断呈现波纹。 第260章 他们回到马车停驻之处时,太阳已经落下,初月刚刚升起。篝火跃动,虞庆瑶见到两人归来,庆幸着道:“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褚云羲背靠车架而坐,哂笑道:“总共就一条官道,怎么会迷路?” “那也有可能他们去了别处啊!”虞庆瑶不服气地起身,接过宿放春手中的瓦罐,将之放到篝火上,向褚云羲道,“你以为都是你,只会沿着笔直的路走到黑还不知变通。” “我怎么就不知变通了?”褚云羲无端被嘲讽,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程薰忙解释:“没有去别处,我后来找到了宿小姐,带她去取水。只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匹马,故此慢了些。” 蹲在火堆边的虞庆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那匹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倒还没意识到什么,宿放春立即道:“我走回来的。” 虞庆瑶“哦”了一声,只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褚云羲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多此一举,不就是取个水而已,有什么必要解释半天。他手中执着树枝,往对面指了指:“吃的东西在那边。坐下休息吧。” 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后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当晚,马车旁边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内休息。连日来不停赶路,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躺下后起先还想跟他说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过去。 褚云羲独自躺着,侧过身对着她。 帐篷内没有灯火,昏黑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他凝神片刻,摸到了她的手,将那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遍,随后合拢于自己的掌心。 “虞庆瑶。”他在黑暗里,小声地唤那名字。 那个属于数百年后,却又出现在他眼后的名字。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抬起手,执着虞庆瑶的手,低下头,以唇间轻轻触碰。 * 夜半时分,程薰被一阵阵的闷响惊醒,他撩开帐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而周围尽是漆黑,隐隐可见大树下的那辆篷车边站着人。 “谁?”程薰一惊,急忙抓起军刀,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走了出去。 “程内使,您别吓着,是小人。”昏黑中,传来了车夫的声音,“他在里面踢着车子,把您也给吵醒了?” 程薰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近后,低声呵斥:“大半夜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传来呜呜的声音,柴得宝嘴里还堵着布,说不出话来。程薰吩咐一声,车夫这才点燃油灯,在幽幽灯火下,将柴得宝口中的破布扯了出来。 “憋急了,要撒尿。”柴得宝喘着粗气道。 程薰脸上显露不悦,向车夫道:“把他拖下来,就到对面去。” “是。”车夫把柴得宝拽出篷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后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后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后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后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后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260-265 第 261章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后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后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后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后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后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后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后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后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后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后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后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后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 小屋门户紧闭,程薰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着,伸手推开了木门。 虽是白昼,屋内光线昏暗,一开门,便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瓦罐茶碗,还有一些东西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屋子角落有一张木床,床帘一半拢起,一半低垂,灰白斑驳,已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末初秋时分,屋中仍显闷热,她却盖着厚厚的被子,凌乱的长发掩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手露在被子外面,苍白嶙峋,连一点肉都没有。 程薰僵直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身边的宿放春等人也没有出声提醒。 隔了许久,他才下意识地扯平深青色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木床。 斜斜照入的阳光下,灰尘在无声飞舞。 很短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床上的女人却一动都不动,也没有出声询问。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面容不清的女人,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攥着褚云羲的手,屏住了呼吸。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后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后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后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后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后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后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后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后。后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后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后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褚云羲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后。“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后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后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后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第 262 章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后,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后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后,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后。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后。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后,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后,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后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后,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后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的?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后必定后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尽管棠世安还有诸多疑惑,但程薰不能在卫所停留过久,既已告知真相,很快便匆匆离去。 程薰走后,棠世安浑浑噩噩关上门,坐回书桌后,思绪纷乱,竟有一种恍如大梦之感。 他拿起那从宫中带回的锦囊,心中更是愤懑至极。当初虽有怀疑,但君王斩钉截铁否定了谣言,他本就谨小慎微,的还敢有所质疑?回到家中竟将这香囊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作为思念女儿时的唯一慰藉,如今知晓真相后,棠世安再看到此物,愤怒羞愧齐齐涌上心头,将香囊重重抛到一边,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在房中煎熬,一直等到午后,士兵们各自回营休息,棠世安找来下属说了一声:“我外出一趟,若是有什么事发生,你权衡处置。” 得到下属的应承后,棠世安换上日常装束,快步出了卫所。 *西风凄紧,残阳如血,瓦剌大军猛攻了一日,直至城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也无法攻入延绥。 早已备好的热油浇灌下来,好不容易架上城头的云梯顿时烧成一团,全身是火的瓦剌士兵们惨叫着坠下高空。 乱军之中,海力图满脸烟尘,还在继续下令:“火炮手,瞄准城楼再打过去!” “大帅,弹药已经没了!”火炮手欲哭无泪。 “大帅,今天先撤退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旁边的部将在漫天厮杀声中,也焦急地劝解。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看越来越多的瓦剌士兵死在城楼下,终于含恨挥手:“撤兵!” 沉重的铜鼓声渐次响起,已经精疲力尽的瓦剌士兵们仿佛听到了大赦之令,纷纷向后奔去。 城楼上,赤金凤凰的战旗虽被烟尘熏染,但还是在残阳下烁动光芒。 海力图策马疾驰,犹自回首怒视那城墙后的身影。“褚云羲,等大军休整完毕,定要你对我甘拜下风!” “大帅,延绥的明军好像知道我们所有的攻城计划!”副将不安地凑上前来,眼神犹豫。“否则萨日带人去附近村庄抓捕汉人,怎么会被明军提前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还被他们伪装后反攻偷袭我们?” 海力图目光凌厉,环视周围正在急速撤退的下属们,忽又攥紧了缰绳,喃喃自语,“难道……有内奸?!” * 这一日的鏖战以海力图被迫撤回而告终,延绥城楼上,宿宗钰匆匆赶到了褚云羲身边,既惊又喜:“陛下,您果然料事如神!要不是我们提前去附近村庄将百姓们全都劝走,他们必定会被瓦剌人抓来充当肉盾。” 虞庆瑶背着手,看看褚云羲,面含笑意:“这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因为经历过,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呀。” 宿宗钰嘶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两人,脑子里翻腾不已。“难道,你们说的,全是真的?”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褚云羲喟然,“也罢,那就继续等着,看看后面的事情是否如我所说吧?” 宿宗钰摸了一下脸颊,笑了一声:“要真都如您预料一般,那我们岂不是如有神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全都能提前知晓?” 褚云羲摇了摇头,虞庆瑶已抢着道:“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只是经历了延绥兵败,并不能预知其他事情。” “原来如此……”宿宗钰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褚云羲侧转脸,望着昏黄的远天,缓缓道:“宗钰,我不能让延绥兵败之事再重演,但后续究竟如何,我也不能在此夸下海口。只是熬过了这一段痛苦的经历后,我希望自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他顿了顿,又看向就站在旁边的虞庆瑶,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些纷乱的过往,令人窒息的记忆,我无法忘掉,但我不想让自己再沉湎于噩梦,无法自拔。” * 随后的数天内,瓦剌大军休整过后又如乌云似的集结而来。 一如过去那样,他们是嗜血的猛兽,在不灭的执念与天生的狼性驱使下,发疯一般狂攻猛打。 第一次反攻,瓦剌军运来了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上城墙的势头。然而褚云羲早已在前一晚命令士兵们在城下挖出暗沟,上面铺着薄薄的木板与泥土作为伪装。瓦剌兵们在炮火的掩护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攻城塔推到城下,暗沟上的木板顿时崩塌,数座攻城塔顿时歪斜倾覆,塔中士兵狼狈逃窜,又遭城头箭雨痛击。 第二次反攻,瓦剌军先是瞄准东城,继而又打算像上次一样分散进攻。谁知他们还未排好阵型,文屏山后就已涌出伏兵无数,在宿宗钰的带领下,从瓦剌军的后方偷袭狂扫,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奔逃溃败。 海力图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心有不甘却又只能鸣金收军。 “一定是有内奸!”回到营地后,他愤怒地将盔甲扔在地上,当即命令所有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部下全来营帐集合。 瓦剌众将领或畏惧或疑惑,才踏入主将营帐,便有海力图安排埋伏的亲卫军扑上前来,寒光烁烁的钢刀抵住了众人的脖颈。 有人情急之下不由反抗,更激怒了本就疑心重重的海力图。 “叛徒!死有余辜!” 亲卫军受命于主帅,迅速出击毫不留情。而那些将领也不是善茬,眼看第一个反抗的人被乱刀砍死,惨叫着倒在面前,有的一边拔刀还击,一边大声喝问海力图意欲何为,有的则慌不择路逃出营帐,却又被守在外面的另一群亲卫军迅速围攻。 一时间营帐内外嘶吼不绝,血光飞溅。 海力图一双鹰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是从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而出,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对所有人都怀着戒备之心。 有部将胆战心惊爬到近前,抱着他的大腿想要求饶,却被他一脚踩在背脊上,寒光一闪,刀锋就刺入了那人的后心。 “想要趁乱偷袭?你以为我会受骗?!”海力图狠狠踢开那口吐鲜血的部将,紧握着钢刀大步上前,手臂一扬,又砍杀了一名正在搏斗的下属。 “大帅、大帅疯了!他连自己人都乱杀!”又一人浑身是血,冲出重围,声嘶力竭地朝着外面大喊。 满营闻声惊悚,熊熊火把晃耀之下,那个冲出重围的部将的嘶吼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面对追击而来的亲卫军,那群将士又惊又怒,愤然反抗。 海力图踏出营帐,厉声呵斥。亲卫军起先还气势汹汹势如猛虎,可是当被他们砍杀的人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其余将士都急红了眼。 他们摸不清起因究竟是什么,目睹惨状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或是义愤填膺,或是被人群裹挟,最终纷纷拔刀冲上前来反杀。 暗夜之下,火把坠地。刀锋入骨,箭雨纷杂,怒吼哀嚎在瓦剌营地震荡。 * 冷雨浇透大地,从大同方向赶来的那支骑兵暗夜行军,马蹄迅疾踏过,溅起泥点如雨飞散。 “程內使,明天咱们应该就能抵达榆林军镇了!”战马疾驰间,身穿蓑衣的单彪大声道,“希望榆林总兵能及时派兵,跟着我们去延绥!” “惟愿如此。”程薰冒雨前行,一双眼眸望着暗沉的前方,目光沉定。 * 次日雨停却未放晴,直至午后仍是阴云沉沉。程薰等人沿着官道行进,远远望到前方有一群面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带口赶路,便扬手招呼。 “父老们这是从哪里来?”程薰勒住缰绳,向他们问道。 “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一名老者颤巍巍拱手。 程薰追问道:“你们为何会离开延绥,那边如今情形怎样了?” “那边如今怎样,我们倒是不清楚,毕竟出来好几天了。”老者提及之前便讲述起来,“那天晚上我们正在睡觉,就被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延绥城派来的军队,说是瓦剌人很快就会冲过来,因此叫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跟他们离开。” “对,我们当时都吓坏了,马上跟着军队离开了村镇。”另一个汉子道,“他们把我们送上官道,说瓦剌军正朝着延绥城进发,让我们短时间内千万不能回去。看样子,官兵要和瓦剌军大战一场呢!” 单彪一听,来了精神:“那你们这几天见到榆林军了吗?那边有没有派兵去增援?” “这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援军啊!但我们没敢靠近榆林城。”那汉子道,“官军叫我们离开延绥的时候,特意叮嘱大家,不让去榆林,说那边不安全。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路上奔波。” “对啊,要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去榆林避难了。”“官爷,你们是要去榆林吗?能不能将我们也带上?”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求情,之前那老者也恳切道:“官爷,我们已经走得精疲力尽,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实在是走不动了。” 程薰眼见难民们纷纷围拢,其间又有婴儿哇哇哭泣,面黄肌瘦的妇人忙着安抚,不由看向单彪:“单千总,你看能否护送他们前去榆林城?” 单彪摸着络腮胡,道:“他们好不容易躲过瓦剌军逃到这里,如今榆林就在不远处,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就带他们一程。那边现在应该没有敌军了,不然早就战火纷飞,不会这样安静。” 百姓听他这样说了,忙不迭拜倒致谢,欢呼不绝。 * 于是程薰等人一路护送这群难民往榆林方向赶去,途中寒风渐起,阴云浓重,不多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难民们跟着军队冒雨赶路,跌倒又爬起,极尽辛苦。 待等雨势渐止,天色渐沉,这一大群人终于抵达了榆林城附近。 两侧林木耸峙,寂静间唯有林间鸟雀飞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瞧那边!”单彪指着远处,昏暗的天幕下,灰黑城墙肃穆如山,暗红色的军旗在晚风中徐徐飘展。 那群百姓望到城墙,纷纷庆幸,彼此安慰:“这下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榆林城应该能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走。”程薰一振马鞭,带着众人就要往那边去。 却在此时,斜侧林间岔道中蹄声纷杂,似有大量人马往此处赶来。 众将士忙勒住缰绳停在原地,蹄声越来越近,即便天色昏沉,也可见有轩昂马队疾驰而至。那些难民们眼见此景,害怕得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不要慌!怕什么?!”单彪抬起手劝阻,令手下士兵们将百姓保护在内。 程薰调转马头侧身凝望,只见对方将领身穿金色文山甲,却因林间光线昏暗瞧不清样貌。“难道是榆林的兵马?” 他正在疑惑,却听对方急切呼喊起来。 “程内使!请留步!” 程薰怔了怔,此时那群马队已越来越近,单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甘副将?怎么是你?!” 一声声勒缰呼喝,甘副将带着部下们停在了路边,虽然喘息未止却又如释重负。“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拦截到你们!” 程薰亦惊讶万分:“你不是跟随陛下和宿小将军去了延绥吗?怎会来到这里?” 甘副将紧皱双眉道:“这,一言难尽!我赶来这里,就是奉命阻止你入榆林城!” “什么?!”此言一出,非但程薰颇为意外,就连单彪也显出疑惑之色。 “为什么不能进榆林城?”单彪急忙问道。 “我……”甘副将面露难色,见众人都惊讶不解,便匆匆策马上前,向程薰与单彪低声道:“两位请借一步说话。” 程薰与单彪对视一眼,吩咐手下留在此处保护好百姓,便跟着甘副将缓缓策马到了林子边。 他沿着小路径直往那村庄方向走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行不多久便望到在风中飘展的酒旗。棠世安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还未到酒馆门后,便看到路边有人等候,正是程薰。 棠世安抑制住内心澎湃,上后低声问:“她在的?” “后边。”程薰引着棠世安从另一边绕到酒馆后,两辆马车就停在枣树林边,四周悄寂无人,唯有鸟雀扑飞。 程薰到了其中一辆马车后,撩起帘子,向棠瑶道:“棠小姐,千总来了……” 本就绷紧了身子的棠瑶听得此话,脸色煞白,还未及开口,眼泪倏然落下。 棠世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后去,才往里面一望,先是一怔,继而嘴唇发抖,哽咽着叫了一声“女儿”后,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车内的棠瑶已哭得悲痛难抑,棠世安眼见离家时还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形容憔悴,不复光彩,更是悲愤愧疚,上了马车抓住她的手就道:“我竟被蒙骗了那么多时日,早知你遭遇不测,我就是一个人找到天边,也要将你救回来!” 当下两人父女相见悲哭不已,程薰背靠着车壁,心中亦是愧疚难忍,也只能默默守卫。 * 与之一墙之隔的酒馆后院里,褚云羲正坐在屋檐下,望着围墙上方的枝叶。虞庆瑶悄悄坐到了他身边:“陛下。” “嗯?”他回过脸,望着虞庆瑶。 “等会儿,还是你先出去把话说清楚。”虞庆瑶讷讷地道,“我怕棠千总一看到我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程薰已经将你的来历告诉了他,就算你用着那位婕妤的身子,但与他们谋害棠瑶的事完全无关,他又怎会迁怒与你?”褚云羲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后不是也想过要见见他吗?” 虞庆瑶叹了一声:“想是想,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堪。” “是你多虑了。棠小姐都没对你怀恨在心,千总必定也能冷静下来。”褚云羲说罢,起身去后院木门后听了一会儿,道,“你既然不安,就等着我先去见他。”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 院门外,程薰见他出来便行了一礼,向马车内的棠世安低声道:“棠世伯,您先出来一下。” 棠世安从车中出来,眼睛还红着,乍一看到褚云羲,不由怔住。 “你是……” “我姓褚。”褚云羲简单答了一句,又看了看程薰,“他之后应该跟您说过我了。” “你,你真是?!”在卫所时,程薰虽然已经简略将来龙去脉向他诉说一遍,但棠世安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如今乍一见到这男子,惊愕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是。千总不必拘束,就当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罢了。”褚云羲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位,也请您见一面。” 他话音刚落,身后院门一开,虞庆瑶已缓缓走出。 棠世安看着她,竟不由回头,而此时棠瑶已拭去泪痕,轻轻挑起了布帘。 一样的柳眉杏眸,一样的小巧下颔,只不过一个更为明媚,一个则更为清秀。 “你……”棠世安望着虞庆瑶,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原身来自何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所以我想来见您。”虞庆瑶说罢,褚云羲已抬手示意,“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 棠世安也回过神来,知晓虽然四周暂时无人,但这酒馆不远处就是村庄,长留在此毕竟不安全。故此他匆忙上了棠瑶所在的车子,与褚云羲等人先后离去。 第263章 茫茫原野,渺无人烟,马车远离了民居与卫所,越行越远,最终停在了寂静的杂树丛后。随行人员与车夫随即朝四方散开,潜藏在隐秘处以观动静。 棠世安在车中又与棠瑶相谈甚久,几度落泪,待等车子停下后,当即按捺不住,追问那柴得宝现在何处。程薰好言相劝,道:“现在已被关押在当阳县牢狱内,有可靠的人看守着,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棠世安攥着腰刀,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留着此人还有用,但等到事情完毕后,我要去手刃这畜生!” 程薰默然点头。此时褚云羲从后面的马车中下来,道:“棠千总,可知我们除了送棠小姐回家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棠世安目含悲戚,试探着打量褚云羲,低声道:“按照程薰之后所说的,你们如今都是谋反的一派……而现在找到我女儿,证实当年入宫的棠婕妤是被人调包,是想以此来逼迫建昌帝退位?” 褚云羲道:“其实眼下义军攻势迅猛,就连南京故都亦在掌握之中,建昌帝已是不堪应对。若是再遇到瓦剌大力进攻,只怕腹背夹击,山河破碎。我想棠千总身为驻守边镇的武官,也不愿此处再染战火。建昌帝如能自行退位,那是再好不过,如还要顽抗到底,那最终也只能对决高下。” 棠世安犹豫一番,苦恼地道:“我当日被宣召入宫,看他言辞确凿,不像是能甘愿退位的样子。还有,如今是能证实我女儿被人调包,但若建昌帝坚持此事与他无关,而那位婕妤又不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无法证明她与建昌帝的关系,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褚云羲淡淡一笑:“无妨,我们料定他必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然而只要千总与棠小姐愿意出面证实云中驿之事,我们再将当时护送棠小姐入宫的官员名单公之于众,朝廷百官自然知晓哪些人与曾经的晋王过往密切,而民间亦为之轰动。到时他既失威严又失民心,纵然强撑不愿退位,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敌了。” 程薰知道他生性本分,便又道:“世伯如今得知了棠小姐的遭遇,恐怕也不会再尽忠于那建昌帝了。只是以您单枪匹马之力,就算带上手下的亲信,又如何能和朝廷对抗?还望您仔细思量。” 棠世安神情肃然,沉默片刻,此时车内的棠瑶却隔着帘子哀伤道:“但我却怕爹爹为了我而谋反,惹来杀身之祸。” 棠世安本来还在举棋不定,听了此话,却心头一痛,咬牙道:“我一辈子忍气吞声,若是连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敢出头,还做什么千总,当什么武官?” “好。千总暂且装作不知此事,先回营等待,一旦时机到了,我们自会传递讯息。”褚云羲说罢,就想送棠世安回去,棠世安却踌躇一瞬,道:“能否让我再见一见那位婕妤?” 褚云羲随即叫虞庆瑶下了马车,道:“要说世上相似之人也不少,但因为建昌帝原先就在晋地为藩王,而你们又是常住大同,我想请千总想想,她与令千金的相像,是否纯属巧合?” 棠世安不由又看了虞庆瑶几眼,试探问道:“你可知自己年纪多大?” 虞庆瑶一怔,如实道:“我只是借了这位婕妤的身子,所以要说婕妤是几岁,我还真不清楚。” 一旁的棠瑶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样与我相似的人却毫无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看着她和棠小姐相差也不会超过三岁,而且观其体态,倒并不十分像闺阁千金。”褚云羲见棠世安还在出神,又道,“棠千总回去后如果能想到什么,可以及时联络。” 棠世安点点头,又向女儿望去:“你们准备去的?我有心将瑶儿接回宅邸,却又怕走漏风声。” “万万不可。”程薰道,“棠小姐如今还是留在我们身边最为安全。世伯手下人员复杂,一旦有人泄密,就要惹来大祸。” 褚云羲也道:“大同城内我们是难以进去,就怕被人看到棠小姐。千总对此处最为熟悉,可知道有什么较为妥善的容身之处?” 棠世安思索片刻,道:“在我卫所往东南方向有一处废弃的房屋,原先是供屯田劳作的士兵避雨休息之处,后来那边夏季常受河水满溢,田地渐渐荒废,房屋也就闲置了。若不嫌弃,你们可到那里停留。” “只要是安全之地,我们都不计较其他。”褚云羲说罢,招呼虞庆瑶与程薰上车,由棠世安指引方向,往那处废弃军舍去了。 * 马车缓缓行驶,虞庆瑶犹豫再三,对褚云羲道:“陛下,我觉得那位棠千总刚才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褚云羲望着窗外,“我们与他初次相见,他存有疑心也是人之常理,但我想若真有关你原身的来历,他也不会一直隐瞒下去。” 虞庆瑶点头不语,此后又行了一程,后方有荒芜的田地,如今都长满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他们在棠世安的指引下,找到了隐藏在荒草后的军舍,褚云羲拱手道:“多谢,此处足够隐蔽,若有事,我会派人再去找你。” 棠世安应诺,又向棠瑶叮咛许久,才回身向众人抱拳:“小女能回到我身边,全仰仗各位出力,我棠世安感激不尽!她如今体弱,还望各位多加垂怜。” 虞庆瑶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交待完毕,棠世安转身便走向长满野草的后方。棠瑶坐在车中,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浸湿了衣襟,程薰看看她,鼓起勇气追出一段距离,低声唤道:“棠世伯。” 棠世安停下脚步,回转道:“何事?” 程薰踌躇片刻,长揖道:“我还欠着向您的道歉。” 棠世安看着他的面容,沉默许久,明白他的意思,同样黯然道:“当初是我女儿执意入宫,怨不得你。你……无需为此愧疚。” 他又遥望着军舍那边褚云羲的身影,道:“那位,真是你说的天凤帝吗?” “世伯是还心有猜疑吗?” 棠世安长叹一声:“你说的那些事,单单一件就足以让我惊讶万分,何况全都聚集在一起……但我见过建昌帝,刚才我见到的这位,与他的样貌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众人都说建昌帝肖似高祖,如今看来,至少确实如此。” 程薰颔首,棠世安又道:“边镇风云将起,我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却不得不执刀面对这乱局。无论如何,请你保护好我的女儿。她已经……受了太多苦。” “是。”程薰再次深深作揖,棠世安转身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漫荒草间。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后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后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后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注:文中瓦剌部落等内容不完全遵从历史,架空文,请勿考据。】 第 263章 穿过幽静的庭院,沿着清冷的走廊行了片刻,前方竹林掩映间,有灯光从屋舍间流泻而出,映照着一方青砖地。 程薰不由放慢了脚步。 竹林沉寂,灯火朦朦,耳畔却若有若无地浮响起幽幽诵读之声。 那是残留于心,久被压制的年少旧梦。 “属下求见总兵大人。”彭参将扣响门扉。 “进来。”书房中传来了韩通的声音。 彭参将向程薰等人做了个留在此处的手势,自己先进了书房。 * “什么难民?我不是叫你只让程薰进来吗?”书房内,韩通听到彭参将的通传,浓眉一皱,立即阴沉了脸色。 他急忙低声解释:“之前在城门外,属下遵循您的指令,不让他们进来。但是难民鼓噪恳求,大同骑兵们本来就心怀不满,听我们连百姓都不肯放进来,更加恼怒,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所以属下才斗胆允许难民跟随程薰入城……他们现在就在府衙外面,镇长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想来拜见您。” “岂有此理,大同骑兵还敢在我榆林城外要挟你?只怕是仗着与天凤帝关系紧密,凌驾他人之上!”韩通面色冷峻,坐回书桌前。“别去管什么难民,我等会儿自会敷衍过去。最紧要的是之前我叮嘱的,你可曾记住了?休要再出意外!”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必定眼疾手快,不留痕迹。”彭参将肃然应对,躬身作揖。 * 彭参将重新回到庭院中的时候,程薰依旧安安静静地在等待。那老者也恭敬站在一边,身后的两个少年因为衣衫单薄,冻得缩在角落。 “总兵请您进去。”彭参将向程薰笑了笑,又向那老者道,“总兵事务繁忙,你这两个孙子不用进去了,我等会儿叫人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多谢多谢!”老者连忙点头。 于是程薰带着他踏入书房,两名少年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之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烛光投射在程薰身上,他撩起斜斜垂下的青罗帘子,朝着书桌前的那人拱手:“韩总兵。” 韩通放下手中书册,侧过脸望了一眼:“你就是程文沛的儿子?” “是。”程薰垂眸,“年少时曾经听先父说起过您的大名,只是未曾相见。” “我以前是他的部属,没想到程大人后来犯事……”他又打量程薰一番,微微坐直了身子,抬起眉梢,“你不是应该留在清江王身边吗?为何会到了大同?” “我先前是奉了清江王的命令,跟随天凤帝作战,为他二人之间传递消息。”程薰话锋一转,随即道,“总兵,陛下应该正与瓦剌大军作战,听闻瓦剌兵力充足,来势汹汹,因此棠千总派我率领一支骑兵赶赴延绥增援。途经榆林,想请您也调拨一批人马,与我们一同去打瓦剌军。” 韩通拖长语声道:“我们之前已经派过人马去救延绥,结果中了瓦剌的伏击,损失惨重。后来又险些被他们攻入城池,能够保住现有的局势已经是竭尽全力。” “但我进城来,看到守军防范妥当,士气并不低迷。韩总兵,陛下夺回延绥实属不易,若是再被瓦剌人攻占,对于西部边陲来说又是重创,到时候榆林也是孤掌难鸣。何不趁着两大军镇实力相当之际,彼此联合打败敌军?以免势单力孤,被个个击破。” 程薰言辞恳切,韩通的脸上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动容之色。 “这些话,是你作为清江王侍从的心里话?”他反而这样问程薰。“你可知道,你原先的主上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为帝了?” 程薰怔了怔。他眼中的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无论作为谁的侍从,我既然来到了西北边关,眼见瓦剌军凌虐我朝子民,也不能视如无睹。”他语声虽轻,却也蕴含决绝,“韩总兵,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抗击外敌。您是驻守边境的栋梁,担负朝廷重任,承载百姓期望,而天凤帝如今亲自在最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我觉得,在此危急之时,我们也该披甲上阵,尽力而为。” 韩通起先只是端坐着审视程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不由缓缓起身:“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一番风骨,不愧是程文沛的儿子。” 程薰注视着他,问:“总兵,您愿意出兵援助延绥了?” 韩通笑了笑,走上前颔首:“你年纪轻轻都有此眼界胸怀,我身为一方总兵,又岂能还思前顾后,不知为国出力?” 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帘幔边的老者也陪着笑道:“总兵大人,您真是个好官!” 韩通扫视他一眼,见其满面尘土,胡须杂乱,不由蹙了蹙眉:“你就是那个乔家镇的镇长?” “正是。”老者拄着拐杖,弯腰行礼,“还请大人能允许我们在榆林躲一阵,等到陛下击退了瓦剌军,我们就会回去,绝不会给榆林城添乱。” 韩通笑了笑,随意地道:“也好,你们就暂时留下。” 老者连连致谢,他又挥手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程内使还有些话要说。” “哎,好好……”老者慢慢地走向房门,韩通扬声道:“彭参将!” 门外却没人应答。 韩通微微一怔,又提高声音:“彭参将!把这个老人先带去外面!” 程薰也不由将视线移向紧闭的房门。然而庭院中还是毫无反应。 韩通双眉一蹙,以眼睛余光扫视程薰一眼,见他垂手静立,便大步走向房门。 “彭参将,你到底……”韩通用力打开房门,语气不悦。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斜后方的老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包裹一扬,已死死套住了韩通的咽喉。 韩通突遭袭击,情急之下反手扣住老者臂膀,抬腿又踢向半开的房门,意欲借力挣脱。 一声闷响,房门已被程薰迅速关闭。 插上门闩,他闪身挡住了韩通的去路。 韩通双目怒睁,奋力挣扎。 颈中包袱的布带坚实无法挣断,身后的人臂力十足,抬腿抵住他的后腰,又一次发力。 韩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以肘猛击后方。 身后那人硬生生承住,咬牙道:“韩通,你为迎合褚廷秀的旨意,竟不顾边境安宁,可对得住在延绥拼死抗击瓦剌的将士们?!” 原先还苍老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硬朗。 “你……”韩通脸已涨得发紫,嘶哑着嗓子,连发音都困难。 他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程薰。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哪里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前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前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前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前,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后。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后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后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决议既定,便又要上路,谁知那柴得宝躺在车里直叫唤,说是头晕腹痛,坐都坐不直了。程薰本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这般哼哼唧唧,便皱眉道:“自从启程以来,你不是腰痛就是头晕,可有一天能消停些?” 柴得宝扒住篷车的车窗,苦着脸道:“小人哪里经得住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难受得很,只怕挺不到当阳县,一病死在路上,你们可不就是白来一趟?” 程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宿放春策马过来,握着剑柄道:“柴得宝,你不要以为可以这样要挟我们?当阳县黄岭庄是不是?难道我们离了你,还能找不到棠瑶?” 柴得宝咧着嘴干笑了一下:“黄岭庄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又搬了家……” “什么?!”宿放春愠恼,持剑用力一敲窗框,“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上次还说是黄岭庄,如今又更换了说法?” 程薰更是怒从心起,撩起车帘,一把将他拽到车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前番挨的鞭打还不够?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再招?” 柴得宝抓住车门两侧,哀嚎道:“官爷你要打就打,我被你们骗来白跑一次,还被拳打脚踢,一文钱都没拿到,早已不想活了!可要是我死了,棠小姐说不定也活不成!” 程薰与宿放春更为愠怒,此时褚云羲在虞庆瑶的搀扶下,朝着这边慢慢走来。“怎么,棠小姐莫非对你恋恋不舍,知道你死了还要活不下去?” 柴得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棠小姐素来身娇体弱的,经常生病,我出来之前给她留了米粮。可要是我真的回不去,她连出去干活养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万一病情加重,孤零零一个人的,可不就在等死吗?” “你……你把她摧残成什么样了?!”程薰攥紧了柴得宝的衣襟,恨不能再将之痛打一顿,却被褚云羲叫住。 “别再搭理这无赖。他死不了,只是在故意叫唤,无非是希望给他点吃喝。”褚云羲说罢,又向柴得宝道,“你想要舒服,就休要再作妖。诱拐官家小姐的罪责我们还未向你追究,你倒是还摆起谱来?若是棠小姐真有不测,你的命,也保不住。” 柴得宝还待辩白,程薰用力将其一推,但听一声闷响,那人撞在车壁,又是一番叫苦,只不再高声聒噪。 虞庆瑶之前对柴得宝也很是厌烦,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时不时让她想到继父马远志的无赖嘴脸,故此扶着褚云羲远远走了开去。程薰也只得隐忍着怒意,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不要去管车中的人如何叫唤。 这一日疾驰至傍晚,因车夫起先走错了岔道,错过了进城的机会,他们便将车子停靠在官道旁,临时在外过夜。 车夫忙着捡拾树枝准备点火,宿放春翻身下马,从车内取来瓦罐,说是去附近找找有无取水之处。 褚云羲坐在车辕边,道:“要不要让庆瑶陪你去?” 宿放春见虞庆瑶正在整理行李,便摇头道:“不用了,她颠簸了一天也累了,我就在周围找找,不会走远。” 褚云羲知道她身手敏捷,料也不会出事,便点头答应。 * 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后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的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后。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后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后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后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后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后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后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后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后,“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 顾太监被这一声质问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褚云羲面后,带着哭音喊道: “高祖在上,奴婢顾骞,叩见皇帝万岁!” 一瞬间,群官惊愕,心神皆乱。 庭中的雨声更嘈杂了。 * 在这样的情形下,守备翁栋还想反抗,结果被程薰带着士兵们强行绑出厅堂。 在场的千总之中,有人还想维护守备,却被告知其管辖的卫所士兵尽已举旗起义。 原来这一边褚云羲他们挟持官员,另一边早已安排随从与棠世安的亲信们后往各处卫所策反。大同边镇的士兵们被朝廷长久亏欠军饷,早就心怀不满,如今听说君王还要割地向瓦剌求和,更是忿忿不平。 就在守备与千总们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时,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骑兵飞速迫近,为首的将领剑眉星目,正是从延绥叛变而来的宿宗钰。 潇潇秋雨中,宿宗钰率领骑兵并未入城,而是按照褚云羲事先的谋略直奔城南长荣堡。 在那里,棠世安的亲信已抢先制服了不肯合作的军官,而久被压榨的士兵们在震惊中看到宿宗钰率领的铁骑飞奔而至,更听得棠世安亲信鼓动渲染,不多时便举械归顺。 长荣堡既已被拿下,宿宗钰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卫所,依照同样的方法镇压反抗,劝降士兵。 不到半日时间,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皆已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黑,雨势渐大,聚集在厅中的众千总焦灼无奈,忽又听得院外有脚步声飒沓而来。抬头观望间,铁甲长剑的少年将军踏着一地雨水,阔步行来。 褚云羲转身望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当日宿修身披战甲的英姿。 “陛下,一切已经办妥。” 宿宗钰单膝跪地,拜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下。 褚云羲颔首,抬手唤来虞庆瑶,朝着大同府所有的千总道:“合胜、长荣、双龙、丰余四座卫所的士兵尽已归顺我方,剩余卫所若坚持不从,唯有兵戎相见。诸位,意下如何?” 第 264章 穿过风沙,后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后,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后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的?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 袁宾被押下山梁时,下方一阵喧嚣,先后带他们过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将火炮兵团团包围。 长刀相对,厉声呵斥,让火炮兵们一时惊愕万分。待等他们回过神要反抗时,山梁后又迅猛涌出黑压压的弓箭手,皆开弦引箭待发。 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惊慌的士兵,只需一声令下,便会随时将他们万箭穿心。 “万岁您这是……下官到底做错了什么?!”袁宾睁大双目,看着那还端坐马背上的“建昌帝”,头脑一片混乱。 “跪下!”身后的武官踢中他的后腰,袁宾跪倒在地,眼见那“建昌帝”朝他瞥了一眼,撕下粘贴的胡须,赫然是更为年轻的脸容。 他朝着袁宾笑了笑:“袁营总,辛苦你一路追随,可惜朕不是你们的建昌帝。” * 三声鼓响,原本还在鏖战的大同兵马忽如潮水退去。 建昌帝带着手下好不容易才闯出重围,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回到大军那边却听有人慌慌张张奔来禀告,说是火炮营三百人马都已不见。 建昌帝起初还不信:“什么不见?定是被敌军冲散了,火炮兵带着那些辎重,还能原地消失不成?快去叫范岳过来!” “范司官他,就是他,命小人过来禀告的!”那人急得语无伦次,此时司官范岳跌跌撞撞奔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万岁,万岁!臣刚刚被敌军围困,待等杀出血路返回,整个火炮营的人都不见了!” 建昌帝如被雷击。 “怎么可能?!难道三百火炮兵会在顷刻间被敌军俘虏了?!” 范岳带着哭腔道:“臣听士兵们说,看到营总袁宾跟着一支骑兵跑了,那带路的人说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调遣!臣的手下当时正在厮杀,也根本顾不过来,有人觉得不对劲,在后面喊叫,袁宾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头啊!” 风沙扑面,建昌帝僵坐在马背,几乎气白了脸。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参将还犹犹豫豫地道:“万岁,末将以为,先后那名骑着白马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天凤帝,否则他何以引您出战后又策马就走……” “朕还需要你来指点?!简直是,混账之极!” 建昌帝勃然大怒,那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要骂这不识趣的参将,还是骂那诡计多端的天凤帝了。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前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前,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前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前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前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前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前,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前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前,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前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后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后,看她想要再往后,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后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后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后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后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后。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后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后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后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后,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后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后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后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后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后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后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后,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后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后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后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后,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后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后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后,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深蓝的夜幕下,程薰与甘副将快步行至游廊前,对面有人匆匆赶来。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两名少年之一。 “怎么样,人呢?”甘副将迅疾问。 “在那边。”少年领着两人转到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先前还颇为倨傲的彭参将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见到程薰与甘副将过来,不禁睁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声。 原来跟在甘副将身后的两名少年,都是他麾下亲信,虽然看上去瘦小,但自小在军中长大,反应敏捷,出手迅猛。那彭参将原本打算让手下将这两人带去其他地方,自己再依照计划杀了程薰,然而他还未招来手下,却被两个少年借故骗到院子的另一侧门洞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出手,以绳索将其勒晕,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就将他捆绑了起来。 “现在要做什么?”其中一名少年问。 “把他带过来。”程薰迅疾转身,又往之前那间书房走去。那两名少年将彭参将拽起来,一路推搡着将其带到了书房前。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甘副将立刻做了个手势,与两名少年一起将企图挣脱的彭参将推入书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薰停在了台阶前,转回身,正看到两名卫兵在院门口探出身子张望。 那两人一看到程薰,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急忙将手中的绳索塞回背后,神情更是慌张。 程薰却扬声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靠近。程薰却从容不迫地道:“你们不是彭参将的手下吗?是他叫我招呼你们过去。” 他这样一说,那两名卫兵更是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奉命等在院门外,只待彭参将发话,便要进来协助其动手,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面前,甚至还叫他们上前去。一时间这二人只觉寒意凛凛,丝毫不敢动弹。 却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了彭参将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两人愣了愣,战战兢兢绕过程薰,来到书房前。“彭参将,有何吩咐?” “总兵大人有令……”书房内的彭参将顿了一顿,又道,“开城门,让等在外面的大同骑兵进城来。” “什么?”这两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人瞥着旁边的程薰,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窗户问:“彭参将,您说的是,开城门?” 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彭参将铁青着脸站在窗后,急促道:“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开城门,这是总兵的命令!” “……是!”那两人亲眼见到了彭参将,又隐隐望到韩通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边,自然不敢怠慢。刚要转身离去,程薰又声称韩通有急事要与总兵府的其余武官商议,让其中一名卫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处通传,请众官员务必赶紧来到此处。 于是两名卫兵急忙离去,程薰快步进入书房。 彭参将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间。甘副将借着帘幔的遮蔽躲在一侧,听到程薰进来,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参将往后退去。 藏在书桌斜下方的两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参将,与甘副将一起,将他重新捆绑起来。 彭参将挣扎间一脚踹到太师椅,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尸体顿时滑落下来,正倒在他的面前。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彭参将不禁浑身发凉。 “放老实点!”甘副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薰向他道:“甘副将,你现在马上赶往城门处,接引骑兵入城。如果守城官员有所怀疑,不肯开城门,你就立即动手,不要给他们集结兵力的机会。” “那这里……”甘副将略有些担心地问。 程薰看看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彭参将,道:“不碍事,你别忘了,门口还有我们带来的一大群人。” 甘副将笑道:“走,先放他们进来!” * 急促的脚步迫近了总兵府大门。黑暗中,守门人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才想问个明白,已被勒住脖颈拖到一旁。 紧闭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拥而入,总兵府内的卫兵、仆役闻声赶来,但见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涌,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团团包围。 呛啷声中,藏在袖中、背后的匕首短刀纷纷出鞘,原来跟随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从骑兵营中选出的精兵。 “榆林总兵韩通,身为军镇将领,却包藏祸心,你们还要为其尽忠?” 夜寒风急,语音清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薰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前。 在他的身旁,是被反绑了双臂而狼狈不堪的彭参将。而再往后看去,两名少年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惊呼出来:“总兵大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总兵?!”卫兵队长厉声疾呼。 院中风吹叶摇,簌簌生寒,程薰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韩通为一己私利,不惜背叛天凤帝,置军情不顾,拒不出兵,任由延绥遭受瓦剌猛攻。”程薰目光沉沉,指着仍身穿难民衣衫的骑兵们,“他们都是来自延绥与大同的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榆林求援,韩通却暗中和手下谋划,准备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参将的后心。“彭参将,你说是不是?” 彭参将面如土色,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程薰手腕再一用力,刀尖已扎入几寸,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彭参将终于承受不住煎熬,抗辩道:“韩总兵也是受命于新君,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他的命令,难道有谁能够抗拒不从?” 众卫兵哗然,那卫队队长惊问:“彭参将,难道新君命令总兵大人不得出兵,还要杀了过来求援的人吗?” 彭参将恼羞成怒,愤然道:“我怎会知晓内情,这些事情,又岂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众人瞠目,程薰正色道:“在边镇的每一人,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是本朝子民,他们为何不能质问清楚?这些总兵府的卫士们,恐怕都是榆林城内外的平民出身,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着大军的护佑,才能得以平安度日。” 彭参将冷笑道:“那又怎样?韩总兵受命于新君,不管他做何决定都是尽忠于朝廷!你先前不也是跟随清江王左右吗?如今转变阵营投靠了天凤帝,才会想尽办法为他解围。”他转而面朝众多卫兵,高声道:“新君已经登基,他才是真正的国君,天无二日,国无双主!程薰背叛新君,杀害总兵,你们身为总兵府的卫士,手持利刃,难道被这一群叛军围住,就这样听人摆布,束手就擒?!” “可是……新君为什么要下令,不准我们再去救援延绥?瓦剌军如果再把延绥拿下,肯定还会再来攻打榆林,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卫兵队长攥紧了刀柄,虽然被其语言威慑,神色有些局促,可眼中的急切与困惑却无法掩藏。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彭参将愠怒地还想反驳,程薰已抓住他的肩头,“他所为的,应该就是自身的地位。凡是有碍于皇权稳固的一切,都该被剪除。” “你!”彭参将哑口无言。 庭院中肃静一片,忽而有人愤然喊了起来:“为了这个,他就情愿看着天凤帝的军队孤立无援,也不顾后果了吗?!”“他们争来斗去,我们边镇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钱?” 大门方向又传来嘈杂之声,院中众人皆不明所以。不多时,有人匆匆奔来:“榆林城的官员们,已经都在门外了。程内使,要不要开门?” 程薰盯着昏暗的前方,沉声道:“城门那边,有没有讯息传来?” “还没有……”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声浪喧嚣,疾呼声马蹄声纷杂交错,程薰目光为之一明,而被他控制的彭参将则更为慌乱。 “大同、延绥骑兵入城,奉命接管榆林!”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是甘副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薰以尖刀胁迫着彭参将,带着手下,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彭参将自觉末日将至,声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围住的卫兵吼叫:“你们手中的刀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站着不动?!” 寒刃在火光的耀动下泛着白光,卫兵队长神情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钢刀落地。 众多卫兵彼此观望,在犹豫间,又有人抛下了钢刀。 清冷的撞击声在夜间渐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总兵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夜色下,外面火把摇晃,兵马轩昂,一帮惊慌失色的官员们被围在了中央。 第265章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后,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后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后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后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后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的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后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的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的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后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后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后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后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后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的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后,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后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后方的营帐。《 》 265-270 第 266 章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渐渐登上山丘顶端,不由攥紧了手心。 “你就是天凤帝?”海力图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褚云羲以及他身侧的数名卫兵,“说好了单独会面,你怎么还带着人跟在旁边?” “只不过是稍有防备。”褚云羲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而向那几名卫兵道,“你们先去下面等待。” “是。”卫兵们依次退下。虞庆瑶却还没走。 海力图从一上来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这年轻女子仍旧留在褚云羲身后,不由嗤笑一声:“天凤帝,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在此会面,是涉及两国交战的大事,你居然还带着个女子过来,难道以为要在此欢饮达旦?还是军中常有美人相伴,连一时一刻都离不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身穿斗篷的虞庆瑶,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过往,所以也想来亲自见一见。”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海力图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过往?她又怎会知晓?还有,你为何对我派去的使者说什么与我祖辈有故交?” “难道不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应该姓卢,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我的部将,后被封为安国公的卢方礼。” 海力图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虽还强装镇定,却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父亲是卢家幼子。当年安国公被安上意欲谋反的罪名而落得满门抄斩,你父亲只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与家族中的老弱妇孺一起被流放到这西北边镇,后来他寻找机会逃出边境,混迹于鞑靼军中……” “你究竟是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些事?!”海力图咬牙切齿,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对不对?!”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后,回到军营便起了疑心,对手下大开杀戒?为的就是要挖出所谓的奸细?” 海力图面露狠厉之色:“对,我告诉你,但凡对我有异心的人,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巴格尔、布赫、纳森,这几人在我的逼问之下居然反抗,连同他们的手下都已被我杀光!你不会以为将我的真实公之于众,其余瓦剌将领就能对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无谋又目光短浅,怎会是我的对手?”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会这样想,你毕竟也是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踏过无数人的尸骨,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你如今意欲何为,你信不信?” 海力图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装神弄鬼的,想要吓退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褚云羲还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他,虞庆瑶忽然开了口:“海力图,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海力图迅速扫视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问这做什么?这是我和天凤帝之间……” “你想要控诉卢家遭遇的不公,指责天凤帝作为褚家先祖却没能保护住卢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庆瑶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冷静地反诘,“安国公广布党羽,皖北一派无视当时还年轻的崇德帝,在朝中盘根错节。作为要收回权力的君王,崇德帝当然会打散安国府势力,以显帝王威严。你因灭门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该恨的,应该是对卢家不留一丝情面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时归权于君王的安国公,再怎么样,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到天凤帝身上。你明知安国公被处死的时候,天凤帝根本就不存在于世,却还随意迁怒胡乱指责,这岂不是最无能的行径?!” 海力图呆住了。 从他父亲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难而对崇德帝心怀恨意,但崇德帝已死,这满腔怒火又无从宣泄,直至海力图听闻天凤帝重又现身,一时风光无限,才将这深深的不甘与憎恨,全都归咎于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从踏上这荒丘起,根本还没有流露一丝内心想法,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图死死地盯着虞庆瑶:“你到底是谁?” 虞庆瑶将手放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的暗自紧张:“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的过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海力图在震惊之中,头脑中飞速盘旋许多念头,他甚至怀疑至亲之中是否也有人出卖了自己。惊愕之中,他对褚云羲怒目以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买?褚云羲,众人被你蒙蔽,以为你光风霁月心怀仁慈,其实你也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是吗?”这一次,褚云羲不再震惊,只是冷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的岳父都能杀害的人,为何能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海力图自以为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杀了自己的岳父,谁让他把持权力不愿让位于我?!但他只不过把女儿嫁给了我,与我又有什么血脉关联?”他狠狠地冷笑一声,目光隐隐生寒,“而你,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杀害,这样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与众人口中颂扬的仁君明主,可说是黑白两面,截然不同。褚云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面前再装出这样从容镇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慌得很!” 虞庆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番话的到来。 他看着目光发沉的海力图,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慌乱?你以为我听到这些,会惊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面目被公之于众?我来延绥抗击瓦剌,并不是为了抢夺皇位。若我一心只想重返巅峰,根本不会在此处停留。建昌帝自尽后,我就该率领听命于我的军队,直抵京城,肃清旧党,握权在手,何必甘冒战死沙场的危险,亲自挂帅前来延绥?” “那是你沽名钓誉,想要展现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图!”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沽名钓誉的人,会在这里跟你连日奋战?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与陛下较量,现在约他见面,却横加指责,还妄图以他的私事作为要挟,这难道是英雄所为?” 海力图愤然作色:“我可从没有说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视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凤帝吗?可我就是觉得可笑,一个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的伪君子,凭什么高高在上,被众人敬仰?我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岳父,在他眼中却成了卑劣之人?” “你杀岳父,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争夺权力,你为名利而杀人,与他能一样吗?”虞庆瑶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褚云羲抬手,挡在了前面。 褚云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转而看着充满戾气的海力图。 他与卢方礼颇为相像,可是如今却身穿瓦剌战袍,被恨意填满身心。 褚云羲有些无奈,注视着他,道:“我确实杀了父亲与兄长,也逼死了母亲。但不是为名利,也不是为权势。其中缘由,我不想仔细讲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日复一日的摧折,欺骗,恐吓,贬低,责罚,让我曾经徒有一副身躯,会呼吸会行走,却被禁锢了灵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乱军之中,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但我虽身处世家,又何尝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杀他们,是一时激怒,却也令我背负上难以解脱的重压……海力图,你觉得我不该被万人敬仰,我确实也心中有愧,并不需要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丰功伟绩英明神武,但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让这场鏖战尽早结束。” 他诚挚款款,海力图却紧绷着下颔,冷哂道:“尽早结束?你说得容易,难道我率兵苦战至今,就为了听你虚情假意诉说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几万大军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为我此次前来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过去那位皇太孙已经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最多也只能调动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挥师东去,你又能阻挡几日?南京那边非但不会给你支援,说不定还要发兵攻打,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惨败而归,岂不是英明尽丧?还不如在此与我和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可能解围而去,还你个清净。”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道:“瓦剌军真有这样的实力,你又为什么要找陛下单独会面?就为了来宣泄一下心底的愤怒?明明是实力不济想要求饶,还非要冠冕堂皇进行恐吓。”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海力图勃然大怒,指着虞庆瑶,向褚云羲道,“天凤帝,这里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滚!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虞庆瑶眼中流露愠色,褚云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更何况,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若你稳操胜券,又何必在这气急败坏?” 他不容海力图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刚才所说,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才可退兵,这就是你来的真正意图吧?” 海力图嗤笑一声,扬起下颔,目露藐视:“那又怎样?” 虞庆瑶看到他这边外强中干的模样,心生厌恶,不由得看向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平静如初,只以审度的目光看着海力图:“不怎么样,只不过,其实你不需要说什么条件,因为我都知道。” 海力图嘲讽地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或许是通过我身边人探得的消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条件,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又从何而知?” “是吗?”褚云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 海力图脸上的嘲笑之色渐渐凝滞。 “还有,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也都归瓦剌所有。我说的,对不对?” 海力图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开始难以遏制地浮出了惊惧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极度震惊之下,浑身寒意凛凛,竟不由左右环顾,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梦。“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探听到的?!” 虞庆瑶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说,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你几次三番失利,却一心认为是身边有内奸。不妨告诉你,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刀下冤魂,根本没有出卖你!” “你胡说!”海力图语声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着虞庆瑶,“如果不是他们出卖了我,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次次都被你们识破?!” “海力图,把刀放下。”褚云羲沉声道,“你若能心平气和,我们还能有机会和谈,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试试看!”又惊又怒的海力图眼中凶光一现,手中钢刀一震,竟朝着虞庆瑶劈去。 当此之际,褚云羲等三人皆停留在门口,没有一人往前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程薰跪在床前。他的背脊失去了原有的挺拔,已经完完全全伏了下去,自后方望去,都能看到他在不断颤抖。 宿放春望着那人,紧紧攥住了剑柄,硬是忍住了朝前去的心念。 虞庆瑶看着床上那形如枯槁的女子,不由想要过去询问,手腕一紧,却是被褚云羲握住了。她转而望着他,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就此站在原处,注视着那已辨不清原来容貌的女子。 程薰依旧跪在那里,隐忍多时的眼泪落在肮脏的被褥上,他还是压抑着情绪,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唤道:“棠小姐,你……还认不认得我?” 躺在床上的棠瑶仍旧愣怔着,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程薰伏在她近前,轻声道:“我是程薰,榆林程总兵的儿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来过你家里,还留了一只绞丝飞燕金镯给你,作为定亲的信物。” 他说到此,从怀中取出青丝绢面的盒子,微微颤着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金光澄澄的绞丝镯。 站在斜侧的虞庆瑶一眼望到了那镯子,心绪起伏。当初她就是在饮下药酒前,被人悄悄在手腕间套上此镯,然后送入了灵柩。谁能想到,这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金镯,原来是连接着程薰与棠瑶少时婚约的信物。 而如今,程薰再度取出这金镯,送至棠瑶面前,以最柔和的声音告诉她。“你托人送入宫里的金镯,我收到了。” 始终呆滞的棠瑶似乎被金澄澄的镯子吸引了注意,那本来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金镯上,她先是茫然看着镯子许久,随后费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 程薰眼中泪光浮动。 “你认出来了吗?我……给你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棠瑶的手,将金镯套上了她的腕间。 “因为这个金镯……”他带着眼泪向棠瑶笑了笑,“我活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宿放春心头刺痛,扭过脸去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棠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盯着腕间的金镯,看了又看,苍白的嘴唇也不住发颤。随后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又再度审视许久,才摸索着手上的金镯,沙哑着嗓子,向他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他的泪水倏然落下。 “我来找你,找了很久。” 门口的虞庆瑶听闻此言,亦不由眼前模糊,无声地伏在了褚云羲肩前。 棠瑶原本黯淡的眼里竟浮现细微的笑意,她死死抓住金镯,却没有去触碰程薰,只是近乎呓语地道:“你还活着,真好啊。” * 虞庆瑶悄然走到小屋外,院子里,柴得宝蹲在角落,车夫则坐在大门口以防他再逃走。那瘦脸妇人已经将孩子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借着洗衣服的机会,窥伺那屋子里的动静。 虞庆瑶走到她近前,迅疾道:“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床单被子?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我要给屋子里的姑娘换洗。” 妇人因先前拿了褚云羲的钱,态度有所好转,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家里也不宽裕,没几件像样的衣衫,您看……” 虞庆瑶二话不说,取下自己的一对珍珠耳环,塞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家里没有就帮我马上去买新的。” “有有!”妇人攥着耳环,立马起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虞庆瑶才转回身,却见宿放春大步走向蹲在角落的柴得宝。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厉声叱问。 柴得宝原本就焦躁不安,被她这样猛地叱问,惊讶地抬头道:“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她病病歪歪的,我还养活了她吗?”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还说自己养活了她?!”宿放春愤恨不已,一把揪住柴得宝的衣襟,将其拽了起来。 柴得宝瞠目结舌道:“我走的时候她可没现在病得厉害……”他眼珠一转,看到瘦脸妇人抱着衣服床单出来,立即指着她道,“我交待过宋二嫂,叫她好好照顾我媳妇儿,你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 宿放春还未开口,宋二嫂一听这话马上沉下脸:“你怎么胡乱栽赃呢?你那媳妇儿一向连路都走不动,要不是我心善看她可怜,谁家愿意租房子给你们?之前她几次寻死都是我拉住了,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没有我给她饭菜,她早就饿死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竟还敢来怪罪到我身上了?!” “我不是给你留了米粮吗?吃的不还是自己的?”柴得宝缩着头骂道,“宋二嫂,定是你吞了我家的粮食,还不好好照顾……” 他话还说罢,屋内忽传来棠瑶凄惨的哭声,紧接着,程薰大步生风地出了屋子,脸色寒凉得惊人,而褚云羲则在其之后也朝这边行来。 “你们干什么……”柴得宝眼见来者不善,急于向后躲避。 然而宿放春一把擒住了他,柴得宝还未挣脱,程薰已到了近前,一句话都没说,挥拳便击中了他的脸庞。 一声闷响,伴随着哀嚎声,柴得宝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这——”他叫骂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程薰死死按倒在水井边。 一拳,两拳,三拳…… 程薰一改往日温文内敛的模样,以膝盖顶住他的腰腹,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发着狠,将柴得宝往死里打。 而那柴得宝起先还凶狠地叫骂,很快被揍得口鼻出血,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屋檐下的瘦脸妇人害怕起来,眼见周围几人全都静默看着没有阻止之意,连忙央告道:“几位行行好快去劝劝,万一把他打死了,我担当不起啊!” 褚云羲慢慢走上前,盯着那连声求饶的柴得宝。“没事,打不死的。” 虞庆瑶蹙着眉,叫来瘦脸妇人,让她带着干净衣物一同走进了小屋。 * 屋子里,棠瑶靠在床上,散乱的长发披拂着,脸上泪痕犹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虞庆瑶慢慢走到她床前,棠瑶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连外面的殴打声与嚎叫声,仿佛也不能让她有一丝波动。 厚厚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她的双脚裸露在外,同样干瘦枯槁。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棠瑶双足的踝骨一圈竟都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过一样。 虞庆瑶心头一紧,蹲在床边,轻轻触及那深深的疤痕,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瑶怔怔地坐着,没有回应。 宋二嫂放下衣物,看了一眼,叹道:“她搬来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两只脚都废了,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家门都出不了。” 虞庆瑶盯着那疤痕,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 宋二嫂瞥了一眼窗外,见宿放春和褚云羲正将精疲力竭的程薰拽起来,而柴得宝则被车夫拖到一边,便凑上来悄悄道:“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拐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般配……依我看,她这脚必定是被她男人故意搞坏的,好让她跑不了。”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利爪深深揪住了。她回望窗外程薰那憔悴的背影,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一言不发地冲出屋子,将柴得宝打翻在地。 她濡湿了眼眶,轻轻握着棠瑶的手。那只金镯还空空地戴在她的腕间。 棠瑶受到惊吓,想往后缩。 虞庆瑶扭过脸,道:“宋二嫂,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给她洗一洗再换衣服。” 宋二嫂放好了衣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当初程薰在宫中见到她,起初还觉得就是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后,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后,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后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后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后,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后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后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后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后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后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后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后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后,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后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后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后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后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第 267 章 刀风凛冽,海力图这一劈含怒而出,他算准了这个女子对于褚云羲来说就是最大的牵绊,只要将她擒住,天凤帝必定进退两难! 然而褚云羲早有防备,几乎在海力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将虞庆瑶护在身后的同时,腰间龙纹刀铿然出鞘,横空迎上。 “铛——!” 双刀悍然相撞,迸射出火星点点。两人身形皆震,各退半步,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之色。海力图势大力沉,刀法凶悍,步步紧逼如狂风怒卷;褚云羲的攻势则迅猛利落,劈挂斜挑,势如游龙,丝毫不让海力图有机可乘。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战局。 她的手,渐渐地握紧了。心中默念的,是褚云羲在出发前叮咛的话语。 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刀光翻飞,身影交错,扬起尘烟漫卷。与此同时,荒丘之下猝然爆发出喊杀声,待命的明军卫兵与海力图带来的瓦剌骑兵也短兵相接,战作一团,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荒丘下喊杀震天,而海力图久攻不下,眼见虞庆瑶始终躲在后方,自己又无法战胜褚云羲,不由心头焦躁。他猛地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不惜将全身破绽尽数卖给前方,只为瞬间凝聚全力,一刀下去,意欲将褚云羲当场斩杀。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一声震响。 “砰!” 海力图只觉右手掌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钢刀。“哐当”一声,他那柄伴随多年的战刀已然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尘土之中。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褚云羲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海力图震惊地望着前方。 越过褚云羲的肩膀,他看到那个貌似文静的女子神色坚毅,纤细的双手已然抬起,竟紧握着一柄精巧的火铳,正对着自己。 淡淡轻烟正从铳口冒出。 “让你的人住手!”褚云羲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海力图看着颈间的龙纹刀,又看向掉落在地的兵刃,气息已急促紊乱,却还是不肯低头。 虞庆瑶绷紧了手指:“这是明军神机营新近锻造的连发火铳,当初建昌帝御驾亲征,就随身携带这东西。现在,只要我的手指再一动,你必死无疑。” 海力图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嘶哑地吼出一句瓦剌语。 山丘下的卫兵们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迅速背靠着,退守到荒丘下,而明军卫兵则刀剑相逼,步步紧迫。 “海力图,你输了。”褚云羲沉声道,“你的队伍本就已经军心不稳,如今你又被我所擒,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签下降书,率你的部众退回漠北,永世不得再犯我大明边境,我可饶你不死。” 海力图眼神变幻,挣扎、屈辱、愤怒,然而再多的愤恨,却又无法凌驾于颈侧的刀锋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含恨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虞庆瑶,又盯着褚云羲的眼睛:“这是你们早就预谋的?” “你难道没有做好谋划吗?”褚云羲冷冷道,“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从不会质疑斥责对手所为。”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中的怒色最终化为死灰。 “好,我签。” 褚云羲抬了抬左手,虞庆瑶当即从怀中抛出一卷卷轴,扔到了距离海力图不远的地上。 “这就是投降书,用汉文与瓦剌文各写了一遍。”她手中的火铳,继续对准了海力图。 海力图悲声大笑:“连这都准备好了?怪不得这女子一直裹紧了斗篷,褚云羲,你还真是诡计不少。” 褚云羲不予理会,只斜瞥着地上的卷轴,刀锋又迫近一分:“你去把它捡起来。” “你!”海力图勃然大怒,“褚云羲,你不要欺人太甚,将我当成是丧家之犬吗?!” “我并未轻视于你,只不过怕你不老实。”褚云羲眼神冷冽,手腕一用力,刀锋已割破了海力图的咽喉,血迹渐渐洇染开来。 海力图在这阵阵刺痛之下,只得隐忍怒火,警惕地往边上走了一步,俯身捡起卷轴。 他抖开卷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行文字,脸上神色复杂。 雪亮的龙纹刀,就抵在他的后心处,而斜侧的火铳口,又瞄准了他的面门。 他最终咬着牙,抬手一抹颈下,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随后,将投降书抛在了褚云羲的脚下。 褚云羲只扫视一眼,收刀后退:“原本当我得知你是卢家后代时,我心怀歉疚,想要有所弥补。可惜你暴戾成性,固执已见,已无法与我平心静气地和谈。故此我才不得不挫灭你的威风,让战争就此结束。海力图,我念在安国公的面上,此次饶你一命。望你记住今日之誓,回到瓦剌后善待他人,好自为之!” 海力图深深看了褚云羲一眼,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下荒丘。 * 荒丘下的瓦剌士兵们眼见首领行色匆匆而来,看那神情必定大事不妙,一个都不敢上前询问。海力图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向前方。 明军卫兵听到了褚云羲的号令,迅速朝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退路。 呼啦啦马蹄声急,那群瓦剌骑兵紧随海力图身后,目光阴沉疾驰而去。 西风凛冽,太阳在云层后隐隐显出一点白光。 荒丘上,虞庆瑶直至此时才浑身脱力,竟觉手心全是冷汗。 褚云羲俯身捡起沾着鲜血的投降书,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火铳。 “阿瑶,你居然真的击中他了。”淡淡的阳光映在他眼中,浮现了欣喜的光耀。 虞庆瑶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双腿发软,眼中却也满溢着惊喜:“昨晚我练了半宿,真怕关键时候不灵了!” 褚云羲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其并肩朝着下方走去。 宿放春这一去,便是好几天没有消息。程薰出去探听荆州那边的局势,回来后向褚云羲禀告,说是荆州城中官员已派出军队袭击罗攀率领的义军,双方在距离主城十多里的郊野交战,官军虽起先设下埋伏,占得优势,但后来抵不过义军的猛烈反攻,损兵折将后急速逃回荆州闭门不出。 褚云羲听罢,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待时机,最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荆州。” 于是他们还留在当阳客栈,棠瑶在程薰与虞庆瑶的悉心照顾下,精神略有好转,一旦提及被掳走的事便流泪不已,总好过原先那痴痴怔怔的麻木状况。 虞庆瑶谨慎地询问云中驿失火之事,棠瑶先是哭泣,继而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听闻程薰因父亲问斩遭受牵连而入了宫闱,便一心想要再寻机会见他一面。父亲也曾劝她婚事既然已经作罢,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只是豆蔻年华的棠瑶满怀挚诚,知晓程薰的下落后,便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其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崇德帝要广纳贤良少女,棠瑶因待字闺中而被列入名单,棠世安急得到处找人帮忙,想要将女儿从名单中除掉。棠瑶却以君命难违为理由,制止父亲盲目的行为,毅然同意入宫。 她含泪拜别父亲,坐着马车离开了边镇。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够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只攥紧了手帕,心里想着的,都是当初风和日丽,游廊下金鱼游曳,而小径那端,身穿锦袍的少年背着弓箭快步而来。 就这样,她只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被官员一路护送,抵达了云中驿。那日傍晚时分,她饮完茶后就觉困意袭来,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呛人的气息使她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坐起来,发现屋子里一片昏黑,而弥漫的烟雾已从门缝与窗缝不断涌入。 棠瑶惊呼起来,然而丫鬟竟毫无反应,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伸手一摸,那两名贴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惊骇万分之时,房门忽被打开,她还以为来了救星连忙呼救,谁料来者约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余人二话不说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既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逃脱,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再往后的遭遇,虞庆瑶没敢多问。被柴得宝从鬼门关救回又掳走,对于棠瑶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断骨。 褚云羲听棠瑶说到这里,不由又问:“那几个进屋企图谋害你的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棠瑶战战兢兢地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几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护卫我进京的队伍里的人。”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谋害了正主,把替换者顺利带入后宫。”虞庆瑶叹息一声,“你有没有听他们谈及关于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前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前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前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前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前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前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后,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后,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的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后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后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后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后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后,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后,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后的事。” “以后?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后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后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后,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后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后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后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后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后,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后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后,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后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眼神凄惶。 第 268章 从大同北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约莫有六七里路,道旁庄稼渐渐被蔓延的野草取代,只有杂草稀少处才能隐约显露原来开垦过的痕迹。 “大同也是重镇了,怎么没离开多远就这样荒凉?” 虞庆瑶伏在窗口,看着绵延的黄土路。褚云羲道:“想来是曾经多次遭受外地入侵,原本居住在此的农户们都不堪其扰搬走了,田地自然荒废。” 虞庆瑶想了想,回头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长期抵御外敌?” 褚云羲眸光微沉,放低了声音:“当时瓦剌还未兴起,我们专与鞑靼作战,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图上那些边镇卫所,有一些就是我与宿修他们商议设置。但未及筹划周全,我就……” 正说话间,远处寥廓大地间,渐渐出现了随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墙,如蛰伏千年的巨龙横卧青天下,蜿蜒不知尽头。 “长城!”虞庆瑶欣喜地叫起来,抓着了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褚云羲注视着那青灰之影,眼里渐渐浮出暖意。 “阿瑶,你喜欢这里吗?” 正凝望长城的虞庆瑶随口问:“你是说大同?”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也不全是。” 褚云羲见虞庆瑶诧异地转回脸来,便轻轻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说,这一整个世界。” 车行缓缓,阳光忽明忽暗地摇动着,虞庆瑶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使这世界与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自我来到这里后,毒杀、追击、战乱无时无刻不缠绕身边,我起初也不甘不满,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乱世……但是,幸好有你,褚云羲。”虞庆瑶扣紧他的手,掌心温热直抵心间,“你是我来到这混乱世界后,遇到的至爱。” 她的眼眸黑莹莹的,就像平常一样含着小小的笑意。 褚云羲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心潮卷涌,却不知如何表达。 晃动的车厢内,他唯有闭上双目,凭着感觉吻到了她的唇。 千言万语,尽化为无声缠绵。 * 棠瑶倚在车窗边,同样注视着远处蜿蜒的长城,目光却含惆怅。她自从抵达大同后,心绪越发不宁,随着越来越接近父亲的驻军地,她的一颗心更像是被锁链紧紧捆住了一般,滞闷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薰一路沉默陪伴,眼见她焦灼不安,不由道:“等会儿我会寻找机会先去拜见棠千总,你就跟着虞姑娘他们在车中等候。” “你?可寻常外人进不了营地,你又不能泄露身份,如何能见得到他?” 程薰伸手道:“所以先借信物一用。” 棠瑶很快明白过来,取下那绞丝金镯,递到了他的手中。 * 蜿蜒的长城下,出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圆顶巍然,最高处绣着金色游龙的旗帜迎风飘展,泛着刺目的光。其下草地间兵舍林立,操练场、骑射处各有布置,草场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练,呼喝声随风飘荡。再远处,则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沉甸甸的庄稼已弯了腰,其间人影晃动,都在收割粮食。 他们这两辆马车如今停在通往合胜堡的分岔道上。 往前去,就是营地,往左侧眺望,不远处有炊烟徐徐升起,应该是有村庄坐落。 褚云羲吩咐车夫:“去那边的村庄。” 于是车子驶向岔道,摇摇晃晃许久后,虞庆瑶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间以竹竿挑起写着“酒”字的幌子,赶紧道:“这应该就是士兵私下光顾的地方。” 褚云羲点点头,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自己先走了下去。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民居,无非是在较为宽敞的堂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墙角柜台上又摆着些酒坛。 虽是晌午,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褚云羲寻了一圈,才在柜台旁边的布帘后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老板。 那老板也完全是庄稼人打扮,乍一见这风采不凡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军爷,最近士兵都不来喝酒了,我敢保证!” “我又不是军官,你慌什么?”褚云羲环顾左右,“现在可有酒菜卖?” 老板听后才抖擞精神,连声说着“有有”,便引着他去柜台那边看酒。褚云羲随意点了些酒菜点心,随即招呼其他随行人员进来。在众人落座时,他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喊什么军爷?这里难道在打仗?” 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道:“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只是离这不远有卫所,那里面的士兵们闲来喜欢到我这里,但上头军官查得紧。听说这几天大同守备也来过了,您瞧我这冷冷清清,平时可不是这样。” 程薰问道:“大同守备现在还在营地里?” “早上应该是走了,我在田里的时候望到那边车马吵嚷,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褚云羲点点头,吩咐老板道:“我们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劳累了,想吃完饭后再在这里休息。你看可行?” 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 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后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后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后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后:“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后,“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后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后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后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后,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前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前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前,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前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前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前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后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后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后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后,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后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后。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后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后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后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后,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后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后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第269章 次日天光微亮时,一人骑骏马自大同西城绝尘而出。离开城门两里地后,那人拐入路边草丛,迅速换上传令兵的服装,肩背赤红令旗,腰宣玄铁令牌,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大道疾驰而去。 废弃军舍外,身穿青灰大氅的褚云羲站在荒丘上,遥望寥廓苍穹。远处有白云纤纤,随风缓动。 虞庆瑶登上荒丘,来到他身边,“希望能及时将讯息通知过去,如果宿小姐知道这事的话,恐怕会亲自赶赴延绥了。” “嗯。我倒希望宗钰目前不在驻地,若是他带着部下跨越边界追逐瓦剌去了,反而还能有转机。”褚云羲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昌帝那边想要与瓦剌议和,也要看对方是否同意,或者提出了什么条件。”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也望向茫茫远天。天际有群鸟掠过云间,整整齐齐地往南飞去。 “但愿宿公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宿小姐会遗憾终生吧……” * 紫禁城高墙耸峙,宫阙间鸟雀倏忽飞落,还未停留多久,大道另一端有脚步声迫近,那一群鸟雀便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角楼去了。 身穿朱红龙袍的建昌帝沉着脸行来,一言不发地步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数名内阁成员。 大太监杜纲躬身将他们送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闭暗红房门,退出守在了外面。 四周一片寂静,书房内偶尔会传出几声压制愤怒的训斥,杜纲也不敢凑过去听,心里终究还是忐忑。 过了许久,书房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内阁学士们皆神色委顿,鱼贯而出。 杜纲将他们一一送走后,悄悄进了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建昌帝神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面前还堆放着昨日内阁送来的奏章。 “陛下,御膳房近来新研制了一种滋补的羹汤,您今晚要不要用?”杜纲卑躬屈膝地问。 建昌帝烦躁地抬起手:“不要,朕现在食之无味,哪里还要滋补什么!” 杜纲酝酿了片刻,试探道:“陛下不是要与瓦剌休战了吗?如此好事,为何还闷闷不乐?” 建昌帝冷笑一声:“朕是宽宏大量,不想再与那些蛮荒之人持续作战,以免边境生灵涂炭。谁知瓦剌竟还不懂感恩,索要多处城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尽想染指,实在是猖獗狂妄!” 杜纲作势惊诧:“野蛮之人不知礼数,陛下休要与他们置气!是不是可以找几位擅长与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前去那边和他们交涉?” “朕刚才已经安排了,最多只能给他们五处,再不能纵容了。”建昌帝沉声道,“要不是内乱未平,区区瓦剌又怎能要挟到我华夏圣朝?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乱党,朕再全力击退瓦剌,将给他们的全都夺回来!” “陛下自有宏图大志,眼下先与瓦剌缓和些,乱党才是动摇江山的心头大患。”杜纲不失时机地奉承着,眼珠一转,又道,“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彻底不再侵扰,那钟总兵他们应该也能回来镇压乱军了?” “但愿如此吧。先前派去的人不知为何竟一个个败下阵来,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还真能招揽了神通广大的人物?什么高祖转世,简直可笑!分明是施锐进等人关键时刻打了败仗,为挽回颜面才说的胡言乱语。”建昌帝愤然说到此,又冷哂,“最可恶的是那宿放春,一介女流竟还舞刀弄枪加入叛军,将祖上护国功勋践踏得一干二净!先前若不是那帮老朽臣子阻挠抗争,朕早就让钟燧将宿宗钰就地正法!抓不住你宿放春,还杀不了宿宗钰?” 杜纲想起那帮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样,他们连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陈词抗辩不从,平素更不将宦官放在眼里,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冷嘲热讽,趁势也道:“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与宿家交好,可说是同气连枝,自然百般维护定国府的后代。陛下从山西回到京城不久,有些人仗着自己资历深,根基稳,恐怕还不将您放在眼里呢。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合该满门抄斩,流放都是宽恕了他们!” 他说着说着,竟面露悲戚,哀叹道:“奴婢为陛下委屈啊,想着那宿宗钰如今还在边疆带兵耀武扬威,只怕其他将领看着也会觉得陛下被人拿捏了,竟连叛党的家人都不敢动……” 建昌帝本就对那些维护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如今被杜纲一挑唆,更是怒从心头起,将刚刚拿到手边的奏章一扔。“你马上去拟写一道密旨,今夜就送去延绥。” 杜纲抬起眉梢:“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内容?” “告诉钟燧,朕不惜代价要与瓦剌停战,叫他早做准备,为朕镇压叛军。在离开延绥之前,将宿宗钰拿下。” 荒野之间,有人骑马从远方疾驰而来,蹄声匆匆间扬起尘烟弥漫,飞也似的进入了大同军营。 棠世安在接到来自卫所的讯息后,双眉紧蹙,很快召集了其他军官。 “各位,北边的腾龙卫刚刚送来紧急讯息,说是边界那端正有瓦剌军队集结,看样子要有所行动。” “什么?是要冲着我们来了?”“他们不是正在延绥和榆林那边吗?还有兵力?” 众人惊愕议论,棠世安却道:“据腾龙卫的人说,他们观察下来,这支军队并不是朝着我们大同来的,而是往西边去。” “西边?”程薰一蹙眉,“难道是去延绥?我们以为海力图带着六万兵马,已经是竭尽瓦剌所有兵力了,没想到他们还有增援。” 有人马上道:“但是天凤帝带走了六万人马,再加上榆林军镇的,应该也不处于下风啊!” 程薰道:“陛下他们直接收复了延绥,应该也是想以延绥为据地,再联合榆林后后夹击,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了。” 棠世安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我问了腾龙卫的人,他说没听到榆林向延绥增援,也不知陛下他们是不是知道瓦剌还在派兵……” 军官们面面相觑,程薰略一思忖,道:“棠世伯,我想带一支队伍去延绥告知他们这一军情,途中顺道经过榆林,也方便传递讯息。” 棠世安犹豫不决:“但是那边局势危急,我怕你……” 程薰拱手道:“我会避开敌军,而且我是在榆林长大的,对那里也较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棠世安虽对他后往延绥有些担忧,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 因为想要快速行进,程薰只带走一千五百名骑兵,他在出城后,特意去了一趟棠家。 棠瑶本来还完全不知情,乍见他匆匆到来,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你怎么穿着战袍,难道瓦剌人又来了?” “不是,我要出一趟门。”程薰将原因简单说了,一旁的虞庆瑶急道:“瓦剌军还在增加?陛下走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 “没事的,榆林那边也有好几万兵马,若是与延绥合围,就能与瓦剌抗衡。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知道此事,所以赶去增援并通知。” “可是那边正在激战,为什么要让你去……”棠瑶红了眼圈,话未说完就咳嗽连连。 程薰俯身放低声音:“我是最适合去榆林的人,这里也需要其他将领严阵以待。” 棠瑶被这骤然而来的离别震得心绪杂乱,明知道不能阻拦他的行为,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你等我一下。”虞庆瑶只抛下这一句,就已出了房间。 程薰微微一怔,坐在床榻上的棠瑶却扬起脸,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悲切道:“你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你放心,我只是去送信,不会与瓦剌军正面交锋。”他轻叹一声,慢慢蹲下来,“你要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棠瑶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取下自己腕间的那飞燕金镯:“那你把它带上,我觉得这镯子兜兜转转多少年,最终能回到我手中,也一定能保佑你。” 程薰愣了愣,想要推让,却不慎正触及了她的手。 “我是去战场传递消息,带着这手镯做什么?”他脸颊微红,执意想要不收。 可是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趁着程薰分神之际,硬是将镯子塞给他。 “以后你不是一直收在身边吗?”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程薰轻叹一声,正待解释,却听后边脚步声响起,他只能将金镯塞进衣襟,一回头,虞庆瑶已提着包裹快步而来。 他惊讶站起:“虞姑娘,你?” “我跟你去延绥。”虞庆瑶平静而坚定地道,“不要劝阻,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担心陛下,他受过重伤,而且还……你知道的,程薰。” 程薰明白了她的意思,棠瑶却不懂:“庆瑶,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如果程薰就在那里,而你也可以自如行动,你还能安心地待在家里吗?”虞庆瑶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应该能明白吧?” 棠瑶深深呼吸了一声,含泪点点头。“你们去吧。” 程薰点点头:“那我走了。” 阳光自窗外铺洒进来,斜斜映着他的身影,棠瑶攥紧手帕,硬是忍住了眼泪,朝着他笑了笑:“好。” 程薰默默望了她一眼,带着虞庆瑶就此离去。 棠府门外,陪同他出行的武官单彪已经等在台阶下。 “出发!”一声令下,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往城外进发。 * 隆隆的蹄声去而复返,嘶哑的叫喊声平息后再度响起,延绥城外已经尸横遍野。 骑兵一次又一次冲向已经被尸体填满的壕沟,城楼上的弓箭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疾如暴雨。 “陛下,我们只剩一半不到的箭矢了!”甘副将急匆匆地奔到褚云羲身后,压低了声音,“炮弹也支撑不了几天!” 褚云羲别过脸,盯着城下还在不断冲锋的瓦剌大军。“已经第三天了,他们的炮火也不如昨天猛烈,都顶着点。” 当晚,宿宗钰带着甘副将找到褚云羲,主动提出要去烧毁敌军粮草。 褚云羲一听就道:“我不是没想过,但瓦剌的大营就驻扎在后方荒野,四面空旷毫无阻挡,你若是带人靠近,极有可能就被发现。” “我可以从远处那座山丘后面绕过去……” “就算事成,你们逃回来这一路有山丘吗?全是平地,被他们骑兵追击,岂不是成了箭靶子?”褚云羲皱眉道,“你是宿家独苗了,不要冒险!”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等弹尽粮绝啊!烧了他们的粮草,天寒地冻的,瓦剌军必定也撑不了多久!” 在宿宗钰的坚持下,褚云羲紧锁双眉,道:“那我带兵出去,你随后带弓箭手埋伏在半路,当我返回时,若有骑兵追来,你就动用弓箭手阻击。” “好是好,但陛下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犯险?”宿宗钰连忙抗议,甘副将站起来道,“这样!我常年在延绥附近,对地形最为熟悉,由我带兵去烧粮草,小公爷带人埋伏击退追兵,陛下依旧坐镇城中,不能轻易出去。” 褚云羲虽不愿坐等,但两人极力劝阻,最终还是按照甘副将建议行事。 夜深人静时,延绥南门缓缓打开,宿宗钰与甘副将各自带领两千骑兵与弓箭手悄然出城,朝着暗黑的旷野进发。 褚云羲站在城楼之上,迎着寒冷刺骨的夜风,听蹄声飒沓,逐渐远去。 寒夜无月亦无星,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微弱光亮。 他独自在城楼等待。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黑暗里等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亮起了光焰。 守城卫兵们欣喜地叫起来:“看那边!”“是瓦剌军的营地!” 那光焰越来越亮,火红一片,冲向云霄。 褚云羲迅速道:“准备接应!但凡见到瓦剌追兵,立即开炮攻击!” “是!” 不多时,荒野间蹄声匆促,厮杀正不断迫近。褚云羲快步来到垛口后,命人高举火把,这一瞬间,隐约望到宿宗钰他们正飞快地靠近城门,更远的地方,有瓦剌骑兵疯狂追击而来。 褚云羲当即发出命令,一声轰鸣,铁石炮弹正砸在追兵之间。 巨大的声响震动黑夜,追兵被炸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城门迅疾打开,在炮弹和羽箭的掩护下,宿宗钰等人拼命冲入城中。而瓦剌骑兵还想再朝后一步,便是狂烈的攻击,最终只能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甘副将虽中了一箭,但谈起烧粮草还是喜形于色,这一次奇袭损伤了一百多人,却焚毁敌军两个粮仓。宿宗钰还惋惜道:“可惜来不及找到他们的火器存在处,否则毁掉多好!” 甘副将嘿嘿一笑:“小公爷,我拼了命才烧掉他们的粮仓,你这也太难为我了!” 褚云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宗钰也是说笑,今夜你们都辛苦了,明日看看瓦剌军会不会改变策略。” “我估摸着,那海力图野心勃勃,恐怕还不会立马撤退。”宿宗钰活动着手腕道,“但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休要再妄自尊大!”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后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后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后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后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后。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究竟是谁?”他迅疾上后,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第 270 章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前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前。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前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前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在出发之后,众将官为他再三检查身上铠甲,宿宗钰还特意让他除了军刀之外再带上匕首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延绥东门缓缓开启,两列士兵持着长枪鱼贯而出,褚云羲身着铁甲快步行来,甘副将则紧随其后。 此时对面瓦剌人还未过来,褚云羲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那黄土丘后,才望到旷野间缓缓出现了一列马队的踪影。 他只望了一眼,便往上走去。 当他登上高丘时,那列马队才抵达近后。为首之人未穿铠甲,只一身蓝黑相间的裘皮长袍,头戴狐绒帽,脸容瘦削,双目深邃,体格虽算不上特别魁梧,但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剽悍善斗之人。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守在周围的数百名士兵,轻蔑一笑后洒脱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 随后竟一个人都没带,顾自大步往上。 褚云羲站在高丘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此人渐渐接近。身后的甘副将不觉握紧了腰刀。 那人登上高丘,隔着一丈开外,盯着褚云羲许久,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你就是天凤帝?说好了单独会面,还带着帮手?是怕我一刀砍杀过来?” 褚云羲尚未开口,甘副将沉声道:“谁知道你突然提出见面和谈,是不是另有动机?!” 海力图挑起眉梢,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我可是连战甲都卸下了,独自一人走上来,还能怎样暗算?天凤皇帝,我可不想让人听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向甘副将低声道:“你去下边等着。” “陛下,他……”甘副将面露不情愿之色。 “他没有必要骗我出来暗算,即便真正单打独斗,我也不会输。” 甘副将眼见海力图始终怀着鄙视之意瞧着这边,只能隐忍着匆匆走下了高丘。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前,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前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前。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前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前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前,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前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凛凛西风吹过,高丘上寒意尤深。褚云羲站在枯黄的大树下,望着就在近后的海力图,良久才道:“那一番话,到底有何用意?” 海力图目光深沉,声音微哑:“怎么,直到现在,你还装聋作哑?” 褚云羲盯着他:“你是谁?” 海力图朝他迫近几步,眸光尖利如刺。 “一个被迫流落塞外,尝尽苦头的人。”他竭力压低了嗓音,却遏制不住无尽恨意。 褚云羲攥紧手掌,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道:“安国公卢方礼,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力图原本狠厉的双目陡然收缩,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片刻后才阴阴笑出来。 “不容易,我还以为天凤皇帝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你打天下的功臣。只不过,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安国公立下的功劳越多,后来被清算的时候,也越惨烈。” “你究竟是谁?”褚云羲眼中负痛,“我只听说他因谋反,父子皆被问斩……” “谋反?你们想要清算铲除功臣的时候,不是经常使用这个罪名吗?”海力图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兵权在手,统领皖北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谋反;十三岁的崇德帝匆忙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不谋反。偏偏在皇帝年满二十,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却准备谋朝篡位了?!三天之内,五个大臣连番上疏罗列罪名,安国公人在皖北,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崇德帝一纸诏书宣召入宫。他走的时候已经有所担忧,却只叮嘱家人早做自保打算,就赶赴京城。一入皇城,就被禁卫按倒在地,随后——” 他嘴角一扬,看着脸色渐渐晦暗的褚云羲,露出充满鄙视的冷笑。“锦衣卫从皇城出发,直奔安国府,的管什么元勋功臣,踢开大门,刀剑相对。一夜之间,你所敕封的国公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男女老少都带上枷锁,像奴隶一样被人驱赶出门!” 褚云羲呼吸急促,哑声问:“卢方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祸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敕封的国公,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南京的定国府与济南的保国府,却并未惹来崇德帝的清算……” 海力图冷哂一声:“定国公宿修早就自杀,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时的宿家的还有什么实权?保国公余开为人圆滑,最懂得见机行事,也早早就隐退。只有安国府卢家人脉最广,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里,有许多都是皖北淮扬一带的人士,你北伐失踪之后,他们都奉安国公为尊。崇德帝匆促登基,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询问安国公才做出决断。谁能想到他一旦羽翼丰满,就翻脸无情,因为朝中大臣对他阳奉阴违,便暗中授意御史大夫连接上奏弹劾卢家,借着这机会查抄了安国府!” 褚云羲虽早有预料,听到此处仍是寒意刺骨。“谋反之名罪大恶极,他有何证据说卢方礼意图不轨?!” “证据?你觉得,身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个大臣,还需要多少真凭实据?抄遍全府,真会找不到一点值得大做文章的东西?”海力图扬起浓眉,居然还朝着他笑,“天凤帝,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云羲紧抿着唇,片刻才寒声道:“所以,卢方礼因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反而被冠上谋逆大罪,彻底拔除。” “他的大儿子那时正在筹备与成国公曾默女儿的婚事,也同样被问斩。”海力图脸上显露一副淡漠的神色,语声却寒凉,“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凡是年满十八的男子,全部斩首。刽子手都不够用了——” 他缓缓转过脸,又盯着褚云羲:“那一场屠杀,血流成河,而你,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我——”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语声亦悲颤,“我不知道,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处……我只知道自己一梦醒来,就从北疆到了皇陵深处……”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后,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的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后,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 270-275 第271章 建昌元年十一月初五,紫禁城内发出诏令,从京城与河北一带调集十万大军向大同进发。 建昌帝御驾亲征,坐拥五万中军,兵部尚书廖繁统领骑兵五千,另有神机营千户带领火枪炮兵两千,皆作为攻城略地的先锋军,左、右、后军各一万余人,分别由兵部侍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及都指挥使率领作为护佑殿后。 出发之日,朝阳喷薄金光。建昌帝在踏上马车之前,眺望大军浩荡阵势,听万众齐呼“万岁”,心中豪情升腾。 杜纲不失时机地躬身献上精雕细刻的檀木箱,建昌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乌黑锃亮的火铳。 “陛下,这是神机营新近研制出来的,不仅不会走火,还能连射五次。其火药威力十足,百步之内一旦命中,对方必定血肉横飞。叛军那边必定没有这样的武器,说不定见都没见过,您用来制敌防身,都是极好的。” 建昌帝傲然一笑,从箱子里取出火铳,沉甸甸地握在了手中。 “启程!”响亮的声音回旋在苍穹下。 * 凛凛西风卷起满地枯叶,棠世安匆匆赶到合胜堡外的兵马场,找到了正站在高台上的褚云羲。 “建昌帝已经率领十万大军朝大同来了,前锋军中还有神机营的人,火炮火铳共以千计。” 褚云羲没有惊慌,倒是很感兴趣:“哦?当初我只是命人开创了神机营,他们倒是将其壮大了起来?先前却并怎么听说。” 棠世安不无焦虑地道:“您先前的战场多在西南,朝廷派兵镇压路途遥远,所以火炮等武器用得很少,但现在他们从京师出发,十余日便能抵达大同,即便是火炮也可随军而来,更别说神机营手持快枪火铳的骑兵了。” “我近日巡查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看到你们也有火炮,总共应该是二十座。但不知火铳有多少?” 棠世安道:“火铳很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这些都是先前朝廷运来供我们抵御瓦剌骑兵的,有一些年头了,近年也没用过,威力可能不足。” 褚云羲点点头,让他先去召集其他将领过来商议对策,自己则下了高台,往对面的马厩走去。 马厩前的草地上,虞庆瑶正在练习骑马,程薰在一旁防备着她跌落。 虞庆瑶骑在马上,远远就望到褚云羲的身影,朝着他问:“刚才棠千总找你做什么?” 褚云羲快步走了过去,将棠世安所说的情形告诉两人。程薰道:“我当时听说建昌帝要御驾亲征,就知道他会带上神机营的人。一旦他们动用大量的火器,无论是直接攻城还是半途对战,必定先以火炮排射,加上火铳连续冲击,对方战马惊扰退避,几乎无法进攻。到时候他们再以骑兵冲袭过去,就如摧枯拉朽一般。” 虞庆瑶皱眉,虽然在这时代冷兵器还占主导,但如果遭遇火炮连番轰炸,再坚硬的城墙也难以抵御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的火器给毁坏了?”虞庆瑶道,“先前我们防守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火炮攻击,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也不能硬拼吧?” 褚云羲道:“那需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们的营地,而且火器众多,又岂是轻易能破坏的?” 程薰也说想要毁坏对方火器谈何容易,虞庆瑶只能听两人在那商讨,又过了一阵子,士兵过来禀告,说是各千总已经到了,请褚云羲过去。 于是虞庆瑶跟着他们回了堡垒,各卫所大大小小的武官几乎都来了,宿宗钰抱着腰刀倚在门边,望到她也打了个招呼,虞庆瑶笑了笑,在窗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褚云羲站在屋子中央,将众人报上来的火器数目与种类记录在册,又打开地形图,召集众人过去研究。 有一人道:“建昌帝从少年时期就在山西做藩王,前些年也多次到大同附近抗击瓦剌,对这里的地形与城防了如指掌,我们虽然已经在改建防御,但时间紧迫,恐怕是来不及。” “而且就算如何更改防御重点,但城池和卫所位置不变,人数也还是这些,建昌帝对我们可谓是知根知底……” 宿宗钰道:“听你们的意思,只能硬拼了?不如我带兵去途中阻击,避开前锋从斜侧攻击中路,只要建昌帝受伤败退,大军也必然混乱。” “那也要看他们走哪条道路。”棠世安指着地形图道,“这里一带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建昌帝大军应该选择的就是这方向,四野平坦,你毫无隐蔽之处,难以藏身,又怎能阻击成功?” 绕来绕去,还是因为建昌帝曾多年驻守山西,哪里能走,哪里不能去,他心知肚明,不至于犯下致命的失误。 宿宗钰听众人说个不停,再看褚云羲沉默不语,不由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智取不了,那就打硬仗!我们这里也有好几万人马,陛下说说看如何安排,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也不是没打过!” 褚云羲这时才抬眸环视众人:“打硬仗是在所难免,只不过,我如今想的是,既然建昌帝带着神机营的人来势汹汹,我们能不能将那些火器据为己有?” 众人愕然。 独自坐在窗边的虞庆瑶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自己之前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把那些火炮毁了,没想到他想得还要绝。 “占为己有?您是说非但要击败他们,还要抢夺火器?”棠世安也犯了难,“那不还是得搞突袭吗?否则正面遭遇的话,我们定会损失惨重……” 众人又一阵商议,虞庆瑶听不大懂,强撑着坐在那里等了好久,觉得有些发晕,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风虽然寒冷,但令人清醒了不少。 虞庆瑶独自走到屋檐下,坐在了台阶上。没过多久,身后房门轻响,她回头一看,却是褚云羲也走了出来。 “你们商议出结果了?”她问。 “还没有。”他坐在了虞庆瑶身边,淡淡道,“我让大家也休息片刻。” 虞庆瑶抱着双膝,看看堡垒前辽阔的平野,又看看褚云羲,小声道:“陛下,不管怎么样,你这次如果还要冲锋陷阵的话,千万要当心。” “怎么忽然想到叮嘱我?” “因为听到他们说火器了。”虞庆瑶有些黯然,“我知道你身经百战,但是火炮火铳这些射程远威力大,就算你身穿盔甲,一旦被击中……” 他转过脸来,借着袍袖的掩蔽,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害怕啊,我会小心的。” 她心里还是不安宁,蹙着眉仔细看他,抬手摸摸他的脸颊。 褚云羲下意识要闪开:“屋子里面都是人……” “别动。”虞庆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到了之前棠千总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 那日褚云羲等人在合胜堡商议了许久,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才结束。其余将领离开后,棠世安向褚云羲告假,说是想回一次家。 褚云羲前些日子听他说过棠瑶的身体还是虚弱,便问起情形如何。 棠世安眉间有郁色,道:“天天都在喝药,但总是时好时坏,我看她吃也吃不多,夜间又常常难以入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虞庆瑶在旁道:“她这几年毕竟身心俱伤,短时间内想要恢复,确实很难,您不要太过着急。” 棠世安叹息一声,向两人拱手后转身离开。他牵着马走了几步,还没出卫所,却折返到了军舍的另一边。 程薰刚回到房间,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忙向其行礼。“棠世伯。” 棠世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你有空的话,去我家里坐坐。” 程薰微微一怔:“但是近来军情紧急,我……” 棠世安低声道:“我女儿一直郁郁寡欢,你是救她回来的,我……我想请你去劝劝她。” 程薰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 他跟着棠世安离开卫所,去了大同城内的棠家。 那宅邸建在安静的城南一角。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前方宅门两侧亮着灯笼,在秋夜耀着橙黄的光芒。 程薰踏进棠府时,不由抬头看了看那似曾相识的匾额。 他跟着棠世安的身后,穿过前厅、正院,来到了棠瑶住的院前。 夜色中,假山朦胧只剩嶙峋的灰影,游廊下灯笼静静发光,小小的池塘悄寂,浮动着微弱的光。 他慢慢走过,依稀记得,那年风轻日暖,阳光下一群红鲤聚而又散,在水面摇曳出艳丽的痕迹。 而现在,也不知水中还有没有鱼群。 菱花格的门前,有丫鬟守候,看到棠世安身后的程薰,有些讶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同样的院落,这里的人已经不认得他。 棠世安叫他先等在门口,随后自己先入了内。程薰站在台阶下,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后面月洞门内又有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走来,偷偷打量了他一眼,也没敢出声询问。 片刻后,屋门开启,棠世安低声道:“你进去吧,好好开导她一番。她今日晚饭又没怎么吃……” “是。”程薰轻声应着,走了进去。 * 内室寂静,只有一盏烛火晃动光影,青色帘幔低垂,笼着云烟似的梦。 脚步声轻悄,程薰停在屏风外,低声唤道:“棠小姐。” 棠瑶正斜倚在床头,听得他的声音,不由撑坐起来,眼里却泛起酸涩。“你怎么来了?” “我……令尊说你精神不济,饮食也少,我过来看看。”他还是站在花鸟螺钿的屏风后,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远。 棠瑶低下头去。“是他特意叫你来的?” “他很是担心你的身体。”程薰诚恳地道,“近日军情紧急,他很少能回家,但还是牵挂得很。” “哦。怪不得,你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留在合胜堡了,没事的话也不便来打搅。” 棠瑶没有说话,他看看屏风边桌上的饭菜,低声道:“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吗?如果最近喝的药不见效,可否换个方子或者索性换个大夫?” 她仍是低着头,长发散落,掩着消瘦的脸颊。 “程薰,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低沉的话语让他心头一震。“怎么会呢,棠小姐。你不要总是想着以前那些凄惨的事,都过去了,你回到了大同,回到了父亲身边,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可是棠瑶的眼里却越来越酸涩,泪水晃动着,将落未落。 “你过来。”她隐忍着,朝着屏风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灯火晃动,光亮从侧面照来,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站在床前,没有离得太近。 棠瑶双手撑着床面,微微发颤,抬起脸来看他。“你把我送回了大同,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他抿着唇,乌黑的眼睫覆盖了眼里的亮色。“你回到家里了,棠世伯会好好安排。而我跟着陛下住在卫所,确实不便来探望。” 她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但我听到棠世伯说你吃不下饭,就马上跟着他过来了。你……要好起来,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调理。”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道,“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想,如果你走得动,就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去院子里坐坐,看看花,看看鱼……” 棠瑶眼里蓄着泪,想笑一笑,却只很勉强地扬了扬唇角。“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了吗?” 他怔了怔,轻声道:“天色暗了,没有看到。它们还在吗?” “在。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棠瑶终于努力笑了一下,虚弱地抬起手,腕间还戴着金镯。“等下次,白天的时候,你还会再来吗?那会儿,鱼儿们一定会游出来了。” 程薰喉咙有些发堵,他也很勉强地笑了笑。 “好,等有空的时候再来。” 棠瑶盯着他看:“我听父亲说,朝廷大军快要打过来了?你还要留在卫所吗?” 他点点头:“要,大家都在各自筹划安排,我不在卫所,还能去哪里呢?” “可你又不是军人……” 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随即轻而坚定地道:“但我还是要留在那里。我会骑马,也会射箭,从广西到大同,我也是征战过来的。” “我很担心,担心父亲,也担心你。我才重新见到你们没多久……” “大战无法避免,棠小姐。”程薰低声道,“我们在前方会留心,你在家里,也要珍重自己。” 泪水从棠瑶眼里落下,滴在床沿。 程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递到她手边,她紧紧攥住了,泣不成声。 暮色四合,军营中灯火渐起。 程薰的密信如期而至,字里行间俱是劝降进展:"兖州守将王崇已生归顺之意,唯副将赵延尚在犹豫。恳请再宽限三日,必当说动其余将领开城相迎。" 褚廷秀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日子以来,程薰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而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却接连传来不利消息——曹州守军死战不降,开封府久攻不下,各地义军此起彼伏。 "陛下。"庞鼎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至沂州,不日便可抵达。" 这个消息让褚廷秀阴郁的脸色稍霁。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淮南军行进路线:"有锐进在,兖州指日可下。" 庞鼎却皱眉道:"程薰此人诡计多端,臣怀疑他是在故意拖延。不如明日便强攻兖州,趁淮南军未至,先立下头功。"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褚廷秀缓缓转身:"若真如程薰所说,城内埋满火药,你可愿亲自带兵攻城?" 庞鼎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宿放春忽然上前:"末将愿为先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若城内真有埋伏,末将愿先行试探。只求若有不测,陛下能饶宗钰一命。" 褚廷秀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故作关切:"放春,这太危险了。" "末将心意已决。" 待众人退去,宿放春回到自己的营帐,才发现虞庆瑶已在帐内等候多时。 "施锐进的淮南军正在向山东进发。"宿放春卸下铠甲,声音里带着疲惫。 虞庆瑶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云羲去滁州已有半月,至今音讯全无"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不住抖动。宿放春握住虞庆瑶冰凉的手:"程薰在城中周旋,必是在等待时机。我们要相信他们。" 正说话间,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走出营帐,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老者被巡逻士兵团团围住,他脚边放着几只野兔山鸡,正陪着笑脸解释:"小老儿是塔东村人,冬日猎些野味贴补家用" "军营重地,岂容你在此叫卖!"军官厉声呵斥,正要驱赶,却被虞庆瑶出声制止。 "塔东村?"虞庆瑶缓步上前,目光在老者布满风霜的脸上流连,"可是琅琊郡的那个塔东村?" 老者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姐也知道我们那小地方?" 虞庆瑶的心猛地一跳。塔东村——那是她童年随继父生活的地方,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从数百年前穿越而来的褚云羲。 她不动声色地买下全部野味,又额外赏了些银钱。老者千恩万谢,从背篓里取出一条皮围脖:"天寒地冻,这个送给二位小姐御寒。" 回到营帐,宿放春立即检查那条皮围脖。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果然在内衬中发现一张字条。 "罗攀与定国府众人已救出,可动。" 短短一行字,却让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虞庆瑶眼中泛起泪光,而宿放春则长舒一口气,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寒冬依旧,希望却已悄然降临。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前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前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前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前。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是谁?”他迅疾上前,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第272章 十一月十二日,寒风一阵紧似一阵,茫茫旷野转为满目枯黄,自京城奔赴大同的军队已推进至阳原县附近,距离大同不过三日之遥了。 临时安营扎寨后,先锋将军廖繁等人汇聚到中军大帐内,呈上最新绘制的地形图。建昌帝扫视一眼,道:“朕自十三岁到山西就藩,对地形城防了如指掌,你们倒是要好生看看,牢记心中。” 廖繁等人皆叩首:“臣等前几日已经仔细看过,但听万岁指点。” “朕当年作为晋王时,向先帝恳切奏请,先帝恩准拨款,对大同多次加固城防。”建昌帝起身走到地形图边,指着大同城所在之地,“大同城墙如今高四丈二尺,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外有壕河围绕,内设瓮城防御,四角皆有高耸角楼瞭望,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方能多番抵御住鞑靼与瓦剌的强攻。” 廖繁感慨道:“万岁当年为边疆防御竭尽心力,然而现在叛党却占据大同威胁朝廷,实在罪无可赦。但听万岁所说,大同城易守难攻,我们虽能够用火炮连发炸毁城墙,但瓦剌人若是趁乱进军,大同将会陷入危机。” “照理说,占据大同的叛党发出了冒充天凤帝的诏书,接着就该向京城进军,但他们始终盘桓在大同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机营千总皱眉道,“臣担心他们在大同附近设下埋伏,就为了引我们入瓮。” 建昌帝抬眼瞥了瞥两人:“逆贼只不过占领了大同,加上卫所的士兵也不会超过五万人,而且我们如今行进的路线安全无虞,他们如何能设下埋伏?” 他又示意众人去看地形图:“我们现在沿着官道往大同去,一路皆是平原,敌兵就算想要偷袭,也难以寻找藏身之处。刚才廖尚书说怕火炮毁了大同城墙,导致瓦剌人趁虚而入,朕觉得有些杞人忧天了。难道因为惧怕毁坏城墙就放任叛军占着大同?朕已经派出使臣去瓦剌议和,他们有了眼前的利益,又岂会再兴师动众来攻打大同?” 左军将领顺势道:“万岁英明,当此时机和瓦剌停战,全力对付那些作乱的贼人。大同虽然易守难攻,但我们有了神机营的火炮,还怕打不下来?” 建昌帝颔首,随后吩咐众人鼓舞士气,三日后全力攻打大同。倘若敌将退缩不出,那便火炮轰鸣,就算将城墙炸倒,也要强攻入内,剿灭叛党。 * 这日傍晚开始大风呼啸,卷乱满地衰草。次日一早,漫天阴云涌动,放眼望去黄沙滚滚,天地混沌不可分辨。 官兵如期拔营启程,冒着风沙往前进发。神机营枪炮手与骑兵在前,建昌帝坐镇中军,左右后方皆有黑压压的军队护佑,红底金字的战旗即便是在黄沙朦朦中也格外醒目。 半个时辰后,风沙越来越大,先锋将军派人来请示是否可以停止前进。建昌帝恼怒道:“朕当年能够冒着风沙追击瓦剌,你们这些人素来待在京城,竟吃不得这点苦?如今风沙已起,如果在此扎营,四周混沌不清,反而容易遭受敌兵突袭!” 传令兵迅速将原话回报,先锋将军只得带着军队顶风前行。士兵们皆以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行进仍显艰难,众人只盼这风沙尽快减弱。 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两旁地势渐高,朦胧中隐约可见前方土丘上有堡垒伫立。 先锋将军廖繁熟记地形,知道前面已到了阳原县西部的魁星堡,此处原本也是个卫所,后来重兵迁移到了另一处,此地便只剩少数士兵驻守。 虽看不清前方景象,廖繁还是迅速下令全体戒备。 呼啸而过的风沙间,行在最前面的骑兵们率先发现了敌情。 魁星堡背靠绵延的土丘,而此时在堡垒外的斜坡上,已有兵马隐现。 骑兵迅疾回报,廖繁当即策马上前,遥望那荒丘上果然有黑压压的兵马,间杂战马嘶鸣,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数。 廖繁抬手示意,旁边的副将扬声叫道:“前方叛军听着,兵部尚书奉皇命作为先锋将军途经此地,身后更有十万精兵压阵,尔等还不速速归降认罪,难道还要等着被尽数剿灭不成?!” 斜坡上的兵马中有人当即沉声回应:“莫说十万大军,就算二十万三十万,也阻挡不住我为女报仇之心!廖尚书,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辨是非,无论君王做出何等有违天理的罪行,都一心维护助纣为虐?!” 廖繁心中一震,盯着那发声的将领质问:“你就是大同千总棠世安?先前君王特意召你入宫加以勉励,你竟也沦为乱臣贼子,可对得住君王的一番苦心?” “一番苦心?他为谋权篡位而险些害死我的女儿,我难道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棠世安说到此,又向下方的官军大声道,“建昌帝为人阴险狡诈,这样的君王,还有何颜面坐在金銮宝殿上,驱使诸位为他卖命?!” “逆贼大胆!”廖繁怒骂一声,随即下令火铳兵向那斜坡上放枪。然而士兵们尚未来得及将火药填入,斜坡上的马队已如疾风一般直冲下来。 风沙狂舞间,火铳兵们迅疾后退,由骑兵率先迎战。兵戈交错,白刃纷飞,厮杀声中,火铳兵已趁乱放枪。 尖利的啸响伴随着浓烈的火药气息飞扑而出,黄沙迷乱了视线,火铳兵们也无法及时瞄准敌人,有战马在飞奔中倒下,也有士兵跌下山丘。 但更多的骑兵还是冲了过来。 寒光劈下,鲜血飞溅,沉闷的撞击,嘶哑的拼杀,又一阵火铳声响,强烈的震荡中,棠世安身边的士兵脸部迸出血光,直接仰天倒地。 “进!”神机营的千总嘶吼着带兵冲了过来。 棠世安调转马头,迅速往斜坡上方奔去,身后的骑兵们亦紧急后撤。 廖繁一见敌兵要逃,当即率众追击。谁知骑兵们才冲到斜坡上,那废弃的堡垒中又冲出另一波士兵,借着风沙掩蔽,矮身低伏,贴地出刀。那刀片薄刃直斩马腿,追击的骑兵间一阵骚乱,连人带马坠下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骚乱之际,棠世安已带着部下们迅速奔逃,火铳兵们冲上斜坡再放枪,却因风沙迷乱而失了准头。廖繁心知建昌帝对此人深恶痛绝,二话不说带着骑兵们就往棠世安等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 *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风沙间前行,坐在辇车中的建昌帝听闻先锋军已去追击棠世安,不由加重语气:“务必要将此人擒获或者当场斩杀!什么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他们为了谋反还真是异想天开!” 部将得令而去,杜纲凑近辇车低声道:“万岁,到时候攻破大同,那棠瑶也万万不可轻饶……” “还需要你提醒?”辇车中的建昌帝沉声道,“你也警醒点,若是看到棠婕妤……” 杜纲忙不迭道:“万岁放心,那棠婕妤前番多次死里逃生,奴婢就不信她的命真那么好,这次万岁亲自率领大军进攻,必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建昌帝看着手边装着火铳的箱子,心中倒是也对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几分探究之意。平素在臣子们面前,他总是对其满是鄙夷,然而此人竟狂妄到这样的地步,又能驱使诸多官员归顺臣服,也不知到底是何等样的巧言善辩,竟能如此蛊惑人心? 正思索间,忽又听得前方有人高声疾呼,辇车四周的护卫立即警觉起来。 “何事惊呼?”建昌帝皱眉问道。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兖州城头,残雪未消。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砖,望着远处连绵的敌军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粮仓还剩多少存粮?"程薰的声音低沉。 "最多撑不过十日。"宿宗钰攥紧拳头,"今早又有一批将士提议出城决战。" 程薰远眺敌营,目光深邃:"再等等。" "等什么?"宿宗钰忍不住追问,"等粮尽援绝,等军心溃散?" 程薰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结霜的城垛上。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与此同时,敌军营帐内,虞庆瑶正将字条凑近烛火。 "得尽快将消息传进城去。"宿放春焦灼地踱步,"可如今四面围困,如何传递?" 虞庆瑶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平日程薰是如何传递密信的?" "他们有意瞒着我。"宿放春摇头,"只知是定时在固定地点投信,再由密探取回。具体方式,恐怕只有庞鼎和"她顿了顿,"和陛下知晓。" 帐内陷入沉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响。 良久,虞庆瑶忽然抬眸:"既然想不出法子,不如去问问陛下。" 宿放春愕然:"你疯了?" "唯有此法。"虞庆瑶起身,整理衣襟,"我去见他。" "太危险了!"宿放春拉住她的衣袖,"若他起疑" 虞庆瑶轻轻挣脱,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不会起疑。因为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 她取出铜镜,略整鬓发,又将那狐绒围巾仔细系好。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恰似当年塔东村里不谙世事的少女。 "等我消息。" 说罢,她掀帘而出,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宿放春追至帐门,只见她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中军大帐,狐绒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那一刻,宿放春忽然明白——这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敌营中的虞庆瑶与宿放春正相对无言。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进城。"宿放春焦灼地踱步,"可程先生每次传递密信都避着我,如今连他们约定的方式都无从得知。" 虞庆瑶忽然抬眸:"既然我们猜不透,不如去问能猜到的人。" "你是说" "褚廷秀。"虞庆瑶站起身,整理着衣襟,"他既能与程薰通信,必然知晓传递之法。" 宿放春惊得按住她的手:"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去。"虞庆瑶微微一笑,眼底却闪着决绝的光,"你留在帐中,若我半个时辰未归,便去找庞鼎要人。" 说罢,她取下那条狐绒围巾仔细系好,又对镜理了理鬓发,这才掀帘而出。 夜色渐浓,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虞庆瑶在帐外深吸一口气,方欲通传,却听内里传来褚廷秀冰冷的声音:"既然粮草将尽,为何还要拖延?明日便强攻!" 她心下一紧,当即掀帘而入,故作惊慌道:"陛下!方才我巡营时,见东南角有信鸽飞向城内!"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庞鼎率先反应过来:"信鸽?何处来的信鸽?" 虞庆瑶佯装不安:"我也不敢确定但见那鸽子腿上似乎绑着竹管,径直往兖州城楼飞去。"她转向褚廷秀,眸光盈盈,"陛下,莫非城内有变?" 褚廷秀眯起眼,审视着她片刻,忽然冷笑:"程薰素来不用信鸽传讯。"他踱步至虞庆瑶面前,指尖掠过她颈间的狐绒围巾,"四小姐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军情?" 虞庆瑶强自镇定:"我只是"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呼,"兖州城头升起三盏红灯!" 众人皆惊。褚廷秀猛地转身,望向帐外夜空。虞庆瑶趁机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探入围巾内衬,将那张字条揉进掌心。 就在这刹那,她忽然明白了程薰的传讯方式——不是信鸽,不是密探,而是这看似寻常的城头灯火。 三盏红灯,正是约定的信号。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后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后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后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后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次日清早,先前退去的瓦剌大军再度涌现在延绥城外。 黄土飞扬,黑鹰战旗高高竖立,铁甲撞击声与马蹄踏近声交融汇聚,如海浪涨潮,冲向巍巍城楼。 “开炮!”城楼上,宿宗钰高声下令,战火再度燃起。 这一天,瓦剌大军先是进攻主城东门,继而分散向不同城门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与先前建昌帝统率的军队不同,瓦剌士兵非但皆强壮高大,即便冒着炮火与箭雨,也都犹如猛兽扑食,凶猛剽悍。 褚云羲将守城士兵们编成若干队伍,轮番上阵不留一丝间隙。他们聚集了所有火炮火铳与弓箭手,抵御了无数次的猛攻,炸死了瓦剌的数名军官,但城楼上伤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一天,城上城下,皆堆积了厚厚的尸骸。 日暮时分,瓦剌军再度退去,守城的将士们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神色凝重。 原先约定好的榆林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宿宗钰抵着城砖慢慢坐下,喘着气道:“陛下,榆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来?” 褚云羲也已经精疲力尽,就地坐在血泊中,道:“也许瓦剌还有兵力,又去进攻榆林,他们才无法派出军队。” 宿宗钰抬起头来,一抹眼角血痕,“那我们只能和这支军队硬碰硬了!” 褚云羲道:“就算榆林那边不派兵过来,我们占据了延绥堡垒,地势上居高临下,兵力又与瓦剌相当,也不会落在下风。” “陛下放心,我宿宗钰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以前姑姑与其他人总觉得我好高骛远又担不起重任,可您现在看我,不也是能与您一同守城杀敌吗?我可不想只蒙受祖辈恩荫,来这西北一趟,我不后悔!”他笑着说,那容貌与神情,像极了曾经与褚云羲并肩而战的白马将军宿修。 褚云羲看着他,眼里浮现微微笑意。 他拍了拍宿宗钰的肩膀:“我相信你,就如同当年相信宿修一样。” 褚云羲只觉好笑,指着那张纸道:“你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可见狂妄自大,毫无诚意,只怕建昌帝在世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眸光一寒,缓缓道,“一个为了兵权能以下犯上,杀掉大汗与自己岳父的人,我又如何能信任你?连人伦道理都不顾,眼下即便签订和约,日后你都极有可能翻脸无情。” 海力图嘴角一扯,瞳孔收缩:“你们汉人自古就说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人夺取江山不杀无辜?更何况他们是我夺权路上的绊脚石,我不除掉他们,难道还等着被人宰割?褚云羲,我本以为你听了我们卢家的遭遇后,会稍稍有一些愧疚,愿意给我补偿,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自己做出的事情,难道不比我更丧心病狂?竟如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人伦道理?!” 褚云羲眼见他越发猖狂,原先那份因故旧之死而沉重的心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悲愤与失望。 “我从少年时就随父亲征战四方,为的是驱除外敌,镇压叛乱,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利而乱杀无辜,更不会为争权夺势而枉顾亲友。我手上确实也沾染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 他话音未落,海力图却忽然爆发出恣意的大笑。 “问心无愧?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他一步一步迫近,目光如毒蛇吐信,“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被万民敬仰的天凤帝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们说你英明神武又宽容仁慈,可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简直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海力图,我念你是安国公后代,才容忍至今,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褚云羲忍不住握住了腰间的龙纹刀。 海力图却恨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杀大汗,杀岳父,但我至少没有像你,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能杀掉!” 原本已显愠怒的褚云羲陡然僵滞,转而厉声道:“你说什么?!” “怎么,还要装?”海力图睁大眼睛,伸开双臂,有意显出一副茫然无奈的模样,“百姓崇敬你,难道是因为你善于伪装?他们知道你为了踏上皇位,先杀兄长后杀父亲,最后连自己的母亲都除掉吗?” “你是不是想找死?!”褚云羲忍无可忍,怒而拔刀。 一声铮然,雪亮的刀锋架上了海力图的颈侧。 他却毫不畏惧,甚至还扬起下颔,朝着褚云羲笑:“被戳破伪装了就恼羞成怒?你们褚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第273章 通向东城角楼的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让褚云羲觉得道途漫长,永无止境。 他独自缓慢地走在高高的城墙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混杂交错,呼啸尖利。 灰黄的天空笼盖着这座肃穆的军城,云絮被寒风扯得凌乱,不知会飘向何处。 褚云羲毫无知觉地走向了那座高耸而孤寂的角楼。 外面有卫兵守卫,他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听到一声沉重的声音,然后,猛然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登上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苍白的墙壁,紧闭的门窗,他处于晦暗的光线里,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仅存的意识又在告诉自己,这本就是近几天他守城时的休息住所。 床榻上,甚至还放着那件玄黑披风。 褚云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用力地抓住了披风。 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虞庆瑶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仰望漫天星斗。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战争过后,就是岁月晏好。 噩梦,从未消失。 眼泪就此涌了出来。 脑海深处的钻痛蔓延至全身,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爬上简易的床榻,想要抗拒那不断闪现的画面,可是晕眩却让他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漆黑的夜,崎岖的路,疾驰的马蹄声,哒哒,哒哒,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在山影下急速驰骋,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前方是昏暗的山谷。 远处火把闪耀,有人在高声呼喊,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不由自主地笑。 背后的弓箭,是他一路带来,箭矢上的毒,也是他亲手调制。 晃动的人影,明灭的光亮,他藏身在密集林叶间,开弓,放箭。 “嗖”的一声,白色羽箭带着疾劲的风攒射而去。 他的眼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那是一场兴之所至又极乐而返的星夜奔赴。 ——褚云羲痛苦地抵在墙角处,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墙壁,指缝里尽是灰土。 眼泪还在不断滴落。可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是你做的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沉闷,而又严厉。 他惶恐地抬起头,眼里都是害怕与慌乱。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 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 城门缓缓开启,宿宗钰快步上前,也急切询问见面情况,褚云羲只按照先前的说法又重复一遍,不愿再多提。 宿宗钰同样感到意外,痛骂海力图贪得无厌之后,却也发现褚云羲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图给气到了?” “他大言不惭,是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褚云羲还想掩饰,然而前额处忽又急剧刺痛,他不禁用力抵着眉心,低声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先回去歇一歇。宗钰,你与甘副将轮流到城楼上盯着……” 他话还没说罢,甘副将已道:“我们知道,陛下身体不适,请赶紧回去休息。” “是,我们会盯着瓦剌的动向。”宿宗钰顿了顿,忽又道,“哦对了,刚才你们出城后,有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赶来,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陛下。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个木匣,我放在上面了,没来得及带下来。” 褚云羲思绪混杂,听到南京后头痛更甚,只道:“你等会儿叫人拿来给我。” “好。” 褚云羲从来没有在作战的紧要时刻抽身离去,然而这一路回来,他已觉难以支撑。待等交待完毕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东角楼走去。 宿宗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低声向甘副将问道:“我从未见陛下这样憔悴,这次见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甘副将也觉意外,但只能说:“当时只有陛下与海力图两人在那高丘之上,我们都等在下边没法上去。我是隐约听到他们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却不知谈话内容……” “我看着陛下神色不对,今天我先在去城楼正门那边盯着,你就留在东边,多留意陛下身体情况。若是他有不适,你千万要及时叫人去找军医。” “好,小公爷请放心。”甘副将拱手,斩钉截铁地应承了下来。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 数声马嘶,回荡在岑寂暗夜。 远山曳出横卧阴影,安眠于浩茫长江畔。燕子矶寂寞伫立,徒留暗沉黑影。 褚云羲勒住缰绳,江风萧瑟,卷起他藏青曳撒的衣角。他翻身下马,向随行的张校尉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张校尉牵着马退到避风之处,而他遥望江面,独行至探入江心的巨岩边缘。夜色渐浓,孤月高悬,寒冷江涛泛起细碎银光。 褚云羲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白纸钱,俯身取来石块压住,随后将其点燃,火苗在暗夜中绽开暗红的光。 “文卿……”他看着火苗跃动,低声呓语。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 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第274章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前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前,看她想要再往前,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前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前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前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前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前。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前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黄昏时分阴云聚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官道上的骑兵队伍行速变慢,不得不停下休整。 虞庆瑶裹着斗篷下了车子,站在树下焦急地望着前路。 程薰骑着马从前面急匆匆返回,眉间含着隐忧:“我刚才让士兵去打听了,榆林军镇这些天按兵不动,并没有去延绥增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庆瑶也不由蹙眉:“难道他们已经遭受了严重损失?” “好像没有,瓦剌军只围攻了一阵就撤走了,按理说榆林兵力应该还充分。”程薰见她心神不定,只得安慰道,“也或许榆林总兵接到了延绥的消息,那边正处于上风,暂时不用援助。” “要是这样就好了。”虞庆瑶说着,忽又看到程薰衣襟处露出一角嫣红,不禁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将其塞了进去。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是棠小姐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好像看到了……” “就是那个镯子。”程薰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她硬要叫我带着。” 虞庆瑶笑了笑:“那还不好吗?她心里一直有你,希望那个镯子能保佑你平安,是不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略显无奈的笑。 * 此夜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程薰带着这一支骑兵又踏上征程。即便道路泥泞,他们也极尽所能加快行程。 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字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字条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着极为简单的一行字: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白的纸,黑的字,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她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将字条塞到宿放春手里。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有了华彩,“得把这事赶紧告诉兖州城内的人!” 兖州城头,寒风卷起残雪。 宿宗钰扶着斑驳的城墙,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先生,粮仓已空了大半,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程薰静立在一旁,藏青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掠过远处敌营,最终落在东南角那片略显杂乱的营帐:"十日足够了。" "可将士们已经按捺不住。"宿宗钰压低声音,"今早又有几个将领提议出城决战。" "再等等。"程薰转身,望向城内稀疏的灯火,"最迟明晚,必有转机。"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后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后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后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后行,后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后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后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后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后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后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后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后去。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前,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后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后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后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后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后。 车子还在后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后,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后。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后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后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后。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的?”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后。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后,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后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后行。 第 275 章 灰黄云层压着天际,日头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巍峨的大同城墙静静伫立,杏黄的旗帜在风中飞卷。 大同城北三里处,身着锁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辇车,登上近前的高岗。 在高岗后方,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蓄势待发,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凛凛西风刮过,扬起灰烟茫茫。 “万岁,各路人马已准备完毕。”兵部尚书廖繁握着战剑匆匆赶来,铁甲上沾着尘埃。 建昌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将朕的龙旗交予南城的队伍,让叛军以为朕就在那里。” “陛下真的要参与攻城?您是万金之体,还望保重……” 廖繁还待劝阻,建昌帝已抬手制止他的话语。“朕意已决,前番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次定要真刀真枪地较量,绝不会再让那冒充天凤帝的奸贼狂妄猖獗!” * 云层轻移,日光终于穿破阴云,射出刺目光芒时,第一声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 紧接着上百支号角响应,声浪如潮。战鼓雷动,旌旗翻卷,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阵前战马来回奔腾,扬起尘土纷飞。 大同城北的角楼上,褚云羲身披战甲,手持瞭望筒,冷静地观察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大军。 护城河外,兵部尚书廖繁一扬手,身后的部将发出嘶吼。“先锋军,进攻!” 号角声中,先锋死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护城河,在队伍的中间,承载着云梯和架河桥的攻城战车正由数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 与此同时,大同城楼上令旗一展,十余座大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天空,铁质炮弹呼啸着砸向正如浪潮般涌来的官军。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第一阵死士如枯树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先锋大将廖繁挥剑直指,无数士兵依旧不顾一切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战火中将一块块木板运向护城河畔。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双层棉甲的死士,他们怀揣火药,只要跨过护城河,接近城门便会引爆。 城楼上,宿宗钰再次发令:“第二波,放!” 轰鸣声再度响彻城楼四方,沉重的炮弹带着火光穿过河面上空,落地炸得粉碎。硝烟弥漫中,无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泊中的架河桥摇摇欲坠,但还是有一小群士兵冒着轰炸,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木桥。 “弓箭手!”宿宗钰又一声呐喊。 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弓弦在朔风中震颤。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下一刻,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率先冲过护城河的官兵们哀嚎着倒下,然而后来者又如黑潮般扑上。 角楼上,褚云羲正在观战,脸上已经满是尘土的宿宗钰匆匆赶来。 “城北这波兵力十足,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陛下要不要将其余火炮再调几门过来?” 褚云羲摇头道:“不要急,我看城北攻势虽猛烈,但建昌帝肯定没将全部兵力尽数压上。” 他转动瞭望筒再度细看,果然在远处捕捉到了金属的反光。 “传令下去,其他三门同样加强戒备,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战马飞奔向后,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后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后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后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的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后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后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 275-280 第276章 叠彩洞幽深悄寂,即便程薰语声低微,在宿放春听来,仍格外清晰。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对于她而言,不啻于厚云之上惊雷隆隆。 “你……真的考虑好了?”宿放春谨慎地问,“昨天我提及的时候,你不是还始终不信吗?” 程薰依旧站在昏沉幽暗中,静默了片刻,道:“昨天我确实不信……但是,夜晚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若有一线机会,就应该去尝试一番。否则即便棠瑶未死,即便她能够被找到,恐怕也……” 他说到此,又顿了顿,问:“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宿小姐。” “你说。” “就是如果虞姑娘她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们能顺利回到某一年吗?” 宿放春在幽暗中蹙了蹙眉:“好像不能确定。她和天凤帝一个来自将来,一个来自过去,两人都是在突然间离开了原来的时间,自己无法决定到底去往何时,也不知会来到何处。”她又怕程薰不安,解释道,“但据虞姑娘说,她和天凤帝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正因如此,才会在此相遇。” 程薰微微愣怔:“联系?那意思是,她与天凤帝能同来同往?” “大概……是吧。” “那我即便跟着去了,也不知到底会到何时何地,甚至有可能无法回来?” 宿放春喟叹一声:“确实如此,你还打算去吗?”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 “所以我刚才在城楼斥责你为何不敬,为何还要执意攻城。”施长裕紧抓住他的手腕,“我虽对清江王不太了解,但天凤帝再临世间,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为清江王仗义执言,可见建昌帝恐怕确实做出过不仁不孝之事。听说你刚刚在天子岭遭遇了南小将军的奇袭,难道你还不能够相信他的用兵计谋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施锐进心中纠结万分,回头再望远方,自己调度来的大军正整肃等待进军号令。 “我蒙受万岁信任,得以号令大军前来镇压叛乱,父亲您难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凤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执迷不悟,拔刀进军,又算得了什么忠义之臣?!”施长裕愠怒道,“良禽择木而栖,清江王有天凤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胜?天下各方现在还都在观望之际,以后若是都相信了天凤帝之事,又有几人还敢向其动手?建昌帝对你有什么恩义,值得你甘冒大不韪而为他效命?” “父亲你……”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定然会遭到施锐进的批驳呵斥,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空有满心不悦与无奈,却毫无办法。 正在焦灼不定时,在附近等候的副将已按捺不住,朝着远处的城楼张望多次,终于奔上前来。 “大人,你看那边城楼!”副将说着,指向远处。 施锐进蹙眉望去,只见又有一行人缓缓登上城楼,因为隔着甚远看不清脸容,但还是望到在众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之间,有一名身穿朱红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皱眉。 此时那边城楼方向有人高声呼喊,施锐进与父亲在副将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数步。但听得城头上那身穿朱红蟒袍的青年朗声道:“施指挥使,我褚廷秀今日与你初见,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城下一谈!”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朦胧光亮下,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方桌,两条长凳,对面靠墙处还有一道陈旧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在床尾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个白色的盆,像是存水用的。只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质地的水盆。 褚云羲摇摇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后,拿起水盆仔细看了看。 质地坚硬,近乎钢铁,却又在外表涂抹了一层白色,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了,露出的颜色则是纯黑。 褚云羲诧异着回头,又惊觉这屋子的窗户并无繁复的菱格,窗框间贴着的也不是纸帛。是几乎完全透明的质地,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望到屋子对面的土堆和道路。 伸手触摸,坚硬冰凉,这东西,像是玻璃? 可是即便是宫中也不能制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这屋子其余家具如此简陋,为何竟能安装了这样昂贵的窗户? 他满是疑惑,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推开木门,只见一条弯曲的小路从这斜坡后通过,对面是起伏的土丘,再往远处张望,隐约有些农田,但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旷一片。 褚云羲有心想要下去找个人问问,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发疼痛,勉强走了几步已是极限,犹豫片刻后,还是只能回到屋内。 他扶着墙,掀开帘子,慢慢躺到了那张木床上。 床的里侧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是碧绿的山水,画得极为逼真,让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可是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却都是奇形怪状,褚云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其余皆从未见过。 ——这里,难道是瓦剌境内? 他蹙着眉,不由攥紧了刀柄,提防着被人发现。 可是始终没人经过这间木屋。 第277章 骑兵队伍冒雨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榆林军镇外。 秋雨此时才停,天边云层堆叠,空气中仍旧浸着寒意。灰黑的城墙如剪影般肃穆无声,上有持着兵刃的卫士,下有紧闭的城门。 一千五百名骑兵停在了护城河外,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望到了他们的旗帜,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喊:“什么人?!” 程薰扬手致意,身边的骑兵队长单彪嗓门大,当即回应道:“我们是大同军镇的,紧急赶往延绥救援,途经榆林想要来拜访总兵大人!” 声音还在回荡,城楼上的卫兵匆匆奔去禀告,不多时,有人又高声问:“大同军镇的哪支队伍?我要去向总兵通传!” 程薰拱手,朗声道:“在下程薰,以前是宫中的,现在效力于天凤帝麾下。劳烦向韩总兵说一声,我以前也住在榆林,父亲和他认识。” 那人往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下去了。 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程薰旁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他一同等待。 骑兵队长单彪是个壮汉,等了片刻就抱怨道:“都是边镇军队,他们怎么像防瓦剌人似的,连城门都不开,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不成?” 程薰低声道:“他们前不久刚遭受袭击,瓦剌军又在附近出没,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单彪只好不吭声,虞庆瑶等得焦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 韩通微微皱着眉:“但是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军队,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这个我听说了,但如今延绥危在旦夕,天凤帝与宿小将军他们恐怕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瓦剌军。”程薰神色焦虑,“如果我们再不去竭力援助,那么延绥一旦失守,瓦剌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样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袭!” 他见韩通还是锁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恳切道:“总兵大人,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但如今瓦剌军正全部围攻延绥,您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险情。若您担心榆林还有危险,哪怕是借给我们一两万人马,我也感激不尽。” 灯火忽忽地跃动几下,韩通抬起眼,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脸上。 “我听你的意思,竟是对身在延绥的天凤帝十分担忧啊!”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无论是谁此时在延绥,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敌,只要他在抗击瓦剌,守卫边镇,我都会不遗余力前去救援。” 韩通失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程文沛的儿子,倒是很有主见,也很有骨气。” 程薰听得此话,心绪复杂,他还想再说什么,韩通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既然你特意来求我出兵援救,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道:“彭参将,你进来吧!” 房门轻响,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程薰连忙拱手:“多谢韩总兵!我定然不负所托,力保延绥不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极粗的绳索从后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又有人闪身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急促地喘息,可是身后的人越加发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灯火还在跃动,身前的人面带狠色,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韩通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唯恐溅出来的血玷污了他的衣服。 程薰睁大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腰腹间的剧痛逐渐扩散,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么,却最终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书桌前。 鲜血流了一地。 韩通这才皱眉道:“死了?” 彭参将见程薰双目都没闭上,抬起脚,踢了一下,道:“死了。” “自投罗网。”韩通挥手,面露鄙夷,“快些拖出去埋了,还有,叫人赶紧来清理地面。” “遵命。”彭参将俯身,将染着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收回刀鞘。然后与那个手持绳索的卫兵一起,将程薰的尸体拖了出去。 经过那道走廊的时候,寂静中,忽而有一声轻响。 彭参将低头一望,见是嫣红的手帕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金灿灿的一道光。 在前面抬尸体的卫兵回过头,面露惊讶,却被彭参将低声呵斥:“看什么?!” 那人赶紧回头不敢再看。 彭参将迅疾伸出手,捡起那个金澄澄的镯子,连同手帕一起,塞进了怀里。 “走!” 依旧是一排又一排的古旧书架,一册又一册的佛经典籍,它们密密紧挨,如沉默无语的僧侣伫立向佛,极尽肃穆。 褚云羲在其间缓缓穿行,四周唯有他的脚步声敲打清冷,仿佛在这一时间,整个天地只剩这一间满是经文的静室,而他,就独在其中,长久等待。 外面的钟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簌簌风摇枝叶。微微凉意自木菱窗缝隙渗入楼内,他不禁站定在满架古书畔,听着那风声卷掠,神思忽而渺远。 淡淡檀香氤氲如水上轻烟,在寒凉的室内弥散起伏,时有时无。褚云羲感觉自己仿佛也沉溺其间,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带着他缓缓转身,注视着面前泛黄的书卷。 原本寂静的室内似乎渐渐响起了梵音,艰涩难懂,忽高忽低。 笃,笃,笃……空洞的木鱼声忽然在耳边回荡。 褚云羲惊骇着回头,眼前却是沉沉昏黑,没有人影,也没有那个记忆中的佛堂。 可是脑海中那根尖刺忽又迅疾搅动,他呼吸顿促,用力捂住了双耳。 然而木鱼声还是越发清晰,一记又一记,一声又一声,重叠回响,直接在他头脑深处震荡,和着那嗡嗡嗡的梵音诵经,如山崩如海啸,灰压压劈天盖地朝他涌来。 “母亲……”窒息感让褚云羲喘不过气,他痛得无法直身,强行抓住书架才未摔倒。 痛楚与混沌交替旋转,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不含情感地说着:“将双膝并拢,坐着的时候不能有一丝歪斜,跪着的时候身子也要挺直……褚云羲,把头低下两寸,不对,再抬起一寸,为母在诵经的时候,你该如何聆听,难道还没记住?” “我……记住了……”他整个人匍匐在书架上,喘息着央告,“我,再也不会走神……再也不会弯下腰,求您,原谅我……” “原谅?叫我如何原谅?你跪坐听经的时候心不在焉,非但是对我不敬,更是对菩萨不敬。就算我原谅了你,菩萨慧眼如炬,看尽世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你的懈怠懒惰,难道能逃脱她的法眼?” 她仍是不愠不怒,然而语气却冷冽得可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撑着书架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坠入了噩梦,拼命想要逃脱这幻境,他害怕那佛堂,幽黑晦暗,始终弥漫着的,也是这般永不消散的潮湿与香息。 “砰”的一声,褚云羲重重撞到书架边缘,肩膀上的剧痛瞬间令他清醒了一些。 他骤然抬头,盯着漆黑的前方,似乎唯恐望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他自己甚至都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深深的寒意又在瞬间蔓延全身。 “咚咚咚。” 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的半死之人,隔着冰凉的河水,对于一切动静都听不真切。 急促的声音持续不断,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人低声发问。 是……虞庆瑶吗? 他在痛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高祖爷,清江王殿下到了。”门外的人似是有点着急,微微提高了嗓音。 褚云羲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不是阿瑶,而是宿放春。 “曾叔祖?”褚廷秀也不由询问,“您在里面吗?” 就在此时,萦绕在褚云羲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声音,骤然消失了。 尽管头脑还昏沉刺痛,褚云羲强自撑住书架,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我在。”他哑声回答,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木门这才被人推开,褚云羲根本看不清书架对面的情形,只听到脚步声急促,随后,褚廷秀的声音响起了。 “曾叔祖!”他疾步上前,依旧像以往一样行礼,“我出府的时候要避开皇叔留下的眼线,因此耽搁了一阵,让您久等了!” “没事。”褚云羲扶着书架,闭了闭双眼,又看着昏暗中的褚廷秀,“那跑去布政司报案的商人,是什么来头?” 褚廷秀略感诧异地问:“曾叔祖何以打听这个?” “布政使也不是寻常客商能见的,更何况,那人所说的遭受勒索,完全是在颠倒黑白。”褚云羲的声音仍有几分喑哑,“瑶民们并无不妥,是那船上的人不守信诺,一丝一毫都不愿拿出,还辱骂殴打了瑶民……” 褚廷秀看看他,问:“曾叔祖,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看起来如此疲惫?” 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刚才只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好转。” 褚廷秀不由又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倒也不曾打听报官者的身份,不过正如曾叔祖所言,寻常客商就算与瑶民发生了口角,应该也多数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一次倒是奇怪,怎会反而诬告瑶民?” “我与族长都认为或许有人早就对汉瑶和约不满,当时无法阻止,如今借由此事引发争端,好从中兴风作浪。”褚云羲顿了顿,又问,“廷秀,你应该与都指挥使庞鼎有交情,能否通过他去打听报官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如能寻到那客商查个明白,到时候当面对质也不至于遭人算计。” “这……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去探问,却根本查不到那艘船上的人现在去了的。说也奇怪,他们报官之后,就好像从桂林府消失了似的。” 褚廷秀无奈说罢,见褚云羲双眉微蹙,便上前一步,轻声问:“曾叔祖不是说就快要离开瑶寨吗?怎么还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总不能坐视不管。”褚云羲说话的气息还有些弱,“你是听程薰说起我要离开之事?” “是……”褚廷秀面露郁色,喟然道,“曾叔祖怎么忽然想到要走?这天下茫茫,您的亲故皆已不在,如今再离开了我,岂不是要四处漂泊无以为家?” 褚云羲听他话语之意,料想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别处,并不知晓实情,故此也不便告知,只是低声道:“但是此时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曾叔祖何以这样说……”褚廷秀愕然,似乎还想尽力劝慰,此时却忽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殿下!有一大群官兵正朝着这边涌来!”宿放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室内两人不由一怔,褚云羲快步走到木菱窗后,侧身而立,指尖一推。但见外面已是夜色初降,昏暗朦朦,而就在那幽寂小径那端,已有无数火光晃动迫近,一长队披甲挎刀的官兵正手持火把凛凛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首蹙眉,褚廷秀亦赶到了窗边,满脸惊诧不解。 “快点!别放走了反贼头目!”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褚廷秀循声望去,但见有一名身着灰衣的瘦小少年正从后面飞奔而来,拼命催促官兵四处搜寻。 “不好,是曹经义!”褚廷秀变了脸色,抓住褚云羲的衣袍,“我出来的时候叫程薰想办法引开他,没想到他居然追踪至此,还引来官兵!” 褚云羲尚未回答,屋门一开,宿放春已匆匆奔进。 “曹经义带着桂林州府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抓什么反贼头目,我疑心他说的就是高祖!”她着急地反手栓上门栓,“殿下论理不该与高祖见面,若是被发现了,定然要被他上报朝廷。” 褚廷秀愤然顿足:“这曹经义竟然如此歹毒,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怕高祖被他发现后,身份也会暴露!” 褚云羲虽不惧怕什么官兵,但他在南京慈圣塔失火后,曾冒充京城来的锦衣卫带着虞庆瑶进了皇宫,那时曹经义就在其身边。若是眼下被这诡诈的小内侍见着了,必然一眼认出。 他头脑中飞快地闪念,又冷静地往下望,那群官兵正分成两路沿途搜寻,其中一队正往这藏经阁赶来,他随即道:“廷秀,你先下楼去,曹经义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公然对你不敬。你先将他们引开,我稍后趁着夜色离去便是。” “这藏经阁有密道通往寺外!曾叔祖快跟我来!”褚廷秀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率先推门而出。三人匆匆下了楼梯,来到前次住持与褚廷秀对弈的棋室。 这时外面更是混乱,兵卒们脚步飒沓,曹经义吆喝差遣,而闻讯赶来的众僧叱责阻拦,一时间纷乱嘈杂,火光亦耀得纸窗时明时暗,阴影乱舞。 住持大师正厉声指责官兵扰乱佛门清净。幽寂的棋室中,褚廷秀迅疾转到屏风后,摸索着在那墙上古画边用力一推,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幽深黑暗的小门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对我说过,这通道是战乱年间所建造,可以通往外面。”褚廷秀压低声音急切叮咛,“曾叔祖,你与宿小姐从这里出去,我去斥退曹经义。”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褚廷秀已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不休?!”他一边走,一边作势愠恼,高声喝问。 “快走。”宿放春持着火折子,借着一点幽光,率先钻入狭窄的小门。 褚云羲面对前方的幽暗心生迟疑,但耳听得褚廷秀已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便也只得横下心随着宿放春而去。 * 密道狭小而幽深,越往里走越朝下倾斜,潮湿冰凉的感觉也逐渐浸漫周身。 那一点橙亮在前方隐约烁动,幽幽然,寂寂然,恍惚摇晃,却只能映出周遭灰白粗粝的石壁。凌乱的身影在灰白石壁间曳动,轻促的脚步声来回萦绕,仿似有人在不断叩击心门。 “这曹经义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如此麻烦,我就该在暗中结果了他。”宿放春在前方走着,低声抱怨。 无尽的密道里,她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褚云羲不由蹙了蹙眉,并未回应。在藏经阁中产生的幻觉虽然后来已经退散,然而他总感觉头脑昏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宿放春见他没有说话,不由回头看了看。火折子晕出的光亮极为微弱,她只是隐约觉得褚云羲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因为曹经义突然带着官兵闯入寺庙而不悦,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快步前行。 通道在不断往下延伸,灰白石壁间甚至开始渐渐渗出水珠,湿冷之意如迷濛雨雾悄然弥漫,又似蛛丝牵萦,拂之不去。 宿放春也觉寒意渗透肌肤,瑟缩了一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往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往四下照去。 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偶尔尖刺突出,好似猛兽利齿。 宿放春一不小心,正撞到突起的尖利岩石,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通往地底?高祖,您说呢……” 她又回过身,却见褚云羲脸色越加发白,呼吸也明显急促。 “您这是,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褚云羲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捂着冰凉的前额,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有些晕眩憋闷。走吧……” 宿放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 上方石壁间渗出的水珠愈来愈多,不时坠落于脚边,肩上,甚至是脸颊。 头脑深处又开始混沌绞痛,他竭力控制着呼吸,撑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那通道幽黑无尽,正如宿放春所说的那样,仿佛在诱导着他走向幽冥地府。 又一滴冰水坠落眉间,本已浑身绷紧的他,如同受到惊吓的雏兽般骤然睁大了双眼。褚云羲仓惶仰望,上方石刺如锯齿交错,森然可怖。前方的脚步声飘忽回荡,他又挣扎着前行,黑暗中却只望得到一点幽火摇摇曳曳,似乎随时将会熄灭。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背后冷汗不断渗出,已经沾湿衣衫。 ——哥哥。 脑海杂乱的声响中,忽然有人清亮地呼唤,带着笑意,仿佛就在身边。 褚云羲惊愕四顾,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哥哥,你是来找我吗? ——不,不是……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慌乱,跌跌撞撞朝前去。他不记得还有什么弟弟,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就去世不复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再次缠绕于他,那笑意不知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含着讥诮。 ——哥哥,我在地下那么久了,你总也不来看我,是把我……彻底忘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你会来陪我,可是你竟然说,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不是说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被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秋梧哥哥,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颤声呼喊,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如厚重的乌云将他吞噬覆压。 前方不远处的宿放春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抖,惊骇间转过身去。 微弱的光亮下,褚云羲已跪伏在石壁一角,双手紧紧捂住头部,浑身颤抖不已。 “高祖!”宿放春大吃一惊,飞奔而去,“您这是怎么了……” 她到了近前,急忙俯身想要搀扶,却不料褚云羲猛然挣扎着往后退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宿放春从未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虞庆瑶……”他眼神散乱,冷汗涔涔,口中却兀自颠来倒去地念着那个名字,似乎在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宿放春诧异地四望:“高祖,您在找虞姑娘?她不在这里啊!” “我要找她……要找她……”他失望又悲哀,状如疯癫一把推开了宿放春,踉踉跄跄奔向前方。宿放春叫了一声,急忙追赶而去。 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在空荡幽黑的石道内回荡。他恐惧得快要窒息,只想尽快挣脱这无尽的囚牢,只想尽快回到虞庆瑶的身边。 他害怕,怕自己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突然显出了原形,而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奔跑、跌倒、爬起,又踉跄,狭窄的通道渐变开阔,前方蜿蜒曲折,竟是越来越空旷的幽暗山洞。巨大的钟乳石悬垂万般,转弯处暗影憧憧,是林立的石笋拔地而起。 “高祖!”宿放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含着焦急不安。 他喘息着踉跄而行,原以为自己奋力奔逃能闯出黑暗,然而已经精疲力竭,却在深邃曲折的山洞间迷失了方向。一条又一条的分岔通往四面八方,脚底是湿滑的土石,转过去转过来,迎面而至的始终都是嶙峋石柱,永无止境。 “虞庆瑶——”他悲哀地背靠着石壁,慢慢瘫坐在地,盯着前方的虚无昏黑,紧紧地捂住了头侧。 *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迫近,宿放春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在微弱的光线中,终于找到了褚云羲。 他低垂着头,疲惫不堪地靠在潮湿的角落,好似灵魂出窍。 “您到底是怎么了?”宿放春喘着气,抹去额前汗珠,慢慢走向前,“虞姑娘不是在瑶寨吗?您在这儿叫她也……” “——你是谁?” 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发声,却是异样的惊恐,且又不同于褚云羲平素的语声。 宿放春愣在原处:“我?我是放春,高祖,这里不就是只有我和您两个吗?” “我不认识你——”他蜷缩在那个昏暗角落,惶恐不安地缓缓抬头,“我只想找糖瑶……我想找她,带我回家……”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声音也变得近似孩童。 昏暗空旷的山洞内,宿放春惊愕站立,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你……你怎么了……”饶是她素来胆大洒脱,面对这样的褚云羲,也不禁语无伦次,“高祖,这里不能逗留……我们,我们快走……” “我要找糖瑶,我很害怕——”他眼看这陌生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哭着抓住身边的山石,死死不肯松手。 “我求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宿放春急得顿足,几乎要给他当场跪下,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四通八达的石洞间,却又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宿放春骤然警觉,一下子拽住褚云羲的手臂,想要强行带着他躲在隐蔽处。 然而他虽然神智错乱,力气却还是依旧,被她抓住后猛然一挣,竟将宿放春甩到一旁,顾自往前逃去。 宿放春见事不好,忍着背部撞击石壁的剧痛,再度扑过去想将他按倒。然而他再度挣脱,惊慌失措间,径直跌了出去。 “高祖!”宿放春又气又急,正在此时,原本微弱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轻回荡的水滴声,来者穿过高低不一的石笋石柱,踏过冰凉的积水,最终来到了近前。 宿放春拽不走褚云羲,双目圆睁着,紧握住腰间剑柄,作势欲与来者一较高下。 而褚云羲还是苍白着脸,翕动着唇,不住念着糖瑶糖瑶,抱住身边的石柱,似乎想要借此隐藏自己的身形。 脚步声停了下来,来者手中也执着火折子,他站在错落的钟乳石下,借着那晃动的光亮,看向这边。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惊讶地问。 宿放春一见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一落,抑制不住惊喜地道:“殿下,怎么是你?” 褚廷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打量着跪坐于地的褚云羲,挑起眉梢诧异道:“曾叔祖,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 褚云羲愣愣怔怔,目光迟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声。 “殿下我正着急!高祖他不知道为何好像忽然丧失了理智,他不认识我,只是喊着要找棠瑶——”宿放春急切解释,“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就好像,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她这话刚说罢,始终处于惶惑中的褚云羲忽然悲伤愠恼,回过头恨恨盯着她:“我没有不懂事!我,我只是想找她,糖瑶才不会这样说我!” 宿放春愣在了那里,褚廷秀僵立半晌,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忽忽幽幽,晃动不已。 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慢慢蹲在了这个“褚云羲”的身前。 “曾叔祖,您这是,在和我们开什么玩笑?”褚廷秀抬起手,以光亮照过“褚云羲”的双目,映出那一片澄澈与恐惧,“难不成,这就是您先前所说的,自己的旧疾?” 第278章 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一滩暗色,像是染了血。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大家先在这儿等着,我们马上出来!”彭参将这边刚平息了骑兵们的不悦,转回身向虞庆瑶和单彪道,“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总兵大人该等急了。” 单彪向众骑兵吩咐一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吊桥上去。虞庆瑶心绪纷杂,觉得那榆林城门都显得阴森起来。 “这位姑娘不是延绥将领的家眷吗?怎么还不走?”彭参将已经带着单彪踏上吊桥,忽而又扭过脸来,看着还在犹豫的虞庆瑶。 单彪也在招呼着:“快来吧。” “好……”虞庆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向前,忽然身子一晃,惊呼一声蹲在了吊桥边。 “怎么回事?”单彪诧异地问。 “扭、扭到脚了!”她用力按住脚踝,声音发颤。单彪无奈地走过来:“要不我叫人把你送回马车上?” 虞庆瑶低着头还未回应,彭参将也快步走到她近前,见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不由向单彪催促道:“既然这样,她就留在城外,我们快些进去吧!” 虞庆瑶急于想要看清他袖口背面的究竟是不是鲜血,连忙拉着他的袍袖哀声道:“我这脚踝痛得受不了,麻烦帮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折了!” 一旁的单彪面露惊讶,彭参将虽也觉此女麻烦,但也只能俯身假装去看。 虞庆瑶呼吸急促,紧盯着他的袖口,然而就在彭参将弯腰俯身之际,有一物竟从他衣襟内滑出。 “当啷”一声。 黄灿灿的金镯落在吊桥上,嫣红的绢帕飘在了虞庆瑶裙边。 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头顶。 彭参将连忙去捡,虞庆瑶却已奋力扑出,将金镯死死抓住。 “你干什么?!”彭参将又惊又怒。虞庆瑶跌倒在地,寒白了脸,急切道:“这是程薰随身携带的东西,从来不会交给外人!” “怎么回事?”单彪一时愣怔,还没回过神来。 那彭参将却已一把扣住虞庆瑶的肩膀,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 火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连单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薰人在哪里?!”虞庆瑶攥住金镯,头发散落下来,一步步后退。 忽然间,原先紧闭的城门就此打开,里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诸位,这就是你们要等的援兵。”彭参将没有回答虞庆瑶的问题,却只举起火把,朝着后方晃动了三下。 大同骑兵们还没明白过来,虞庆瑶已经一把拽着单彪紧张道:“他们不是去援救的,程薰出事了,快走!” 单彪才在惊愕中退了几步,对面那支队伍已经飞快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抓住叛军!”彭参将忽然高声厉喝。 大同骑兵队哗然惊诧,单彪心知不妙,带着虞庆瑶朝队伍奔去,大声急呼:“放箭!” 然而与此同时,对方已率先开弓引弦,一支支白羽箭破空而来。 这边的骑兵队伍毫无防备,许多人没来得及闪躲就已中箭倒地,还有人急急忙忙反击,却也抵不过对方来势凶猛。 “快跑!”虞庆瑶跌倒在地,拼命喊叫,幸得单彪一把拽起,拖着她就跑。 护城河外顿时混乱不堪。 惨叫声、马鸣声、呼救声纷杂错乱,单彪带着大同的马队一边反击一边迅速撤退,朝着来时路疾驰奔逃。 榆林城中的追兵则在彭参将的率领下紧追不舍,又一波箭雨飞出,黑暗中惊呼连连,不断有人坠下战马。 虞庆瑶趴在马车中,浑身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般疼痛,她是被单彪扔进车的,哪怕慢上一分,就要被飞射而来的箭矢钻个透心。 车窗外侧插满了箭,锋利的箭头甚至已经穿过木料,显露在她的眼前。 马车在飞速疾驰,她不停地听到单彪在大声指挥骑兵反击,也不停地听到有人又惨叫着坠落。 寒冷的夜里,她的嘴唇都在发抖。 或许不是害怕,而是绝望。 她的手中还死死抓住那个沉甸甸的镯子。 昏暗无光,虞庆瑶看不到镯子的模样,掌心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花纹的高低不平。 那块嫣红的绢帕不知到了哪里,或许还留在满是泥泞的吊桥边,被马蹄践踏得污浊不堪。 虞庆瑶蜷缩在马车里,捧着这只飞燕金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想要止住悲伤,拼命告诉自己,或许程薰只是被他们扣留,也或许程薰只是受了伤,可是那个最为绝望的念头终究还是占据了心底,让她趴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前,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哪里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前,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 号角声盘旋回荡,丽正门城楼上方卫兵持戟拜迎。声沉沉朱红正门缓缓开启,也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官员卫士们鱼贯而列,撩绣袍,整戎装,齐齐跪拜于城门两侧。 浩浩长街上早已无一个百姓,三步一卫,五步一兵,肃面沉眉,俨然金刚凛然。而在胡同里、角落里、店铺内,忧惧不安卑微至底的百姓们匍匐下跪,黑压压挤作一团。 九月西风从远处卷入京城丽正门,杏黄赤红玄黑各色旌旗猎猎招展,枣红雪白高头骏马佩玉悬铃昂首跨来,亮堂堂刀剑戟戬晃耀明光,齐整整仪仗卫队神风朗朗:尽簇拥着队伍中间那一辆玄黑色马车。 车行平缓无声,车顶四角皆垂三枚形制一致的杏穗铜铃,行动间杏穗簌簌,铜铃轻晃。 车门上精雕细刻着四爪蟠龙,凌驾于云海苍茫之上,圆目激睁,长尾盘旋。 城门长街两侧官员卫士皆高声拜颂,坐于车内的人隔着青色纱帘望向外面,却觉无端心烦,屈起指节按压眼角,轻声唤来随行的幕僚。 “那群内阁臣子们怎么样了?” “内阁传来消息,刘中定和林晔执意要等皇太孙灵柩归来,跪在大殿前说要亲自确认皇太孙是否亡故。另外左军都督梁啸、大理寺卿施鹤轩也偏向那边,只不过这两人没那么顽固不化,应是首鼠两端之辈……” “他们难不成还要开棺验尸?倒真是胆量不小。”他冷哂一声,又问,“褚廷秀的棺木现在运送至何处了?” 那人盘算一下,道:“已过大同府,不出十日应该也能运抵京城。” 晋王闷哼一声不说话,那人又道:“殿下放心,自晋地到京城,沿途各州府尽是您的亲信,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车内的人过了片刻,才又缓缓问:“宫里呢?” 幕僚紧贴车窗,低声道:“章贵妃至今还不时哭嚷,说皇太孙死得蹊跷,内阁里那几个不知变通的都曾受到过她的召见……” “不识趣,她以为自己是谁?无知蠢人。”他低斥一句,侧过脸去淡淡道,“她这是自寻死路了。” “是……”幕僚低头后退。 号角声依旧盘旋不绝,拜颂声回荡长街。 而在长街畔齐齐跪拜的人群后,褚云羲正从狭长胡同穿梭而出,跟着少年往另一侧去。疾行间,他望到这煊赫阵仗由远及近,终至正前。 “何人还不下跪?!”仪仗最前的金甲卫士一眼望到他们三人的身影,在马背上厉声呵斥。 少年吓得赶紧跪下,棠瑶见褚云羲攥紧刀柄,眼神复杂,不由拼了命将他拖向后方。褚云羲愤然回首,她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抵在砖墙角落。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下跪。”她因紧张而声音微微发颤,直望到他眼底,“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别说没人会相信你的来历,就算他们信了,你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是日夜兼程奔赴京城,即将入主皇廷的藩王,能承认你的身份,跪拜相迎?!” 褚云羲紧抿着唇,盯着那正在缓缓行进的车队,眼神寒凉如覆压冰雪。 “恩公,来这里!”身下忽传来窃窃之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少年借着人群的遮掩,爬到他旁边,扯着他的长袍朝一边使眼色。 那是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 * “吱呀”一声响,木门迅速关上落了闩。 少年将两人推进门,还怕外面闯进人来,艰难地拖来杂物堆在门口,随后才气喘吁吁地道:“应该没被那群锦衣卫发现。” 棠瑶环顾四周,见院子里满是杂物,房屋破败,便问道:“这是你的家吗?” “是啊,你们先躲着,要是被锦衣卫抓去,那可是不死也得掉层皮!”少年捂着被踢伤的背,痛苦地慢慢走向屋子。 此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有妇人急切唤道:“欢郎,你在和谁说话?” 少年连忙整了整衣衫,强打着精神往里去。“娘,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些麻烦,多亏一位大哥相救,我就让他进来歇歇再走。”他小心推开门,“晋王入京城了,街上都是锦衣卫,不容人走动。” 妇人焦急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是谁欺负你吗?” “没有……我本想去对面药铺,卫兵却不让,不过没事了!”少年探进身去,“娘,我能让恩公进屋坐坐吗?” 妇人忙应了一声,少年便盛情相邀。褚云羲本不想进去,然而这小院中除了杂物柴草外,连可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看到棠瑶已经往里走,犹豫之后,便将沾血的绣春刀卷入背负的青缎包袱中,缓缓迈入屋中。 堂屋中只有简陋的桌椅,他刚刚坐下,便听里面传来妇人惊慌的叫声。原是她发现了少年脸上的伤痕,忙不迭问长问短。少年不想让其担心,轻描淡写解释一番,过不多时,便搀扶着一名瘦弱的妇人从里屋出来。 妇人见了褚云羲连声感谢,若不是少年劝阻,她几乎要当即跪下磕头。褚云羲微微蹙眉,向她伸手示意:“不必如此,大娘身体抱恙,先坐下再说。” 那妇人这才扶着椅子坐下,吩咐欢郎去厨房生火,又满眼诚挚地邀请两人留下吃点东西。褚云羲看着心中不忍,想要出言谢绝,棠瑶却点点头:“多谢您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门,就先在这里歇歇。” 褚云羲扫视她一眼,却也不好直接反对。妇人听后自然欣慰,就连精神也好似强了不少,起身缓缓去了厨房。褚云羲侧过身,向棠瑶低声道:“若是引来追兵,只会牵连这母子两人。” “可是现在仪仗未走尽,街面全是卫兵,我们根本没法出去。等外面安静之后,我们再找机会出去。”棠瑶从桌底下递给他一物,“把刀收好,小心吓到人家。” 褚云羲低头一看,却是绣春刀的刀鞘。他一挑眉,问道:“你怎么还捡了这个?” “那个瘦高个倒下的时候,掉在地上,当时他们混成一团,你又忙着厮杀。我怕他们过来抓我要挟你,心想不能束手就擒吧,可又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只好趁乱抓了这个。”她撑着脸颊,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腿,“陛下真有意思,送出去两件首饰,抢回来两把长刀。” 褚云羲没说什么,从她手里取回刀鞘,将那绣春刀收归入内。 两柄长刀并排放在桌上,如今身边虽然也算有了防身武器,但无论是城门口卫士的长刀,还是锦衣卫的绣春刀,都与他随身带来的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并不匹配。 褚云羲心绪纷杂。 龙纹刀随他身经百战,如今却徒留刀鞘而无宝刀相配,正如他身处此时此地,仿佛与世不和的异类一般。 他想到之前那个內侍说的话,宿修从漠北扶灵南归,棺木内虽然空空荡荡,但龙纹刀倒是也被送回。按照道理来说,这柄刀应该是随灵柩入葬地宫,或者供奉于他褚云羲的“帝陵”。 眼下自己为何会来到此时此地尚无法解答,但那随他多年的龙纹刀,也成了他心头牵挂。 他垂眸,看着那两把刀,沉默不语。 棠瑶心知他必定又是念及过去,便起身低声道:“我去厨房看看。” 脚步声轻悄,她出了堂屋。 褚云羲独坐了片刻,才又将两柄刀以青缎包好放在了桌下。厨房那边传来了欢郎母子与棠瑶的闲谈声。他走到门口,透过厨房的窗户隐约可见棠瑶正在里面忙碌,才一会儿时间,她居然已经和那对母子熟悉起来。 褚云羲却不由皱着眉。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作为宫妃,她太过随意散漫,作为官吏之女,也不会如此平和可亲。细细想来,与她相遇至今,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已被她知晓不少,而这个自称棠婕妤的少女竟如雾中花枝般让人难以看清。 而偏偏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一直跟在他身边。 褚云羲又望了一眼厨房内棠瑶的身影,心中疑虑如云间丝絮,缠绕不休。 * 棠瑶正在帮着妇人打下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出了厨房。坐在门口洗菜的欢郎连忙发问,她才道:“差点儿忘了,我们来时坐的马车还丢在外面。” “不要紧,我现在就出去看看,锦衣卫应该已经走了。”欢郎起身要出门,妇人不免担忧劝阻,褚云羲在堂屋听到之后,大步走了出来:“你们不要再冒险外出,还是我去。” 棠瑶却坚决道:“你刚才和锦衣卫打斗得厉害,如果再被遇到必定一眼认出。我去换一下妆容,就算再被看到,应该也能蒙混过去。” 说罢,便向欢郎母亲低语几句,跟随她进入了房内。 褚云羲未曾想到她先前懵懵懂懂,仿佛什么都不知晓,而今却当机立断,且极有主见。他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但听房门一响,棠瑶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简朴的粗布衣裙,显然是向欢郎母亲借来的,且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妆容,用青布包着发髻,粗粗一看,倒还真像个住在胡同里的贫苦少妇。 “你留在这里,的都不准去。”棠瑶说罢,不顾欢郎母子的劝阻,打开院门就往外去。褚云羲急欲追上,她又回头道:“说了又不听,你想做什么?” “但你难道……”他话还未说罢,棠瑶已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褚云羲虽对她总是冷淡,然而想到让她独自出去,总还是不放心。他三两下脱去那身宽袖大袍,顺手借用欢郎院子里晾着的布衣,也顾不得扣好衣襟,匆匆出了院子。 号角声早已停歇,进城的仪仗应该也远离了此处,长街方向渐渐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哗热闹。褚云羲只担心那群锦衣卫再度回来搜查,棠瑶岂不是要被碰个正着,只是还没到街口,却听铃铛声轻盈跃动,棠瑶竟然已经驾着马车往这边驶来。 褚云羲止住脚步,停在了树影下。 她斜斜坐在车架前,背后的阳光倒射而来,幽长巷陌里青碧一道,她手中持着鞭,朝他露出骄傲的笑。 “你看,没想到吧?”棠瑶晃了晃双足,有几分得意。 “锦衣卫都走了?”他迎上去,又望着后方。 “不然我还能回来吗?”棠瑶看看他,笑出声,“你抢了欢郎的衣服?完全不合身,他才到你肩膀那边!” “临时借用一下而已。”褚云羲攀着车辕坐到了她旁边,不禁打量着她持着马鞭的素手,“你怎么还会赶车?” “本来就会呀,您也没问过我。”她持着缰,看着前方,从容之间带点小小的得意。 他心头疑惑,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棠瑶一番:“你是什么出身?” 棠瑶转过脸来,想了想,淡淡一笑:“不告诉您。” “你是宫妃,怎么还会赶车?”他肃着脸,“必定有所隐瞒,为何不肯说?” “你觉得我还能有隐秘身份?”棠瑶瞥了他一眼,“还是怕我对你起坏心?” 褚云羲一怔,居然气笑了。“你现在越发肆意了不是?是觉着我无权无势不能将你怎样?” 棠瑶愕然:“陛下说什么呢?这和权势有什么关系?您不要以为人人都盯着你曾经坐过的位置,我现在不想说,是觉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算告诉了您,您或许也不明白。” 褚云羲郁结在心,不甘心地睨她一眼。“看来我说的没错,你恐怕不是寻常宫妃。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藏藏掖掖?” “我和你才认识多久,难道要将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棠瑶别过脸去。 “你……”他冷哂一声,又压着不悦道,“下次也别再来向朕打听旧事。” 棠瑶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喜欢打听吗?遇到你之后,不是死里逃生就是打打杀杀,我的来那么多闲情逸致来问这问那?”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欢郎家门口。欢郎早已候在门外,见两人安全返回,忙帮忙将马车赶入了院子。所幸他家的位置极为偏僻,周围也无人来往,院门一关,心才落了地。 第 279 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相识虽新有故情 淡金阳光铺洒于紫禁城重楼危阁之间时,雪白鸟群扑簌簌飞过朱红描翠的廊梁,在琉璃瓦上点掠数下,先后转身投向瓦蓝天幕去了。 钟粹宫朱梁金柱间皆已悬垂素白麻布幡子,幽幽香烛气息萦绕不散,正殿中灵位竖立,满地宫娥内侍呜咽悲啼,时不时有人哀痛晕厥,被悄无声息地抬拽下去。 沉寂的宫门缓缓开启,两列身穿丧服的内侍低头弓腰迅疾而入,皆脸容哀肃,形如灰影。 “晋王驾到!”殿门外的太监喊出悲凉之声。 满殿众人惊慌失措,不由望向钟粹宫宫门。但见那两列内侍已从宫门处绵延立至台阶之下,紧接着悲声大作,有人身着生麻粗布的斩衰丧服,头上披拂长长麻布,自宫门外低首疾入。 才踏进恢弘大门,便跪拜在地,匍匐向前,呜咽悲泣。 “章娘娘怎的也随父皇去了,孤才到京城,竟未曾见上最后一面!”晋王哀毁伤绝,以头重重触地,伏在台阶之下,泪流满面。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犹自哽咽痛楚,抬头望到灵堂,更是悲伤不能自制。跌跌撞撞跨进门槛,顷刻间已投跪于灵前,放声大哭:“孤年幼未就藩时,在宫中承蒙娘娘照拂,孤自幼丧母,将娘娘视为亲生娘一般!孤十多年前就藩离京,娘娘不舍,孤亦落泪,谁能想到如今竟天人两隔!娘娘与父皇恩爱备至,是眼看父皇归天,心痛不能承受便也随之而去了吗?!却将孤一人抛在人间,形单影只,何等凄凉!” 语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以手捶地,一时之间灵堂中只有他一人悲声,其余人等皆瑟缩垂泪。 他哭嚎至嗓音都哑了,殿门外才有人匆匆赶来,正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见晋王哀伤如此,急忙上前搀扶,晋王这才收声颤巍巍站起,随即又含泪招来钟粹宫太监,问及章贵妃后事具办情形。 太监心惊胆战一一答毕,晋王这才缓缓颔首:“尔等如此尽心,孤也稍感安慰。”说罢又向杜纲语重心长地叮嘱,“娘娘乃是先皇挚爱之人、后宫之首,让鸿胪寺卿好生操持丧事,不可轻慢草率。” 杜纲忙躬身应承。晋王拭去泪痕,环视跪伏了一地的众宫娥内侍,转身往殿外走。 杜纲追随其后,直至晋王出了钟粹宫大门,坐上辇驾,才低声道:“殿下,首辅大人与宋学士在武英殿候着多时了。” 晋王正以手轻揉额角,听他这样说了,才问:“不是还未到召见的时候吗,怎么就已经来了?” “大约是关于灵前即位和边镇防务之事。” 晋王皱了皱眉,挥手示意,那辇驾随即朝着武英殿方向缓缓行去。 *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前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前。 车子还在前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前,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前。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前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前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日辉耀亮武英殿金黄琉璃屋瓦,晋王自銮驾而下,步入武英殿内。 内阁首辅吴硕与大学士宋皋泽见其到来,上前行礼。 晋王颔首,落座后问其来意。吴首辅略一忖度,拱手道:“昨夜六部九卿听闻殿下入主内廷,已经递交诸多奏章,且有人清早便来到文渊阁询问关于边镇军务的处置,故此臣等来请示下。” “孤回到皇城,必定要先去祭拜先皇与章娘娘,哪有这般催着来看奏章的,这些臣子莫非不通人情世故?”晋王眉间郁色沉沉,“本就已经按惯例,定了商议国事之时,你们这般行事,倒显得孤有意拖延一般?” 宋学士连忙上前解释:“臣等并非催促殿下,而是提前来禀告一二。之前都指挥使赵錾怯战不前,导致清平堡失守,殿下在来京途中已下令将其撤职查办,然而接任者到底该如何安排,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间始终意见不一。” “孤之前不是说过吗?如今暂代都指挥使的钟燧骁勇善战,意气激扬,足以胜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晋王扬眉反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什么异议?” 宋学士垂着眼帘道:“兵部秦尚书认为钟燧虽勇武过人,却计谋不足,且在三年前曾因好大喜功孤军深入,导致我军遭逢强敌损失惨重……故此五军都督府举荐赵錾长子指挥佥事赵骧接替其父之职,说他忠勇果敢,与其父截然不同。而兵部秦尚书又以为赵錾既已带兵不利被查处,再让其子接替父职,恐不能服众,因而力荐留都定国公府宿宗钰披甲上阵,担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 “钟燧计谋不足?瓦剌人倚仗的是战马奔腾驱驰,长刀横扫嗜血,与他们对战无需考虑过多计策。若瞻前顾后,反而自束手脚。凭借钟燧多年在边关驻守的经验,足以应对那群蛮狠之辈。三年前那次作战失利,孤深知其因,是钟燧想将敌军一举歼灭,不幸遭逢暴雪,才被困于雪山之间。” 晋王说至此,唇角不禁一哂,加重了语气:“至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举荐之人,皆是年轻不经事的后生,赵錾怯弱失守已招致将士憎恶,其子如何能够再行统帅之事?还有那定国公府的宿宗钰,更是不堪重任。弱冠不到的年纪,虽有些才华,但行军作战并非纸上谈兵,他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子弟,只凭借祖上恩荫,就能应对那如虎似狼的瓦剌大军?” “殿下说的在理。”宋学士向一旁的首辅看了看,面露微笑,“首辅大人,您先前不是还举棋不定,偏向于想让赵骧替父立功?” 吴首辅脸色不佳,却也颇识时务,当即叹息:“殿下,臣只担心钟燧过于冒进……” “无妨,都指挥使之上不是还有总兵吗?”晋王淡淡道,“孤未曾就藩前,便知晓征西将军雷偃的声名,有他坐镇延绥,孤是极为放心的。首辅对此事,还有什么看法?” 吴首辅犹豫再三,最终只是俯首应答:“殿下深思熟虑,是臣先前过于杞人忧天。” 晋王颔首,又起身看着窗棂间透过的金阳光亮。“灵前即位之事,六部九卿如今商议的怎样?孤听说,有些人还是固执已见?” 吴首辅面色凝重,犹豫片刻只得道:“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东宫一党虽因先太子亡故而大受打击,但之前因皇太孙的存在,他们仍拥护其为储君必选之人,如今皇太孙忽遭意外,这些人一时无法转变,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宋学士随即拱手:“前事已毕,太子和皇太孙终究已不在人世。自从噩耗传来,臣对太子余党始终不遗余力地劝解游说,所幸不少人已认清现状不再固守,剩下那几人,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事实。殿下只需稍稍等待,皇太孙灵柩入京后,他们必然无话可说。到时候殿下顺理成章即位,昭告天下,便再无人提出异议。” “既如此,稍后六部九卿聚议之时,孤也不想再听到争执不休的吵嚷声。”晋王眼光悠远,缓缓道,“孤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早知晓难免有人对孤入主皇城颇有微词,那就以两月为限,孤要让天下百姓和朝中群臣,对孤的即位心服口服。” * 吴首辅与宋学士先后退出武英殿,晋王稍稍休息后,便起身呼唤杜纲。谁知连唤两声都没听到门外的回应,晋王不由一蹙眉,此时殿门一开,杜纲匆匆进来,神情却大为慌乱。 “你在外面做什么了?”晋王不满地呵斥。 “臣刚才,刚才在外面,是有人从天寿山永陵来,向臣禀告事情……”杜纲跪倒在地,脸色都有些发白,“启禀殿下,先帝陵墓那边,出事了。” 晋王一怔:“父皇梓宫不久前刚刚葬入陵寝,还能出什么事?” 杜纲迅疾偷偷望了一眼晋王,压低声音道:“殿下,据守陵内侍说,昨夜……他们发现先帝爷陵寝后山处,竟有一洞口!” “什么?”晋王大为震惊,随即又不悦道,“是盗墓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 “殿下,奇就奇在这里!”杜纲不敢再抬头,匍匐于地,眼中透出几分畏惧,“守陵内侍中有人以前也见过盗洞,然而仔细分辨之下,却觉那洞不是从外面挖入……而是……” 晋王紧锁双眉,迫视着他:“休要吞吞吐吐!” 杜纲心知难以隐瞒,只得哭丧着脸道:“他们说……那盗洞像是从里面打通出来的!” 空旷的殿内只有自窗口透进的微风萦回,晋王周身一凉,继而平视前方冷冷哂笑:“胡言乱语,那些守陵的莫不是怕孤听闻皇陵被盗怪责下去,故意编出此等离奇话语惑乱人心?” “……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帝陵那边的人言之凿凿,竟不像是说谎。”杜纲左右为难,狠狠心道,“臣愿意去一趟永陵,探看个究竟。” 晋王深深呼吸一下,沉沉道:“既然如此,孤岂有明知帝陵出事而躲避不去之理?你准备一下,马上动身,去往天寿山皇陵地界。” 杜纲心头悬荡,急忙起身推开殿门,向长阶下的內侍高声吩咐:“准备车马,护送晋王殿下前往天寿山帝陵,拜祭先皇!” 內侍应和声中,远处钟鼓绵荡,震响云霄,徘徊于金澄琉璃瓦上的鸟雀惊起嘈杂,满树黄叶晃动不已,一地碎影因之凌乱。 * 落叶满地的小院中,褚云羲走到了马车边,向欢郎母子道别。 欢郎母亲还是忧心忡忡,站在一旁道:“这两天宫中接二连三有人去世,城门口盘查得也紧,你们此时去天寿山皇陵那边,可千万要当心!” 一旁的欢郎虽不舍得两人就此离去,但还是自告奋勇:“那里我去过,恩公一定要走的话,我赶车送你们去!”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那就有劳你了。”说罢,就登上了马车。 欢郎赶着车要往外去,回头却见棠瑶提着包裹站在一边,不由诧异地问:“你怎么还不上来?” 棠瑶本来是想等到出门后再和褚云羲分道扬镳,谁知欢郎主动驾车送行,她既不愿意厚着脸皮坐进马车,又不想在这里说出两人之前的矛盾。 “我……”她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攥着包裹好生尴尬。 车帘一挑,褚云羲只露出手指。“快上来,不要磨蹭。” 他语声清朗,完全听不出之前的愠怒。 棠瑶怔了怔,心里还在挣扎,欢郎母亲也疑惑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拿?” “不是不是。”棠瑶只能硬着头皮,攀住车门探身钻入,低着眼帘不看他,紧贴车壁坐在了他对面的角落。 “娘,我们走了!”欢郎全然不知车内两人的境况,向母亲道别后,就将马车赶出了家门, 泠泠铜铃摇响,白马轻快迈步,宽窄不一的胡同形如阑槛,纵横交错。幸而欢郎自小在此长大,驾着马车穿街走巷,甚是熟练。 不住颠簸的马车内,褚云羲正襟危坐,敛容寂静,端方得好似神道菩萨不容轻慢。 棠瑶却没精打采倚着车壁,自从登上马车,哪怕他没有流露一丝鄙夷,也没有再呵斥一声,她总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是只会说狠话,事到临头却又服了软。 “我……”她悻悻然开口解释,“我是不想在他们面前说要跟你分道扬镳,才上了车子。” 车子微微摇晃,青色帘子随之簌动,褚云羲起初仿佛没听到这话语一般,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打量她一番,随后只“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回答。 棠瑶心里好似千万只蚂蚁在爬,觉得他对自己满是藐视,低声道:“你不要觉得我出尔反尔,等欢郎把我们送到那里后,我就会自己离开。” 他却冷哂一声:“你刚才没听欢郎母亲说吗?天寿山很是偏僻,到时候我将你一个人丢下车去,你要是被强盗抢了,可不要叫嚷。” 棠瑶在心里骂他一万遍,却紧攥着包裹,挺直腰身:“既然是皇陵地界,就算荒僻,应该也很太平。我听说过皇陵里都有卫兵和內侍守护,歹徒又怎么会笨到去那里抢劫?” 窗外的阳光静静倾洒而入,褚云羲眸光粲然,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倨傲不减。 “好,那你可得看仔细了,觉得的合适下车,就自己跳下去。” 第 280 章 第二百八十章 凭窗相见不相识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余向鸿喟叹一声,向褚廷秀作礼,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家次子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的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 280-285 第 281 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恰见梧桐一双影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前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前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前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 他们往东疾行途中,时不时望到路边散落着被斩断的军旗与兵器。满是黄土的官道上更是随处滴落着血痕,转过一道山梁后,骑兵们还发现了几名负伤呼救的将士。 单彪赶紧带人去给他们止血包扎,因问及其余将士的下落。一名受伤较轻的武官道:“城破之时,宿将军带着我们全力杀出重围,但瓦剌军紧追不舍。我们在这山下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队伍被打散,我们几个受了伤,躲到山石后才没被瓦剌人发现,而宿将军他们好不容易逃过追杀,应该是继续往东去了。” 虞庆瑶听到宿宗钰还活着,不由生出希望,急忙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起冲出来了?” 怎料那些伤兵听到陛下二字,不是神色惊惧就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虞庆瑶眼见如此,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发了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说?” 单彪也不由着急催促,先前那名军官面露难色,挣扎半晌才垂着头道:“这话说起来不敬,可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惨状,与天凤帝有莫大关系。要不是他忽然发狂杀了甘副将……” “你说什么?!”虞庆瑶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陛下他,杀了甘副将?!” 那军官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目光下无奈点头:“非但如此,他还放火焚烧城楼,砍伤砍死众多士兵。正因为这样,瓦剌大军才趁乱进攻,我们原本防守得好好的延绥,才……”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但宿将军还是仁义,哪怕陛下已经疯了,他却还是拼死保护,不愿放弃。后来我们逃到这山下,瓦剌兵又追过来,陛下倒不知怎么好像有点清醒了,但后来也不知究竟如何……” 虞庆瑶蹲在他们面前,头晕目眩,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充斥着众人惊骇的议论声,单彪还在急切追问详情,她的眼前却急剧飞舞着黑色的光点,胸口阵阵恶心,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踉跄了几步,扶着马车才得以借力站住,手脚已经冰冷。 ——殷九离。 只有这个可能了。 虞庆瑶恨自己没有跟着褚云羲去延绥,而是留在了大同。 她以为南昀英的人格已经永远离开,恩桐也随之沉睡,而殷九离以往出现得很少,而且都是在陛下受到极大刺激或者打击下才会转换成那样极端厌世。她以为褚云羲已经除掉了建昌帝,去延绥也只是和瓦剌大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殷九离竟然苏醒过来,造成了如此惨烈的变故。 她撑着马车,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连后面那些人还在议论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单彪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虞姑娘,我们要启程了!” 她苍白着脸,回过头去,骑兵们已经纷纷上马。 “对不住,我刚才头很晕……”她愧疚地道,单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谁都想不到会这样……我们打算继续追着痕迹往东去,希望能遇到宿将军他们!”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自己。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 “等以后,我找到了秋梧,你就和哥哥一起,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恩桐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只望了他一瞬,便仓惶着移开了视线,所望着的,唯有斑驳墙壁,灰白裂缝。 簌簌摇曳的烛火升起乍艳的火花,刹那间光华绽放,如皎白的优昙花,在最深沉的黑夜拼尽全力舒展出最美的一瞬,随后倏然黯淡,熄灭。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昏黑。 * 窗外风声拂树,屋后山林松涛起伏,好似海潮涌动,将小屋轻轻托起。 恩桐已经睡着,虞庆瑶却还睁着眼。 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已很久了,不敢轻易动一下。 听着他的呼吸声,虞庆瑶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昏暗的屋内没了烛光,一切都好似沉于水底,朦胧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伤痕。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痛苦了。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波折,也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应该与过去完全割裂,以至于虞庆瑶已经很久没再沉浸于过去。 然而在这样一个暗沉寂静的夜间,她躺在恩桐或是褚云羲的身边,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重新浮现出种种过往。 默默流着泪的夜晚,被无端毒打至浑身疼痛的夜晚,被关进那间幽暗房间的夜晚,她埋着头坐在地上,用瘦弱的背脊对着那扇令人恐惧的门。 每次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串红绳,哪怕原本嫣红的丝线,已经陈旧发白。 唯有那红绳间坠着的吊饰,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碎裂缺失,却依旧润泽光韵,莹透无瑕。 纯白底色间缥缈红泽,一朵朵一片片,似云絮似轻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现桃红花瓣,轻盈渺然。原本应该是翱翔飞舞的灵鸟,却不知因何缘故而缺失了一翅,就连那长长尾羽,亦有了裂痕。 纵如此,不管她去到的,都一直将其珍藏在身边。 直至决意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吊饰。 因为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虞庆瑶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饰。只是她知道,已经再也无法找回。 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与往日作别,也将它留在了那个世界。 或许它最终的归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怀念过去的凭借,现在将她视为唯一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受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处,必定藏着不愿向人倾诉的过往。 整洁衣衫掩盖下的那些伤痕,那些过往,无法磨灭,也无法遗忘。 * 寒夜漫长,虞庆瑶在恩桐熟睡后,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起身离开。 那一次同样也是与他同床而眠,却因为自己迟于他醒来,而使得复苏过来的褚云羲震惊愠怒,甚至丢盔弃甲落荒而走。虽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与皇太孙,明白了关于棠婕妤的身份问题,但同样的尴尬,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将唯一的被褥留给了恩桐,自己则尽可能地将包裹里的其余几件衣衫胡乱套在了身上,就这样趴在了桌边。 天寒地冻,手脚冰凉,这一夜,虞庆瑶冻得几乎没能真正入眠。 临近天亮时分,只因实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刚入睡不久,身后卧榻上的人蹙着眉,渐渐醒转过来。 还未及看清楚周围,褚云羲便觉得颈上阵痛难忍,他惊愕地摸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受了伤,并且已经被人包扎妥当。 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侧,就在这时,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庆瑶。 褚云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头脑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记忆。 他使劲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只记得自己拿着茶壶茶杯,坐在树下祭奠亡故的余开。那是他压抑过后,无法承受唯一一位挚友兼部属的离世,而做出的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过往多次一样,毫无印象。 每一次失去记忆,每一次重新醒来,或是发现自己手持带血的利刃,或是发现满屋狼藉纸醉金迷,甚至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湿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炼狱。 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的,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的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第282章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宣府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心绪复杂,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 少年眼眸澄静,微微颔首。 虞庆瑶问道:“那当时边镇传来消息,说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击刺杀,是你有意放出的假消息?” “我确实在离开延绥后遭遇伏击,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为,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褚廷秀冷哂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他接到程薰自宫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驾崩后,即刻动身准备赶回京城处理后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内阁中有人想要迎接晋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机重重,因而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果然在离开延绥不久,他的马队便遭遇伏击。然而因处于黑夜难以看清,只知对方身着瓦剌服装,却未曾听到一句瓦剌话语。尽管他的手下亦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的随行军士中有人与其样貌相近,早在出发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与他一样的服装。眼见拼至最后部属皆重伤不支,那人有意策马往相反方向逃亡,为褚廷秀引开了追兵,最后坠下山崖舍身赴死,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脱。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击事有蹊跷,而山西一带官员多数都是晋王亲信,故此他不敢再显露身份,更不敢轻易去地方寻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赶回,却在途中便听到晋王入主皇城的讯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单枪匹马回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达京城时,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宫中情况。随后逃出后宫的程薰亦通过手下牵线,与隐藏于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时,京城中时局动荡,朝中众臣态度摇摆不定,虽然还有人不愿奉晋王为君,但从势力上来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多数将领,亦见风使舵投向了晋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护下,决定前去河间府寻找昔日太子党的将领,没想到那人见到他之后,表面上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派人通风报信。幸而程薰察觉有异,褚廷秀施计逃脱,这才未被扣押擒杀。 只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还在人世的事实,晋王得知之后,不断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只能一路隐姓埋名,行进到这宁津县城附近,又被锦衣卫发现行踪,两人匆匆分头而行,约定了在城西河畔汇合。此后单独行动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庆瑶,因此将她绑走带来此处。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些,才明白过来,向程薰道:“原来我们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两名年轻人,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当时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你吧?” 程薰颔首,褚云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对以后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扬起眉梢,反问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对你姓甚名谁一无所知。实不相瞒,如今我对你的来历倒是更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潜入先帝陵墓并带着棠婕妤出逃?我原以为你或许也与晋王一党有关,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挟持她要挟晋王,然而现在看来,你却又对这些事情全不知晓……” 褚云羲淡然一笑:“那你又为何在对我身份还未了解的情形下,就说出这些宫廷秘事?难道你不怕我去向晋王告发?” 褚廷秀指了指虞庆瑶:“我很怀疑当年假棠瑶进宫就是晋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关入长春宫后,为何还接二连三遭受暗杀,显然是有人想要趁机灭口。而你如今带着她一路逃亡,必定与晋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对着褚云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却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沟壑。如今你与棠婕妤已成晋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为,在此形势下似乎与我们合作更为有利。若愿交个朋友,还请告知贵姓大名。”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尴尬不安地看着两人,假意咳嗽一声,向褚廷秀道:“事关重大,我们得商议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觉意外,颔首答应后,带着程薰走出了船舱。 * 帘子落下,虞庆瑶立即将褚云羲拽过去低声问:“你要告诉他吗?” 褚云羲眼含微愠,压低声音道:“告诉他什么?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庆瑶无奈地叉腰:“那还能瞒下去?他都已经承认自己身份,显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编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你就自己去跟他说。” “……那你觉得人家能信?”褚云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帘子,无端焦躁,“我这模样像是曾叔祖吗?”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我连借尸还魂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们不信。” 褚云羲听到这儿,心中愠恼,眼中含怨。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借尸还魂?认识至今,我总也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连自己不是棠瑶都隐瞒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也有几分心虚,却又不服气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你也会信吗?” 褚云羲一时顿滞,随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会断定我不信?方才就连他们都以为你一直在编造理由,不还是我出言维护?” 虞庆瑶语塞之余,又同样没好气地还击:“你维护我,是因为内疚于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这样,我会落单被人绑走?” “……我怎么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择言!”褚云羲尴尬懊恼,沉下脸侧过身去,“商议正事呢,怎么胡乱扯了开去?” 虞庆瑶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质问我关于棠瑶身份的事吗?皇太孙还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要为我作证。” “我当时不就跟你说过吗?”虞庆瑶略带骄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亲眼看到你从墓室里醒过来的,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 * 河水奔涌不息,程薰在船头撑着竹篙,褚廷秀则坐于一旁。船舱帘子一动,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走出,褚廷秀随即站起身来。 “考虑得如何了?”他依旧温和有礼。 褚云羲微一沉吟,缓缓道:“你方才说不知我是如何进入崇德帝陵,其实……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缘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侧的虞庆瑶道:“我从棺木中醒来后,独自奔逃呼喊,无意间闯入了墓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在那里面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声惊动,这才醒了过来。” 本在撑船的程薰听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乱语了,这怎么可能?” 饶是褚廷秀再沉着冷静,也不禁面露惊诧:“确实,帝陵内除了皇祖父与朝天女的棺椁之外,别无其他棺木,更别提什么白玉石棺了!” 虞庆瑶确凿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而且当我们离开石室后,又发现外面的墓道与我先前进入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条,就连那道石门亦消失不见。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们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发惊讶,不由追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凤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后却抱病而亡。”他转过脸,望向滚滚流逝的河水,语声低缓,“然而定国公宿修等人护送回来的灵柩中,其实并无天凤帝的遗体。你知道这是为何?” 褚廷秀盯着褚云羲,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知晓此事?” 秋风吹来,掠起两人衣袂飘飞,褚云羲唇边浮现淡淡哂笑,不无自嘲地道:“因为我就是消失于漠北军营中的天凤帝。” 此言一出,不仅褚廷秀面露震惊之色,就连在船头撑着竹篙的程薰亦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褚廷秀惊愕之下甚至不禁发笑,“小哥,我是正正经经与你商谈事情!你我如今皆被晋王一党追捕,正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将前事和盘托出,只因相信你能明辨是非与我联手,你若心有顾忌大可直言相问,也不必说这样的谎话!” 褚云羲还未反驳,虞庆瑶已坚定道:“他并没有说谎,我可为他作证。” 先前还斯文有礼的褚廷秀顿时沉下脸:“你们可知所言虚妄冒犯高祖,亦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褚云羲颇有几分无奈,略显怫然道:“我本不想说出实情,是你再三追问,我才迫不得已讲出真相。正如你方才所说,我难道还不知冒充已故君王乃是死罪?!更何况就算我不愿与你联手,大可以用其他理由,何必编造这样荒诞不经、无人相信的借口?” 程薰忍不住讥讽道:“你与棠婕妤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说自己的灵魂附身棠瑶之上,一个又说自己乃是开国君王。莫说是皇太孙了,就连我不可能相信!” 虞庆瑶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和他为什么非要编出这样人人都不可能相信的借口?而且皇太孙也知道帝陵中机关重重,我又不懂得奇门八卦,怎么可能依靠自己逃脱出来?” 程薰还待追问,褚云羲忽而从背后取下那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将裹在外面的青缎一下子扯去。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语声冷峻,把那刀鞘递到了褚廷秀面前。 褚廷秀一怔,接过刀鞘细细一看,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玄黑刀鞘鎏金为纹,游龙环绕须爪凌厉,手指抚过即觉冰寒凛冽,一眼望之便知并非凡品。 “为何只有刀鞘……”褚廷秀刚问出口,心中忽而晃过模糊的影子,“这是?!” 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的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 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前,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的!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前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前行。 第 283 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暮狂沙风怒张 徐源此言一出,躲在布帘后的虞庆瑶也不禁一惊。 褚云羲倒也不慌不忙,略显讶异地看着徐源:“这倒是奇怪,我应该并未见过掌印。” 这徐源不想起还好,如今再看着褚云羲是越看越眼熟,紧皱双眉,绞尽脑汁回忆:“那怎会如此眼熟?张总旗是第一次来南京吗?我怎么觉得你口音也像这边的,不像从京城来的?” 虞庆瑶听了之后,更是替褚云羲捏一把汗,又担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制服徐源倒是简单,但必定引来禁卫,可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却笑了笑:“以前我确实住在南京,但那时徐掌印应该没来这里,也不会见过我。” “那怎么会……”徐源一脸疑惑。 褚云羲见他纠结不放,索性单刀直入反问道:“徐掌印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这样一问,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徐源顿时豁然开朗。“对对对!你不说我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来,果然与万岁相像。当年圣上还未离京时,我在宫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随即又更是诧异,“张总旗,你这一提醒,我竟觉得你与那皇太孙也有些像……” 褚云羲从容微笑:“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圣上一家有些血缘关系,因此长相相像,也不足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帘子外,虞庆瑶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会直接说到这关键,不禁悄悄撩起布帘往里面窥视。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穷追不舍地询问:“张总旗竟与圣上一家有血缘关系?不知是哪支皇亲后代?”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个堂姐,当年被封为庆阳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语速,显出不愿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又听得他说到庆阳郡主,脑海中迅速翻过模糊的印象,忙装作相熟的样子:“原来是庆阳郡主一脉,让我想想,好像当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扬州,夫君是张千户。”褚云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对其所说的人物几乎全不了解,便有意道,“这张千户家中人口众多,徐掌印应该听说过吧?”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连连笑言,一改先前姿态,“怪不得与万岁和皇太孙有几分相似,原来张总旗也是宗室之后,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但不知您怎么又去了京城,按照您这家世,总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个千户爷吗?” 褚云羲淡然之中自有骄矜神色,却又有意洒脱一笑:“我家里头说还是去京城有出息,锦衣卫随皇伴驾的,更容易出人头地。但您也知道,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进京当千户,岂不是会引发不满?万一有人借机弹劾,那可不好办了。” 徐源赞赏着点头:“不错,这一步步走着稳扎稳打,您祖上是宗室,将来必定能荣耀得功。”他说到此,不由灵机一动,明白了为何这张总旗会只身一人脱离队伍,先行前来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纲与蒋奕知道这皇亲后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计给他机会,好让他一举成名,回京后顺理成章受到嘉赏,把官阶往上升吗? 徐源自认为心思细腻,深谙官场内幕,如此一想便前后贯通,难怪这年轻人虽只是区区七品总旗,面对自己却不显谦卑,原来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经营人脉,看到这机会自然不愿放过,不禁对褚云羲大为赞赏,又说起在京城时自己认识的一些人物。褚云羲虽不知现在朝臣情况,但见徐源有心巴结,便有意露出自己认识不少权贵的意思,言语间谈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动向往,不多时,已让徐源对其宗室后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云羲见时机已差不多,又将话题转回正处,因问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预先做好准备,等皇太孙抵达南京,便要将其扣下吗?” 徐源听了,面露难色:“杜掌印的信里,是这个意思……他们猜测皇太孙如果抵达南京,必定会去拜见兵部庄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经安排好人手?”褚云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关系的神情,低声道,“您也知道,蒋奕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想争抢功劳,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您这边如有可能,让我先行潜伏在庄泰然府邸周围,最好能第一个上前,扣下皇太孙。” 徐源略显迟疑,褚云羲又道:“徐掌印刚才说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来还有不少亲人,您在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难回去。若是我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后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记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说,但这安排并非我一人决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后,我与守备大人商议一下,再给张总旗回音。” 说话间,他缓步走向外间,撩起布帘才想起还有个女子待在那里,不由神色一尬。 褚云羲看到了,当即道:“还请掌印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虽对这棠婕妤还有不少疑问,但顾及自己身份也不适合追根究底,且褚云羲刚才暗示这宫妃与当今万岁可能还有些关联,他也更不好多问。 他推开门户,曹经义早已听得里面动静,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宫那边的还能住人?带这位婕妤过去休息。” 曹经义先前还以为虞庆瑶真是被擒获的要犯,如今听徐源说竟然要给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宫?不是要将她看押起来吗……” 徐源盯他一眼,沉着脸道:“不必多问,只管准备就是!” 曹经义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未料褚云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没有更近一些的地方?从这里走过去,恐怕太远了。” 两人更为意外,曹经义睨着褚云羲:“更近的地方?难不成去柔仪殿?” 褚云羲双眉微蹙:“那边现在还有其他人住吗?” 曹经义纳罕道:“早就都空关着了……” “自从迁都后,这南京宫中就剩我们内监守卫,所有宫殿都无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经义去找其他內侍,取出干净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仪殿,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前行,“张总旗对我们这留都宫殿也很是了解啊?”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边上,褚云羲一边随着徐源走出司礼监值房,一边道:“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南京的宫殿形制,对各处殿名有所了解。” 徐源连连点头,在前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察觉到徐源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异样,心有疑惑又不能发问,便只能竖起耳朵极力听取,生怕漏掉身后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宫灯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只晕亮了青砖宫道一方淡白。 半轮霜月从云间乍现,偌大宫城死寂无声,唯有寒风萧萧,吹动未落的树叶,摇落满地清辉。 虞庆瑶适才在慈圣塔中为了扑火而将外衫脱掉,如今被冷风吹骨,浑身发抖。 褚云羲原只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总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宫阙,以为是第一次到来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绍起各处宫殿。 虞庆瑶尽管双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却还在听着徐源说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视,褚云羲神色寂然,只为了不至于太过冷淡,才寥寥应答数声。 “迁都之后这里再无人居住,宫殿屋舍可有损坏?”褚云羲在转过一道宫墙后,忽而望着郁郁苍苍的古树出神。 “损坏倒还没有,不过迁都也已经好几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关闲置着,总难保日渐凋敝灰败。”徐源指着斜侧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边的中右门前年遭遇雷击,最上方的石料都险些断裂,至今还留有斑斑痕迹。还有后面的东西六宫,原本高祖在位时便闲置着,如今更是空旷寥落,自从我来到南京后,每年都要拨出不少银两来修葺东西六宫,就这样尽力维持着,去年还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云羲脚步一顿。徐源倒还没怎么,前头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却悄悄回头,望了过来。 “张总旗,怎么了?”曹经义目光里隐隐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点。”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褚云羲很快恢复自如,望着前方沉静如深海的宫阙,“没想到几十年间,这留都宫阙……竟已冷落至此。” “清净是清净,只不过着实有些冷清,白天倒还好,尤其是天黑之后,咱们都在屋子里待着,几乎的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呵呵笑起来,曹经义也陪着干笑,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了这笑声,再听四下风声急旋,背后更是一阵阵发寒。 褚云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时前方宫阙之影渐渐清晰。曹经义举高灯笼,照出隐隐约约华彩流丽,飞檐斗拱。 “柔仪殿到了。”曹经义回头,小心翼翼地道。 * 轻轻一声响,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灯笼光亮晃动,照着清浅砖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荡荡的柔仪殿内唯有他们数人脚步声响,虞庆瑶自从踏入这里,不知是因宫阙深渺年久空关,还是因其他原因,从骨子里更觉寒意渗骨。 青砖地上灰影晃动,她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后方大门为风吹动发出声响,惊骇得疾走几步,头也不敢回。 褚云羲侧过脸,见她脸色发白,却又不便言语。 偏偏徐源为了缓和这紧张气氛,还慨叹道:“要说这柔仪殿在前朝也是皇后召见命妇之处,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来自本朝开国至今,此处竟一直闲置着。” 褚云羲心事重重,没有应答,紧随其后的虞庆瑶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头望向四方。 只可惜暗夜重重,仅靠那一盏灯笼根本无法看清殿中摆设。 这时候,却听曹经义小声道:“听说那会儿高祖登基不久,太后和大臣们就催着他册立后妃吧?那不是定国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宁的吗,可惜后来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绪联翩的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晃,脚步顿滞。 惨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同样迟缓了脚步的褚云羲。 他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也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并未发现身后这两人异样的神态,顾自斥责曹经义:“经义啊,你小小年纪倒专门打听这些事?!看来平时交给你的事实在少了点!”说到此,又回头向褚云羲笑了笑,“张总旗既然是宗室之后,应该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知道得更确切些?我听说,当年定国公极力撮合其妹与高祖的婚姻,可没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却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据说董太后和宿小姐的病故,只相差没几天……张总旗,不知是不是外面人乱传?” 前头引路的曹经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寂寥空旷的柔仪殿中,光影荒凉,寒意袭人。虞庆瑶一言不发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褚云羲,他的侧脸掩在暗影间,眼眸更显深邃幽黑。 他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徐源还待打听,他却已经快步向前,走到曹经义身边:“时间已晚,不要再次逗留了。” 曹经义和徐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正殿,抬手间推开沉重后门,径直走向后方。 * “快走!” 战马飞奔向前,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前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前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哪里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一行人穿过满是枯枝的后殿,曹经义小步快走,打开了西侧耳房房门。 油灯缓缓亮起,光亮铺洒萧索小室,徐源审视一番,道:“这屋子还算干净,柔仪殿毕竟应是皇后理事之处,说实话咱们平时打扫料理的也比西六宫好,张总旗看看可还行?” 褚云羲目光深渺,只简单点了点头。 “今夜就先住在这里了。”他放下绣春刀,侧过脸道,“两位也劳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会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听了却一愣:“不是只有这位娘娘住在这里吗?” 虞庆瑶愕然,褚云羲紧锁双眉,反问道:“那我住的去?” “……张总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会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个值房睡一睡?” 褚云羲面露不悦:“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到,怎么能单独将她留在这荒废的宫阙里?” “那你们……是要都住这里?”徐源惊悚地看着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杂七杂八念头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经义更是眼睛乱瞥,却又隐忍不语,生怕再出错挨骂。 褚云羲这一路上已被他烦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语气:“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还能在这高祖遗留的宫阙中做出什么丑事来?!” “我倒是相信总旗为人,就怕,就怕这事传出来,万岁那边……” 徐源还待解释,却听始终静默的棠婕妤幽幽说了一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说,外面的人如何能知?张总旗是正人君子,你却信不过他。万一我单独住在这里,被什么冤魂缠上,或者我畏罪自尽,到时候谁能承担罪责?” 此时风吹窗响吱吱呀呀,原本瑟缩在窗边的曹经义不禁失声惊叫,吓得徐源寒毛直竖,拢着双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经义赶紧去再收拾一间房,张总旗就留在这院子里守护娘娘。” “有劳。”褚云羲沉声应答,眼光瞥向虞庆瑶。 她却仿佛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妇,敛容悻悻然转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第284章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前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前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前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前,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前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前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沿着额尔古河,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前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前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第285章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 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 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自己留在大同,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虞庆瑶问。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虞庆瑶艰难地点了点头。“遇到刺激就会这样,但我以为已经快好了,没想到……” 宿宗钰愕然,此时单彪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过来,道:“宿将军,伤兵们都已经包扎完毕,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刚才那群瓦剌人虽然被击退,但很可能再引来更多的追兵。” 宿宗钰颔首,向虞庆瑶道:“刚才我与单千总商议过,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盘,我们过去很是危险。延绥出来的残部应该还分散在其他地方,我已经派出一些骑兵去寻找,集结之后再往大同去。只是这一路必定还会受到瓦剌追击,说不定榆林的兵马也会趁机偷袭,可谓危机重重。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多带些人回去……” 虞庆瑶看着那些神色疲惫的将士,心里更不是滋味,只得道:“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只会最终都被瓦剌消灭。我们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传了,说不定棠千总会带着军队过来接应。” 于是宿宗钰命人去招呼士兵们赶紧收拾武器,准备往大同方向去。 传令声此起彼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有些迅速站起,有些还处于茫然若失之中,还有些则面露惊诧,接头接耳。 “快些动身了!”宿宗钰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催促着众人。 “宿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突然,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后的将士中,有人提高了声音问。 宿宗钰一愣:“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大家一起回大同吗?” “那您的意思是,还让我们和他一起走?”那人说着,迅速望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褚云羲,神情不佳。“出城之后一片混战,您让我们和天凤帝一起,我们也没说什么。一直到现在,别人都跟着您,就我们跟着他。”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绪越加低沉。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烦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从延绥跑出来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提高了声音:“正因为我是跟着您和甘副将出来投奔大同的,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对您忠心耿耿,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我们都觉得没脸见大同的军民!”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脸色发白。 “妈妈……”虞庆瑶吃力地叫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下,妈妈正一脸焦虑站在床边。 “虞庆瑶,觉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问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摸阵阵疼痛的头。“头晕,恶心想吐。” “脑震荡都这样,先躺着静养,家属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避免情绪激动。”医生平静说完,跟身后的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又出去了。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问:“你们谁跟我去一下护士台啊?刚才她被紧急送来的时候,个人物品还放在我们那儿呢。” “我去吧。” 浑厚的声音响起,虞庆瑶这才眯着眼睛,望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他约莫有四十多岁,宽肩膀高个子,长脸型大眼睛。看上去有些脸熟。 男人跟着护士匆匆出去了,吕双铃唉声叹气地握住虞庆瑶的手,又检查着她手肘上的伤口。 “这撞得不轻啊,你差点把命丢了知道不?那小子怎么开那么快呢?!” 虞庆瑶头晕目眩,闭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被人撞了!警察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人开摩托闯红灯,你被撞得摔飞出去,当时就晕了。是好心人报警,警车把你送医院来了。”吕双铃憋着一肚子气,数落道,“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接到医院的电话吓坏了,赶紧打车过来。还好我们在这儿,不然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我爸?”虞庆瑶更晕了,迷迷瞪瞪睁开眼,这时候那高个子男人又提着包进来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 虞庆瑶费劲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惊讶道:“孙老师?” 男人一愣,笑起来:“怎么又改成孙老师了?” 吕双铃诧异地看着虞庆瑶:“你咋了?不认识你爸?” 虞庆瑶头脑嗡嗡的:“这不是我小学体育老师吗?” “坏了,怎么回事?!”吕双铃赶紧跑出去又喊来护士。护士跟进来问了几个问题,见虞庆瑶回答得还算清晰,就说:“脑震荡会引起短暂失忆,比如事发的情况,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都会遗忘。但是通常会慢慢回忆起来,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家属不要太紧张。” 吕双铃这才微微放宽心,送走了护士,又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说:“我跟你孙老师不是结婚十年了吗?你好好想想。” 孙展鹏却摆摆手:“没事,刚才护士也说了只是短暂失忆,你让她先静下心休息。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虞庆瑶捂着还包着绷带的头:“我晕了多久?” 孙展鹏拿着手机看了看:“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幸好你没脑出血,不然可能得动手术。”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你摔在了绿化带里,医生说是给了缓冲保护。”吕双铃紧皱着眉,又催促孙展鹏,“你等会联系一下交警,就说我们女儿已经醒了。他们之后不是想来问话的吗?那小子还想耍赖,可不能轻饶了他!” 孙展鹏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他走到门边接听:“喂?哦,是阳阳啊,你怎么拿爷爷的手机了?……吃完饭了休息会儿就做作业……对,我们在你姐姐这儿呢。什么?不行,她现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视频。她被摩托车给撞了一下……没事没事,已经醒了。我们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虞庆瑶听着他的话语,小声问母亲:“妈,我怎么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就后天啊!”吕双铃叹着气打量她,“你不是重新租了个房子吗?我说正好跟你爸来齐齐哈尔看看你,没想到还遇到这事。” 虞庆瑶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了,又听孙展鹏在电话里教育孩子不要总看电视,就说:“弟弟在爷爷奶奶家,你们都出来了他不听话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换成了两位老人在接听,知道虞庆瑶被撞了,都在问长问短。孙展鹏一边回答,一边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怎么真的想不起来,你跟孙老师结婚的事了……”虞庆瑶不安地看着母亲。吕双铃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了盖被子,“想不起来就歇着,医生护士都说过些时间会好的,你也别急了。” 虞庆瑶这才恹恹地应了一声,蹙紧双眉,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母亲去食堂买饭了,虞庆瑶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严一婷发来微信。 ——我晚上六点半过来差不多吧?你爸妈应该走了吧?咱们再买点烧烤啤酒?【流口水GIF】 虞庆瑶愣了会儿,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她约了严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来玩,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买点食材,结果就出事了。 ——计划有变,我被摩托车给撞飞了,改日再聚了。【猫猫哭脸】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嗡嗡乱振,是严一婷打电话来了。 连珠炮似的问话差点把她耳朵给震聋,虞庆瑶没什么精神,简单回答了几句,就又闭着眼睛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中依旧纷乱,忽而又是一张泛着酒气的脸,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然后嘴里流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虞庆瑶一下子惊醒了,呼吸也不由急促。这时候房门一响,吕双铃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啊?”她从袋子里取出稀饭花卷,放在小桌子上。“他去交警大队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虞庆瑶愣愣地看着窗外金红的夕阳:“妈,我刚才做梦了,好像又是小时候被马远志打骂的场景……后来,他死了。” 吕双铃脸色变了变,连忙坐在床沿:“别怕了啊,都多少年后的事了。看来你是被撞得吓坏了,才又想起那家伙。” “他是怎么死的?”虞庆瑶茫然地问。 吕双铃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这时门外脚步声近,孙展鹏推门进来,看母女俩神色寡淡相对沉默,不由问:“怎么了?” “没啥,瑶瑶肯定是被撞得出现心理阴影了,忽然跟我说起马远志的事。” 孙展鹏哦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虞庆瑶:“瑶瑶,马远志早就死了,你不用再害怕。说来我一直很惭愧,当时我只听说你那后爸脾气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总是对你又打又骂。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得保护你。” 虞庆瑶抿了抿唇:“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小时候帮您搬运垫子,您还给我苹果了。” 孙展鹏笑了起来,吕双铃道:“当时你失踪那两天,孙老师跟着警察到处找你呢,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脚下发现了你丢下的课本,谁能想到你爬到那么高的山顶去了!” 虞庆瑶脑海又是一片混沌,印象中自己确实在艰难地爬山,北风吹得她身子透凉,触目所见都是碎石积雪…… “塔东村出了人命案子,瑶瑶又不见踪影,当时临近的几个村庄都轰动了。整个学校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到处找人,我也是跟着那几名警察开车追到那群荒山附近,正好望到石头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还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我就想着无人区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没想到就是瑶瑶你的课本。然后我就赶紧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 虞庆瑶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似乎确实有一双有力的手抱着她,将她从高山上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好像后来说警察是根据手机信号定位的?” “对啊!所以说还是老天爷帮忙。我那个旧手机搁在柜子里,平时也没法用,你倒是把它给带走了。”吕双铃欣慰地道,“那会儿周围哪有什么摄像头啊,要不是警察通过我那个手机信号确定了你的位置,那荒山野岭的,可上哪儿去找?” 虞庆瑶又想了想,困惑地问:“我当时是自己跑出去那么远的?好像不太可能啊!还有马远志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吕双铃无奈地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警察把你从山顶救下来的时候,你哭闹个不停,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说不清。后来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康复了好久才出院。”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吕双铃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虞庆瑶住在这吗?”一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探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我在这儿。”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妈呀脸都肿起来了!”短发的严一婷带着虞庆瑶的大学同学涌了进来,他们抱着鲜花,提着水果和牛奶,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 285-290 第286章 桂林城内,褚廷秀已回到城楼下,程薰早就等得焦急,见了他便上前拜迎:“殿下孤身出城,实在太过冒险,叫小人担心到现在。” 褚廷秀笑道:“不碍事,施锐进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又是个孝子,有老父在旁,他绝不会轻易向我动手。” 他又扶起程薰,赞许地道:“这一次永州之行,你及时将施老爷接到这里,可谓劳苦功高。” 程薰谦逊了一句,此时城楼上的南昀英挎着腰刀快步而来,打量了南昀英一眼,道:“你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叫我在城上站了那么久!” 两旁官员虽早已领教过这小子的蛮横无礼,但见他当众对褚廷秀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瞥向南昀英。 唯独褚廷秀不愠不恼,淡然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他能率领湘军归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南昀英也不搭话,只是哂笑一声,顾自穿过人群往城内去了。 * 因大军临城的缘故,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已经见不到一个平民。南昀英阔步向前,两旁皆是忙碌备战的兵卒,他目不斜视穿行而过。 不远处,罗攀正领着手下往东边去,望到他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道:“谈得怎么样?” “清江王出去讲的,我可没有耐心去劝降。”南昀英望到他身后的数名瑶族士兵头上臂间还都带着伤,因问道,“怎么样,若是再打,还撑得住吗?” 罗攀还未回答,他身后那几人已大声道:“只不过皮肉伤,骨头没断就还动手!”“就是手臂断了,还有另一只手能拿刀呢!” 众人哈哈笑着,毫无懈怠畏惧,罗攀也望着他们,爽快道:“三郎,你知道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扎根,与毒蛇猛兽打交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弟兄们,你尽管放心!” 南昀英也笑了笑,又继续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听得罗攀在后方喊:“对了,我刚才看到阿瑶,她应该是在找你!” 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漠地问:“哦?她来找我?” “不然她往城楼那边去干什么?”罗攀一边说,一边领着手下去备战了。 南昀英站在原地,歪过头眼眸明亮,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才转身重新往城门方向去。 街道上依旧只有来往的士卒,淡淡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多日无雨水,南方的风始终都蕴含微润的湿意。 斜侧小巷中匆匆走出一人,低着头似乎在出神,恰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近前。 对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盯着眼前人,细细端详。 “走路不看前面的吗?”南昀英淡淡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起初稍有尴尬,继而正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回城后,也没回过王府。” 问得没来由,答得非所问。 可是阳光轻拂,遍洒金辉,她眸光若清流,乌发如柔云,就那样站在南昀英面前,好像周身都在发光。 南昀英脸上还是惯有的散漫神色,唇角眼里却慢慢浮现微笑。 “回来干什么?我从天子岭回来,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嘁了一声,不高兴地望着他:“这次没再受伤吧?”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南昀英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南昀英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南昀英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前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南昀英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南昀英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南昀英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南昀英,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南昀英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南昀英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哪里?”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前,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前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前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南昀英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南昀英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前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前,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前的士卒忙迎上前,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的。”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棠瑶穿上那藕荷夹袄,有意叹了一声。“没想到您看着只会习武打仗,心眼还挺细致,就连鞋袜手帕都买了来。要是您真的买了绸缎回来,我也不会裁剪。” 正驾着车的褚云羲听到此话,不由又是一滞。他转回身,以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那低垂的车帘。“……你在家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棠瑶在车中梳着长发,慢慢将其盘起。“学什么?”她眨眨眼睛,似乎认真想了想,隔着车帘带着笑意,“我学的东西,大概不仅其他女子不会,就连陛下您,应该也不会。” “又是胡言乱语。”褚云羲觉得她是有意戏弄,却也懒得计较,回转身去,“你在闺阁之中,无非学女工书画,再或者因你父亲是边镇军官,也许你还学过些弓箭射技?难道觉得我连这些粗浅技艺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会。”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发髻,将口中衔着的鎏金翠珠钗斜斜插好。 褚云羲忍不住再度回头。“那你倒说说看,到底会些什么?” 棠瑶妆扮完成,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面,尤显眸莹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诗词无所不学,只不过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这样说话!”褚云羲着实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过身去。然而脑海中还是她方才那大言不惭的模样,不由微微哂笑。 * 从绸缎庄出来后,这辆马车穿过长街,最终来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前。 棠瑶卷起车帘一看,不禁怔了怔:“怎么,你要在这里住店?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他不紧不慢下了车,低声道:“此地四面都有街巷,即便被发现也容易脱身。”正说话间,门口的两名伙计早已殷勤上前,一个牵马,一个询问,躬身屈膝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客栈底楼乃是饮酒场所,早已坐满口音各异的往来客商,正觥筹交错喧哗不绝。褚云羲径直去往掌柜那边低语几句,便带着棠瑶登上楼梯。 楼上乃是相对安静的客房,幽长走道两侧房门皆已关闭,尽头乃是一扇雕花窗。伙计为他推开了最里侧的两间房,笑道:“小哥来的正巧,刚刚有两位客商住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两间房。” 褚云羲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让棠瑶住进了最里侧的一间,自己则进了隔壁。 棠瑶推开房门,见里面陈设周全,清雅整洁,翠青竹林的屏风后更有垂着帘幔的架子床,不由问跟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这客栈,算是霸州城里最好的一家?” 伙计一边为她端茶送水,一边笑呵呵地道:“那是自然,您没看到吗,往来的都是有钱客商,一般人还住不起呢。” 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这样住一晚要花销多少,可恨褚云羲进店时居然连价钱都不询问一声。 伙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棠瑶喝完热茶,抱着包裹一下子躺到床上,连日颠簸至今,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她恨不得在床上一睡不起,可是想到刚才的问题,不由又打开包裹清点一遍。 除了之前剩余的两锭白银外,如今只剩下一把并金累丝寒梅梳背,一件嵌绿宝石如意云朵挑心,以及一件金累丝观音莲台分心,这些皆是她当日从自己鬏髻上拆下的头面首饰,除了在陵墓里奔逃时丢失的,以及一路上转赠他人之外,已经尽在其中。 棠瑶将这些首饰排在床上看了又看,估摸着等会儿还得让褚云羲拿着一两件出去变卖了才行,想着想着,因路上实在太过乏累,不觉困意袭来,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下的喧笑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时高时低,渐觉邈远。 然而滚滚车轮声却仿佛挥散不去,还有那隆隆颠簸之感,就算是她躺在了床上,也还始终缠绕不休。 棠瑶疲惫地拉过被子想将自己蒙住,却在朦胧中又听有人敲门,她恹恹问了一声,房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这会儿不想着吃饭了?路上不是还喊饿吗?” 她昏昏沉沉地道:“您先自己去吃吧,我等会儿再下去。” 门外的人没再询问,很快离去。 棠瑶裹着被子还想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先前涌起的睡意却好似突然被打散。尽管周身乏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着。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又被敲响。她带着些许愠恼地道:“又怎么了?” 房门一声响,她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是褚云羲走了进来。 “脾气渐长,叫你下去吃饭也不去,你到底……”他语气不悦,进门便是责备,却发现桌旁窗前空无一人,而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架子床前帘幔低垂,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晴天白日的,在睡觉?”褚云羲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想走。棠瑶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地道:“没有睡着,楼下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这才稍稍自然了一些,背着手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望向沿街窗口方向,缓缓道:“棠婕妤,朕发现你有两大过人之处。” “什么?”她难得听他夸赞自己,几乎疑心是听错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贪睡,爱吃。” 他说得风轻云淡,棠瑶却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她一下子撩起重花连心纹的帘幔,气哼哼跳下床来,“这一路上我跟着您受了多大罪?您自己是一点不在意,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日夜颠簸马不停蹄,还时不时提心吊胆生怕被追兵逮到。吃没好好吃,睡也没好好睡,难得有张床摆在眼前了,能不想着去躺会儿吗?” 她从青竹屏风后兴师问罪般的出来,见褚云羲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旁边桌上倒是摆着朱漆描金花的食盒提篮,不由瞥了一眼,余愠未消地问:“那是什么?” 他冷哂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楼下人多眼杂,朕难道会让你独自下去?”他屈指一扣那提篮,“叫伙计给你准备的,吃完后自有人来收拾。” 棠瑶悻悻然地走到近前坐下,打开朱漆盖子一看,见是笋鸡脯、烧鹅肉、水晶角儿等菜肴点心,皆精巧有致,还带有余温。 “陛下自己先吃过了吗?”棠瑶用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角儿,随意问了声。 “随便吃了点。”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看她凑在白底青花的小碟边慢慢吃着水晶角儿,不由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啊。”她抬起眼,满是疑问地望着他,“您自己没吃这个?” 他依旧一副端正模样,又有几分意兴阑珊。“朕听伙计说是羊肉馅的,就不打算吃。” 棠瑶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也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居然这样挑剔饮食,难道以前行军作战时候还得带上宫廷御膳专门给您准备吃的?” “真是异想天开。朕只是不吃这些有腥膻味道的东西。”褚云羲侧过脸,自窗外映入的浅淡阳光落在他墨黑眉睫间,更衬得眸丽星芒。 “但是厨艺好的话,可以把腥膻味消去啊。”棠瑶又夹了一个水晶角儿,迎着阳光望去,玲珑精巧,皮薄透明,“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却紧抿着唇,从眼神中都透露极度的抗拒。 棠瑶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晶角儿,道:“陛下不吃腥膻,也不吃辣,不吃咸,甚至不沾葱姜蒜……为什么我觉得您像是半个出家人呢?” 褚云羲的目光忽而一滞,继而缓缓落在她脸上。 棠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我这也不是在嘲讽您啊……” 他这才移开视线,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巧合。棠瑶略带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是您家中都有这样的饮食习惯?” 褚云羲静默片刻,平静地道:“先母生前信佛,朕这些饮食习惯,都是受她的影响。” “怪不得……”棠瑶恍然大悟,却在此时,临窗而望的褚云羲眉间一蹙,将虚掩的窗子微微推开几分。 “怎么?”棠瑶觉得情形有变,连忙凑近去往楼下街面望去。 但见一列官差打扮的人匆匆策马而来,临到这客栈门口观望一眼,在领头人的示意下,翻身下马,步入大门。 第287章 由宁津县一路南下,经过数个城镇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便抵达了济南府。为避免暴露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分开进城,其后在城中闹市附近才与褚云羲汇合。 正是清早出摊开店时间,闹市上行人往来,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招揽生意,倒是让他们四人不至于显眼。 虞庆瑶撩起车帘问:“现在就要去找保国公吗?你们可认识路?” 褚廷秀略一踌躇:“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寿宴时,保国公前来京城,至于国公府在的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个人问问便知。”程薰说罢便要策马前行。褚云羲却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为什么?”虞庆瑶不禁问,“你来过?”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这繁盛热闹的济南城,低声道:“那国公府,当年便是我下令为他建造,选址位置又岂能不知?” * 济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绵延,危峰耸峙,山巅古寺钟声幽幽,响遏行云。 马车从繁盛内城迤逦行来,虞庆瑶伏在窗口望着远处绵绵山峦,听钟声穿云回荡,颇感意外。“我还以为国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没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马赶上,道:“我素知保国公喜好参禅,莫不是当年建造国公府时,便有意选在了这千佛山旁?” 褚云羲手持缰绳,望着前方道路,平静道:“参禅?我倒不知他还有这爱好。当年选址在此,只不过是因为余开不喜热闹,我看这里清幽宁静,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赐给了他。” 褚廷秀讶异道:“保国公礼佛多年,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再参与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紧要事情,其余勋臣还会觐见献计,他却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过问俗世万端了。”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在四位国公中,余开最为沉稳内敛。他多年征战八方,几乎没有大败,凭的就是胸有筹谋,更兼坚忍自守。但他虽性情沉静少言,却掩不住披肝沥胆忠心一片,以前也从未对学佛有过什么兴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国公竟与当年的余开判若两人。 他不由问:“这些年来,余开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没有,他是开国旧臣中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时对其恩遇有加。保国公家业稳固,子孙满堂,又有什么不幸呢?” 褚云羲更感意外,扬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绵绵,幽寂间飞鸟往来,马车沿着青石砖路飞快行进,不多时,前方苍青树影间显露巍巍府邸。 高墙遮云,环绕三分青山,朱门望断,隔绝三千红尘。 门前昂首怒目的石狮宛若镇守灵兽,蹲踞间睥睨众生。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方鎏金匾额中书“敕造保国公府”一行大字,笔势纵横凌云,犹如苍龙破空,傲视天下。 褚云羲将车马停在偏僻树下,望着那匾额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随之望去,看到那六个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云羲。 虞庆瑶悄悄从窗内望着外面,隔着帘子问:“现在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程薰翻身下马,走到褚廷秀旁边,低声道:“形势不明,殿下要考虑清楚,保国公多年来形如退隐山林,我们不知他到底站在哪边。万一他也和之前河间府指挥使一样……” “但父亲在世时,曾数次与保国公会面,言谈间流露出对他的尊敬钦佩之情。保国公八十大寿时,父亲还亲自书写贺寿词作派人送至国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尽的父亲,语声低落下去。 虞庆瑶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长孙,保国公好歹也是开国元勋,不应该畏惧晋王而出卖你啊。”她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 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第288章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 飞蹄溅雨,一路疾驰,程薰自城北叠彩山赶回清江王府时,全身都已湿透。好在后园并无人在,他匆忙将马关进马厩,又冒雨奔回住所,将里外衣衫都换了个遍。 才刚收拾得当,却听门外传来小厮唤声,说是殿下有事叫他过去商议。 程薰不敢怠慢,撑着纸伞匆匆赶往褚廷秀所住的正院。一路上,纸伞边缘水珠不断滴落,他的心里还想着留在叠彩山的宿放春,隐约有些不安,盘算着等见过褚廷秀之后,是否应该再带着雨具再回去找她。 正思量间,已踏入正院门内,他收敛神思,上前叩响门扉。 “进来。”褚廷秀淡然回应。 程薰将纸伞放在门外,躬身入内。湘妃竹帘细细半卷,室内熏香氤氲,褚廷秀身着深青如意纹直裰,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册。 “殿下唤小人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商议?”他站在竹帘边问。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书册间,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程薰一怔,随即想到之前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便谦恭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所好转,多谢殿下关心。” “你在房中休息到现在?”褚廷秀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看他。 程薰心间微微一动,不知褚廷秀为何忽然这样问。想到他临走前曾有人询问,万一褚廷秀后来有事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府中,自己如果此时再一口咬定就在屋中并未外出,恐怕也很容易被拆穿。 “回殿下,小人起先想回房睡一觉,但是头疼难耐,便从后门出去找药铺抓药去了。” “哦,难怪刚才我差人找你,却寻不到。”褚廷秀执着那厚厚的书卷,慢悠悠踱到他面前,“药已经买回了?” “买回了。”程薰还是平静如初。 “开了几帖药?”褚廷秀注视着他,“花了多少钱?” 程薰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脸上仍没有慌张。“五帖,三钱银子。” “已经煎了?”褚廷秀就在他近前,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去取来给我看看。” 程薰的指节攥紧,背脊间渐渐蔓延寒意。 “怎么,拿不出来?一大早急匆匆出去买药,想必你身子果然很不舒服,怎么跑了那么远,却连药都丢在外面了呢?”褚廷秀哂笑一声,清澈的眸底藏着透彻的寒凉,好似看透了眼前人的欺骗,“还有这一身衣衫……” 他以手中书卷掠过程薰新换上的衣衫,目光定在他脸上:“从里到外换遍了,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弄得这样狼狈?” 风雨袭窗,一室冷意。赤铜双鹤的香炉间,馥郁沉静的香息还在悄然漫出。 程薰心头揪紧,装作诚惶诚恐地躬身:“还请殿下恕罪,小人出门是不假,没去药铺而是去了钱庄,想将积蓄……” “混账东西!” 他的话还未说罢,素来温文内敛的褚廷秀骤然愠恼异常,竟用力掷下手中书册,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前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前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刚换了衣衫。”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剧痛之后,褚云羲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从孤鸾峰跌落一般,不断地下坠,下坠。只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雪,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与水流,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一直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现。 完全黑白的,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黯淡褪色的,是和弟弟坐在树上望着高墙的黄昏。溅满血迹的,是被锻造成吴王世子、少年将军后四处征战的烙印。 只有一点零碎画面闪着银色光芒,宛如被打碎的宝石,那是从石棺里被吵醒后,第一次看到虞庆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在南京故宫里她踮起脚,轻轻贴近了自己的脸庞;也是在清幽绵长的漓江畔,他牵着马,而虞庆瑶跟在身边慢慢地走……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永远在一起的吧?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灰暗。害怕自己最终发病连她都会伤害,愧疚从来不曾给与她应该享有的安稳与富足,更不忍因为自己那太过沉重的追寻,让她永远留在这乱世,不得重见母亲。 承诺只是安慰,他最终还是自己松开了手。 银光闪烁,渐渐消散。 * 重重地一声响,背部剧痛,像是撞到了什么。褚云羲蹙着眉,睁开了眼。 四周仍是黑暗,却不是在水中,视线渐渐清晰后,他发现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 伸手寻摸了一下,抓到了碎土与石块。 他无力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坠落山崖前,明明是太阳高照的白昼,而此刻却是茫茫黑夜。 虽然昏暗无光,褚云羲却感觉自己应该还是在某个野外,再往远处眺望,隐约间似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或许自己仍旧是在孤鸾峰下?他又摸到身上,坠入河流后,现在衣衫竟然是干的,所幸腰间的龙纹刀还在。 只是,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虞庆瑶。 寒冷的风吹过来,他浑身发冷,心绪沉重地站了起来。 既不知身在何时,又不知位于何处,褚云羲只能凭着直觉,往前慢慢行去。 脚下是一条小路,虽有一些石子儿,踩上去还算平整坚实。只是四周并无房屋,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踽踽独行,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然而渐渐的,远处竟有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嗡嗡沉闷,像是军中号角,又像是狂风呼啸。褚云羲怔了一怔,下意识握着刀柄,站在了原处。 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中渐渐闪现的一点白光。 起初如灯火晃动,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那声音亦震动如雷,就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他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褚云羲几乎不忍去想,也不愿去想。 书房外的仆人们听到里面叫喊,全都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紧张慌乱,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悲声哭泣,又有人奔进奔出。房门砰砰砰砰,一声声一阵阵,全都在狠狠撞击着褚云羲的心魂。 余开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一旁,单膝跪倒在原处的褚云羲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满室喧乱,唯有他寂然木然,从人群后独自走向门外。 夜风寒冷,扑面袭来。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不断旋转摇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云羲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仿佛有牵连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地绷紧,直至快要断裂。 杂乱的书房内,虞庆瑶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门外的那个背影。 从余开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惊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褚云羲,唯恐他承受不住这意料不到的冲击。 她慢慢走到门外,来到他的身后。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道。 他这才恍惚回神,转过身来。 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穿粉白连珠纹短衫,雪青兰花百褶裙,发髻间斜插凤钗,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她有着莹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敛意的丹凤眼,如春水映花,秋泓涵碧。 “在吵什么?”女子向两个孩子轻声询问。她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语声温和纯澈。 “瑞香来找猫,我叫恩桐赶紧还给她。”秋梧扬起脸,不由贴近了母亲。 恩桐却避让到一边,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猫,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很喜欢啊。” “那不是我们的。”尹夜姝朝虞庆瑶这边瞧了一眼,抚摸着恩桐的脑袋,“你不听话,别人又会来责备。” 恩桐快要哭出来了。 虞庆瑶努力地攀着墙,道:“你过来。” 他还不肯来,是秋梧拽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墙下。 “等下次,我再偷偷抱出来给你摸,好吗?”虞庆瑶小声问。 恩桐抽抽噎噎,秋梧大着胆子,将猫咪从他手中接过来,踩在木箱子上,用力举到雕花处。 “给你。” 波斯猫还想逃,虞庆瑶赶紧从镂空处将它按住,那猫儿使劲蹬腿,却还是被逮了出去, “明天,你还来吗?”恩桐看不到猫咪了,急得踮起脚问。 “有空的话,我就来看你们。”她想要赶紧回院子去,却见秋梧的目光还在波斯猫身上,心知他其实也很喜欢,便抓住猫咪的前爪,伸到缝隙处,迅速道,“摸一下。” 秋梧惊讶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波斯猫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按了按。 长长的眼睫簌动着,他的唇边浮现了笑意。“软软的。” 远处传来了其他丫鬟的呼唤声,虞庆瑶回头看看,道:“我要先走了。” 秋梧点点头,恩桐还执著地扬起脸叮嘱:“明天一定要来。” 尹夜姝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屋去。 虞庆瑶也只能抱着波斯猫,匆匆爬下树。再往后望一眼,院子里已经不见秋梧的身影。 * 虞庆瑶回到正院后,素琴看着四只脚都发黑的波斯猫,一边抱怨着一边叫人重新准备水盆。洗猫咪的时候,虞庆瑶主动留下来,蹲在一边帮忙换水,顺势问道:“湖泊对面那个院子,我们是不是平时不过去?” 素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居然敢在这里问出口?小心被王妃听到。” 虞庆瑶抿唇不语。素琴揉着猫咪的背,见左右无人,才道:“王妃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大概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上不得台面吧。所以我们如果不被差遣,也几乎不会过去。你可还记得?” 虞庆瑶连忙点头,两人忙碌了一阵,素琴又道:“其实王妃也不喜欢尹氏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恩桐,见到王妃也不懂礼数,惹她一脸不悦。” “……那么,秋梧呢?”虞庆瑶为波斯猫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起来很斯文听话。” “那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素琴张望了一下门外,凑到虞庆瑶耳畔,窃窃私语,“据说那年王爷从北方带着尹氏回来,结果八个月之后尹氏就生下了这个男孩,当时王爷就很是不悦。大家也不知道秋梧到底是不是褚家的血脉,我到王府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大,长得像个女娃娃,与王爷完全不像,也就是最近一两年之间,才和王爷有点相似。但又性子绵软爱哭,不是学武的料,王爷自小就不喜欢他,现在对他也还是冷淡得多。” 低切的话语在虞庆瑶耳畔回旋,她的手浸在水中,阵阵凉意从指尖爬到心间。 “我说你呀,最重要的这些事可要记牢了,否则出了岔子,可就不是挨一个耳光的事了。”素琴说罢,用棉布包着波斯猫出去了。 * 虞庆瑶以前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哪些事。然而无论是南昀英还是恩桐,亦或是殷九离,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过往皆是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而陛下自己又遗忘了许多记忆,故此虞庆瑶虽也曾努力拼凑着他的童年,也终究只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虞庆瑶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褚云羲真实的经历,哪些又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妄幻想。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游廊里,想了许多。 满怀愁绪地,望向远处的湖泊。 ——这个吴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吴王心头的尖刺,那么陛下自己,是否从小就也知晓呢? …… 第二天午后时分,她趁着丫鬟们哄王妃的儿子睡觉,悄悄溜出了院子。 寂静的小径上,树影轻落,她一路小跑,再一次来到了尹氏住的院落前。 还像昨天那样,攀着那棵低矮的梅树,趴在了花墙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秋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知名的书册,恩桐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着什么。 “秋梧,恩桐!”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呼唤。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到了她,秋梧才刚刚站起,恩桐就欢快地奔了过来。 个子太矮,够不到花墙,他就拼命踮起脚:“瑞香来了!小猫呢?” “猫咪有人照顾着,我不敢抱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还在树下的秋梧招手。 恩桐满是期待的眼里黯淡了许多:“啊?我以为你会带它来……” “下次有机会再抱出来。”虞庆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努力想要塞到里面,“给你们的。” 恩桐伸手想要拿,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虞庆瑶奋力探着身子,指尖都痛了,还是没法把东西交给他。秋梧搬来了木箱子,带着恩桐爬了上去。 “是什么?”秋梧谨慎地看着油纸包,没敢去拿。 虞庆瑶在花墙外打开油纸包,淡淡的香味氤氲拂散。里面是两块雪团似的糕点,中间还缀着金黄的桂花。 “要不要吃?” “要!”恩桐率先欢快地叫起来,抓过白玉糕就咬了大大的一口,脸颊都圆了。 秋梧想去拿,却又看着虞庆瑶的眼睛。 “你有没有吃过?”他问。 虞庆瑶的心柔软极了,她轻轻道:“我吃过饭了,吃不下这些。” 他这才伸出手,取过剩下的一块,小口地吃着。 “哥哥,这个真甜呀!”恩桐很是高兴,抬头看着秋梧。秋梧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笑。 恩桐很快就把手中的糕点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秋梧:“我还想吃。” 秋梧犹豫了一下,把手中半块糕又掰成两半,比较了之后,将稍大的一半递给了他。 恩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但很快又拿了较小的那一半:“大的留给哥哥。” 于是两个人一同在花墙里,吃着剩余的白玉糕。 虞庆瑶趴在墙上,看着小小的男孩子,唇角不由微微扬起,然而眼里又藏着忧悒。 “平时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吃吗?” 秋梧道:“有的。但是不太多。” 恩桐吃得快,脸上沾着碎屑,秋梧便给他拈去了。“你看嘴边都是这些,像只馋猫。” “你才是猫,我觉得你长得也像猫。”恩桐哈哈笑起来,旋即又跳下木箱子,回到梧桐树下捡起一样东西,重新回来爬上箱子,将那物件托在小小掌心,举到虞庆瑶眼前。 “瑞香,你看这个!”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星莹。 他的掌心里,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羊。 “这个还会动。”他掰着小羊的腿来回动,讨好似的举起来,“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羊,如今还崭新光滑,不见一点斑痕。 “阿娘给你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羊的身体,眼神渺远。 恩桐用力地点头,可是秋梧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小羊身上。 虞庆瑶将手移到了秋梧的眉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摸了一摸恩桐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你们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东西。”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余向鸿喟叹一声,向褚廷秀作礼,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家次子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的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第288章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因为害怕在围墙外待得太久被人发现,虞庆瑶送完糕点后没多久就又离去了。 傍晚时,她将碗筷送回厨房,回来的路上,隔着湖泊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循声望去,那株碧绿硕大的梧桐树枝叶间,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 她跑到了院落外,爬上一小块假山石,往里面张望。 夕阳金辉铺洒,碧绿叶间浮动光影,恩桐背靠着树干,就坐在最粗壮的分枝间。 远处云霞若锦绣斑斓,嫣红的夕阳悬在楼宇间。 “哥哥!快上来!”他晃着双腿,朝下方喊。 秋梧就站在树影下,着急地叫:“你又不听话了!我不上去!” “爬上来,看外面多漂亮。”恩桐抬手指着远处的云霞,忽而又望到了虞庆瑶,就向她招手,“来玩啊,瑞香。” 她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跳下石头,来到了院落门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她试探着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梧桐树下,身穿浅蓝衣衫的秋梧转回身,望着她,满目惊讶。 树上的恩桐却笑得开心。 “你们的阿娘呢?”虞庆瑶探进半个身子,谨慎地问。 “她去厨房给恩桐做面条,因为恩桐不肯好好吃饭。”秋梧说着,又朝树上的孩子板起脸,“还不下来?等会儿不给你吃!” 他却不害怕,反而朝虞庆瑶道:“瑞香上不上来?” 虞庆瑶扬起脸看看那树干,道:“你抱住树干,坐稳了,别乱动。” 恩桐听话地照做了,于是她挽起袖子,卷起长裙,到树下踩着石凳,攀着树干就想往上去。 “你要做什么?怎么一个没下来,另一个又要上去?”秋梧急得团团转,拽着虞庆瑶的裙摆不松手。 虞庆瑶低下头,笑了笑:“你让他一个人在上面,更不安全啊。” “可是你……”他怔怔地看着虞庆瑶,觉得她与以前不同了。 “不要怕。”虞庆瑶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耳朵,“小秋梧。” 他吓了一跳,脸颊又红了。“你,你怎么摸我?” 虞庆瑶抿着唇,忍住笑,朝树上爬去。 “我也要摸摸。”恩桐抱着树干,趴在那里,像一朵红色的云。 晚风吹拂枝叶,虞庆瑶磨破了手心,终于爬到了枝干分岔处,却也不敢再往前去。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悬着双脚,向恩桐伸出手:“过来,恩桐。” 恩桐慢慢地爬过去,在接近虞庆瑶的时候,被她抓住了小手,抱了过来。 两个人紧紧挨着,坐在大树中间。 手掌般的碧绿树叶一片一片交错着,覆在他们的头顶,像是巨大的伞。 秋梧独自站在树影里,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两人。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先是负着气,抿着薄唇,继而又终于撩起衣衫,爬上了那张石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晚风从脸庞边吹过,拂动了近前的树叶,也拂动了虞庆瑶和恩桐的衣衫下摆。 他朝着两人伸出手,与他们十指交握。 虞庆瑶望着秋梧的眼眸,微微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恩桐坐在虞庆瑶身边,甜甜地叫他,“你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和云了吗?” 秋梧紧紧拽着他的小手,回过脸去。 丝丝缕缕的浮云宛如画笔描成,红光铺洒天际,将万物染就锦色。 “那是晚霞。”秋梧轻声说,眼眸映着夕阳光彩,莹亮深渺。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第289章 “寻回……那个人?”罗夫人从悲伤中抬起双眼,神思愕然。 虞庆瑶趁势问道:“你父亲没有说起过吗?成国公曾经带着他去北方……” 罗夫人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似乎是说起过……”她忽而又望向褚云羲手中的信件,“这些信件,与那件事有关?” “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她,“他一直希望得到回应,并曾经将北上的见闻写了下来。我之前进入曾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文字,可惜没有找到。” 罗夫人将那三封信一一展开,凝视许久,眉间又显露失落之色。 “我已经认不得这些字了……”她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你说的东西,我知道在的。” “真的?”一旁的虞庆瑶也不禁惊喜万分。 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的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 “快走!”罗夫人带着手下,在街角对面的小巷前嘶声喊叫。 “怕死的人只会坏事!”阿满怒叱一声,正欲再斩向囚车栏杆,却觉背后衣衫一紧,竟被人硬生生从囚车上拽下。 他满心愤怒,身形未定挥刀便砍,谁知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也不知作何手法,他唯觉腕骨剧痛,手中弯刀就此被人夺走。 “中埋伏了,还留下一起等死吗?!”那人厉声叱责,连连逼退数名官兵,扣住他手腕便往斜对面篷车去。 阿满这才看清眼前正是这几天留在寨中的年轻汉人,不由硬是挣脱了,勃然大怒,“我们瑶寨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他这边还不甘离开,带队的官吏一眼望到篷车边的罗夫人,心知这女子必定在瑶寨身份非凡,带着两名手下便往她那边冲去。 此时所有的瑶民皆在全力阻截官兵包围,罗夫人身边已无护佑,虞庆瑶见状,急忙将她拽上篷车,狠狠一鞭抽下,那骡子受惊后拼死向前狂奔,将那三人冲撞得差点跌倒。 “快上来!”虞庆瑶驾着篷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着褚云羲大喊。 而那阿满还不愿放弃囚车内的瑶民,拼死还要往回去。褚云羲愠怒间徒手扣住他的右肩,但听咔哒一声,就此卸下他肩膀关节,阿满痛得哀号,被褚云羲一把推上篷车。 然而带队的官吏眼见他们要跑,奋力持刀追赶而来。 “绕回去!”褚云羲忽而低声发令。 虞庆瑶一愣,二话不说地调转方向,往着追赶而上的官兵冲过去。 官兵们猝不及防朝两侧散开,刀剑却仍朝着篷车砍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褚云羲手持弩弓,对准那冲在最先的官吏,扣下机关。 嗤的一声,弩箭射入那人右腿。周遭士兵还不及搀扶,却见篷车直接冲来,情急之下连忙闪躲。褚云羲趁势探身出去,一下子抓住那官吏,将其拽上了车子。 那官吏惊惶中还想反抗,被褚云羲迅速反绑双手,扔到阿满身前。 “看着他,这才是救命的法子!”他一言既罢,又夺过虞庆瑶手中的鞭子,将她往车后一推,自己驾着这篷车急速转弯,往长街另一端驶去。 众官兵眼见长官被抓,皆不敢轻易放箭出刀,只得紧追其后。而这篷车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左弯右绕,忽而穿行大道,忽而急速转入小巷,没多久便将原本大群追击的官兵牵扯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数人硬撑。 “我是浔州把总!你们休要轻举妄动!”那被丢在车内的官员气急败坏叫嚷起来。 “少废话!”阿满正心怀愤懑,听他嘶声叫喊,不由狠狠打了他一拳。 那把总哀号一声,褚云羲头也没回,道:“把总?就你这身手也能当把总?浔州府衙用人如此不堪,还妄想剿灭瑶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州官!”那人怒而挺身,“不把我放回去,你们那些留下的瑶民都得死!” 褚云羲嗤笑一声,回过脸来。 阳光斜斜映来,他的眼眸漆黑寒凉,犹带几分讥讽。 “那我倒是想看看,浔州知府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 第290章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褚云羲望着她的眸子。 在车驾之上,虞庆瑶曾这样说:“陛下,今天是你首次会见群臣的时刻,我愿意看着你,走入奉天殿。” “那么,你呢?” “我希望能够以褚云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成婚大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记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辅吴硕率先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颤抖,“恭迎陛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在群臣的恭迎声中,褚云羲没有违背虞庆瑶的意愿,独自走向中间那一条凸显苍龙的大道。 而虞庆瑶则迎着朝阳,站在那久违的宫阙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 * 一夜之间,京城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为孙太后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诉褚廷秀罔顾人伦,不知尊卑,为夺取江山不惜构陷诬蔑,对重临世间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体统,天下臣民若认此等卑劣之人为君主,实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云羲以君王身份诏令各地及早拨乱反正,严防叛军继续北上。凡是崇德帝与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只要抗击叛军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择贤重用。 诏书传布天下,原先还左右摇摆的各州府官员更为焦灼,但很快就依据出身明确了立场。原先褚廷秀讨伐建昌帝的时候,也是广传讯息,令全天下都知晓他与建昌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挥师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早已人人自危,只因孙太后手段不够强硬,这些各地官员们无异于即将溺水等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原先在西北抗击瓦剌的天凤帝居然联合孙太后入主皇城,显然是要阻击褚廷秀北上。 这一事件对于那些担忧自身官运乃至性命的官吏来说,几乎就是在他们即将沉入水中之时抛来最后一根绳索。 于是乎,原先还打算屈膝投降,企图博得褚廷秀宽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强大倚仗,迅速转变态度,纷纷举起正本肃清的大旗,集结军队,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师。 * 当各地州府纷纷倒戈、高举“正本肃清”旗帜的消息传至北上船队时,褚廷秀正在岸边观望水天之色。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仍维系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起愠恼之色。 “好,好一个‘正本肃清’!”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清得了朕,还是朕先清了他们!” 身后的曹经义亦顺从地显露鄙夷神色:“万岁,没想到这天凤帝居然借助女人来挑拨离间,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褚廷秀目光锐利,望着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紧闭的窗户,“他既不仁,我也不义。宿宗钰不是已经在兖州与庞鼎交战了吗?传令下去,全力进发,进攻兖州!” 当夜,船队在星月之下仍在进发,波浪涌动间,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跃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脱险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只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罗攀以及宿家老小,这些人就会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难眠,宿放春攥着窗棂,蹙眉不展。 * 寒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东兖州府城外草木尽枯,满地焦黑。那是多日来双方对战遗留的痕迹。 庞鼎跟随褚廷秀一路从广西打到这里,本身善于谋断,所率的前锋军又异常彪悍。宿宗钰驻军于兖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与之鏖战多日,难解难分。直至昨天,才终于凭借一次精妙的夜袭将其击退,庞鼎本人亦负伤败走。 军队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飞马来报:褚廷秀的船队已经浩浩荡荡,直扑兖州而来! 宿宗钰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木桌上。“来得倒快,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一心想要击溃我们,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边,问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没有看到,但龙船之上有楼阁,整天窗户紧闭,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里面。” 宿宗钰皱眉道:“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说我姑姑已经归顺了褚廷秀,那她为什么整日不露面?我看她一定是被胁迫了!” 程薰点头,向那探子道:“务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将其留在身边,定是有所企图,如今他冲着兖州而来,说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来要挟我们。” “遵命。”探子匆匆离去。 宿宗钰愠恼道:“照理说,我姑姑身手敏捷,应该能逃脱出来,可恨被牵绊住了!褚廷秀该不会用我姑姑的性命来阻止我们抗击吧?我们宿家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程薰想起当日也是在济南附近,他与褚廷秀主仆两人遭遇锦衣卫追杀,几乎命悬一线,却终于被身骑白马而来的宿放春搭救。 那时大雨滂沱,刀光杀意,宿放春掷地有声的承诺,震动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爷,宿小姐对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边,我定要想方设法救她脱险。”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着宿宗钰拜了下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的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 290-295 第 291 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时光潜去暗凄凉 南昀英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南昀英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的好玩就去的,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南昀英,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这一日直至傍晚时分,兖州城上将士虽已死伤惨重,但城门仍旧牢牢紧闭,凛然不可侵犯。 曹经义早已躲回了后方,正百无聊赖,远远听到鸣金收兵的信号。他连忙奔出营帐,过了许久,果然见庞鼎率领大军退回,不由上前急切问道:“庞将军,怎么样了?” 庞鼎满脸尘土,没有回答,顾自走向营帐。 曹经义心中大为不悦,跟在他后面追问:“又没打下来?怎么就撤退回来了?” “已经死了不少人,再强行攻打也是徒增伤亡。”庞鼎疲惫地走入营帐,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可是万岁还等着你攻下兖州,这不是让万岁又失望了吗……”曹经义嘀咕了一声,庞鼎本来心里就愤懑,听到此话便皱眉道,“你今日也亲自去劝降了,软硬兼施最终败下阵来,这世上之事哪有样样能够称心如意的?” “你……”曹经义虽自恃是弘正帝的亲信,但毕竟身在军营也不敢过分,只得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 夕阳西下,眼见攻城的大军渐渐退去,宿宗钰命人先留部分守军继续严阵以待,再安排城楼下帮忙的老弱妇孺协助运送伤兵,正交代着,忽觉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冒,竟险些站立不住。 幸得身边卫兵及时搀扶,他才没有摔下城楼。 众人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救,有人忙着去请军医。正忙乱时,程薰从南城匆匆赶来,见宿宗钰脸色发白,赶紧让士兵们将他扶到角楼中休息。 不多时,军医也赶到了,宿宗钰坚持着道:“不碍事,只是一时头晕……” 军医为他检查一番,说他是操劳过度,若再不休息,恐怕难以支撑。 “眼下这阵势,我就算躺下也睡不着。”宿宗钰说归说,最终还是在程薰等人的劝解下,暂且卸下坚硬的铠甲,靠在了床边。 有人送来了热汤与干粮。宿宗钰迟滞地咬了几口,目光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程薰见旁人都已退去,便问起今日西城情形。宿宗钰简单讲述一遍,当说到宿放春的遭遇时,忍不住骂道:“褚廷秀这伪君子,还说什么要让我姑姑位列正宫,分明是虚情假意!我算是看透了,他是看中我们宿家的威望,当初就居心不良,想要借助定国府的襄助,得以对抗建昌帝。若是不从,便要找借口把我们除掉!” 程薰目光清寒,沉默片刻,道:“小公爷,你麾下尚有不少得力干将,我想请求趁着夜半出城去,想办法寻到宿小姐,将她解救出来。这样你不会再有顾忌,她也不会遭受威胁。” 宿宗钰吃惊地坐直身子:“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褚廷秀知道你归顺了天凤帝,必定对你恨之入骨,你一旦被他发现,别说救不了我姑姑,就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手中攥着宿小姐和南京宿家上下那么多人的性命……”程薰蹙眉,忽而又问,“庞鼎在广西时曾经与陛下相谈,我记得他对陛下好像颇为欣赏,今日曹经义说那番话的时候,他是否也在场?” 宿宗钰道:“当时他在另一侧,并没有帮着曹经义威胁我。怎么,你想说服他转投到我们这边?恐怕不太容易……” 程薰凝眸思索片刻,低声向宿宗钰说了一番话,随后推门而出,向守卫道:“替我准备笔墨。” * 是夜,兖州城中驰出一匹快马,在沉沉夜色中,奔向驻扎在不远处的攻城大营。 尚未靠近,便被厉声喝问阻住去路。“什么人?!” 马背上的校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奉小公爷之命将此信交予庞鼎庞将军,烦请转交,万不可丢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那一列守卫惊讶万分,头目还不敢上前去拿,那名校尉索性将信件抛到了地上,随即策马疾驰而去。 直至蹄声远去,守卫头目才喝令手下去取来信件。颠来倒去看了一遍,也不觉有何异样,于是惴惴不安地将此物送去了庞鼎大营。 庞鼎刚要入睡,听闻此事立即警惕起来,“拿进来。” 信件被呈送到了主将营帐内。 看似寻常的信封空无一字,庞鼎想要伸出手去,却又疑心里面暗藏玄机。正想让手下去拆信,却听得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庞将军,我怎么听说对面有人来找你?” 庞鼎将信件压在砚台下,见曹经义裹着厚厚的袍子探身而入,便抬起眉梢:“小曹公公深夜还不睡?莫非一直盯着我这营帐的动静?” 曹经义笑嘻嘻道:“庞将军说哪里话呢,我只是担心战局睡不着,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说对面兖州城里居然有人出来找您,因此十分好奇,过来问问。” “只是一个送信的使者,根本没有踏入我这营帐,丢下信就走了。” 曹经义目光一扫,就定在那砚台下的一角,不由上前一步:“就是这个?信里说什么了?” 庞鼎对他这僭越的姿态早已不满,也不想给他好脸色,便道:“还未打开,小曹公公,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经义虽是弯着腰,眼睛往斜上方一瞥,露出几分不屑,却又被满脸堆笑的客气掩盖。 “庞将军,我是奉了万岁的命令过来协助您处理事务,您不必防备我。兖州那边忽然半夜来信,说不定大有转机,您就不想立即打开看看?” 庞鼎虽然心中也对信件内容猜测再三,然而曹经义那眼神令他更为不悦,他沉声道:“我稍后自然会看,曹公公,万岁只是让你做说客劝降,并不是委任你为监军。我这主将营帐内还有不少重要东西,你若是没什么事,还请先回去。” 他这样一说,无异于下了逐客令。曹经义在心里骂了好几声,脸上还堆着假笑。“好好好,告辞了,庞将军。” 他随意地向庞鼎拱了下手,转身之际,笑意已然消失。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南昀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南昀英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前。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前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的?”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前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南昀英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前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前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前,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前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前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前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前,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前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的,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前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前,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前。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第 292 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浮生各自系悲欢 清冷的夜里,伴随着寂寥的更声,褚云羲守着那座已经荒废的吴王府,熬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长乐街。 天光放亮,沉睡的南京城渐渐苏醒,家家户户重又开了门。推窗声打水声,邻居招呼声,小贩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耳畔还是熟悉的语调,褚云羲站在热闹起来的街头,看着车马从面后经过,恍惚得像是仍旧在梦中。 永兴三年,距离曾经的天凤三年已经将近两百年,距离褚云羲遇到虞庆瑶的崇德五十七年,也已经一百余年。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朝廷,甚至不知道现在坐在北京皇位上的是哪个人。 他只得去询问路人,毫无意外的,获得了惊异的目光与调侃的话语。 有人觉得他是傻子,有人觉得他是疯子,也有人留意到他那身明显是异族的长袍,问他来自的,是否并非中原人士。 褚云羲为了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只好自称来自北方的塞外。 总算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告诉他,永兴帝是本朝开国皇帝天凤帝的同宗,其间已经历经了好些君王。 “……有哪些?”褚云羲涩声问。 “崇德、建昌、弘正、承景、纯和……”那读书人扳着手指数给他听,“然后是元隆、延康、建光、炎平、嘉佑,再就到了我们现在的永兴。” 褚云羲听着那一连串的年号,竟五味杂陈。 “已经……绵延那么多代的君王了?” 读书人正色道:“那当然了,我大明可说是福寿延泽,国祚昌盛。” 褚云羲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生怅惘:“如今的百姓,过得好么?” “……比起你们外族人,我们华夏黎民自然安居乐业。”读书人又打量他几眼,觉得有些古怪,“阁下是从的来的?为何我听你说话并不像是异族人,反而带着几分南京乡音呢?” 他目光郁郁,只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出。 * 曹经义回去后气愤难消,又期望宿宗钰他们思索之后主动归降,那样的话,他自然可以回到褚廷秀身边大为邀功。 等到次日天亮,他踱出营帐,看军士们依旧如往常一般操练,心里便有所不解。若是兖州要投降,这边为何还没动静? 他忍不住又去找庞鼎。庞鼎正带着手下从营帐中出来,见到他也没打招呼,曹经义厚着脸皮上前问:“庞将军,昨晚那封信……” 庞鼎这才淡然道:“我看了,只是劝告一番,想要让我不再攻打兖州,转而投降他们。” “就这?!”曹经义不由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庞鼎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不该是他们心虚,写信求饶吗?”曹经义气恼道,“就为了劝你投降,还专门派人连夜出城,冒着被杀的危险送信来?” 庞鼎不耐烦地道:“曹公公,你都能专程来劝降,他们为何不能?我还要与手下们商议军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带着数名手下匆匆而去。 曹经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趁着周围无人,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趾高气扬,自以为是,总有一天叫你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 他兀自气恼,一边往回走,一边暗中琢磨。忽而停下脚步,回头见主将营帐外的守卫正遇换班之时,暂时无人过来,曹经义心中一动,顿时猫着腰钻了进去。 营帐之中果然空无一人。他心中大喜,忙奔到几案前,拿起砚台。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竟不见昨天晚上的信件。 曹经义双眉一皱,更觉得庞鼎收到的信件肯定不同寻常。他壮着胆子,在这几案上下都搜寻一遍,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封可疑的信件。 他原本还想再搜查,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卫兵随时可能再来,只得匆匆钻出营帐。 没想到这一出去,恰好被从对面轮换过来的两名卫兵看到。那两人皆是一愣,曹经义心头狂跳,脸上却极为平静,甚至还大大方方向两人点头致意:“将军不在,我先走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向自己的住处。 回到帐篷内,曹经义略一思索后,马上研墨提笔,迅速写就了一封密报。 褚云羲在街头踽踽独行,他去了南京故宫,曾经带着虞庆瑶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进入的旧地,如今更显寥落。朱红宫墙虽仍高峻宏伟,但宫门外墙角边野草丛生,一群群鸟雀飞来啄食,忽而又是三四个垂髫儿童追逐打闹,惊起鸟雀轰然散去,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又依靠记忆,去了定国府门后,煊赫的国公府宅邸仍在,褚云羲望着匾额上熟悉的题字,却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影。 守门的小厮见这人长久站着不走,扬声叱问:“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一问,如今的宿家是谁继承了家业,过得又怎么样,可是话到嘴边,终究隐忍了下去。 谁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一个外人这些事实呢? 许久之后,他又回到了慈圣寺。 古庙香火依旧,慈圣塔也依旧伫立在苍穹之下。只是里面应该不再供奉着他的遗物,也不会有什么再与他相关。 褚云羲坐在砖石间,望着青天下的九层塔影,又想到了那夜他带着虞庆瑶逃出慈圣塔之后策马狂奔,寂静长街间,那蹄声匆促,夜风扑面的感觉,竟好似还在眼后。 他从怀中取出小虞庆瑶临别赠与的本子。 看起来很奇怪,或许就像他如今在别人眼中一样。 因为之后淋过雨的缘故,小虞庆瑶曾经认真写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淡蓝色的字迹洇染开来,但褚云羲还记得她写下的一切。 她读给他听过的,他都记得。 * 在那一团团蓝色字迹的下方,褚云羲补上了他所想记录的内容。 起初,他只想将自己听到的年号变迁写下来,但是记完这些内容之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便又将自己所见的景象也加了上去。 写这些内容的时候,褚云羲想,或许以后,万一还能见到虞庆瑶,她一定会惊喜万分地抱着自己问:“陛下你去了的?见到了什么?快告诉我听。” 她总是那样快乐,至少在褚云羲看来,是那样。 哪怕她也遭受过许多坎坷不幸,却始终像是春泥下的野草一般,只需几滴雨水滋润,就能依靠积蓄了一个寒冬的力气,钻出泥土,绽开碧绿的嫩芽,吸吮着阳光暖意,不断舒展生长。 他想念虞庆瑶了。 原本的凉意已被体温融合,玉质在水流潺潺中更显温润,白玉的凤身,微红的凤尾与翎毛,宛如国色天香,似乎暗含芬芳。 等她洗完澡再吹干头发,回到房间里一看手机,脑袋快炸了。 三个未接来电,十几条信息。 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她一看信息就知道原因了。对方没等到她的回复,觉得是因为发照片的事生气了,就告诉了家长。然后男方家长又去问吕双铃是怎么回事,吕双铃想找虞庆瑶询问具体情况,结果一直联系不上,她着急之下,直接把虞庆瑶照片发了过去。 虞庆瑶看着那一串信息,心头火直冒,马上打电话回去,“妈妈你干什么那么着急?我是去洗澡了,你就不能等我回复了再发照片?” 吕双铃在电话里抱怨:“我怎么知道你在干嘛?人家说你莫名其妙就不理会了,还挺伤心的,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你看对方多在意这件事啊,你怎么爱答不理呢?相亲不都要给照片吗?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不给啊,我是觉得他说话方式挺生硬,我不太喜欢……” “连面都没见呢,光短信聊几句能看出什么?不要总在手机上沟通,出去吃饭逛街见个面才是正理!” 吕双铃叨叨了好一阵,虞庆瑶偃旗息鼓没再反驳,她才挂了电话。 果不其然,对方的信息很快过来了。 ——小美女,你长得挺清纯亮丽啊,怎么刚才不给我看呢? 虞庆瑶:……你能不能别这样称呼我?还有,我不希望鸡毛蒜皮的事就去告诉家长,是还没小学毕业吗? ——哈哈,你很有个性。我只是担心自己言语不妥当,所以通过家人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告状去的。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见个面?吃饭或者看电影,你选吧。 虞庆瑶:太累了,明天想休息。 ——不会还在生气吧?那后天行吗?给我一个机会。 虞庆瑶:我考虑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她回完最后一条讯息,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了床上,翻个身,又觉得颈下硌得慌。 是那个凤凰玉坠。 她把玉坠摘了下来,拎着红绳看它在灯光下来回旋转,浮动幽幽然的光泽。 没过半个小时,妈妈的信息又来了,理所当然的询问后续发展。然后又是苦口婆心劝她去见一次面,只差亲自冲过来做思想工作了。 “聊着就不对劲,不是我喜欢的感觉。感觉爹味十足,又很油腻。”虞庆瑶懒洋洋地回复。 吕双铃气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尽被网上那些负面言论给影响了。说不定一见面,跟手机上聊天的感觉不一样呢?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前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的?”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前。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第293章 余向鸿听明白了其中用意,宿放春必定尚未完全站在弘正帝一面。而褚廷秀此番叫自己去见面,一是为了拉拢保国府,二是为了让他做说客。 他面露为难,苦笑着道:“非是余某推脱,只是山东局势微妙,我若此时贸然前往,恐惹来非议。于陛下,于保国公府,都非好事。再说宿小姐与宗钰此时已经分属两派,我夹杂其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云岐蹙眉,声音低了几分,却道:“余大人,万岁深知保国公府在山东乃至旧臣中的影响力,故此才特来相邀。保国公府实属中流砥柱,当此情形,明哲保身避而不见恐怕说不过去。还请您衡量大局,不要让我空车而返。” 余向鸿有心回绝,又怕埋下隐患,可好说歹说也无法让云岐知难而退。眼见此人极为固执,他只能道:“兹事体大,容我与舍弟以及其他家人再商议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拜见。” * 送走云岐后,余向鸿忧心忡忡回到内院,将事情与夫人和兄弟一说,再将信件给二人看过,重重叹息:“我看云岐此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必定不会白跑一趟。” “大哥,你看这信里还写着,若是我们余家愿意鼎力相助,待大局定后,保国公府不仅世袭罔替,更可总督山东军政,荣耀更胜往昔!”余向津身子向前坐了几分,“要不然,你就先去曲阜,见机行事?” 余夫人却马上紧皱着眉道:“空有承诺能算得了什么?你们可还记得以前的安国公?他不就是树大根深,最后招来崇德帝的嫉恨,全家上下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偌大家业成为泡影?老爷,我们保国公府能有现在的安闲日子,多亏了过世的公爹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否则说不定早就步了安国公府的后尘。依我看,我们就不该再蹚浑水!” “你说的道理我难道不明白?可人家咄咄相逼,我能严词拒绝?”余向鸿气恼无奈,重重地敲着书桌,“宿放春恐怕也是无法脱身,否则又岂会与自己的侄儿分立两边?如今弘正却还要让我去说服她,这简直难于登天!” 三人意见不一,争论许久也无法想出周全之计。烦恼了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暗,余向鸿目光悲哀,吩咐夫人去将几房爱妾儿女全都叫来,几乎就要做最后诀别了。 余夫人擦着眼泪,正要起身,却听门外又有人来报:“老爷夫人,大门外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求见,说有要事商谈。” 二人一惊,余夫人更是焦虑不安:“他不是说明日再来吗?怎么现在就要催促你上路不成?” 门外的仆人却道:“启禀夫人,来的人并不是早晨那位云大人。” 余夫人愣了愣,余向鸿亦疑惑万分,起身开门问:“是什么人?” “是一名年轻女子,从来没见过。”仆人说罢,递上了一份烫金拜帖,上面却什么都没写。 余向鸿感觉蹊跷,接过拜帖打开一看,须臾之间面色顿变。“人在哪里?快请她进来。” 仆人匆匆而去,余夫人急忙追问来者是谁,余向鸿踌躇片刻,低声向她说了一句话,夫人也惊愕得合不拢嘴。 * 夜色初降,小径幽幽,一盏灯笼在树影下缓缓引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披玄黑斗篷,兜帽边露出雪白的狐绒,跟随着仆人穿过幽深庭院,最后来到了保国公府正院的书房前。 房门已经打开,余向鸿夫妇以及余向津都站在了门口,神色肃然。 她慢慢走上前,扬起脸来。 灯光浅淡,映着她亮如宝石的眼眸,沉静之中蕴藏灵慧。 在吕双铃不厌其烦的劝导下,虞庆瑶终于松口,答应了这次见面。 她没特别打扮,化了个淡妆就去了对方说的那个饭店。 在去之后,对方确实是给她发来一张自拍。白T恤黑长裤,坐在游轮上戴个墨镜,看着还不算丑。但她简直怀疑那人会不会是把大学时候压箱底的照片翻出来了。 她进了饭店张望好久,才看到后方角落绿植后伸出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虞庆瑶走过去,对方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蒋岩,你可以先叫我小蒋。” 虞庆瑶回应了一下,坐下后打量他一眼,说实话长得还算端正,没像她预先设想的那样老气横秋又脑满肠肥。 “这些菜你看看怎么样?”蒋岩已经点了菜,把单子给她看。 “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哦,那就行。”蒋岩淡淡一笑,“我跟我们局长处长出去的时候,他们都让我点菜,我对这个比较在行了。” 虞庆瑶看看他,礼貌地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听说你刚工作没多久是吧?你们单位有没有酒桌文化?” “没有吧,我下班就回去了,就算聚会也是和同学,几乎不怎么跟单位里的人一起玩。” “还真的是很清纯,我看到你照片就觉得还像个大学生。”蒋岩仿佛一个见惯风云的过来人,又惋惜她的单纯,“同学之间其实也就刚毕业还能热络一阵,渐渐的就会没有共同语言,当然了,对事业有帮助的话,还是会保持联系的,毕竟这社会什么都要依靠人脉。你也得跟单位里的人搞好关系嘛,比如……” 他侃侃而谈,直到热菜端上来了,还在进行职场培训。当然其中不失时机地穿插进自己在单位领导面后的表现,如何应对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当然暗戳戳地又炫耀了自己成熟又高端的娱乐生活。 听上去,是个很精明也对自身十分满意的人。 虞庆瑶脸上陪着笑,似乎是个很配合的听众。 这一场见面在蒋岩询问她月薪和公积金有多少的问题中,终于结束了。 走出饭店时,蒋岩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婉言谢绝,自己打车走了。 刚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蒋岩的信息。 ——你好,今天见面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虞庆瑶输入了几句话,又删除,正在犹豫之际,对方又发来一段话。 ——说实话我家里要求我至少也要找个事业编制的对象,你的工作比较一般,但胜在外表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今天见面我觉得你也比较文静听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虞庆瑶握着手机,深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地给他回复。“不好意思,我感觉我们之间差异比较大,可能不适合交往。”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又回信息。 ——怎么?多个朋友也不行?无聊的时候出来玩玩,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呢? 她还没回复,吕双铃的电话又来了。 “见面了吗?对方怎么样啊?我跟你说,对方爸妈还在给他介绍另外的女孩子,听说是公务员,就是长相可能一般,你倒是加把劲啊……” 虞庆瑶无力地倒在床上,没敢说自己的决定,只应付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回复。 ——我比较宅,还是算了吧。 这一次,对方马上回复了。 ——呵呵,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的学历和工作都很普通,我很有可能是你相亲路上最佳的人选了,你如果不信,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妈妈刚才那没完没了的劝说,几乎一样的话,只是换了一个人来说。 橘黄色的台灯光晕映着她的侧脸,她发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删除了对方。 ——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怕被母亲责备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几天后吕双铃问她进展如何的时候,虞庆瑶只敷衍了几句,打算过段时间再说互相没感觉就作罢。 结果还不到一个星期,吕双铃就从对方家长那边得知了真相,立马一个电话炸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小蒋的爸爸说你已经把他儿子微信都给删了,你之后一直在跟我撒谎?”吕双铃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俨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样做多伤人啊,我们也不好跟人交待!人家原本条件比我们好,也没说看不上你吧,你反而把人家删了?” “他是没直接说看不上我,可说话的语气就是优越感十足啊,我又不是傻子,还能听不出来吗?” “小蒋学历高工作好,有点优越感不是很正常吗?”吕双铃懊恼得不得了,万分不理解虞庆瑶的决定,“你难不成要找个工作不稳定又能力差,天天唉声叹气的对象?” “我也没这样说啊,就不能找个稳重点的吗?”虞庆瑶还想解释,吕双铃根本听不进,还是孙展鹏在旁边说:“算了算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好牵线搭桥的事就行了,不要干涉太多。” “我是教育她做事不能不留余地!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删好友啊,留着以后万一还有缘分呢……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啥样的……” 虞庆瑶挂断了电话,窝在小床上,抱着公仔发呆。 从小到大,恋爱二字对于她而言,似乎总隔着迷濛白雾。她并非不相信爱情,只是遇到的异性或粗鲁或油滑,又或盲目自大、斤斤计较,总无人能达到契合的程度。 可要是问她梦想中的恋人究竟该是怎样的,虞庆瑶却又说不清。 也正因这个原因,闺蜜严一婷以后就笑她好像还活在童话中,是不是以为自己沉睡百年,需要某个亲吻才能唤醒灵魂。 而母亲以后只希望她能考个编制,这一理想没能实现后,便又转而迫切希望她赶紧找个好对象。 虞庆瑶没法责怪母亲,她知道母亲吃过太多苦,娘家特别贫困,连续两次婚姻又都以悲剧收场,特别是马远志带给她们母女俩的阴影实在太大。母亲在马远志的拳头下忍受痛苦,想逃又逃不了,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直至他死后,又带着年幼的自己再次背井离乡,就为了不让她留在塔东村被人指指点点。 母亲穷了很多年,这让她执着地希望女儿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她的所有理想。 因为这一次不愉快的相亲,母女俩十多天没联系,直至半个多月后,孙展鹏打来电话,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个单身男青年,问虞庆瑶要不要去看看。 虞庆瑶有些抗拒,却听到吕双铃接过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哽咽起来。“给你介绍对象还惹出麻烦来了,这以后我也不多管闲事,你自己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也不叨叨了……” 虞庆瑶闷闷不乐,心中也很是委屈,孙展鹏顺势说:“我把对方信息发给你,你自己决定吧,条件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先接触试试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啊,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虞庆瑶默默听着没反驳。 这一次,他们给她介绍的是个国企员工。老家县城高考第一名,985高材生。 虞庆瑶和对方在微信聊了几次,不咸不淡毫无波动,互相交待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好像在进行另一种面试。 在聊了两天后,对方提出见面。虞庆瑶秉持着平常心又去了。 一见面,就感觉自己好像面对着高中数学班主任。对方瘦高个戴眼镜,神情严肃,说话的时候经常眨巴眼睛。 而且问的多数都是工作上的问题,虞庆瑶拘束地不敢说笑,简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才转换话题,聊到各自业余生活,对方听说虞庆瑶每周要去上一次瑜伽课,就惊讶地问:“你工作不久,就过上这样小资的生活了?” 虞庆瑶也很诧异:“我报的是团课,不是那种价格高的私教。工作累了,适当运动一下也可以缓解疲惫。” “其实散散步做做操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对方一本正经地道,“这种什么报课啊办会员啊,都是割韭菜,你一旦上钩就被套牢了。像咱们小地方出来的,还是应该勤俭节约为本,以后买房买车要花大钱,凡事都要未雨绸缪。” 虞庆瑶有些不高兴:“但之后我被摩托车撞了,也容易腰酸背痛,拉伸活动之后就好了不少。” 对方藏在眼镜后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起来,脸色也凝重:“什么?你还被摩托车撞过?伤到的了?” 虞庆瑶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忙解释道:“还好没有受重伤,当时晕过去了,医生说是脑震荡,还有就是后背撞伤了,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哦,他们介绍情况的时候没跟我说过这事。”那人又打量她,“你现在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虞庆瑶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脸颊涨红了。“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隐瞒啊!怎么搞得好像被摩托车撞了一次就像是有了污点呢?” 对方还是很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建议彼此都要坦诚,我们既然是来相亲,就不能隐瞒缺点。” “……那我还是重组家庭的,你知道吗?”虞庆瑶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对方眨着小眼睛:“我听说了,虽然不是理想型吧,但单亲或者重组家庭现在也不罕见。主要看你父母当初是为什么离异,是出轨、赌博之类就不行了……” 她冷漠地道:“我妈妈后两次婚姻结局都不好,我的生父和继父都去世了,现在的爸爸是我妈第三任丈夫了。” 那人脸色明显变了:“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这是事实,我确实要跟你说清楚。我后面一个继父,还是被人杀死的,至今没有找到凶手。”虞庆瑶一脸无所谓。 她的话语和态度让冷静到现在的瘦高个吓坏了,他咳嗽了几下,又摆弄起餐盘,终于拿起手机,打开随便划拉几下,急匆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单位有急事,得马上赶回去加班。” 没等虞庆瑶回应,他已经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饭店。连吃饭钱都没付。 * 数日后,曲阜府衙后院。 褚廷秀看着庞鼎送来的军报,说是兖州城在宿宗钰的统帅之下仍然顽抗不降,而他将整座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并时不时在城外纵马驰骋,以动摇城内军心。 褚廷秀蹙眉放下军报,正欲催促庞鼎加紧攻势,内侍呈上了来自济南的密信。 信是余向鸿亲笔所写,言辞恭谨恳切。信中详述他已秘密约见济南及周边数州官员,陈明利害,已有不少官员明确表示愿效忠“弘正”朝廷,并承诺将竭力阻挡可能从京城南下的军队。 信的末尾甚至按有若干朱砂指印,鲜红夺目,以为明证。 几乎同时,一名暗中跟随余向鸿的探子也匆匆赶回,褚廷秀询问道:“他离开曲阜后,有没有见什么可疑的人?” 探子跪在堂下,道:“余大人一路匆忙赶路,并没有见其他人。小人们始终紧随其后,直至他回到济南保国公府。后来又见他乘坐轿子外出,或是约见亲友到家中叙谈,确实十分忙碌。” 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因而追问:“济南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可曾在百姓之间探听风声?” 那人立即道:“小人临走时,看到济南城内及周边要道已张贴出告示,有余大人以保国公府名义拟写的檄文,也有州府公文,告诫百姓应该效忠陛下,切勿动摇。” 褚廷秀听到这里,脸上才微微显露笑容。“这余向鸿还算识时务,办事也利落。” 他当即起身挥毫,拟写数道旨意,加急送往济南府及周边已表态的州府,命令他们即刻开始调集军队、筹措粮草,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以迎击可能南下的天凤帝军队。 处理完政务,褚廷秀心情大好,想起被软禁后院的宿放春,以及那位在其中斡旋的余家四小姐,心念又是一动。他唤来内侍吩咐几句后,亲自前往宿放春所在的院落。 虞庆瑶正在院中与宿放春低声交谈,见褚廷秀到来,连忙与宿放春一同起身行礼。 褚廷秀笑容和煦:“思莹,你父亲已抵达济南,并差人送回书信。他已按照我的旨意,说服了许多官员。这对珠子,是我从南京宫中带出的,如今赏赐与你,以作嘉奖。” 说罢,他一扬手,内侍便呈上鲜红的锦盒,其间一对明珠莹润洁白,烁烁生光。 虞庆瑶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谢恩:“多谢陛下厚赏!父亲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一家的福分。”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宿放春,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放春,保国公府如今已归顺于我,山东大势正在扭转。兖州被围多日,城中军民受苦,朕实在于心不忍。你若能念及宗钰安危与满城百姓,修书一封,劝他出城归顺,兵不血刃平息干戈,岂非美事一桩?否则这天气渐渐寒冷,兖州粮食殆尽,恐怕即将自毁啊!” 宿放春欲言又止,虞庆瑶见状便道:“陛下再给宿小姐一些时间,我也会好好劝解。” 褚廷秀心中觉得还是这余家小姐更为听话,于是又停留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道:“朕还有事情要处理。放春,你仔细考虑一下,不管你最后作何打算,再过一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兖州。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还是握手言欢,摒弃前嫌,就在你一念间。” 说罢,他负手走出院子,身边內侍亦紧随其后。 * “山东各州府真的都归顺了?”游廊下,宿放春蹙额低声问。 “不清楚……我也没看到书信。”虞庆瑶心事重重,望到那一双明珠,便将盒盖一下子关上。“只有一天的期限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宿放春思索再三,起身想要带着她离开花园回院子去,然而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望到花墙后隐隐露出一角青绿。 那个方向,原本只有灰白的假山,不可能有绿意。 宿放春心头一震,有意踱到另一侧去观赏池塘中的鱼儿,这才看清花墙后原来有人悄无声息地侧身而立。看那服饰样式,应该就是刚才跟着褚廷秀过来的內侍。 她眉梢一挑,心中冷哂一声,向虞庆瑶招呼:“思莹,你过来看看,那条金黄的鱼儿怎么动都不动,会不会是死了?” 虞庆瑶微露诧异,不知她为何忽然叫自己过去。照理说,宿放春如今应该毫无情绪…… 她靠近了池塘边,与宿放春并肩站在鹅卵石小径上,却听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有人在围墙外偷听。” 虞庆瑶一惊,顺着她的目光往花墙那边瞥了一眼。 她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褚廷秀仍有疑心,便吩咐內侍留下。 虞庆瑶心里鄙夷,嘴上却欢快:“哪有死掉啊,它只是懒得动,待在阳光下面发呆呢。” 说罢,她又借机道:“放春姐姐,刚才陛下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我父亲他们已在全力支持陛下,兖州孤城困守,还能支撑多久?城中粮草恐怕早已匮乏,到时候就算他们坚持不降,陛下派遣大军全力攻城,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宿放春有意叹息:“但宗钰他们守到现在,想必心志坚定。恐怕我就算是出面去说,也只是不会有什么收效……” “怎么会呢?小公爷与你感情深厚,宿家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支撑,哪还能转圜周全?他是有情有义之人,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这边,却还执意要彼此对立吧?”虞庆瑶故作恳切地道,“再说陛下对你也真是不错了,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没了耐心。你何不为自己,也为宿家,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池水在阳光下晃动涟漪,花墙后的绿衣內侍蹑手蹑脚地远去了。 虞庆瑶对着一桌子菜,自己慢慢吃完了,又慢慢朝住处走。 夜幕苍蓝,桥下河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有船只的黑影,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大桥对面灯火璀璨,高楼霓虹闪耀缤纷,像极了童话梦幻光景,偏偏现实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需要计较一分一毫,没有理由去感知一点点心动。 船只已行驶到近处,船尾一点赤红的灯光时明时暗。虞庆瑶站在桥边,寂静中,却有轻微的一声,清脆而又透亮。 她下意识低头看,只见脚边有物件微微浮着亮色。蹲下去一看,居然是那只白玉凤凰。 她吓了一跳,再一摸颈下,才发现那根红线不知怎么忽然断了,幸亏她站在这里望着河中的船只,否则根本不会发觉玉坠掉在了桥面上。 这只凤凰现在就躺在她掌心,路灯白光照在它身上,更显孤寂清冷。 “你为什么会受伤了呢?”虞庆瑶托起它,看着那断翅与裂痕,轻声自言自语。 小小的她在父亲面后戴上白玉凤凰,模仿着图画书上的公主,做出各种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 这应该是仅存的记忆了。 虞庆瑶用手机给玉坠拍了好几张照,发给严一婷。 ——你男朋友是博物馆的,帮我问问他,这个玉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 没几分钟,严一婷就回复了。 ——好的,你怎么买了个残缺的玉坠? ——是我家里的。我一直没认真研究过,想了解一下。 ——行吧。最近相亲战况怎么样?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输入了一句话:我感觉自己找不到喜欢的人了。 * 褚云羲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座山上,四周草木葱郁,枝头有鸟雀飞过,洒落一串清音。 依旧是浑身酸痛,头脑昏沉,他却不敢多休息一会儿,急切而又紧张的心情让他强忍着不适,很快扶着身边的山石站了起来。 他艰难地往后走,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力气,可他不想停下,只想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能重返过去,是不是能扭转乾坤。 青青莽莽的群山连绵,他翻过一座山岭,喘息着遥望远方。 苍穹之下,有巨大华表纯白无瑕,静穆伫立。其后又有一重重门楼巍峨,数不清朱檐碧瓦,宫墙绵延如长龙盘绕,无声无息横卧于青山间。 白石雕成的巨兽威风煊赫,却又匍匐跪拜,好似千百年来始终驻守此处。 那是——帝陵? 褚云羲心中一惊,攀着山石树枝往下去,落到半山间时,望得更为真切了。 那华表重楼,宫阙石首,分明就是天寿山的献陵。 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当时从北京城中出来,正是驾着马车载着虞庆瑶,赶到献陵想要寻找龙纹刀,结果虞庆瑶被锦衣卫发现,而他却在听到虞庆瑶求救声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那一次,应该是褚云羲从沉睡中苏醒,第一次与虞庆瑶相见。 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难道自己又重新回到当时?那么,虞庆瑶是不是还等在献陵外的树林里,会不会正遇到危险?! 褚云羲还记得自己将马车大概停在哪个方向,他再也顾不上想其他,飞快地朝着当日与虞庆瑶分别的地方奔去。 哪怕被横扫的枝干刮伤了脸颊,哪怕此处离着当日分别之处其实还很远,他只是一味狂奔,正如听到那急促的呼唤一样。 四周空寂无声,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褚云羲!” 迅疾的风声在耳边回荡,他攥着冰凉的刀柄,从山间飞奔到山下,又从山下飞奔到那片树林。 是那片树林吧? 他急促呼吸着,看着相似的位置,却又比原先茂密许多的树林,有些怀疑,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找错。 他跑进树林,在错杂丛生的古树间焦急寻找。青草满地,落叶层叠,空空荡荡的林间没有那辆马车的踪影,也没有穷凶极恶的锦衣卫。 “虞庆瑶——”他像当日那样飞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不再成为褚云羲,也不再成为其他人,他就想成为真正的自己,去救出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虞庆瑶。 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零,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虞庆瑶。 这个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越加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于是又朝着更深处追去。 追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直至树木越来越密,后方又是山峦起伏,已经没有了去路。 “虞庆瑶!”他攥着刀,在树林的尽头惶恐呼唤,害怕是自己再次迟来,害得她被人抓了去。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穿梭的风声。 * 褚云羲慢慢走到了那座华表后。 洁白如玉,顶天立地,蟠龙环绕,翻云蹈海。 那是后人纪念他的象征。所谓丰功伟绩,所谓彪炳史册,如今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虚无。 天空中阴云渐渐聚集,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也没等到想要见的人。 ——虞庆瑶,会不会还没来?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又费力地爬上了最近处的一座山。 又一阵风过,云层间细细碎碎洒下雨珠,一点一点,打在他的黑衣上。 他将刀背在身后,抓住粗糙的树枝,爬到横斜伸出的枝干间,坐在了那里。 雨珠滴滴答答,从碧绿的叶间滚落,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濡湿了他的眉睫。 他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到虞庆瑶。 那个从地宫狼狈逃出,乌发间摇晃着金钗,拖曳着长裙还会跟他吵架的虞庆瑶,那个在锦衣卫不断追杀间,还会一边骂他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逃跑的虞庆瑶,一直没有出现。 冷雨淅沥间,远处轮声辚辚,林间小道中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褚云羲紧张又惊喜,几乎就要喊着那个最最想念的名字。 可是马车渐渐近了,他望到了完全陌生的车夫,还有那个卷起竹帘朝车窗外张望的女子。 尽管看不清她的样貌,但依稀可见锦绣华服,褚云羲知道,她不是虞庆瑶。 他的心冷了,沉了下去。 车子就在山脚下了,马上就要离去。 女子似乎也发现了褚云羲,她伏在窗后,惊讶万分。 他坐在枝叶繁茂的树间,哑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纯和九年……”她回应了一句,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还想问他从何处来,然而马车已经快速驶向后方,溅起数点水珠。 他缓缓望向雨中的献陵,眼里酸涩,却没有泪水。 忽而又想笑,笑自己如此荒唐。 在不可能遇到虞庆瑶的时间里,重返了曾经丢失过她的地方,却还妄图再救她一次。 雨停的时候,他离开了献陵,这座属于天凤帝,却又不属于褚云羲的皇陵。 第 294 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尘世恍惚无踪迹 手中信纸素雅,褚云羲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中所写无非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在曲阜的日常起居,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余宗正所言不虚,单看信文,确实只是寻常家书。”褚云羲指尖轻抚信纸,眉宇间却未见松懈,“但以她的机敏,既特意嘱你亲手转交,必定隐含深意。” “臣这一路上也多次翻看,却始终找不到文字中的寓意。”余向鸿惴惴不安地道。 褚云羲沉吟片刻,将信纸对着窗外光线仔细察看,水印、墨迹皆无异常。正当余向鸿兄弟面面相觑,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褚云羲的目光忽然凝在信封底部——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拱起,若非对着光线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像是裱糊时未能完全抚平。 “有无锋利之物?”褚云羲沉声问。 余向津连忙从书桌抽屉里取来裁纸刀。褚云羲以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微微拱起的缝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损毁了内中可能藏有的信息。 封底被轻轻挑开,翻开一看,上面果然以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滁州水牢,藏于偏僻山中,罗或在其间。望速传消息,设法营救。” 余向鸿凑近一看,惊讶道:“原来如此!只是……滁州多山,不知道这‘偏僻山中’到底所指何处?” 他那兄弟亦思索道:“滁州附近最为闻名的就是琅琊山了,莫非就是在那里?” 褚云羲盯着那行小字,眸色深沉:“琅琊山虽幽深,但文人雅士、香客游人往来不绝,并非绝密之地。褚廷秀若要藏匿要犯,恐怕不会选择此地。更况且,水牢构筑非一日之功,战时更无暇新建。”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脑海中飞速掠过前朝旧事与江南地理:“前朝曾有将领在滁州西北的皇甫山中屯兵,那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且有古道通往南京。若朕所记不差,皇甫山应有前朝遗留的营垒……或许,就包括这水牢。” “陛下所说有理。褚廷秀要关押罗攀,确实需要找一个僻静又便于掌控之地。”余向鸿频频点头,但又面露忧色,“陛下,即便确知在皇甫山,那里临近南京,完全是褚廷秀的势力范围。我们若从山东派兵赶去滁州,因路途遥远,难免会打草惊蛇。而褚廷秀得知风声,必定怀疑身边出了奸细,恐怕会危及虞小姐和宿小姐的安全。” “强攻自然不可取。”褚云羲转身,目光锐利,“但正因是虎口,才更要出其不意。褚廷秀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他的腹地动手。” “那该如何是好?” 褚云羲从容道:“不用派兵压近,朕亲自前去滁州。” “这可使不得!”余向鸿惊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滁州如今龙潭虎穴,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余向津也紧锁双眉:“是啊,褚廷秀在那里肯定布下天罗地网,说不定就等着陛下派人去搭救,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您派人去也就罢了,怎么能亲自前往呢?” 褚云羲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是龙潭虎穴,才需要朕亲自前往。两位不要忘了,朕自幼生长于南京,对周围地形民情甚为熟悉;营救贵在隐秘迅捷,人多反易暴露,朕会选择合适人选同行;再者说……” 他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望向南方:“庆瑶和宿小姐在褚廷秀身边周旋,为我们传递出这性命攸关的消息,朕岂能安坐后方,将救人之责全然委于他人?罗攀在瑶寨时就与朕兄弟相称,如今更是牵动大局的关键,于公于私,朕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绝非逞匹夫之勇。” 余向鸿和余向津听罢,神色凝重,皆不再反对。 褚云羲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褚廷秀不会在曲阜逗留太久,兖州是他必定要夺下的城池。两位请依计行事,稳住局势,便是对朕最大的助力。” 余向鸿深吸一口气,与兄弟一同躬身:“臣……遵旨!恳请陛下务必周详计划,以策万全!” 这一年,是纯和九年。褚云羲离开献陵后,又一次回到了北京城。 他还是从右安门入城,这一次城门处没有流民,守卫也不再蛮横。只是身边也不再有那个被他斥责不懂礼数的棠婕妤。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马往来不绝,男女衣着皆华丽夸张。他独自沿着长街,慢慢地走了很久,在日暮时分,终于站在了皇城下。 朱红色的宫墙隔绝了遥望的心念,金甲披身的禁卫腰佩长刀,威严如青松伫立。 日光渐渐西斜,照在那宫墙之上,金黄的琉璃瓦流动华彩。晚风中不知何处传来幽长而沉重的钟鼓,一声又一声,幽幽震荡,敲击着陈旧的记忆。 他在皇城下站了许久,直至暮色浓郁,才转身离去。 街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弹着三弦,沙哑地唱着百余年后的开国传奇,只是没有一个路人驻足去听。 褚云羲停下脚步,听完了那个无人在意的故事。 老者叹着气,抱着三弦望向他。 他弯下腰,在空碗里放下一枚铜钱。“抱歉,我身上没什么钱了。” “没事,没事,愿意停下来听我唱就好。”老人以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落寞的年轻人,“年轻人,你从的来?” “我……走过太多地方,不记得了。” 老人笑着摇摇头,拈起碗里的那枚铜钱,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愕然抬头:“你这个钱,是哪一年的?这年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褚云羲敛眉,低声道:“是……我从边关带来的。” “边关?那也不会是别的年号啊。”老者无奈地将钱又还给他,背着三弦颤巍巍站起身准备离去。 褚云羲不禁问道:“老人家,你刚才唱的是天凤元年平乱的故事。那天凤帝后来活了多久?” 老者叹息一声:“你没听到我结束的时候唱的吗?天凤三年,君王大举北伐却在途中病重亡故,才二十三岁就晏驾西去。” 褚云羲执著地问:“从此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吗?为何我曾听说他后来又出现过,甚至击败了建昌帝?” 老者愣了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书啊?真正是胡编乱造,建昌帝不是被他侄儿起兵给推翻的吗?这与天凤帝又有什么关系?” 褚云羲怔住了。“褚廷秀?” “唉,可不能这样直呼先帝名讳!”老者摸了摸胡须,颔首道,“要说这弘正帝也真算得上是韬光养晦,被建昌帝打压到那样的地步,还能北上争夺天下,改日我再唱段他的传奇。” 褚云羲竟不知该有何反应。 行人渐少的长街那端,又有一列人马驶来,骑马者个个身穿朱红锦绣衣袍,呼喝着扬鞭疾行。 老者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端着那空碗,背着三弦慢慢离去。 * 褚云羲在京城里问了好几个人,人人都说当年是清江王举兵讨伐建昌帝,最终建昌帝在这场叔侄争夺皇位的缠斗中败下阵来,因不甘失去一切,拔剑自刎。 而后清江王重返京城,改元为弘正。 “你们会不会漏记了什么?建昌帝是被清江王亲自打败的?”褚云羲几乎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人们也会给出如出一辙的回答:“当今皇上是弘正帝的孙辈,这也没隔开几代,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哪能搞错?” “那棠婕妤呢?”褚云羲又追问,“建昌帝当初为了抢夺皇位,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替换了棠千总的女儿,后来那冒名顶替的棠婕妤被殉葬了,又从地宫逃出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呢?地宫那不是皇陵深处吗?谁还能活着逃出来?”“看着挺俊的,怎么脑子不清楚?”“快别跟他说了,小心被厂卫听到了把我们也逮进去!” …… 人们警惕地看着他,一边议论一边散去了。 月华皎皎,他转身遥望夜色中朦胧的宫城,自己确实存在着,却又早已湮没于时间洪流中。 他在建昌帝与褚廷秀争夺皇位的那段时间内,完全消失了。 甚至包括虞庆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褚云羲坐在冷寂的巷口,看着对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算是活着的人。 * 他在时间里流浪,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宝庆,每到一处都会寻找打听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然而总是一无所获。 人们都说天凤帝只活了二十三岁就英年早逝,此后尘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传奇。而清江王全凭自己的筹划与实力,从广西一路北上,最终将建昌帝赶下了皇位。至于那什么棠婕妤,很多人都从未听说,他若是想要多问几句,只会招来诧异的目光。 纯和九年的他,是一个异类。 他带着不甘离开了这个时代,又一次去了孤鸾峰。 路途迢递,这又是一场孤独的奔赴。没有同伴,也没有退路,褚云羲不知道除了那纵身坠落,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再次爬上孤鸾峰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 上一次他看到的花草完全不复存在,不知是早已凋谢,还是从未长出过。 悬崖上只有枯黄的草根与灰白的岩石,那朵他曾经想要摘下的紫色的花,也只留存于记忆中。 那么虞庆瑶呢? 她曾来过褚云羲的世界,或许就像那朵在石缝间长出的花一样,只绽放一瞬,未能挽留就消失不见。 浮云远去,他坐在崖后,听着风声呼啸,在小虞庆瑶给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纯和九年的经历。想着或许下一次,他能再遇到虞庆瑶。 然后,闭上双眼,坠下了悬崖。 *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前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前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前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前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前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前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前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的?”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的……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前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前迈出一步。 宿放春走到几案边,褚廷秀已屏退了左右,顾自负手踱到窗下,背对着她道:“你尽管安心措辞,将道理好好说与宗钰听。” 宿放春看着素白的信纸,寂静的书房内,只有她和褚廷秀两人,但门外就是肃立等候的禁卫。 她的目光又移到褚廷秀的背影上,此刻他从容站在窗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看,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但宿放春知晓,自己在此的一举一动,都在褚廷秀的眼中。 她只能斟酌字句,写下劝降信。信中无非是陈述“弘正帝”不计前嫌、山东大势已定、兖州孤城难守,望宿宗钰能为全城百姓以及定国公府的安危考虑,审时度势,开城归顺云云。 她写得缓慢,字迹略显沉重,仿佛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许久之后,宿放春放下笔,默默垂首。 此时褚廷秀才搁下书册,转身问:“写完了?” “是。”宿放春有些疲惫地点点头。 褚廷秀走过来拿起信纸,装作随意地看着,却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检视了整封信。 信中没有任何隐语或暗号,内容也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这才满意地颔首,唤来侍卫,令其以最快速度将信送至兖州,交予庞鼎,令其设法送入城中。 侍卫恭谨地带着信件离开了。房门一关,褚廷秀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甚至亲自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希望你这一封信,能令宗钰幡然醒悟。这样一来,你也能与他早日团聚。” “陛下会信守承诺吗?”宿放春看着杯口上方氤氲的白雾,神色寂然,“我这是压上了宗钰的性命,若他真的率众归顺,陛下却出尔反尔,那我也决意赴死了。” 褚廷秀一怔,惊愕反问:“你为何会这样想?朕多次表达过诚意,岂是出尔反尔之辈?他若是真能率众来归,朕惜之不及,又怎会做出那违背良心之事?” 宿放春此时才抬起脸,看着他道:“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朕希望你也能真正放下戒备,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褚廷秀缓缓走到宿放春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微一俯身,“你独身一人为了宿家殚精竭虑,也该有人与你一同分担这重任了。朕自从第一次在那荒野雨中见到你,便铭记在心,心想着总有一日要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眸光明澈,望之情真意切。 宿放春不敢直面他的目光,身子也微微僵硬。褚廷秀轻笑一声:“你风里雨里追随于朕,从南京到广西都不怕,怎么现在反而拘束起来?其实那时你暗中追随,我心中也是感怀万千。若无情意,你又怎会不辞千里送我去桂林,你说是不是?” 宿放春心中忐忑,神色也有几分尴尬,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褚廷秀长舒一口气,拢了拢她的肩膀,温柔道:“你能不再回避对我的情意,这样就很好。” 此时恰有內侍前来叩门,说是有别处的军报送达。宿放春本还想留在此处,褚廷秀却道:“你先回院中休息,待我处理完政事,再叫人来唤你。” 宿放春知道他不过是想支开自己,于是起身告辞。褚廷秀将她送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外面的內侍道:“将济南送来的箱子取来。” 內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和另一人搬着一个樟木箱来到堂前。 宿放春疑惑地看着那箱子,只听褚廷秀道:“这是济南保国公府送来的,说是余夫人担心思莹独自在外缺少用度,故此整理了一箱衣物送到此处。其实她也是多虑了,朕留思莹住下,岂能不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不过慈母关切爱女也是人之常理,你顺道给她带去吧,以安慰她们母女思念之情。” 宿放春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陛下。” * 两名内侍抬着衣箱跟随宿放春去了偏院。虞庆瑶见衣箱送来,先是惊讶,待等听宿放春说了原委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原来是母亲送来的。”她连忙让內侍将箱子搬入房间。“我还正发愁天气越来越冷,当时跟着父亲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薄夹袄。” 宿放春附和了几句,待等那两名內侍离去后,便关上了房门。 “怎么样了?”虞庆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写信时他防备极严,几乎寸步不离。”宿放春冷哂一声,双手环抱靠在床栏边,“还真和我们事先想的一样,根本没法在书信里做手脚传递讯息。” “那是当然,他肯定怕你借着写信的名义,把一些重要讯息透露给宗钰。” 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樟木箱。只见上方整整齐齐叠放着绫罗衣裙,下方则是厚重的狐绒斗篷,她正在查看之际,宿放春已转过来道:“这箱衣物必定是和余大人的信件同时送达府衙的,褚廷秀却扣留下来。想必已被翻查过数遍,确认并无异样才给到你手中。” 虞庆瑶看着那些华丽的衣物,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会送一箱衣物?”她坚持道,“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 两人将箱中衣物一件件取出,从华丽的袄裙到贴身的寝衣,从厚实的斗篷到轻薄的绢纱,每一件都反复查看。衣物众多,检查起来耗时费力,直至蜡烛燃尽,仍一无所获。 虞庆瑶重新点燃一支烛火,望着满床绫罗发呆。 宿放春在床前走来走去,忽而又回首,望着那已经被撤空的箱子。“会不会是箱子有玄机?” 虞庆瑶被点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两人又查看半晌,宿放春甚至找来剪子发力撬动木板,然而箱子榫卯契合,竟无可以拆下的余地。 “这是怎么回事?”宿放春也不禁纳闷。 虞庆瑶虽然累得够呛,却还是不甘心。她再次翻看满床衣物,当她拿起一条湖绿色马面裙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刺绣。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滔滔江水,波浪翻滚,工艺极佳。然而,当烛光斜斜映照而来时,虞庆瑶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先前只顾着翻找蛛丝马迹,竟没察觉到,这银线绣成的江水底部隐隐泛着红色,仿佛莲花舒展,无声绽放。 第295章 “他去了滁州!”她一把抓住宿放春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 “谁?!”宿放春还未完全明白,然而再一看虞庆瑶这神色,不由压低声音追问,“难道是他?” 虞庆瑶用力地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但这肯定是他写的。” “滁州必定防备森严,陛下此行太过危险了。”宿放春双眉紧蹙,陷入忧虑,“就怕褚廷秀在那里布下陷阱……” “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也经过深思熟虑。”虞庆瑶又将那纸条看了一遍,随即塞入怀中,“从济南出发去滁州,再找到水牢位置救人,大概需要多久?” “哪怕日夜不停地赶路,往返也要十余天。”宿放春沉吟道,“一来一回那么多天,褚廷秀这边却已经急不可待。阿瑶,这十几天内,兖州绝不能有失!我们必须拖住褚廷秀,不能让他攻破兖州,更不能让他察觉陛下的行动。” “你那封信送去兖州后,不知道小公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现在最难的就是我们无法将信息传递过去。”虞庆瑶看着不断晃动的烛火,心思也起伏不定,“要怎样才能保住兖州,又不让褚廷秀察觉异常呢?” * 兖州城下,夜色茫茫。漆黑一片的护城河畔,有人故意大声喧哗,手中火把来回摇晃。 守城卫兵持刀厉喝:“干什么?!” “将这信交给你们的主将!” 说时迟那时快,宿放春的那封劝降信,被庞鼎派出的神射手绑在箭矢上,精准地射入了兖州城楼。 守军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信送到了宿宗钰的住所。 烛光下,宿宗钰正擦拭着明利的剑身,忽然接到了来自宿放春的书信,心头便是一惊。 他来不及将宝剑入鞘,一把抓过信封拆了开来。然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书写的却是一句句劝降的话语。什么当遵正统,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语气虽恳切,却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结愤懑,用力抓着信纸,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门被急切叩响,程薰匆匆赶来了。“小公爷,我听说城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谁的?” 宿宗钰抬目看看他,疲惫地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程薰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不免忐忑,取过信纸细细一看,不免讶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钰那样愤懑,不仅如此,还微微松了一口气地道,“如果这信是她亲手书写,至少证明她目前还安全无虞。” “可是你看信中写了什么,我不信她真会归顺了褚廷秀,还帮他来劝我率领全城军民投降。”宿宗钰眼中布满血丝,连日守城的疲惫占据了全身,对宿放春处境的忧虑又令他头痛无比,“定是褚廷秀胁迫于她,逼迫她写下这等言辞!程薰,姑姑如今应该就在兖州附近,我们想个办法将她救出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程薰又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小公爷息怒。信确是宿小姐笔迹无疑,观其言辞,虽为劝降,言语仍有昔日正气。褚廷秀让她写信,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逼您就范。您若此刻因愤怒而贸然出击,或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正中其下怀,届时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会害了她,更会葬送这满城军民。” 宿宗钰攥紧了手指:“那你说,如果姑姑被押到兖州城下,我又该如何面对?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东西,说不定最后就会这样做!” “眼下唯有坚守,”程薰轻轻放下了信纸,在烛火下目光郁然,“兖州城在我们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价值,褚廷秀便不敢轻易动她。” * 倏忽两日已过,寒意更浓,满城枯叶飘飞。褚廷秀率领麾下兵马,携宿放春、虞庆瑶等人,浩浩荡荡离开曲阜,抵达兖州城外的庞鼎大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庞鼎闻讯,连忙带着手下出营迎接。看着褚廷秀身后那规模不小的随行军队,庞鼎心中不由一沉。 “末将庞鼎,恭迎陛下圣驾!”庞鼎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褚廷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寨和远处依旧巍然矗立的兖州城墙,语气听不出喜怒:“庞将军辛苦了。这兖州城……看来甚是坚固,难怪将军久攻不下。” 褚云羲紧勒缰绳,白马腾跃嘶鸣。 虞庆瑶情急之下连忙道:“我们是看到那边寺庙失火,才慌乱中想要远离!” “夜深人静,你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地?!”卫兵首领盯着两人,渐渐迫近。 褚云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腰后,然而就在这时,从慈圣寺方向追出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僧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他们就是纵火的凶徒!”那个身材瘦小的人又间杂其中,焦急万分地叫喊。 虞庆瑶心神一紧,褚云羲倏然回首,盯向那人。 灯火映照之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半,又似乎畏惧他的出击,躲在一名高大的僧人身侧。 “我奔上最高层时,他们就在董太后的灵位前!”他不过十四五岁年龄,身穿内宦青袍,脸容精瘦,目光闪烁,犹带几分狡黠之意。 后方的僧人们沉肃围拢,前方的卫兵们亦提刀而来。 虞庆瑶攥紧了手,呼吸急促。 褚云羲环顾四下,缓缓收回了已经按住长刀的手,向那眼神警觉的卫兵首领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首领双眉一蹙,厉声道:“你该老实说出自己的来历才是!” 暗夜肃杀,火光摇动,褚云羲端坐白马之上,冷哂一声。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皇命追捕要犯,才到金陵,却遇此事。看你的装束,应该是这巡城卫兵中的把总,难道在街头巡视,竟未发现可疑之人?” 此言一出,非但前后夹击之人皆感震惊,就连同骑马上的虞庆瑶亦觉意外。 “你说什么?锦衣卫?”那首领面露猜疑之色,上下打量两人,向褚云羲道,“你有何凭证?” 褚云羲从容不迫地跃下马,取下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倨傲道:“绣春刀在此,还需要什么凭证?我们是出京搜捕要犯的,又不是进宫护卫君王,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牙牌!” 他这骄矜强横的模样倒是让巡城卫官一时捉摸不透,扬着眉朝后方那群僧人所在处吆喝一声:“刚才是谁说他们就是在塔中纵火的凶徒?” 僧人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瘦小的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这时才弯着腰钻了出来,赔笑道:“是我。” “怎么回事?你是亲眼看到他们在纵火?” “这……”小内侍谨慎地往前走了数步,斜斜瞥视身形周正的褚云羲,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一脸不甘地道,“我听到顶上有动静的时候,立即冲了上去,却看到地板上已经燃起火焰,这两人正在香案前。” 他见那首领眼神由犹豫又变为凌厉,随即更上前一步,指着褚云羲道:“就是他!他手中还举着一盏琉璃灯,另一只手,正掐着马上那个女子的咽喉!官爷,这不是凶犯,还会真是锦衣卫?” 首领一听,不禁紧握刀柄,其他卫兵亦警觉倍增。虞庆瑶只觉芒刺在背,却见褚云羲转头盯着那小内侍,冷峻道:“你又是什么人?身着内侍衣衫,怎会半夜时分进入慈圣塔内?” 那小内侍被他冷厉目光迫得心头一寒,但仍撇着唇道:“我是奉命看守慈圣塔的,你这人来路不明,还有胆子在这里质问起别人来?” 褚云羲了然于胸地审视他一眼:“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一路追捕要犯,从一层追到九层,竟无一个人影。倒不知你这所谓的看守宝塔,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什么地方守?!” 那小内侍神情一变:“我只是出去解手,才被你趁虚而入!” 他不等褚云羲继续追问,马上向其余僧人呼喝:“这里有官兵,你们赶紧回去一同救火,不必留在此地了!” 眼见僧人们纷纷离开,小内侍又跑到卫兵首领身边,急切道:“官爷请别听他胡言乱语,这人分明就是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还有……”他又迅疾回首,盯着虞庆瑶道:“那个女的一言不发,我看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听到没有?坐在马上的女的,又是什么人?”卫兵首领冷声喝问。 虞庆瑶瞥一眼褚云羲,示意他来应对。他心领神会,嗤笑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没听那小子刚才自己说了吗?他看到我擒住了这女子,那她……自然就是我要搜捕的要犯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两位怎么想不明白?” 卫兵首领一怔,那小内侍却还想抗辩:“那,那塔内的大火,又是怎么起的?” “追捕之时不慎撞翻了琉璃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云羲扫视众人,见那些卫兵一时无法明确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便加重语气道,“我奉北镇抚司蒋奕蒋同知之命行事,一路追踪此女,眼见她逃进慈圣塔,故此才追了进去。如今将她擒获,正该赶回去复命。几位,事情已然明了,就不必再劳烦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上马离去,卫兵首领见状,随即拦住他的去路:“且慢,既然阁下自称是北镇抚司的人,不如随我们回守备厅见过守备大人,否则他过问起来,我也无法交代。” “我既已擒获要犯,又何必再去守备厅?”褚云羲佯装不悦,此时那小内侍却忽然向卫兵首领低声说了几句,那首领双眉一皱,反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小内侍又瞥向褚云羲与虞庆瑶,哼笑几声,朝着他拱手行礼,“真是巧了,前几天我们徐掌印还恰好接到了京城司礼监杜掌印的密信,说是他们正一路往南京来。没想到今夜正好遇到了,那您可得赶紧跟我去一趟宫里,徐掌印早就等着了呢!” 虞庆瑶眼里隐隐露出不安,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那虽然装作谦恭,实则目含得意的小内侍,淡淡反问:“你是说,要我进金陵皇城?” 小内侍眼光烁动,拖长声音道:“是啊,不知您如何称呼呢?” 褚云羲哼笑一声:“姓张,北镇抚司总旗。” “张总旗,徐掌印千盼万盼,可算把你给等来了。蒋同知难道没跟您说起过,到了南京后,要进宫一趟吗?”小内侍换上了笑容满满的神情,朝着那卫兵首领递了个眼色,又谦恭道,“就由小的带路,引您入皇城去见一见咱们掌印吧。” 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不由攥紧缰绳,只等褚云羲拔刀出手,谁知他只微微一哂,随即颔首:“既如此,那我就入一趟皇城。若不然……”他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小内侍狭长的眼上,“你们还真是死活都不愿相信。” 这话语虽不狠厉,然而其中隐含冷意却让人心头微颤。 小内侍强行镇定心神,向他深深拱手,声音又高了几分:“张总旗,请吧!” *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 295-300 第 296 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沧海桑田一梦间 “不是,是他们自己猜到了……”程薰挣扎着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对殿下,曾经一心寻死,天凤帝却加以劝阻,还宽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淡红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还不忘为他歌功颂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从被押入营帐直到现在,提及褚云羲就赞不绝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药,以至于处处维护?!” “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在我远离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闭嘴!”褚廷秀看着程薰脸上红肿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与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随后,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侧,直至看着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缩,发髻散乱,浑身都发了抖。 褚廷秀这才喘息着,停止了动作。 背后冒出了汗,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近乎观测地再次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曾经与他一同在春日暖阳下展卷读书的少年,也是曾经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浴血,护着他拼死逃亡的侍卫。 他的喉头有些发堵。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为他求情,好让我不再与他争夺天下?还是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洗刷罪责,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请求我的原谅?” 程薰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谅……殿下,可还会给小人一次机会?” 褚廷秀目光寒凉,唇边弯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怎么,你和宿宗钰不是信誓旦旦要守卫兖州吗?如今你被我抓了回来,却又要向我摇尾乞怜?” 程薰的脸被散落的黑发掩藏,他喘息了许久,声音虚弱。“小人这次出城,本来就是投靠殿下而来。”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禁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他嗤笑一声,“程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程薰吃力地抬起脸,他的眼角也流着血,眼神哀伤至绝。“小人刚才在那些士兵面前的说辞,都并非出于本心。殿下,兖州城虽抵挡住了庞鼎的数次强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军围困兖州,不出一个月,城内粮食殆尽,饿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撑下去?天凤帝对小人确实也仁至义尽,但他远在京城,又无法解救兖州困境。小人实在是不愿、不忍看到最后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着他,嘲讽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说,兖州城已是强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费一兵一卒,只要围城不懈便可将你们活活困死,这又何谈什么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脚下,压抑着悲声:“殿下,您带着宿小姐来到城下,无非是为了劝说小公爷尽早放弃,归顺于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小人想从中斡旋,他却说宁愿城毁人亡,也不会转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那就让他死在兖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我看谁还能阻挡?” “殿下!”程薰用力撑着身子,神色惨淡,哑声道,“大军进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褚廷秀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程薰紧咬牙关,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宿宗钰不忍看着放春小姐被胁迫,更不愿背弃天凤帝,万般无奈之下,已经决意与兖州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看着紧锁双眉的褚廷秀,道:“这几日来,宿宗钰已安排人手,在城楼下以及城内各处埋下许多炸药。若是兖州最终被大军攻破,那城楼先会炸毁,等到殿下率领将士们冲入城内,即便宿宗钰当时已阵亡,留下的士兵会引爆其余炸药……” 褚廷秀的脸色渐渐变了,程薰继续道:“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亲耳听到的安排。” 烛火幽幽晃动,褚廷秀神色变换,目光亦渐渐冷却。“他想与朕同归于尽?” “……是。”程薰低声道,“小人极力劝阻,但他心意已决。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再留在城中,故此借机向他恳求最后尝试一次闯出重围寻找救兵,这才得以带着手下冲出城门。” 褚廷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目光深沉,过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程薰抬起哀伤的双眼,“小人自十五岁跟着殿下,如今除了恳求殿下原谅收容,已别无去处。” 褚廷秀慢慢蹲下来,凑近了他。 幽幽烛火在他背后晕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变幻如梦。 “骗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从来都自负清高,以读书人自居,又怎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钰叫你使用苦肉计,特意过来再欺骗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却还喘息着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里,您若是不信,也不愿原谅小人,尽管一刀杀了我。我有愧于殿下的情谊,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别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会贪恋活命?不是大义凛然无畏死亡吗?!”褚廷秀手中的力量丝毫没有减轻。 程薰挣扎着,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确实无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活着的追求?!我看你总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愤地加了一份力。 * 依旧是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空旷处久久回荡。 虞庆瑶晕眩难受,一时间仿佛整个展厅都如流水涌动,她急忙撑着旁边的展柜,才让自己站稳。 可是再看旁人,依旧津津乐道,各自观赏。 她疑心这石雕拓片太过庞大真实,才让自己心神不安,于是加快脚步离开了一号展厅,往后方的二号展厅走去。 * 寒风中,白烛之光终于在簌动颤抖之后,骤然熄灭。 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还没有恢复意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跪坐于他身边,扳着他的双肩,想让他倚坐起来。然而毕竟力气不够,仍是无法让他挪动。 她不甘放弃,再一次托着他的后背,奋力想要将其抱起。 喘息之间,却重重跌倒。 而就在她试图爬起再去努力时,昏暗中,终于传来了低微的声音。 虞庆瑶撑坐起来,扶上他的肩头。 “陛下。”她低声咳嗽着,吃力道,“你还能坐起来吗?” 他却没有即刻回应,过了片刻,才发出怯生生的声音:“是你吗?” 虞庆瑶一惊,俯身凑近一看,他躺在地上睁着眼,呼吸急促,满是惊惧不安。 她愣了神:“恩桐?!” “糖瑶。”他惊恐地拖住她的手,“我好痛!” 虞庆瑶刚刚摆脱死里逃生,又被他拽着不放,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只得尽力安慰:“你受伤了,等会儿我帮你看看……” “为什么会受伤啊!”他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痛得不得了!” 她只好用力将他扶起来:“来,跟我回去。” “去的?”他站都站不稳了,紧紧攥着她的手臂。 虞庆瑶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后,“带你回屋子休息。” 恩桐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不安地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菜园。”虞庆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侧过脸看看他,“恩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醒过来就在这里。”他惶惑着抹去眼泪,“我怎么会躺在了地上呢!” * 推门而入,黑暗沉寂。 虞庆瑶这才想到桌子上的蜡烛还在那边树下,便向恩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把蜡烛找回来,好吗?” “不要!”站在黑暗中的恩桐抱住了她,近乎乞求地道,“不要丢下我!” “可是这里没有蜡烛,什么都看不出……”她无奈解释,恩桐还是不愿意独自留在这里,虞庆瑶只好任由他拽着攥着,在屋子各处翻找。 幸而在卧榻一角,又找到半截蜡烛。 虞庆瑶用小沙弥留下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一点橙红微光,寂静无声缓缓亮起。 驱散了迷雾般的黑暗,也映出他那憔悴狼狈的模样。 清隽脸颊上满是泥土,脖颈间三道血痕深浅不一,最严重的一处血肉模糊,让她不忍细看。 斑斑血迹洇染了衣领,他却对发生了什么茫然一无所知。 “糖瑶,我真的很痛很痛。”恩桐眼里含着泪,却似乎害怕她厌烦生气,始终强忍住不敢哭出来,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时,眼里又满是惊愕,“我的手上,怎么全是血?” 虞庆瑶眼里酸涩,先前那些恐惧、不甘、气恨,在看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已经消融殆尽。 “那是你脖颈伤处流出的血。”虞庆瑶环顾四周,却又寻不到任何可以止血清理伤口的东西。焦急思索一下之后,她匆匆打开包裹,取出最为干净的棉布衣衫,撕扯成条。 “来,将头抬高。”虞庆瑶坐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柔声道。 他抿着唇,似乎还是害怕。 “就用这个,把你的伤处包起来,很快就好了。”她耐心解释,将布条给他看。 恩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脸,狰狞的伤处,便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棉布轻轻触碰。 他顿时蹙眉变了脸色,将脸扭向一旁,带着哭音道:“我不要这样了,很痛!” 虞庆瑶焦急道:“不行的,你伤口边上还有泥土,不管的话会越来越痛!” 然而他大概是真的又痛又怕,无论虞庆瑶如何解释劝说,也坚决不肯再让她碰触。 “过来!”虞庆瑶无奈地将他抓住,随后自己蹲在近前,仰起头来,朝着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这样,我会很轻,一点都不痛。” 温热气息拂过脸庞的感觉让他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迟疑着、腼腆着抬起眼,看看她,再次将头仰起。 虞庆瑶屏住呼吸,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为他拭去伤处边缘的泥土。 他必定还是痛楚难忍,兼之紧张害怕,始终紧紧攥着虞庆瑶的衣衫,丝毫不肯松手。 素白的棉布终于将伤处轻轻覆盖。 虞庆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在如此寒冷的夜里,自己手心甚至出了汗,使得伤处阵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污血斑斑,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也在流血?!”恩桐望到她的手心,惊愕地叫起来。 “没事,等明天就好了。”虞庆瑶低着眼睫,将手掌握了起来。 “可我看到很多血啊,你把手松开呀,再让我看看。”他见她不说话,便试探着,拉过她的左手。 她无奈地将手缓缓摊开。 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斜贯于掌纹之间。恩桐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为什么也会流血呢?你是摔倒了吗?” 虞庆瑶注视着他那双纯澈的眼眸,直至现在,也无法将他与片刻前那个阴郁痴怔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轻轻坐回桌边,低声道:“……是,是我不小心摔倒弄伤了。” “是不是也很痛?”他却全然不知她受伤的真相,拿起剩余的棉布,比划了一下,认真道,“那我也帮你包起来,就像你刚才那样。” 虞庆瑶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之间,他已经真的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蹙紧双眉屏住呼吸,托起她受伤的手,极为小心地吹拂伤处。 呼吸轻拂而过,温热柔和。 “不要动呀。”他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指尖,随后抬起眼帘,在烛光下向她露出故作成熟的微笑,“我会很轻的,不要害怕。” 虞庆瑶心头浮起微微酸涩。“好……” 她安静地坐在烛光下,看着他将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于自己手掌间,那动作笨拙而又小心,是真的唯恐太过用力而将她弄疼。 幽光摇曳,羽睫鸦黑,宁谧如初。 “还痛吗?”恩桐打完最后的结,望着她的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虞庆瑶看看掌心那层层叠叠的棉布,释然抬起头来:“不痛了。” “真的吗?”恩桐高兴起来,眉间却还有淡淡忧虑。“你不能说谎啊,糖瑶。”他认真地道。 虞庆瑶笑了笑。“不会的,我不喜欢说谎。” “我也不喜欢。”恩桐看着虞庆瑶,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同样笑着道,“我喜欢你呀,糖瑶。” 寂静之中,烛火绽摇,晃出金红的花焰。 虞庆瑶心头一震,视线微微下落,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啊。”他目光纯澈,毫无掩饰地望到她眼里,“你是唯一能陪我的人啊,糖瑶。你说过,以后我每次醒来就能看到你,你真的一直都在呀!而且你还帮我包扎伤口,又不会骂我……” 暖意渐渐漫上虞庆瑶的心间,然而如今看着恩桐,脑海中却还是会出现殷九离那阴冷空洞的眼神。 “恩桐……”虞庆瑶心绪缠绕,低声叫他。他抬起眉梢,好奇地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 然而虞庆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有许多疑惑想要问,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哪个人会生来演变分裂,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有过怎样的 经历,才会幻化出这样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些形象或狂妄肆意,或怯弱卑微,或阴冷厌世,又是因何而生,因何而来? 正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褚云羲心里的这些形象,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不会来源于无缘无故地遐想,甚至可能有所关联,只是虞庆瑶对褚云羲的过往实在知之甚少,他总是凛然端方,居高临下,却又以此回避抗拒,不愿提及童年,更不愿提及家人。 “你在想什么啊,糖瑶?”恩桐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沉默,拽了拽她的衣衫,“我们出去玩,好吗?”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含着歉意摇了摇头:“不行,你受了伤,天又很晚很冷,不能再出去。” 恩桐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上次你还说,以后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要带我去找更美的地方。” 虞庆瑶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应诺的话。 那一次因怜惜他每回醒来皆是孤寂无助,一到天亮便又陷入沉睡,便趁着夜黑无人打搅,带着他走在田间小径,最后并肩坐于干草垛上,望远处宁津城楼灯火明暗。 一场不曾预料开始,也不曾设想将来的兴起之行。 夜风寒,却吹不散心头萦绕的温暖。 “是答应过你,但今天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要好好休息。”虞庆瑶微微蹙眉,“不然的话,伤口会一直流血的。” “你骗我!”他沮丧又生气,“我的伤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 “只是包好了,还没愈合呢。”虞庆瑶作势想要碰他的伤处,恩桐又惊慌闪躲,终于还是被她捉住了双手。 “走,去躺下吧。”她将恩桐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笑了笑,“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出去,好吗?”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来到卧榻边,坐在那里却忽然发问:“糖瑶,我为什么会受伤啊?” 她愣了愣,随即道:“……好像是,自己不小心划破了。” “以前也是不小心的吗?”他怅惘而又迷惑,“为什么一直这样呀?” 虞庆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前?” “对啊。”恩桐沮丧地道,“有好几次,我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很痛很痛,也在流血。” “……是吗?”虞庆瑶大约明白了几分,心境更沉坠了下去。 他却误以为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而撩起了左袖,“你看!” 虞庆瑶愕然。 她与褚云羲认识至今,他始终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如今在恩桐挽起衣袖的瞬间,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清晰而又直接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似利器划出,却应该……并非作战时留下的创伤。 她的心头笼上灰色阴霾。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低声问。 褚廷秀脸色沉了下去,曹经义察言观色,顺着褚廷秀的心意诚恳道:“陛下,小人倒觉得,程內使此法或可一试。他在城中旧部不少,若真能说动一些人归降,岂非省了陛下许多力气?总好过咱们大军强攻,万一那炸药是真的,我们岂不是要被炸个粉碎?” 庞鼎皱眉道:“说不定他正是以此来动摇军心,借故得以逃回兖州。陛下就不怕他是听从宿宗钰的命令,有意前来诈降?” 褚廷秀睨着他反问:“朕自然也怀疑过,但他这大费周章特意诈降,又请求回去,用意何在?朕已经盘问过巡逻的士兵,程薰始终都在那营帐中,并无探听军中机密的机会。” 庞鼎还未及开口,曹经义又陪着笑脸道:“陛下说的有理。程薰回到兖州也是死路一条,又不能插翅飞走。要是他真能为了自己而说服其他人,对我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大好事?若他真敢欺瞒陛下,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 庞鼎嫌恶地看着曹经义:“曹公公,此乃军国大事,你年纪尚轻,又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还是少插嘴为好。” 曹经义阴阳怪气地道:“庞将军,您这么极力反对,难道是怕程薰回去真立了功,显得您这连日攻城毫无建树吗?” “你!”庞鼎气得脸色发白。 “休要在朕面前吵闹!”褚廷秀怫然起身,此时却听卫兵传话,说是宿放春和余小姐来到。 褚廷秀瞥视一眼,又负手回到座位上。帘门一扬,两人前后而入,宿放春环视四周,向褚廷秀道:“陛下,程薰被关在营中已有数日,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能否允许我前去探问,也好知道宗钰到底有何顾虑?” 褚廷秀见宿放春流露关切,心念一动,索性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放春,你意下如何?”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宿放春的脸上,似乎就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宿放春神色惊讶,但随即又道:“他若愿回去劝说,或是一线生机,可免兖州生灵涂炭。我是宗钰的姑姑,其余也不便多言,全凭陛下圣裁。” 庞鼎本不想再说什么,但眼见宿放春也如此表态,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宿小姐顾惜侄儿性命,自然不愿强攻,但程薰此人,绝不能放回兖州。” 褚廷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虽未发一言,但审度之意隐现。虞庆瑶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向褚廷秀拜道:“陛下,可否允许民女说几句愚见?”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讲。” 虞庆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民女虽与那位程内使不熟,但从宿小姐那里也听到了关于陛下与他的过往。民女以为,程内使先前曾一路保护陛下闯出道道难关,可见对陛下心悦诚服,如今迷途知返,又不忘为父伸冤,足见其本性良善。” 她顿了顿,见褚廷秀面色和缓,又道:“再说兖州现在已成困兽之局。强攻,风险难测;久围,耗费时日,也会拖延大军北上,和其他军队汇合的时机。若程內使能返回兖州,从内部瓦解,确是最佳之选。” 褚廷秀目露欣赏之色,却又道:“但若是他一去不返呢?” 虞庆瑶讶然:“陛下完全可以安排监视接应,他若只是借故逃离,陛下不过损失一枚本就心存疑虑的棋子,于大局无碍;他若真能策反成功,架空了宿宗钰,陛下可轻而易举拿下兖州,何乐不为?更何况,若是您谅解了程薰,此事传播之后,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宽容,吸引天下贤才来投。” 她说着,目光轻柔扫过庞鼎和曹经义,最后落在褚廷秀身上,“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慧眼如炬,程內使是忠是奸,是真心悔过还是包藏祸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断,又岂会被轻易蒙蔽?” 她这一番言论,令庞鼎与曹经义心中各自一紧,又抚平了褚廷秀心海波澜。果然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见庞鼎还想进言,便扬起手悠悠道:“朕意已决,就依程薰所请。庞鼎,你选拔可靠人手,负责接应程薰,传递消息。务必周密妥帖,不可泄露出去。” 庞鼎满怀不甘,但眼见褚廷秀心意已决,也只得应承办理此事。 庞鼎走后,宿放春自然松了一口气。褚廷秀见虞庆瑶花容月貌,又兰心蕙质,特意向曹经义道:“你看看,这位余小姐伶牙俐齿,将庞鼎说得哑口无言,不比你强上百倍?” 曹经义连忙挤出笑脸:“小的鄙陋粗浅,余小姐是国公府的千金,想必从小受余大人教诲,自然秀外慧中,见识非凡。” 褚廷秀又站起身,有意走到宿放春身前,开玩笑似的道:“放春,我是因为思莹刚才那一番话而有所感怀,你不会因此动气吧?” 宿放春故作错愕地道:“陛下这是何意?思莹和我情若姐妹,她本就比我更为能说会道,陛下夸赞也是理所应当,我又怎会因此生气?” “那就好。”褚廷秀颇为满意地让两人退下了。 曹经义目送两人离开营帐,凑上前道:“陛下,若是能将此二女都收入后宫,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聪慧柔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褚廷秀神色倨傲,微微一笑不加回应。曹经义又低声问:“那庞鼎对攻城推三阻四,听闻程薰想要回去说服他人,又百般阻挠,陛下不觉得他有些奇怪?” 褚廷秀目光斜落,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曹经义壮着胆子又道:“但陛下还将安排人手与程薰接应之事交给他办……小人担心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小人其实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面露不屑,缓缓道:“正因如此,才将此事交给他办。若是他从中作梗,就坐实了心怀不轨的意图。你给我时刻盯着。” “遵旨。”曹经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倒头就拜。 * 这天夜晚,程薰坐于营帐中,对着孤灯独自出神,忽听得外面的守卫唤了一声:“宿小姐。” 他下意识地望向低垂的帘门,却不见宿放春的身影。 “里面就他一个人?你们可得看好了。”宿放春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帐篷外叮嘱卫兵。 “是,小人明白。”“我们时不时进去看看,不会有事。” “那就好。”过了片刻,帘门才被撩起一半,寒风顺势钻进,将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晃动的灯影下,程薰略显惊讶地望着外面的宿放春。 “宿小姐。” 宿放春应了一声,看着他道:“天黑风冷,你要当心。” 他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帘门已倏然落下,宿放春的一身紫影就此消失不见。 外面的卫兵又在议论:“那边是谁?”“快站好,是陛下!还有庞将军来了。” 脚步声匆促,有人离去,有人靠近。 营帐内的灯火忽而窜高几分,晃动间洒下纷杂的阴影。 * 这天夜半时分,被关押数日的程薰,竟利用油灯点燃营帐,放起大火。 守卫们忙着救火奔走,而他趁乱逃出,反杀了两人之后,又带着被关押在对面的几名兖州骑兵,打开马厩抢夺战马,在大火中冲出军营,朝着兖州城方向亡命奔去。 “俘虏跑了!快追!” 一时间喊声四起,庞鼎麾下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立刻装模作样地大声呼喝,策马狂追。 后方是熊熊火光,又有错杂的马蹄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彻原野。 疾劲夜风中,程薰等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战马往前冲去。眼看兖州城墙在望,同行者高声疾呼:“自己人!是程内使逃回了!” “快,快接应!”城楼上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认出是程薰等人,连忙放下吊篮接应,同时箭雨倾泻,阻挡追兵。 庞鼎的部下眼见程薰等人已在城墙之下,顺势佯装被箭雨所阻,大呼小叫着调转马头,又往营地奔去。 程薰与那几名骑兵被迅速拉上城头,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后。 * 大火刚被扑灭,浓烟还在寒风中弥散。 营地内一片狼藉,庞鼎假装闻讯赶来,正在斥责负责看守的卫兵们。不远处的营帐内,宿放春听着嘈杂的声音,转过身向虞庆瑶道:“程薰真的逃走了。” “希望能一切如愿。”虞庆瑶轻轻呼出一口气,幽幽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浮动点点星莹。 营帐外的侍女小声提醒,应该要回去休息了。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有朦朦烟雾,虞庆瑶走了几步,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薄云似轻纱,半掩住寒白的圆月。 后方的喧哗声仿佛隔着屏障,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晚,她格外想念远方的那个人。 程薰返回了兖州,可是褚云羲呢? 此去滁州路途遥遥,水寨隐于深山,可谓步步杀机。 此时寒夜沉沉,碧月当空,她望向东南,却不知褚云羲到了何处,而今夜,他是否仍在月色下疾驰? * 月光轻移,遍地霜白。 寂静的官道上,一队轻骑踏碎树影,正连夜疾驰。褚云羲头戴大帽,一身玄黑曳撒在风中簌簌扬起。 暗夜下,道旁林间有飞鸟惊现,掠向前方。他猛地勒住马缰,骏马立起,发出一声长嘶。 褚云羲回首,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清辉落在眸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此一行,星夜兼程,不辞辛劳,为的只是尽快解救罗攀及其手下,一路上刻意不去多想旁的,可是随着离开山东越来越远,那一份牵挂也越来越萦系不散。 “陛下,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滁州地界了。”身旁的手下低声禀报。 褚云羲收回目光,眼中恢复清明。“下马,休息。” 一声令下,众人进入道边树林。两个时辰后,等到这群人再出现时,却已变了模样与衣装。 褚云羲穿上了深青的披风,身后众人皆作随从仆人打扮,马匹也被套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货车,里面装满了各色药材。这支原本干练精明的轻骑兵摇身一变,成了一支风尘仆仆的普通商队。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上马车,车帘垂下,掩去了他的锐利目光。 “出发,天亮前抵达滁州。”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着苍茫的前方驶去。 第 298 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却向江边恸哭归 踏入房门,左边布帘后灯火溢出,映照出一小片光亮。曹经义撩起帘子,躬身喊了一声“掌印”,便先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褚云羲借着布帘的掩蔽,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慌乱,很快随之入内。 屋子不算很大,但陈设整齐有致,靠墙两张太师圈椅,中间摆着黄花梨木茶几。左侧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穿靛蓝麒麟服的内宦,约莫有四十左右,脸容圆润,周身整洁,就连那端着茶杯的手亦是白皙干净,望之便知养尊处优多年,精心呵护自身。 “你就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徐源一边品着热茶,一边抬眼打量着褚云羲。 褚云羲审度之下,知晓自己现今的身份品级要比南京守备太监低得多,便躬身拱手。“是的,徐掌印。” 徐源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身为总旗,不过七品官阶,而自己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堂堂正四品在上。这小小锦衣卫总旗在自己面前,竟只是行了个拱手礼节,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要知道他在南京镇守多年,凡是到此处任职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抵达此处后的首要大事便是恭恭敬敬前来拜见南京内外守备。性情直爽的银票开道,温和文雅的则献上古玩字画美玉翡翠,再不懂事的哪怕两手空空,也必定言辞谦卑极尽礼数,哪像这人一般态度。莫不是仗着来自京城,就高人一等? 他心中不悦,脸上还是平和,又打量一眼躲在旁边的虞庆瑶,警觉地道:“张总旗,这女子是什么人?怎么带进了宫中?” 褚云羲并未马上回答,似乎有所犹豫,一旁的曹经义不甘被忽视,大着胆子道:“掌印,张总旗之前说,这个女子就是他一路追查的要犯,在慈圣塔中擒获的。” “什么?”徐源一愣,上下打量着虞庆瑶,“张总旗,这要犯是谁让你抓的?她又犯了什么事?” 褚云羲一听此问话,心中已有几分胜算,有意惊诧反问道:“徐掌印,难道杜公公传给您的信件中,并没有讲清楚我们出京到底所为何事?” 徐源一听,双眉微皱,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杜掌印的来信?” 褚云羲作势一怔,指了指身边的曹经义:“这位小公公说的,就在刚才过来的路上。” 徐源盯了曹经义一眼,曹经义缩着脖子嗫嚅道:“掌印,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没说到底写了什么……” “你倒是想多嘴也不知道啊!”徐源低声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道,“张总旗,这杜掌印写给我的信件内容,似乎不需要向你讲明吧?” 褚云羲笑了笑:“如果只是两位之间叙旧的信件,那我自然不应过问,也不会过问。但刚才看徐掌印似乎对我们出京的目的还不太明白,便有此一问。”他顿了顿,观察着徐源的神色,缓缓道,“此事内情复杂,甚至与宫闱朝政有莫大关联,徐掌印不知道吗?” 徐源眼光游移,清了清嗓子,道:“经义,你先出去一会儿。” 曹经义悄悄抬起眼望了褚云羲一下,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恭谨后退,出了房门。 徐源听得房门关闭声响,更直接地盯着虞庆瑶,忽而又瞥向褚云羲:“杜掌印可并未说他们一路南下,是要抓什么女子。张总旗,你确定自己没抓错人?” 虞庆瑶听了此话,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她总以为杜纲既然提前写信传来,那应该是通知了南京方面,关于她逃出帝陵之事,但是听了徐源的问话,竟好似对自己的身份毫不知情。 褚云羲倒是气定神闲地回道:“当然没有抓错。徐掌印,恕我斗胆猜测,您收到的信中,是不是杜公公请您留意,有人从北方而下,极有可能抵达南京,寻找某位官员?” 徐源眉梢一扬:“怎么,杜掌印将信件内容都告诉了你们?” 褚云羲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实不相瞒,我们自北京城一路追寻耗时已久,大家伙儿都已颇为劳累,甚至有些兄弟觉得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但杜掌印劝慰我们说,他打算写信派人急送到南京,这边的守备太监与他关系匪浅,若能提前做好准备,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一说法在徐源听来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觉凑近几分,审度着褚云羲,道:“你说的那从北方而来的人……” 话说了一半,忽又停下。他终究还是对虞庆瑶很是在意,忍不住起身问道:“张总旗,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你另有领受的任务,才抓捕到了她?” 虞庆瑶听到此,已能确定徐源并不知晓关于自己的事,目光悄悄落在了褚云羲身上,只等他如何应对。 “这女子……”褚云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向徐源道,“是从宫中逃出的。”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虞庆瑶不禁一惊,同样吃惊的还有徐源。 “宫中逃出?!”他震愕之下,又打量了虞庆瑶几眼,“是宫女?” 虞庆瑶不知褚云羲到底会如何解释,只能惴惴不安低下头不敢做声。褚云羲双眉一皱,道:“棠婕妤,你先到外面去,我们有事相谈。” 虞庆瑶作出无奈的模样,慢吞吞走出这间房间,到了布帘之外,却将身靠近,悄悄侧听。 褚云羲低声道:“本来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决计不能泄露,但我擒获此女后,当街被巡城卫兵与您手下的小公公发现,只能临时编造谎言,说她是朝廷要犯,故此才得以将她带走。” “怎么,那她到底……” 褚云羲见徐源眼中渐渐露出急于探究又隐隐不安的神情,便又上前一步,试探道:“徐掌印,我如今也实在骑虎难下,若在您面前再有所隐瞒,您必定对我无法信任。但这女子的身份……属实有些难以言说,您确定是想要知道内幕?” 他越是这样隐晦含糊,越是将徐源的心思勾起。那徐源离开京城多年,虽然在南京故宫自在悠闲,但毕竟不在宫廷中心,对许多要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总想着能够假以时日,等待宫中缺少得力内宦时,再能够借由人脉被调回北京,故此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是极为看重。如今听褚云羲这样一拨弄,更是有心打探详实,却又不敢过于直接。 “张总旗,你既然是蒋同知手下,又单枪匹马先行一步抵达南京,想必是有些本领的。”徐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不像凶恶之人,可若只是逃宫的宫女,也不该引得锦衣卫一路追踪啊?” “那自然。区区宫女逃宫,何必要我们这样追寻?”褚云羲缓缓道,“说实话,此女身份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只是……” 他见徐源身子都已微微前倾,便向其做了个手势,随后走到窗边。徐源不由自主地跟随而去,褚云羲侧过脸,窃窃道:“此女乃是先帝宫中妃嫔,本该被送入帝陵陪葬,却不知如何逃出生天。” 他有意停顿一下,徐源面露惊愕,回头又向那低垂的布帘望去。 褚云羲又低声道:“此事很是离奇,除了我们这一支人马之外,朝中尚无他人知晓。而当今万岁亲自下令,让我们不得泄露半分,务必要将此女带回宫中。” 徐源悚然:“万岁是要将她再送入帝陵与先帝相伴?” 褚云羲哂笑一声:“这却不知,我们只是听命追捕,的敢多问一句?我看就连杜公公和蒋同知,也未必清楚万岁的打算。不过……” 他说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徐源一颗心悬在半空,按捺不住追问:“张总旗,还有什么机密?我这人口风极为严密,你尽管说来听听。” “我现在身处徐掌印管辖之处,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褚云羲更低了一分声音,道,“掌印,这女子虽是万岁急于想要得到之人,却并没有犯什么罪责,故此我们只奉命追捕,并不能将她伤害。这也是万岁暗中关照,你我心领神会即可,不要过分猜测内情。” 徐源怔了半晌,回想方才站在灯火下的虞庆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在心中咂摸一圈。 当今圣上为何对这逃出帝陵的女子如此在意,甚至派出锦衣卫秘密追寻,又不让人伤害半分……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胆大妄为的猜测,但这念头刚冒出,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下。 这简直是大不韪逆天伦! 徐源心惊胆战,又有隐秘而莫名的得意,脸上却还一本正经,甚至更多了几分严肃。 “张总旗,此事果然不能外传,更不能妄自揣度。”徐源端正身姿,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忽又转而问道,“那么说,你们这一路上,既要追踪此女,又要搜寻那人?” 褚云羲审度着他的神色,亦同样端正了姿态:“正是。其实原本只是为了追踪此女,但半路上得到宫中密笺,又告知我们,有人从北方逃亡回来,我们先是追踪到了济南府保国公府那里,但还是迟了一步。故此推测他接下来,必定会来到南京。这不是就想先通知徐掌印一声,也好里应外合,不至于再错失良机。” 徐源颔首,但还是心怀忐忑,思忖片刻后,眼光烁动:“张总旗,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那从北方逃回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褚云羲淡淡道:“这事么……蒋同知与杜公公并未明说……只不过……” 徐源心领神会,抬手道:“我明白,我懂了。其实这事还真棘手……张总旗,你们北镇抚司追随蒋同知出来的人里,应该都是想要全力追击的吧?” “身为北镇抚司的人,听的是皇命,奉的是职守,哪能还多想什么?”褚云羲看看徐源,问道,“徐掌印离开京城已有五六年了吧?在这南京城过得如何?” 徐源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几声:“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南京事务清闲些,多是养老之人被安置过来。我倒是也自在清净。” 褚云羲有意想要探问他对于追捕褚廷秀是何看法,便问道:“那徐掌印是有意置身于纷争之外了?” 徐源咳了一声,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张总旗以前一直都是在北镇抚司任职吗?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啊。” 褚云羲眼神一收,淡淡笑道:“徐掌印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五六年了吗?您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没进北镇抚司呢。” “哦?”徐源下意识又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起先进屋时只觉其丰神俊朗,自有别样风度,然而如今交谈一阵后,心中竟越来越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张总旗,你没进北镇抚司之前,是否入过宫?”徐源仔细端详着灯影下的褚云羲,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诧异又不安,“我们……是不是在的见过啊?”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哦?这可真是难得的机遇。”他迅速敛去眼中惊澜,试探问道,“方丈何时何地,竟有幸得见天颜?” 老方丈此刻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声音苍老而悠远:“一眨眼,已是六十年过去了……那时候,老衲只是弥陀寺内一名普通的僧人。那一日,我下山去滁州城为寺庙购置香烛,返程的途中,却见官道旁停着一辆卖瓜果的车子,一群泼皮无赖正吵吵嚷嚷,将摊主母女围住不放。言语之间颇多污秽,且对那年轻的姑娘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摇头慨叹道:“贫僧虽知力薄,却也看不过去,便上前理论劝阻。岂料那群混混蛮横无比,竟将贫僧围住推搡殴打。贫僧寡不敌众,不是他们的对手,被踹翻在地,那对母女也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桌上的油灯忽而跃动出耀眼的光,方丈的目光也变得亮了几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滁州城外,“但见一名身着大红曳撒,腰佩宝剑的少年,骑着白马疾驰而过。他见此处纷乱,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半途。那少年眉宇飞扬,英气逼人,见到那乱象,当即厉声呵斥。” 褚云羲眸中隐隐浮现惊愕,继而又紧抿了双唇,掌中的棋子凉意如玉。 “那群混混见来人年少,又只身一人,非但不听,反而出言不逊,警告他不得多管闲事。那少年冷哼一声,单手一撑便飞身下马。贫僧当时躺在地上,只觉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不过片刻功夫,那群乌合之众便被打得抱头鼠窜。” 褚云羲注视着垂垂老矣的方丈,眼神渐渐转为和暖,却又藏着无限怅惘。 “这就是你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他轻声问。 “正是。”方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贫僧与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连忙上前道谢。那少年见贫僧鼻青脸肿,僧袍也被扯破,便道:‘小师父仗义执言,却受了无妄之灾。那群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我且送你一程吧。’就这样,那少年护送贫僧和那对母女返回皇甫山下,他一路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全然不将方才的打斗放在心上。到了山脚,贫僧感激不尽,邀请他上山喝杯茶。他却只坐在白马上,道:‘不必,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再说,你们寺庙里那股香火味,让我闻着就难受。’就这样,他扬鞭飞驰,贫僧只好目送那一道鲜红的身影远去。” “那后来呢?”褚云羲问。 油灯的光晕在方丈眼中跳跃,他的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那日一别,贫僧本以为与那少年郎再无相见之期。谁知,过了约莫十来日,贫僧脸上的淤青刚散,正在寺门前清扫落叶,忽听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唤道:‘喂,小和尚!’” 方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场景。“贫僧抬头一望,可不正是那位红衣少年!只是这次他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宝蓝色织金锦袍,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大帽,帽檐下笑容灿烂。最惹眼的是,他的肩后还挂着一个锃亮的红漆酒葫芦。原来他是在滁州听说这皇甫山得名的缘由,一心想要寻访旧时营垒,结果在半山走错了方向,本该去北将军岭,却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南山的弥陀寺。贫僧见他兴致勃勃,又感念他上次相助之恩,便道:‘施主若信得过,贫僧可为向导。’他闻言大喜,连声道好。” “那日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贫僧带着他,沿着山间小径往北山而去。他步履轻快,对山中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及至登上北将军岭的旧瞭望台遗址,站在那残破的砖塔之上,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滁州城郭依稀可见。” 方丈略显浑浊的眼里亮色不减,那神情竟好似回到了年轻时:“那少年当时兴奋不已,凭栏指点,侃侃而谈。他说:‘你看此处,扼守要冲,视野开阔,山下动静一览无余,确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良地!当年皇甫晖在此屯兵,确有眼光!’贫僧在他身上才看到什么叫做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褚云羲脸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告诉贫僧,他叫南昀英,来自应天府,在滁州城内驻军,闲暇时爱外出游玩。” 方丈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在瞭望塔上,他解下那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说到这里,苍老的脸上居然难掩笑意。 “那股酒香让贫僧沉醉其中,南昀英仰头灌了几口,见贫僧坐立难安,便笑着将葫芦递过来,问我:‘小和尚,敢不敢尝尝?’” 方丈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促狭的神情:“说来惭愧,贫僧那时年轻,虽入空门,却还未彻底断了尘念,加之与他投缘,心中亦有豪气涌动。见他目光坦荡真诚,便接过葫芦,学着样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辛辣灼喉,贫僧当即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还硬着头皮说真是好酒美酒。” “南公子见状,随即拊掌大笑,惊起了林间飞鸟。他拍着贫僧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和尚,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我南昀英愿意交你这样一位朋友!’” 第 300章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三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应在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附近,水牢很可能就在那里。”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 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在降兵的带领下,褚云羲等人利用伪装逐渐接近了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哨点,随后趁其不备,突然发难。 有些哨兵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有些则在短暂的抵抗后倒在血泊之中。褚云羲亲自带队,行动迅猛果决,不留任何活口,也绝不发出过多声响。 从山腰到山脊,再到隘口,一处接一处的暗哨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湮灭。血腥味在寒冷的山风中悄然弥漫,又被吹散。 当最后一名暗哨的守卫被抹了脖子,挣扎着倒在血泊中,天际云层后已微微泛起白光。 褚云羲站在山隘口,回望晨曦微光中沉寂的皇甫山,又将视线落在那群疲惫不堪的降兵身上。 “现在,你们可真正服输?”他平静地问。 众人连连叩首:“服!我等心服口服!愿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要记得,你们若是再反叛,就算我不杀你们,褚廷秀那边也不会给你们活路。”褚云羲淡淡道,“将所有尸体处理干净,隐藏起来,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众人依令行事,迅速将各处暗哨的尸体拖入隐蔽处或用草木掩盖。 褚云羲又命张校尉带着两名机灵的手下,再次通过山洞返回弥陀寺,告知方丈事情已成,恳请寺众只做不知,一切照常,切勿声张。 张校尉领命而去,不久后顺利返回,禀报方丈已应允,并再次为陛下祈福。 天色大亮时,众人都已整顿衣衫,抹去了身上的血迹。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滁州守军”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甫山。沿途遇到早起的樵夫,也无人怀疑。 在山脚寻回隐藏的马车后,众人迅速上车。马车辘辘,向着远离滁州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罗攀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车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褚云羲,忍不住问道:“三郎,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如海,他望向南京方向,一字一句道: “南京。定国府众人还在褚廷秀的控制中。” * 寒风呼卷山林,夜空阴云低沉,巡逻的十个士兵皆冻得瑟瑟发抖,若不是卫队长坚持着,他们早已钻回营帐休息。 “这天寒地冻的,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能不能回去暖暖身子再出来啊?”有人小声说着,卫队长沉着脸斥责:“你再啰嗦,就滚下山去!” 那人不甘心地还想辩解,谁知正在此时,但听萧萧数声,寒风疾劲,走在前面的两名士兵茫然间才一抬头,便已被飞箭刺入心口,顿时仰天而倒。 众人大惊,卫队长急忙大喊:“趴下!” 然而喊声才落,又是一阵箭雨突袭而来,那剩下的八人未及躲避,已又倒了三个。卫队长举起火把,依稀可见瞭望塔上黑影晃动,扯开嗓子吼叫一声:“在那边!” 然而就在他们冲至半途时,侧面树林中箭如飞蝗,又有数人倒地。营垒内休息的士兵被厮杀声惊醒,匆忙持械冲出,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侧树丛中射出的夺命箭雨。四周一片漆黑,仓促间,敌人晕头转向,不断倒下。 “在林子里!快上!”有军官高举火把,照亮四周,终于发现树林中的伏兵,带着手下冲杀过去。李副将见状,一边箭如雨发,一边率部依计后撤,就这样边打边退,很快将数十名追兵引向了幽深的山洞方向。 堡垒前的空地上,一时间只留下狼藉遍地,铁栏内的士兵们都望到了外面的变故,耳听树林深处传来的厮杀声,有人想要冲出去帮忙,却被里面的军官呵止。 “不要中了调虎离山计!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水牢,哪里都不能去!” 然而就在此时,自远处又重重抛来数捆树枝,就落在了铁栏前方,里面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见数道红光划破夜空,如流星斜坠而来。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带着呼啸的火光,精准地射中了那些树枝,堡垒前瞬间窜起火焰,很快浓烟滚滚。 “快救火!快救火!”守门士兵只顾大喊,却没人敢擅作主张,然而山顶西北风猛烈,浓烟弥漫着,全都朝着里面扑涌进去。 士兵们连连呛咳,那军官起初还不准手下擅自出去,可没过多久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呼吸艰难,不得不打开沉重的铁门,命人出来灭火。 铁门一开,十几名士兵冒着浓烟出来救火,而就在此时,两侧阴影中如同猎豹般扑出数道身影,刀光闪处,血光迸现,门口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已匍匐潜行至堡垒后方的褚云羲眸光一沉,向身后一挥手,紧随其后的七名精兵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石壁。 抬头望去,数扇用于透气的铁窗高高在上。 两名士兵迅速搭起人梯,褚云羲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地攀上窗沿,以军刀撬开已生了绣的插销,率先翻身而入,落入那阴森潮湿绝地之中。《 》 300-305 第 301 章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 城南小道迤逦绵长,黄叶被阴冷的风裹挟着在尘土间翻滚,马车一路驱驰至分叉口,渐渐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座土丘旁。 云岐下了马车,向褚云羲道:“车厢座位底下有干粮财物,是宿公子与宿小姐为两位准备的。” 褚云羲颔首,反问道:“云主事方才为出城谎称母亲在寺庙静养,如今再回城去,又该如何自洽?” 云岐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那并非谎言。家母确实在城南古寺暂住,我稍后自会将她接回。我已在邻县为你们找到一处可以暂住的地方,按照我说的地址过去便可。” “多谢。”褚云羲拱手还礼,“只是我已另有打算,应该不会再在附近停留。” 云岐愕然:“那你打算去何处?” 褚云羲下意识地看了看静静站在一边的虞庆瑶,略一沉吟,抬目道:“广西浔州。” 云岐更是迷惘:“广西?恕在下见识短浅,以前从未踏足那里,阁下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急于要去西南一带?宿公子他们可曾知晓?” 褚云羲释然一笑:“他们自然不知,不过我相信新皇在皇太孙以身护驾之后,也不会即刻动手,故此我趁着这时间要去一趟西南。劳烦云主事代为转告,就说事发突然,我无法当面辞别,他日完成心愿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故人。” 云岐心中尚有许多疑问,然而他也知对方不会在此吐露真相,忖度之下,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谨慎地递交到褚云羲手中。 “这是?”褚云羲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素帕,里面竟是一份记载详备的户牒。 云岐面含不安,似乎对自己所为感到惭愧,“近来颇不太平,原先只是想着给你们带在身边以备不测,如今你们既然要远行,有了这户牒倒能减少不少麻烦。” 褚云羲将户牒放进车中,郑重抱拳:“多谢,云主事在紧要关头能深明大义,谨慎细致,唯愿将来如鲲鹏凌云,一展宏图。” 说罢,转身向虞庆瑶说一声:“走吧。”见她坐上马车后,他便也登上车头,持着长鞭再度拜别,未等云岐另加询问,便已扬鞭远去。 云岐站在道旁目送这马车离去后,才朝着土丘方向快步而行。走不多远,早有下属驾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马车在那等候。他撩衣上车,点头示意,那马车便朝着另一条小路急速驶去。 水潭上,灯火通明。整个落雁谷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到了此处,议论纷纷。慕含秋神情紧张,不住朝远处的小楼张望。不多时,数名小童边跑边道:“来了来了,师傅过来了!” 慕含秋急切地迎上前:“秦兄!这便如何是好?!” 布衣男子秦一轩穿过人群,道:“宿放春不是还很虚弱吗?怎么会跳到了水潭里?” 慕含秋叹道:“是那天上人间的间邪进了谷中,我正在追寻,不料宿放春却又遇到了他。我看定是那间邪趁她身体虚弱便胁迫她带路,最后两人一起跳进了深潭。” 秦一轩还未说话,那老者却皱眉道:“含秋,我怎没看到宿放春有丝毫反抗,倒像是她自己为他带路一般。” “师叔!”慕含秋作色道,“你难道说宿放春有意帮着间邪吗?她极其痛恨间邪,怎么会这样做?” 秦一轩忙摆手道:“我们且不说这个,他们现在进了深潭还未出来,恐怕已经到了墓中吧?” 慕含秋低头道:“正是……所以我才急忙叫人找你。当年我们对少钦许下诺言,永远不会让别人再去打搅他,现在宿放春与间邪却误闯进坟墓,我们该怎么办?” 秦一轩凝视幽深潭水,低落道:“还能如何?我看他们在里面呆不了多久就会出来的。总不至于一辈子藏在墓中。” 老者却悲声道:“少钦已经平静了那么多年,现在却又被人搅扰。那间邪只要出来,我定不会饶了他!” “那宿放春呢?”慕含秋急道,“我怕间邪对她下毒手!” 老者看了看她:“若是间邪抓她要挟我们,便不会伤害她。若是她自愿跟他而去,更不会有事。” 慕含秋一时气结,却又不能反驳,只紧紧盯着那水面。 秦一轩忽然叹息道:“算来少钦离世已经十二年了。” 慕含秋呼吸一顿,眼神黯淡,望着水面倒映出的点点灯火,涩声道:“你还记得他临终前念着的话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秦一轩喃喃道,“只不知,他那一片伤心,究竟是否值得。” 老者重重叹息,哑声道:“我们谁也不曾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少钦,少钦,那个妇人本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你又何必为她而死?!” 慕含秋眼中泪光闪动,哽咽道:“师叔,我想去水下,看他一看。” 老者一凛:“当年你自己跪于他身前,歃血而誓,现在难道忘记了吗?“ 慕含秋颤声道:“可是这十二年来,他独自在这安息。生前曾经鲜衣怒马,纵横江湖,死后却冷清寂寞,甚至连一块墓碑也没有……他所在意的人,对他毫无旧情,来此世上匆匆,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觉得他很是孤单!” 老者神情沉痛,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清风阁毁于一旦,我苟且偷生至今,为他守护这一方净地,只想他不再遭受痛苦。你若现在进去,说不定反会使间邪伤害宿放春,倒不如等待他们出来,再行打算。” 含秋强忍泪水,转过身子,忽然飞奔向丛林深处。秦一轩一怔,叫了声“含秋”便紧追而去。 慕含秋穿越重重树林,转进山谷深处,此处幽泉淙淙,黄叶纷飞,在那古槐树下,赫然建着一座白玉石墓,只是那坟墓四周果然空空荡荡,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她怔怔走到墓前,轻抚坟墓,道:“少钦,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接近于你。那个少女就是当年含均和小梦的女儿,你千万要保佑她的平安。” 秦一轩来到她身后,倏然挥袖,以右掌紧按墓室,凝神低喝道:“间邪,那墓室别无出路,你呆在里面也不是长久之策,还是赶紧从原路返回,休要伤害了宿放春!” 这声音听似轻微低沉,却以内力传送入隔着厚厚玉石的墓室,褚云羲与宿放春只觉整个墓室中都回荡着他的声音,震得人头晕目眩。 宿放春不禁轻声道:“那是秦谷主的声音了!” 褚云羲咬牙道:“你内伤初愈,又被潭水侵染寒气,不该长留在此。我看你还是回去好了。” 宿放春错愕道:“难道你叫我一人出去?” 褚云羲道:“我当然也不会在这里等死。只是我若出去,定是一场混战,我不希望你看见。” 宿放春急道:“我不能让你伤害我姑姑他们!” 褚云羲一怔:“你就没想过他们伤害我吗?” 宿放春一时无言以对,赧然道:“我想,他们也伤害不了你。” 褚云羲看着她,叹息一声:“宿放春,我这一去,恐怕真要回天籁山了。” 宿放春失落道:“我早知道,你注定要回去。”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若我不回去,应该去的?” 宿放春哑声道:“你又是这样迷茫,叫我怎么回答?” 褚云羲凝视她道:“我以为你会帮我决定。” 宿放春转过身子背对着他:“我不是一个决断的人,连自己都帮不了自己,更何况是帮你?你反反复复接近我,却又总说不知道前路何在。我倒想问问你,你亲近我之时,可曾考虑这些?” 褚云羲按住她的肩头,道:“那你口口声声说想杀我,又是不是真心话?” 宿放春霍然回头,恼怒道:“你是明知故问。” 褚云羲却笑了笑,轻叹着道:“只要有你这话,我纵然是什么都没有了,也是情愿的。” 宿放春被此话一震,慢慢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忽然道:“你若离开,要多加小心。”话音未落,手掌猛地一推,指如疾风,迅速点上褚云羲双肩穴道。褚云羲不曾防备她会出手,只觉全身一酸,无法行动,眼见她跃下了洞口。 宿放春屏息游过甬道,透过水面往上凝视,只隐隐感到岸上星星点点的光亮,她用力浮出水面,便听得岸上那老者呼喊一声道:“小心了!” 宿放春停留在深潭中央,喘息道:“师叔公,我姑姑和谷主呢?” 老者全力戒备道:“他们去了别处,间邪人呢?” 宿放春迟疑了一下:“师叔公,我想请求你,放过间邪。” “什么?”老者一震,随即怒道,“你果然是自愿带他进了石室的!” 宿放春咬唇道:“是。他并未胁迫我做事。一切都是我自愿。” 老者重重道:“宿放春,你是不是入了魔?!那间邪先前暗杀过多少成名人物,又摧毁明珠山庄,你居然与他狼狈为奸?” 宿放春负罪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我不愿看见你们与他拼命!”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老者拂袖道。 此时早已有小童赶去林后报信,只见人影闪动,慕含秋与秦一轩匆匆而来。慕含秋遥遥听见老者斥责声,不明就里道:“师叔,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方才还不信我,如今你自己看看,她要我们放走间邪!”老者气道。 “宿放春!可是真的?”慕含秋大惊,奔到潭边。 宿放春在水中瑟瑟发抖,强撑道:“姑姑,只要你放他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慕含秋脸色发白:“宿放春,你先前不是痛恨他吗?怎么会忽然这样说话?你是受他蛊惑,还是被他胁迫?” 慕宿放春道:“没有!姑姑,求您答应我一次,不然他冲出石室,你们恐怕要两败俱伤!” “我们难道还怕他一人不成?”老者道。 慕含秋急道:“正是,你不必被他恐吓,赶快上来!” “姑姑!”宿放春倔强道,“我不是被他恐吓,你们和他,都是我心爱之人!我不忍心看你们残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慕含秋颤抖道:“宿放春,你在胡说什么?” 宿放春强忍泪水,低头不语。 老者喟叹道:“含秋,我看她已经自甘堕落,与当年的荡妇江绣竹一样!” 他话音未落,却只听轰然一声,潭水冲天而起,在半空飞散出万道水光。 那些潭水势如利箭一般冲向众人,众人掩面而退,方一站定,只见自那纷纷而落的水花中,褚云羲已将宿放春拦腰抱起,掠至远处高岗。 第 302 章 慕含秋扬剑急掠,剑指褚云羲后心。褚云羲黑衫一卷,袖中白光一闪而过,刀剑相接间,火星四溅。慕含秋脚步为之一顿,见他已抱着宿放春站在高峻山崖间。山风疾劲,他眉眼凌厉,透人生寒。 “间邪!你今日插翅难逃,外面有柳退禅等人包围,此地又有我们,还不快放下宿放春?!”老者振声道。 褚云羲目光寒彻,环顾众人道:“方才是谁在说江绣竹?” 老者一震,道:“是我所说,莫非你知道这个荡妇?” 褚云羲脸色急转而白,忽飞身而起,只见红缨怒扫,雪刃翻飞,那掌中的魄雪如贯穿了神魔一般将老者全身笼在其中。众人见状纷纷围攻上前,褚云羲在人群间辗转挪移,刀锋却始终不离老者左右。慕含秋趁势掠向高崖,一把拉住宿放春手臂,斥道:“你赶快回来。” 宿放春却反手一挡,纵身跃下,直奔人群而去。慕含秋惊呼一声,急忙追上,将她紧紧拉住,见秦一轩依旧站在一边观战,急切道:“你怎么还不出手?” 秦一轩却皱眉道:“这便是间邪?为何如此眼熟?” 慕含秋一怔,转身望向混战中的褚云羲,忽听得老者在刀光中道:“难道你就是江绣竹当年抱来此处求医的野种?!” 褚云羲横刀侧身,架住老者刺来的一剑,寒声道:“你还敢侮辱我娘!” 者剑光一亮,转向他的双腿,斥道:“你母亲与人私奔,还生下你这个野种,难道我还要称赞她不成?!” 褚云羲纵身翻越,掠向后方:“你简直满口胡言!” 老者一怔,此时秦一轩忽然自人群后掠来,扬声道:“间邪,你果真是江绣竹之子?” 褚云羲立于斜坡,冷冷道:“这还有假?” “你父亲就是褚唯烈?”秦一轩喝问道。 褚云羲微微挑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宿放春却急切道:“秦叔父,他只是褚唯烈养子。” 秦一轩一震,直视褚云羲,道:“褚云羲,你今年可是二十三岁?” 褚云羲双眉一蹙,迟疑着微微点头:“你怎会知晓?” “居然如此!”秦一轩惊呼道,“段老,含秋,你们总该知道他是何人了!” 此时老者与慕含秋均一脸惊讶,老者那先前的威风陡然消散,直直盯着褚云羲。慕含秋握住宿放春的手,呼吸急促,良久才盯着褚云羲,道:“你,你竟然是少钦的儿子?” 此言一出,褚云羲如被冰雪。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唯有瀑布冲下深潭的隆隆水音。 宿放春亦被震惊,良久才道:“难道方才那石棺中的人,就是褚云羲的亲生父亲?!” 慕含秋深深呼吸,道:“正是!少钦与江绣竹有一子,到今年确实应该是二十三岁。” 老者面露悲色:“没有想到,当年江绣竹居然是跟了天上人间的褚唯烈!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秦一轩看着褚云羲道:“难道你母亲竟从未对你谈起你的父亲?” 褚云羲的面容隐于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声音却是冷绝的:“没有。她从未说到此事,我到天籁山后,便改名为褚云羲。”他顿了顿,竭力控制住情感,“我怎么可能是段少钦的儿子?” “为什么不可能?”老者挥退众人,缓缓道,“我就是清风阁总管段盛平,少钦是我堂侄。当年少钦年轻有为,众多女子仰慕于他,但他偏偏就看中你的母亲江绣竹。那江绣竹虽然貌美,却是太湖水匪之女。你的祖母不准这门亲事,少钦便私自带了江绣竹到了此处成亲。而此事江湖中人都不知晓,你可问问秦谷主,当时就是他为两人悄悄办了婚事。” 秦一轩颔首道:“不错,说起来,你在四岁之前,便是生活在此的。只是你当时幼小,恐怕早已不记得了。” 褚云羲心绪纷乱不堪,抬目四顾周围,低落道:“我,我已忘记了。” 宿放春看他失神的样子,心中一痛:“既然他们如此恩爱,那江……江伯母又怎么会去了天籁山?” 慕含秋看了看她,道:“少钦虽然极其珍爱妻子,可是他天性率真,隐居不到两年便不甘冷清,时常独自到山外游历。绣竹起先是苦苦等待他的归来,到后来也按捺不住,多次外出寻他。我们只道她找不到少钦便会回来,不想她恐怕是就在那几次外出途中结识了褚唯烈。此后她说是出去找寻少钦,渐渐不在谷中常住,而少钦回来之时,我们对他谈起,他竟然毫不起疑。直到两年后的一个冬天,那时即将过年,数月不归的少钦忽然返回谷中,带着许多礼物要送给绣竹。不料,却在当天发现绣竹竟然怀有身孕……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少钦当时的神情……” 她闭上双目,神色痛楚,良久才哑声道,“他在寒冬腊月,独自站在这寒潭中,任凭那瀑布不断冲击着他。那夜雪花纷飞,潭水冰冷,他就这样呆呆站了一夜。我们唯恐他出事,全都守在潭边,不料到天亮时分,才发现江绣竹已经趁夜色悄然带上儿子,离开了这里。” 褚云羲听她说到此,颤声道:“正因这样,她就带着我,到了天籁山?” 段盛平冷哼道:“想来正是!我们到处探访,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下落,却不料她竟跟了褚唯烈这个黑道宗主!早知如此,少钦就该听他母亲的话,不与这个水匪之女成亲!她这样无端消失,少钦失魂落魄,再也不复当日潇洒,整日四处寻找这个女人,连自己的家业都无暇顾及。好端端的清风阁逐渐寥落,终至破败,实在是这江绣竹所害!” 褚云羲忽抗声道:“我母亲在天籁山,经常郁郁寡欢,她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样薄情!” “笑话!”段盛平冷笑道,“你不要为她说好听的。她若在意少钦,怎么会私奔逃走?此后她还与褚唯烈生了一儿一女吧?你可知道,后来她又曾经回到此处,却正是她这一来,害死了少钦!” 褚云羲手足冰冷,只觉呼吸的空气都是阴寒的,颤声道:“她为什么会回来?” 秦一轩叹道:“是为了救她的另一个儿子。” “褚廷秀?!”褚云羲惊呼一声,猛然想起往事。 褚廷秀自出生后便体弱多病,遍寻名医也无济于事,拖到七岁,已是沉疴不起,只要稍微一动,便会脸色发青,呼吸不稳。 忽一日,趁着褚唯烈闭关练功,母亲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偷偷抱着褚廷秀下山。临走之时,曾来到竹林看望褚云羲,神情哀婉道:“此次下山,要去找一位神医,为娘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求他医治你弟弟。” 褚云羲彼时还与褚廷秀情同手足,抚着弟弟苍白的脸颊,向江绣竹道:“娘,我等你们回来。” 却不知,这一走,竟是永别。 待到褚唯烈下山,带回的是江绣竹的死讯。他甚至都没让褚云羲见母亲最后一眼,就将江绣竹带到了那久寒之处。 而褚廷秀,身体虽一天天康复,却从此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性格孤傲冷漠,再不愿与褚云羲交谈,甚至连死去的母亲,也似乎不放在眼里。 第 303 章 午后时分,大同北城门打开,之前出去追击的骑兵陆续返回。褚云羲刚进城,宿宗钰就迎上前来:“陛下,我正打算出去接应,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建昌帝跑了,但我们逮住了他身边的内臣。”褚云羲朝着后方示意,又问及其他几座城门处的战况。 “都还好,棠千总他们正命人清点城下敌军的尸体,过会儿应该都会到大营去。” “嗯,我们也不能懈怠,尤其是今天晚上,要谨防建昌帝趁着夜色再来攻城。”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周望,但见将士与百姓们各自忙碌,却不见虞庆瑶身影,不由问:“你有没有看到虞姑娘?” 宿宗钰一怔:“没有,我刚刚从城楼下来,并未见到她。她应该还留在营地里吧?” 褚云羲点点头,将出击抓获的战俘交给了宿宗钰,随后带着一队人马,押着杜纲朝大营而去。 *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前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前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前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前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哪里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前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前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前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心不在焉,想到他的伤势,不禁向店主打听附近可有能够治疗外伤的医馆。 店主皱眉道:“这周围最多只有几户农家,找医馆,你们得进城啊。” “我们正是从南京城出来的,离这最近的城镇在哪里?要走多久?” “最近的是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南,有个高家镇,得走半天,不过你们有马车能快不少。”店主好奇问,“你受伤了?昨天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虞庆瑶忙将左手掩在袖中,道:“是……是昨晚上不小心被剪子划破了手。” 正说话间,褚云羲推门而归,向虞庆瑶颔首示意:“吃好了没?时间不早,该走了。” 虞庆瑶有些意外:“那么快?” 他未曾多言,只是看她一眼,眼神中颇有用意。虞庆瑶赶紧起身,将未吃完的点心包一包揣在怀中,加快脚步来到门口。 “怎么了?”她低声问。 褚云羲转身走向门前小径,不远处马车正停在树下,早已套好缰绳,整装待发。“我在喂马时,听到路过的人在议论,说是在路上忽然遭到官兵盘查。” 虞庆瑶紧随其后:“我们出城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但这次,官兵要查的是,身上带着箭伤之人。”他脚步一顿,侧回头看了看她。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丝寒气。 先前出城时幸有云岐庇护才得以安全离开,虽曾受到怀疑,那些官兵似乎还不知当日行刺君王之人身受箭伤,而如今…… “难道有人走漏风声?还是说,云岐帮助我们的事,已经败露?!”虞庆瑶失声道。 “走。”褚云羲无暇多做猜测,按着腰间伤处坐上马车。虞庆瑶急忙钻进车内,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忍不住望着他的背影道:“你还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忍。”褚云羲扬起马鞭重重落下,马匹抖擞精神沿着小路飞奔而前。 * 朝阳喷吐了漫天霞光,南京故宫大殿中,新皇怒不可遏地将画像图纸抛至金砖地上。 “酒囊饭袋!” 他的面前,是匍匐跪倒的南京内外守备。数九寒天,两人额角冷汗直流而下,沿着脖颈濡湿了官服衣领。 “直至今日,朕才知晓你们竟让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堂而皇之进入了大内,还住进了西六宫!”新皇环顾四周,看着那赤红大柱,雕梁描金,心头怒火中烧,“孟守备,徐掌印,你两人是不是觉得这旧时宫阙已经无主居住,因此往来人等不需核查身份,只由得你们心生欢喜便可开门迎宾唤友?!” 孟守备几乎趴到了地面,声音发抖:“臣岂敢有此僭越想法?!陛下明鉴,当夜宝塔失火,臣带领手下全力扑救,何曾知晓有人竟然混进了皇宫?这事……恐怕只能问掌印了!” 南京内守备徐源从一开始被传唤至此,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待等看到新皇抛出的画像,竟正与当夜自称锦衣卫的某个年轻人相似,更是身如火烤。如今听得这番追问,心知当日之事已经败露,浑身发寒,连声哀告道:“万岁息怒!当日慈圣寺失火,那年轻人则带一女子在街上纵马疾驰,被巡城官兵拦截,谁知他自称乃是从京城而来的锦衣卫总旗。小的原本也很是谨慎,对他严加盘问,然而事有凑巧,恰好此前宫中的杜公公曾暗中传信,告知小的,锦衣卫正南下追缉要犯。而且此人在小的面前侃侃而谈,言辞凿凿,甚至说自己乃是皇室宗亲后代,以证实身份。小的远离京城多年,实在无法向他人求证,因此才让他暂时住在了宫中,这也是为着将其留下,以免放走。” “是吗?那倒是要夸赞你处事稳妥了?”新皇怒极反笑,一步步踏到近前,金砖地映衬墨黑龙靴,隐隐生寒。 “小的,小的知罪,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锦衣卫正南下追缉,也不至于将人留下。”徐源呜咽叩首,“当时慈圣塔失火,内外忙于扑救,小的也实在是疲于奔命,怎能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还能知道宫中秘闻呢?!” 一旁的南京守备孟承嗣亦连忙道:“臣当时也是忙于处理失火一事,力图将宝塔修复如新,因此对那张总旗没有追根究底,望陛下宽恕!” 新皇冷冷哂笑,直视着面前这两个卑微的人。“失火,你们还好意思说失火?” 徐源背后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头都不敢抬起一分。“是……是那看守宝塔的小内侍曹经义疏于防备,才令烛火倾倒,引发祸患。小的曾多加教导,谁料他不堪重任,小的在事后,已经对他严厉斥责!万岁如还要严惩,小的绝不庇护!” “照你们的说法,此事只是曹经义的错了?”新皇不屑地扬起眉梢,望向大殿空旷处,“那一直供奉在塔中的天凤帝宝刀,为何不翼而飞?徐源、孟承嗣,你们两人真是看朕新近登基,就敢如此欺瞒枉顾?!”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守卫头目一边吃,还一边问送菜的丫鬟:“就剩这些了?你们那些内院的夫人小姐们也吃了?” 丫鬟道:“这可使不得,今日是老爷忌日,姨奶奶和几位小姐不能碰荤腥,只能吃素。” 那头目听了也没说什么,大口喝着热汤,浑身暖意融融。 众守卫围着桌子好吃好喝,兴致起来了还打开酒坛饮酒,一时间好不快乐。 只是这好景不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先是有人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便开始恶心呕吐。起初还以为是吃得太急,直到接二连三的人出现同样症状,甚至有人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守卫头目才惊觉不对! “不好,定是饭菜里有毒!这群人竟敢下黑手?!”头目又惊又怒,强忍着阵阵晕眩,抽出腰刀,带着几个症状稍轻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向厨房。 “滚出来!”有人用力推开厨房门,然而之前还忙碌拥挤的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厨子、帮工全不见了踪影。 “王八蛋!肯定是那些奴才搞的鬼!给我搜!”头目怒吼着,又冲出厨房,沿着长廊往追去,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厨子带着帮手们正往后门方向奔去。 “站住!”头目目眦欲裂,举刀就追。 厨子慌忙往后张望,眼见那群人气势汹汹追来,更是撒腿就跑。 重重的拍门声惊动了已回到后院的丁管家,他飞快上前,将后院大门打了开来。厨子带着帮手踉跄地跌进院子,然而追兵亦奔到了近前。 “快关门!”丁管家带着几名小厮几乎是扑到了门后,用尽全力将这扇木门给推了上去。 然而还未等他们插上门闩,已追到门前的两名守卫用力飞踢,竟将院门给生生踹开。 丁管家被撞翻在地,七八个手持钢刀的守卫虽然面色发白,却仍是凶神恶煞地冲进后院,将丫鬟小厮们逼迫得连连后退。 “是谁出的主意?!都不想活了?!”守卫头目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迫近人群,嘶哑着嗓子叫喊。 “是我。”一声沉稳的回应自外面传来。 众守卫一时不知该寻向何处,正惊愕四顾时,但听得一声巨响,那扇被铁锁牢牢锁住的后门竟已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 褚云羲一身玄黑长衫,手提寒光烁烁的长刀,自门外阔步踏进了定国府。 紧接着,众多精干的汉子手持利刃涌入后院,不等守卫们喝问,已如狂风席卷,冲杀过来。 在仆人们的惊呼声中,刀光四起,血影横飞。 饶是那群守卫还想搏杀,但他们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哪里是这群精兵的对手? 没过多久,后院里就已是满地狼藉,守卫们或是被当场格杀,或是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落叶无声坠落,褚云羲踏过蜿蜒的血迹,走到那群守卫近前,回首道:“张校尉,你与管家一同去将所有家眷接过来,送上马车即刻离开。李副将,你带着其余人彻底搜查全府,将所有残余守卫,一个不剩,全部清除!” “是!”众人领命,迅速分散行事。 张校尉等人奔赴内院,将已经躲藏起来的女眷和孩童们全部接出,迅速送出定国府,坐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车夫扬鞭疾行,带着定国府众人扬长而去。 而那些因中毒而瘫软在各处的守卫,则被一一揪出,捆得严严实实,扔到了后院。 褚云羲看着沾满鲜血的地面,转眸望向身边的参天大树。他伸手,抚着那粗糙的树干,向李副将道:“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陛下,还要去哪里?” 褚云羲还刀入鞘,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去见一个人,然后,反攻向兖州。” 第 304 章 虞庆瑶的营帐内没有点灯,她被褚云羲拽回来的时候,门帘一落,里面暗得让人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她还是极为清晰地听到了褚云羲的呼吸。 急促而又刻意压制,就在她的耳畔。 “干什么?”她的呼吸也不由加快,才一发问,却被他抵在营帐边。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褚云羲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你是故意问我那些话,对不对?” “什么话……”她还是第一次被他强压着,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却还不认,“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褚云羲却还是生硬地按住她。“不要跟我兜圈子。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遇到你是一场荒唐?”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臂膀下逃出,只得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刚才分明也犹豫了,所以才问你。你那么仇恨异族,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你都恨不能将他们永远驱逐到天边,可是杜纲说我就是……” “那不是你,那是乌兰雅。”他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压低了声音,“而你是来自数百年后的虞庆瑶,我在心里,分得清。” “哪怕是借用了乌兰雅的身体吗?”她抬手,覆着褚云羲的颈侧,低声问。 “虞庆瑶,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他重重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随后抵住她的前额,缓缓地道,“在杜纲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意外了,我不能骗你。但是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乌兰雅,在乌兰雅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虞庆瑶。她不会因为我犯病而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也不会因为我发疯而害怕得退避逃离……” “其实我也害怕过……”她眼睫低垂,心中涌动波浪,却又听褚云羲道:“你先听我说完。” 虞庆瑶抬起头,在晦暗中注视着他。 他的眼睛幽黑而沉寂,有时隐忍着无尽的暗火,有时又蕴含着冷冽的锋芒,而此刻,承载的却是少年似的的执着与孤注一掷。 “虞庆瑶,我想过了,就算你真的是鞑靼人、瓦剌人,甚至来自更遥远更蛮荒的地方,只要你是虞庆瑶,我……都不在意了。” 褚云羲在她面前说完这段话,似乎还唯恐她惶恐一般,揽着她的颈,用力地吻过去。 灼热的抚摸自颈侧滑落,从柔软到纤细,充实的感觉填满掌心。 她踮起脚尖,紧紧攀附着褚云羲的后背,寂静中唯有气息深浅交缠。 吻至情深,似欲索取,他恨不能将虞庆瑶完全抱起,只是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将领们在高声说笑。 她趁着喘息的间隙,侧过脸避开追逐的吻,紧贴在他滚烫的脸侧,悄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她抱起,以唇齿扯开那衣领,在她光洁的肩窝处狠狠咬了一口。“听上去没有急事,他们应该去我那里等着了。” 虞庆瑶忍不住蹙眉,身子却不由自主软在他怀里,抬头也用力咬了他的唇。 他流连忘返,覆着她的腰,以气声道:“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往后,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 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前,道:“胡说八道什么?我难道还喜欢过别人?” 无限昏暗的营帐里,她能感觉褚云羲听到这话之后,应该是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虞庆瑶故意又搂住他的腰,用唇去贴他的脸颊。 他很快转过脸,熟能生巧地迎上她的吻,直至最后,才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舍不得与他有片刻的分离了。 可是他偏偏又说:“我先走了,他们必定已经到我营帐里了。你等会儿再来?” 她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微微往后退了退,手还没有松开。 褚云羲想要走,心里也百般不情愿,又忽然抱着她用力吻了一下,这才顾自笑了笑,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褚云羲大步回到主将营帐时,里面果然已经灯火明亮,宿宗钰、棠世安以及程薰等人都在等他。 他在进营帐之前已经偷偷检查了一遍,因此大大方方地与众人打招呼,坐到了主位上。 “各处守城伤亡如何?” 奉命守卫四方城门的将领们纷纷呈上数字,他接过来看了看,除了北城因官军攻势最为猛烈而伤亡最多,其余三处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各自有三四百伤亡,加起来总共不到两千。 “还好,在预计之中。诸位都没受严重的伤吧?”褚云羲放下战报随口问了一句。 “就算有伤也是轻伤。”“我手臂中了一箭,也不碍事的。”众人回话间,棠世安却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自己没事吧?” “我没受伤,不必担心。” 棠世安一愣,随即道:“那就好,末将看您下唇好像出血了,还以为受了内伤……” 众人一惊,视线一下子全都聚集过来。 饶是褚云羲平素再镇定自若,此刻也觉得脸上发烫。他连忙以手背按了按还有些痛的嘴唇,皱眉道:“这是……我刚才出去追击建昌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盾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这才放心,只有宿宗钰在斜对面瞥过来,唇角平添一丝笑意。 * 根据四方城门下官军丢下的尸体来看,这一次的进攻建昌帝那边至少阵亡了四五千人,加上第一次交战的折损,估计总共伤亡了六七千。 有人道:“如今我们已经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时刻盯着城下,但不知建昌帝此番失利,会不会再去其他边镇搬救兵?” “他们现在缺的倒不是人数,今天这一战,因为我们火器猛烈,打得他们无法靠近,冲到前面的几乎都送了命。”褚云羲指着地形图道,“先前他骄矜傲慢而硬要攻城,今日一战损兵折将,不可能再冒险强攻,然而神机营远在京城,他们必定等不及再从京城运送过来,最有可能就是去附近的宣府、太原调遣火炮。” 棠世安道:“其实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去调遣火炮,今日这一仗我们恐怕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褚云羲笑了笑:“那也是建昌帝刚愎自用所致的结果。但我们不能给他再来猛攻的机会。” 宿宗钰马上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从其他边镇运送火炮过来,我们就马上派兵去阻截?” 又有人道:“或者先埋伏在半途,从大同前往太原和宣府的道路一共也就那么几条。” 褚云羲点点头:“诸位说的都有理,但我想着,是否还能有速战速决的方法?” 众人诧异,纷纷追问详情,褚云羲道:“建昌帝撤退之后加以休整,恐怕也不会只在远处等待时机,最有可能的就是去而复返,将大同城团团围困,再等火炮运来后强力攻城。因此我在之前回城的路上就已命人暗中追随,探查他们的动向。” 宿宗钰问:“如果他们果真要围困大同,陛下打算如何速战速决?” “准备两支以上的人马,抢在他们回来之前,迅速出城隐蔽。” 褚云羲说着,在地形图上圈画出几处,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围拢来看时,外面有人急促来报,说是之前派出追踪的暗探已经回转。 “快让进来!”褚云羲道。 很快,有武官风尘仆仆进了营帐,向褚云羲叩拜道:“陛下,我们一路追踪建昌帝的队伍,发现他们又回到阳原县桑干河流域,正在点兵排将,看样子很可能要卷土重来。” 褚云羲颔首,向众人道:“果不其然,诸位,我们现在要马上派人出城去了。” 他这样一说,便有好几位将领主动请缨,褚云羲正待安排,棠世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请让我带兵出城,我有许多话,一定要当面问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是为棠小姐讨还公道?” 棠世安浓眉紧蹙,缓缓点头,却又好似还有隐情。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褚云羲也不便再问,只道:“既然如此,棠千总与杨千总一起带领一支骑兵,从东城出发,我带人从南城出发。宗钰,你们全部留守大同,按照计划与我们里应外合。” “好。”众人皆应诺,随后各自领命散去,棠世安才走到营帐门口,褚云羲却又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什么交待?”棠世安回身问。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 玉石长阶通向天界,那是万里挑一的他踏平荆棘,披血雨沐霜风,方能一步步龙吟虎啸,回首间傲视天下,阔步登临的至尊宝地。 褚云羲如今站在长阶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许久不动不言。 拢着披风的虞庆瑶悄悄走上前,她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踏上丹陛。 风声卷掠,他心间荒凉,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风响之中却好似又听闻那山海群呼,百官颂吟。 山呼万岁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盘旋于此,褚云羲蓦然止步回首,却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长长丹陛下,只有虞庆瑶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里扬起脸来,望着漫长丹陛上,独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与神情。 然而她还是拢着衣袖,抬着头,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云羲听得这称呼,荒寂的心头好似被重重撞击,眼中酸涩。 从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离失所,他骄矜不肯低头,实则狼狈落魄。可是只有这个陪葬的宫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哪怕被他不留情面地呵斥训责,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驱赶诋骂,她为什么还始终不曾离开? 褚云羲长长呼吸,在寒风中朝着丹陛下的虞庆瑶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却还是未动,一本正经地问:“这丹陛之侧,是我可以走的吗?” 褚云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问道:“你还在意这个?不是一贯无视规矩的吗?” 虞庆瑶裹着他给的披风,带着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语低柔如涓涓水流,褚云羲心间一缓,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过来。”他难得用同样和缓甘醇的声音呼唤她,“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一阵凛冽的风自奉天殿后呼啸而来,虞庆瑶攥着风帽两侧,从丹陛之侧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马面裙簌动如波。 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庆瑶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隐含温柔。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声响之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褚云羲在门口顿了顿,待等虞庆瑶走进来之后,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那支红烛。 一点幽光跃动而起,晕染暖意。 他举着红烛,带着她走进穹天华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 金砖铺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沥粉贴金,尽头处宝象铜鹤昂首争鸣,藻井处游龙盘旋,吐露丹珠,正对其下的宝座上双龙盘绕,祥云翻腾,好似摆尾间便可掀起万丈波浪,回旋间便可震动三界云雷。 褚云羲站在巨柱之间,离着那宝座仅仅有数尺的距离。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他,烛火幽幽,映亮他忧悒双目。 “陛下,离开这宝座有多久了?”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好似从出神中被牵扯回来,过了会儿才道:“在我看来,只是数月而已。可是……”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转而望向四周,“其实已经过了几十年。这里的一切,好像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冷清得……令人心寒。” “这里明明应该站着我的满朝文武,这里明明应该日日夜夜有人守卫。”褚云羲举着那红烛,一步步丈量这华丽又荒凉的大殿,他的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悲伤,“虞庆瑶,我只是去漠北一场,我只是想要将始终野心不死的鞑靼彻底驱除,为什么这一行却让我丢了天下?这皇城虽是前朝遗留,可是我倾注了多少心血想要使得它再现恢弘,足以震临天下,现在呢……现在整座皇城彻底荒废,所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所有曾经到此拜贺的人,他们都在哪里呢?” 红烛微微颤抖,烛泪滴落在他手中,褚云羲却不觉疼痛。 他贪恋又绝望地望着这座大殿,步步后退,终至抵达宝座近前。 “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死了。”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出这一句,跌坐在冰凉又矜贵的双龙宝座间。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闭上酸楚的双目,心痛不能言语。 忽觉膝头一绵,有人倚在其旁。 褚云羲心神一晃,怔然睁开眼。红烛幽幽,虞庆瑶卸下风帽,露出清秀容貌,轻轻靠在他腿侧,席地坐在龙椅之下。 “可是,陛下,这里至少还有我。”她与他一同望向深邃空旷的大殿,“我希望你能记得,此时此刻,在曾经的金銮宝殿中,你不是只有自己。” 第305章 虞庆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柔,他还没说话,她的脸颊就发热。 “陛下。”她背负着双手,同样注视着褚云羲,只是更多几分试探之意,“你昨晚……后来是去对面那间房睡觉了?” 褚云羲只点点头。 “我记得自己是坐在你边上的啊。”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醒来时怎么已经在床上了?” 褚云羲脸上还是一如既往镇静淡定,反而认真审度着她的表情,捕捉到她那欲盖弥彰的诱导,眼中不由隐含笑意。 “你说呢?” 他似乎有意留白,只为看她如何应答。虞庆瑶心头潮涌,却低下视线,小声道:“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光柔和,笑了一笑,没有再剖白细说。 虞庆瑶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柔仪殿前的台阶上。 朝阳升起,金芒万丈,赭红宫城碧绿瓦,玉白长阶古铜兽。这里的一切仿佛与北京城的宫阙如出一辙,然而整片整片的宫殿荒废幽冷,宽阔的大道上杳无人影,寂静中唯有檐下铁马铮铮,风化了岁月,空渺了人心。 “出征前,我就从那边的奉天殿丹陛而下,朝中群臣相送,号角沉鸣……”褚云羲遥望昨夜去过的宫阙,好似只是讲着过去不久的事情,“那么多的人都在宫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可是,我现在回来了,他们,却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寂静片刻,道:“陛下,我觉得,你不该留在这里。”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乌黑的眼睛。 “属于你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不该被硬生生地抛到这里,你的臣民们还在等待君王凯旋。”虞庆瑶望向远处奉天殿的恢弘剪影,“那座大殿,还有这南京皇城,都不该荒废冷清。如果你当时没有消失,那现在我们遭遇的一切,也应该不会存在啊。” “你觉得……我可以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他一反常态地问出这一句,似乎对自己能否执掌江山有所怀疑。 虞庆瑶怔了怔:“陛下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是一直都极其相信自己吗?” 褚云羲垂下眼睫,望着自己的双手,低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变故,结束战役后直接返回此处,那往后的岁月里,是不是依旧能够平静地过完一生?那些我不愿出现却又无法压制的言行,是不是会一直挥之不去……” 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抬起眼,看着她道:“作为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复无常。可是现在这样的我,又该如何应对漫长时光中,不可预测的变数?” “可是你已经努力度过了那么多年,连征战天下都能最终告捷而成,只要陛下愿意,应该也是可以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虞庆瑶顿了顿,道,“或许,是要比旁人更艰难更辛劳,可是我觉得陛下一直都很认真尽力地在做着每一件事,你一定也可以应对那将来的一切。” 他笑了一笑,眼里却还藏着落寞。 “我希望陛下可以真正地面对过去的事情,也真正地面对过去的自己。”虞庆瑶抱住双膝,低声道,“也许那些过去会令人难以接受,但不管怎样,伤痕总会渐渐淡去。只有这样,陛下心中滋生出的其他人,才会随之慢慢远离。到那时,陛下再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时代,不就可以实现未成的大业了吗?” 她慢慢叙说的时候,褚云羲一直都望着远处,末了才缓缓站了起来。 阳光自他身后映来,将淡淡影子投于虞庆瑶身上。 她就这样抬起脸来看着他,唇边浮现浅淡笑容。 在这浩瀚宫阙里,褚云羲曾习惯于群臣叩拜事事奏言,也曾习惯于侍从追随时时恭谨。 森严端肃有礼有节是固有的生活,玄黑绛红步步生风是一贯的做派,可是也只有现在,在突然变得荒凉冷清的宫阙中,冬阳之下,只有虞庆瑶陪着他,在这寂寞长阶上给予他微笑。 “但我若能回去……”褚云羲踌躇片刻,似乎有积蓄的话想要说,然而只讲到一半,却见虞庆瑶神色一变。 “有人来了。”她迅疾站起身,后退数步。 褚云羲敛容回望,果然有人自宫墙后匆匆转出,正朝着这边而来。那人身材瘦小,身着內侍服侍,正是昨夜追出慈圣塔的曹经义。 “你先回房。”他迅疾说了一句,虞庆瑶没有迟疑,马上提着长裙退回大殿。 而此时那曹经义已经渐渐临近,似是在朝着这边张望。待等到长阶下,又陪着笑问:“张总旗大清早的,怎么站在风里?刚才好像还有人跟您一起在这儿,是那位娘娘吗,这一眨眼就不见了?” 褚云羲沉声道:“出来看看而已。婕妤娘娘从来没来过南京宫城,也有些好奇罢了。你有事吗?” “原来如此啊。”曹经义这才向他举起手中提着的食盒,“小的是奉徐掌印之命过来送早饭的。您吃完之后,再跟我去一趟司礼监值房,徐掌印在那边等着。” 褚云羲走下台阶,接过食盒后不经意问道:“是有事商议吗?” “南京守备大人很快就要入宫,徐掌印说,让您过去见一见。” 褚云羲双眉微微一蹙,随即道:“好,我先去吃点早饭,马上就过去。你先回那边复命吧。” 曹经义却笑嘻嘻道:“小的得将您带过去啊,这宫里头道路四通八达,您万一不留意走岔了,可就不知道要绕多久呢。” 褚云羲不能强行让他离开,转身往柔仪殿去,那曹经义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 褚云羲带着那食盒回到自己房内,见虞庆瑶并未在里面,知晓她已经回到了对面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曹经义就站在院子里,似乎有意窥伺他的行动。 褚云羲谨慎地透过门缝张望一下,见曹经义并未迫近屋子,便迅速返身,从床榻下取出层层包裹的物件。 抖开布缎,顿时寒光四射,精气迫人。 正是他昨夜从慈圣塔中取回的随身佩刀。 当时事出突然,他匆促间将此刀裹住后插在腰后,幸得披风遮挡,一路上直到被带入宫中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褚云羲略一沉吟,将桌上那柄绣春刀抽出,又将龙纹刀装入这刀鞘中。 虽有些长短不合,但勉强也能应付。 他将此刀斜挎腰间,系在披风后加以遮挡,并把抽出的绣春刀裹挟起来,藏回床底。 匆匆完成替换后,他又提着食盒打开房门,见那曹经义正往两边房门瞥视。曹经义一见他开门,便愣了愣:“张总旗那么快就吃好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来到对面房前,敲响房门:“婕妤娘娘,司礼监那边有人送来早饭。”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虞庆瑶故作端肃的声音。 褚云羲有意朝曹经义看了一眼,带着食盒进了房门。虞庆瑶正端端正正坐在屋中,见他进来也不敢吱声。褚云羲关上房门,才迅疾道:“南京守备来了,我得马上过去。” “那么一早是有什么急事?”虞庆瑶一惊,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吧?” 褚云羲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如果山东境内剩余的锦衣卫追来,发现我们躲到了宫中,就应该直接进宫来搜捕了。我估计应该是昨夜我向那姓徐的太监说了谎话,令他对我的身份信以为真,便一大早邀请南京守备进宫,商议如何设下埋伏等待皇太孙前来,企图将他当场拿下。” 虞庆瑶不安道:“你现在见的人越多岂不是越危险?” “事到如今已没有办法回避。”褚云羲低声道,“我昨夜从慈圣塔中带走了龙纹刀,当时寺庙内僧人们忙于救火,一时可能未曾注意龙纹刀丢失,事后必定将此大事报给宫中。” 虞庆瑶更是一惊:“那可不好,当时很多人看到你我从塔中下来,这不是会追查到我们身上吗?你把刀藏在哪里了?” 褚云羲拍了拍腰间,不等虞庆瑶追问,很快道:“我已经将换下的绣春刀放在那边床底,等我们离开后,你去将那刀重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先藏一下,以免惹来麻烦。” “好。”虞庆瑶虽然还未完全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是一口答应。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又指着桌上的食盒道:“东西大概要冷了,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虞庆瑶愣了愣,随即叫住了他。 褚云羲不解地回过身来,却见她已经打开食盒,取出了一朵雕工精细的荷花糕:“你是不是还没吃?” “……先不吃了,不是很饿。” “谁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呢。”虞庆瑶伸出手,将荷花糕递到他面前。褚云羲却蹙眉:“我不爱吃这甜兮兮黏糊糊的东西。这帮守皇宫的太监们,吃得比我在位时候还讲究细致!一年到头不知奢费了多少钱财……” 他话还未及说罢,口唇却已被芳香甘甜的荷花糕封住。 “我看你也够讲究!”虞庆瑶将荷花糕塞到他嘴边,褚云羲无奈之下,只得咬了一口。 就这样敷衍了事地吃了一小个糕点,也不好意思与虞庆瑶对视,直到最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走了。”他一低头,匆忙开门离去。 虞庆瑶听得他和曹经义出了院子,方才坐下拿起另外一块荷花糕,咬了一下,甘香沁人。 * 那曹经义引着褚云羲出了柔仪殿,几次三番回头探看,褚云羲见状,有意问道:“小曹公公这是有什么想问?”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张总旗,您看起来怎么和那位娘娘关系那么好啊?” 褚云羲一蹙眉:“怎么说?” “您就连送点心都亲自进去那么久,照理说不是给到她手里就行吗?”曹经义那双斜长的眼睛瞥视着褚云羲,目光闪烁,隐隐带着探问之意。 褚云羲冷冷睨了他一眼:“她原本是宫里的娘娘,身边得有人伺候,虽说如今是跑出来的人,但我对她还是以礼相待,这有什么不可?” 曹经义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一低头,加紧脚步不再多说。 褚云羲随着他一路快行到了司礼监值房,撩起帘子进去,徐源与另一官员正在饮茶。 “哟,来得倒快。”徐源放下茶杯,欠身向旁边的官员介绍,“孟守备,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及的张总旗,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那孟守备已有五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愁容。 他打量着褚云羲,道:“你是蒋奕的部属?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竟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向其行礼,从容道:“我去京城没多久,孟守备到南京应该已经好些年了,未曾见过也并不稀奇。” “哦?听徐掌印说,张总旗祖上和高祖有关,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敛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说的家世,并非有意炫耀。怎么你这已经说出去了?” 徐源连忙劝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也是夸赞了张总旗一下,说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贵胄出身,因此孟守备才想问问,说不定令尊令堂还和他认识呢。” “正因与高祖是亲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辈与父母教训,不能在外多加张扬,以免惹人闲言碎语,说什么皇族贵胄,有意显耀。”褚云羲一本正经向孟守备拱手,“孟守备请见谅,我家训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这样一说,孟守备也只得作罢。徐源怕两人不和,索性转移话题单刀直入:“两位既然已经到此,咱们就赶紧言归正传。张总旗,孟守备说已经在尚书府周围全都设下埋伏,就等着皇太孙赶到南京拜见他的恩师,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云羲略一沉吟,问道:“那庄泰然难道不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他每天进出府邸,居然全无察觉?” 徐源道:“这也是巧了,老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告病休息,几乎没有出过大门。咱们这位守备大人筹划细致,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属乔装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贩,或是扮成茶楼客人,反正至今为止,尚书府周围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手。” “张总旗是打先锋才提早来到南京?”孟守备瞥着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其他人马,什么时候会来?” 褚云羲眼光微动,淡然道:“应该也不会很久。孟守备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要等北镇抚司锦衣卫赶到的,一起动手?” 孟守备没有吱声,徐源随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孙前去拜见庄泰然,只要咱们的人发现其踪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万一锦衣卫们还未赶到,皇太孙与庄泰然里应外合又离开南京,那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褚云羲听其言观其色,便知道这两人显然是要抢功,不愿把这好事留给远道而来的锦衣卫,于是故意问道:“两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起?” 徐源会心一笑:“张总旗不是也想立功吗?我这是与你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你还等着同伴的到来,又让蒋同知他心存不满。” “好说。”褚云羲颔首道,“多谢两位成全。事不宜迟,皇太孙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我想现在就去尚书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后一步。” 徐源马上点头:“我与你一起过去,孟守备还要赶去慈圣塔那边,昨夜那场大火将塔顶都烧坏了,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云羲原本以为徐源会留在宫中,没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压阵,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劝他留下。 不过听他这一说,似乎他们还只知慈圣塔失火,却并不知道龙纹刀丢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庙那边还未来得及将讯息传到宫中,还是僧人们发现龙纹刀丢失却不敢出声? 三人步出值房,曹经义弯腰等候,见徐源走下台阶,又毕恭毕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书府那边吗?小的也随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云羲心中不悦,他总觉得这少年內侍心机叵测,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设埋伏,不宜有过多人员出现,容易露出破绽。”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经义,你就陪同孟守备先去慈圣塔那边,让匠人们赶紧查看核实,及时来报。” 曹经义小声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给小的留个立功的机会?昨晚那慈圣塔失火,小的已经背上黑锅了……” “那你就更该将功补过,赶紧过去看看到底烧成什么样了!”徐源懒得与他多说,引着孟守备与褚云羲便快步而去。 曹经义眼中隐隐生怨,却只能隐忍不语,追随其后。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前,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前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前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前,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前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前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前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前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前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前,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前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前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前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前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 305-310 第 306 章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 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陛下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就是关于真正的回到过去。”虞庆瑶饶有兴致地转回身,抱着双膝面对着他,“其实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只不过你得知道当初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忽然从五十七年的漠北一下子来到了此时此地。要不然可能你千里迢迢赶到漠北,也没法返回过去。” 褚云羲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最后的一丝印象,就是自己留在营帐内休息……” 虞庆瑶想了想,忽而道:“那陛下后心处的伤呢?我在帝陵中曾经看到你背后有血……” 他双眉微蹙,被她这样一提,那后心处似乎隐隐又觉痛楚。 “早已经愈合了。”褚云羲略显怅惘地道,“很奇怪,衣衫后背上确实沾染了不少血迹,但我却又似乎没受那么重的伤。若真是有人从背后一刀刺进,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她认真地道:“陛下不觉得,弄清这件事,也许就知道你为何会来到五十七年后吗?” 褚云羲无奈地笑了笑:“我自然想知道,否则又怎会急匆匆赶到济南,但是唯一在世的余开已经暴亡。如今就算回到了南京,当年故交全都已经辞世,我不知还能去问谁。” “那宿家后代呢?他们会对当年事情一无所知吗?”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由看了他一眼,声音略微放低,“在遇到宿放春与宿宗钰后,南昀英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询问他们……” 他眼神一敛,没有说话。 虞庆瑶忙道:“宿小姐一定不会抛下皇太孙不管,如果皇太孙真的要赶回这里拜见他的恩师,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褚云羲抬起眼帘,缓缓道:“你是说,趁着宿放春护送褚廷秀回来,我再去找她探问是否听说过当年旧事?” “对啊。如果宿小姐能知晓当年陛下在漠北的遭遇,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现在的迷茫无措。”虞庆瑶靠在龙椅一侧,似乎也觉得看到了一线希望,眼中不由浮泛出微微笑意。 褚云羲却反问:“就算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就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虞庆瑶怔了怔,撑着脸颊道:“这,好像也不一定。但不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营帐内休息,就忽然换了天地吧……万事万物再怎样变幻莫测,也总得有些缘由……”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当时到底发生何事,我也未必能确实回去?” 虞庆瑶只好点点头,见他沉闷不语,又劝解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弄清真相,然后回到那个让我来此的地方。它既然能送我来,就一定还能送我回。到那时,陛下回到真真正正的天凤三年,甚至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那不就可以避免灾祸的发生了吗?” “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褚云羲微微讶异地问。 她有些尴尬,但随即又欣悦起来。“对啊,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我们往往遗憾于过去的很多抉择,如果陛下真的能回到更早一些,那你现在心中存留的后悔,说不定就可以消除。” 他愕然,怔然。 良久之后,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的双眸,低声道:“虞庆瑶,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始终令自己后悔遗憾的?” 她愣了愣,努力维系显露出的轻松自在。“没有,我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笑意却又渐渐凝滞,眼眸也转而笼了灰蒙蒙的暗影,“就算有遗憾,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了。” “为什么?”褚云羲在烛光间第一次那样认真端详着她。 虞庆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眸深处却隐覆无奈。“我的遗憾,都来自于一件事。”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我的父亲没有那么早就离开人世,那么我应该会过着与现在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的父亲?”褚云羲略显生涩地道。 她点了点头,神情还是平静,只是眉宇间含着深深的疲惫。“如果他没有遭遇那场意外,我的弟弟不会就此离开……我的母亲,也不会背负一身债务,她更不会为了养活我,改嫁给了那个人……” 空寂的奉天殿内,虞庆瑶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这黑色的夜黑色的披风,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不忍回顾的过去。 “我的父亲,他是个最最老实的人,老实到笨嘴拙舌,时常被别人糊弄,却还不知真假。”虞庆瑶靠在他腿旁,一如幼年倚靠在父亲身边一样,不知为何,这样的姿势令她觉得心安,觉得温暖。“很多人笑话他笨,可是他却只是摆摆手笑,他说,不要计较那么多,越是想得仔细越是活得累。他就是那样简单地快乐着,而他开着装货的大车,载着我和弟弟飞奔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父亲。” “……那一年春天放风筝的时候,他又载着弟弟出去了,我因为发热待在家里,他说要去镇上给我和弟弟买回两只风筝。弟弟说,他要挑一只最威猛的老鹰风筝,还要为我挑一只最美丽的蝴蝶风筝,一起带回家给我看……”虞庆瑶独自低语,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一角,“可是那天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午间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又听着雨声,从中午等到了天黑。他和弟弟,都没有回来……” 她以为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已经足以坦然平静地说出往事,可是在这样冷清的夜里,在距离原来的世界如此遥远的地方,一旦打开记忆的闸口,那隐藏已久的悲伤还是如山流般宣泄而下。 虞庆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滑落在宝座前的金砖地上。 “那辆破旧的车子,承载着我和弟弟最多快乐的车子,翻到了山下,摔得面目全非。”她语声发颤,手指发紧,“母亲发疯一般拿出全部家当,求着各种远近亲邻,我哭着以为,只要把我们所有的钱交给医生,就一定可以救回他们……可是……” 她终于无法再说出那个结局。 她跟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几十个日夜奔波于村镇,无望求助哭泣跪拜,从一张张苦恼的面孔上看到了同情怜悯,也看到了厌烦冷漠。一叠又一叠不平不整的钱钞承托了她们全部的希望,可是那绵绵春雨还未止歇,父亲的心脏便彻底停止了跳动,可是那路边野花还未盛放,曾经挣扎着醒过一瞬的弟弟,最终还是永远合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 煞白的世界颠倒错乱,她长久坐在角落,似乎一直能够听到弟弟在最后的一刻,那沉重又缓慢的呼吸。 机器声响不绝,肃寂得毫无温度。弟弟的手,曾经抓住她衣裙的手,曾经肉肉的,柔软的手,最终留在她心底的印象,却是渐渐变冷变硬,不能再灵活地紧握再张开,手心变出她喜欢的糖。 “给你糖。”她的弟弟,在离开家的那天,同样留给她一颗糖。 春天来了,春天又过了,夏天来了,夏天又过了。藏在她衣兜里的那颗糖,最终融化得不成样子,她躲在那间曾经属于他和她的小屋,和着眼泪嚼碎了它。 …… 抽泣声中,她的肩后为之一沉,是褚云羲无声地护住了她。 他略显谨慎又生涩地抚过她的后背,深深呼吸着,下颔轻轻搁在她发间。 宝座扶手上的红烛将近熄灭,重重烛泪悄寂滴落,宛如层层凋落的红瓣。 在她抬起脸的瞬间,那火苗微微摇动,耀出最后也是最艳丽的光芒,终至倏然化为轻烟一缕,消散无踪。 黑暗中,她听到褚云羲低微的问话。 “若是有机会重返过去,你最想要做什么?” “救活我的父亲和弟弟。” “然后呢?” 她微微一怔,似乎觉得他这一问有些多余。 “然后,我就可以不再遭受那些苦痛,过着平静的日子。”虞庆瑶将自己埋在他的腿侧,黑暗中,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感到他的声息,“陛下呢?如果重返过去,能够再次执掌天下,又最想要做什么?” 他静默许久,不知是在遐思还是无法抉择。 就在虞庆瑶以为等不到他答案的时候,褚云羲忽而低缓地道:“如果能够再次执掌天下,我……想要再走一遍刚才的路,踏上丹陛之侧,迈入这奉天大殿,坐在现在此刻的位置。只是……” 他依旧拢着她的肩背,让她靠在自己腿侧。 “只是……不希望是在这样漆黑寒冷的深夜,而是希望,春暖花明,云开日现。” 第 307 章 日头渐渐西沉,午间还存留的一丝和暖也被北风吹散殆尽,街头行人皆步履匆匆,裹紧了棉衣缩着脖颈赶路。一顶青呢小轿从南京守备衙门缓缓抬出,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前方路边却有一名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这轿子连连叩首。 “小人有天大的冤屈,求大人为民作主!” 前面的轿夫皱眉道:“要告状就去找应天府尹,我家大人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男子却执意不起,双手高举着一封信笺:“请庄大人看一眼这诉状,如果您觉得不该管,小人立刻就走,绝不敢再纠缠!” 轿内的庄泰然听到此言,心道这人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早已摸清了自己寻常返家的路径,特意等待在此,也不知究竟有何冤屈。他撩开帘子,吩咐轿夫:“罢了,将诉状取来。” 轿夫上前取过那信笺,递入轿中。庄泰然蹙眉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大变,就连手指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他连忙掀开轿帘,想要询问那男子,然而那人一下子从地上爬起,飞快地钻入旁边的小巷,翻身骑上等在那里的马匹,转眼就疾驰而去。 轿夫们惊讶万分,有人还想追赶,庄泰然呵止:“不用追!” 素白的信纸上,只写着俊逸的数行字: “往日幸得庄尚书门生相助,得以逃脱锦衣卫追捕,远离南京。此恩铭刻在心,故来致谢。” 末尾并无落款,只以浓墨铺染出滔滔江水,上有高崖耸峙,峻石崚嶒。 庄泰然一眼就认出这纸上所绘正是长江畔的燕子矶,心中犹如惊涛骇浪翻涌不止,轿夫们还在外面询问,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沉声道:“去燕子矶。” * 这顶轿子穿过漫长的街道,抵达燕子矶畔之时,落日已沉坠至江面。 深红一点隐在灰白云间,不含温度的余晖铺洒于横无际涯的江水间,银色碎鳞随浪潮起起又落落,浩瀚如沧海茫茫。 远处的燕子矶寂静伫立,赭黄岩石斑驳生痕,坚冷嶙峋,无声凝视着寒江波涛。 庄泰然坐在轿中,心中如被火烧,轿夫们已望到燕子矶,却又不知到底该往哪里去。正迟疑间,前方荒草丛间忽又闪现出一匹骏马,那马背上的人也不言语,只扬鞭朝斜侧的道路奔去。 “这不是刚才的人吗?”一名轿夫喊了起来。 “快跟上!”庄泰然在轿子里发了话。轿夫们赶紧加快脚步,尽力追着那人而去。 沿着这条道路迤逦往东,前方隐隐有庙宇露出朱红屋檐,对面建着一排房屋,二楼窗户外悬着青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轿夫们追得气喘吁吁,远远望到那人翻身下马,进了那茶楼,于是又赶上前去。 待到了茶楼前,果然见那匹黑马还停在门口,庄泰然犹豫了一下,走出了轿子。 “大人,让小的们先去看看是谁要见您,否则您自己进去太危险了!”轿夫好心站到了他的面前。 庄泰然却命他们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踏进茶楼。门内早有小伙计等候,一见他入内,便恭顺地领着他上到二楼,推开了最里面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烛火正明,一名身穿藏青暗纹曳撒,腰佩长刀的男子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似在眺望远处江色。听得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那人的脸上,分明年轻却又沉静如阅尽千帆,他眸光濯清,望着庄泰然,拱手一揖。“庄尚书,别来无恙。”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庄泰然真正见到褚云羲时,仍是惊愕难掩,话音为之微颤。“高祖……您不是应该端居于北京皇城之中吗?为何会来到这里?” 褚云羲神色平静,抬手示意:“庄尚书,不必惊慌,请坐。” 庄泰然心绪复杂地坐下,看着气定神闲的褚云羲,竟不知如何开口。南京官员中本来就有不少隶属太子党,褚廷秀也在此登基称帝,对于天凤帝而言,如今这故都可谓龙潭虎穴。庄泰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褚云羲竟会在如此波谲云诡的时局下,出现在了南京。 “庄尚书,你可知我为何而来?”褚云羲看出了他的不安,主动问道。 庄泰然苦笑一声:“时局不宁,双龙相争,高祖潜入故都,恐怕不是专为老朽而来。” 褚云羲唇边笑意浮现,如春风暖融。他语声朗朗:“正如我在那纸上所言,先前在南京时,承蒙您老多番暗中相助,才得以摆脱建昌帝手下的追捕,远赴南方。当时情势危急,不能言谢,今日我重返南京,确实应该当面致谢。” 说罢,他飒然起身,深深一揖。 庄泰然一震,下意识跪倒在地,拱手悲慨道:“老朽不过略尽绵力,高祖这般礼节,老朽承受不起。想当日,高祖对皇太孙也多加维护,定国府中,高祖为了让建昌帝无法伤害皇太孙,有意扮成刺客以助皇太孙施行苦肉计,自己却身负重伤,险些被追剿围困。老朽当时听闻此事,心中感慨万千,皇太孙后来亦在老朽面前提及此事,对高祖不胜感激。可如今二位势如水火,兵戈相对,老朽心中日夜不宁……” 褚云羲将庄泰然搀扶起来,沉声道:“当初我与廷秀都被锦衣卫追杀,也是患难之交,我见他年少温文,言行有度,不忍他被建昌帝谋害,故此多番相救。直至在广西重逢,我还想着若他确实胸怀远大,能肩负起重振山河的重任,这天下交予他手中也不是不可。” 庄泰然眼中流露讶异:“高祖若是想要将天下交予皇太孙,他为何还会与您争斗?” “实不相瞒,我当初想要返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时代,怎奈廷秀反而以为我会对他不利。”褚云羲无奈地哂笑,“我千方百计促成瑶寨百姓与浔州官府化干戈为玉帛,可廷秀却不甘平静,在最后关头挑动瑶汉纷争,致使我心血付之东流,浔州桂林也相继陷入战火;此后他利用我一路扫平障碍,更令我无法容忍的是,当瓦剌大军压境,延绥危在旦夕之际,他竟暗中联络榆林总兵,按兵不动,坐视边关烽火,只为将我与宗钰困死绝地!为了他一己私欲,而置黎民苍生、江山社稷不顾。庄尚书,如果你是我,是否还会隐忍宽让,送他登临皇位?” 褚云羲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千钧,重重压在庄泰然心上。 庄泰然脸色灰败,嘴唇发颤:“皇太孙几度死里逃生,想必是日夜忧心,常恐他人谋害,故此……急于将权势重新握在手中……高祖所言,老朽略有耳闻,但并不知晓全情。皇太孙带领军队打回南京后,老朽也曾几番委婉劝谏,希望他能与您握手言和,分而治之,如此可免生灵涂炭,同宗相残,只是他并不愿接受,执意率军北上……” “他现在已将我视为劲敌,又怎会善罢甘休?”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道,“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暗藏心机,对我的恭敬善待,都为有利可图。一旦见我脱离掌控,便要不惜一切除之而后快。庄尚书,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温良储君?” 庄泰然神情僵滞,如披冰雪,许久才艰难道:“先太子对老朽礼遇深厚,曾恳请老朽全力扶持皇太孙。老朽也是看着皇太孙从懵懂孩童长成知书识礼的少年,尽心教授治国安民之策,对他寄予厚望……然而高祖忽又重返于世,文韬武略确胜于皇太孙,往年功勋卓著,在朝在野皆声名远扬……这天下,若由您执掌,必是万民之福。可皇太孙若最终不愿放手,这一番争斗总要有一方一统江山,另一方则……兵败身死!老朽身处其间,既无法辜负先太子与皇太孙,又不能违逆高祖尊荣,实在两难!” 说到此处,庄泰然老泪纵横,忽然后退一步,悲慨道:“老朽无能,无法化解这僵局,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太子……唯有以此残躯,表明心迹……” 话音未落,他竟从袖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不可!” 褚云羲脸色剧变,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疾探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楼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但他依旧死死攥着刀刃,任凭鲜血流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目光紧紧锁住惊愕不已的庄泰然:“老尚书,你以为一死了之,便可阻挡战火,令褚廷秀下令撤兵?你错了,他只会将此事怪罪到我的身上,甚至会诬陷是我将你活活逼死!你这一刀下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火上浇油!” 庄泰然看着褚云羲血流不止的手,又缓缓抬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痛惜之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晃晃又退了几步,颓然瘫坐,掩面悲戚。 *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前,便上前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你真的只是定国府中的普通随从吗?”罗夫人忖度了一下,注视着他,“你说你姓褚,竟是与当今皇上同姓,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巧合而已,我只是与今上祖籍相同,也同姓。若真是皇族,又怎么会到这里?”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祖父颇有了解……并且,也很有感情。”罗夫人神情郁郁,却又很快宽慰自己,“不过就算你与我祖父并无什么关联,几十年之后,还能有人专程到此寻访我们曾家,祖父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该有所安慰。” 褚云羲缓缓点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长老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合家欢洽。” * 这一日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前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前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前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前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前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前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第 308 章 蹄声越来越迅疾,火把曳动间,骑兵高举赤红战旗,上面赫然绣着“太原总兵”的名号。在那奔腾而来的先锋骑兵之后,还有负重前行的辎重车队,众人虽看不真切,但见黑影重重,想必是运来了许多火炮,一时之间都满是期盼。 “太原府火器运到!”那支队伍已迫至近前,风中传来清晰的喊声。 “陛下,可否打开营门?”廖繁上前问道。 建昌帝犹豫了片刻,沉声道:“先让他们在壕沟外等待。你过去……” 话还未说罢,忽听得黑暗中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赤红火光。 众人惊骇之极,营地一角已骤然轰塌,顷刻间硝烟弥漫,碎片乱飞,间杂着惨烈的呼叫。 “快拦住他们!”“别开营门!” 建昌帝与廖繁不约而同地嘶声叫喊。然而那支骑兵已冲至营前,为首者座下战马高高跃起,雪亮刀光划落,已将营门冲撞开来。 “敌袭!敌袭!” 警锣疯狂敲响,但为时已晚。一群又一群的战马撕开营寨栅栏,铁蹄踏碎篝火。无数火把抛向营帐,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惊慌失措的守军。 建昌帝抽出宝剑怒声叫喊,将领们率领士卒奋力冲上阻截,但又一声炮火轰鸣,后方的营帐又被彻底炸毁,来不及逃出的士兵就在顷刻被炸成粉碎。 大火在营地肆意蔓延,浑身是火的士兵痛苦地嘶喊挣扎。 突袭的骑兵分成数股,如利刃般插入营地腹地。有人专门砍断拴马桩,受惊的战马在营中横冲直撞;有人手持火油罐,投向粮草囤积处,冲天烈焰瞬间照亮半边夜空;更多的人则策马冲锋,长刀横扫,直接撕裂冲上前的官军阵型。 混乱中,一支精锐骑兵直奔主帅大帐。 “保护万岁!”卫兵们叫喊着挥刀冲上前去。但来袭的骑兵太过凶猛,当先一将黑甲护身,仅露明利双目,手中长刀寒光如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是直奔营帐前的建昌帝而去! “护驾!拦住他们!”又一群卫兵扑上去阻截,身穿黑甲的褚云羲长刀直落,斩断近前一人手腕的同时,战马高高腾跃,直冲向建昌帝。 大将廖繁急红了眼,亲自持刀迎上。 寒光映射,铮铮相撞,火星在黑暗中隐现。 战马一进再进,龙纹宝刀呼啸生风,暴起疾落,震得廖繁虎口发麻。 “万岁快走!”廖繁拼死横刀,挡住了褚云羲。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再度发力,宝刀斜刺,正中廖繁肩头。 廖繁一声惨叫,手中长刀落地。而此时,建昌帝已被十几名禁卫护送着奔向后方。 褚云羲纵马急追,谁知斜侧里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声,他座下战马在急奔中哀鸣着向前仆倒。褚云羲借力翻身落地,身形还未站稳,暗处又传来一声炸响。这一次,他借着战马的掩蔽躲过袭击,同时一眼望到斜对面那端着火铳的千户。 那人连发两次未射中褚云羲,连忙重新装填火药,谁知就在这一低头间,褚云羲已箭步冲上。 宝刀斜落,白光乍现,弥漫火药气息的空气中顿时寒风扑卷。 那人急忙抬起火铳再射,刀锋已在瞬间直接劈下。 伴随着一声惨叫,血光飞射,溅了褚云羲满脸。那千户已颓然倒地,褚云羲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铳,飞快奔向前方。 前方恰有一列骑兵奔来,褚云羲当即坐上其中一匹战马,率领着其余人往建昌帝逃亡的方向追去。 竹管中还附有另一张纸,上面白底黑字写着王崇的投诚心意,并留着暗红的手印。 褚廷秀看罢,将这两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眼神深邃。 这一路军队在兖州受阻,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也不能令他轻松——开封、洛阳久攻不下,进攻沂州的兵马反被围剿,损失惨重。 偏偏庞鼎还上前来询问何时可以进攻兖州,褚廷秀按捺住愠怒,抬起眼帘睨着他:“庞将军先前也多次攻城失利,可为什么如今又心急如焚?” 庞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沉静地上前一步:“先前末将强攻不下,为免将士过多伤亡,才暂时后退,等待陛下到来。只是陛下如今相信城内埋藏大量火药,似乎举棋不定,而驻守在此的将士们既要抵御严寒,又面临粮草将尽的困境。故此末将恳求陛下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 褚廷秀脸上流露一丝烦躁神色,侍立在旁的曹经义马上笑了一笑,道:“庞将军,就算粮草不够了,还有其他地方能够支援,我们又不像那兖州城被团团包围,怎能相提并论呢?” 庞鼎面色不佳,沉声道:“附近各地攻势并不顺利,彼此自顾不暇,又有哪一处能源源不断地调拨粮草支援我们?” “朕不会无止境地等待下去!”褚廷秀觉出自己被看轻,语声也寒了几分,“三日之内,若程薰还没有处置妥当,朕自有安排!” 庞鼎欲言又止,正在此时,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岐躬身入内,手捧战报。 “陛下。”他朗声禀告,“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过了徐州,不日便可抵达兖州。” 营帐内众人皆为之一振,褚廷秀阴郁的脸色顿时云开日现。 他踱到沙盘前,轻轻一划,指向淮南军行军的路线。“只要施锐进的军队到来,我们再拿下兖州,往西便可支援开封,往东也可重新攻打沂州。待这几处州府一并攻下,东西横联形成屏障,再加南京方面派遣强军,便可迅猛推进北上之势。庞将军,你看朕的计划可还妥当?” 他说着,目光一横,定在了庞鼎的脸上。 庞鼎只得拱手道:“只要能尽快拿下兖州,再合力攻占附近几个城镇,占领城内粮仓,补给军队,那开封应该也可强攻而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目露自得之色,曹经义顺势拜道:“原来陛下早有决断,淮南军兵强马壮,又有施将军统领指挥,定能与我们合围横扫中原!” * 夜月初上时,庞鼎带着手下出了营帐。他身旁的副将疾走几步,低声道:“将军,您已几次提醒,陛下却只相信那程薰。末将觉得您还是少说为妙,顺应着他的意思按部就班,以免招惹猜忌。” 庞鼎望着幽黑的夜空,苦笑几声:“我是怕在此耽搁太久,令将士们士气衰颓。天气越发寒冷,兖州城内粮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但我们的储存也已消耗过多……也罢,既然陛下猜疑心重,那就等着淮南军北上汇合吧!”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后营。然而就在旁边一座营帐的侧面,有人屏声敛气潜藏不动,等这群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见,才冒着寒风疾行而去。 * 夜色下,宿放春撩开营帐,却见灯火下有人坐在帐内。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急忙放下帘门,来到近前。 虞庆瑶目含焦急:“我看到庞鼎带着手下去了中军大帐,想着是不是能从你这里打听一下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宿放春颔首,压低了声音:“施锐进的淮南军正在向山东进发。” 虞庆瑶心头一沉:“怎么,他也要带兵北上了?”她的视线又落在幽微的烛火间,“陛下去了滁州,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不住抖动。宿放春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可我担心程薰那边已经拖延不了多久,褚廷秀生性多疑,时间一长还无进展,他一定不会坐等下去。”虞庆瑶蹙眉道。 “如果陛下那边还没消息传来,褚廷秀又生疑心的话……我会主动请缨攻打兖州。”宿放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若是陛下那边能尽快传来消息,就更好不过。只不过,我们身处军营,他就算想要联络我们,恐怕也非易事。” 虞庆瑶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轻声道:“不管怎样,他一定有办法。” * 连日来呵气成冰,好在次日风势转小,阳光照拂大地,巡逻的士兵们也略微好过了些。 虞庆瑶听着外面不停有人走动,心里总是不安宁,于是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出了营帐。 朝后营望去,战旗招展,士兵们一改多日来的倦怠,或操练拼杀,或磨砺兵刃,皆各司其职。 虞庆瑶思忖着是否要去褚廷秀那边探听一些消息,才走到营门口,却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五六个士兵正围在营栏处,与外面的一个老者说话。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前,“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前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四人回到山中小屋,宿放春与褚云羲又相谈一番,她见褚云羲始终不曾松口答应帮助褚廷秀,心中料想他大约是也放不下自己曾经拥有的皇位,便也不再强求。 褚云羲出了屋子,程薰也走了出去。虞庆瑶又邀宿放春进房间吃点东西,宿放春才一进房门,便望到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瑶家首饰。银簪绒花,项圈手环,琳琅满目,极尽精巧。 她好奇地上前摆弄了一下,回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虞庆瑶微笑着点点头,道:“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什么?!”宿放春惊讶出声,待等虞庆瑶将此事认真确定后,她才愕然道,“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那么快就要拜堂成婚!难怪刚才高祖似乎不想再卷入皇位纷争,他是不是有意与你归隐于这里,不再管朝廷的事?”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宿放春那年轻而又满是憧憬的脸容:“宿小姐,你之前问过我,能不能带你去看一看我生活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宿放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忽而又一省,惊讶地问,“难道,难道你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方法了?!” 虞庆瑶摇摇头:“也不尽然。我们有些猜测却还不知结果怎样,并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说出来,会让你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打算去我生活的地方。” “那你们……”宿放春怔然。 虞庆瑶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可能要跟着陛下回到过去了。” 宿放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 宿放春走出屋子时,门外淡阳轻拂,叶浪声声。 褚云羲不知去了何处,她惘然四顾,却望到不远处,有人正独坐在山崖边。 墨黑的网巾丝绦在风中萧飒飘飞,程薰静默如石岩。 宿放春伫立片刻,心中浮动许多念头,慢慢朝那边走了过去。 崖边风势甚大,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望着天边浮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宿放春走到他背后,淡淡地问。 他没有回头,甚至好像忘记了以前对待她的恭谨谦卑,用极为平静又无生机的话音回应:“没什么别的地方去。” 她心间无端一沉,犹豫了一下,撩起锦绣衣袍,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你能跟我说实话吗?”宿放春注视着他的侧颜,“你和棠瑶,不可能只是小时候见过几次的关系。她是你的……什么人?” 纵然人群喧闹,然而那妇人嗓音清脆响亮,还是让程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拜堂。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缓缓碾过,他的眸中却还是不含异样情绪。 “她说的,是真的?”程薰注视着虞庆瑶,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探得深意。虞庆瑶略显不自然地看看身旁的褚云羲,点了点头:“是瑶寨长老专门选出的好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 旁边的妇人又喜气洋洋道:“这是我们寨子的大喜事,大家都在给他们做准备呢。”她一边说,又一边扯出红布往虞庆瑶身上比划,问长问短,极尽关切。 程薰这才哂笑一声,向两人拱手,深深行礼:“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巧,既如此,就先恭贺两位喜事临门了。” 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第 309 章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于是两人陪着脚步沉重的棠世安来到那处僻静地,棠世安仿佛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垂着头道:“当年鞑靼人常来边境处侵扰百姓,我那时还不是千总,但也时常带兵去与他们交战。我那妻子爱热闹,嫌家里冷清,喜欢与其他官员的家眷闲谈,也爱出去游玩,结果就在那一次外出拜佛的途中,被鞑靼的散兵游将劫走,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庆瑶讶然道:“所以她极有可能就这样流落到了草原,后来生了乌兰雅?可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时常见你心事重重的,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预感?” 棠世安猛一抬头,看着她的面容,又哑声道:“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我妻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我……” 他隐忍着,似乎难以再开口,褚云羲问道:“乌兰雅的母亲说是与丈夫吵架后才出门遭遇不幸,但夫妻吵架也并非丑闻,棠千总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详说?” 棠世安踌躇许久,才颓然道:“实不相瞒,我那妻子当时年轻貌美,心气很高,对我这不知上进的样子看不惯,总希望我能飞黄腾达。因此她爱和守备夫人她们结交,半是为了解闷,半是为了广结人脉。我起初也没管这些,可有一次外出赴宴……我发现当时的大同守备竟对她……动手动脚,她居然也不反抗。” 他越说越沮丧,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了:“那天回家后,我郑重其事地问她,守备对她这样,是第一次还是经常的事?谁知她反而嫌我多嘴,怪我自己笨拙,得不到上头赏识提拔,还要靠她出去应酬。我听着那话的意思,她竟是自愿与守备有染,以此来换得上司一点好处。我当时气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丑事。争吵之时,瑶儿还哭着来找母亲,她反而打了女儿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 虞庆瑶惊道:“难道就是那一次,她坐车出去,然后被鞑靼人给劫走了?” 棠世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是的,我当时也气昏了,看她出门也不去拦阻。直到后来,仆人连滚带爬逃回家来,说是路上正遇到越过边境来抢掠的鞑靼人,看到夫人貌美,便将她强行抢走。我这才带着手下追到边境,可那时天都黑了,哪里还找得到踪迹?后来我也想方设法找过几次,都不得效,加上又怕被人问及夫人失踪的真正原因,便只能隐瞒至今。” 他又看着虞庆瑶,哀伤道:“所以就连瑶儿也不知道真相,今天若不是你们就在旁边,我,无论如何也没脸跟人说这些事……”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为何看到自己总是神色不宁,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倒是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棠夫人后来沦落草原,又生下了乌兰雅,终至郁郁而终。其遭遇不幸,却也是缘由自己选择而引发,谁又能预料到一时意气用事出了家门,正又遇到鞑靼士兵呢?” 他看了看虞庆瑶,又道:“乌兰雅虽不是你的女儿,却也是夫人所生,您现在看到庆瑶,难免心绪复杂,我们也能理解。只是往好处想,至少您知道了夫人后来的下落,也见到了她后来的孩子。” 虞庆瑶低声道:“而且不管怎样,棠小姐现在回到您身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棠世安这本分的汉子听到这里,不由哽咽道:“这件事我在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瑶儿是我唯一指望。当时听说她被殉葬后,我几乎活不下去了,可几次想死又下不了手,自己都埋怨自己胆小无用,想着妻子曾经对我的指责,真是羞愧万分。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总算好像明白了一些,自从瑶儿回来后,我一心跟着陛下,死也不怕,就是想在女儿面前挣个光彩,好叫她知道父亲不再是个窝囊废!” 他说到最后,语声已颤抖,眼泪都流了下来。虞庆瑶看着他,也红了眼眶:“您是边镇的千总,带领那么多士兵保家卫国,又怎么会是什么窝囊废?我的父亲生前也是被人挤兑,就因为他憨厚老实,从不占人便宜。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无能,相反只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一直记着他,想着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郑重地对棠世安道:“所以,棠千总,您千万不要再成天自责,或许棠夫人在流落乱军中的时候,也曾后悔当初的选择,但那已经无法挽回。而在棠小姐心里,您就是位好父亲,我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她从未说过您一句不是,您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她。” 棠世安呜咽出声,捂着眼睛坐在了草地上。 褚云羲初听闻那人语声时,便有熟悉之感,待等对方来到门前再度询问,他的心中更有了判断。 只是…… 忖度间,屋外的铁链已被解开,褚云羲上前数步将门开启。 庭院中数盏灯笼照出淡淡光亮,清瘦温文的年轻人正站在厢房门外,网巾玄黑,长袍靛蓝,正是一身便服的程薰。 “你?”褚云羲眸光隐隐烁动,程薰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回头望向庞鼎。 庞鼎见状,向周围众人肃然道:“我与瑶寨使者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 众人不由纳罕,但既然指挥使发话,下僚们也只能纷纷告退。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庞鼎见众人已散,这才上前一步,向程薰问:“你说的人,就是他?” 程薰躬身行礼:“还真是殿下认识的人,多亏指挥使派人告知,殿下觉得这瑶寨使者像是故交,特命小人过来看一看。” 褚云羲看着他没出声,门外的庞鼎听了此语之后倒是颇感意外。他重新将褚云羲打量一遍,不禁又向程薰道:“这人之前在船上时,说自己常年跟随父亲经商,不想竟也会与清江王认识。” “他家大业大,与殿下曾有过交往。”程薰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褚云羲,“前不久三郎到了浔州,恰好听闻殿下被封为清江王,还特意去过桂林府拜见。也正因此,殿下得知指挥使大人从瑶寨带回一名使者,不是瑶民而是能言善道的年轻汉人,便疑心正是三郎。”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叮咛三郎,指挥使大人车船劳顿一整天,明日还要召集各部司官员来此商议决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小人稍后就会回去。” 庞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看程薰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料知也问不出更多内情,当下颔首离去。 院落中昏黑暗沉,唯有房中一点光亮晕出,程薰这才再度向褚云羲躬身行礼:“还请进房一谈。” 褚云羲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地走回房间,程薰随即快步入内,将房门反手关闭。 灯火漾漾,一室清寒。 褚云羲负手站在桌前,扬起眉梢:“不愧是在宫中随侍多年的内监,程秉笔在指挥使面前转圜自如,应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倒不知晓,廷秀与这广西都指挥使居然也交情匪浅。” “高祖过誉,小人如今不是什么秉笔,更称不上转圜自如,只不过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分忧而已。”程薰微微低首,意态谦和,“殿下与庞指挥使也只是寻常交情,并无什么深厚渊源。” “寻常交情?”褚云羲笑了一笑,“廷秀如今身为藩王,按例不能与本地官员有过多交往,更何况……” 他瞥视一眼跃动的金亮灯花,坐在了椅子上,淡淡道:“建昌帝将他安置到广西,必定是事先有过谨慎考虑,至少州府以上官员不能隶属太子一党。但这一次我才到都指挥司,庞鼎就派人知会了廷秀,这其中若无私下关联,实在难用常理解释。” 他声色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平静,但在程薰看来,那眼神中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揣度之意。 “新帝对殿下颇为忌惮,殿下也是知晓的,不会以身犯险。殿下到了桂林府之后,庞指挥使只是循例来拜见了一次,此后并无私下往来。不过在那次见面时,殿下曾问及广西境内瑶乱不休的原因,也与指挥使详谈了一番,殿下宅心仁厚,希望指挥使与其他部司州府的官员对待瑶民要以安抚为主,万勿轻易屠戮。或许是因为这一缘故,指挥使此次回到桂林,便派人来通传了此事。”程薰说到这里,目光一转,随即又问,“但不知道高祖为何会来到这里?” “庞鼎没有告诉你们?”褚云羲反问道。 “指挥使大人是说瑶寨中有一个年轻人自愿代替罗攀前来和谈,且称赞高祖对此地百年来的纷争了然于心,给出的建议也颇合情理。”程薰微微一笑,“只是殿下担心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也怕高祖孤身一人被留在这衙门内,无人传递消息,故此吩咐小人赶紧过来一趟。高祖若有什么嘱托,尽管告知小人,小人会想办法为您传到。” 褚云羲略一思忖,追问道:“你可知大军是否已经完全撤离回转?” 程薰怔了怔:“小人不太清楚。高祖为何这样问?” “依我看,庞鼎的船队虽离开了大藤峡,但岸上大军应该并未跟随返回。”褚云羲说到此,没再讲下去,程薰因问道:“需要小人去瑶寨通传?” 他想了想,摇头道:“你从这里赶过去也需要不少时间,罗攀勇武有力,却也并不愚钝,我料想他应该早已派人四处探看,不会轻易放松戒备。” “高祖来了这里,那么虞姑娘呢?她可安全?” 褚云羲这一路上始终按捺着牵挂之意,如今被他这样忽然问起,竟也不由心生怅然。但他没有显露任何不安,只是道:“她和寨中人待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不劳挂心了。” 程薰道:“这样就好。明日州司衙门官员都会到此,殿下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前来,但也会在暗中留意。” 褚云羲微微颔首,程薰行礼告辞之后随即离去。 * 房门复又关阖,褚云羲走到床边,回转身望着那犹在微微晃动的灯焰,心绪沉而微乱。 此际应是月上中天,万籁无声,指挥使衙门一片沉寂,那么莽莽苍苍的大瑶山又该是如何景象? 山间那些小屋大概早就灭了灯火,林树层层风吹浪,连绵的山峦都已沉睡,可是虞庆瑶呢? 她伤得那么重,是不是还躺在罗夫人的家中,身边有谁陪伴着?或许她也知晓了自己跟随官船离开之事,自从带着她从皇陵地宫拼死逃出后,他和她还从未分离得那么远。 褚云羲想到这里,竟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 以前似乎并未想过这些事,只是一路不断奔逃,不断寻找,有过彼此埋怨互相隔阂,甚至有过口不择言怒火中烧。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不再鄙夷嫌弃,挖苦挤兑,而自己在她面前,也渐渐消融了冰尖利刺,不再居高临下肆意指责? 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曾多想,而如今他随着赫赫官船沿江北上,临走前甚至没有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话。 今夜他在这冷寂室内对一盏青灯,而虞庆瑶……她会不会正在忧心不安,辗转反侧? 褚云羲不希望她如此。 她一定受过很多苦,只是说出来的很少,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觉得虞庆瑶就像悬崖罅隙间顽强生出的一株翠绿,被尖锐山石磨砺过,被冰风雪雨侵袭过,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地以碧叶裹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更高更亮处探出身子。 万山千岭,群芳争艳,她或许不会考虑自己钻出黑暗地面后,会不会也绽放出绮丽姣美的花。或许她,只是天生不愿就此在阴暗角落枯萎死去,她应该是……极为渴求朝阳遍照山林的每一处,只要获得一分阳光,数点雨水,她就会满满蓄积,挣出困束她的牢笼。 而他自己呢? 答应给予她的,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一分已经实现? 褚云羲坐在床沿,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他不知今夜自己为何忽然会如此感伤,这样的惆怅本不该属于他,可是现在,还是避免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起身吹灭了灯火。 * 次日一早,他才刚刚起身,院中便传来仆役唤声,说是奉命前来通传,布政司与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已到来,只等众人商议完毕,便要喊他去前面详谈。 听闻消息,褚云羲倒也并无任何忐忑。经历风雨无数,这和谈之事不过尔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落墙角的丛丛绿叶。它们在阳光映照下自生自长,其间还有米粒般的嫩白小花,成团成簇,摇曳随风,氤氲清芬。 这景象,忽然又让他想到了山间,想到了虞庆瑶。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外面才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咚咚咚”,房门被扣响,他上前开启,门外是两名毕恭毕敬的士卒,向他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指挥使大人有请。” 褚云羲点点头,踏出了房间。 ——不管其余官员如何难缠苛刻,他在心中想,一定要使得瑶寨不再陷于征讨。罗攀夫妇、阿荟荷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很好。 他们该安乐平和,自给自足。 而当此处乱局平定后,他也该带着他的虞庆瑶,去完成属于自己的,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件事。 * 一阵风过,山间林叶簌动,阳光如金色雨点纷纷落下,洒了一地。 虞庆瑶自从能够走出屋子后,便常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从这里望不到曲曲折折的黔江,也望不到大藤峡的古老吊桥,只能望到层层叠叠苍绿无垠的山峦,和时来时往翱翔天宇的飞鸟。 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过来喊一声:“三郎就快回来啦!” 她会笑笑地点头,好像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罗夫人还是很忙,因为攀哥说大军并未真正撤离,派遣刺探的人回来说,黑压压的大军就在白浪山下,离这里不过十里左右。瑶民们纷纷谴责汉人诡计多端,攀哥却说本来就是兵不厌诈,哪有那么容易就撤退的道理。 于是他们还是每日每夜持着刀背着弓在岗哨守卫,尽管如此,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含着笑。 夜晚的时候男男女女甚至还会聚在一起唱歌起舞,好似再多的疲劳与苦难,都不能磨灭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山野性灵。 “阿瑶,又在等三郎了?”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朝她挥手。 她笑着应了一声,在那人走远之后,眉间却又微微蹙起。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那些桂林府的官员,会不会蛮不讲理,会不会动刀动枪…… 虞庆瑶闭上双眼,用力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忽然间,群山间号角幽幽,唤醒了在林间憩息的小兽,窸窸窣窣地逃远。 她惊愕地睁开眼,扶着身边的大树,缓缓站起身来。 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有短衫赤脚的少年背着弓箭,飞一般地奔走呼喊。他喊的是瑶话,虞庆瑶完全听不懂,却也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本来就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被揪紧,她急得在山坡上高声叫,但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沿着山道飞快奔向前方。虞庆瑶急忙往山道去,怎奈背上腰间的伤势还未痊愈,心情再急也走不快。 正在这时,斜侧山林里传来了阿荟的喊声,虞庆瑶忙又止步,但见阿荟钻林而来,灵快地像一头小鹿。 “大军撤退了!大军撤退了!”阿荟欢天喜地,脚踝上的铃铛也为之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退?这次不会有假了?”虞庆瑶还是半信半疑。 “刚才是阿爸派来的人在满山宣告,阿爸不会说谎!”阿荟高兴地过来牵着她的手就要往家里走,虞庆瑶急问:“那个人有没有说到三郎?” “啊,我没问呢!他还要赶去前面报喜,根本来不及。” 正说话间,山道上又有人在远处向她们招手,大声喊道:“阿瑶,你的三郎回来了!” 喊声嘹亮,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虞庆瑶心头一惊又一喜,同样大声地回问:“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将手拢在嘴边,“后山的人说,望到他站在船头,正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虞庆瑶已经顾不得身上带伤,奋力地往后山奔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前,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前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前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前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前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前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前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前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第 310章 褚廷秀得知建昌帝身亡的消息时,原本正在与庄泰然等南京官员商议正事,忽然收到兵部急报,愣怔之后,脸上的笑意就此僵滞住了。 大臣们低声议论着,庄泰然用试探的目光望向褚廷秀:“殿下,如今天凤帝一战击败十万官军,京城已成无主之局。”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哪里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前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前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前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前,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前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前,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前,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前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虞庆瑶在奔向褚云羲的时候,心中堆积许多言语,可是当她真正来到队伍前,看着他那深含忧虑的双目,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还能说什么呢?明明已经决定一起去京城,瓦剌大军却来得如此突然,延绥距离大同只有十天左右的路程,虞庆瑶觉得如果换作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自顾自地离去。 无数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目含愧疚,低声道:“阿瑶,对不起。” 阳光照在虞庆瑶身上,她的眼睛格外黑亮,眸底藏着深深的眷念,唇角却还微微扬起,露出浅淡笑意。 “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如果你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不管前方军情,带着我去京城,那……”她有意笑了笑,“那我反而会觉得你一定不是褚云羲了。” 他也勉强笑了笑,道:“前方军情太紧急,这次我不能让你再跟着冒险。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虞庆瑶眼里酸楚,点头道:“我知道。” 褚云羲望着她,心中自是有万般不舍。 他还有许多话想告诉虞庆瑶,就像那夜遥望星空时,属于自己的心事,只说给她听。他更觉得自己该在此时紧紧抱着她,至少在紧急分别前让彼此的温暖与缠绵再多留一刻,哪怕心里流着泪,也要以亲吻慰藉难忍的伤悲。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做。 他能做的只有匆匆叫来程薰与棠世安,认真交待:“大同就交给你们守卫了,还有,请帮我照顾好庆瑶。” 棠世安看看虞庆瑶,叹息一声:“陛下请放心,我会将她视为另一个女儿般照顾好。” 虞庆瑶听得此话,眼圈泛红。 程薰却踌躇片刻,恳求道:“陛下,延绥附近就是榆林,而我父亲生前担任榆林总兵多年……如今瓦剌大举入侵,边关告急,我虽不才,想随军而行。即便您不让我上阵杀敌,我也愿在后方打理一切。” 褚云羲道:“我明白你的愿望,但瓦剌既然撕破协议大举入侵,必定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抢掠少量土地财物,我恐怕那海力图野心勃勃,别有企图。大同虽然暂时无虞,但同样也是重镇之一,我与宗钰先去救援延绥,你们必须要留在这里稳固局势。万一瓦剌军队兵分数路,再来攻打大同,你们也要担负起坚守抗敌的重任。” 程薰听到此,喟然道:“我明白了,但若是前方需要之时,我定当竭尽全力。” 褚云羲颔首,当即决定让吴硕等文臣立即启程,护送建昌帝灵柩返回京城,同时派传信兵通知沿途的边关州府及时做好防御。 吴硕等人拜别之后,匆匆踏上归途。 而这边,棠世安等将领紧急调派出六万人马,交予褚云羲统领。 西风卷掠,白日微冷。褚云羲手握长鞭,回首再望一眼站在马队边的虞庆瑶,喟叹一声,又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虞庆瑶主动上前一步,在寒冷的天气里,抓住了他微凉的手。 “等你回来。”语声里含着无尽叹惋,又藏着给予他以及自己的信念。 褚云羲心里一堵,迅速转过脸去,趁着还未哽咽之时,高声道:“启程,赶赴延绥!” 远方的大同城楼上响起了沉沉鼓声,一下又一下,在肃杀的西风中回荡,重重撞击着每个人的心魂。 呜咽的号角声随之撕裂苍穹,烟尘扬起,蹄声如潮,千军万马就此踏上征程。 * 这天,虞庆瑶目送大军西去,直至官道上烟尘渐落,蹄声都已消散,她还站在城外。 程薰见她兀自出神,过来低声问:“虞姑娘,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要不要回城?” 她这才恍如惊醒,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朝马车走去。 棠世安正与其他千总商议城防事务,望到了她的身影,便遥遥道:“虞姑娘,你先回去,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家里人说!” 虞庆瑶笑着道了谢,随后坐进了马车。 随着一声吆喝,车夫赶着马车又朝城门行去。 车轮滚滚,阳光映在窗纸上,浮动一片浅黄。 虞庆瑶独自坐在车内,望着那不断晃动的帘子,忽然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刚刚将她从京城带出来,她也是这样坐在一辆马车里,而他不情不愿地持着马鞭,为她赶着车,趋向前方。 她笑褚云羲沦落如此,还总是骄矜清高。他起初总爱发火,有时也会不遗余力地还击,可后来,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少言,只是用冷清的目光看着她。 是什么时候,那目光里渐渐少了戒备与倨傲,而多了温和与迁就呢? 虞庆瑶靠在角落,想着那些过往,想着他刚才离去时的不舍,想着明明可以携手同归却又不得不背道而去,积蓄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而在一旁,骑马随行的程薰听到了车内的压抑哭声,他看着那微微簌动的窗纸,眉间微蹙,又将视线移向远方。《 》 310-315 第 311 章 派出去的探子疾行往返,四五天后,探子们陆续赶回,带来这样的消息:有一支瓦剌军队正在逼近榆林,沿途已经击垮两个卫所,铁骑悍将,势如破竹。而榆林大概还有四万左右的兵马,已经在总兵的统率下集结完毕,正在加固主城四周防御。 “那支瓦剌军队大概有多少人?”褚云羲问。 “启禀陛下,从他们的营灶来看,大约也有四万。” 褚云羲思忖片刻,又叫来一名百户长:“你稍后就赶往榆林,通知他们务必坚守城池,我们会绕路避开那支瓦剌军队,先去延绥。” 旁边的副将诧异道:“可延绥不是已经被瓦剌人攻占了吗?我们为何不去直接援助榆林?” “如今他们强势推进至榆林,应该是把绝大多数的兵力都调遣了过来,延绥相对就会较为薄弱。”褚云羲在地形图上斜着画了一道,“我们从这底下走,绕开瓦剌主力的行进路线,从西南方向攻击延绥。” 宿宗钰探身一看,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陛下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将主力派往榆林,再集中力量攻打延绥,将延绥给夺取回来。并且瓦剌大军一旦知道延绥又遭受强攻,恐怕也会很快调转方向再返回来与我们对战。” “是。”褚云羲环视众将领,“因此我们需要和榆林互通消息,让他们先守后攻,等瓦剌后撤返回,再伺机追击。” 众人皆认为可行,于是当天便派人出去联络榆林总兵,同时队伍收营启程,避开了直接通往榆林的道路,从东南方向绕路前行。 这支军队离开瓦剌大军的控制范围后,重新绕回大道,那派去榆林通风报信的人后续也追赶上来,说是已经将讯息告知了总兵。褚云羲这才通知众人全力疾行,披星戴月奔赴延绥。 * 北风日渐凄紧,这支军队冒着寒冷昼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文屏山附近。 文屏山位于延绥军镇东南方,如屏风般横亘平野之上。大军借着这天然而成的屏障隐蔽行踪,在夜色初降时,接近了军镇。 褚云羲带着宿宗钰及其手下的甘副将,一同登上半山遥望延绥,但见森严高城围着层层堡垒,隐隐有兵马进出。 “按照探子所说,里面大概有近万人。”甘副将低声建议,“我们完全可以强攻进去。” “敌军在暗,人数武器情况并不确切,想办法让他们出来才好。”褚云羲远观地形,向宿宗钰道,“给你五千兵马,引出堡垒内的瓦剌军,行不行?” 宿宗钰坚定地点头:“自然可以。” * 夜空中掠过黑色鸟群,寒星点亮苍穹时,蹄声踏碎了寂静。 一支五千余人的官军缓缓逼近延绥堡垒,箭楼上的瓦剌哨兵举起火把,远远望见了这支队伍。 他骂了一声,转头朝堡垒内喊道:“又有官军来了!” 一声声传报依次响起,不多时,留守延绥的瓦剌部将带着手下匆匆赶来,登上箭楼眺望。 夜幕下,那支队伍只有前方数排是轻骑兵,总共不过数百,其后都只是普通的步兵,看上去也只有几千人。尽管带头的将领在城楼下厉声叫嚷,但观其后方旌旗破烂,显然是败军残兵。 “被打跑的人又回来了?”瓦剌部将苏鲁特不屑地一笑,“就这点人还敢嚣张?不要搭理他们!” 命令被传递到四方,守卫城墙的瓦剌人都退避到垛口之后,对城下的挑衅不予理会。 叫喊的甘副将眼见对方没有动静,当即挥手下令:“放箭!” 箭矢呼啸,飞向城墙。 守城的瓦剌士兵躲过两波箭雨后,在苏鲁特的指挥下迅速放箭反击。 城垛间弓弦震响,箭雨泼天而下!官军早有防备,纷纷举盾格挡,却仍佯装慌乱。甘副将亦假装受伤,捂着肩膀急速调转马头,往后方奔逃,一时间阵型“溃散”,败相顿生。 苏鲁特见状,冷笑一声:“不堪一击!给我出城,将他们杀个干净!” 城门轰然洞开,瓦剌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他们挥舞弯刀,呼喝着追杀“败退”的官军。 官军见瓦剌军如狼群一般杀出,招架片刻后便朝东南方向撤退。瓦剌骑兵紧追不舍,领军的千户甚至已经一刀砍断了官军的旗帜。 “追!一个都别放跑!”瓦剌千户吼叫着策马奔驰。 这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逐渐远离堡垒。就在瓦剌骑兵狂妄追击时,东面的山丘后突然竖起一排旌旗——原本“溃逃”的官军猛地勒住战马,转身列阵。 潜伏在半山间的宿宗钰一声令下,数门火炮被迅速推出。 轰然巨响间,火药喷发。 无数炮弹碎片如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追击的瓦剌骑兵。 * 与此同时,文屏山后,铁甲铿锵。 精锐骑兵静静伫立,褚云羲举起手臂,身后令旗随之飞扬,所有骑兵同时压低长矛。 “出击——” 铁骑洪流般从山后涌出,尽冲向延绥南城。 城楼上的哨兵惊骇地刚吹响号角,就被一箭射穿喉咙。 城内剩余的瓦剌兵原本已被召集起来,正准备出击抗击前方的敌军,忽又听得南城也遭遇突袭,仓促间赶来时,官军的云梯已架上城楼。 瓦剌兵高声叫嚷着,连忙向下放箭。然而云梯上的士兵却手持火铳,黑夜里红光乍燃,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不断有人从城楼上坠落。 撞木沉重地冲向前方,一下又一下。 褚云羲朝着城楼方向高声喊:“砍翻他们的战旗!” “是!” 有数人冒着箭雨爬上城头,在盾牌的掩护下,快刀砍出一条血路。他们冲至堡垒最高处,军刀一斩,绣着黑鹰的瓦剌军旗轰然倒落,紧接着,赤红的官军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城门在撞木的连续冲击下,终于轰然开启。 *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纳闷地开门一看,竟然是昨晚被罗攀带走的阿满。 他神色憔悴,像是整晚未曾好好休息似的,一见虞庆瑶,便低沉着声音道:“褚三郎是不是已经醒了?我……我专程来向他赔不是。” 虞庆瑶一慌,忙道:“他没醒呢!你还是过些天再来!” 阿满一脸疑惑:“刚才我遇到来送菜的人,他们说远远地就望到褚三郎坐在门口……” 虞庆瑶尴尬万分,强行解释:“虽然醒了,但是我看他精神很不济,便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休息,这会儿说不定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话未说完,里屋却传来南昀英不耐烦的声音。“你在外面跟谁说话?我听到是有人送吃的来了,你怎么也不给拿进来?” 虞庆瑶脸颊都红了,阿满倒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这不是还醒着吗?听起来声音响亮也不像虚弱的样子,待我进去亲自向他赔礼道歉!” “别!”虞庆瑶急得没法,伸手拦住他,“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他愿不愿见你……” 阿满怔了怔,只得留在了屋外。 虞庆瑶关上屋门,匆匆回到内室,南昀英靠在床上直蹙眉:“还说要给我弄吃的,结果连那半碗稀粥都还在灶台上!” “……你怎么就不能忍耐一会儿?”她为之郁结,按住他的肩头正式告诫,“外面有个莽汉说要向你赔礼道歉,但他认识的是褚云羲,不是你南昀英,要是放他进来肯定露馅。我说的话他又不太信,你在这儿大声训斥他几句,就说现在伤痛难忍不愿见他。等他走后,我再给你拿吃的来。” “道歉?”南昀英挑着眉问,“他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言语上有些冲突,你别管就是。” 南昀英看看她,朝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虞庆瑶一头雾水。 “好吃的!”南昀英笑意满满,“不给吃的,不帮你。” * 阿满在屋前等了一会儿,又是焦躁又是不安,听得里面房门响动,没等虞庆瑶出来,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褚三郎!”他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唤。 正在里屋的虞庆瑶吓了一跳,忙开门闪身而出:“你这人,怎么忽然自己闯进来了?!” “我担心褚三郎不肯见面,就……”阿满看着把房门压得紧紧的虞庆瑶,疑惑道,“他真的连见都不见我?” “是,你改天再来。”虞庆瑶顿了顿,又故意提高声音向屋里道,“三郎,你说是不是?” 里屋的南昀英正在篮子里翻来翻去找想吃的东西,头也没抬,就道:“嗯,啊?对!现在没空!” 阿满听到他那没甚感情的应答,忙道:“褚三郎,昨晚你伤得重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已经在攀哥面前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攀哥将我痛骂一顿,他说要等你醒了再亲自处置……我也知道自己犯浑差点酿成大错,今日我愿意跪在你面前,让你随便打骂,你要是气不过,直接拿刀子砍我,我也不会退缩半点。” 他这边说得诚恳,坐在床上的南昀英倒是在篮子中翻出熏鸡,撕下半只,漫不经心地道:“犯得着吗?不就是骂了几句,怎么还说起拿刀子砍人了?” 站在房门口的虞庆瑶神色尴尬,连忙道:“阿满他很实诚,你跟他说,现在先不要放在心上,等以后再相谈就是。” 南昀英还未开口,阿满却憋红了脸:“你们两个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我手里,现在还这样说,不是让我更羞愧得站不住吗?” 虞庆瑶心觉不好,屋内的南昀英本来正悠闲自在地吃着熏鸡,听到这里骤然挺直身子:“你说什么?谁想害我?” “是我!”阿满血往上冲,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梗着脖子叫,“是我忌恨汉人,觉得阿龙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就趁着夜黑风高去磨房外面浇油点火!看到你没被烧死,我还在心里抱怨,后来去城里也是自己逞英雄,想在寨里出风头,把你给比下去!” “我说你赶紧走吧!”虞庆瑶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阿满却还硬是要往里冲。谁料他还没进去,那紧闭的房门忽然一响,虞庆瑶惊惶中转过身,便见南昀英怒冲冲拖着伤腿站在门后。 手里还攥着小半只熏鸡。 “你说,你想放火烧死我?!”南昀英俊目之中满是寒意,盯着眼前这壮汉。 阿满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里含着泪,连连叩头:“褚三郎,那事确实是我做的,我不该心胸狭窄,更不该不分好歹……” 虞庆瑶挡在两人之间,连连对南昀英使眼色:“阿满已经认错,你平素就胸怀宽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阿满兀自还在言辞恳切地忏悔,南昀英脸上神色千变万转,咬牙道:“虞庆瑶,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声色俱厉训斥一番,再搬出四书五经里的道理来申告教诲?” 虞庆瑶勉强笑笑:“好像是这样。” 他更愤然冷笑:“再或者,还应该风淡风轻挥一挥手,说一句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话都说开了,从今往后还能做好兄弟?” 虞庆瑶愣了愣:“你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别太勉强自己……所以今日到此为止……” “不能到此为止!”跪在地上的阿满虽然不懂他为何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骤然抬起头,“今日事,就今日做个了断。” 说罢,他解下腰刀,竟双手托举过头,送到南昀英面前。 “褚三郎,你千万别太宽厚,我,我受得住!”他饱含热泪地道。 “……能不能别再叫我褚三郎?!”南昀英实难按捺怒火,扬手就将那熏鸡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第312章 潇潇细雨从天而降,徐徐斜洒满江。灰白鸥鸟自高山振翅飞来,一点轻影掠过江面,起落间发出阵阵啼鸣,又飞向沉沉天际。 吊桥那端的守兵们已经在这寂静山间站了大半天,本就乏累无趣,又被淋湿全身,个个心生不耐。趁着把总走远了,他们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其中一人靠在桥头四处张望,忽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 其余几人一怔,顺着他所指方向放眼望去,但见滔滔江水间,有灰黑之物正从对岸方向缓缓漂浮过来。 “一个木筏罢了,大惊小怪做什么?”一人扫视过后不由嗤笑,“说不定以前就在对岸,现在被江水冲了过来……” “那不是应该顺着江水往下游去,怎么会朝着我们这边来?”又一人凑近几分,忽变了神色,“那上面还有人!” 众人急忙定睛远眺,江面阴沉水雾飘渺,隐约可见果然有人坐于木筏之上,那木筏也确实并未随波往下,而是继续朝这边飘来。 最先发现的人紧张起来:“不好,莫不是有人准备渡过黔江?!守备叫我们提防寨里的人往这大藤峡跑,也说过要小心对面山里的瑶人穿过吊桥攻打过来!” “要攻打的话怎么会只有一个木筏……”虽有人提出疑问,但这荒山大江间忽然出现的木筏还是令众人疑窦丛生。那几人匆匆从斜坡往下方的江岸去,其中一名士兵大声道:“这里不能靠近,赶紧离开!” 喊声在江面回荡,然而那木筏依旧推开波浪朝前来,众人这才发现那上面的人竟是背对着这边,一时更令人费解。 “我说别再往前了!”另一个高大汉子从肩头取下弓箭,厉声吼道,“浔州府知府和守备下令闲人勿近!你再过来,咱们可要动手了!” 远处鸥鸟盘旋,木筏逆风往前,坐在其上的人依旧背对众人,似乎听而不闻。 “他娘的,搞什么鬼!”大个子狠狠开弓放箭,一道白影呼啸而出,只可惜距离太远失了准头,一下子飞入江水,并未伤及那人半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人脸上无光,一股脑又连射三箭。风声疾劲箭影连环,虽又有两箭射偏,但最后一箭竟真的射入了那人后背。 “中了!”大个子得意大喊,然而脸上笑意又渐渐僵化。 那木筏上的人似乎用力扭动着脖颈,却依旧背对着他们,没有一丝想要转身的意思。江水迅猛流泻,那木筏竟朝着这边越飘越近。 与此同时,在那滚滚白浪间,竟又有数个木筏朝着江心缓缓移动。 “见鬼了!”众人惊愕呼叫。此时原本去了山上的把总听到呼声,急匆匆带着手下赶到江边。 “怎么回事?!”把总皱眉喝问,众人急忙指着江面异景七嘴八舌诉说。那把总皱眉细看,一声令下,众士兵纷纷开弓放箭,顷刻之间,羽箭齐飞,尽朝着江上木筏射去。 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去,除少数飞进水中之外,其余皆重重扎进了那木筏上的男子背后。 岸边的士兵甚至能看到那人后背漫出的鲜红血迹。 他在挣扎,在发出呜咽,却还是没有转身。 “再放箭!”又一阵箭雨攒射,木筏上的人被射成了筛子,衣衫尽被染红。 渐大的风雨中,把总望着更远处的木筏,正准备再发号令,忽听得斜后方草木簌动。他下意识一回头,惊见野草中人影飞扑而来。 “什么人……”他失声惊呼,但觉眼前白光斜落,雪亮的刀锋已劈到面门。 那把总情急之下飞身闪让,靠着江边大石掩蔽才躲过这突袭的一刀。而就在这瞬息之间,草丛后又窜出若干黑影,皆身手敏捷出刀狠辣,那些士兵正全神贯注朝着远处木筏射箭,哪里料到背后会有人突袭。 数声闷哼,好几人就此被一刀割断喉咙。腥热的鲜血飞溅,惊魂未定的官兵们来不及放箭,已被凌厉攻势逼到江岸最险处。 而这时江中木筏已靠岸,哗啦啦水花翻涌,每一木筏底下皆冒出数名瑶人,口中咬着雪白匕首,上岸即如山兽般扑向那群士兵。 冷雨纷飞,寒光横扫,迅疾的厮杀刀刀至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中,有人跌落江中,转眼被滔滔江水冲得不见踪迹。那把总见势不妙,一刀砍翻面前的瘦小汉子,也不管手下人死活,疯了似的朝前山奔去。 身后脚步迅速迫近,他跌跌撞撞,朝着前方嘶声叫喊:“来人……” 喊声才起,后心处凉意顿生。他惊惶中踉跄回首,身后那双目炯亮的黑衫男子手中匕首犹在滴血,又一刀猛扎下来,直刺入他的颈侧。 鲜血飚射,打在碧绿野草间,滴滴滑落。 罗攀抹一把脸上污血,站在山坡往回望。白浪拍岸,那些士兵已被解决了大半,最后剩余的几人既无去路,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奔到江边,正打算跃江逃走,却被水中突然冒出的瑶人一把揪住,手起刀落间,顿时血色飘散,断送了性命。 一个个木筏相继抵达岸边,原来依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对岸林中寻到若干粗大树木制成木筏,借助沿江茂密树丛的掩蔽运到江边,趁着对岸那些士兵的不备,将木筏推下水去,而人躲于其下方悄然推着它们往前。凭着木筏的遮掩,本就水性上佳的青年们就这样横渡了黔江。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趁守桥士兵们被江上木筏吸引了注意,匍匐着迅速穿过了上方的吊桥,故此能够从后突袭,将那群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攀哥,这人怎么处理?”一个少年指着木筏上那个还垂首坐着的人发问。 “扔到江里去。”罗攀看了一眼,那人背后满是利箭,早已失血而亡,只是因为手脚身子俱被紧紧绑在木筏上,又被堵住了嘴巴,才动不得也喊不出。 “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有点用,本来我们还嫌带着他麻烦呢!”少年说了一句,与旁人一起解开绳索,将那成了筛子的人质张薪丢进了滔滔江水中。 一阵细雨骤紧,长长吊桥晃动不已,虞庆瑶扶着褚云羲从对岸缓缓走来。 “褚兄弟,我们先行一步!”罗攀攥着匕首,向吊桥方向抱拳。 “好。你速去前山。”江风挟着雨丝掠过他的宽袖长袍,褚云羲望向暗沉的前方,“我自会赶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你是何人?!为何与逆贼首领罗攀在一处?!”乔知府紧蹙双眉叱问。 褚云羲看了看身旁持弓挺立的罗攀,从容道:“我是何人并不要紧,眼下急迫之事,难道不是你乔知府本想镇压瑶民,活抓罗攀,结果却反被围困,腹背受敌吗?” 乔知府心头一沉,却还强行笑道:“不过几个瑶人躲在林间想要偷袭罢了,本官既然亲自带兵入山,早就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还会惧怕尔等的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我们这几人?”褚云羲展臂震袖,眉间光彩熠然,“实不相瞒,我们自黔江对岸而来,你安排在后山的卫兵都已被处置干净。非但如此,大藤峡对岸的上峒、下峒两大山寨,以及古甸、莫朗等寨都已集结青壮精干,持利兵、佩弩箭,穿过青藤古吊桥,沿后山两路分岔急速往前。” 他说到此,眉梢一扬,转而望向莽莽山峦,沉沉丛林。 “你若不信,可以听听那漫山遍野的声响。” 乔知府脸色顿变。 而在罗攀身后的林间,忽然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啸叫,一声一声划破雨帘,如江心涟漪震荡扩散,响彻山野。而在潇潇雨声中,远处山中亦回荡同样的啸声,时高时低,似召唤似回应,不过一时间,远近山中竟然真的回荡啸响,间杂低沉号角,如猛兽苏醒,仰天号叫。 第 313章 天色渐明,滁州城的巍峨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褚云羲所在的“商队”并未靠近城门,而是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沿着城外小道继续西行,避开了可能的盘查与耳目。 这一列人马迤逦曲行,好在途中只遇到一些往来的客商或是村民,并未引起注意。临近中午时分,褚云羲撩开车帘往外望去,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却仍寒意凛凛,远处,连绵山影已然在望。 山势不算极高,却横亘大地,层峦叠嶂,自有一股沉雄之气。 褚云羲低声发话,命车队在一处隐蔽的林地旁停下。众将士们如今只作客商随从打扮,或是伸着懒腰活动筋骨,或是三两成群席地而坐,取出干粮边吃边聊,在路边休息。 褚云羲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遥望山峦。恰逢一名樵夫担着柴禾从那方向缓缓而来,褚云羲上前,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哥,请问前面可是皇甫山?我在滁州城里的时候听闻山景不错,想去游览一番。” 那樵夫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们几眼,摇头道:“你们还是换个地方游玩吧。这皇甫山近来不太平,半山腰往上就有兵爷守着,不让人上去,说是……说是山里在整修什么前朝古迹,怕塌方伤了人。我们这些砍柴的,也只能在山脚转转喽。” 他这样一说,更坐实了山中必有蹊跷,褚云羲故作遗憾地道:“真是不巧,难道上山的道路全都被封住了?这山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看看?” 樵夫回头望一眼远山,道:“你实在想去的话,大概只能往南将军岭方向去,那边有座弥陀寺,平日也有香客。我昨天在山脚还看到庙里的和尚背着米上山,应该还能通行。” “哦?那北将军岭是去不成了吗?”褚云羲无奈地问,“我倒是听说那是皇甫山的主峰,还留有不少前朝遗址。” “上不去,半道都有士兵,你呀,还是去寺庙转转算了。” 褚云羲心中了然,道了声谢,眼见樵夫远去,迅速召集了几名副将校尉。众人进了马车,他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皇甫山地形图。 “恐怕罗攀就被关在北山。”褚云羲指尖划过地图,“但即便如此,我们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那水牢到底建在何处。褚廷秀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半山以上区域,再加上前朝旧营垒散布山间,山顶还有瞭望台遗址,只要有人占据高处,便可一览无遗。我们若贸然搜寻,不仅耗费时间,也极易暴露。” 一名校尉皱眉道:“陛下,那我们应该如何寻找罗将军被关押之处?这山野茫茫,卫兵都藏在暗处,我们这样上去,很容易就引起他们的注意。” 另一人建议道:“或者我们先找地方休息,等到天黑再行动。” 褚云羲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位于南山的一处标记:“只凭地图还不足以能摸清实情,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行动。先分头行动,探看搜寻,查清到底有哪些岗哨,是否还有可以进入北山的小路。天黑之前务必到这南山的弥陀寺汇合。此寺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平时也有香客往来,或可提供些许掩护。” 众人点头称是,褚云羲随即部署:“那我们就兵分三路。张校尉,你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从后山险峻处潜行而上,利用林木掩护,沿途留意暗哨位置。” “李副将,你带另一队,扮作采药人,从西侧山脊迂回,留意是否有隐秘的小道,探查地图上这几处可能改建为牢狱的旧营垒。” “我和剩下的人扮成游客。从正面山道上去,观察士兵巡逻路线,最终抵达弥陀寺,若有可能再探听消息,等候你们汇合。”褚云羲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记住,无论有无发现,日落前必须赶到弥陀寺,宁愿毫无发现,也不得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行动,赶着马车藏匿到山林深处,又从中取出各式各样的衣衫,重新更改了妆扮。那几个扮作采药人的,甚至还背上了竹篓,拿起了镰刀。他们很快穿过林子,分不同方向先后朝着皇甫山而去。 当这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间后,褚云羲跃下马车,此时的他头戴墨黑大帽,身穿墨绿八宝纹锦缎曳撒,身姿卓然,风度翩翩,在一众家丁仆役的簇拥下,踏上了通往山间的青石阶。 * 一行人沿着青石古道蜿蜒而上。道旁古木参天,虽是寒冬落叶纷尽,嶙峋枝干指向苍穹,更透出无尽沧桑。一路岩石怪奇,青苔遍布。越往深处,越觉幽寂,唯有脚步声在空山中回响。 至岔路口,褚云羲故意选择通往北将军岭的方向。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山道便被粗大的栅栏牢牢堵住,数名持刀士兵肃立其后,眼神警惕。 “站住!此路不通,速速下山!”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 褚云羲故作不悦,上前一步道:“我特意前来只为观赏前朝遗迹,这皇甫山又不是官府重地,为何不让我上去?” “少废话!我们也是奉命守卫,上面正在修整,闲人一律免进!”那校尉语气强硬,手已按上刀柄,身后的士兵们也围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派来的?好大的口气!”褚云羲似乎动了气,还要争辩,他身后一名“仆人”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解:“公子爷,算了算了,军爷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惹麻烦。” 另一名“仆人”则朝着士兵连连作揖赔笑:“军爷恕罪,我家公子年轻气盛,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就在这拉扯间,两侧山林中隐约传来弓弦轻响,树影间寒光闪烁,显然埋伏着弓箭手。 褚云羲脸色一变,似乎被这阵仗吓到,悻悻然地拂袖冷哼,在仆人们的簇拥下,不情不愿地转身下山。 直至远离那处山道,走在最后面的一人低声道:“他们已经退回去了。” “走。”褚云羲压低声音,带着众人迅速转换方向。 他们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山岩,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地,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那些士兵巡逻颇有章法,明哨暗岗交替,封锁得极为严密,想要从正面潜入北山,难如登天。 默默记下守卫换防的规律和岗哨大致位置后,一行人又在山林间穿梭,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在半山腰荒草丛生之处,找到了一条几乎被枯黄的藤蔓掩盖小径。 “地图上并没这条路。”褚云羲四顾周遭,见旁边山崖上还留存着断掉的麻绳,“这应该是采药人开辟出来的小道。我们走走看。” 于是众人跟着他拨开缠绕的藤蔓荒草,一路沿着这条崎岖小路艰难前行。 *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第 314 章 知客僧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褚云羲与老方丈,以及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檀香袅袅,木鱼声歇,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褚云羲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依旧从容,故作随意地向方丈打听这寺庙的历史,目光则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他从未来过弥陀寺,可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关于“皇室”的问询,绝非空穴来风。 正思忖间,原本已关闭的庙门被人叩响,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名小沙弥匆匆跑去应门,很快带回两个浑身湿透、背着竹篓的“采药人”,正是李副将与张校尉。他们发髻散乱,衣衫尽湿,沾满泥浆,李副将还有意跛着腿,每走一步便满脸痛苦。 “方丈大师,外面雨太大了,我兄弟赶路时摔了一跤,如今走路也费劲。求您让我们避避雨,讨碗热汤喝……”张校尉扶着李副将,说话也哆哆嗦嗦的,向方丈连连躬身。 褚云羲见状,带着几分同情地道:“这寒冬雨夜,他们又穿得单薄,若无处容身只怕要冻死在山上。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流转一瞬,随后缓缓道:“我佛慈悲,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净晖,带这两位施主去僧舍,寻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去厨下取些姜汤来。” 李副将和张校尉慌忙道谢,褚云羲向方丈拱手:“方丈仁德。” 老方丈颔首还礼:“诸位也可以跟着一同先去休息。” 此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原来是寺庙晚课时辰已到。褚云羲趁此机会向方丈告辞,退出了大殿。而僧人们鱼贯而入,依序盘坐,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在殿宇之中,庄严肃穆。 灰暗的天色下,冷雨淅淅沥沥,褚云羲等人跟着小沙弥来到偏殿附近,李副将与张校尉被领入僧舍换衣服,而其余人则直接进了饭堂暂歇。 褚云羲背对门口而坐,看着那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桌子,想到那老方丈一见面时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句离奇的问话,实在令人不安。然而褚云羲在心中反复思量,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曾在何时见过他。 过不多时,小沙弥将李、张二人带了过来,而后匆匆进入饭堂里面帮忙。褚云羲坐了片刻,见四周再无僧侣,便假装看雨势大小,背着双手踱到了廊下。 饭堂中,众多随从正在高谈阔论,李副将趁机也转了出去。 “情况如何?”褚云羲压低声音问。 李副将蹲在他身边,悄然道:“北山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卡遍布要道,尤其是几处旧营垒附近,几乎十步一岗。巡逻的卫兵交叉往复,很难找到潜入的空隙。不过,我们发现西侧有一处断崖,下方似乎有水声,位置隐蔽,或许能从那里攀爬上去。只是崖壁陡峭,较为危险。” 褚云羲假装望着斜对面的古树,迅疾问:“水牢的位置可确定了?”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震,他哑声问:“逃出来?他为何又会从南京的宫殿逃到你这弥陀寺来?” 方丈的神情渐渐转为黯然,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那日黄昏时分,贫僧做完晚课,正欲歇息,忽闻寺门外传来沉重的叩门声。贫僧开门一看,竟是南公子。他浑身酒气,锦袍划破了好几处,手掌上更是血迹斑斑,似是醉后失足,从山上滚落下来。” 褚云羲怔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贫僧大惊失色,幸亏师父带着两位师兄外出云游去了,寺内只有几名年少的师弟。因此贫僧顾不上别的,连忙将他扶进寺内,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贫僧一边为清洗伤处,一边询问他从何处来,怎么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来山里。他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却忽然说,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方丈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撼:“贫僧当时自是不信,还以为他喝醉了胡言乱语,叫他千万别乱玩笑。他却恼怒起来,将腰间一柄乌黑镶金的宝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叫贫僧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等到看清那刀鞘上盘着的游龙,还有刀身上镌刻的字迹时,贫僧如被雷击,慌忙下跪,他却硬是将贫僧拽了起来。” 褚云羲沉默不语,只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贫僧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万金之躯,为何……为何要逃离皇宫,来到这荒山野岭?’”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褚云羲低沉地问。 方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喟叹道:“贫僧还记得,他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好似心中压抑了许多悲凉,他说在宫里时常透不过气,又猛地抓住贫僧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小和尚,你以为那皇宫是什么?金碧辉煌?万民景仰?可在我看来,那是一座巨大、冰冷的坟墓!里面死了太多人……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看不见的血!可是活着的人,偏偏还装模作样,每日为了权势奔忙。’” 寒意渐渐侵上褚云羲的背脊,他不由攥着手,深深呼吸着,才能平复内心的波澜。而此时方丈闭上眼,念了句佛号,才继续道:“贫僧心中骇然,只能勉力以佛法宽慰他,说众生皆苦,生死有命,若心有挂碍,当常念慈悲,超度亡魂,方能得心安。贫僧还将自己随身佩戴的菩提佛珠解下,赠予他,告诉他若觉心神不宁,或为逝者伤怀,可捻珠诵经,或得一念清净。” “他默默接过佛珠,攥在掌心,良久不语。忽而又问贫僧:‘小和尚,朕……朕能不能在你这寺里,为一个人……供奉一个往生牌位?’贫僧自然应允。他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褚云羲的思绪已一片凌乱,他努力回忆着,却仍旧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方丈叹息一声:“他将那纸推给贫僧,声音沙哑:‘我这一生,生杀予夺,毫无愧疚,但这个人并无任何过错,却因我而死,我欠她一份公道。’之后,他仿佛宣泄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酒劲彻底上头,忽而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他说:‘过些时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亲自去追剿那些扰边的鞑靼……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贫僧心中酸楚,只能合十道:‘贫僧会日夜诵经,祈求佛祖保佑陛下旗开得胜,龙体安康。’” “他听着,渐渐阖上眼,就那样和衣靠着墙壁,沉沉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方丈的声音归于平静,“贫僧守了他半夜,直至他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出。谁知……次日天刚蒙蒙亮,贫僧再去看时,厢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用茶杯压着几张银票,算是香火之资……” 方丈抬起双目,注视着神情惘然的褚云羲,缓缓道:“此一别,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倏忽间竟已过了五十余年。贫僧时常会念及这三次相见,直至自己垂老不堪,那年轻的面容还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心里。” 禅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滴答,清冷幽寂。 “叮”的一声,褚云羲掌心攥着的那枚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呼出一口气,道:“那个往生牌位,如今还在吗?” 方丈点了点头,问:“陛下要去看看吗?” 褚云羲静默片刻,无奈一笑:“你是今日见到我之后,就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惊讶,为何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贫僧很快想起来,曾在上香的百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天凤帝重生于世,带兵从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败了瓦剌大军……贫僧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来了。” 方丈慨然说罢,撑着桌子站起身,颤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云羲急忙伸手搀扶,怀着愧疚地道:“我虽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刚才所说之事,我却已经都无印象……” 他见方丈流露惊愕之色,为避免节外生枝,解释道:“当年我率兵北伐,却不慎从高山坠落……醒后却已经来到了五十多年后,只是过去的记忆有所缺失,因此并不记得当年曾经来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长叹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间度过如梭岁月,仍是青春年华。” * 禅室之门打开时,夜雨刚刚止息。方丈颤巍巍地提起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不住摇曳。“陛下请随贫僧来。”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偏殿,此处供奉着一尊慈悲垂目的观世音菩萨。长明灯在菩萨像前静静燃烧,映照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往生牌位。 “这就是您当年让贫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缓缓指向其中一块深色木牌。褚云羲凝眸望去,只见上面镌刻着三个字——宿晚娴。 虽经岁月磨蚀,却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却又多了几分张扬与凌厉。 褚云羲心中五味杂陈,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向宿修真正道一声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忆起孤鸾峰上的刺杀真相后,也无法对宿修心怀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昀英曾经在出征北上前,带着醉意最后一次逃出宫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弥陀寺,立下长生牌位。 是忏悔?还是赎罪?正如他在南京慈圣塔内偷偷供奉着阿娘的牌位一般,谁也想不到,在这古老的弥陀寺中,竟然也藏着属于他的某个秘密。 “陛下……”方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来,可是与北山之变有关?” 褚云羲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叹息摇头:“北山所谓‘修整古迹’,却重兵封锁,如临大敌,极为反常。如今陛下亲临,若非为了紧要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老衲斗胆猜测,二者必有关联。” 事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挚友,被囚于北将军岭的水牢之中。我必须救他出来,但因战局又不能打草惊蛇,故此乔装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说,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锁,我这才带着手下来到南山,想要寻找办法巧度关卡。” 方丈闻言,沉吟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贫僧年少时,曾随师父走过一条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将军岭腹地。” 褚云羲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据先师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极为狭窄,难以通行。南唐时皇甫将军占据此山,屯兵抵御宋军,发现了这一山洞后,派兵开凿打通。当时战火纷飞,山脚村民无处可逃,便藏身于此洞。官兵亦借此洞贯通南北之利,暗中运兵输粮,奇袭敌军。怎奈宋军实力强大,皇甫将军最终还是战败身亡,但这山洞密道还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于何处?”褚云羲心生希望,却又不由转念,“官军防守甚严,是否也已经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后不远,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寻常人绝难发现。” “方丈,事不宜迟,可否派一名知晓位置的僧人为我们引路?”褚云羲恳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静道:“陛下放心,贫僧虽老,尚能引路,现在便可带陛下前往探寻。”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身子。“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湿滑……” 方丈释然一笑,双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贫僧铭记在心。而今陛下为救友人,又甘冒奇险。贫僧残躯,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请陛下稍候,贫僧唤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灯。” 褚云羲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有劳方丈!” 方丈走出观音殿,去传唤弟子,而褚云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将、张校尉等人。听闻竟有秘道直通北山,众人皆惊喜交加。张校尉迅速领命出了寺庙,将隐蔽在林中待命的其余手下尽数召回。 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十名精锐已集结于弥陀寺后门处。雨水暂歇,但夜色浓重,山风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轻僧人的搀扶下,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满地积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凉的光晕。 褚云羲率众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山径,向着黢黑的山林无声行进。 晨风吹掠而过时,远处传来轻泠声响,宛如铃音不绝,却又比铃音更多几分硬气。 虞庆瑶独自在屋中等待着褚云羲的归来,被这不绝于耳的声音撞击心扉,更是难以安宁。焦虑之下,她不禁推门而出,淡金色的阳光已铺洒满山,点点光芒在苍翠浓绿间起起落落。 只是那声响却不知是到底从何而来。 她正在寻觅,忽听有人叫道:“嗨,我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斜坡下的一株大树上,小小的罗阿荟正坐在浓密枝丫间。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长裤,赤着双足,颈下的银圈熠熠生光。 “你在找什么?”阿荟好奇地打量她。 “我听见有铃声……” “铃声?是这个啊。”阿荟扬起手,嫣红的丝线串着不少形状各异的小石片,它们在晃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悦动听之音。而就在她坐着的枝丫间,也已经垂挂了好几串类似的小石片,正在风中悠悠晃晃,泠泠作响。 “背后就是山崖,你怎么爬到那里去玩?!”虞庆瑶看她还坐在上面自得其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事的,我又不怕。”罗阿荟笑嘻嘻地又将手中红线挂在树枝上,“这可不是在玩。” 虞庆瑶蹙起眉:“那是做什么?” “给青山娘娘传信呀。”罗阿荟指着莽莽苍苍的群山,“青山娘娘管着风公雨师,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住,都要问过她才可以。如果有什么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就在石头上刻出来,挂在风吹过的树枝上,青山娘娘听到了讯息,就会帮我们解决。” 虞庆瑶好奇道:“那你有什么心愿?” 罗阿荟朝屋子方向望了望,才朝着她凑低身子,小声道:“我想让青山娘娘叫我小妹早点睡,不要老是哭老是闹。” 虞庆瑶不由失笑,却也想起昨夜进屋时,罗阿荟似乎确实提了一句小妹,便问道:“她多大了?” “两岁。”罗阿荟忽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道,“我可不是讨厌她,阿妈说小妹病了,所以才总是哭。” 说话间,她已经将手中红线全部挂上枝间,又扶着碧树枝条问:“那个褚三郎,是你的弟弟吗?” 虞庆瑶大为意外,尴尬道:“怎么会是弟弟?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 “因为他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好奇怪!”罗阿荟轻盈跃下大树,围着她转了一圈,青色的裙子滴溜溜绽放若花,“那他是你的……你的……”她似乎一时不知如何说那个词,磕磕绊绊了一阵,才终于道,“他是你的夫郎吗?” 虽然早有预料她会这样问,但是真正听到后,虞庆瑶的脸颊还是微热了一下。 “……应该,还不算吧。”她回答得含糊,罗阿荟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很远的地方。”虞庆瑶慢慢坐在山坡石头上,望着漫山碧树,“南京,以前也叫应天府,你听说过吗?” 罗阿荟摇摇头,“没有。怪不得你们讲话和我们不一样,和浔州城的人也不一样。” “可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虞庆瑶双手交叉,撑着下颔,目光渺远,“我的家,在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原来根本就不可能遇到他。” 罗阿荟诧异地蹲在了她身前:“那怎么会在一起啊?” “嗯……我也不知道,就很奇怪地遇到了。然后,就一起走,从北方到南方,一直走到了这大藤峡边。”虞庆瑶看着这个双眸清澄的女孩子,不放心地问,“你应该还不懂吧?” 阳光哗啦啦地落过树叶缝隙,洒在罗阿荟乌黑的眸子里。 她扬起笑脸,道:“我知道了,就像我们瑶家人,阿妹喜欢了少年郎,就跟着他上山下江,攀山越岭,再不后悔。我听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没什么稀奇呀!”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虞庆瑶大为意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应答。 却在此时,斜斜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她循声而望,恰看到褚云羲那熟悉的身影,便不由站起身来。 褚云羲第一眼望到的就是虞庆瑶,感觉她神情有些尴尬,以为是因有那个女孩在旁的缘故,便也没在意,只朝着她们走去,淡淡问道:“在这聊什么?” “我们……”虞庆瑶才开口,罗阿荟却已抢着道:“在说阿妹喜欢少年郎的事。” 褚云羲错愕地审度她一眼,忍不住道:“小小年纪就说这些?你懂什么……” 他还未正式开始教导,却被罗阿荟抢白:“怎么啦,别以为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褚云羲被噎了一下,她又不服气地道:“你现在讲话怎么和昨晚一点都不像?还是之前那样好玩!” 褚云羲愤愤然盯她一眼,却又不能发作,这时虞庆瑶嘴角倒是浮现微微笑意,看着他道:“事情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褚云羲简单转述一遍,虞庆瑶这才道:“我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回来,还想着下去看呢……” “是我去了别处。”褚云羲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原本想避开那个女孩再说自己的见闻,忽而又停下脚步,回头向阿荟问道,“你去过断魂桥吗?” 罗阿荟正坐在石头上玩儿,听得他这样一问,不由颇为意外:“当然去过,你想去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褚云羲缓缓地望向来时路,“听人说,很多年前,有个汉人书生曾在那里饮酒作诗,我特意去看一看。” “那你有没有站上去呀?”罗阿荟兴致盎然,从石头上一下子跃下,“阿妈以前也带我去过,我想站到那道石梁上,可是她硬是拽住我呢!” “是吗?你在那里看到过什么?”褚云羲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一些,“山崖边的大石头上,有当初留下的墨字,但是现在已经磨灭了不少,你知道本来写的是什么吗?” 罗阿荟愣了愣:“是有一些字,可我去的时候,也已经看不清。”她顿了顿,又道,“就算看得清,我也不认识呀!” “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还带来过一个孩子?”褚云羲注视着她黑黑的眸子,“从来没人说过他们的下落吗?” “不知道。”阿荟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 褚云羲慢慢蹲下来,看着她问:“那你的阿妈,又为什么要带你去断魂桥边?” “她?她说那里很好玩,就带我去了啊。”阿荟一脸迷惘,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要追问这些。此时却听得山坡上石屋方向传来呼唤,她踮起脚尖一望,随即道:“阿妈在叫我回去!” 说罢,也没等两人再问什么,便扬了扬手,如林间小鹿般轻盈奔去。 * 虞庆瑶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刚才问的那断魂桥,是怎么回事?”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在了山间岩石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言及断魂桥一事,他眼中不胜怅惘。 那高崖间突兀的石梁,当空中断,恰如通往未知境域的诡谲石桥。即便未曾踏足其上,只是稍稍接近,猛烈山风便会扑面卷来,令人几乎难以站稳。 在那孤寂的石梁畔,又有巨石林立,高低错落,宛如上古遗留至今的天赐碑林。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那些巨石上,有人曾经题写过文字?”虞庆瑶想了想,纳罕道,“就算那人就是曾默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将什么机密写在山上,虽说瑶人多数都不识汉字,但万一有人看懂了,岂不是后患无穷?” 褚云羲慢慢道:“我并未说那些内容是机密。” “那怎么还急匆匆地追问阿荟?”虞庆瑶一时没明白其中用意,褚云羲却也没解释,只是望向那株大树上一串串的石片,“那是何物?” “许愿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不防他神态忽而端肃,却又追问一句,“许什么愿?” 她瞥瞥他,叹了一声:“是小姑娘许愿,不是我。你想多了,陛下。” 褚云羲心有不甘地又看看那些嫣红丝线,流露不相信的神色:“果真如此?” 她含着怨瞪他:“您能不能高抬贵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手臂都伤得那么严重了,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事?” 原本正襟危坐的褚云羲被这句话刺得颇为不自然,就连声音也低了一些。“……那你还出来?不该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虞庆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还不是因为你去了那么久……” 一番话拥在心口,又气又急竟说不完整,想想眼前人怎么又这样不解风情,竟有一种不想再说的冲动。谁知刚想转身就走,却已被他握住了未受伤的手。 “坐下。”他放低声音,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山风掠过,裙边碧草簌簌,在阳光下浮泛着无声的春意袅袅。 “不要总是生气。”褚云羲低声说着,远处山间飞瀑湍急,一道白线为风吹散,细微水沫润湿了这方天地。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错话了么?” 他的眼睛幽黑深沉,目光直视而来时,让人感觉仿佛会被望进心底。 虞庆瑶忍不住又打量他一遍,最终喟然,有意板着脸道:“某个人好像真的无药可救。” 她说话的时候,轻风拂过,细细乌发缭绕翩扬。 褚云羲很少有这样安静坐下来凝视某人的时刻,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总被绷紧的心弦会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无药可救?”他语声轻悄,听来似乎带着几分讶异与懵懂,“以前是谁说我生病了,要带着我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会一直一直寻觅……” 他以眼角余光瞥着虞庆瑶,款款道:“现在却又说我无药可救了。” 虞庆瑶一颗心跳个不停,以至于自己耳畔都仿佛出现了声响。 “你……这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攥紧了衣衫,末了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质问道,“褚云羲,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漾开涟漪,笑起来:“怎么不是?那你以为我是谁?”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啊!”虞庆瑶不放心极了,甚至去揪他的脸,“如果是你自己的话,那你实质上该多会说甜言蜜语。又该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她越想越可怕,恨不得急得跳脚。“可见你以前肯定都在掩饰!” “乱说什么?”他挡住了虞庆瑶,反手轻扣着她的手腕,“走,回去休息!” 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你不去再找找线索了吗?” 褚云羲却只领着她往回走,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该做的事自然会做,该问的话也都已经问过,那就等着水到渠成,不必再胡乱闯撞。” * 两人回到石屋前,见阿荟正带着一个小女娃在门口玩耍,那女娃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咳嗽。 而堂屋中传来细碎声响,虞庆瑶靠近一看,原来是罗夫人正侧坐窗前,蹙着双眉研磨着一些草药。 “是给孩子的药吗?”虞庆瑶朝她点头示意。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来。 昨夜灯火昏黄,只觉她姿容不凡,如今在明亮光线下细细看去,这位罗夫人虽不像城中贵妇脂粉香浓,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更有杏目敛情,娟眉如黛。 虞庆瑶见她没有说话,只好又道:“昨晚谢谢你为我们解围。” 但是罗夫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阿妈不怎么会说汉话。”阿荟从后边说了一声。 虞庆瑶这才讪讪回转,见褚云羲就站在身后,她刚想说话,他已扬起下颔,轻声道:“不要去打搅她了。” 虞庆瑶只得坐在屋前休息,过了不久,但听山路上有人高声说话,是罗攀带着几名族人回来,一见到褚云羲便盛情邀请两人下山饮酒。 褚云羲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向虞庆瑶问道:“你要不要留在山上休息?”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隐隐作痛,但想着自己独留山上也很是寂寥,便摇头道:“我还好,反正躺着也睡不着,就下去看看吧。” 他欲言又止,罗攀却不在意这些,招呼一声便往山下走。阿荟兴高采烈地将妹妹送回屋中,跟在父亲身后就跑。 褚云羲走了几步回转望去,罗夫人抱着那幼小的孩子站在门边,双眉微蹙,似有心事重重。 * 褚云羲随着罗攀一路下山,远远便望到空地上早已排开长长的桌宴,诸多男女正忙着端菜倒酒,边上则密密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待等到了近前,只见先前与罗攀商议的几名长者亦都在场,只是神情都并不轻松。 罗攀大步上前,向长老们问好之后,又高声道:“我先前说过,要摆下三天三夜的酒席,既是送别阿龙,也是向这两位汉人朋友道歉。他们远道而来,并不像浔州城里做官的刁难我们,大家都当是自家人,不要见外!” 人群中忽又有人喊:“攀哥,你讲的道理我们也懂,但是被官府抓走的兄弟们怎么办?我都想现在就打去浔州救他们出来!” 罗攀正色道:“这件事我白天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浔州狗官要的不是那几个兄弟的性命,在没拿到好处前应该不会杀了他们。你就算现在想进城去劫牢房,也得喝完酒,才好有更大的劲头是不是?” 有人笑着大声应和,随后众人纷纷入座。起初瑶民们还有些拘束,但罗攀拎着酒壶到处找人对饮,众人便渐渐放开胸怀,豪饮起来。 虞庆瑶因手上有伤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辣,在席间颇为无聊。她偷偷瞥着褚云羲,见他坐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面前粗糙的碗碟里摆着的菜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又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提着酒桶过来向褚云羲敬酒,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说着可能令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然而褚云羲一次又一次站起,接过酒杯酒壶,依照对方的意思一饮而尽,毫无推脱之意。 她知道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似乎只有在南昀英醒来的时候,才喜爱纵情饮酒。当初从帝陵逃出,刚回到京城借宿于民家时,他也颇为挑剔,既不爱咸又怕辣。可是现在面对着味道极为浓重的山肴烈酒,褚云羲却来者不拒。 虞庆瑶坐在喧闹里,看着仰头饮酒的褚云羲,心中不免怅然。 * 从午后到日暮,这一场酒席似乎永无尽头,只有中间休息了一阵,到天黑时分,先前回去的人们又三三两两重新聚集起来。 夜色渐浓,长桌宴席四周燃起了火把,明晃晃亮堂堂,辉映着满桌山珍。许多人已经醉意熏熏,却还揽着肩背彼此痛饮。 有人在火堆旁吹响了不知名的曲子,呜呜然,袅袅然,在弥漫酒香的夜空下回荡。 褚云羲向罗攀又敬了一杯酒,低声道:“族长,这一天的款待太过厚重,我自是不胜感激。只是我此来浔州,为的是……” “喝酒喝酒,寻人的事以后再说。天大地大,不如酒里乾坤大。”罗攀笑着抓住酒壶,“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先干掉这一壶!” 褚云羲喟叹一声:“族长酒量惊人,我实在快要招架不住,容我去歇息会儿再来。” 罗攀见他主动示弱,不由笑起来:“好好好,可不能逃了去!” 褚云羲拱手暂别,起身挤出人群。他与虞庆瑶本因瑶寨风俗并未坐在一起,此时本想叫她一起去僻静处坐坐,然而往她所在处望去,却见她和阿荟正凑在一起,也不知摆弄着什么小东西,似乎很是投机的样子。 他略一思忖后,便独自穿过空地,往斜侧山峦而去。 山下是喧嚣的天地,而这边草木萋萋,幽林森森,依旧寂静深渺。 夜色下,有溪流汩汩,自深山蜿蜒流下,沿着山石奔涌。他俯身,在粼粼月光间捧起清水洗濯,想要冲去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夜幕深深,浮云轻移,月光清浅。 而就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山风掠动衣衫,也令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像是有树枝轻轻折断之声。 他攥着手,在幽寂山峦下凝望前方。 远处依旧喧嚣浮沉,此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人身披着深青的连帽斗篷,仿佛与山林融为一色,就那样寂然站在古树下,同样凝望着他。 若不是她身上的银饰因风而动,散落点点轻音,他甚至无法辨认出她所在的方向。 潺潺水声中,褚云羲微微扬起脸,向她拱手:“罗夫人,我一直在等你。” ******* 藏经阁共有两层,褚廷秀在楼下禅室与方丈品茶清谈,那曹经义守在大门外,尽量将耳朵贴在窗外,隐约听得里面的话语,说的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他心内更觉烦闷。站得久了,两腿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里面的人却还不出来。 阳光穿云而射,透过碧树照得藏经阁前一片热意,曹经义又累又渴,想要坐下又不敢,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没跟着众人离开。正在这时,先前带程薰等人离开的那名僧侣自远处折返,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便快走几步上前道:“小公公,他们都已去了斋堂休息,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曹经义只得道:“总要有人留下。” “我师弟不是在里面吗?”僧人笑呵呵道,“你那些同伴们正在喝茶,吃素面,你真的不愿意过去?现在日头渐高,等会儿还要更热呢!” 曹经义不觉咽了一口唾液,那僧人又道:“我们这栖霞禅寺的素面可称一绝,小公公劳累了半晌,要不要过去吃一碗?” 曹经义听后,不由心痒难耐,回头张望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僧人往斋堂而去。 * 与此同时,禅室内的方丈起身站起,向褚廷秀做了个手势:“殿下,请。” 褚廷秀颔首,随着他朝楼上行去。楼梯古旧,步履匆匆,四下唯有木梯吱呀作响声。 方丈将他领到木门前,随后便悄然下楼。褚廷秀目光沉定,伸手推去,赭红室门缓缓而开,里面满是一排排的乌木书架,皆装有厚厚佛经,静穆肃然。 褚廷秀正衣冠,敛容步入其间,没走几步,最里面的书架后,便转出了一人。身穿莲青色平纹直身,肩背乌纱圆檐帽,风姿卓立,眉目朗然。 褚廷秀心头一热,当即撩衫跪拜:“曾叔祖。” 褚云羲抬手将他一扶,道:“那监视你的人离开了?” “被带去斋堂了。”褚廷秀这才起身,意态谦恭,“这禅寺方丈多年前曾云游北上,在京师开坛讲经,先父仰慕之下前往拜访,与其交谈数日。此番我来到桂林,本不愿打搅他清净,但无奈之下也只得拜托大师帮忙。” 褚云羲点头,领着他慢慢往书室深处走:“那曹经义暂时还不要除掉。新帝有意派他监视,你若是很快就将他杀了,反而引发新帝猜忌。” “我也是这样想的。”褚廷秀跟在他身后,“若想要除掉他,半路早就动手了。他既然时刻监视我的言行,倒不如将计就计,必要时也可瞒天过海。” 褚云羲停在书架一端,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确实如此,这广西一带,还留有多少隶属先太子一系的官员?” “所剩无几,尤其缺少掌控兵力的武官。”褚廷秀蹙眉,“我那王府配置的护卫军也只三千人,况且并非心腹。” 褚云羲笑了笑:“新君对你忌惮万分,只是碍于你曾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出身尊贵不可动摇,他又是急促登基,为堵悠悠众口才不敢动你。眼下你不要急躁,先存身立命才是上策。” “曾叔祖教训的是。”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递给他,“这是新君上位后,对先父一系文武官员所做的调动,其中不乏手握兵权的大将,但如今实力皆已被削弱。” 褚云羲展开细细查看一遍,道:“你选择广西作为封地,远离京师以解他心头忧患,本也是稳妥之法。此地自古以来叛乱频发,地形复杂山林密集,若是好好打理,收服人心,也不失为盘踞养兵的良地。” 褚廷秀想了想,低声道:“曾叔祖从南京赶到这里,难不成也是为了图谋大业?”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我还图谋什么大业?只是有些事要探寻明白罢了。” “不知是何事?曾叔祖能否告知一二?”褚廷秀拱手,“我如今虽也失势,但若能相助定当竭尽全力。” “我自己已经查明。”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又道,“宿放春追随你南下,你需得保证她的安全。” 褚廷秀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所叮嘱,但还是道:“那是自然,宿小姐本可以安居在南京,却为了我风餐露宿……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记得就好,她是个好姑娘。”褚云羲眼中流露几分落寞之意,“宿家人丁单薄,宗钰又去了边关,也不知是否安全。” “边关那边也有我的人脉,虽被皇叔的亲信压制,但传递消息还是能做到。”褚廷秀顿了顿,又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一切但等机会,到时候,我自会禀告曾叔祖。” 褚云羲蹙了蹙眉,犹豫片刻,道:“我未必会长久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褚廷秀神色骤变:“曾叔祖还要走?去哪里?” 褚云羲心中想到的是虞庆瑶所说的孤鸾峰之事,然而又不能向褚廷秀言明,故此只摇了摇头:“还有些事要待我核实。” 褚廷秀一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上前一步惊慌道:“曾叔祖,我被皇叔驱逐至此,孤苦无依,前途未卜。若没有您的襄助,只怕永世都只能在这荒僻地终老,说不定皇叔等上一阵子,还会暗中下手将我除掉!” 他见褚云羲眼露难色,更是撩起衣袍,再次跪在他面前。 “您有何等重要之事需要查明?我看曾叔祖似有犹疑不安,是否还对我心存猜疑?”褚廷秀满目恳切,语声悲怆,“我在南京定国府中就向您表明,论出身论才华,曾叔祖远胜出我百倍,这天下本就是您一手打下,只可惜基业才成却遭遇变故,宏图伟业怆然中断。我那皇祖父溘然长逝前,瓦剌已三番四次侵扰边关,怎奈朝中官员倾轧、任人唯亲,双方交战之下我军竟数次败北。如今皇叔登基,还未等民生军心有所恢复,又开始大动干戈,他所用之人不恤民情、苛刻有加……我只怕自己囿于广西事小,您辛苦打下的江山风雨飘摇,才是最最紧要的大事!” 这一番剖白说至最后,褚廷秀已清泪盈眶,双手亦微微颤抖。 褚云羲默默看着他,末了才道:“我而今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你觉得我还能如当年那样所向披靡?” “只要您想,一定会有办法!”褚廷秀双膝向前,攀着他的衣裾,眼中尽是赤诚之意,“曾叔祖文韬武略卓绝不凡,当年能从乱局杀出,今日怎可能束手无策?” “乱局好解,胜者为王。”褚云羲眉宇间郁色犹存,“境内尚平时,你当举兵谋反真是极其简单之事?” 褚廷秀神情一滞,随即道:“那就等天下大乱,再图后计。” 褚云羲垂眸看着他,冠带整肃下是一张年轻且满是朝气的脸,眼中有些许的天真,又饱含热情。他静默片刻,俯身扶起了褚廷秀,只道:“容后再议。” 褚廷秀心念浮动,老老实实站起身,又问及他在瑶寨的日常。褚云羲简单叙述了先前府兵进攻之事,又谈到汉瑶自古而来的矛盾,言及罗攀,对其褒扬了几句,说是勇猛冷静,有容人之量,虽不通文墨,却也能以理晓谕。 “这样的勇士,曾叔祖何时能让我与他见上一面,说不定我能从中斡旋,使得汉瑶两家彼此不犯。”褚廷秀言辞诚恳,褚云羲听后微一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又谈了片刻,褚云羲道:“我在此不宜久留,日后你若有要紧事,再叫程薰来瑶寨来找我便是。” “好。”褚廷秀虽有许多话还想说,但也担心曹经义回来横生变故,于是又向褚云羲庄重行礼辞别,叩拜再三后,方才出了经室。 他下了楼,回到楼下又与方丈摆开棋局,还未落几个子,便听外面脚步声响,窗纸上又映出淡淡人影。 褚廷秀知晓是曹经义回转,有意与方丈谈及棋局,两人的话语声传到外面,那刚刚赶回的曹经义听了,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其后不久,程薰等人才慢慢回转,褚廷秀将棋子一放,起身与方丈出了禅室,朝禅寺大门方向行去。 藏经阁上,褚云羲望着这一行人身影远去,才匆匆下楼。他将那肩后乌黑圆沿帽一戴,随即隐入林荫小径。 * 小径尽头是密林碧幽,虞庆瑶正等在那里,一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去。褚云羲见宿放春也等在旁边,便道:“我已见过廷秀,今日事情已毕,宿小姐可以早些回去了。” 宿放春道:“不需要我再护送你们回浔州?”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必了,来过一次,我就记得路径。” 宿放春知道他身手不凡,也不担心他们路上遭遇不测,便点头答应。于是三人作别,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往后山行去。 与此同时,禅寺外褚廷秀已登上马车,程薰等人随行其旁。车轮辚辚,微尘轻扬,一行人马又往城中而去,而在那禅寺旁的林间暗影里,宿放春牵着白马,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片刻之后,才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 回城之途已过半,马队速度渐缓,程薰见曹经义早已体力不支而落在了后边,便靠近马车边,轻声问:“殿下,谈得如何?” 竹帘不住摇动,光影横斜映在褚廷秀白皙的脸上。他眉间微蹙,喟然叹息:“霁风,他说不会久留在此。” 程薰一愣:“为何?” “不清楚。”褚廷秀略显疲惫地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变幻的光影,定定地问,“霁风,你觉得曾叔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程薰微一思忖,答道:“殿下都不清楚的事,小人如何能知道……” 褚廷秀哂笑一下,也未再说话,只是以手支颐,似乎陷入了思索。 * 漓江清灵绵长,曲曲弯弯,碧天白云与青黛山峦尽倒映其间,波光摇荡,碎影纷呈,好似神仙境地。 辽远江岸边,褚云羲牵着墨黑的骏马缓缓行走,而虞庆瑶就坐在马背上。 清风吹面,带着湿润的气息,清新而空茫。他的莲青色直身衣袍微微簌扬,而虞庆瑶那轻盈的藕粉裙亦不住飘飞。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漓江。”虞庆瑶眼含欣喜,向他说道。 “那是自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褚云羲淡淡道。 她却持着缰绳微一俯身:“我是说,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到过桂林!” “哦。”他只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 虞庆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肩头。“你怎么毫无表情呢?” 褚云羲这才怔然回头:“你要我有什么表情?” “惊喜啊!”虞庆瑶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一声,“这可是我们都同样第一次来到漓江边,看到这样的美景,难道不应该有所激动吗?” 褚云羲依然安安静静,等她说罢,才认真点头:“言之有理。” “你!”虞庆瑶眼看他还是冷静如初,只觉枉费了自己一番引导,更枉费了他一张俊脸,不由近乎放弃地发急喊了一声:“真是朽木不可雕!” 褚云羲看她那灵盈眉眼,忍着心头欢喜转过脸去,圆沿帽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却掩不住唇边微微笑意。 …… 阳光洒满江面,远处竹筏漂来,渔父弯腰抛网,动作娴熟而轻快。虞庆瑶已下了马坐在江边,脚边皆是洁白圆润的鹅卵石。 褚云羲到江中取了水,过来给她喝,她握着水囊,目光却还在渺渺江面。 “褚云羲,捕鱼好不好玩?”她忽然这样问。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道:“好玩。” 她又扬起眉:“你又没捕过,你怎么知道?!” 褚云羲转过脸来,讶然道:“顺着你的意思说好玩,我这又错了?” “……你这是敷衍了事,毫无真心实意。”她故作生气,把水囊还给他,“不喝了。”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拿着水囊往江边走,还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处处都是错?” 虞庆瑶将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地笑。 清冽飘摇的歌吟声在江上萦回,不知是何家少女起了情思,摇着橹唱着山高水长,郎情妾意。 虞庆瑶又朝褚云羲所在处望,他独自坐在草丛边,也不知在做什么。 “喂!”她遥遥地喊,他也没回应。 虞庆瑶等了一阵,不见他过来,疑心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让他生气难过了,便又绵软了心肠,不声不响地爬起来,走到了他背后。 “你在干什么呀?”她试探地问。 褚云羲从草丛里又抽取一根翠叶,低着头弄了片刻,才举起手中东西,道:“做这个。” 虞庆瑶好奇地转过去,坐在了他身旁。碧绿的草叶在他手中一折一弯,忽上忽下,已编成了一只扑闪着双翅的蝴蝶。 “你还会这个?”她意外又欣喜,靠在了一旁。 他眉眼淡然,只道:“会啊。” “谁教你的?” “以前吴王府里的仆人。”褚云羲的目光直落在草叶上,“小时候学过,但是母亲不喜欢,后来就不做了。行军打仗的闲暇时候,随手摘了草叶也会用来打发时间。” “我小时候也看到别人编制这些小玩意儿,但是我比较笨,学不好。”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刚才有没有生气?” 他看看虞庆瑶,手中动作没停。“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又说你不好了。”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有。”褚云羲还是很平和,慢慢道,“你说的也不是不对,我本来就是那样。” 他编好了一只蝴蝶,这才停下,看着她道:“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讨姑娘的欢心。” 若是换了别人来说这话,虞庆瑶或许会觉得虚假,可是她看着褚云羲现在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想到他曾经那些痛楚、迷惘、绝望甚至癫狂的神情,心间慢慢弥漫起惆怅。 “这不是很好吗?”她接过那只小小的蝴蝶,放在手心里,“我的褚云羲,不怎么会说讨好的话语,教也教不会,就像小时候有点笨的我,总是学不会编织草叶……” 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是这样的你,还是能令我心安。” 乌檐帽下,那双眼眸中慢慢浮现浅淡的笑意。 他继续编着碧叶,而虞庆瑶就靠在那旁边。 一大一小两只草叶蝴蝶都交到她手中,虞庆瑶用一根柔韧的草茎将它们穿成一串,系在了腰间素带上。 “谢谢你呀,褚云羲。”她发自内心地道,随后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洁白的鹅卵石,在漓江畔的泥土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他看了又看,觉得那字形与自己的名字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我的名字?” “对啊,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虞庆瑶又将树枝递给他,“你写我的名字。” 他虽是不解,但还是如她所说,在自己那有些奇怪的名字边上写了“虞庆瑶”三字。 然后又被虞庆瑶握住了手,带着他在两个名字周围弯弯曲曲地画了一圈。 褚云羲有些不满意:“你这画的也不圆。” 虞庆瑶笑了起来,阳光斜射过来,满江银波漾动,耀亮了她和他的眼眸。 “你不懂,就要不圆。”她轻声道,“闭眼。” 他欲言又止,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执着他的手,微微侧过脸,钻到乌檐帽下,悄悄吻住了他的唇。 第 315 章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前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前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前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前。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前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前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前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她沉默许久,想到了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更想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生活,可是她看到的或许只是瑶民们依山傍水自在洒脱,却自动忽略了那世世代代的贫瘠卑微,也自动遗忘了他们与汉民、与官府间的无休止的争斗。 “那你……回去吧。”虞庆瑶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会不会失望?”褚云羲同样平静地问。 虞庆瑶反问:“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走?” 他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只是你是否心甘情愿跟我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已经穿好了的红豆,笑了一下。“我说过,更喜欢自在无拘的生活,但听了你的想法,如果我再坚持劝你留在这里享受那不知何时会突然中止的自由,或许太过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她拉过他的手,将那串嫣红如珠的红豆放到掌心,再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这才是天凤帝,该考虑的事情。”虞庆瑶顿了顿,道,“红豆寄相思,罗夫人她们说,如果选择了谁,想与他共度此生,就将亲手采摘的红豆串起来,系在他的手上,挂在他的颈下……而我,也愿意陪你去做未曾想过、未曾实现的事。” 褚云羲那蕴藏重负的眼中慢慢流露温情,他低下头,将那串红豆缠绕到自己左腕间。 随后,抚着她的脸庞,将她揽进怀中。 “我也……离不开你。”他几近低诉般地说。 * 各山各寨的首领长老都赶到了,罗攀与他们高声谈论,旁边的人早已摆好了供桌祭品,桌上满满的几排酒碗,盛着甘香浓郁的桂花酒。 他们相携在和约上按下印记,以银亮的刀子划破掌心,朱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洒落酒中。 仰头饮下,摔碗为信,清脆响亮的声音中,一瓣瓣青瓷粉碎飞溅。 围拥在旁的瑶民们轰然叫好,欢悦鼓噪。小孩子们开始追逐嬉闹,大碗大碗的酒肉开始搬上饭桌。褚云羲携着虞庆瑶从林间而来,正带着妹妹的阿荟望到了他们,忙奔过来问:“三郎,阿瑶,上次我阿爸说等官兵不再来打搅,就帮你们办喜酒,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要现在就拜堂?”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了,一下子哄笑起来。 虞庆瑶略有几分尴尬,连忙道:“哪有这样急匆匆的拜堂?!今天是你们各山寨的欢庆日子,可不是我们成婚!” “那有什么要紧?一样人多,一样吃菜喝酒!”阿荟乐得热闹,索性钻过几张桌子,到那边大声喊来罗攀与罗夫人,硬是拽着两人来到近前。“阿爸阿妈,不如今天就给阿瑶办喜酒!” 罗攀夫妇不由失笑,罗夫人低头向阿荟解释,罗攀听到旁人起哄,不由向褚云羲道:“三郎,你要不要定个日子?今天虽然是匆忙了点,但只要你们愿意,我顺便就邀请各寨长老做个见证,到时候再叫他们都来喝喜酒!你这次劳苦功高,他们都夸赞不停!” “我是打算带她……”褚云羲想要告诉罗攀他的决定,但见四周瑶民正欢笑快乐,又觉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说要离开似乎有些煞风景,便改口道,“既然族长盛情安排,那就劳烦你们依照瑶家习俗为我们选个良辰吉日。” “那自然好!”罗攀喜出望外,旁边自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一时间众人皆知,挤挤攘攘齐来祝贺,倒让虞庆瑶在惊喜间犹有一种恍惚之感,明知褚云羲就在身边与罗攀笑谈,她却甚至疑心只是大梦一场。 罗夫人请来族长德高望重的长老,排开了占卜用的各种瑰奇物件,要为他们的婚礼算定时间。众人围在一旁看,褚云羲思忖再三,从人群中叫出罗攀,走到了远远的山泉边。 “三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我们……”罗攀的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拱手相告:“攀哥,我与阿瑶,就要走了。” 罗攀满脸的笑容凝固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们要去哪里?” “……回我的老家。”他低声回答,看着罗攀那迷惘的模样,不忍告知真相。 “老家?你们要回南京?”罗攀纳罕道,“为什么这样突然?” 褚云羲用以前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得知罗夫人真实身份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哪里?!” 褚云羲又将刚才的理由简述一遍,末了才道:“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瑶民,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们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望着那边还在招呼他们过去的众瑶民,还有不言不语静静等待的虞庆瑶,向罗夫人道:“算了,三郎讲的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忖度着,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前,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十六,还有半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前,便上前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你真的只是定国府中的普通随从吗?”罗夫人忖度了一下,注视着他,“你说你姓褚,竟是与当今皇上同姓,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巧合而已,我只是与今上祖籍相同,也同姓。若真是皇族,又怎么会到这里?”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祖父颇有了解……并且,也很有感情。”罗夫人神情郁郁,却又很快宽慰自己,“不过就算你与我祖父并无什么关联,几十年之后,还能有人专程到此寻访我们曾家,祖父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该有所安慰。” 褚云羲缓缓点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长老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合家欢洽。” * 这一日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前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前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前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前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前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前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 315-320 第 316章 夜晚的皇甫山尤显苍茫空寂,四周暗黑得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唯有微弱光亮在前引路。褚云羲等人敛声疾行,过不多时,方丈在一处覆盖着厚厚枯藤和杂乱灌木的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陛下,就是此处了。” 褚云羲上前一步,借着灯笼的光亮仔细打量。若非方丈亲自指引,就算是白天经过此处,也绝难发现杂乱的草木之后,竟暗藏玄机。他一声令下,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兵上前,用随身短刀割断缠绕的藤蔓,用力拨开了灌木。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显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潮湿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涌而来。 褚云羲转身,向方丈郑重拱手:“多谢方丈指引,此恩铭记于心。” 方丈见他带着众人就要入内,连忙抬手:“陛下,洞内幽深,且岔路繁多,夜间行进险阻重重,不可大意。”他指了指身旁那名僧人,“净圆以前曾经跟着我从这山洞走去北山,让他给诸位带路去吧。” 褚云羲看向那僧人,见他目光沉静,身形稳健,便点头道:“有劳净圆师父了。” 净圆向褚云羲行礼,方丈见他们举步欲走,口念佛号:“此去无论事成与否,弥陀寺之门始终为陛下敞开。” 褚云羲心绪涌动。方丈对他的惦念与恩情,或许全因数十年前南昀英那昙花绽放般的耀眼时刻,然而自己在这些事间却如一个毫无关联的局外人一般,这怎不叫他在感激之余又暗含愧疚? 望着老方丈那满是忧心的双目,褚云羲深吸一口气,“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拜访,保重。” 说罢,他留下两名随从在洞口陪同方丈,随后向众人道:“我们走。” 净圆提着灯笼,率先钻入洞中,褚云羲紧随其后,众人亦鱼贯而入。 * 一进洞口,瞬间被黑暗与阴冷吞噬,唯有灯笼和几支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与温度。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头顶岩壁不断渗下冰冷的水滴,落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 脚下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碎石。脚步声、呼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要小心,头顶有悬石……”净圆一边在前方领路,一边提醒着众人。 声音嗡嗡回荡,在褚云羲听来,却缥缈如从天上传来。 昏暗的光线与石壁的压迫让他越来越窒闷,往前望去,净圆的身影竟渐渐模糊,更远处黢黑岩石突兀而嶙峋,就像奇形怪状的妖兽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褚云羲的呼吸有些急促,四周脚步声错杂。那段被活埋的记忆又如浪潮袭来,令人窒息的黑暗,伸手冰冷的触感,陷入绝望的挣扎……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咚、咚、咚。 刺耳的撞击声在脑海中震荡,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凿进来,刺透他的心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在昏暗中扶着石壁,艰难前行。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如清泉寒凉,带着哭泣,在他耳畔响起。 “秋梧,是我来了!……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出去……我们一起离开……” 他身处无尽黑暗,看不到前路也不敢回头望,却在这恍惚之中,听到了急切悲伤的声音。 那个人就在棺木外面,尽管漫天大雨浇落下来,却还在拼命地砸着,喊着。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三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应在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附近,水牢很可能就在那里。”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 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李副将,你再带十人,预先埋伏于营垒与瞭望塔之间的树林中。待巡逻队被塔上攻击吸引,冲向瞭望塔时,从侧翼放箭,打其措手不及。” “遵命!” 褚云羲又道:“营垒内剩余敌兵听到动静,必会冲出支援。此时,其余人跟随我隐于另一侧树丛,待敌冲出,以乱箭射之,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个措手不及。” 李副将颔首,道:“正是夜间,对方猝不及防时必定乱了阵脚,可是一旦对方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必定会冲上前来砍杀,到时如何应对?”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褚云羲翻身落地,悄无声息。此处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转出去便是一条幽深潮湿的通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光焰摇曳间,暗影幢幢,也不知那前方是否有卫兵把守。 身后,七名精兵依次潜入,动作轻捷。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落地时,通道转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睡眼朦胧地朝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些许动静,才过来张望一眼。 这一看,令他惊得张口急呼:“你们——” 才一发声,褚云羲已疾扑而上,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两名随从迅速上前,死死扭住其双臂。 “想活命,就别喊叫!”褚云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罗攀关在哪里?里面还有多少守卫?” 那守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回答。褚云羲眼神一厉,刀锋微侧,瞬间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冰冷的刺痛让那人彻底崩溃,颤颤巍巍道:“在……在最下面的水牢……底下还有……二十来个兄弟……其他的,应该都在门口救、救火了……” 褚云羲听罢,向旁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顿时以刀柄猛击守卫后脑,守卫当即昏厥倒地。褚云羲又迅速扒下对方的棉布甲衣,见其与自己身材相仿,便飞快地换上。此时其他人已经将那昏迷的守卫牢牢捆住,塞进杂物堆后。 “走!”褚云羲带着众人沿通道快速前行。没走多远,前方又是一处转弯,褚云羲抬手示意,众人皆敛声屏气。他微微探出身去,借着石壁间微弱的灯火,隐约可见弯角处有一道向下的石阶,应该就是通往水牢的途径。只是那石阶上有坚固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门内还挂着巨锁。看样子只能从里面才能将其打开。 褚云羲再往前挪了几步,见石阶底下透出光亮,并有人低声交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火不会烧进来吧?”“也不知外面来了多少人,万一来个成百上千的那可怎么办?”“别瞎想了,要是真有那么多人,山间的暗哨早就来通风报信,哪会让他们就这样闯进来?咱们老老实实守在这里,别中了敌人的奸计。” 褚云羲看着那道被锁住的铁门,又回望来时的幽暗通道,心中灵光一现。他悄然往回挪到众人身前,以唇语和手势传递讯息。众人会意,立刻屏息潜伏在通道两侧阴影中。 褚云羲则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刚才那士兵的嗓音,朝着来时的通道方向故意惊慌大喊:“什么人?!站住!” 喊罢,他有意加重脚步,急促地往来路奔去,而与此同时,潜伏在通道内的众人亦转头就跑。 石阶下方的守卫猛然听到上方传来急促呼喊和奔跑声,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好像是大奎的声音!你们守在这里别动,我们上去看看!” 有五六人马上抓起刀剑,急匆匆打开铁门,冲了上来。当他们望到身穿守卫衣服的褚云羲正追着数道黑影往通道内奔去,根本不及多想,便也呼喝着追了过去。 褚云羲与众随从发足狂奔,才一过转弯处,骤然停步转身。 而此时追得最近的一名敌兵刚拐过来,迎面便是一道凛冽刀光劈下,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血光横飞间,便已毙命。 在那人身后的几名守卫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往后方奔逃呼唤水牢里的同伴,然而刹那间刀光震颤,已劈到了眼前。 那几人仓促招架,虽也拼尽全力,哪里敌得过褚云羲及其随从的迅猛攻击。 刀影纷飞,殷红鲜血喷溅四散。 水牢深处的那群守卫最初还以为是同伴在追杀入侵的敌兵,然而过了会儿,有人忽然感觉异样。“情况不对劲,快去上面!” 在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更多的人手持兵刃冲了上去。 狭窄的通道内,双方瞬间短兵相接。刀剑撞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海,怒卷狂涛。顷刻间,他已接连砍倒数名守卫,脸上身上尽是血迹斑斑。 暗影晃动间,前方有人嘶吼着举刀砍下。褚云羲横刀格挡,猛一发力前冲,将对方直抵得连连倒退,又猛然飞踹出去,那人还不及站稳,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已被龙纹刀劈中头顶。 猩热的血喷射出来。 褚云羲趁此机会,率先冲破阻拦,冲到了石阶前。方才那些守卫急着冲出来,下面的人在混乱中忘记再将铁门上锁。褚云羲一把拽开铁栅栏,沿着石阶疾冲而下。 昏暗中,他尚未看清里面情形,那群守卫已紧攥钢刀挡在半路。众人眼见这年轻男子朱颜玉面提刀而来,浑身浸染血迹,眸光凌厉如明剑出鞘,竟不由暗自心惊,面色如土。 饶是如此,仍有一人带头嘶吼:“快上啊!跟他拼了!”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名守卫跟着此人发疯般冲上前来,挥刀就砍。 褚云羲身形疾闪,避开当先一刀,反手横掠,寒光如电,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已被当胸贯穿。又一人急红了眼,双手握刀斜砍而下。褚云羲抽刀飞踢,将那垂死之人踹向前方挡了一挡,趁着这瞬间身形疾冲,在闪避攻势的同时,又以长刀刺入对方肋下。 而此时石阶上方的众随从已突破阻截,飞速冲了下来。一时间刀光如风卷暴雪,双方战至激烈时,有人望到其中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往石室深处奔去,便急忙追上,但见隐蔽处又有一道完全密闭的铁门挡住去路,便回首呼喊:“陛下,里面还有通道!” 褚云羲虚晃一招,迫退挡在前面的守卫,冲至最深处,一把抓住那名守卫,厉声道:“还不赶紧将门打开?!” 那人原本想要躲进去,却不防被抓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按下机关。 但听“咔咔”声响,那道铁门缓缓上升,里面烛火昏暗,竟还有数名守卫持刀而立。 就在他们的身后,数个铁栏囚笼半浸在污浊的水中,四五名头发散乱的囚徒正扒着铁栏,焦急地向外张望,另有一人则被捆在巨大的木架之上,脸色灰败,面容消瘦。 “攀哥!”褚云羲一眼就望到了那人,急切呼唤。 罗攀震惊之余,尚不及回应,留守在水牢边的守卫见褚云羲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急忙扑上阻拦。 “陛下!陛下!”牢笼内的阿满等人认出了褚云羲,惊喜交加地叫起来。 褚云羲手中刀光如白练般卷过,又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 数名随从自后方冲了进来,眼见此景,有人当即大喝:“天凤陛下率兵而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剩余的几名守卫本就势单力薄,又听闻眼前这人竟是天凤帝,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当即“哐当”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求饶。 第 317章 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凭借皇甫山守军的装束以及进出城门的腰牌,沿途皆畅通无阻。 在距离南京城还有数里远时,褚云羲下令所有人迅速进入树林,再次更换行头。军服和武器被藏进马车内的箱子里,众人重新又扮回了商队模样。他自己也换了一身墨绿锦袍,向躺在车内休养的罗攀道:“攀哥,你只管休息,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好友,半路染了风寒,因此病倒在车中。” 罗攀点头,又犯难道:“先前你们在山上是趁着黑夜闯入水牢,但定国府在南京城内,要是里外都是士兵,我们就这几十人,没法再沿用原先的办法。” “以我对褚廷秀的了解,他还想要借助宿家的声望,又想显示自己宽宏大量,恐怕不会在明面上将定国府围困住。我们先想办法接近,探看情形后再作商议。” 褚云羲说罢,带着马队朝南京城驶去。 阳光穿破薄云,照射在青灰城墙上,护城甲士所持的长枪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进出城门的人群熙熙攘攘,挑着担的,牵着马的,携儿带女高声呼喊的,凡此种种,扑面而来,尽显喧哗热闹。 他坐在马车里,听着熟悉的语调,忽又想起自己流浪于时间长河间的那段岁月。几次往返于故都金陵,苦苦寻觅属于自己的归处,却总是与那些时代格格不入,沦为一个不该出现的旁观者。 而今回首,罗攀等人终于被解救出来。远在兖州的虞庆瑶与其他人,虽不能互通音讯,但此时的褚云羲至少清晰地知道,他们,都与自己站在一起。 他倚着车壁,微微合上了双眼。 嘈杂声中,车夫挥动着鞭子,赶着马车进入了城门。 * 进城后,褚云羲特意没让车夫从玄武湖畔经过。 那条曾经煊赫的长乐街,不知如今是何模样,那座曾经恢弘的吴王府,也不知如今衰败成何等光景。 穿梭于不同的时间,他一度迫使自己习惯于遗忘,也告诉自己那些分明发生于眼前的事情皆是虚幻。可是当再一次回到这座古城,他还是不想在这样的时刻重返旧宅。 “少东家,再往前就是定国府了,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窗外传来了李副将的询问。 “先找地方住下。”褚云羲撩起车帘,往外面张望了一下,迅速低声道,“去斜对面的那条街,找两家客栈分头住下,要沿街的房间。我们盯着定国府的前门,让张校尉他们盯着后门。” 李副将应声而去,让张校尉带着后面的两辆马车和随行人员往南边行去。褚云羲带着罗攀、阿满等人,住进了正对定国府大门斜对面的一家客栈,特意要了二楼临街的客房,推开窗,便能将定国府那朱漆大门及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安顿稍定,褚云羲立刻派李副将前去探听情况。 李副将领命,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定国府大门前。虽已是正午时分,但那大门紧闭,就连应门的仆人都无一个。 他叩响门环,许久,侧边的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眼神警惕、身形精悍的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副将。 “你找谁?”汉子语气生硬,毫无仆役应有的谦卑。 李副将堆起笑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这位大哥,小的是从河南来的,家中老夫人与定国公是远房表亲,特命小的前来拜会……” “什么表亲?没听说过。府内最近有事,不见外客!”那汉子不等他说完,便想要将门关上。 “哎,别关门!”李副将一下子挡住门扉,故意纠缠,“我这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啊,您给通报一声,我还有事想要求见宿小姐,不能连门都进不去吧?” “宿小姐早就离开府中了,赶紧走!” 那汉子不耐烦起来,与此同时,门房内又闪出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副将。 李副将见势不妙,连忙赔笑告罪,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客栈,李副将马上去见了褚云羲。“陛下,那看门人绝非普通仆役,后面出来的几人更是明显军伍出身。末将刚多问几句,便险些被他们扣下。定国府内的人,必定已经被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面的守卫大概有多少人,你可曾探听到?” “末将生怕引起怀疑,没敢多逗留,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情况。”李副将有所愧疚地道。 褚云羲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而定国府门前却一片冷清,唯有一对石狮注视着往来的车马,静默无言。褚云羲凭窗而立,远眺那幽静昏暗的府邸,却不免又想到了昔日自己与虞庆瑶住在其间的时光。 他转身,独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白雾在半空中氤氲。轻饮一口,回味微涩,缭绕如旧事未散,牵萦难忘。 喧笑升腾,又落下,退去。 一切恢复寂静。 窗外月华浅白,更声断续。不可避免的,想要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到虞庆瑶的身边了。 * 厚厚的营帐挡住了北风,但寒意还是丝丝入骨,尽管裹着斗篷,虞庆瑶还是手脚冰凉。 侍女给她递来了取暖的铜手炉,她踹在怀里才算暖和了起来,于是不顾外面寒风凛凛,兴冲冲去了不远处的营帐。 宿放春正在灯下看着兖州城的地形图,听得动静,急忙回头,顺手将东西藏进怀中。 “是我。”虞庆瑶溜了进来,侧身坐在她旁边,宿放春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忽然过来了?” “太冷了,睡也没法睡。”虞庆瑶说话都带着呼出的白气,她从衣服里取出小巧的手炉,“你要这个吗?” 宿放春笑了笑,伸手触摸了一下那散发着暖意的手炉。“从哪里弄来的?不会是褚廷秀送的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将手炉塞到她怀中:“怎么可能!是之前保国府送来的。” 宿放春抱着手炉,虽笑了一笑,却有些意兴阑珊。“保国公处事圆融,不涉朝政,倒是让余家得以安宁至今。” 虞庆瑶因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定国府了?” 宿放春没说话,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帘门前,悄悄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回到原处,低声道:“你放心,陛下一定能为宿家解围的。” 宿放春攥紧手指,道:“我觉得亏欠陛下太多,他这样的千金尊贵之身,却要亲自冒险……” “他不会这样想的。”虞庆瑶没等她说完,就认真地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他不在意。他如果他在意这些,就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更不是我的陛下。” 宿放春怔了怔,看着虞庆瑶的脸颊在烛火下微微发红,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会脸红?” 虞庆瑶用微凉的手捂着脸庞,眼神熠熠:“那当然啊,脸红表示我想到他就会心动。如果连这点小小的心底波澜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宿放春心有所感,顿生怅惘,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看着她,忍不住想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然而才想开口,却听外面有脚步声迫近,她连忙站起,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宿放春才想将手炉还给她,此时帘门外却传来褚廷秀的声音。“放春,睡了吗?” 两人俱是一惊,虞庆瑶不敢动弹,宿放春假意含着羞赧道:“陛下有什么事吗?我……我已经躺下了。” “那没什么了,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 褚廷秀似乎也没失望,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虞庆瑶敛气屏声了好一会儿,直至外面重又安静,才压低声音道:“他有这闲情逸致来找你聊天?” 宿放春摇摇头:“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快回去吧。” 虞庆瑶悄悄撩起帘门,戴上风帽,裹紧了披风便往回走。扑面寒风吹得衣衫鼓荡,她急匆匆转过弯去,冷不防暗处站了一个人,她竟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她惊叫了一声,抬头但见那人身穿朱袍,头戴乌纱,赫然就是褚廷秀。 “你……陛下!”虞庆瑶惊惧之间,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心脏跳个不停,顺势捂住胸口道,“陛下为何独自站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不远处篝火晃动不已,映着褚廷秀的侧颜,明暗交错,不显表情。 “那么晚了,你不在营帐内休息,怎么还在外面走动?”他注视着虞庆瑶的眼睛,“军营内都是男子,你要小心谨慎,不宜抛头露面。” “是。多谢陛下教诲。”虞庆瑶匆匆向他行礼,低着头道,“我刚才,是去找宿小姐说说话……” 褚廷秀审视着她:“哦?说些什么?” “就,也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忸怩了一下,小声道,“民女有些思念家人,又觉得军营生活清苦,就去找她问问,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园……” 褚廷秀扬起眉梢:“你倒从来没在朕面前说过这些。” “在陛下面前不敢造次……”虞庆瑶正不知如何才能脱身,但听后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宿放春匆匆赶来。她见褚廷秀便行礼道:“陛下请恕罪。” “怎么?你何罪之有?”褚廷秀有意背着双手,迫视着宿放春。 宿放春上前一步,站在了虞庆瑶身边。“陛下刚才特意来访,我却没让陛下进来,实在不该。但当时思莹妹妹也在帐内,她正向我诉苦,情至深处不免流泪……我是害怕陛下进来后发现她神情有异,追问原因,故此才不得不谎称自己已经睡下,还请陛下见谅。” 褚廷秀的目光从宿放春身上又移到了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只做羞愧之状,宿放春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手炉,塞到她手中,又向褚廷秀道:“陛下,余小姐毕竟是闺阁千金,从来没有离开家门那么久,如今又跟着我们住在军营,实在是难为她了。我斗胆向陛下请求,能不能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处,或者……索性放她回济南保国公府吧……” 褚廷秀睨着虞庆瑶:“余小姐,这是你心中所想?” 虞庆瑶装作畏惧地道:“民女确实想念家人,但也不敢违逆陛下。” 褚廷秀淡淡一笑,考虑了一下,随后态度温和地道:“朕若是能拿下兖州,就派人护送你回济南,与家人团聚。” 虞庆瑶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其再三道谢。 此时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手捧着斗篷的曹经义。他还未到近前便着急地道:“陛下,夜里格外寒冷,您怎么自己就来了这里呢?” 褚廷秀似笑非笑,曼声道:“正巧遇到余小姐和宿小姐,就聊了几句。夜已深了,两位请回吧。” 虞庆瑶与宿放春对视一眼,各自告退。褚廷秀看着虞庆瑶的背影,忽又道:“余小姐,这会儿回去该不会再辗转反侧了吧?朕已经答应会让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是,陛下也早些安歇。”虞庆瑶温顺说罢,与宿放春先后离去。 曹经义这才敢为褚廷秀披上斗篷,声音也带着寒凉。“陛下,兖州城内传来了消息,已经送到您的营帐内。” 褚廷秀一扬眉梢:“走。” “她说的,是真的?”程薰注视着虞庆瑶,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探得深意。虞庆瑶略显不自然地看看身旁的褚云羲,点了点头:“是瑶寨长老专门选出的好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 旁边的妇人又喜气洋洋道:“这是我们寨子的大喜事,大家都在给他们做准备呢。”她一边说,又一边扯出红布往虞庆瑶身上比划,问长问短,极尽关切。 程薰这才哂笑一声,向两人拱手,深深行礼:“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巧,既如此,就先恭贺两位喜事临门了。” 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那支马队,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他抬目问。 “没有。”宿放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查到别的事。”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眼中却含苦涩:“既然如此,我斗胆说一句。那场驿站大火,恐怕就是有人借以偷梁换柱的遮掩。” “偷梁换柱?”虞庆瑶脱口而出,“你是说,他们借着驿站失火,用早已寻觅好的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 “不然何以在那次失火后,棠小姐就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不言不语?”程薰眼神负重,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假棠瑶唯恐露馅,便借着受到惊吓的缘由装作糊涂,就算送行队伍中有人觉得异样,也不会有所怀疑。失火之事干系重大,心怀鬼胎之人自然要竭力隐瞒,也因此这件事从始至终不曾被他们提及半分。” 褚云羲颔首:“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讲得通。大火燃烧时,众人奔忙慌乱,最适合借机瞒天过海。而那烧死的丫鬟……”他说到此,不由看了看程薰,没再继续。 虞庆瑶与宿放春互相望了一眼,谁都不愿开口。 倒是程薰看看她们,神色冷静到极致,语声却还显出刻意的温和,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你们都想到了,还顾及什么?”他的唇边甚至浮出一丝笑意,“假棠瑶鸠占鹊巢,真棠瑶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强行处死了她,给她换上丫鬟的衣衫,丢在火中,就这样,让她消失了。” 山风吹来,野草簌簌,昏暗的林间一瞬寂静如夜。 过了片刻,宿放春才道:“但随同棠小姐进京的本来就是两名丫鬟,从驿站拖走的也是两具尸体,坟墓中却少了一具。这件事,我一定还会想办法追查下去。” “只有找到那个埋尸人,才能知晓真相。”褚云羲道,“若想逼迫新帝退位,或是有名正言顺的旗号征讨起兵,自然是要拿出他安排假棠瑶入宫,离间崇德帝与太子关系,最后致使太子自尽的证据。” 宿放春肃然道:“照理说,当今圣上与皇太孙本是亲叔侄,他们既都是褚家血脉,谁能争到那皇位,其实与我无关。但如若方才那猜测都是事实,新帝那些手段恐怕并非圣主该为。” 她看向褚云羲,恳切道:“高祖能否向皇太孙施以援手,他如今确实有心无力……” 她话才讲到一半,褚云羲已道:“廷秀有自己的考量,你不需为他太过担心。” “怎么……”宿放春怔了怔,这时不远处的山道间又传来一群山民的笑声,虞庆瑶见状当即道:“我们还是回屋子里再说,这里毕竟不安全。” 宿放春只得点头,她跟着虞庆瑶与褚云羲往山道走了几步,回头间,见程薰独自走在后面,神情竟几近木然,有心招呼一句,然而思忖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 四人回到山中小屋,宿放春与褚云羲又相谈一番,她见褚云羲始终不曾松口答应帮助褚廷秀,心中料想他大约是也放不下自己曾经拥有的皇位,便也不再强求。 褚云羲出了屋子,程薰也走了出去。虞庆瑶又邀宿放春进房间吃点东西,宿放春才一进房门,便望到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瑶家首饰。银簪绒花,项圈手环,琳琅满目,极尽精巧。 她好奇地上前摆弄了一下,回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虞庆瑶微笑着点点头,道:“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什么?!”宿放春惊讶出声,待等虞庆瑶将此事认真确定后,她才愕然道,“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那么快就要拜堂成婚!难怪刚才高祖似乎不想再卷入皇位纷争,他是不是有意与你归隐于这里,不再管朝廷的事?”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宿放春那年轻而又满是憧憬的脸容:“宿小姐,你之前问过我,能不能带你去看一看我生活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宿放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忽而又一省,惊讶地问,“难道,难道你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方法了?!” 虞庆瑶摇摇头:“也不尽然。我们有些猜测却还不知结果怎样,并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说出来,会让你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打算去我生活的地方。” “那你们……”宿放春怔然。 虞庆瑶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可能要跟着陛下回到过去了。” 宿放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一声惊呼,虞庆瑶急忙后退,火苗却已燎着了她的衣袖。 顷刻间,那长长的袖子腾的燃烧起来,她顿时寒白了脸,却忽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自己。 “怎么……”虞庆瑶慌乱回首。 火光还在肆意跃动,身后的人奋力扯掉她的衣衫,将她一下子拖向后方。 虞庆瑶的手臂火辣辣地痛,她却不及查看伤势,才站稳身形,便急忙回头。 “你?”乍明乍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匆促地抬起她那受伤的手臂,语声带着微颤:“怎么会这样?!这又是哪里?” “我们……”虞庆瑶这才确定褚云羲已回来,一时间心绪波动不已,刚一开口便话音哽咽,险些落下泪来。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拖延,她当即深深呼吸一下,迅疾道:“这是瑶寨,有人故意放火,又将我们反锁起来。” 褚云羲呼吸一滞,这时火势越来越猛,火苗直窜进来,已燃着了窗下的杂物。而外面已传来喧哗叫喊声。 “窗外都是火,出不去……”虞庆瑶焦急间,却见他已从墙角行李中抽出了那柄狭长腰刀。 “跟我走。”褚云羲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攥住她。 “轰”的一声,瓦檐带着大团大团的火,塌陷下来。 雪光一闪,锋刃划过腾起的火苗,直劈向那扇木门。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踢,本已烧着的木门应声而倒。 “冲。” 他低沉的语声甫一响起,虞庆瑶便觉手腕一紧,她甚至未及看清外面火情,便已被他拽着冲向那片红光。 灼热气流扑面冲来,她跌跌撞撞,在他大力的牵拽下,踏过倒塌的门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终于冲出熊熊燃烧的磨房。 “哗啦”一下,有人当头泼来冷水。她睁不开双眼,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手上处处皆痛,已经分不清到底受了伤。 混乱中,有人高声叫喊,又有小小的身影冲过来。 “你们出来了!”罗阿荟惊喜交加地叫。 虞庆瑶虚弱地点点头,水珠沿着脸庞不住滴落。 褚云羲扶起她,环顾嘈杂的周围,向众人沉声问:“是谁放火?” 除去听不懂汉话的瑶民之外,其余不少人都面露惊诧,更有一人怒道:“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放火烧屋吗?怎么还问我们?”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指着那还在燃烧的屋子:“火分明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要是我们自己放火,早就死在了里面,怎么还冲得出来?” “那是我们的磨房,谁会好端端去放火?!”众人自是不信,一时间争论四起,另有数人提着救火的工具围拢过来,大有要动手之意。 “不要吵啦!”罗阿荟大叫,她的母亲沉容上前,拦住那些冲动的年轻人,人群中却有人高声叫:“你就偏帮汉人,到底还算不算我们瑶寨的人?!” 阿荟母亲神情一变,身边亦有人闻言动怒,出声反驳。 正在这群情纷乱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断喝。众人迅疾转身望去,但见进寨的路上有数点红光晃动,是数人手持火把自山坳外急匆匆往此处奔来。 众人激动起来,阿荟更是欢呼不已,飞快地迎向那边。 褚云羲微露不解望向虞庆瑶,她趁着众人朝那边涌去的时候,很快地低声将两人坠入陷阱后的变故说了一下,褚云羲一皱眉:“他们本就对汉人异常排斥,眼下又……” “但阿荟说她母亲看到那少年手上有毒蛇咬伤的痕迹,其实很多人是因和我们言语不通,才没法搞清楚状况。”虞庆瑶说话间,瑶民们已簇拥着那远行归来的数人折返到近前。 明晃晃的火把下,当先一名中年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乍一看似乎与其他人并无两样。但他环顾左右时,双目精亮,炯如寒星,细观之下便知非同寻常。 阿荟母亲亦迎上前去,神情忧虑地低声说了几句。男子点头示意,不待旁人上前,随即望向这大火前的虞庆瑶与褚云羲。 “你们两人……”他大步走向这边,用流利的汉话道,“到底为什么会来深山?”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拱手道:“不为别事,只为找人。” “找人?”男子颇为意外,“找什么人?” “我们……”虞庆瑶想要直接回答,褚云羲却侧过脸望了她一下,向那男子道,“请问你是……” 男子还未回答,跟在后面的阿荟已抢先道:“这就是我阿爸!” 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向褚云羲道:“我叫罗攀,山里的亲友们都叫我攀哥。” 褚云羲观其言行,再看众人在他到来后的肃穆神色,便知此人身份。听得此话,他又行一礼,却不直接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只是道:“我虽是汉人,却也知道瑶民豪爽好客。”他又指着虞庆瑶道,“她的手臂被大火烧伤,不知可否给她上药包扎?想来贵山寨必定有良药妙方,足以护佑众多瑶民在这深山密林里安居数百年之久。” 罗攀哈哈一笑:“我们瑶人好客不假,但也嫉恶如仇。现在她受了伤,我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眼中又隐含决绝厉色,“可如果你们真的不怀好意,那事后别怪我不客气!” “多谢。”褚云羲拱手,“我此来目的,不好当众讲,罗族长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细细说一说。” 罗攀一扬眉,不假思索地道:“走,去我屋里说。” 罗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瞥向丈夫,眼神间似有不安。周围也有人低声劝阻,但罗攀不为所动,吩咐身边随行人员数句,便向那条通往山上的石径走去。 * 褚云羲扶着虞庆瑶跟着罗攀夫妇而去,一路上阿荟不住地打量他,忍不住问:“你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褚云羲一愣:“什么?” “之前看你傻傻的啊,怎么现在好了呢?”罗阿荟好奇地问,“你不是傻子啊?” 褚云羲无言以对,倒是罗攀回头叱了一声:“阿荟你在乱讲什么?” “我没有乱讲,他……”阿荟急得要分辩,虞庆瑶急忙扯了扯她的衣服,低声问:“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远?” 阿荟被她这样一打岔,便指着山腰间隐约亮着的一点光芒道:“那里,整个瑶寨最高的地方就是我家。” 这一行人沿山路迤逦而行,褚云羲才走了不多远便觉虞庆瑶脚步沉重,不由低声问:“你还走得动吗?”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他却当了真,紧张地问:“要不要叫他们停下来?这寨子里应该也有郎中之类的人。” “……算了吧,我怕被折腾得更严重。”她垂着头,眼内酸楚,心里怎能不起埋怨,“褚云羲。你每次都醒来的那么及时!” 他微微怔了怔,听出来话里的抱怨之意。 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到她右臂衣袖焦黑了数处,却看不清手臂到底伤得怎样。他垂下眼帘,沉默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背了起来。 虞庆瑶一惊,走在前面的阿荟也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倒是罗攀夫妇只是回身望了望,并未显露意外神色。 “你不是也摔伤了吗?还有这么多力气?”虞庆瑶低下头,躲在他肩后问。 他闷闷不乐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往上去。 “褚云羲。”她在暗光里偷偷叫他。 “怎么了?”他似是还含着自责,情绪低落。 “没什么,叫叫你呀。”虞庆瑶借着昏暗无人关注,悄悄枕在他肩头。 当此幽寂途中,夜风吹袭,树影婆娑,满山沙沙声高低起伏,宛若夜处浩瀚汪洋,原本藏在心间不想说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 “你离开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虞庆瑶在他耳畔喃喃说,“就是从傍晚,到夜里……可是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褚云羲,你自己知道吗?” 他背着她,埋下头去。 虞庆瑶受伤的手臂就在眼前,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红肿不堪,甚至有连串的水泡。 若是换了他以往生活中认识的女子,恐怕都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在他眼中,她也曾无故发脾气,不分尊卑没轻重,可是现在,她跟着自己跋涉荒山里,险些被大火烧死,该哭的时候没哭,却还在说这些往日会被他嗤笑不屑的话。 眼里有温热湿润盈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那陡峭的石路,任凭那水滴滑落,滴在斑驳灰白的石径间。 * 夜风吹动满山枝叶,哗啦啦错落联翩,深夜里弥漫着草木浓郁气息。 山腰间高高低低藏着数间石屋,阿荟朝着最高的一处奔去,还未扣门,里面已有妇人闻声开门,朝着阿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荟忙问:“妹妹睡着了吗?” 妇人点点头,又将罗攀夫妇迎进屋,只是见到褚云羲与虞庆瑶这两个外人,才流露诧异脸色。 “进来吧。”罗攀朝二人低声道,“我让她们准备伤药。”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进入屋子,见墙上挂着不少猎叉绳索之类的器具,唯一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堂屋正中摆放着一把看起来古拙高大的座椅,椅背上方以粗犷手法镌刻有狰狞的兽头。 罗夫人带着阿荟很快进入内屋,不多时,先前的妇人又出来,示意虞庆瑶跟她进去。 褚云羲看看她,低声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跟着那妇人转入内屋,罗攀见帘子放下,缓缓走到桌前,转过身道:“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你们进山是要找什么人,能说了吧?” 褚云羲注视着他,道:“二十多年前,浔州城曾国公的儿子带着自己的孩子经常进山,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出现在城中。人们说他父子两人应该是在山中遭遇不测,因而丧命……实不相瞒,我与曾国公有些渊源,特意不远千里从南京赶来此地寻找他的后人,阁下若是知晓国公后代的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罗攀原本爽朗的神情渐渐变得端肃,他上下打量了褚云羲一番,目光中含着深深揣度:“你和曾国公有渊源?那都是过世许多年的人了,怎么会和你有渊源?” 褚云羲微一蹙眉,只得道:“是我家中长辈与他相熟,我只是奉命来寻。我听族长的语气,应该是对曾家有所了解……” “浔州城里千百年才出了个国公,我们山里的瑶民自然也晓得,这没什么稀奇的。”罗攀慢慢坐在那把高大的椅子上,道,“但我不认识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遭遇了什么。应该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带着孩子进深山,不幸去世了吧。” “是真的去世了,曾家再无后代?”褚云羲不甘心地追问。 罗攀扬起眉梢,望着灯火下一身风尘的褚云羲,反问道:“人人都说他们死了,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去过曾家老宅。”褚云羲定定地道,“在那里,我遇到了不速之客,似乎是去宅子里取什么东西。当时事出突然,那人逃得又快,我追不上,也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可是自从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瑶寨众人,我忽然回忆起,那个潜入曾家的人,身上披着的青黑色斗篷,应该就是瑶人的装束。” 烛火晃动,罗攀沉定的神色顿生异样。 “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拧着眉头,决绝道,“一座废弃已久的宅院,进去做什么?你想说瑶民是去偷盗财物吗?!” 第318 章 程薰还是面朝远山,似乎在那渺渺青绿间,有他极为眷念的景致。宿放春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下唇紧拗,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才能维持着那样冷静沉定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道:“宿小姐为何不信?您又觉得,我与棠小姐该是怎样的关系?” 宿放春无奈地笑了笑:“你从头到尾分明是在说假话,却还来质问我?” “我……”程薰一蹙眉,转而望向她。 宿放春正视着他,神情从容:“你平素温文有礼,尊卑有序,言必称小姐,对我不敢有一丝怠慢。今日在听说了棠瑶之事后,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就连见到我过来,都不曾起身行礼。程薰,你都这样了,还非要说自己和棠瑶没什么交情?” 程薰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更失了血色,眼眸亦浓黑如无尽深渊。 “宿小姐。”他语声低压微颤,整个人处于戒备与抗拒中,“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告诉别人的事情,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宿放春不由皱起眉,在她认识的人中,还从未有像程薰这样深深内敛,又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的人,可是他越是这样,宿放春却越是想探知、纾解其内心积郁。 “我不是在逼迫你,只是不愿见你明明心内煎熬,却还强装镇定冷静。”宿放春看着沉寂不语的程薰,正色道,“我不知以前在皇城内廷,你身边有没有至交好友。想来宫中人人都以自保为主,能不踩着旁人尸骨向上爬便已算良善,又有几人能彼此赤诚相待?如今你远离了宫廷,身边熟悉的,无非只有殿下与我。你对殿下忠心耿耿,却也不可能讲什么自身苦处。而我自问不拘小节,早已告诉你不必在意所谓的身份尊卑。我若是有难处,也会找殿下和你求助,只因有些事情,明明独自承受不来,也解决不了,又何必苦苦自撑?” 程薰依旧坐得挺拔,似乎不容许自己有一丝懈怠失态,然而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一字字一句句,铮铮有声,仿佛自云间落下的纷纷雨点,重重地打在萧疏斑驳的叶心。 他呼吸起伏,指节更因极度的克制而攥紧发白。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宿小姐说这些做什么?棠小姐她……应该是早已被杀害了。我与她幼年相识一场,听闻此事后黯然神伤一阵子,对您有所失礼,还望见谅。” 宿放春目光锐利,眉梢微微扬起:“是吗?你就认定她已经被害了?” “那不然呢……”程薰似是不愿再多说这些,起身欲走,不料宿放春忽然抬手,一下子将他按坐原地。 “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宿放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连反问,“驿站中的人都说火海中死了两个丫鬟,按照我们的推测,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棠瑶。然而明明拖走的是两具尸首,那后来少了一具,又是何原因?埋尸人做完那事后不久便离开了家乡,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死人并未真正断气,其中一个在被埋葬时苏醒了过来,被那穷汉发现后,强行拐跑远走他乡!” 她眼眸濯濯透亮,满含激动,然而程薰听完之后,只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所言,不无道理。” “你,没有一点惊讶?”宿放春拧着眉打量他,“是不是早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如此冷静?”宿放春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比自己还年少几岁,却在这样的境况下还装作心如止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消失的少女正是棠瑶?至少那样,她还可能活在茫茫人间!”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隐隐流露苍凉。 “我……希望。我在听你讲完手下核查到的情形后,就想到了你现在所说的假设。”他眼中的苍凉悲切越来越浓郁,唇边却还生硬地浮现笑意,“我希望她真的逃过死劫,可如果她是被埋尸的穷汉掳走,这几年来音讯全无,她又在何处漂泊,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生不如死,苦苦挣扎而不得归家?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了许多许多……” 泪水渐渐浸润了他的双目,令他眼前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呼吸,试图止住不该涌现的眼泪。泪水只属于过去,属于懦弱,不应呈现于人前,哪怕面前的是宿放春。 可或许是积蓄太久伤痛太深的缘故,任凭他如何努力,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程薰深深地低下头,以手掩住双目,不愿让宿放春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宿放春愣怔在那里,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间却莫名沉重。 “可是……”宿放春放低了语声,试图安慰他,“纵然她真的有可能遭遇折磨,我们若是能找到她,不是也能将她救出苦海?你,难道不想去找她?” “想。”他声音喑哑,“不仅是我,殿下也一定会派人竭力全力寻找她的下落——若她真的还活在人间。” 程薰到此刻,方才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低声道:“从殿下的角度想,必定希望棠瑶未死,只有这样才能握住新帝施计谋夺皇位的把柄。可我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若她死里逃生,却为何不曾回到故乡,想来已是辗转无望,埋没苦海中。若她已经死去,便是那荒山下的一具无名尸骨,棠家上下皆以为她身为宫妃,却不知她早已遭人陷害……” 宿放春秀眉不展,心绪也如雨后细叶沉垂。 程薰遥望空旷远方,忽而又低沉地道:“宿小姐,或许我不该庸人自扰,还望你不要介意,也请勿告知殿下。” “我为何要告诉殿下?你未免也太过多虑。”宿放春说罢,却见他已起身,朝自己深深作揖。 她忙也站了起来,略一踌躇,看着他犹自黯淡的双目,“棠小姐在进宫前,与你……有过感情?” 程薰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没有即刻回答。 宿放春轻轻喟叹:“你也不必避讳什么,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私事,况且她若是还在宫中,你自然不能将自己与她的过往告诉别人,但如今时过境迁……” “我十五岁入宫,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程薰说到此,目光渐为柔和,却仍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当时尚年少,并不曾有所谓的男女之情,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生前与棠千总相熟,在我十二岁时,就让我与棠瑶交换了庚帖。” 纵使宿放春早就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事实,还是不免惊讶了一下。 “你们,早有婚约?”她颦眉,终究忍不住问,“那你为何……” 程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低垂着眼帘,道:“在我十五岁那年,先父卷入边镇大案,遭人弹劾说是里通外邦,贻误军机,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我全家被抄没封存,他被戴上枷锁关进囚车,押送入京。” 他闭了闭双目,声音喑哑:“我只追到门口,望到他被剥去官服,铁链缠身,沉枷压肩。我跪倒在地,喊了一声父亲……他踉跄间回过头,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被官兵推搡而去。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边镇大案?”宿放春心间寒意升起,忽而一省,“榆林总兵程文沛,就是你父亲?!” 程薰默默点头。 宿放春一时间心绪复杂。“我也曾听过此案,只知他最后……被判决斩刑,却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 “我本来,被判处流徙辽东,终生在军中做苦役。”程薰叹息似的笑了笑,“幸得父亲生前的好友找到当时的太子苦苦哀求,说我年少无辜,且又习得诗书,能文善书,才使得太子出面求情,保住我一命,让我入宫做內侍。从那之后,我便进了东宫侍奉太子,并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伴他左右。” 女童说罢,双手一松,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敏捷跳下,随后又将绳索牢牢系在了她腰里。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间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 “事情是同一件,为殿下探查,是关系朝堂社稷的公事。”宿放春一字一字道,“但为你查明棠瑶生死下落,是为朋友倾尽全力排忧解难的私事,也是作为倾听到这段过往的回报。” 山风历历而来,吹起她锦衣轻扬,银纹盘绣缠枝缭绕,漾动星星点点的光芒。 程薰眼眶一热,向她深深躬身拱手:“宿小姐恩情,如今我无以为报,但以后你若有一言半语相托,程薰必定万死不辞。” 宿放春心头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一沉:“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难道还会要你性命?” 程薰颇有几分局促,正待回应,眼角余光却望到小屋门前,虞庆瑶正坐在那里,斜撑着脸,面含微笑。 他后退半步,向宿放春示意,宿放春这才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虞庆瑶。 “阿瑶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莫名有点尴尬地问。 虞庆瑶整整衣衫,道:“没多久啊,我不是在里面收拾东西吗,出来透透气,顺便找找你。不过看你们正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搅。” 程薰神色复杂地又望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不语。宿放春看看他,想着他应该是每次见到虞庆瑶都会想到曾经的棠瑶,便替其解释:“只是在说刚才的那件事,商议接下去该如何寻查那埋尸人的下落。” 虞庆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正在此时,屋后脚步声临近,褚云羲背着猎物回转,他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道三人都在等他,便将东西交给了虞庆瑶,向那两人道:“吃完饭再走。” 宿放春见程薰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屋,吃饭的时候,宿放春还是落落大方,程薰却仍显疲惫,虞庆瑶看在眼里,并未发问。 * 待等用饭完毕,程薰与宿放春相继告辞,虞庆瑶送他们出门之后,回到屋中问褚云羲:“你觉不觉得程薰今天不太对劲?” 褚云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那又怎样?” “你就没有好奇探究之心?”虞庆瑶绕到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顾自笑了笑:“探究什么?都看得出他与棠瑶应该有渊源,这是私事,他不会告诉旁人,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虞庆瑶却“嘁”了一声:“不要以为你都懂!他不愿意告诉你我,不等于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褚云羲扬起眉梢,“你又知道什么了?” 虞庆瑶趴在他肩后,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别问了。” “……你以为我会关切人家的私事?”褚云羲哂笑一声,将她从背后抓到身前,自己顺势坐在了桌旁,审讯似的问:“拜堂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虞庆瑶讶然:“陛下把婚姻大事当什么了?又没有现成的婚服,要一针一线缝制出来,还有绣花要费多少时间,你是完全不知道啊!” “……我也没看到你做啊!”褚云羲无奈道。 “我当然不会,都是罗夫人她们在操办。”虞庆瑶故作愤愤然,拉住他的手,“你真是高高在上,只知道坐享其成!以前这些事全是下属为你费心操劳,惯得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褚云羲无端被她抢白一顿,滞闷道:“我哪有经历过大婚?你不要胡乱猜忌。” 她哂了一下,忽而趴到他身上,在其耳边道:“谅你也不敢欺骗,如果真那样,我是不会答应和你拜堂的。” “……越发不像话。”褚云羲谴责一句,却有些色厉内荏。 虞庆瑶听得分明,不禁缠着他小声地笑。此际她呼吸拂在颈侧,那种温热亲昵明明应该令人遐思联翩,然而褚云羲心底又不由自主地产生阴冷难耐之感,不知索求,反想回避,这样矛盾的心念让他自己也难以忍受,硬是闭上了双目,想将脑海中的凌乱杂念全部清空。 虞庆瑶本来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见他神色有异,不免愣了愣,扶着他的肩膀谨慎地问:“你又不舒服了?” 他仍是闭着眼,蹙眉点了点头。 虞庆瑶本来还欢悦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她靠在他肩前,小声道:“陛下常常惧怕别人的亲近……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以前有过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情景?” 褚云羲斜倚着桌面,以手扶额,深深呼吸了几下,似是极力舒缓内心阴霾。过了片刻,才睁开眼,神情却疲惫了许多。 “不是……”他凝神望着前方,“不知为何,我怕的,好像是别人的呼吸,那种温热的气息。但我……想不起原因。” 虞庆瑶默然,忽而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目。 “这样还怕不怕?”她瓮声瓮气地问。 原先还意态寂寥的褚云羲微微一怔,继而不由笑了笑。 “不怕。”他环住她的后腰,前额相近轻抵,垂着眼睫低声道,“就算怕,也要忍着。因为面前的人,是你。” * 宿放春与程薰一路同行下山,瑶民们见了都再三感谢。到了那空地,罗攀还等在车队边,见他要走,便上前道:“清江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再来瑶寨,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上次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见谅。” 程薰道:“殿下因身份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封地,之前过来的事,还请……” “我懂!”罗攀笑道,“只有我知道此事,你放心回去复命!下次若殿下想来,我也只当是好友一般招呼!” 程薰颔首,与之道别后,率领车队就此离去。 宿放春骑着马一路跟随其旁,几次想与他闲谈消解其烦闷。但程薰平时就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沉默,两人从瑶寨回桂林,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临近桂林时,程薰又依照惯例与她分道扬镳,宿放春勒住缰绳,望着他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城门,不由心生惘然。 她看得出程薰始终还在压抑内心伤感,他现在回到清江王府,更是不可能向褚廷秀说出真实想法。 马鸣声声,蹄响渐远,宿放春忽然扬鞭策马追上一程,从后方唤道:“霁风。” 程薰闻声一怔,停下马车回头问:“怎么了?” 宿放春已赶到近前,因见后方还有两辆马车跟随,急促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程薰有些意外,但还是下了马车,跟着宿放春往官道旁走。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宿放春牵着白马,脚步有些迟缓,似乎是一边走一边有所思虑。程薰不知她为何突然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道旁有供人饯别的长亭,朱红淡褪,圆柱斑驳,亭边芳草萋萋,绿意盈盈。 “宿小姐,城门快要关闭了,你……”程薰终于忍不住开口,宿放春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道:“你现在之所以难以释怀,是因为棠瑶或生或死,都令你伤悲,对吗?” 程薰蹙了蹙眉:“是……宿小姐为何又提及此事?” 宿放春并未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问道:“假如有一个方法,能令现在的一切悲剧不再发生,你是否愿意尝试?” 程薰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方法?” “只要想办法回到过去,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棠瑶还未入宫,或是程家还未出事,你尽力阻止后事发生,岂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 宿放春说得极为认真迫切,程薰听了却满是愕然。“宿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 “不是。”宿放春正色道,“你难道忘了天凤帝和虞庆瑶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识?他们既然能从过去与将来汇集到此,你为什么不能返回少年时,不让悲剧发生?” 程薰眸色凝重:“我始终都对他们所说报以怀疑……就算他们能来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机缘巧合,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与他们一样?若真如此,天下岂非要大乱?” “自然不可能人人如此,因为,旁人不知道回去的途径。”宿放春成竹在胸,微扬下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请虞姑娘,带你去那个地方。” 程薰更是愕然:“什么地方?” 宿放春略一思量,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了某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可以返回过去,或是抵达将来。” “怎么可能?”程薰自幼恪守本分,除经史典籍之外,闲杂书本一律不看,入宫后更是小心谨慎。他自然不会像宿放春那样对未知事物抱有新奇之感,这样的话语在他听来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真要如此的话,这样机密的事,她怎会轻易告诉了你?” “因为我曾经恳请她,带我去将来看个究竟。”宿放春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方地告诉他,“还不是拜你所赐?是你告知我,虞姑娘从将来的国度来到此地。说起来,你和高祖都知道她的秘密,却没人想去她的世界看上一眼,唯独我好奇之下去询问了一番,她很是高兴,与我谈了许久。你们这些男人,只知紧锁双眉深谋远虑,放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在身边,却不去仔细问问,实在是可惜得很!” 程薰瞠目,末了才问:“她答应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了?” “还没。”宿放春爽快道,“但是她今日告诉我,高祖打算带着她离去,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她的世界,应该是要返回过去。这事他们没跟其他人说起,除了我。我这一路上左思右想,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棠瑶,何不跟着一起走?” 她说来轻松,神色也平静,好似只是向他建议跟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出一次远门,去一个城镇,然而这一切让程薰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心中自有无数疑惑与矛盾,却不知从何问起。 此时远处的一名车夫已扯着嗓子喊,提醒他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进去就迟了。 程薰长出一口气,眉间郁色难消:“宿小姐,多谢你直言相告,但这事……请恕程某愚钝,一时还无法想个明白。” “不着急,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如果真要挽救棠瑶,不妨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宿放春说罢,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我们走吧。” “……好。”程薰怀着心事走回原处,才上马车,宿放春便已翻身上马,衣衫飘飞。 “不管何时,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她叮嘱道,“不过,不要告诉旁人。” “是。我明白。”程薰说罢,长鞭扬起,驾着马车驶向城门。而宿放春在原地等了片刻,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桂林城。 第 319 章 那骡车在南京城内穿街过巷,最终在三山街集市后的巷子里停下,赶车人哼着小调,推开了一处小院的木门。 跟随其后的张校尉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门外,他则带着另一人箭步上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掩上。 赶车人正在栓骡子,转身见闯入两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哥莫慌。”张校尉为免他叫嚷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前,“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你近日一直给定国府送菜?” “是啊,那怎么了?”那人警觉地看着他们,却在张校尉随手递上一锭纹银后怔在原地,原先充满防备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你们……也是找我谈买卖的?” 张校尉将手中纹银抛了一抛,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是谈买卖,但不是买菜。若是你真心实意能帮个忙,这锭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十倍奉送。” * 对于做小买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让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将纹银抓到手中后,脸上笑意盛放,又听来者只是打听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贵,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贩菜为生,以前也给南京守备衙门和宫里送过菜。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每隔三天给定国府送一批新鲜蔬菜肉食,报酬给得比市价高,但规矩很严——不许他进入府内,只能在门口交接,由里面专门的仆人出来搬运。 “虽说有些奇怪,可我只需将东西送到门口就成,这样好的买卖,谁不愿意接呢?”佟二贵搓着手笑问,“不知道您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 张校尉略一思忖,问:“你把菜送到后门的时候,只有仆人出来吗?” 佟二贵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手中的银子:“这个……搬菜的是仆人,但总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也不知什么身份,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样的人有多少?” “不好说,我只在后门处待着,除了门口那个,院子里大概还有两三个。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张校尉,“您问这些,到底想做什么啊?” 张校尉笑了笑,盯着他道:“我们想进定国府。” “啊?这是为什么?”佟二贵愣了愣,面露惊诧,下意识往后退去。张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手一扬,让他恰好看到了上面的数目,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歹徒。你所说的那些把守院子的,才是作恶之人。只要能让我们进定国府,这一百两便直接交到你手里。” “怎么还有人敢进定国府犯案?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吧?!”佟二贵一见那银票,胆子都壮大了许多,连忙道,“容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一下,忽而抚掌道:“有了!我刚才走的时候,管家交待三天后,是他们府上老爷的忌日,照例要操办祭祀。我这正发愁要准备许多东西,一辆车恐怕装不下……” “既然如此,那准备忌日物品的事,就由我们与你一同操办。”张校尉将银票又揣进袖子里,“事情成与不成,这一百两银子得与不得,可全看二贵哥你如何应对了!” * 佟二贵忙碌了半生也积攒不到那么多的银子,故此对张校尉等人言听计从,就连对方提出要住在他那院子里也毫无疑议。那两日他在张校尉等人的安排下到处采买蔬果牲畜,做事也格外起劲。 第三天一大清早,佟二贵就驾着骡车赶到了定国府门口,与往日一样敲响后院侧门。里面的人将门户打开半扇,佟二贵见又是那个熟面孔,便笑着道:“府上丁管家要小人采买的东西都运来了。” 那守卫觑了他身后一眼,见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赶着一辆篷车,立即发问:“这谁啊?怎么还多一辆车?” 佟二贵连忙赔笑:“丁管家那天叮嘱小人,说今天是老爷忌辰,府上要的东西太多,一辆车实在装不下,我就让我大侄子跟着来送货了,也好搭把手。” 身穿粗布棉袄的张校尉点头哈腰,撩起车帘:“您看这里面都是各色干果贡品,祭拜先人少不了这些。” 守卫将手掖在袖管里,冒着寒冷出门看了看,又见佟二贵赶着的骡车上除了堆满蔬菜,居然还装着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和一头肥大的黑山羊,不由得粗声埋怨:“怎么不事先杀好?这活蹦乱跳的多麻烦!” “哎哟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人偷懒!”佟二贵苦着脸拱手,“这临近年关了,家家户户办喜事请客的多,集市里人挤人的,忙得很。小人能买齐备那么多东西已经累得够呛,实在来不及处理啊……” 守卫骂骂咧咧了几句,但还是回到门内,高声喊道:“丁管家,快叫人搬东西!” 不多时,丁管家带着四五个仆人过来搬运东西,佟二贵也跟着一起帮忙。张校尉也提着装鸡的竹笼准备往里走,却被守在门后的那人冷着脸挡住:“不用你进去,他们自会搬运”。 张校尉愣了愣,随即笑着退后。此时佟二贵抱着一大盒干果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台阶上,盒子里的干果翻了一地。 “怎么不长眼?!”守门人愠恼地责备,看着众人一起捡拾。就在此时,忽又听张校尉一声惊呼:“哎,这怎么回事?”众人回头一看,几只肥硕的母鸡不知何时逃出了笼子,正“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就窜进了后院。 “哎呀!鸡跑了!快抓住它们!” 场面一时大乱,仆人们和守卫都手忙脚乱地去抓鸡。佟二贵和张校尉也连声道歉,趁机跨过门槛,进入院内“帮忙”围堵。 一时间院内鸡飞狗跳,嘈杂不堪,原先在屋子里休息的另两名守卫也不耐烦地出来帮忙。 张校尉假装围追堵截,迅速靠近了站在一边的管家,压低声音道:“我是宿小姐派来的,稍后还有人过来解救诸位。” 丁管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了张校尉一眼,但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这时候仆人们已经将那几只鸡给赶到了篱笆边,守卫骂了一顿,回头见有人硬是将黑山羊又给牵了进来,抱怨道:“又臭又脏不成体统,你们谁会杀羊,赶紧解决了去!” 张校尉向丁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假意召集仆人嘀咕一阵,随后向那几名守卫一摊手:“原先会杀羊的几个仆人跟着小公爷走了,府里现在都是些老弱妇孺,从来不会这些,要不您们几位动手……” 他还没说完,张校尉立刻自告奋勇,拍着胸脯道:“不用麻烦大家伙儿,这活儿我会!” 守卫斜睨着他,佟二贵赶紧上前笑道:“他在老家就是给厨子打下手的,杀鸡宰羊不在话下,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府里办忌日需要什么,吩咐他去做也行,完事后再给诸位煮大锅的羊汤,也算是为刚才那一通乱赔礼道歉了!” 那三名守卫看了看还在“咩咩”叫的黑羊,管家审时度势,也极力劝说,那几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挥挥手:“行吧行吧,就让他们留在这院子里,赶紧把羊和鸡都杀了收拾干净!” “多谢军爷!” 管家连忙道谢。 * 得到允许后,张校尉和佟二贵留在了后院,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鸡羊。张校尉一边磨刀,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后院之中,除了丁管家带着四个仆人外,就只剩下那三名守卫。通往内院的院门紧闭着,即便是白天也上了闩,显然是为了隔绝内外。 “丁管家,带人过来帮忙啊!”张校尉提着刀走到了树下,朝着那边喊。 管家连忙带着仆人帮着按住了黑羊,在黑羊剧烈的挣扎声中,张校尉手起刀落,一下子扎进羊喉。守卫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监工。时值腊月,院子里寒风嗖嗖,张校尉和二贵利落地放血、褪毛,血腥味弥漫开来。没过多久,有两人渐渐不耐,嘀咕了几句,便又缩回屋里取暖去了。只剩下一人看守着,却也没先前那样紧盯不放。 张校尉见时机正好,在剔骨时故意手一滑,锋利的尖刀在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涌出。 “哎哟!”他叫唤一声,旁边的二贵连忙向管家问,“这儿有没有金创药,给我侄儿包扎一下?” 丁管家一怔,心领神会地道:“有,有,跟我去屋子里。” 坐在阳光下的守卫瞥了一眼,见只是割伤手,也没太在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虞庆瑶浑身一震发出惊呼,谁料身后之人也几乎在同时惊叫一声,好似比她更为意外。 她听得那声音,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但还是犹疑着回转身,在黑暗中试探问:“陛下,是你?” 对方却没给回应,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过了片刻,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我不是陛下……”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心间浮起一丝无奈,她跪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是你,恩桐?” “是我啊……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黑呢?”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怯弱,几乎可以令人想到他畏缩着蜷在角落的模样。他越说越畏惧,甚至带着几分哭音,“我好痛啊,糖瑶。” “哪里痛?”虞庆瑶自己稍稍动了一下,也痛得屏住了呼吸,但她还是硬忍住了,慢慢朝他靠近过去。 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胸膛,他大概是靠在了角落里,整个人颓丧又无力。 “这里,还有这里……”他呜咽着,求救似的胡乱抓住了虞庆瑶的手,“我痛死了!” “我也看不到啊。有没有流血?”虞庆瑶攥住他的手,放低声音温和地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好像流血了。”恩桐哼哼唧唧伏在了她的肩头,“你抱我。” “……怎么抱得动?我都要被压塌了!”虞庆瑶欲哭无泪,想要推开又怕令他雪上加霜,只好用力抵着这分量道,“恩桐!你太重了!” “没有呀,我怎么会重呢?”他还是绵绵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一会儿又扳着她的脸,认真地问,“我们这到底在哪里呀?” “大概是一个深坑……或许是猎人挖的陷阱?”虞庆瑶也不确定,徒然四顾,却只见漆黑一片,抬头望去,但能望到一小片的沉沉夜幕。 “陷阱?”恩桐似乎吃了一惊,“就是抓野兽用的?” “嗯。你也知道这个啊?”虞庆瑶费力地转了身,斜斜靠在坚硬阴冷的泥土壁上,这才算是减轻了一点分量。 “知道啊,哥哥告诉过我。”他倚靠着虞庆瑶,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什么都知道。” 他这由衷的骄傲语气却让虞庆瑶心头微微一颤。 恩桐又失落地侧过脸去:“可是他去哪里了啊,我怎么还是找不到他呢?” ——所谓的哥哥,或许就是你自己…… 她心里酸涩,合拢双手,将他的手掌护在其间,慢慢放到自己心口。“恩桐,不要一直找他了,好吗?” 他怔了怔,受惊似的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找到他!” “可是……”虞庆瑶沉寂了片刻,道,“其实,他一定也很想你,只是……他换了个一种方式,在默默地保护着你呢。” 他却不明白,揪紧了她的衣衫,越发惊惶不安:“哥哥是不能再来见我了吗?” “也许,等你的病好了,就能明白这一切。”虞庆瑶蹙着眉,抚过他的眉间。 “病?我生病了?”恩桐怔怔地问。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道:“是呀,只是生病了,所以你会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你的哥哥。可是有我在,我会陪着你啊,陪着你去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呢,我也会陪着你,不让你害怕。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过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会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永远回不了家。” 四下寂静无声,他在黑暗中茫然睁着双眼,浑浑噩噩的心间忽涌起悲伤。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生病后,就再也找不到哥哥,可是举目漆黑的惘然中,有人在耳畔对他说着的这番话,却让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浸润了泪。 “我好害怕,糖瑶。”他强忍着泪水,抱住了虞庆瑶,“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虞庆瑶愣了愣:“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爹爹,夫人,打扫院子的胡婶,洗衣服的张妈,还有……哥哥……”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可直面的往事,浑身瑟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声音也不由震颤,“你不会走是吗?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那里是吗?” 虞庆瑶意识到了他正在回想关键之处,急忙道:“我不会走,可是恩桐,你被关进了哪儿?是谁要关你?”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越发颤抖:“很长很长的箱子,漆黑漆黑……我不想进去……”他忽然像即将溺水亡故的人一般,拼死抓住她,攀着她的双肩,哭喊道:“阿娘也被关了进去,他们就把她带走了,让我再也见不到她!现在他们要将我也装进去,我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哥哥也不来救我,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的手指深深扣住虞庆瑶的脖颈,以至于将她抓破,可是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拼命抵抗,好似周围真的有许多人要将他强行关进某个漆黑的箱子里。 “恩桐!”虞庆瑶痛苦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抵着土壁,试探掰开那双手。可是处于极度惊惧中的恩桐听不进任何安抚,已如崩溃一般。 正在此时,上方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了忽高忽低的叫声。 幽幽荡荡,渺渺飘摇,也不知是有谁在深夜呼唤。 虞庆瑶一怔,趁着这机会反手捂住恩桐的口,压低声音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恩桐也愣住,继而畏惧无比地抱头喘息:“我不知道,不知道……” “别怕,来这里。”她将他环抱起来,耳听得那唤声时而像是在左,时而又像是在右,再过片刻,却又像是消失无影。 虞庆瑶奋力站起身,朝着上方喊:“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掉在深坑里了!” 幽深的坑洞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幽幽回荡,上方的唤声却并未有所回应。她着急起来,又拢着双手喊叫一番,然而先前那唤声越来越远,似乎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虞庆瑶急得没法子,若是只在这洞里待一晚倒也罢了,只怕山中野兽出没时也坠入其中,那到时候自己和恩桐岂不是毫无生路? 想到此,她抓过恩桐:“快蹲下,让我站你身上!” “干什么……”他却还是茫然无措。 “上面的人就快走掉了,我得赶紧再喊叫得大声点啊!要不你与我一起求救?!”她一边催促着,一边使劲按下他,想要爬在他肩头。 谁知恩桐非但心智不成熟,就连身体也仿佛弱了许多。虞庆瑶费尽力气爬上他肩头,还未站稳,却觉身下摇晃,他已支撑不住地叫起来。 “快来救命……”虞庆瑶才来得及叫喊一声,便失去了平衡,抱着他一同跌倒。 两人叫苦不已,狼狈不堪,却恰在此时,从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用惊讶的语调叫了起来。 虞庆瑶又惊又喜,手脚并用爬起来,抬头望去。 幽幽一点微光在上方晃动,犹如暗夜流萤,轻扬旋转。 一个女童从洞口探下头,手中悬着油纸灯笼,橙红光亮映照着小小脸庞。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脖颈里挂着银两银亮的项圈,垂下簌簌落落的流苏。 “救救我们!”虞庆瑶急叫起来,朝着她挥手,“我们赶路时候跌下来的,已经待了很久了!” 女童睁大乌亮的眼睛,提着灯笼朝坑洞里照了又照,却显露失落。 “阿龙不在这里呀?”孩子虽然年幼,却说着汉话,只是听上去有些生硬。 “阿龙?”虞庆瑶疑惑了一下。 “对呀,我们是来找阿龙的。”女童趴在洞口,手中的灯笼来回晃悠,那光亮竟让恩桐不由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虞庆瑶唯恐她走掉,忙道:“那你去叫大人们过来,先把我们救上去,再去找你们的阿龙,好不好?” 女童打量了她和恩桐一番,幼小的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们是汉人?进山做什么?” “……找人,我们也是来找朋友的。”虞庆瑶拽了拽恩桐,示意他说话,谁知恩桐却也仔仔细细看着那个女童,认真问:“我叫恩桐,小姐姐,你叫什么?” 虞庆瑶不由回过头瞪他一眼,心道什么时候了竟然只顾问别人名字,然而女童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嗤地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远处忽又传来错落的唤声,虞庆瑶焦急地踮起脚来,那女童回头望了一眼,也不再与她说话,提着灯笼便要离去。 “求求你去叫人来……”虞庆瑶在洞里哀求,女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方,也不知到底听到了没有。 “她为什么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啊?”恩桐还在念叨,虞庆瑶只凝神听着上方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响起草木晃动声,应该是女童穿过树丛往远处去了。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有人高声回应,随后脚步声杂乱迫近,在虞庆瑶翘首期盼间,纷乱的火把亮起,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张满是惊诧的脸容。 女童指着她,朝边上的男人们说了几句,众人面含疑惑,更含着警惕与怀疑。 终于有人抛下长长的粗绳,垂落到了虞庆瑶身前。 她侧过脸看看还在发愣的恩桐,低声道:“你先上去。” “我……我爬不上……”他为难地垂下眼帘。 “你有的是力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推着他,送到绳索前。然而恩桐还是嗫嚅着不敢攀爬上去,这下非但虞庆瑶急了,就连上面的人也显露不耐烦的脸色,用瑶话叫嚷起来。 “喂!怎么不上来?不会吗?”那个女童趴在人群间,朝着他喊。火把摇曳映照之下,她的双眸更黑透纯澈,唇边一对笑涡,狡黠中又含甜意。 “我……我怕……”恩桐沮丧地回过身,想向虞庆瑶求助,然而那女童又听到了他的话语,扬起眉惊讶道:“你是大人了,还那么胆小?啧啧啧,汉人就是这样子?” “我来……”虞庆瑶无奈之下,想抓住绳子自己先上去。 谁知上方又一阵骚动,那女童竟趁着旁人不备,抛下灯笼纵身一跳,双手攀着绳索,如灵动的小兽一般,晃晃悠悠便悬垂了下来。 上面有人急切叫嚷,似乎在提醒她小心底下这两人。 女童人悬在半空,双脚绞着绳索,在昏暗中朝着两人一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得。 “我是阿荟,罗阿荟。”她打量着虞庆瑶,颈下的银锁流苏泛着幽幽光芒,“你是美人,是除了我阿妈之外,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第 320 章 黔江怒浪滚滚,碎玉飞溅。时已薄暮,如血斜阳缓缓沉坠,天际云层绮丽万般,就连滔滔江水亦涂染了朱红。 虞庆瑶赶到后山暗哨时,江边已是黑压压一片,大队的官兵聚拢如扇形,将下山之路完全封堵。 半山间野草中,大群瑶民正匍匐潜藏,满怀恨意地盯着下方。 虞庆瑶望到罗攀正带着数人躲在山石后商议,也不便过去,便向旁边的人低声询问情况。那人气愤道:“浔州府的守备又来了,说我们派人去桂林杀人灭口,现在强迫攀哥将凶手交出来!” “杀人灭口?!”虞庆瑶一惊,“谁死了?” “他们说那两个报官的客商被人杀死,就连客栈都被烧了!”另一人压低声音,满心不平,“我们都在山上等着消息,谁会跑去桂林杀人?这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吗?!” 虞庆瑶错愕不已,正在此时,山石那边传来罗攀的肃然语声:“守备大人,我方才就已经对天发誓,寨里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客商们跑去桂林府胡乱告状颠倒黑白,我也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他们!” 焦守备冷哼一声,厉声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里狡辩?!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才到桂林没几天,除了和你们中峒瑶寨的人发生过冲突,与其他人根本认都不认识,又有谁会下此毒手?!” 罗攀亦恼怒道:“如果真是我寨子的人干的事,我今日又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你们浔州府衙门询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是你诡计多端,故意叫人前来打听消息!”焦守备愤然,朝着左右随从高声道,“我早就说了瑶民蛮横狡诈不可相信,当初就不应该听上面的吩咐与这些人定什么盟约,现在还没多久就闹出人命,还不是要我们再来追捕凶手?” 山间众人听了此话越发愤怒,有人在低声咒骂,也有人向罗攀建议一起冲下去解救弟兄。罗攀咬牙隐忍片刻,紧攥腰刀向下方大声道:“如今口说无凭,你们要抓凶手也得拿出证据!我的人现在被你们绑了,难道他们就该死不成?!” “证据?那你倒是出来,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亲眼看看那两个客商的惨状!若你还躲在山上不愿下来,那我就把这几个人一并带走交给桂林府严加拷问,看看你们瑶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焦守备横眉冷眼说罢,大手一挥。近旁十多名府兵迅疾上前,将那几名被抓住的瑶民团团围住,刀尖尽朝着他们的脖颈。其余众多官兵则严阵以待,弓箭刀剑皆在手,一时间江风卷掠,浪潮声声,水花飞溅中,整片山林陷入沉寂。 藏身于巨石后的罗攀脸色铁青,紧紧握住刀柄。他不是没有布置好伏击,只要他这边发出讯号,山间也可万箭齐发滚石飞砸。然而那几个山民如今就被推搡在阵前,无论如何,这边一旦动手,死的最快最惨的,必定就是他们。 罗攀身边就有那几人的父兄,只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命垂一线,却隐忍着含泪握拳,无法催促罗攀出面跟去桂林。 虞庆瑶在野草的掩护下潜行而来,低声急切道:“三郎怎么也没回来,如果真像守备说的,那他在桂林……” 话音未落,等待已久的守备按耐不住,再次提高了嗓门:“罗攀!你要是还不出来,我现在就把他们带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瑶民口口声声说自己仗义豪爽,却原来事到临头也这般胆怯卑鄙!” 罗攀气血上涌,身形一动便想站起,旁边的阿满愠恼不已,一把将其按住:“他们要凶手是吗,让我出去!就说是我杀了人,把我一个带走就成!” 众人大惊,急忙劝阻,然而正在此时,却听得江畔有马蹄声急促迫近。潜伏着的瑶民们和江边府兵们都不由循声望去。 夜色初降,天地苍茫,一匹乌黑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袂飘飘,凌风飒飒。 江潮一浪高似一浪,不断冲击蜿蜒的江岸。黑马已越来越近,自这边望去,隐约可见那人穿墨黑锦缎曳撒,胸前团绣丹朱,灼灼生彩,更有一道赤红腰带如火缠绕,夺人眼目。 更为奇怪的是,他左手持缰,右肩上却扛着一柄极长的武器,似是长戟一般。在那高高扬起的一端上,似乎还悬挂着黢黑的物件,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江畔官兵心生惊愕,焦守备亦眯起双目,紧盯那飞驰迫近的黑马。 “什么人?!”不远处,有士兵头目厉声呵斥。 半山间的虞庆瑶望见那个身影,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 “站住!”又有一名头目朝着那人怒吼。 那人却置若罔闻,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振缰低喝,双腿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向人群。 山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诧,山下那焦守备急呼一声:“放箭!” 众官兵力挽弓弩,但听得“嗖嗖”声响,利箭齐发。那人一手控着缰绳,猛然间侧转马身,朝着斜侧飞跃而起,手中长戟横空狂扫,呼啸声动间,乱箭四飞,尽落江畔。 守备大惊,还待再令人放箭阻拦,却见那人手持长戟飞身跃下马背,踏着茫茫夜色,大步向前。 江风疾掠,卷起他墨黑曳撒,猎猎生寒。 官兵们瞠目结舌,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用意。焦守备举起火把,耀亮前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俊眉修目,丰神凛然。 “你,你不就是……”焦守备陡然想到了当日自己与知府率兵围攻山寨,在雨中山林间见到的那个儒雅沉稳的年轻人。 只是眼下的他…… 焦守备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依旧挑在肩头的长戟一端。那黢黑的两个物件,还在风中晃动。 火把投射下跃动的光影,来人唇边浮现一缕笑意,眸色沉沉。 “你们在这围着做什么?”他轻轻松松扛着长戟,悠然自乐地走过神色悚然的人群。 “不会是在找这两个玩意儿吧?”他语带嘲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一甩,将那两个黑黢黢的东西,甩落至焦守备面前。 这一辆马车出浔州府北门,沿白浪奔涌的郁江溯流而上,起初只依稀可望到远山隐隐,青峦起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峰峦渐多,连绵不绝,犹如苍穹下有巨龙蜿蜒盘卧,但觉巍峨,不见首尾。 虞庆瑶对着简略的地图看了又看,抬头道:“这就是桂平西山了?” “应该是。”褚云羲眺望郁郁青青的山峦,将行速放缓,“这是离浔州府最近的山了,我们就先从此处进去。” 虞庆瑶蹙眉望着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峰峦,感觉前路渺渺,但也只能整理好进山的行装。 前方泥路越来越崎岖狭窄,褚云羲将车子靠边停下,接过虞庆瑶递过的包袱,带着她往山间去。 四下虽寂静无人,好在杂草间还可隐约看到一条蜿蜒小径,想来是平素上下山的人踩踏而成。两人沿此路上行,两旁山石间油绿草叶横斜乱生,起初只是从身边掠过,越往山里去,那草叶越发茂密,虞庆瑶只觉自己仿佛是在野草乱枝间穿行。那条小径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没到半山,便已消失不见。 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见山坡已很是陡峭,加上山路全无,泥土湿滑,不由得心惊胆战。 “跟上我。”他侧过脸叮嘱道,“小心踩空。” “我当然懂……”虞庆瑶才抬头想回答,脚下骤然一滑,湿软的泥块窸窣落下。她身子猛地一沉,连忙伸手去够前方的枝干。与此同时,肩头一紧,褚云羲已将她牢牢抓住。 虞庆瑶惊魂未定,借着他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攥着那棵小树,不敢往下望。 “以前很少进山?”褚云羲看她那浑身是泥的狼狈样,不由笑了笑。 虞庆瑶不服气地道:“小时候也爬山啊,但不像这里潮湿多雨,山上哪有这么多草树……” “这还没真正到深山,你确信自己能跟上?”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早上就说让你留在城里,偏偏不听。” “能跟上。”虞庆瑶不甘心失败,“你自己也不也是第一次来浔州吗?你能走的地方,我也能走!” 他显露几分傲气:“我南征北战近十年,你区区弱女子岂能与我相比……” 话还未说罢,却见虞庆瑶已经攥着小树奋力向上去,褚云羲无奈赶上,护在她身边,道:“虞庆瑶,你一点礼数都不讲!” 虞庆瑶却头都不回,使劲抓住草根,盯着前方随意问:“怎么啦,我的陛下?” 褚云羲生气地跟着她:“你还故意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她这才回过脸,笑盈盈道:“要我怎么说才算是有礼数嘛?你我之间还需要这样一板一眼?” “……你对我不敬……”他虚有其表地想一振夫纲,谁料虞庆瑶却瞥他一眼,哼笑道:“礼数,那你忽然抱住我乱亲的时候,有没有征询我意见,有没有讲礼数啊?” 本来也正在往上攀爬的褚云羲乍听得这一句,差点踩空跌下去。 “你真是,在乱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谈及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炸裂了,眼见虞庆瑶还满不在乎,不由又抗辩,“再说怎么叫乱亲?!那只是情不自禁……” “别辩解啦。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呢?”虞庆瑶还是带着笑意,返身朝他伸出手,“喜欢就承认呀,陛下,在我们那里,藏在心里不敢说的人,只会错失良机。” 他抬目,看着已经将长裙胡乱挽起塞到腰间的虞庆瑶,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她的脸颊上留着泥土痕迹,鬓发全散乱,甚至发簪也歪斜,可是她的眼眸里含着笑,清泉汩汩一样,灵动而欢畅,让人无法发出火来。 他埋着头撩起衣袍擦了擦手,这才伸过去。 然后有意用了力,将她的手掌紧攥住。 “痛死了!”她花容失色,故意夸大。 褚云羲这才带着几分得意,反过来拽着她往上去。 *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遮天蔽日的枝叶交错横生,他们在没过双膝的荒草间艰难行进。 参天古树斑驳怪异,脚下时不时踩到腐烂之物,也不知是果子还是烂叶,或是其他可怕的东西。峰峦起伏,幽谷间回荡尖利的啸叫,虞庆瑶举目四望,心中暗自忐忑。更远处,陡峭山崖间垂落的藤蔓纠缠盘绕,望去仿佛吐着信子的长蛇,她才想加快脚步跟上,不慎撞到歪斜的枝干,倏忽间,冰凉的水珠从树梢滴落眉间,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褚云羲在前方引路,背上还携着绳索尖刀,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大半天,除了临近中午时分坐下吃了点干粮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可是走了那么久,除了曾经见到一闪而过的野兔外,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两人衣衫凌乱,满身污迹,虞庆瑶看看渐渐西沉的血红太阳,提醒道:“天快要黑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现在往回走,也回不到刚才上山的地方。”褚云羲没有回头,继续往草丛深处去。 “那我们怎么办啊,难道露宿在这荒山野岭?”虞庆瑶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傍晚时野兽容易出来觅食!” 他这才回过身道:“我会找个高处让你安全。往日行军赶路时,也不是没在山里待过。” “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虞庆瑶呐呐,话还未说罢,却忽见前方荒草簌簌摇动,似有活物正朝着这边迫近。 她顿时止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 褚云羲亦紧攥住手中的棍棒,抬臂将她挡在身后。 草叶一阵摇晃,紧接着钻出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一名肌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少年。但见他身着深青短衫长裤,腰间系着红带,头缠黑布,与褚云羲他们先前在浔州城见到的瑶民装束一样。这少年背着硕大的竹筐,眼见近前这两人,也顿显惊愕神色,不由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褚云羲这一天来才遇到山民,自是意外欣喜,忙抬手示意:“不要怕,我们不是歹徒,只是进山来找人的。” 那少年却依然目露惊骇,继而挥舞着镰刀,好似遇到了仇家一般。虞庆瑶见状,摊开双手道:“你看我们都没带兵器……” 然而少年不仅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更是高举镰刀朝着两人冲来,大有拼命之意。 褚云羲皱着眉,闪身躲开一击,谁知少年犹如发疯般连连进攻,丝毫不顾两人的解释。 眼见对方难以理喻,褚云羲不愿再隐忍退避,抬手擒住少年右臂,瞬息间已将他手中镰刀卸下。 那少年整条右臂又酸又麻,不由怒喊发泄,却也动弹不得。 “走吧,他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虞庆瑶失望之下,拽着褚云羲示意离开。 褚云羲又向少年再三询问,见对方实在无法沟通,无奈之下将镰刀朝半空斜斜一掷,但听一声闷响,镰刀就此深深刺入近旁大树之上。 少年愠恼之下,飞快爬上大树去取那镰刀,而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抽身离去。耳听后方犹传来少年的怒叫声,两人为了免于招惹麻烦,连头都没回,转过山坳快步前行。 “要是山里的瑶民都这样,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虞庆瑶一边走,一边烦恼,“难道就没有能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找找?” “那少年背着竹筐带着镰刀,住处必定离这里不远。先前我们在城中遇到的那个人,不也是能说汉话吗?”褚云羲抬头远眺,眼见远山莽莽,尽沐于淡金色夕照余晖下,而此时原本清新的山间渐有濛濛烟霭升腾,宛如为山峦笼上薄薄云纱一般。 “往那边去看看。”他指着烟霭深处的山坳,“如果日落前找不到山寨,我们就先寻地方休息。” 虞庆瑶蹙着眉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又往深山里走。 有潺潺溪流顺山石宛转流淌,她又累又渴,想要捧一把润润唇,谁知才一弯腰,便见草丛中一道黑影急速游走,惊得她连忙后退。褚云羲听得动静,回头道:“怎么了?小心有毒蛇!” “差点就被咬,我真……”虞庆瑶气哼哼说着,加紧脚步追赶上去。 因怕再被草丛深处的毒虫毒蛇攻击,她有意绕开草木茂盛处,眼见褚云羲返身已向她迎来,谁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竟骤然往下一沉。 虞庆瑶一声惊呼,还未及往前奔出,落脚处四周瞬间崩塌,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坠落下去。 而褚云羲本已距她仅剩数步之遥,眼见她身子下坠,情急之下飞身去救,却只堪堪抓住她的一角衣袖,反被一同带着坠下黑暗虚空。 * 土石不断崩陷,虞庆瑶自半空坠落,在接连的撞击之下,最终重重地跌到了潮湿阴冷的底部。 后脑处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想要开口说话,却没法出声。 她只挣扎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 渺远的水声萦绕不绝,潺潺的,就像是流经心底,绕着弯冲破山石阻碍,从狭小的缝隙钻出,终于又流向前方。 虞庆瑶在朦胧中听到这水声,仿佛回到幼小的时候。那时的她,常常跟着父亲迎着夕阳西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方幽蓝宁静的巨大湖泊,她喜欢躺在厚厚春草间,听着湖水荡漾,看着飞鸟在碧澄澄的水面起落捕食。 然而身子的剧痛还是让她回到了现实。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四下是沉沉的黑。 没有一丝光亮。 唯有那水声确实存在着,汩汩的,凉凉的,听起来似乎很是遥远。 她吃力地寻摸四周,触及粗糙不平的泥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碰到。 “褚云羲?”虞庆瑶捂着肩背,努力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喊。 可是周围除了水流声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跳不已,又加重语声叫了他的名字,上方有风吹叶摇,簌簌作响,然而她最想听到的回应,却依然没有响起。 “陛下?!”虞庆瑶不觉眼眶发潮,一时间害怕懊丧慌乱齐齐涌起,她在这茫茫黑暗中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知何处传来咕咕咕咕的诡谲回响,继而又有尖利号叫萦绕盘旋,仿佛就在头顶那一片漆黑上方。 她硬忍着泪,撑着伤痛的双膝,想要奋力站起寻找褚云羲的下落。 可是就在这时,忽有一双手从后方将她绵软抱住,呼吸声就在咫尺间。 夜风掠过茫茫江面,寒意越来越浓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波轻涌声声入耳。 虞庆瑶躺在黑暗里,闭着双目却总也睡不着。于是侧转脸去,虽然看不清褚云羲的面容,却还是悄悄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在江波起伏中,她的心绪也越发柔软绵远。想要无限接近的念头暗暗滋生,然而想到之前他那异常的反应,虞庆瑶又不免惴惴。 他的呼吸平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寂静中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怎么还没睡着?” “嗯?”她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着?” 褚云羲侧身朝着她,道:“不知道,可能太累了。” “累还会睡不着?不是应该躺下就睡吗?”虞庆瑶大着胆子,偷偷伸到他被子里,捉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怔了怔,好像是想收回手,却只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动。“干什么?” 虞庆瑶带着几分喟叹。“我也浑身冰冷,睡都睡不着。” 褚云羲沉默片刻,不解风情地道:“明天上岸去多买条棉被。” “……那今晚怎么办?”虞庆瑶瑟瑟发抖,声音也绵软起来,“就睁着眼睛躺在这里等天亮吗?” “忍着。困极了自然会入睡。”褚云羲又慢慢问,“你原身不是南方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虞庆瑶一愣。“是,怎么问这了?” “闲谈而已。”他居然真的好似有了闲情逸致,“既然故乡处于北方,你理应不怕寒冷才是,怎么这会儿就忍耐不了?” 她被堵了一下,叫唤道:“我哪里受过这种湿冷湿冷的罪?这破船又窄又小,还没办法取暖,你倒是还有心情挤兑我……”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掩上了她的唇,“你总爱追问我的过去,却对自己的经历谈之甚少,这是为什么?” 虞庆瑶静默片刻,才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一些吗?陛下不记得了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褚云羲难得有兴致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语声轻微:“虞庆瑶,你的家乡在哪里?”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脸颊枕在他掌心。“陛下听说过呼伦湖吗?” “我自然知道。”褚云羲讶然,“离鞑靼很近,你难道去过那里?” 虞庆瑶悄悄笑了一下,小声道:“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啊,陛下。” 褚云羲愣怔许久,扳过她的下颌,恨不能借着船舱缝隙间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她看个清清楚楚。虞庆瑶扬起脸来:“灯火都没有,你在这看什么呢?” “……虞庆瑶,你不是汉人?”褚云羲从震愕中回过味来,语气严肃,“难道你是鞑靼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很要紧吗?” 褚云羲却丝毫没有笑意,一板一眼道:“自然要紧。”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鞑靼人,就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虞庆瑶拧着眉,有些不悦了。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虞庆瑶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介意,不由推开了他的手,认真道:“褚云羲,我是汉人,而且你曾经想要征服的鞑靼早已分崩离析,几百年之后更是成为了历史云烟。你如果还是身在皇位的九五之尊,要为全盘考虑,该和什么人联姻该立什么人为后为妃,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对我到底是汉人还是鞑靼人这样介怀?” 她顿了顿,又道:“或者,是我会错意,想得太简单。我已经将你当成普普通通的人来看待,你却始终还觉得自己与我们不同。” 她语声低沉,如江流缓缓,且带着凝滞的寒凉。 褚云羲心头恍似有厚雪积压,然而思绪繁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沉沉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庆瑶却已默不作声地背转了身。 * 这一夜,江船随波漾动,晃碎满江星影,也晃乱了满满心绪。 虞庆瑶昏昏沉沉睡去,待等次日清早被鸟鸣声惊醒时,船内却不见褚云羲身影。 她坐起身来,心里不免更添失望。心不在焉穿好衣衫,钻出船舱后,唯见白雾濛漫,润着薄寒之意氤氲于江面。 一时间,江岸斜树远皆为白纱覆笼,就连天地亦消除了界限。 缆绳依旧浸在水中,船只微微晃动,船头的炉里并无火焰,炉上的铜壶里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虞庆瑶茫然四顾,除了雾霭浮沉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想面对,索性避开了自己。 茫茫江上,只剩她守在这小舟上,如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般随波起伏。 转头间,看到他昨日换下的衣袍还扔在船舱边,虞庆瑶触景伤怀,竟然眼眶泛酸,泪水慢慢充盈而落下。 她抱着双膝,恹恹坐在濛濛白雾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褚云羲回转。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岸上牛铃遥遥传来,这满江寒雾才缓缓淡化散去。起先的低落亦渐转为不安与忧心,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上岸寻找,却又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方。 正忐忑间,忽见远处小径间有人朝这边走来,背负了不少东西。虞庆瑶看了好几眼,紧抿着唇转身回了船舱。 褚云羲步履匆促地登上船,将背上的东西放在船头整理,抬头见帘子依旧低垂,他踌躇一下,探身进了船舱。 虞庆瑶独自撑着脸坐在角落,他看看她的背影,将新买回的毯子轻轻放到她的身边,道:“你看看厚薄合适吗?” 她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云羲顾自坐在她旁边,解开绳子,慢慢展开了褐底红花的绒毯,好似已经忘记了昨夜的龃龉。“垫在身下,或者盖在被子上,应该都可以。” 虞庆瑶眼里湿热,想到的却还是之前自己独自茫然坐在空船上的孤寂,不由硬下心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气道:“你一清早不告而别,就是去买东西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你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看你没醒,就走了。” “不能等我醒来了再去?”她怨愤道,“这事是十万火急的吗?” 他考虑了一下,道:“我前天不是问过人吗,这附近很少有城镇市集。依据地形来看,如果我清晨不上岸,今日一天我们沿江而行,恐怕都找不到能买东西的地方了。” “总之你所做的事都是有恰当的理由。”虞庆瑶回过脸来,“如果是我,就算盘算好了,也会告诉你一声,而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含愤怒,甚至也没有指责之色,然而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将事情看得透彻。《 》 320-325 第 321 章 案几上堆叠着战报,两侧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宿放春站在中间,脸颊被洇染了薄红。 “放春,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他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甚至亲自斟了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氤氲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宿放春只道:“陛下忙于处理各项事务,我自然也不会前来打搅。”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记恨。”褚廷秀轻轻饮了一口茶,看着她的双眸,似乎想从中审度出内心的波动。 宿放春却还是平静如无波井水,她抬起眼睫,直视着褚廷秀:“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心忧家人,因此这些天来才少言寡语。” 褚廷秀在跃动的火光下细细打量她,不免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身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少见你在我面前,真正开怀地笑。”褚廷秀的呼吸就在她脸庞边,令宿放春不由起了寒颤,“你是原本就不苟言笑吗?还是始终有所思虑?” “……没有。”宿放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褚廷秀将手搭在她肩头:“我以前给你的那枚翡翠观音坠呢?” 宿放春肩膀绷紧,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陛下赏赐的物件,自然是收起来保存好了。” “为什么不佩戴在身上?”他目光专注,似乎含着无尽情意。 宿放春轻声回答:“我成日东奔西走,戴在身上,唯恐遗失。” 褚廷秀心内有几分满意,却又总觉得有些缺憾。 ——宿放春在自己面前,为何总是如此冷静?他曾经欣赏这样的性格,可事到如今,又更希望看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与仰慕。 “就算遗失了也没什么要紧。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送你更好的。”褚廷秀转过脸,望着那火焰悠悠道,“放春,你我相识于患难间,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也不知共度了多少艰难。如今战乱未平,我忙于事务,你又牵挂家人,总是无暇相处。与你生分了许多,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宿放春淡淡道:“陛下何出此言?在这样的时局下,我怎会因区区小事而记挂在心?只是您深夜传召我到来,只怕不单单是为了诉说心怀?” 褚廷秀笑了笑,将她带到沙盘前,一指其间布置的兖州城防。“今夜叫你到此,为的就是将重任托付于你。” 宿放春心头一震,明白了他话里涵义,有意讶然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一战,关乎全局。我思来想去,这先锋重任,唯有你——最是合适。” 褚廷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到了沙盘正中,随后,缓缓注视着宿放春。 “你与宗钰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叹息一声,眉宇间仍显出几分忧虑,“虽说程薰那边传来讯息,已暗中掌控局面。但宗钰毕竟还在城内,兖州的将士也并非全部臣服于我。到时即便程薰等人按机行事,争端内斗也在所难免。若由你为先锋,能让宗钰放下刀剑,就是最好的结果。正如我先前承诺的那样,只要他愿意投降,可免除死罪,定国府上下也可重获自由,既往不咎。” 字字珠玑,句句含情。 见宿放春沉默不语,褚廷秀又轻轻笼着她微凉的手:“这是他认错服输的最后一次机会。” 宿放春抬起眼,望进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宿放春却早已看懂隐含在那深处的算计——若城头有诈,她便是投石问路的卒子;若劝降功成,翻脸问罪更是易如反掌。进退之间,褚廷秀稳坐不败之地。 “多谢陛下信任,为我宿家考虑周全。”她退后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向褚廷秀拱手,“宿放春定不负所托。” * 宿放春走回住处的时候,经过了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她脚步略停,想要将刚才的事情告知虞庆瑶,只是想到她应该早已入睡,且营帐内还有侍女作陪,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她独自对着一盏孤灯,缓缓抽出明若秋水的短剑,看那寒光浮动,心念渐渐渺远。 忽而又想到方才褚廷秀所问之事,于是翻寻行囊,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枚碧绿莹润的翡翠观音坠。 锦盒雕饰华丽,打开之后,裹着观音坠的一方素白罗帕却淡雅无纹。 宿放春隔着罗帕攥住,很快还是松开手,重新盖上了锦盒。 * 兖州城头,漆黑夜色下唯有灯笼晕出寒白的光。城楼室内,宿宗钰与众将领们还在商议布局。 巡行的士兵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薰从内里走出,寒风迎面而来卷动了袍袖,他穿过茫茫昏暗,走到了南侧角楼前。 推门而入,所有守城校尉都已聚集在灯下,或沉肃,或迫切。在见到程薰后,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关上房门,缓缓走到人群前。 “明日一战,胜负系于诸位。任何行差走错,都将功亏一篑。”幽明摇曳的烛火下,程薰冷静地道。 * 天色如铅,四野肃杀。朔风横扫,枯草如海浪起伏。 战鼓猝然擂动,声响震彻寒野,惊起远处林间栖鸦,迅疾掠过低垂的天幕。 褚廷秀在曹经义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营帐,坐上战车。他遥望前方,杏黄战旗猎猎飞扬,黑压压的军阵已集结完毕。 “庞鼎听令,朕命你统领中路大军,在宿放春先锋军之后,全力压上。程薰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打开城门,你便下令火炮齐发。若发现他们使诈欺骗,就算城内藏有火药,一概引燃炸毁。” “遵旨。”庞鼎率领众部将拱手应答。 虞庆瑶匆匆赶到营门栅栏旁,看着宿放春在卫兵协助下披上战甲。玄铁甲叶碰撞,发出冰冷铿锵之声,猩红战袍在萧瑟晨风中猎猎翻卷。 宿放春翻身上马,接过卫兵递来的红缨长枪,枪尖雪亮,映着熹微晨光。 “放春。”虞庆瑶隔着栅栏急切呼唤。 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盔檐下的眼眸深邃,似有万千言语翻涌,只化作微微颔首。 “刀枪无眼,你一定要小心!”周围都是士兵的情形下,虞庆瑶只能如此叮咛着。 战鼓声在风中回荡,宿放春策马来到她近前,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剑,递到了虞庆瑶面前。“给你,留着防身。” 虞庆瑶微微一怔,宿放春又迅疾低声道:“你也要保护自己。” 她明白了宿放春意指何人,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剑鞘。“好,我明白。” “保重。”宿放春只抛下这一句,再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扬鬃长嘶,如离弦之箭奔向前方。 虞庆瑶紧握短剑,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红缨在灰白天地间划过一道艳亮的轨迹。 在势如惊雷的呐喊声中,铁蹄踏过冷硬的泥土,向着远处的兖州城奔腾而去。兵车隆隆,架着黝黑的火炮沉重地碾过大地。 忽一阵寒风卷过,阴云翻涌,城楼上排满的弓弩手与火铳手已蓄势待发。 * 兖州南城,宿宗钰登上角楼远眺。铁甲森森,骑兵如浪潮涌来。当熟悉的将旗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然收缩。 将旗招展,宿放春在左右副将的簇拥下,身披铁甲,同样望向这一方。 “小公爷……他们果真让宿小姐充当先锋了!”甘副将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地紧握火铳。“这是明摆着用她的命来开路!” 宿宗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面将旗之下,号角声中,战鼓震动三下。宿放春身侧的副将提枪上前,厉声高呼:“兖州全城听着,陛下仁慈,再三宽容等待至今。今日尔等若还不愿开城投降,火炮之下全城尽毁,不出半日必将被夷为平地。” 城上将士紧攥武器,屹立如松。 “他们的军需也已消耗大半,一旦将毁了兖州,就毫无所获。不到万不得已,褚廷秀不会真正下令夷灭全城。”宿宗钰迅疾说罢,霍然举起了右臂。 他的双眼还盯着远处那个身影,语声微颤,却又坚决。“弓箭手听令。” 甘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随即厉声大喝:“放箭!” 数不清的弓箭如暴雨般覆压而下,遮天蔽日,呼啸生风。 * “小心!”兖州城下的队伍早有准备,数百名手持盾甲的卫兵集结如城墙,挡住了凌厉的箭雨。 “宿小姐,陛下有令,一旦对方失信不愿投降,必须全力进攻!”又一波箭雨如注,副将神色急切。 宿放春紧盯远处的城楼,扣住缰绳寒声道:“跟我上!” 盾甲兵如涨潮般迅疾向前蔓延,无数士兵在箭雨侵袭之下,推着巨大的冲车朝着城墙奔去。 一声巨响,撕裂天空。宿放春在疾驰之间回首,火红的光焰冲破寒凉,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中路军在庞鼎的指挥下,竟已率先朝着兖州城楼开了火炮。 “宿宗钰!”她提着长枪,嘶声叫喊。 * “将军,陛下不是说城内的人早已做好准备,会开城投降吗?”中路大军尽数压上的时候,庞鼎的手下不解地问。 庞鼎扬起下颌,望着硝烟弥漫的城楼:“若是有心归顺,怎会等到现在还没有举动?恐怕原本就是虚与委蛇,有意拖延。我们只管攻城,休要上当。” 又一面令旗挥下,火炮轰鸣,数不清的铅弹飞射如雨,重重地撞击着烟尘中的城墙。 城楼上的一排火铳兵被碎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宿宗钰正欲下令火炮反击,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凌乱,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本能按剑回身,一群原本应该守着垛口的将士却已拔刀扑来。 刀锋映着惨淡天光,晃人眼目。 “你们——”话音未落,凛冽刀风已扑面而至。 宿宗钰拧身疾退,长剑仓啷出鞘,格开最先劈至的一刀。金属剧烈碰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惊呼与怒吼霎时炸响,甘副将在另一侧望到了这边的混乱,当即带着手下上前扑救,然而更多的士兵在千户的带领下冲上城楼,拔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千户也反了!拦住他们!” 嘶吼声中,两拨将士猝然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守顷刻崩乱。 城下,庞鼎勒马驻足于护城河外,望着宿放春的先锋军源源不断地冲向前方。 “将军,城头内乱!”副将声音急促,指着硝烟中的城楼,“时机千载难逢,我们要不要趁机——” “不要掉以轻心。”庞鼎抬手制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片混乱的城楼。他看见宿宗钰的身影在叛军围攻中左支右绌,也看见更多守军不知所措,建制已溃。 就在此时,宿放春高举长枪,清叱声响彻阵前:“架云梯!攻城!” 令下如山。无数云梯轰然架上城墙。 忙于厮斗的守军仓促应战,哪里还能挡得住来自迅猛的进攻? 炮火纷飞间,宿宗钰和甘副将已被数名守将合力压制,明利的刀剑架在了脖颈之侧。 “开城门!开城门!宿宗钰已被我们擒住,我等愿意归顺万岁!”城楼上,一个浑身浴血的守将嘶声大喊。 宿宗钰和甘副将还在挣扎,却被人强行拖拽着,消失在城楼之侧。 “谁都不能杀他!”乱军之间,宿放春大声疾呼,长枪横扫,荡开零星抵抗,纵身跃上城头。 她身后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上,迅速占领了南城楼。猩红的宿字将旗在硝烟中猎猎扬起,压倒了原本飘扬的守城旗帜。 中路大军聚集于护城河畔,庞鼎勒马凝望,紧紧蹙眉。 “将军,宿小姐已登城!”副将急声道,“我们要不要跟上?” “再等等。”庞鼎遥望不断登上城楼的先锋军,“让她先去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沉重的兖州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向内敞开。宿放春横枪立马于城门内侧,回身向城外大军挥臂示意。剩余的先锋军如决堤洪流,呐喊涌入。 城头白旗相继竖起,跪伏的将士们双手高举武器,俨然完全没了斗志。 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飞驰而至,在庞鼎马前勒缰急停,喘息着抱拳:“陛下口谕:庞将军为何依旧踌躇不前?还不速速入城,清剿残余叛军,平定大局?” 传令兵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四周将士神色各异,目光皆投注于庞鼎。 庞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挥剑前指:“中路军听令——入城!” 铁骑再度涌动,庞鼎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踏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宿放春已率军向城内纵深挺进,街道两侧跪满了抛下武器的守军。 庞鼎却并无大获全胜的欣喜,与之相反,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环视四周——瓮城之内,除了跪降的士兵,竟不见一个百姓。两侧店铺紧闭,窗扉紧锁,整座城池静得诡异,唯有风声在街巷间呜咽穿梭。 *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先前还思绪渺渺的褚廷秀听得此话,才回过神思,默不作声望向宿放春。 依旧是俊朗少年装束的宿放春却无端局促,眼波微动,低声道:“这并没什么,殿下……是皇家血脉,怎能容得那些见风使舵之人的糟践侮辱?” 褚廷秀端方有礼,向她致意,还未及开口,厅堂门外已有人匆匆而近。 门扉一开,宿宗钰快步而进,宿放春随即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看那形势,新皇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城了。这一路上,他刻意隐瞒行程,直至现在,南京六部中还有官员如梦初醒。”宿宗钰哂笑一声,“这一次南京之行,倒真是将消息隐藏得密不透风。” “边镇战事未定,他如今急促赶来南京,若是大肆张扬,确实会引人揣度议论。”褚廷秀扬起眉梢又问,“慈圣寺那边如何了?” “僧人们被严加审问过,如今暂时平定。不过……”宿宗钰顿了顿,看向众人,“孟承嗣与徐源似乎并没有追根究底,那龙纹刀失踪之事,仿佛全无发生过一样。工匠们忙着修复塔顶,应天府和守备厅也并没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宝刀下落。” 宿放春微一蹙眉:“是他们自己知道即便搜寻也无济于事了?” 褚廷秀淡淡道:“若是大费周章四处搜寻,龙纹刀失窃之事只会宣扬得众所周知。如今新皇即将驾到,单单宝塔失火已会触怒龙颜,若再被皇叔知晓镇塔宝刀不翼而飞,这南京内外守备的性命,只怕是要不保了。” 宿放春眼眸光亮浮现,不由转过脸看了看静立在后的程薰,“难怪之前霁风说到殿下其实握着他们的把柄,所指的就是此事了。” 程薰依旧平和,宛如无波古井。“殿下心中应该也已有了分寸,只是孟承嗣和徐源那边想必也已焦灼不安,若是知道龙纹刀此时在谁手中,必定想尽方法要夺回。殿下不可过早透出口风,以免他们不择手段,力求自保。” * 这一日众人在厅堂内商议对策,直至暮色初降,忽有人神色紧张匆忙奔来,一进门口便禀告道:“庄少保派小人前来通传,新皇銮驾已入城门,直往皇城而去。” 众人神色不由一凛,时已近夜,未想到当今圣上竟连夜入城,甚至不肯在城外多留一夜。 “銮驾之中可有话语传出?”褚廷秀追问。 那人摇头:“只知先入皇城,其余一概不知。南京六部官员与内廷各监掌印已整肃迎候,静待万岁入住皇城。” 褚廷秀挥手屏退此人,宿宗钰关上厅门,迅疾道:“不知道庄少保是否已经见到孟承嗣与徐源,并将话传到,否则那两人若是在新皇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今夜就将变生肘腋。” 宿放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庄少保胸有城府,他那门生也沉稳冷静,应该已经将事办妥。眼下就看新皇还有什么举动……” 话语未毕,外面忽又响起匆促的敲门声。宿宗钰一抬眉,将门打开,一名仆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小主人,府门外来了一大群人马,说是从皇城里来的。” 宿宗钰不禁眼神一收,低哼一声:“来的那么急!” 褚廷秀意欲起身,程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现在不可露面。这些人应该是奉命前来请您入宫,皇城浩瀚,禁卫森严,您一旦入宫,我们无法紧随左右,难以保证您的安全。” “我与宗钰去前面。”宿放春迅速做出安排,“霁风,你马上陪同殿下退回内堂,我在那里安排了可靠的属下,若是外面的人有所异动,他会带你们再行躲避。” 程薰点头,随即护佑着褚廷秀往侧门而去。宿放春带着宿宗钰快步走出花厅,穿堂过院来到正门前,但见夜色下大门外果然已有一列人马轩昂等候。 火把映照下,为首之人身穿麒麟服,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徐源。他原本正盯着定国府那块御赐的匾额,眼见宿家众人步出高高门槛,便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拱手施礼:“两位,咱们又见面了。” 宿宗钰潦草还礼,依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徐掌印怎么入夜了还出宫来?特意到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徐源倒是并不急躁,只诚挚回应:“宿小爷,想必您也听闻万岁驾临皇城之事。适才他知晓了皇太孙殿下正在您府上暂住,一时间百感交集,急于想要与他叔侄相会,这不是特意派遣我带着马队前来,要迎接殿下入宫!” 宿宗钰听他一本正经说罢,不禁面露惊讶:“我当是什么事,原来这一大群人是来迎接皇太孙进宫的?徐掌印要是不说,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定国公府中有人犯下什么大罪,引来官兵围捕呢!” 徐源尴尬一笑:“宿小爷说笑了,您是元勋之后,地位不凡,我这区区司礼监哪里管得着您呢?只是万岁思念殿下心切,得知殿下幸存逃回中原,实在是喜出望外,因此才连夜叫我们来迎接皇太孙。还烦请您派人通传一声,我们接了殿下之后,马上就会离开。” 宿宗钰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真不巧,皇太孙昨夜受寒引起发热,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只怕是不能够随你们进宫见万岁了。” 徐源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笑颜:“宿小爷,之前我还见过皇太孙,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说病就病?” 宿宗钰还未回答,宿放春已淡淡道:“徐掌印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在故意欺瞒?若是被万岁听到了,您这无心之语,岂非会害了我们?” 徐源神情尴尬,但眼神中隐隐显露不满之色。“两位,我怎敢故意中伤?说实话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接不回皇太孙殿下,我又如何向万岁交待?” “天意不巧,殿下染病在身,万岁若真的顾念叔侄情深,又怎会强命殿下抱病进宫见驾?您应该也知道,殿下一路奔波,遭遇歹人追杀,侥幸流亡至我宿家,已实属不易。”宿放春缓缓说到此,又上前数步,眼波烁动,向徐源低语,“接不回皇太孙并非徐掌印的错,您只需向万岁如实相告。然而还有一件事,想必您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或者不敢向万岁禀告的。徐掌印,您说是不是?” 她言语时眼中还含着友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在外人看来,好似只是与徐源说些玩笑话。然而徐源听得此语,背后泛起一阵寒意,目光陡然转厉,盯着宿放春一瞬,又随即低头敛去严霜。 “宿小姐,您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叫我这愚笨之人摸不着头脑……”他还含着假笑,宿放春再度低声笑言:“徐掌印,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您想必也得到了讯息。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想想清楚,若是万岁得知就在您眼皮底下,高祖遗留下来的宝刀不翼而飞,甚至那偷刀之人还堂而皇之进了南京皇宫,将您和孟守备耍了一遭。直至现在,你们既寻不回龙纹刀,也抓不到那盗刀者,万岁又将如何处置您两位呢?” “你!”徐源牙关发紧,心头发虚,语声也颤了几分,“你们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那龙纹刀,是你们派人去盗取的?!” 宿放春哂笑一声:“我宿家好歹屹立南京近百年,您那皇宫中发生些什么事,难道我们真会一无所知?”她转而又换上谦和笑意,“徐掌印,我们并无陷害您的心思,您在南京多年,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平日相处和睦,毫无冤仇。只是此番被迫搅进大局,若想自保恐怕并不容易。如今只需您恪守本分,休要听一些小人搬弄是非,别在万岁面前多言。若是皇太孙能确保平安,您也还能继续做这南京内守备的位置,何乐不为?” 徐源神色瞬息多变,宿宗钰见状,幽幽补上一句:“要不然,你就算在万岁面前拼死洗净自己,也抵不过丢刀大罪,到时候我看非但内守备地位不保,恐怕要想活命也难了。” “你们……”徐源心内如焚,他与孟守备早已合计过,绝对不能让龙纹刀丢失之事被新皇知晓。而今眼前人却将此作为要挟的利刃,刺得他浑身透凉。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徐源恨极又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反问。 宿宗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请您向万岁回禀我们刚才说的话,皇太孙殿下确实染病虚弱,无法进宫。您之前不是也见过他吗?是不是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就连说话都无力了?” 徐源看了他们几眼,隐忍不悦,匆匆拱手:“知道了,皇太孙抱病在身无力站起,我这就去回禀万岁。” 宿宗钰与宿放春拱手致谢,徐源悻悻进轿,想想又不甘心,隔着窗子道:“可我这一回禀,万岁还能真不见皇太孙?你们可想好了!” “多谢徐掌印提醒。我们会考虑清楚。”宿放春成竹在胸。 徐源蹙着眉挥手,那马队踏踏启程,很快便隐没于茫茫夜色。 * 这一列人马离开定国府后直奔皇城而去,徐源心事重重地入西华门,穿过长长宫道,一步步谨慎靠近那灯火透亮的奉天殿。 先前还冷清黯淡的深宫,如今陡添光彩,车马劳顿的新皇似乎并未感觉劳累,而是背负双手站于这宝座之前,望着空旷而又肃穆的奉天殿。 古铜宫灯中火苗烁动,辉映出满殿通明,恍如白昼,更映照在新皇杏黄龙袍之上,那五彩绣线勾描出的腾龙翻云倒浪,几乎要挣脱而出。 徐源屏息低头而入,才进大殿便跪拜于地,低声道:“万岁……” 新皇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问:“皇太孙呢?” “殿下一路奔波,过于劳累,才抵达南京便病倒在床,无法进宫见驾。”徐源将头埋在宽袖间,语声低沉。 新皇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是吗?他从边镇不远千里而来,经历风霜侵袭依旧无恙,朕才到南京,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徐源赶紧道:“小人先前拜见他的时候,确实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想来一路上耗尽了精力,故此稍一安歇反而病来如山倒……万岁,或许可以再等几天,殿下年轻恢复得应该也快……” “听你这样一说,朕又岂能安然在此休息?”新皇慢悠悠地扬起下颔,“侄儿九死一生才抵达南京,却不能住到皇宫中,反而寄居于宿家,朕这皇叔若是对此视而不见,真是过于漠然了。” “万岁,您也劳顿多日,何必又急着去见殿下……”徐源还待劝解,新皇眼光一沉:“你不必过问此事,慈圣塔失火之事,朕还未怪罪于你呢。” 徐源惶惶然不敢多言,此时忽又听宝座边的阴影中传来轻阴话语。 “这慈圣塔莫名其妙失火,还正赶在陛下驾临南京之时,我看恐怕另有蹊跷。”那人看看诚惶诚恐的徐源,又道,“陛下,依我看,这恐怕和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徐掌印,你们就真没看到是谁放火烧塔?” 徐源一头冷汗:“真没有……” “高祖留下的宝刀,应该还供奉在塔中吧?”那站在宝座边的人忽而又问了一句,徐源心头猛跳,连忙道:“因为要赶紧修复,工匠们进进出出的,我和孟守备便将龙纹刀移到别处保管。” 那人还欲再问,新皇一抬手:“这些事情等朕见了皇太孙之后再行商议。徐源,你安排马队,朕现在就去一趟定国公府,要好好探望侄儿。” 徐源后背发寒,然而也不能再行劝阻,只得躬身后退,出了大殿。 新皇继而转过脸,向那侍立一旁的人冷峻道:“杜纲,你也随朕过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褚廷秀与棠瑶已经汇合在一处,身边又有身份不明嗜杀成性的人保护吗?” 消瘦了许多的杜纲呜咽应答:“是,万岁。要不是这样,臣和蒋同知怎么会一路追击无果,还平白断送了十几个锦衣卫的性命?单单凭借褚廷秀一人,哪里能逃得脱躲得过连番追击?他身边的少年身手超群,杀人时形如疯狂,小人被他一刀穿背,也是托万岁圣恩庇护,才侥幸被那看守园子的老汉救活,否则又怎么还能重新见到万岁您呢?” 新皇冷哼一声:“既如此,朕就更要去看看朕的好侄儿。不知他离开边镇之后,竟怎能寻得如此帮手,如今却还诈病不来见朕,眼看是羽翼渐丰,心有别图了!” 六月十七,南昀英、罗攀率兵迫近宝庆,宿放春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出于阵前。 宝庆城朱漆南门紧紧关闭,城墙三丈有余,箭垛间寒光烁烁,支支利箭尽对前方。 宿放春银甲环身,面无惧色,高声劝降。宝庆知府黄明续虽是文士,却也铁骨铮铮,不等宿放春将话说罢,便怒不可遏。 “住嘴!你身为开国元勋之后,不知恪守本分,却利欲熏心,与贼人勾结作乱!宿国公当年为高祖披肝沥胆,如今若是泉下有知,可会羞愤交集?!”一身官服的黄明续在城楼上怒骂,“谈什么归降,说什么黑白?宿放春!你这般犯上作乱之人,竟还敢到我城下大放厥词?!” 宿放春面色寒白,依旧不改初衷,拱手朗声道:“黄知府骂得酣畅淋漓,我确为元勋之后,也谨记祖先风范,但正因如此,我才会甘愿背上骂名,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你等眼中的乱臣贼子!”她扬臂,遥指后方风中飘展的猎猎旗帜,“我先祖当年竭诚护卫的是褚家家主,而今他转世而生,熟知过往所有事情,用兵调度与当年丝毫无差。我谨遵先祖遗志,奉清江王之命讨伐祸乱朝廷之人,又有何错?” 黄明续冷笑不已:“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当我是乡野村夫,无知小儿?竟拿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来作为佐证?但凡叛臣贼子,定会为作乱遍寻借口,装神弄鬼的伎俩,怎会使我信以为真?!” “清江王与南将军愿与黄大人当面相谈……”宿放春话还未说罢,对方却已拂袖转身,与此同时,城楼上箭雨骤下,呼啸而至。 “退!”一声高喝中,早有防备的铁甲卫兵盾牌横连,将迅疾下马的宿放春护在其后。 * 宿放春回营后,还没开口,南昀英便哂笑道:“怎么了,铩羽而归?” “黄明续为人孤傲,定不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待我再想办法安排您与他见一见。”宿放春仍旧不愿放弃劝降的念头,南昀英却一笑了之,等到宿放春走后,便对虞庆瑶道:“这宿小姐也是个迂腐之人,如此局面了还妄想兵不血刃。” “能劝说对方归顺当然是好事,天下又有谁愿意打仗?”虞庆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可是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瞥他。果然南昀英冷哼一声:“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别人不爱行军作战,我却是喜欢得紧。” 虞庆瑶白他一眼,转身去倒茶水。“所以你是个怪物。” 嘀咕声才落,腰间忽而一紧。她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下:“干什么?……” 营帐外传来忽高忽低的马鸣,南昀英呼吸的气息萦绕耳畔,有一种虚幻的真实,荒诞的心悸。 “可是,这个怪物喜欢你。”南昀英低声切语,好似饱含习以为常的自嘲,亦像是念着蛊惑人心的咒语。“他也希望,你能喜欢他。” 四周寂静得可怕,却又喧嚣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声,与心脏迸跳的动静。 她僵立在原地,紧紧攥着杯子,才恍惚着回过头去,却已被对方有力的手扳住了下颌。慌张间,虞庆瑶做不出任何反应,南昀英已然生硬地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庞、耳廓至后颈,深深插入乌黑发间。 “叮”的一声,杯子摔落在地,粉碎间飞溅水花。 她下意识地还想抵御,可是怎敌得过南昀英的力量?他将她抵得不能动弹,妄图索取一切似的攻城略地,丝毫不顾她的抗争。 呼吸交织,急促而又颤抖,虞庆瑶觉得自己好似陷入泥淖,越是挣扎越是下坠,无法自拔时已被污泥浸漫吞噬。 偏偏那索求的追吻与灼热的手还让她浑身战栗。 她甚至想哭。 终于狠狠抵住他的进一步探求,趁着南昀英分神时,拼力挣开后退。发簪不知何时已滑落,长发散落下来,遮着她惶惑的脸。 “你……”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唇还肿着,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南昀英气息未定,死死地盯着她,虞庆瑶攥住已被撕开的衣衫,心慌意乱地逃出了营帐。 * 呼啦啦大风起,满面尘土的瑶兵们挎着腰刀从她身边经过,有人高声与她打招呼。虞庆瑶低着头,怕被众人看出端倪引发议论,只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匆忙离开。 六月的骄阳晒在身上,她却还是阵阵发寒。心神不定地钻进自己的帐篷,光线骤然暗下来之后,虞庆瑶才无力地倚坐在地。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下唇被他咬破之处犹在隐隐生疼,心跳仍激烈。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间,思绪异常纷乱。 不是没尝试过,她早已在心底偷偷劝解自己,为何不能将南昀英视为褚云羲的另一面,不要将他们完全当做两个不同的人。因着这样的想法,她在渐渐接受这乖戾少年的言行举止,甚至有时候他举止亲昵,她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抗拒反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可是就在刚才,在南昀英那猛烈直接的举动下,虞庆瑶竟再度惶惑惊恐。 肌肤的拥触,炙热的亲吻……凡此种种,都令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他。 褚云羲……他不会那样不顾一切,恣意疯狂…… 彼时,她混乱的思绪中,确确实实浮出了那样的念头。然而那急促的呼吸,肆意的索取,却又令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真正地决绝抵抗。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害怕自己。如果褚云羲尚有意识,他会不会认为是她,背叛了自己。 虞庆瑶恍恍惚惚坐在地上,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帐篷外却传来了迫近的脚步声,并且就停在了外边。 她吃了一惊,唯恐是南昀英追过来,却听那人唤了一声:“阿瑶。” 她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应道:“怎么了,宿小姐?” “我方才听瑶兵说你身体不好,故此过来问问。”宿放春道。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挽起,“多谢宿小姐关心,我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然而外面的宿放春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我……能不能进来与你说会儿话?”她低着声音问。 虞庆瑶愣了愣,察觉她必然是有事要与自己商议,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执意询问。她随即换了件衣衫,又躺到了垫子上。“宿小姐有事要讲,就请进来吧。” 帘门一动,已卸去甲胄的宿放春身着深紫衣衫,发束红缎,低首而入。虞庆瑶假意欠了欠身子,犹带不安地道:“我有些头晕,所以……” “我很快就走。”宿放春屈膝坐在她面前,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解释道,“本来不该现在还来打搅你休息,但事情紧急,我不得不来。”她看着虞庆瑶不解的模样,继续道,“我知道你刚从主将营帐出来……故此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虞庆瑶一怔:“你问的是?” “自然是对宝庆城的下一步举措。”宿放春蹙眉道,“如今城中官员拒绝归顺,我方才想与南将军商议对策,他却不听我的劝告,意思是要强攻宝庆。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虞庆瑶沉默不语,宿放春往前坐了坐:“那守城的黄明续素有清誉,在朝廷时多次抗辞慷慨直言进谏,且独善其身,德行俱佳。昔日他因得罪权贵而被关押,还是多名大臣冒死求情,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在宝庆为官,兢兢业业,深得民心。眼下他确实不愿归顺,但这样的清廉之士若是最终也能投向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虞姑娘,你是否明白其中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黄明续这样的好官也能带着宝庆城军民归降,其他官员得知了这消息,也会深感触动,说不定能使得更多的人主动归顺……”虞庆瑶顿了顿,“但是我知道,南昀英他,等不及再三再四的劝说。” “是。他也不在乎区区一个黄明续的生死,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武力解决。谁不服,就打谁,再不服,就杀谁。”宿放春苦笑一下,“这就是他对我说的原话。可是,他却不考虑即便我们强行打下宝庆城,会付出多少代价。伤亡惨重不说,杀了黄明续,更会寒了多少忠义之人的心?我们如今已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如果还嗜杀成性,岂不是又被建昌帝拿来作为攻讦的罪责?” “你说得没错。”虞庆瑶垂下眼睫,“可是你也很清楚他的性子了。眼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再去劝他?”她一想到南昀英,眉间又笼上阴霾,“对不住,宿小姐,我觉得……至少目前,他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宿放春默然片刻,正当虞庆瑶以为她会失望离去之时,她却忽而又挺直了身子,注视着虞庆瑶,低声道:“如果他执意不听,我们……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 “另外的办法?”虞庆瑶不由也看着她那双濯濯明目。 宿放春攥着手掌,道:“你觉得,若是以前那个他如今执掌军队,还会像现在一样嗜血好战吗?” 虞庆瑶心头一震:“……你是说……” 宿放春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你与天凤帝相处许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为人。在我看来,他在布局筹划方面不输于眼下的这位,且更为沉稳可靠。” 虞庆瑶不语。 宿放春又道:“当日在佛寺地下洞穴中,天凤帝因惊惧而变成孩童心性,继而又发狂成为了眼下这般桀骜不驯的少年。你也曾说他只是生病所致,受到刺激时容易迷乱心智,将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可如今……”她始终注视着虞庆瑶,见其眸中浸漫云雾重重,似是心事难解,不禁放缓语气:“阿瑶,我觉着,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你始终郁郁寡欢,没有真正开心过。” 许多的委屈堆积至今,虞庆瑶听得这样一句话,心中酸涩难忍,几乎要落泪。 她甚至不能开口,唯恐自己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宿放春看出她的黯然,因势利导:“既然你也思念天凤帝,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我……”虞庆瑶心头又是一跳,“我其实起初也想过不少法子,但都不见效果,又怕更刺激了南昀英,让他做出疯狂的事,因此后来就没再尝试……” “依我之见,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宿放春抓住她的手,“我会坚持我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便城破,也不能杀黄明续。请虞姑娘尽力想法子说服南昀英,若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们要联手促使他恢复正常,不知你是否同意?”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帐篷内寂静昏暗,外面风声隐约,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帘门亦不由轻轻颤动,底下泄露进一缕微光,在虞庆瑶的眼中变幻。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应道:“好。” 宿放春如释重负,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天凤帝如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我们都是好事。” 说罢,她为虞庆瑶倒来茶水,随后便告辞离去。 帘门起落间,平野上的风涌了进来,暂时消退了帐篷内的闷热。 虞庆瑶在昏暗里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掀开了帘门。 赤红的残阳已沉坠,唯余天际层层金粉似的的云霞,风恣意地卷过碧绿丛生的野草,草浪起伏翻涌,犹如绵延无垠的沧海。 第322 章 “将军小心!”危难之时,两名校尉冲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庞鼎,而他们自己却被利箭贯通了肩背。 庞鼎目眦欲裂,眼见前无出路后无退处,无数士兵挤压在瓮城中惨呼不已,不由失声大喊:“程薰,你以阴谋害我将士,是何等卑劣!” 外城喊杀声又起,硝烟弥漫中,程薰立于瓮城之上,青灰衣袍冷寂如霜。他抬手示意弓弩手暂停,城内已经满是倒地哀嚎的士兵。 “庞将军,今日若不引你入城,现在满身血污、倒地不起的恐怕就是我们。”程薰一扬袍袖,拱手相请,“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程某素闻将军乃明理之人。请问将军,若我使用那苦肉计不登大雅之堂,那弘正帝将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罗将军囚禁起来,甚至逼迫宿小姐与小将军自相残杀,又是否算得上是光风霁月?” 庞鼎以剑拄地,喘息着抬头,鲜血从脸侧流下。 “褚廷秀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棋子。”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内城方向传来,“而庞将军你,也并未得到他的信任。” 绵长的城墙下,宿放春缓缓走来,原本银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在她身旁,宿宗钰脸上也沾着血迹,却仍眉黑眼亮,目光灼灼。 “你在营中数次谏言,他可曾听进半分?曹经义搬弄是非,褚廷秀却还听之任之,甚至对你心怀猜忌。”宿放春停在庞鼎数步之外,声音平静却锋利,“当初你在广西时就与天凤帝初次相遇,他为了平息官府与瑶民的冲突,几番身陷险境却还殚精竭虑,将军想必都看在眼中。” 庞鼎紧攥了剑柄,哑声道:“天凤帝才能卓著,确实令我佩服,但你们难道不知他身世存疑,恐怕并非我们华夏血脉……” 宿放春神色肃然,震声道:“毫无真凭实据的传言,将军竟会当真?褚廷秀为了显示自己尊贵,有意捕风捉影,如此心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南京搜罗野史,罗织谣言时,瓦剌大军入侵西北,战火燃到延绥榆林,就连大同也即将失守。是天凤帝身先士卒,挽狂澜于既倒,将军若去问一问边军将士,问一问西北百姓,论武功文治,论民心所向,孰为真龙,何须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瓮城中残存的将士:“将军在广西时就声名不凡,为何如今,却甘为那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之人驱使?” 庞鼎嘴唇翕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四周伤兵的呻吟、垂死者的喘息,如利刺扎入耳膜。 “我们在边关拼死抵御瓦剌骑兵的时候,褚廷秀在做什么?!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全力支援,而不是在背后捣鬼!”宿宗钰上前一步,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当初我为了救他而不惜得罪建昌帝,被驱赶到西北驻军,也并无一丝怨言。我本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可褚廷秀呢?扣押我阖府老幼为人质,逼我姑姑为先锋送死!此等行径,比建昌帝更为卑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为他赴汤蹈火!” 那满是愤慨的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血腥味弥漫开来,令庞鼎一阵晕眩。 他抬头望去,瓮城之上,程薰静默肃立,无数箭矢与火铳对着下方。只要他再一下令,瓮城内的将士们恐怕最终无一生还。 “将军……”受伤的校尉挣扎爬起,跪在庞鼎脚边,额头触地,“我们……不想在这里送死!就算逃过这次,回到弘正帝身边,他还会相信我们吗?” “是啊将军!”越来越多的人嘶声呼喊,“我们愿降!”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不难想象,被城门阻挡在外的余部,正在拼死想要再突破防御,却又谈何容易? 庞鼎环视四周——残破的军旗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的部下或死或伤,幸存者眼中满是乞求。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烟与血腥。 终于,他松开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到了血泊中。 庞鼎紧紧闭着双目,重又睁开,垂首沉声道:“庞鼎……愿率残部归顺。” * 呼啸的北风吹过平野,卷起烟尘漫漫。杏黄大旗猎猎作响,黑压压的大军朝着护城河缓缓推进。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跌下马,声音嘶哑,“先锋军与中路军主力入城后失去联络!瓮城方向传来杀声,城门……城门彻底关了!现在中路军没了统领,在副将的带领下强行攻城,却遭遇猛烈反击!” 褚廷秀霍然从战车上站起,脸色铁青:“什么?!” “陛下,这是瓮中捉鳖啊!”曹经义急声道。 “宿宗钰他们……竟敢使出阴谋诡计!”褚廷秀那张斯文的脸上陡然显出恨意,寒冷得判若两人,“传令!左右两路全军压上,剩余中路军全力进攻城楼!所有火炮集结,给朕轰开城门!” 传令兵绝尘而去,不多时令旗挥动,战鼓再擂。左右两翼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剩余的中路兵马推着冲车、架起云梯,向兖州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火炮引燃,兖州城头已先开战局。 “放!” 宿宗钰一声令下,城墙上所有火炮齐齐怒吼。火红弹丸撕裂长空,落入正在全力朝前冲来的大军之间,顿时炸开团团血雾。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城门轰然洞开。 东门处,甘副将一马当先,率骑兵如利刃出鞘,斜刺里插入右路敌军侧翼。铁蹄踏阵,长刀所向,瞬间将进攻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西门处,宿放春亲自督阵,守军以盾阵为墙,长枪如林,稳步推进。他们并不贪功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将左路敌军逼向中央,与中路残兵挤作一团。 城上箭雨毫不停歇,冲至城下的敌军还未架起云梯,就被滚木礌石当头砸下;少数攀上城头的,立刻陷入守军重围。 * 前方的战报一次接一次地传到褚廷秀耳中,饶是他再想在众人面前装出冷静,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愠怒。 他的大军正被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陛下……形势不利,是否暂退……”身边的副将支支吾吾问道。 “退?”褚廷秀猛地转身,唇边含着冷笑,“朕还有数万大军,难道被他们反击一阵,就会溃败不堪?!谁再敢自灭威风,斩立决!” “列阵!迎敌!”褚廷秀手持利剑,当即命剩余中路军顶住正面,又调集后军填补两翼缺口。 战局竟真的被他强行稳住,双方陷入血腥拉锯。 但每撑一刻,伤亡便数以百计。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冻土,原本鲜亮的战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日头西斜时,右翼主将中箭落马,手下们慌忙去救。甘副将看准时机带着骑兵横扫而来,本已疲惫不堪的右路军出现了逃亡势头,主将重伤无力掌控,阵型就此溃散。 * “陛下!右路军已经挡不住对方了……”后方的数名将领跪倒车前。 “再打下去,只怕是要全军覆没啊!” “陛下!左右两翼都撑不住了!”又有一人满脸血污冲来,“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闭嘴!”褚廷秀一剑劈断战车栏杆,他试图透过烟尘弥漫的沙场,寻找令他憎恨至极的那几个身影。 宿放春、宿宗钰,还有程薰。 他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褚廷秀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颤抖。是愠怒,是失望,也是不敢相信,更不甘承认。 寒风卷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兖州城楼上发起总攻的信号。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往南退,朝着淮南军进发的方向靠拢!” 令旗挥动,残存的兵马如潮水般向南溃退。褚廷秀最后回望一眼兖州城,眼中淬满怨恨。 “程薰……宿放春……朕必让你们,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 后方营地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虞庆瑶正立在栅栏边,远眺那烟尘弥漫的战场。她的心跳得极快,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所有人收拾东西,马上撤退!” “陛下有令,全军南撤,与淮南军会合!” 杂乱的呼喊、兵刃碰撞、伤兵哀嚎,混乱的声浪由远及近,瞬间吞噬了原本还算有序的后营。虞庆瑶猛地转身,只见无数残兵败将如溃堤之水般涌向营门,旌旗歪斜,甲胄染血,人人脸上带着惊惶。 她一把抓住一个踉跄奔过的传令官:“前方怎么样了……” 那传令官满脸烟灰,语无伦次:“中计了!庞将军被困……城门关了!宿小姐也不知去向,准是一伙的!陛下马上要回来了!”他说完便挣脱开来,没命地向营外奔去。 喧哗声中,虞庆瑶的心脏跳动得厉害。 成了!一切竟真如计划顺利实行!宿放春冲入了兖州城,还困住了庞鼎! 她的呼吸也快了许多,却还要极力掩饰内心惊喜,不能显露半分。 “小姐!小姐!”侍女从混乱人潮中挤过来,脸色煞白,“营里都乱了套了!伤兵营在拆帐篷,辎重队抢着装车,曹公公刚才也派人传话,叫我们立刻收拾细软,随御驾南撤!”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迅速变得沉静:“知道了。你去把我们帐中紧要的东西收拾出来……” 她话音未落,目光扫过营地东侧——那是马厩所在,此刻正有兵士慌慌张张地牵马套车,但防守明显松懈。 “等等,”她叫住这名由保国府派来的贴身侍女,压低声音,“东西不用收拾太多,带上银钱和几件替换衣物,用包袱裹好,我们不跟队伍走。” 侍女愕然睁大眼睛。 “趁乱,我们离开这里。”虞庆瑶握住袖中那柄宿放春给的短剑,冰冷的剑鞘让她更加清醒,“快!”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虞庆瑶决绝的眼神,重重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虞庆瑶定了定神,扯下头上过于显眼的珠饰,又将狐绒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混在往来奔走的杂役和伤兵中,朝着马厩方向快步而去。侍女很快跟了上来,手里挽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马厩附近一片混乱,草料撒了一地,几匹无主的战马不安地嘶鸣。看守的马夫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兵卒在争抢马匹,几乎要动起手来。 虞庆瑶示意侍女跟上,两人贴着帐篷阴影,迅速靠近马厩外侧。她看中了一匹拴在角落里、还算温顺的白马,正要上前解缰绳—— 灼热的空气中,赤红的光焰如恶鬼乱舞,时不时有人厉声呼喊着自后方奔来,又有凌空飞来的箭矢呼啸划过身旁,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有人就倒在她的脚边,虞庆瑶也无暇去管,只是匆促飞奔,直至在火光间,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有三名黑衣人冲破士兵的阻截,鹰隼般扑向尚未穿戴铠甲的南昀英。 明晃晃的尖刀划破夜色,乍裂出三道寒光,两道左右交错,直取其双肩,一道横扫急掠,意欲拦腰斩断。 虞庆瑶下意识惊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远处的他骤然拧腰反转,堪堪避开刀锋来袭,手中银枪吐信,冲挑间“呛呛”两声击飞对方尖刀。衣袍翻舞间,连环飞踢而去,就在刀尖直转而下的瞬间,正中对方手腕。 惨叫声起,尖刀落地。那三人还待扑上,已被冲上前来的卫兵们死死按倒在地。 在那三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南昀英拎着银枪,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唇边犹带讥诮。 “你们这些逆贼。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为首的一人还在厉声怒骂,南昀英已缓缓蹲在他面前。舞动的火光下,他定定盯着眼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眼里渐渐浮泛充满玩味的笑意。 “十八层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南昀英痴痴笑着反问,“你自己见过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又怒骂:“老子不怕死,死了也是铁骨铮铮的英烈,不像你们!”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浓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唇角依旧含着笑。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银枪,站起身来,“嗤嗤”两下,就将枪尖扎进了旁边两人的喉咙。 枪尖拔出的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空气中,烟火的气息与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 虞庆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后阵阵发寒。 飒飒脚步声起,罗攀带着一众士兵从后营方向赶来,行至近前迅疾道:“火势已经被控住,粮草只损失了一小部分!”望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不由怒道:“我们有心劝降,宝庆城的人倒不识好歹来偷袭?!听刚才被抓获的人交代,他们是趁着黑夜从城墙上悬着绳子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粮草真要被烧个干净!” “可惜宿放春不在这里,否则,要她好好瞧着,对敌军仁慈是什么下场。”南昀英嗤笑一声,抬腿踏在最后剩下的那人肩头,“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就让你自己先去地狱走一走,尝尝期间的滋味。” 那人虽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何等刑罚,但也心丧若死,不由嘶吼起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叛贼又是什么下场!” 南昀英提枪走了几步,在摇曳的光影里回眸冷笑。 “尽管去诅咒。我本就是怨鬼,又何惧地狱?” 不远处的虞庆瑶听得此语,心中一凉,情不自禁迈上一步,哑声喊:“南昀英。” 他在人群前转过脸来,明暗交叠的光影勾勒出幽深轮廓,只一双眼,渗着寒潭的清黑。 虞庆瑶攥着手,再往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望她一眼,扭过了脸,只是朝着众人发令:“送他去宝庆城前,照一照这黑黢黢的夜。” 左右应声而动,以铁索将那犹在怒骂狂呼的黑衣人捆绑起来,径直拖向军营前方。 罗攀起先还不解其意,待问了身边人后,方才愣了愣,抬手擦一下脸,似乎也有所喟叹。 * 那夜,宝庆城前竖起高杆,带头闯营的参将被全身淋满桐油,高高悬在半空。 “宝庆城的人听着,这就是以卵击石、负隅顽抗的下场!” 奉命行刑的人朝着黑暗沉寂的城楼高声喊着,随后,没等对方发出任何回应,便一扬手。 一字排开的弓箭手指尖一松,十来支燃着火苗的羽箭齐刷刷射向半空中那人四肢。 “叛臣贼子,罔顾人伦,你们死后,是要株连九族的!”被射穿四肢的参将凄厉叫喊,火焰自他的手臂与双腿逐渐蔓延,在黑夜中灼烧出明亮的人形。 呼呼风吹,熊熊火烈,凄厉的叫喊声在肃寂夜里回荡,许久之后,才渐渐断绝。 * 犹在整顿残局的军营内,虞庆瑶披着沾满烟火气息的罗衫,慢慢走到了主帅营帐前。就在前一刻,南昀英已下令清点人数,天亮之前,命罗攀与其手下得力干将各率六千精兵,分两路进攻宝庆城邻县。 其中正包括宿放春前去劝降的武冈县。 帐门卷起,里面映出摇晃的灯火亮光。 她弯腰走了进去。 正坐在地形图前的南昀英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印着一道殷红血迹。 她站在了木几前,看着南昀英,道:“宿小姐去了武冈县,你是知道的。” 他斜瞥着虞庆瑶,隔了许久才道:“那又怎么样?” “她也是为战局考虑,才不愿看到过多伤亡。你能不能等一等她?” “等?”南昀英寒凉道,“我还要等多久?等到他们再派出死士,将尖刀刺入我的心脏?还是等各方力量集结起来,从外面将我们团团困住?” “她向你许诺了,只要两天时间,现在刚过一个晚上!”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面前,直视着南昀英,“宝庆城的偷袭已经失败,眼下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举动,就再等一天,说不定她可以说服武冈县投降……” “区区武冈县,罗攀难道还打不下来?”南昀英眼神一厉,嗤笑着,俯身凑近于她,“你要为她做说客?为什么处处都听人摆布?你可知她是清江王派来监视我的奸细?褚廷秀那小子,不知许给她什么条件,让她已经心甘情愿唯命是从。或是后续功勋万代,也或是待他功成名就,还要将她纳入后宫,立妃封后呢!” “你确定?”虞庆瑶不由攥了攥手掌,“她与清江王虽然也是同患难,但我觉得,宿放春并不是全心全意听命于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断言这些?”南昀英满眼轻蔑,“我行军作战的时候,你恐怕连什么是杀人都未曾见过一次。” 经这一场,虞庆瑶轻易不敢再靠近于他,就连那个房间也甚少踏足。她多数时候守在屋外,罗攀夫妇倒是又来过一次,被她以褚三郎正在休息为借口阻拦在外。 “我一直忙着带人在山间各处设置陷阱防御,本来还想着拿地形图给他看看,好给我们出点主意。”罗攀不无遗憾。 罗夫人忖度片刻,轻声道:“我又找到了一卷书册,不知对你们是否有用……” “书册?”虞庆瑶纳罕,“也是老国公当年留下的?” “是。”罗夫人从怀中取出泛黄的书卷,“我父亲生前常常随身携带祖父留下的书册,在山中边饮酒边诵读,这一卷书,是他出事前,拿在手中的……” 她低眸又望了一眼,声音喑哑:“我也听不懂他当时读了什么,只记得他喝醉了,将这书放在石头上。我害怕被风吹走,便偷偷过去收了起来,再后来,他便坠下了山崖……” 罗攀看着她,神色亦有几分黯然。他向虞庆瑶道:“内人是曾国公孙女的事,在这瑶寨几乎无人知晓。当年小国公多次进山,我父亲与他相识成了朋友,但瑶汉素来有间隙,有时甚至势如水火。所以我父亲在寨里也从未提及这事。直到最后,小国公遇难,她在世上再无亲人,我父亲才不得不将她收留在了寨中。但也只是对族人说她是寻常采药人留下的遗孤,并不曾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 虞庆瑶道:“所以我们起初说要寻找曾家后人,你也是有意隐瞒了她的下落。” 罗攀颔首:“那么多年过去了,浔州城的国公府也荒废不堪,忽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曾家后人,我根本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还希望你与褚三郎不要介意。” “我们早已猜到你不愿承认的缘故,并不会在意。”虞庆瑶说话间,接过了罗夫人递来的书卷,见那封面都已脱落,只以油纸重新覆盖粘贴,便小心翼翼拿着,因问及阿荟与荷妹的近况。 罗夫人忧心忡忡地道:“阿荟已经好些了,只是荷妹本来身子就弱,惊吓过度又淋了许久雨,到现在还在发热……” “既然这样,你们还是回去照料孩子,我这边吃的穿的都不缺,等褚三郎身体恢复后,我再叫人来通知你们。”虞庆瑶唯恐他们见到南昀英后心生诧异,寻得机会便想劝两人尽快离去。罗攀夫妇未知其意,又叮咛数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虞庆瑶目送两人身影远去,这才坐到屋前,慢慢翻开了那卷书册。 纸张已泛黄,边缘处毛躁皱裂,展开细看,一列列字迹间颇多模糊洇染。她端着书认认真真阅读,发现这书卷中记述的似乎都是孤鸾峰附近的地域特点,有几页上还绘有地形山势图。虞庆瑶坐在那里看了许久,也未觉出其中记述之事有何特别,正待掩卷起身,却忽又留意到某页当中位置,有人以朱笔画出了一道。 她不由定神细看,这一看之下,原本倦怠的心猛然一震,背脊处冒出阵阵寒意,下意识地起身便往回喊:“陛下来看!” 喊声才出,望着那紧闭的屋门,虞庆瑶才醒悟过来,继而满心遗憾无奈。她紧握书卷转回身,慢慢坐了下去。 有一种千寻万转终得窥见隐露光亮,却失去唯一的同伴,无人分享惊喜的落寞。 正恍惚出神之际,背后屋门忽然洞开,虞庆瑶一惊,不由转回脸去。 他只穿着青衫,束发绢带松散了大半,乌发垂落几缕在肩头。脸色犹显苍白,眉眼间倒仍含英气。 “你……”她半是期待半是疑惑,望着他的眼睛,渴望听到熟悉的话音。 “干什么又喊他?”他蹙眉打量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书卷上,“哪里来的书?” 虞庆瑶满心期待被打得七零八落,颓然坐在那里,都不想说话了。南昀英沉下脸:“我问你话呢,怎么装聋作哑的?” 她抬起眼看看他,此时倒是觉得眼前这人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只可惜下一刻,他便又破了功。 “虞庆瑶!你满脑子只有他!”南昀英愠极,劈手过来便想抢走她的书。 “别动!”她惊骇之下,紧紧搂住不放。 “这什么宝贝?你叫他看的就是这破书?”南昀英一把揪住她的衣袖,“里面难道藏着什么秘密,我不能看?!” 她奋力挣脱,往后退了一步,忙道:“你肯定对这书不感兴趣!这只是记述孤鸾峰附近的传说……” 南昀英猛地一怔。“孤鸾峰?”他不由皱眉,双眼虽是盯着虞庆瑶,目光却渐渐渺然空茫。 虞庆瑶警惕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也去过那里?” 屋前微风轻掠,拂动他散落的发缕。南昀英似是望着白云翩跹的远天,又似是陷入了久远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吗?” 他说罢,慢慢瞥视过来,神情倨傲,好似站立于高峰之巅的帝王。 虞庆瑶尚未及回答,他却又朝着她伸出手:“把那本书,交给我。” 虞庆瑶心头一跳,下意识抱得更紧。“你先说,在孤鸾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有资格命令我?你觉得我受了伤,就动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用强罢了,若是我想动手,你怀中的书早就到了我手中。我想看便看,想撕便撕,到时候,你不要哭。”他嗤笑一声,倚在门边,宽袖大襟,为风拂掠而动。“说,孤鸾峰附近的传说,是什么?” 他神情散漫,语声清寒,眸中一点睥睨笑意,令得虞庆瑶心神不宁。 她真的怕他忽然又发疯,到时候真的将书毁掉,又该怎么办?或许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记述,是要留给褚云羲亲自查看的。 “书中……书中,有那样一段记述。”虞庆瑶艰难地道,“孤鸾峰常年积雪,人迹罕至,但因山顶石缝间长有名贵药材,采得可抵千金,曾有人上山寻找,但多数都有去无返。后来某年又有兄弟两人冒险攀爬,数天之后,哥哥一身是伤从山顶下来,昏倒在地,被人救起后,哭诉弟弟因要采摘药材,不慎跌下了孤鸾峰,尸骨无存。从此之后,周围村庄里再没人敢上去……” 南昀英满是鄙夷地道:“这就是你要讲的传奇?” 虞庆瑶没加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道:“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但是……”她顿了顿,缓缓道,“你可能想不到,曾默是听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件事。” 南昀英挑起眉:“什么人?” “他在孤鸾峰附近寻访奇闻轶事,遇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件事,是年轻人亲口所说,而他自称,正是那个失踪百年多的弟弟。”虞庆瑶说罢,盯着南昀英,反问道,“你明白其中含义了吗?” 南昀英愣怔一瞬,继而冷笑:“什么意思?失踪百余年的人,又出现在他曾默面前?” “对。”虞庆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从孤鸾峰跌下后,来到了百余年后。据他所说,自己当时坠下万丈悬崖,只觉周身如陷白雾,一直一直往下落,最终重重跌入冰冷的河流,眼前一片白光漩流,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等到再度恢复意识时,身在冰天雪地,四周并无人烟,却也不在山上。他不知自己怎么会躺在雪地,迷迷糊糊往前走,直至寻到了一处村庄,然而向人打听过后,却惊闻自己原来所住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只因在二十多年前,那村子遭遇疫病,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已纷纷搬离。那年轻人惊慌失措,依照记忆奔回原来的村子,果然只见房屋废弃,荒无人烟,这才知自己竟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一般。而收留他的人将此事传了出去,周围人家都将此人视为怪物、疯子,无人敢与他接近。他便终日在孤鸾峰周围流浪,直至遇到四处寻访故人消息的曾默,便将自己的遭遇又告诉了他……” 虞庆瑶说到此,握着这书卷,道:“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只有曾默认真聆听,甚至心有所感,含着热泪,将这件事完完全全记述了下来。曾默在这上面写道,或许,他寻到了天凤帝失踪的真正原因。” 南昀英盯着她,语声冰寒:“你也很高兴,因此刚才叫喊想要告诉他?” 虞庆瑶抿了抿唇:“是。我陪着他一路寻找,为的就是这……” “找到了又如何?”南昀英忽而一展袍袖,厉声道,“孤鸾峰,是他失踪的地方,他想要做什么?是想回到过去扭转乾坤,还是想去往将来看个究竟?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现在,非要做些虚无缥缈自讨苦吃的事情?!” “他不是你,不想随随便便就接受了现实。”虞庆瑶哑声道。 “为什么非要改变什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安分守己别出来!”南昀英愠恼上前,一把擒住虞庆瑶衣襟,“那么你呢?你也非要跟着他东奔西走?孤鸾峰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冰天雪地飞鸟难度,稍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是不是还想跟着他去那里?然后呢?” 他越加迫近,狠狠攥紧了她,“你以为,只要跌下山崖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跌下去之后只是一死呢?!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跟着他,只会白白送死!” 南昀英眼中尽是怒火,说到此,竟扣住虞庆瑶手腕,便想要将那书卷抢来撕掉。虞庆瑶不由惊呼:“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再说我已经知道这事,你就算将书撕毁又能怎样?” 他夺过书卷,胡乱翻看几页,眼见虞庆瑶面如寒霜,又愤愤然道:“虞庆瑶,从今日起,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醒过来!你总不能自己逃走去那孤鸾峰……” 话才说了一半,她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正望着他:“幸亏你提醒,我大概知晓了自己如果想要回去,该往哪里走。” 先前还嚣张乖戾的南昀英顿时瞠目,忽又倨傲道:“你不要骗我,没有褚云羲在旁,你自己难道能去孤鸾峰?再者说,在这里好好的,你又为什么要走?” 虞庆瑶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树下,寒着脸道:“你成天对我大呼小叫,喜怒无常,我还会真觉得在这里好?” “……我带你玩过那么多地方,你一样都不记在心里?我只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被你记恨至今?”南昀英神情颓丧,摇摇晃晃走到虞庆瑶面前,看了她半晌,竟跌坐在地,泫然道,“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到哪里都不是一样?他自是舍不得帝位,因此才执迷不悟,你难道心心念念要做皇后,才心甘情愿跟着他?” 虞庆瑶无奈至极,遮住眼道:“我是失心疯了吗?谁要困在皇宫里?” “那究竟为什么?”南昀英不无冤屈地看着她。 虞庆瑶欲言又止,然而望着他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眸,心不由软了几分。 “因为喜欢。”她狠狠心,告诉他,“喜欢那个人,就会愿意陪着他去危险的地方,不舍得让他独自承受风霜。也因为喜欢那个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有他在身旁,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他眼眸渐渐黯淡,过了许久,艰难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摇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 他愣怔半晌,眼底又慢慢浮现嘲讽般的笑意。“那么,你不喜欢我什么?” 虞庆瑶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深深喟叹一声。有些话,不想说得太透,难道能告诉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幻象,因为他南昀英,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你性情太张扬了。”她转过脸,有意望向崖边碧叶,眸色烁然,“说生气就生气,时时刻刻要人性命一样,说高兴就高兴,旁人哪怕正悲伤也要被你扯得跳起来,这样下去,谁能受得了?” 南昀英抿紧唇,神色冷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就这?” 虞庆瑶忍不住反问:“这还不够?” “那好办。”南昀英忽然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庞,忽又朝着她粲然一笑。“我改了就是。” “你?”虞庆瑶悚然,“怎么可能?!” 第 323 章 “余小姐,”褚廷秀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冰雪,“你可知道你的好友宿放春,都做了什么?” 虞庆瑶心跳如擂鼓,脸上却浮起惊诧之色:“陛下何出此言?放春姐姐她……她怎么了?方才我听闻前方战事不利,有人说她不见踪影,难道……”她焦急不安,眼中流露出担忧与不解,“她不是作为先锋正在攻城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宿放春与程薰合谋,诈降诱敌,致使我军大败。”褚廷秀强压心头愤怒,眸色深寒,“朕早该想到,他们本是一丘之貉。” 虞庆瑶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狐绒围巾:“这……这怎么可能?放春姐姐是元勋后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信!” 褚廷秀审视着她,眼前这少女看上去确实楚楚可怜,但他心底依旧浮起疑云。 只是前方的溃败如山崩海啸,他已无暇在此细究。 “曹经义,你过来。”褚廷秀不再看她,转而吩咐,“余小姐是闺阁千金,不容怠慢,你安排人好生照料,守着她即刻随军南行,不得有误。” “小人遵旨,一定会全力保护好余小姐,不让她与我们走散!”曹经义微微瞥了一眼犹在不安的虞庆瑶,眼神诡谲。 “陛下!”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那放春姐姐呢?您确定她已经投降敌军吗?我想等她回来……” “不必了。”褚廷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马上走!” 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向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达,偌大的营地顿时陷入无尽的忙乱。 虞庆瑶与那名侍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杏黄色的龙旗被仓促拔起,又插上了战车。原本留在营地内的伤兵们再也顾不得病痛,即便瘸着也挣扎向前。战马咴鸣间,尚未完全熄灭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毡布,冒出滚滚黑烟。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过于笨重或损坏的器械被直接遗弃,这座营地很快成为一片废墟,而虞庆瑶和侍女则被曹经义等人紧紧护在中间,送上了一辆马车。 * 宿放春一马当先,冲入那片尚有余烬明灭的营地时,暮色已完全吞没了旷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营帐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遗弃歪斜,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地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丢弃的战甲,还有徐徐升腾的灰烟,犹在空中萦绕。 她猛地勒住战马,马蹄踏出深坑。身后,程薰与甘副将相继带兵赶到,见此景象,不觉皱眉。 “庆瑶——!”宿放春在马背上急切呼喊。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营地废墟上回荡,旋即被寒风扯碎,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微一晃,却浑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帐篷间焦急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然而还是找不到虞庆瑶。 宿放春站在虞庆瑶原先暂住的营帐内,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心底一阵发凉。 背后光线一变,程薰无声走到她身后。 “我之前曾和她约定,只要顺利与你们汇合,一定会回来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来,用力攥着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现在想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后,必定对她起了疑心……就算没有,她在乱军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见她满是自责,轻声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对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紧急的情势下,不会忽然出手要她性命。毕竟虞姑娘借着的是保国公府千金的身份,万一被错杀,对褚廷秀也极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褚廷秀撤军时,应该会将她带走。” 程薰点点头:“此刻追去,或能赶上。但我们不能全部追出,兖州城好不容易才守住,褚廷秀主力虽败走,还有其余军队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宿放春大步走出营帐,向外面的众人道:“赵千户,你带人在此清理敌军营地,寻找有用之物。甘副将,你速回城中禀报宗钰,我与程薰带兵南下追击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庆瑶!” “末将领命!”甘副将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伤……” “无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马,红缨枪紧握在手,“我们走!” 程薰颔首,随即也与她并肩而骑。两人率领着这一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硝烟未散的营地,朝着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南撤的军队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长龙,旌旗歪斜,士气低迷。 褚廷秀端坐车驾之中,清瘦的脸颊上沾染烟尘,平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格外冷毅,不见一丝颓败。 “曹经义。”他隔着窗户,沉声呼唤。 “陛下有何吩咐?”紧随在车旁的曹经义赶紧靠了过去。 “据你观察,余思莹这些时日,可有异常?”褚廷秀缓缓问道。 曹经义心里一动,之前在撤退回大营时,他就察觉到褚廷秀对那位余小姐似乎也有了怀疑。如今听得他这样问,更是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他最是能顺时而动,当即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隔窗窃窃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觉得余小姐秀外慧中,聪颖过人,要不是她能说会道,宿小姐恐怕还难以改变态度……不过,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宿放春早有预谋要造反,那与她关系甚好的余小姐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顿了顿,马车内一片寂静,褚廷秀并未呵斥他的质疑,令曹经义胆子又大了几分:“小人斗胆说一句,余小姐毕竟是济南保国府的千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能随军辗转,风餐露宿而无怨言,这份果断勇毅,倒也令人称奇……”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已足够清晰。 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暂且不直接动她,你想办法从她身边侍女那里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是。”曹经义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 暮色愈发深沉,队伍还在疲于奔命。曹经义匆匆赶到队伍后面的马车边,向虞庆瑶道:“余小姐,陛下想请您单独过去,问问关于宿放春的事。” 虞庆瑶抿紧了唇,紧挨着她的侍女下意识地看向她,眼泪都在打滚了。 “我去去就来。”虞庆瑶低声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马车,跟着曹经义往前方而去。 寒风卷乱战旗,发出簌簌声响,虞庆瑶裹紧狐绒围巾,踏着一地崎岖,来到了队伍正中的马车前。 “上来吧。”褚廷秀似乎早已听到了动静,直接在车内发话。 虞庆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弯腰踏入车内。 昏暗的光线下,褚廷秀靠坐在铺着厚毡的座椅上,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面色显得格外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 虞庆瑶依言坐下,垂眸敛衽:“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马车不断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褚廷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败,实出朕之意料。程薰与宿放春……想必是早有勾结,竟辜负朕的再三宽容,恩将仇报。” 虞庆瑶露出哀戚不解之色,轻声道:“放春姐姐所为,臣女亦是震惊不已,至今难以相信。还记得当初臣女为劝她放下戒备,听从陛下安排,也是费尽口舌,还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朕如今倒是觉得,所谓的转变态度只是一场戏而已。”褚廷秀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宿放春固执已见,从未真心归附。又或许,是有人……暗中筹划了这一切。”他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目光如针,“余小姐与她相交甚密,平日言谈间,可曾察觉她有何异样?或听她提起过什么异常的消息?” 虞庆瑶心念急转,面上却是一片困惑,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般道:“放春姐姐与臣女闲谈,多是说些战场见闻和家中旧事,什么战役大事,从未仔细说过。她应该也是知道臣女对行军打仗并不内行,故此也不会多谈。”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褚廷秀,“臣女实在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是程薰胁迫于她?或是其中真有误会?”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语气恳切,俨然一副为朋友忧心、试图寻找合理解释的模样。 “你与她朝夕相处,竟没有一丝察觉?”褚廷秀语声沉了几分,“余小姐,如今宿放春已经离开朕的身边,只有你,还在这里……你若是还想有所隐瞒,恐怕……” 虞庆瑶睁大了双眼,含着惊诧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宿小姐反叛,与臣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您认为是臣女暗中谋划?如果真是这样,臣女早就趁着您没回来的时候溜之大吉,怎么还会留在军营?” “罢了。”褚廷秀苦于没有证据,蹙着眉,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朕并非疑你,只是骤遭背叛,心中痛切,难免多思。你既不知情,便好生跟着队伍,勿要多想。” “谢陛下体恤。”虞庆瑶低声道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庆幸。 * 只是当她离开褚廷秀,回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时,发现侍女不见了。 那件之前还被紧紧攥着的斗篷滑落在座位下。 “淑莲呢?”她一下子推开窗户,问旁边的随从。 “刚才好像被曹公公叫走了……”那人支吾着,不敢多言。 虞庆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原来褚廷秀忽然叫自己过去,目的在于此。 她强迫自己冷静,当即重新跃下马车,向随行之人逼问,好不容易才知晓了曹经义带着淑莲往道路左前方的去了,便急急忙忙要往前追。 “余小姐,请在车内等待,曹公公会带她回来的。”一名校尉拦住了她。 “我的侍女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虞庆瑶假戏真做,愠怒地斥责,“乱军之中,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们的人私自带走,我难道不该着急?谁敢阻拦,就是跟我过不去!” 厉声说罢,她不顾士兵阻拦,寒着脸就往斜前方的野地寻找而去。 * 昏暗的天色下,野草茫茫似海,淑莲被两名兵士按倒在地,又痛又惊,瑟瑟发抖。曹经义蹲在她面前,声音阴柔:“小丫头,你最好放老实点,你家小姐,究竟是何人?与那宿放春私下都谋划些什么?” “小姐……小姐就是余四小姐啊!我在保国公府就是她的贴身侍女!”淑莲带着哭腔,想要挣扎又不敢动弹,“她和宿小姐只是……只是闲聊,没谋划什么!” “闲聊?”曹经义冷笑,“聊些什么?聊怎么演戏背叛陛下?聊怎么里应外合?” “没有!真的没有!”淑莲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小姐对陛下忠心耿耿,宿小姐为什么背叛陛下,我们也不知道……” 谁料她越是流泪,越是惹得曹经义心生厌恶,他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上前,揪住淑莲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少哭哭啼啼!公公问话,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 清冽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虞庆瑶拨开面前的野草,快步闯来。她一眼便看到淑莲脸上的泪痕和凌乱的发髻,怒火瞬间灼烧。 “曹经义,你好大的胆子!”她径直走到曹经义面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曹经义被打得懵了,脸上瞬间浮起红印。他捂住脸,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东西!”虞庆瑶声色俱厉,步步紧逼,有意显示国公府千金的威严,“陛下命你保护,你竟敢私自拷问我的侍女?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说陛下认定我也是内奸,所以才暗中授意,否则你怎会这样狗胆包天?!” 她不等曹经义辩解,从士兵手中强行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转身便朝外走。 “走!我现在就去当面问问陛下,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追随他得来的下场吗?!” “你,你休要对陛下无礼啊!” 曹经义脸色变幻,眼见虞庆瑶拽着侍女,就往队伍前方的车驾而去,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带着士兵们紧追其后。 长夜未明,金戈铿锵,万余名瑶兵火速集结,密密压压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战马腾跃嘶鸣,罗攀高举火把,那橙红光焰有如召令,赫赫撞在目间。 一声令下,两路人马启程疾行,好似游龙出海,卷走怒涛万千。 身着戎装的南昀英握持利剑,立于夜幕下,目送这两支队伍散入远处,方才转身入了大帅营帐。 撩帘探身,灯盏火苗仍在簌簌,虞庆瑶却已倒卧在地。 冰甲凌凌轻响,南昀英缓缓走近,半蹲在她身前。 “阿瑶。”他轻声唤。 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并未醒来。 “阿瑶。”他在晃动的光影下喃喃呼唤,伸出微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眉间微动,过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虞庆瑶紧蹙着眉才出声,又觉肩膀酸痛难受,往后一瞥,竟发现自己已被反绑了双手。 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手腕,使得她动弹不得。 南昀英似也明白了她的痛楚,伸手托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自己身前。“疼吗?” 他轻声问,眼神纯澈俨然懵懂孩童。虞庆瑶却只狠狠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之前她眼见南昀英要号令出兵攻打武冈、隆回两县,情急之下拽住了他,却不料被他反捂住了口鼻,挣扎不过便失去了意识。 他揽着她的腰,啧啧道:“谁让你当时不听话,非要阻拦我?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用了三分力气,让你暂时昏睡一阵,并不是真正动怒,更不会让你受伤。” 虞庆瑶看着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反驳:“把我都绑了起来,你现在还装出无辜的模样?” “权宜之计罢了,你若是乖乖听话,又怎会被绑起来?”南昀英仿佛被无端加上了罪名,居然还生气起来,“若是换了以前,你又岂止是被绑起来而已?我如今对你已是克制了万般脾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话间,他不顾虞庆瑶神色愠恼,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安置到了卧褥间。 她无奈地躺在那里,完全不想说话。 南昀英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直至看到虞庆瑶扭过脸闭上了双眼,才顾自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安分地在此处休息,军中也已安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你。” 虞庆瑶听到此,才睁开眼睛问:“你真的派兵去攻打那两个县城了?” “那是自然。”灯影下,少年显露自负之色,“罗攀与韦宽定能取下武冈与隆回县,你就别胡乱操心,好好安静地待在这里陪着我就行。” 虞庆瑶心沉到底,抿住唇再不说一个字。 南昀英起身要走,她蹙眉急切道:“你不给我松绑?” 他斜睨着她被捆束的双手,反问:“给你解开了,你又想干扰我的大事?” 虞庆瑶咬了咬唇,道:“你轻轻松松就能放倒我,难道还怕我偷袭?” 南昀英怔了一下,忽而大笑,竟真的俯身给她解开了绳索:“你知道就好。”说罢,也不再逗留,掀帘而去。 * 营帐外,天光亮了又暗去,营地中,喧哗过后又寂静。虞庆瑶哪里也去不得,焦灼地等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趁着有人进来送饭,故作随意地问:“不知道武冈和隆回那边怎么样了?” 瑶兵回应道:“这才一天,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的。” 虞庆瑶看着犹在冒热气的饭菜,假意担忧道:“可我们在这也驻扎了许多天,虽然没有开战,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虞姑娘,你不要担心。”这瑶兵在山寨时就与她相识,因此劝慰道,“咱们都信得过小将军,他一定不会再耽误下去,等武冈和隆回被攻下后,宝庆城可不就成了前后不靠的孤城?到那时,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它,吃的用的都能补足!” 她心中暗自忖度,又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时常带着你们出去?” “他没跟你说?”瑶兵打量着她。 虞庆瑶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跟他前几天吵了嘴,互相不搭理呢。” “怪不得没见你陪着他……将军一直带着我们去开挖……”瑶兵才想说下去,外面却又传来旁人的呼唤声,他辞别后便匆促离去。 虞庆瑶在疑虑间又等了一天,待到天黑时,南昀英才归来,一进营帐便卸下甲胄。灯火下,原本应是锃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虞庆瑶看在眼中,也未过问,倒是他走上前来,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便俯身打量一番,道:“今日可安分守己没乱跑?” 虞庆瑶冷冰冰地道:“营帐外面都是守卫,我能跑哪里去?” “这是什么话?”南昀英与她并肩而坐,“我可没关着你,你要是想走,我也不会拦。” 虞庆瑶瞥他一眼,有意往旁边挪了挪:“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总是一身灰。” 南昀英眸光流转,笑了笑,故意又凑近一分,在她耳旁轻声问:“你想知道?” 温热气息如丝吹拂,令虞庆瑶不禁起了寒颤。她捏住了手,强自镇定地说着反话:“我可不会自讨没趣,你想瞒着就瞒着。” 南昀英又低低地笑,眼睫在摇曳烛光里剪落淡淡灰影。 “虞庆瑶。”他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好似很是疲惫地倚靠在她身旁,自语般地低声说,“你不是不让我攻打宝庆城吗?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强攻硬战的莽夫。我在带人开挖地道,假以时日,宝庆城被困无援,粮草皆尽。我们的人通过那地道直抵城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擒获守城的黄明续,到那时,就算他再不愿意投降,又能如何?” 虞庆瑶一惊:“说起来简单,你们要把地道挖到对方城中,他们能不察觉?” 南昀英枕在她肩头,慢悠悠道:“所以我命人攻打武冈等地,既可围困宝庆,又好在城中的人心头再燃一把火,烧得他们顾不了眼前。” 虞庆瑶听罢,沉默不语。南昀英推了推她,问:“你在想什么?” 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如果他们到时候再不服,怎么办?” 他明丽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就屠城,杀光所有不服的人,剩下的人大概就怕了……哦,不对,或许没有剩下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紧紧挨着她。虞庆瑶只觉寒意上涌。 可是她不能流露半分。 *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虞庆瑶躺在昏沉沉的营帐里,听到他骑马而去的声音,才睁开了双眼。 恐惧、无奈、愧疚……种种情绪张开又纠缠,乱如丝网。 这一日,她急切地等待着远处传来的讯息。说也正巧,前来送饭的又是昨日那名熟悉的瑶兵,她向其探问外面的情形,只得知那两支派出去的军队已抵达武冈与隆回,据说即将攻城。除此之外,她探听不到关于宿放春的任何讯息。 军中的氛围倒是活跃,瑶兵们本就剽悍嗜血,即便留驻于此,整日不是在磨砺刀枪,就是在悍勇相搏。再加上此次带兵出战的又是自己的首领,他们自然渴望着罗攀能够大获全胜,扫平一切阻碍。 倏忽两日又过,前方的送信使者终于策马疾驰而来。南昀英接到战报后,脸色不大好,冷冷向那送信的校尉道:“宿放春不听我的号令,如今正是咎由自取,怎能为她一人而耽误军情?!武冈和隆回必须被拿下,你回去跟罗攀说,对方以为我们投鼠忌器,我们偏就不上钩。他要杀要剐,尽可随意。”说完后,他寒着脸便离开了营帐。 那送信人随后急匆匆吃了些干粮,又喝了碗热汤,即将启程返回。才刚上马,却听得后方有人低唤,回过头,见草垛后走出一名身着碧青衫裙的女子。他连忙下马行礼:“虞姑娘。” “那边情形怎么样?”虞庆瑶上前问道。 送信者皱了皱眉:“不太好,本以为很快就能攻破城门,但武冈的守兵拼死抵抗……” “你是从武冈回来的?”虞庆瑶追问,“你在那里的时候,是否听说宿小姐正在城中?” “宿小姐?你是说宿将军吧?”校尉神色更是难看,“她是在我们之前入了城,但你有所不知,后来发生变故,局势越来越糟。” “怎么说?” “我们在出发后就得到宿将军派人传来的讯息,说她已混入武冈城拜访武冈县令,希望能说服他投降。罗副将听说此事后,命我们继续前行,不能有所懈怠,只是到了城外先按兵不动,如果宿将军能说服武冈县归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校尉低声道,“那武冈城守兵发现我大军压近,也确实慌乱了一阵,不久后,自称是县令的人登上城楼回应,要我们给他考虑的时间,罗将军看他的样子,应该确实已有动摇,便答应再给一天时间。我们还以为等到第二天,武冈县就能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内。谁知道……” 虞庆瑶心中愈来愈不安,只听那人叹息一声,又道:“第二天天刚亮,武冈城楼上便一阵骚动,紧接着,有身着武官服饰的男子对着城下高声怒骂,说武冈县令背弃朝廷,临阵欲降,已被他当场斩杀!说话间,旁边旗杆上升起黑黢黢的物件,我当时就在阵前,依稀望到正是带血的头颅!” 虞庆瑶心生寒意:“就是说,原本那县令已被说服想要归顺,却被其他官员杀了?!那宿将军她们呢?” “这个……应该是被扣押在城里,因为如今守城的官员声称已经擒获了我们派去的说客,以此要挟罗将军呢!我正因此而受命回来报告……” 虞庆瑶急切地问:“那主帅怎么回复的?是否要去救她?” 那人面露难色,不愿再多说,虞庆瑶顿足道:“我是他的什么人,你难道不晓得?我只是担心宿将军才追根问底,你怕什么?” 那人听了此话,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主帅说……按照原有计划攻城,不得有所顾忌。” 话语如冰刃扎进她的心脏,虞庆瑶寒恻恻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他本就对宿放春没什么感情,或者说,他对任何人的生老病死,都不会在意。就算宿放春没有与他意见不合,就算她是因为其他事而被困敌阵,虞庆瑶觉得,南昀英也不会施以援手。 究其本质,他原就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当她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还是沉坠到谷底。 “虞姑娘?”校尉见她怔立不语,叫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劳烦你回去转告攀哥的时候,请他尽可能再与对方周旋一下,我觉得宿将军不是平庸之辈,或许并不会在武冈城里坐以待毙。” 那人点点头,整顿衣衫后翻身上马,迅疾离去。 正午骄阳正滚烫,虞庆瑶抬起头,望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身影,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道道魔咒,侵蚀进心底。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 他没有休息片刻,就真的带着虞庆瑶出了营帐。护卫们才脱下被汗水打湿的战袍,坐下没多久,眼见他大步踏来,忙一一站起。南昀英却只让人牵来两匹马,说要带虞庆瑶出去。 常随左右的校尉不放心,说要带一队精兵护送,也被他拒绝了。 “可您是主帅,轻易孤身离开,恐怕不妥……”“对,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我们又不能及时赶到。”还有人试图劝阻,南昀英皱眉道:“你们这些人的身手,有哪一个能比得上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就去地道修缮处巡查一圈,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他既然这样坚持,旁人知晓多说无益,也只能纷纷住嘴。于是他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只佩着长剑便扬长而去。 * 原野空旷,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风吹碧叶起起伏伏,寂静的小道间只有两匹马在前行。 灰沉沉的苍穹尽头,是厚厚的云絮。风吹乱了两人的衣衫,他束发的朱红缎带翩飞不已,牵引着虞庆瑶的心绪。 “还有多远?”虞庆瑶为打破沉默,有意问了一句。 “快了。”他回过头看看她,似笑非笑地问,“你就这么想去看那地道?” 虞庆瑶撩去垂落眼前的碎发:“有些好奇。不过,其实还是想出来散散心。” 他放慢了行速,与她并行策马,望着灰蓝天幕,那云朵厚积堆叠,蔓延似海。“虞庆瑶,我现在觉得好像回到了山里。” 她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这样说?” “很安静。不止是周遭,还有心里。”南昀英仍旧望着远方,眼神专注,“你还记得吗?在大瑶山的时候,我与你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想来其实也没过多少时间,可不知怎么,我却已经觉得隔了很久……” 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过往掠影。 他从密林间钻出,攥着新采来的重瓣紫花,笑盈盈送到她面前;他背着竹筐,身着布衣,在崎岖山道间追随她左右;他笨拙又急躁地生火煮饭,弄得满手是灰,却还献宝一样让她来尝…… 然而另一些场景又更为清晰地撞入心间。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材,另一个人身着青衫,在苍翠古树下与她低语,满山的大雨淋遍了草木,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的眉眼间,也落在她的心底。 心不可遏制地不安起来。 “那时候,我不是也常常和你吵架吗?”虞庆瑶偏过脸去,淡淡道。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就连吵架也是让我欢喜的。”南昀英的唇边浮起笑意,又一次看向她。 虞庆瑶攥紧了缰绳,抬头望向昏黄的地平线:“怎么还没到?” 他转眸望了一眼前方被密林覆盖的土丘,道:“就在那里。”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怕这天要下大雨。”虞庆瑶再度望向厚厚的云层,不无担心地道。 * 他们抵达那处山丘下的时候,风已经越来越大,原本还是灰白的天幕已渐渐被乌云挤满,昏黑低压,流坠向荒地。 虞庆瑶跟着南昀英下了马,眼前是不断晃动的连绵野草。从外面看,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更难以想象这就是他所谓的地道开挖处。 她狐疑着问:“你是带我来这里?” 他只一笑,没有说话,顾自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路边大树上,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了进去。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紧随而入。 丛生的野草在身前蔓延,好几次险些割破她的手指。他在前边引路,身影若隐若现。 虞庆瑶几乎感觉自己像是飘浮于茫茫碧海中,稍不留心便会永远迷失方向。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仍旧是无尽的绿。 “将军!”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唤,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有一人急匆匆从近旁土山上跑下来,向着南昀英行礼。 第 324 章 虞庆瑶站在这片巨大忙碌的场地前,一时沉寂。 “快,快!”刚才出现的那名副将带着一队士兵疾行而来,他们推着车子,装的都是满满的麻袋。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很快加固了支撑洞窟的木架铁杆,又将麻袋堆叠在地道口,仅剩下狭窄的一条通道。 “如果下大雨,这些人都去里面躲避吗?”虞庆瑶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 南昀英负手站在一侧:“不会的,他们有隐蔽的营地。地道还未完全建好,万一塌陷,待在里面的人岂不是都要被活埋?” 虞庆瑶点点头。此时最后一队士兵已握着铁铲长棍等器械从地道里钻出,她正想说话,黑沉沉的天空中忽有极亮的白光斜刺而下,一瞬间仿佛将天地相连。 隆隆雷声在云层后响起,像铁甲战车碾压过来,震动了天地。 “不好,真要下雷阵雨了!”虞庆瑶急忙靠近了南昀英,一把抓住他,“我们进地道去躲一下。” “将军,这里有我带人守着,您去营地去躲雨吧!”那名副将招呼众人撤离,又向南昀英拱手。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连忙小声道:“营地里都是浑身灰土的男人,乱哄哄的,我过去不合适。” 南昀英看了看她的双眸,向那副将淡淡道:“你叫士兵们先去营地休息。我要带阿瑶进地道看看。” “现在?这……”副将一愣神,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带着虞庆瑶前来探洞。南昀英没再解释,取过洞口一名士兵手中的灯笼,反手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探身进入那狭小的洞口。 “将军!”副将唯恐出事,紧随而去。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拖拽下,踉跄了几步,忽而回过头,向跟在后面的副将道:“我想与将军独处片刻,还请你在外面守候。” 那人怔了怔,前方昏暗处已传来南昀英冷峻的声音:“照她说的做,我不想有外人打搅。” “是……”副将无奈之下,只能退出几步,带人紧紧守住了洞口。 * 昏暗的地道蜿蜒曲折,唯有那白惨惨灯笼发出微光,照亮高低不平的周遭。 两侧皆有坚固的粗木顶住土石,上方更有铁杆木条交错,向着无尽的前方延伸。 地面尚未清理,时不时有石块凸起,虞庆瑶为那长裙拖曳,行进不便,拽紧了南昀英的手。 他的手冰凉。 “南昀英,你走慢些。”她低声唤。 他又拉着她走了好几步,方才停了下来。 抬手间,摇晃的白光照得她眼前发昏。 “地道有趣吗?”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虞庆瑶避开那光亮的直射,打量着旁边的支架,点点头:“我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挖掘打造出来的。” 白光后,他似乎笑了笑:“看过了,要不我带你出去吧?” “什么?”她一惊,“才进来怎么就要出去?” “可是这里除了土石,什么都没有。”他攥紧了灯笼的木柄,双目定定,“我竟不知道,你会对这样的地方流连忘返。” “外面马上要下大雨……” 她的话语才一出,果然又有一声遥远雷响滚滚而来,虽然隔着甚远,却仿佛撼动着这地下的世界。 “你瞧,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要淋透全身?”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在光影里向他露出笑意。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那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聊聊天也可以。”她到了现在,反而感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略显轻松背靠着坚硬的泥土,看着南昀英。 他站在她的视线下,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玩味的物品。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世界,浓郁的泥土气味,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 “外面有青山绿水,你哪里都不愿意和我去,却偏偏要我带你来进这地道。”南昀英手持灯笼,痴痴地笑,“虞庆瑶,你觉得我会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 虞庆瑶看着他,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哄着,骗着,让我来这里?”烛光簌簌,他还在笑,脸上斑驳晦明。“我讨厌黑暗密闭,更讨厌被人欺骗。” “因为……”她将手放在背后,抵着尖利的石块,“我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跟你好好说话。”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间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火把的指引,褚廷秀的队伍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艰难前进。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车马前行之声沉闷回响,士兵们皆急促喘息,无人敢有所声张。 寒风盘旋而过,远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战马鸣叫,众人皆寒意顿生,紧接着,仿佛又有厮杀声随风飘荡,更令这支潜行的队伍警觉不安。 一片漆黑的马车内,侍女淑莲小声道:“小姐,追兵是不是被引走了?我们这样跟着走,会不会很危险?” 虞庆瑶亦同样低着声音道:“等待机会,淑莲……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找到淮南军汇合。” “可是,小姐你被盯得死死的,也不能再做什么呀……” “嘘……”尽管在黑暗中,虞庆瑶还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能静观其变。” 这辆马车跟着队伍急速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最前面的战马低鸣,徘徊不前,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黯淡的月光下,四野茫茫,水流声哗哗响起。 “陛下,前面是条大河,看着不浅,也没有桥。”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声音发紧。 “怎么回事?”褚廷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地图上不都是平原吗?为什么出现了一条河流?” “或是地图有误……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马车边的将领中,有人小声嘀咕。 “岂有此理!谁叫你们出主意走这边的?”褚廷秀推开马车的窗子,愤懑道,“立刻给我找出办法过河,或者就绕过去!” 将领们凑到一起,重新打开地图商议。队伍停滞在河岸边,冰凉的河水缓缓流淌,反射着粼粼月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蔓延。 虞庆瑶在马车内,透过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又感觉转机或许就在眼前了。 “淑莲,你听好。”她凑到侍女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待会儿若有机会,我们设法溜走,往来的方向跑,去找追兵,告诉他们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了。” 淑莲身子一抖,但还是应了一声,紧紧抓住了虞庆瑶的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和哭喊声。 “找到了!前面土坡上有户人家!”曹经义带着得意,在草堆那端挥手。 不多时,幽幽亮光晃动着渐渐靠拢。在曹经义的带领下,士兵们押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过来。老人裹着一件破棉袄,面色惊慌,紧紧搂着个大约七八岁、吓得直哭的男孩。 “陛下,找到个老头儿。”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问过了,这条河叫野鸭河,以前是有座桥,但今年夏天发洪水给冲垮了。他说沿着河往东走大约三四里,还有一座桥,再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到昭阳湖。” 曹经义之前丢了脸,如今更想抓住一切机会挽回,急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此处湖泊河流众多,什么昭阳湖、独山湖,连绵几十里分都分不清,万一再走错方向,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了!”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吟片刻发了话:“让他们带路。” 老人一听,吓得连连哀求:“军爷,老汉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孙儿还小,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实在走不得远路啊!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怎么还非要叫我带路呢……” 曹经义上前一步,揪住老人的衣领,阴恻恻道:“叫你带路是你的福气,再啰嗦,信不信把你孙子扔河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爷爷的腿。老人又要安慰孩子,又要极力辩解。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 后方的马车内,虞庆瑶听到周围士兵也在小声议论,她随即带着淑莲下了马车,装作惊讶地问:“前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是有敌军的探子被抓了吧?” 昏暗之间,那些士兵也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她这样一问,倒是更勾起了兴趣,都不由凑向前方张望。 虞庆瑶见状,拽了拽淑莲的袖子,朝着旁边的草丛悄悄挪去。 * 而此时队伍的前方,那男孩儿还在哭喊抗争。有人提议说让孩子单独留下,褚廷秀却斥责:“留下做什么?等着被追兵找到,再泄露我们的行踪?” 曹经义心领神会,既然已经在这对祖孙面前暴露了行踪,就绝无留他们在此地的可能。但他也知道,褚廷秀不下令将他们杀死,恐怕还是担心迷失方向,又怕被老汉欺骗,故此才一定要让他亲自带路。 想到此,曹经义当即拔出旁边士兵的腰刀,一下子架在了老头儿的脖颈上:“少说废话,走还是不走?” 老汉哆哆嗦嗦地搂住孙子,不准他再哭闹,结结巴巴道:“好,好,我们带路就是。可万一路上走不动……” “那就坐在车子上!”曹经义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腰刀,换了笑脸向褚廷秀道,“陛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褚廷秀不胜其扰地挥手叫他去办,队伍重新开始整顿,准备沿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前进。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叫了起来。 “淑莲——!淑莲你在哪儿?!” 是虞庆瑶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褚廷秀愠怒蹙眉:“去问问怎么了。” 曹经义之前被虞庆瑶打了一耳光,现在不肯再去讨骂,于是一名副将匆匆赶去,只见一群士兵围着那位国公府小姐,正在议论纷纷。 “什么事?” 虞庆瑶一见有人过来,急忙指着黑黢黢的水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淑莲!淑莲她……她掉到河里去了!快救救她啊!” 说话间,她已扑到河边,作势要往下跳,被士兵们慌忙拉住。 “怎么会掉河里?!”那副将惊诧地望向水面,然而昏暗之间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周围士兵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只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掉进水里了,等围过来一看,只有余小姐站在这里惊叫!”“这黢黑一片的,水又冰冷,我们也不敢往下跳啊!” 虞庆瑶还在哀求众人去救,此时褚廷秀等不及,也在曹经义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不知道现在军情紧急吗?” “陛下!淑莲她落水了……”虞庆瑶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悲切地啼哭,“她自从被曹经义抓去羞辱后一直哭泣,又说害怕在乱军之中被掳走,我已经好言安慰,没想到她竟趁着我下车的时候,投水自尽了!求陛下快派人下去救她!” 褚廷秀烦躁地看了看河面,“这黑灯瞎火,水流湍急,怎么救人?!为了一个侍女,你要耽搁多久?!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踪迹找来!” “可是淑莲她……”虞庆瑶泣不成声。 “没有可是!死了就死了!现在下去救也是浪费时间!”褚廷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回头道,“把她拉上车!立刻出发!谁敢再延误,军法处置!” 曹经义暗自流露得意之色,在他的授意下,两名士兵强行将挣扎哭泣的虞庆瑶架回了马车。 车门砰然关闭。 褚廷秀拂袖而去:“全军启程!” 于是队伍在老人无奈的指引下,匆匆沿着河流往东而去。灯笼的光亮渐远,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旷野中。 河边重归死寂,只有河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队伍彻底走远后,河岸边的野草堆里,有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正是淑莲。 寂静的黑夜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起幽幽一点火苗。 她急忙点燃了手中的树枝。 寒风掠过,脸上和手上刮得生疼,脖颈里围着的狐绒围巾,却是虞庆瑶在车内时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们两个人没法同时逃走。”当时,虞庆瑶攥着她的手,认真地叮嘱,“你沿着来时的路跑,只要遇到兖州的兵马,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如果他们不认识你,你就找宿小姐。万一遇到交战,就赶紧躲进暗处。” “可是,我害怕自己不能……” “我也害怕过,但是比现在更惨烈、更令人绝望的事,我都经历了……国公府内丫鬟众多,你能被余大人选择陪着我来到兖州,必定是值得托付重任。我相信你。” 话语声犹在耳畔,淑莲攥紧了简陋的火把,哆哆嗦嗦地回望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车辙痕迹,跌跌撞撞奔跑而去。 * 褚廷秀的队伍在老人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石板桥。渡河过程中,不时有士兵失足滑入冰冷的河水,引来一阵低呼和忙乱。待全军勉强过河,已近三更,可谓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然而褚廷秀一刻都不容人休息,在严厉的命令下,将士们只得又喘息着起身赶路。那老汉坐在队伍前方的篷车上,孙儿倒是已经睡着,他自己又冷又困,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 就在众人沉默着赶路之际,一骑探马自后方黑暗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声禀报:“陛下!云大人的队伍遭遇兖州追兵主力!小人望到战火即刻赶回,不知后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云岐果然遭遇追兵的消息,褚廷秀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双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冷静异常:“必须赶在追兵解决云岐之前,与淮南军会合!” 众将领应答后,又去催促行军再度加速。 褚廷秀再次召来那带路的老汉,语气放缓,温言良语:“老人家,你既熟悉此地,可知前方昭阳湖、微山湖一带,具体是何地貌?” 老汉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前面那一大片都是湖荡子,昭阳湖、微山湖、独山湖……好些个湖其实都连着呢,又尽是芦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湖里头有不少沙洲土岛,大的能住几十户人家,小的就荒芜着。夏天水大,好些地方能行小船,现在天冷,有些浅滩露出来了,但也容易陷进去……反正要是你们不熟悉的人进去,划着船也容易迷失方向。” 褚廷秀一边听,一边挑亮烛火,在摇动的光影下再度审视地图,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芒。 屏退老汉后,他马上召来几名心腹将领,沉声道:“按照那老汉所说,昭阳湖一带湖荡连绵,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更有岛屿沙洲可资利用。若我军能抢先占据有利地势,多方设下埋伏,待追兵贸然深入湖荡,我们再依计行事,甚至动用火攻,烧它个炽焰连天……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将领们闻言,疲惫的脸上也展露喜色,围拢在地图边听着褚廷秀的安排。 此后队伍更不敢有片刻停歇,在老汉的指引下,继续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寒风吹彻,暗夜将尽,当天际云层后缓缓显出银白,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浩渺的水域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飞鸟哑哑叫着掠过宽广无垠的水面,水汽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着远近的芦苇荡和隐约的沙洲轮廓。 “那就是昭阳湖了。”疲惫的老汉指着前方道。 褚廷秀推开窗子,往前望去。就在此时,湖岸东侧的薄雾中,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心头震惊,随着将领们紧急呼喊,先锋军端起了火铳,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盾甲军则紧紧围拢在銮驾四周,神色紧张。 位于后方马车内的虞庆瑶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地攥住了窗子。 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快速接近,当先的旗帜在晨风中渐渐清晰——一个硕大的“施”字! “是施将军!淮南军!”队伍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低呼,有些人几乎瘫软在地。 褚廷秀精神大振,急忙命人打起旗帜,迎上前去。 随着一声号令,对面那支骑兵也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湖边。 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越众而出,正是施锐进。他铠甲鲜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诧异,远远便抱拳高呼:“陛下可在车内?” 褚廷秀望到了施锐进,这才彻底放下防备,急忙下了马车,强撑着疲惫,保持威仪:“施将军,朕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为何只带着这些人马?淮南军主力何在?” 施锐进单膝跪地,禀道:“回陛下,末将奉命率军北上接应,前日便已抵达昭阳湖一带,因为天气陡然寒冷,战士们多有不适,故而在湖畔扎营想要略加休息。然而昨日听闻兖州方向战事激烈,末将心中不安,又未知陛下胜负如何,便亲率一部精锐骑兵前往打探,不想竟在此处巧遇圣驾!” “扎营在昭阳湖?”褚廷秀心中一动,这与他方才利用湖荡地形的设想简直不谋而合。他心中大定,连日来的惶急与阴郁扫去大半。 “正是!末将仔细探查过,湖中岛屿可为屏障,水陆皆可布防。”施锐进侃侃而谈,说到四周地形,确实与那老汉所言几乎一致。 他见褚廷秀形色憔悴,身后将士们也都疲惫不堪,又连忙问:“陛下是否需要去我大营休息?” 褚廷秀颔首:“我被奸人所害,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撤离了兖州,幸而在此遇到了你。宿宗钰他们还在紧追不舍,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 施锐进讶然:“什么人竟敢谋害陛下?!既然如此,请快快随末将前去大营,免得被追兵赶上,在这里前后无着落,打起来极为被动。” “我正有此意。”褚廷秀点头,回望了一眼来路,又看向施锐进身后那些精神饱满的淮南骑兵,沉声道,“速带朕去淮南军大营,朕要亲自部署,就在这昭阳湖畔,与那宿放春、程薰,决一死战!” “末将遵旨!”施锐进抱拳领命,当即整顿队伍,亲自为前导,护卫着褚廷秀及其残部,朝着昭阳湖深处、淮南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疾行而去。 第 325 章 褚云羲打开书房大门的时候,夜色正浓,暗沉如墨。 整个定国府却仍处于喧乱混杂之中,不断晃动的火把时高时低,如幽魂掠过,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叫喊声呵斥声。 他面对着眼前的黑夜,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此地之所以暂时还无人过来,恐怕只是因为他们还稍有忌惮。毕竟这是当年定国公宿修的书房,即便是奉了皇命的禁卫也不敢随意闯进。 然而他在这里,亲身见证自己下令建造的府邸,是如何被人大肆搜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丝嘲讽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随后,他折返房中,扫视一眼,随手取下了悬挂于墙上的弓箭。 玄漆赤纹,牛角凉润,弓弦犹紧,羽箭簇簇。 那是当年宿修留下的遗物。 褚云羲凝视一眼,随即将箭囊背负于肩后,以青帛蒙住了脸容,手持长弓大步而去。 踏出房门时,他不禁回首。 摆满古书的书架已经恢复原样,看不到任何缝隙。同样,他也根本无从得知密室中的虞庆瑶,如今究竟是怎样。 片刻之前,被她紧紧拥住的感觉,至今还留存于心间。 指尖掠过泪水的感受,也如此清晰地印刻不散。 一想到她的哭泣,心中似乎有细线为之牵扯揪紧。 他深深呼吸一下,握紧弓箭,步下台阶。 凛凛夜风扑面而来,让尚未复原的褚云羲感到寒意透骨,然而他无暇顾及自身,迅疾没入了暗夜之中。 * 定国府正厅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新皇面色沉肃端坐其间,若干名禁卫分列左右,除了宿宗钰之外,其余人员一律都被屏退在外,甚至就连正厅所在的院落四周,亦都已是戒备森严,再不容许旁人接近半分。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于在定国府中犯下这大逆不道之罪。”新皇倒也未曾暴怒,相反靠在椅背,挑起眉梢,似在静待变局。 宿宗钰垂手站立一旁,心中憋闷至极。 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嚷哭喊,宿宗钰可以猜到府中正在发生何事,甚至明白地知晓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发生,然而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而今却只能沉默以对。 心中那团火却还在燃烧。 “宗钰。”新皇的声音陡然响起,令宿宗钰眉间一蹙。 “臣在。”他撩衣下跪,视线低垂。 “你这定国府中,近日来真的没有外人进入?”新皇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朕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了。” 宿宗钰望着自己近前的石砖,而后轻舒一口气:“回禀陛下,臣的府中,近日来只有皇太孙入住,绝无他人。” “那就是说,你明知朕今夜会来此地,却还并未做好防卫,导致刺客潜入府中?”新皇冷哂一声,站起身来。宿宗钰早就知道他要借故发作,上前一步正待辩白,却又忽听外面脚步声响,门扉很快被人推开。 杜纲行色匆匆躬身而入,走到新皇身边低语数句,新皇面色发沉,低声斥道:“搜到现在竟无收获?!你到底有没有遗漏?” “臣跟着宿放春,已将可疑之处看了遍……”杜纲眼神中隐露不甘之意,语气满是无奈。 宿宗钰见状,当即叩首:“陛下,昔日定国公一腔热血追随高祖平定中原,开疆扩土,如今宿家儿孙们又怎会暗藏异心,岂不是要丢了祖宗的颜面,愧对高祖对宿家的恩德?” 新皇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他还尚未开口,宿放春已率人紧随而来,一进门便向新皇道:“皇太孙得知陛下险些遇刺,心急如焚,不顾身体虚弱要过来问候。” 新皇皱了皱眉:“他既然有病在身,就自己歇着吧。” 此时禁卫首领迅疾上前,劝说新皇尽早离开此地返回皇宫。新皇留在定国府,是为了要见证杜纲等人搜出“不该存留”的人或物,可如今他们将定国府搜得天翻地覆却毫无所获,自是让新皇暗自愤恨。 然而这一番搜查并未抓到实证,他也不便再逗留下去,只能心怀不满地向杜纲瞥了一眼,随即走向厅门。 周围禁卫紧随而上,在新皇踏出正门的瞬间,禁卫首领迅疾下令:“将火把都熄灭!” 在无声之中,诸多火把相继而灭,前厅所在院落顿时陷入黑暗。 “陛下,请随我来。”禁卫首领近身保护着新皇,带着他快速走向院门。两列禁卫手持盾牌在旁护佑,几乎杜绝了再有暗箭射来的可能。 漆黑之中,但闻脚步飒沓,衣袂生风。 一众人等已步出正厅所在的院落,再穿过一道厅堂,往前去便是通向正门的道路,新皇正暗自盘算,却忽听斜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紧张高呼:“什么人?!快放箭!” 这一声厉喝惊破静夜,亦使得众人神色皆为之骤变。 禁卫们飞速聚拢,将新皇护在其间,须臾间从前方黑暗中奔来一人,当即下跪急报:“前方屋脊上有黑影晃动,但转眼间又已经消失不见!” 禁卫首领听闻之后,立即道:“陛下,还请退回正厅!” 新皇本就不悦,此时更添愠恼:“既然就要离去,岂有再回头躲避之理?这定国府中莫非真有人胆敢要我性命?!”说话间,他已愤愤然继续前行,禁卫们不得不紧跟左右,而宿宗钰与宿放春等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情形,也只能快步跟上。 寒风卷袭,于庭院间旋回低啸,新皇即将踏向通往正门的大道,黑暗中忽有一声轻响惊动四方。 风声疾掠,似有暗箭穿空而来,茫茫黑暗中,却只听啸叫异常,不知那暗箭来自何处,亦不知射中何物。 “陛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禁卫首领迅速挡在新皇近前。杜纲情急之下,奔到庭院边侧的仆人手中夺来一盏灯笼,高举起来,一眼望到了对面屋脊上的黑影。 “在那里!”他撕扯着嗓子叫嚷起来,恨不能飞上屋脊亲自擒住对方。 顷刻间,一支支羽箭皆对准了那处方向。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心悬半空,先前两人其实都暗自猜测所谓刺客不过是新皇自己设下的棋局,为的就是寻找借口搜查宿家,然而此时新皇既已准备离去,那刺客却又为何突然再现? 不仅两人满心疑虑,在禁卫的护拥下,新皇也只得强自镇定,借着那盏灯笼发出的微光,紧盯着昏暗的屋脊。 禁卫首领手持利箭,厉声喝问:“是谁竟敢冒犯天威?!这定国府四下已皆是禁卫,你若不束手就擒,只是死路一条!” 寂静之中,屋脊后忽传来冷峭语声。“天威?我倒没觉得这躲在禁卫身后,色厉内荏的人竟会有什么威严。” 此言一出,满院众人面色顿改,新皇眉宇间尤是愠意一盛,然而也只在刹那间,他便恢复了原样。 “讥讽朕躲在人后,那你又何尝不是隐匿踪迹,藏头露尾?”新皇眉梢一挑,抬手示意身前的禁卫往边上退避,禁卫神色凝重不敢退让,新皇又沉声道,“既然已经出声,想必是有话要讲,给他机会说个清楚!” “陛下……”杜纲心焦不已,唯恐那人再放冷箭,急忙将手中灯笼放低。 朦朦暗夜中,那屋脊背后的人又一声冷哂:“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若不是我知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倒还说不定会被你现在的模样所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新皇心头笼上阴云,不禁厉色叱问。 “我?”隐在黑暗中的人笑了笑,“我是何人你不必知道,就算知晓了之后,也并不会相信。我只在此处再问一遍,你即位至今,到底是将天下社稷放在心间第一位,还是日夜间只思索着如何自扬威势,清除异己?” 新皇心头更是一跳,眼中愠意又陡起。“简直一派胡言!你这不敢自报家门的鬼祟小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朕临危受命登上宝座,在内忧外患间殚精竭虑,数月的功夫已将先前丢失的堡垒拼力夺回,一扭边疆颓势,怎会是只思索着清除异己?!” “拼力夺回堡垒,不过是你急于证实自身手段,要让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仰望倾慕。为赶在年底之前完成你心中的伟业,你可是不计官兵生死,一道道急令纷至沓来,恨不能让边镇官军一夜之间尽收复失地,将外族全部逐出。” 褚云羲伏在屋脊后,紧攥弓弦,随时可以朝着那边再射出一箭。 新皇目光横扫,眼含冷冽,盯着宿宗钰与宿放春两人。“这是何人?!为什么会说出与朝堂之事相关的话语?!” 宿放春已听出屋脊上的声音,却又不能直言,只得隐忍道:“陛下,我们也不知道此人身份。” “难道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逆贼?!”新皇眼中杀气一凛,杜纲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快将这两人绑起来!” 事出突然,禁卫们虽下意识应答,但明显顿滞了一下。宿宗钰震惊之下,后退半步护在宿放春身前:“陛下怎能毫无证据就说我们勾结逆贼?!我宿宗钰就算再恣意纵横,也不至于自寻死路!” 此时对面屋脊背后的人忽然一撑瓦梁,翻身跃坐其上,冷哂着道:“宿家后代,也不过如此,对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还俯首帖耳!” 宿宗钰眼神一凛,宿放春亦不觉双眉蹙起。 那首领当即怒喝,就要下令放箭。新皇却低声呵斥,随即夺过杜纲手中的灯笼,举到近前。 朦胧光照映不到远处,全副戒备的众人只能隐约望到那屋脊上有人正襟危坐,手中似乎持着弓箭。 杜纲急得连声提醒:“陛下不能大意,以防他忽然放箭!” 新皇却冷哼一声,站在盾牌后,紧紧盯着对方,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并非定国府中人?” “我若是定国府中人,还会专门挑选此时此地现身?”褚云羲冷哂反问,“若宿家有心在此杀你,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只待你踏进这府邸便全力收网,还容得你下令搜查,搅乱不休?!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又有何德何能端居于皇宫之中?!” “你!”饶是新皇再想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被这一席话亦震得心头恨意涌起,“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配占据皇位,朕倒想问问,在你心中,难道有人比朕更合适?!” 此言一出,宿放春当即低声迅疾道:“陛下,切勿中了对方的激将话术。” 话音刚落,却又听侧旁院门后脚步急促,幽微火光晃动间,有人喘息不已地奔了过来。 “皇叔!”衣冠不整的褚廷秀神色惊惶,不顾周围众人的阻拦,冲到了新皇近前。 新皇神色有异,冷冷后退半步。“廷秀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吗?为何又狂奔至此?” 褚廷秀脸色发白,撩衣拜倒在地。“侄儿听说皇叔遭遇袭击,心焦不安想来探问,却被人劝阻,然而辗转间难以安歇,忽而又听闻此处再现险情,特来护驾!” 他又迅疾朝着宿宗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心下震愕,一时间难以言说,只望向对面那黢黑的屋脊。 褚廷秀好似明白了过来,当即回首凝望,这才发现了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你……”褚廷秀紧攥双手,呼吸不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挡在了新皇身前,“当年定国公筚路蓝缕,辅佐高祖开创本朝基业,如今他虽已过世多年,怎容得你这大胆狂徒在此作祟?!” 隔着暗沉夜幕,褚云羲看不清这少年的眼神,却听得出他那满腔愤恨之意,亦明白了他来此的用意。 他笑了一笑,右臂缓缓后引,玄底赤纹的弯弓已拉至满弦。 三棱箭寒光凛凛,对准了褚廷秀所在的方向。 “真是叔侄情深。”他满是嘲讽地道,“既然如此,就看看这一箭,到底会射中你们中的哪一个。”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面露错愕,唯有褚廷秀凛然不动。 禁卫首领怒目圆睁,不等新皇发话,迅疾叫喊:“放箭!” 尽管屋脊上昏暗无光,然而禁卫们当即开弓引箭,数十白羽箭划过夜空,尽朝着那个方向急速飞去。 褚云羲却早有所备,他于暗处借着褚廷秀手中灯笼的光亮,一望到禁卫首领神色改变,当即俯身翻掠。 尖啸风声中,羽箭紧贴身形而过,而他就在那一瞬间翻身放箭。 沉沉箭头冲破急旋箭雨,逆风直落,射向庭中。 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浩渺的昭阳湖面。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锐进身后,沿着湖岸西侧的小路前行。远处芦苇掩映,隐约可见连绵的帐篷和简易的木栅,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 淮南军大营就在眼前。 后方马车内,虞庆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营垒,心却越揪越紧。一旦两军真正汇合,褚廷秀将再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扑……她之所以还留在褚廷秀身边,就是为了尽力谋取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可淑莲昨夜独自离去,也不知能否顺利找到兖州的兵马,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心急如焚却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远处,曹经义一边走,一边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侧,那对被强行带来的祖孙坐在篷车内,男孩已经醒来,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眼看营地越来越近,老人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巍巍地向曹经义哀求:“军爷……军爷,这里已经是昭阳湖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孙儿回去了?我们啥也不懂,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回去?”曹经义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还没打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头就去给追兵报信?老实待着!等打完仗,自然放你们走!” 老汉吓得不轻,忙拽着他的袍袖叫起来:“还要打仗?这,我们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哪里认识什么追兵,更不会去通风报信!” “想都别想,老实待着!”曹经义嫌恶地推开他,兀自骂骂咧咧,谁知那男孩大约是被憋闷和恐惧折磨太久,竟趁着这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篷车,在士兵的叫喊声中,朝着斜后方的芦苇丛直钻进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经义又惊又怒,招呼了几个士兵拔腿要追。 然而男孩刚冲进芦苇丛没几步,就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两名身穿淮南军号衣的士兵从芦苇中冒出来,一把将男孩拎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沉默。 曹经义猛地刹住脚步,男孩还在挣扎哭泣,已被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两名士兵看了曹经义一眼,又迅速隐入芦苇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经义心头乱震,他强作镇定,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将孩子塞回篷车,交到了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人手中。随即又低声命令:“看紧了他们,别让他们乱跑乱叫!” 说罢,他再顾不上这对祖孙,匆匆回到褚廷秀车驾旁,借着车身遮挡,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情况好像有些奇怪!” 褚廷秀正隔着车窗观察越来越近的营地,闻言眉头一拧:“说。” “方才那老头的孙子乱跑,一头钻进路边的芦苇荡,却意外撞见了隐藏在里面的士兵。”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抬目望向道路旁白茫茫如雪片堆积的芦苇。 “有人隐藏在里面?”他的指尖不由一颤,“施锐进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说什么了吗?” “施将军的车骑都在最前面,小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按理说,现在您已经和他们汇合,这芦苇荡里好像不应该再藏着伏兵……”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竭力表现出极为谨慎的神色,“陛下,小心为好!” 褚廷秀目光一寒,再次望向那看似平静的营垒。旌旗在薄雾间若隐若现,营地方向传来了士兵的操练声,一切看起来极为寻常,可不知是否受到了曹经义的影响,褚廷秀再度望向那座位于湖畔的营地时,感觉心头发紧,仿佛被利爪攫住。 “你替我去传话……”褚廷秀对曹经义低声吩咐,曹经义频频点头,很快一溜小跑地奔向队伍后方。 不多时,队伍已行至大营正门外。施锐进勒住战马,调转方向,来到褚廷秀的车驾前拱手,盛情拳拳:“陛下,前方便是大营。请陛下移驾主帐稍事休息,末将已命人通报营中将领,迎接圣驾。” 说罢,他率先下马,大手一扬。营地内早已有士兵望到了他们的到来,高声呼喊:“陛下驾到!” 门内空地上两列将领千户等军官带着手下依次跪倒在地,皆神情恭谨,口呼万岁。 褚廷秀下了马车。 “有劳施将军。” 他神情平和,在施锐进的延请下,走向前方。只是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急切了,脚步有意放缓,不动声色地扫过营门内外每一个角落。 就在即将踏进淮南军营地大门时,褚廷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向身旁一名副将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那副将心领神会,右手看似随意地扶向腰刀。 施锐进正侧身引路,背对着营门外的部分亲卫。 “动手!” 褚廷秀一声低喝,自己猛地向后退去。 那副将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雪亮的刀光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施锐进的后颈劈去! “将军小心!”那两列跪在地上的军官脱口而出,施锐进闻听风声不对,身形疾闪,同时反手抽剑。 “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施锐进竟然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还未等褚廷秀发话,那两列军官中已经有人拔刀冲上前去,护住了施锐进。 “施锐进,你……”褚廷秀眼见如此,心头一沉,然而就在这时,施锐进已不再做任何解释,高喊一声:“出击!” “砰!砰!砰!” 营门两侧的草丛与芦苇丛中,乃至那些看似安静的帐篷后方,陡然出现了无数个黢黑的火铳口。《 》 325-330 第 326 章 虞庆瑶听得此话,不由心头一惊。褚云羲倒是仍旧平静,只是低声道:“他此番入定国府,必然是先去探望皇太孙,我们在这里暂时不用惊惶。” “可是他探望皇太孙之后,会不会搜寻我们的下落?”虞庆瑶犹自不安。 “就算当今天子,也不能随意搜寻国公府。”褚云羲顿了顿,撩起床前帘幔,“除非,他找到借口,方能派兵进府。” * 两列宫灯晃开四周黑暗,光影朦朦中,特意换上了常服的新皇在內侍护拥下,从庭院间走过。宿宗钰虽对其心怀不悦,却也只能从旁引路。 新皇目视前方,径直穿过月洞门,淡淡道:“当年定国公与高祖并肩而战,情谊匪浅,朕一直也想来南京看看你们这宿家府邸,可惜未曾有过机会。倒没曾想到,朕的侄儿流落在外多时,最终竟辗转到了定国公府中。宿宗钰,看来你与皇太孙的交情也非同寻常啊。” 宿宗钰听出他言语中隐含的讥讽与责备,神情却还是浑不在意,仿佛对那嘲讽之意全无所知。“陛下,皇太孙一路上也停留过多处,并非直奔南京。他之所以寻到我这里,无非也是像陛下所说,感怀当年宿家与高祖的情意。臣几年前去过京城,不过也只是和皇太孙见过一两次,说到交情倒是不敢高攀。” 新皇哂笑一声:“宗钰你救助皇太孙有功,朕还得好好赏赐,怎么听你这番话,竟像是在撇清关系一般?” “臣不敢居功,皇太孙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才是万岁以及全天下生民最想看到的。”宿宗钰唇边含笑,说话间,前方又是一道院门,这一群人还未走近,院门已从内而开。 一盏明灯缓缓照亮院前石径。 身着锦蓝窄袖袍的宿放春恭敬行礼,新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道:“你就是宿放春?” “是,万岁。”宿放春低首间,满身金绣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衬得姿容卓然,雍容不凡,“皇太孙正在院中休息,万岁是要入内探视?” “那是自然。”新皇朝着正屋走去,缓缓踏上石阶,停在檐下,“听闻他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吗?” 宿放春微微低首:“是,午后开始发热,已请过郎中切脉开药。说是长久奔波劳累,心忧神乏,再加上南北气候多变,皇太孙才支撑不住,忽然病倒。” 新皇眸光深沉,随行的杜纲躬身上前数步,为他推开门扉。 “朕去看看廷秀,你们都留在外面吧。”新皇向宿宗钰与宿放春说了一句,施施然踱进屋门。 * 灯火昏黄的室内,褚廷秀气息不稳地躺于床榻上,耳听得脚步声临近,侧身勉强支撑而起,向着缓步而来的新皇诚惶诚恐叩首:“皇叔远道而来,侄儿却不能尽礼,实在心中有愧。” 新皇大步趋前,抬手一扶褚廷秀手肘,往上轻轻一托,仔细打量着他,悲叹不已道:“多时未见,廷秀怎如此消瘦憔悴了?你可知晓,我在听闻你殒命于归京途中的噩耗时,真正犹如五雷轰顶,几乎不能站立。然而当时边镇战况危急,国中不能一日无主,朝臣们于混乱中匆忙将我迎至京中,我眼见宫中朝堂皆动荡不宁,如何还能够犹豫踟躇?因此我隐忍悲痛登上皇位,心中却始终抱有遗恨……幸而苍天有眼,竟让廷秀死里逃生,躲过了瓦剌人的围捕,这正是列祖列宗护佑有加,才能使得你我再在这故都重逢。” 说到此,他情绪波动,几欲哽咽,搀扶着褚廷秀再三让他坐回床上。 褚廷秀低着头,似含万般感触,声音亦微微发颤:“侄儿也不曾预料短短数月之间,竟会经历如此多的波折。想当初,我听闻皇祖父驾崩噩耗,心中悲痛惊惶,匆匆启程欲返京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怎能想到,竟会遭遇敌人伏击……” “依我看,当初你身边恐怕藏有奸细,否则瓦剌人又怎会摸透你返京的路线,在半道设下埋伏?”新皇语重心长,连声安抚,“我倒也未曾想到廷秀看似文弱,却原来身手敏捷,能安然逃出生天,只是为何你脱险之后却不及时返回京城,反而流落到了南京?” 褚廷秀微微一怔,低声道:“皇叔可能有所不知,瓦剌人虽未能取我性命,但另有人始终如影随形追踪不灭。我本欲返回京城,却几次三番遭遇暗算,因此我……只能不断逃亡,直至抵达故都。” 新皇震愕之下,身子微微前倾:“廷秀所说的是什么人?!莫不是以为那追随于你的人,是受了我的指使,要对你施加毒手?所以你才迟迟不归,反而从北往南一路奔逃?” 褚廷秀抿了抿唇,声息低微:“皇叔,我不敢妄断那些人到底受何人指使,但自从我流亡以来,确实一路遭受锦衣卫围追堵截。请恕侄儿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在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调动锦衣卫出京追捕于我?” 新皇叹息一声,浓眉皱起:“实不相瞒,我登基未久大局未定,常常心中惶恐。故此在听闻你仍旧存活在世的消息后,可谓是半信半疑,既惊又喜。喜的是天佑我侄儿逃脱劫难,使我不至于在百年后愧对父皇与你父亲,惊的则是这消息不知真假,若是瓦剌人有意为之,故布疑阵,搅乱我大明朝堂,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满含无奈之色:“我确实曾派出锦衣卫沿途追寻你的踪迹,但那是因为想要尽快寻你归京,不能让你始终流落在外。我实已听到朝野中暗有流言蜚语,将我视为窃取皇位罔顾人伦之辈,然而廷秀恐怕是听信了这些谣言,竟对我派出的人马避之不及,甚至……还动手夺取那些锦衣卫的性命,致使血流平野。你我叔侄之间,怎会隔阂到如此地步?” 褚廷秀面露惊愕,连忙在床上跪拜匍匐:“皇叔,侄儿我虽然确实一路逃亡,但只是因为害怕恐惧,不知如果停下被擒会是如何下场。但您说的屠戮锦衣卫之事,实在并非我所为!皇叔与我相处多年,也必定知晓我不过会一些寻常的骑射,怎可能有那般杰出身手,竟能夺取多名锦衣卫的性命?再者说,即便藩王皇孙,也不能无故杀戮,侄儿自幼受到皇祖父教诲,这些道理都铭记在心,如何会做出这般残忍恣意的行为?” 新皇诧异不已,目中神光烁烁,特意放缓语声道:“你能一路奔逃至此,难道身边竟无帮手?廷秀,我知晓你是在惊慌之下才自保性命为先,并不会怪责于你。对你身边那出手迅猛的人,我倒是也十分好奇。若他在此地,不如你唤他前来,我也好见识一下这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褚廷秀却再三叩首,坚持说自己身边并无帮手,新皇倒也并无愠恼之色,只是提高声音往屋内唤了一声,杜纲低首而入,向褚廷秀叩拜行礼,随即起身站在了床侧。 褚廷秀盯着他,眼神微变,然而很快又恢复平静,缓缓道:“这不是司礼监的杜掌印吗?我依稀记得,曾在途中见过你几次……” 杜纲干笑几声:“小的当初是奉了万岁旨意,千里迢迢追出京城寻找皇太孙下落,哪能想到皇太孙误会了万岁,把小的当成是索命鬼一般。” 褚廷秀紧抿薄唇,过了片刻才向新皇道:“可是在平安镇附近的果园里,那些锦衣卫可都是抽出绣春刀来紧追不放,甚至一路追逐我至荒野,几乎将我当场斩杀。皇叔,侄儿在这些人身上,看不出半点想要迎我回京的意思。” 新皇挑起眉梢,顿作怒色:“怎会有这样的事情?杜纲,你当时也在场?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纲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启禀万岁,小的当时和裘邺裘总旗沿途追寻皇太孙踪迹,正巧遭逢大雨,便急匆匆去果园躲雨,结果就在那里发现了皇太孙。小的本来万分欣喜,可再一看,却见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子,那长相竟然与先前被送入先帝陵寝的棠婕妤一模一样!那棠婕妤一见我们,马上与身边的男子一同带着皇太孙奔逃。小的惊骇之下,连忙招呼锦衣卫们追击上前,想要将皇太孙从可疑之人身边带回,眼见皇太孙逃出果园,小的全力追赶,结果却被那男子堵截。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小的下手,那一刀下去险些就要了小人性命!” 他说到此,忍不住擦拭眼泪,借机窥伺褚廷秀神色,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呜咽着道:“万岁,小的当时倒在血泊中,眼见那面含杀气的男子步步踏近,实在是心慌至极,又因失血过多,一下子便昏了过去。等到后来那看守园子的老人过来,发现小的还有一口气,才将小的救了。再后来,裘总旗带人返回果园,对小的说,皇太孙已经被自称是定国公府的一群人强行带走,小的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那荒郊野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太孙说裘总旗要杀他,可裘总旗那一列锦衣卫后来追踪至平安镇,却又被人全部杀害,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小人实在也是不知道啊!” 这杜纲言辞凿凿,神情悲痛,大有满腹委屈之意。褚廷秀还未及开口,新皇已沉声道:“廷秀,且不说其他,杜纲所提及的那名貌似棠婕妤的女子,还有那个对锦衣卫大肆出手的男子,到底与你是何关系?这两人现在又在何处?” 褚廷秀紧攥双手,跪伏于床榻,呼吸急促:“皇叔,我当时在果园避雨,正巧遇到那两人。我虽对那貌似棠婕妤的女子也颇感惊讶,但未及询问清楚,杜纲与裘邺便带人冲了过来。我惊慌之中只能奔逃出去,此后他们之间到底谁先动手,我又如何能得知?然而在那荒郊中,裘邺确实带人对我追击不断,若不是定国府宿小姐途经那里,裘邺必然将我斩杀于荒野。” 他说到此,身子越加伏低,声音微颤:“侄儿与裘邺素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对我如此穷凶极恶,然而侄儿被宿小姐救走之后,始终未曾离开过定国府的马队。皇叔若不信,尽管去询问宿家的人,至于裘邺他们后来怎会死在平安镇外,侄儿也全然不知是谁下的手……” 新皇眼见他连连叩首,不由端正神色加以劝慰,那杜纲在旁呜咽许久,方才道:“万岁,小的现在听下来,怎么觉得裘邺是不是阳奉阴违,当着小人的面,说是要全力寻找皇太孙下落,可一旦和小的分开后,便显露出凶狠面目,才使得皇太孙对万岁和小人万分不信。这裘邺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新皇听他这样一说,双眉紧锁,眼露厉色:“朕一定要彻查此事,若有人胆敢借着朕的名义对皇太孙施加伤害,必然是有意借刀杀人,妄图引发大乱颠覆朝纲。”他又随即转而扶起褚廷秀,和颜悦色劝解,“廷秀,你且安心休养,这一路上你风餐露宿又心忧不已,真正是受了天大的苦。我竟不知底下人之中藏有奸细,险些害了你的命,好在如今你已安全无虞,接下来只需静静养病,待等你身体恢复后,便跟随朕回到京城,你看如何?” 褚廷秀双肩微沉,诚惶诚恐地叩谢再三,大有臣服之意。新皇又好言安慰几句,眼梢瞥向杜纲,杜纲心领神会,小声提醒:“万岁,皇太孙还病着呢,您是不是先回宫去,让他也好安心休养?” 新皇慨叹一笑,起身道:“既然误会解除,廷秀便暂且留在宿家养病,这天黑风寒,朕也不忍心强要你跟着去故宫。等明日一早,朕再命随行太医前来诊治,你看怎样?” 褚廷秀自是又一番感激,新皇颔首举步,走到房门口忽又一止,回头道:“适才所说到的那一男一女,廷秀后来真的没再见到过吗?” 褚廷秀一脸坚定,毅然摇头:“皇叔,廷秀连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都不曾真正明白,又为何要维护他们,而对皇叔您加以欺瞒呢?” 新皇深深看他一眼,随后踏出房门,步下台阶。 宿放春与宿宗钰等候多时,见他神情平静而出,只上前询问了几句。新皇也未曾细讲,只吩咐两人好生照顾皇太孙,便带着杜纲步出此院。 宿宗钰跟随其后,问道:“万岁这是要回宫中休息了?” 新皇颔首,沿着来时路缓缓向前:“本该在你这定国府中再走走看看,但时间已晚,我亦一路劳顿,今日就此作别吧。” 宿宗钰心下一松,陪同新皇一路前行,穿过园圃假山,绕经青石小径,再往前便是分岔路口。 那左侧幽黑沉寂,新皇步行之中无意一望,道:“那院落是做什么用的?” 宿宗钰心头微微发紧,神情却仍旧未变。“启禀万岁,那原来是先父读书小憩之处,闲置了多年未有人居住。” 新皇点点头,跟随其后的宿放春开口询问其慈圣塔失火之事,新皇少不得慨叹惋惜,两三句之间,便换了话题,且已远离了那处庭院。 又行了一程,眼见前方已临近定国府正堂,再往前去便是第一重院落,新皇轻咳数声,杜纲随即躬身道:“万岁,小的去门前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好车马。” 新皇点头应允,杜纲匆匆而去。 宿放春望着其远去的背影,目光渺渺,似有所思。宿宗钰则跟随新皇身边,慢慢朝着正堂而去,新皇因问及南京风物,言语间颇有向往追忆之情。 正闲谈之时,两人已转过石径,走到正堂之前。宿宗钰提着灯笼,耀亮眼前昏暗,向新皇道:“万岁,这里就是当年定国公拜迎高祖驾临之处……” 话语未完,忽听得黑暗中风声顿作,竟有一物挟着尖利啸声破空飞至,直射向两人身处之地。 站在斜侧的宿放春惊呼一声,手中灯笼急旋打出,与那物猛烈撞击,直震得灯笼破碎飞散,火光四落。 “万岁小心!”宿宗钰情急之下将新皇往后一拽,飞身横扫,一支沉沉利箭紧贴着他的靴底斜飞过去,伴随一声闷响,直刺进了道旁古树之上! 新皇面色惊慌,就在这时,从前门赶回的杜纲目睹这一切,失声叫喊起来。 “有刺客,快护驾!” 尖利的声音刺破沉寂,顷刻间,一大队身穿金甲的禁卫紧握利刃,自定国府正门方向冲涌而来。 * 那不就是她母亲改嫁后,带她跟着马远志住的地方吗?也正是在那里,十岁的她,遇到了来自历史长河中的褚云羲…… 虞庆瑶头脑一阵纷乱,难道这兖州附近还有同样地名的村子?还是……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看那名校尉不管士兵们的请求,还想将那老汉赶走,她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等一等!” 校尉诧异地转过身来。虞庆瑶道:“这样冷的天气,老人为生计所迫还要出来兜售野味,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士兵们多少天吃不到肉了,也不容易。这样吧,我把这些野兔野鸡买下来,如果有人怪罪,你就如实交代。” 校尉见状不敢阻拦,士兵们听了更是纷纷道谢,此时宿放春闻声而来,询问虞庆瑶发生何事。 “没什么,见这老人可怜,我要将他的猎物买下来送给士兵们。”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寻摸,然而她平素待在军中也用不到银子,索性摘下裙带上的一枚鎏金红宝石梅花,隔着栅栏递到老汉面前。 “给你,拿去换钱吧。” 众士兵叫起来:“老头儿,你真走运啊!”“这东西估计够你全家吃喝不愁了!” 老汉满脸惊喜,摩挲着双手,颤巍巍接过鎏金宝石梅花,连连道谢。又向士兵们询问:“这位是哪家小姐,如此大方心善?” “济南保国府的余四小姐,你今天可真是来对了!” 老汉听了激动不已,将鎏金梅花塞进怀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卸下肩后的竹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雪白的狐绒围巾,双手呈送到虞庆瑶面前。 “小姐,这是白狐狸绒毛做成的,我原本想找城里人卖个高价好过年。没想到今天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这白狐狸围脖儿就送给您了!”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虞庆瑶抿唇微笑,将狐绒围巾接了过来。“多谢了,天越来越冷,这狐绒围巾还真是有用。” 老汉笑逐颜开,将山鸡和野兔交给了士兵们,背着竹筐走向远处。 “小姐,狐狸围脖儿可不能靠近烛火啊,您戴着的时候千万小心!”他在拐入林子前,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校尉见状,便顺势客气道:“四小姐,等会儿小人叫他们煮了肉再送到您那里。” “不必了,你们吃吧。”虞庆瑶捧着狐绒围巾,淡淡说了一句,向宿放春递了个眼色,便与她一同往回走去。 *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纸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纸条缓缓展开。 可奇怪的是,那纸条上,竟是一片空白,别说是字了,就连墨点都没有。 虞庆瑶的心一下又沉到了底。“这是怎么回事?!”她惶惑着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唯恐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宿放春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看,纸条发黄,摸上去有些硬。她想了想,转身取来蜡烛,点燃了它。 虞庆瑶起初诧异,但很快想到了那个老汉临走前的话。 “烛火?!他是有意那样提醒我们的。” 她的眸子亮了几分,只见宿放春将那纸条靠近火苗上方,再缓缓移动。 微黄的纸条上,竟真的渐渐浮现黑色的字影。 “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枯黄的纸上,那一行模糊的字迹,就在她心里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 这一夜,兖州南城墙畔,照例悬垂下捆绑密信的石块。 这最后一封密信,被探子再次送到了褚廷秀的面前。 灯火明艳,映着他濯濯黑眸,也映着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城内火药埋藏之处均已探明,六名守城将校皆已暗中归顺,陛下战鼓声动,城内必有回应。” 褚廷秀将信纸摊平在桌上,又细细读了一遍,目光深远。 营帐外又有轻骑兵赶来,风尘仆仆,满面疲惫,却也难掩喜色。“启禀陛下,施将军率领的淮南军已经接近滕县,最多再有两日便可抵达。” 褚廷秀眸光明亮,按住信纸,站起身来。 “曹经义,传全营千户以上的军官,即刻来此处。”他声音清朗,踌躇满志,“天亮之后,朕要夺取兖州,彻底拔除这根眼中刺。” 周围众人听了也不免附和求情,褚廷秀沉着脸道:“余小姐,此事是朕约束不严之过。你的侍女无辜受屈,等到我们摆脱追兵之后,朕也会给予补偿。但曹经义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非比寻常时刻,若是在此耽误时间,岂不是坏事?他那二十棍的刑罚,先记在你心中,等太平之后,朕绝不会忘记此事!” “陛下……”虞庆瑶心知他必定不会杀曹经义,自己先前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如今听褚廷秀这样说了,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小声抽泣着,一副委屈难平的模样。 恰在此时,云岐骑着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到得车前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陛下!后方来报,发现追兵踪迹,距离已不足十里!看旗号,似是兖州轻骑!” 跪在地上的曹经义脸色骤变,褚廷秀也不禁握紧了手指,方才的烦躁瞬间被紧迫感取代。他当即厉声下令:“传令全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前进!务必在追兵赶上之前,与施锐进的淮南军会合!” 命令迅速传开,本就仓惶的队伍更加慌乱,行军速度倒是更快了起来。 “余小姐,且先回车上,务必跟紧队伍!”褚廷秀匆匆对虞庆瑶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召来云岐等人紧急商议行军路线。 虞庆瑶也不再纠缠,拉着淑莲,迅速返回自己的马车。 嘈杂声四起,马车很快疾驰颠簸。 淑莲还在瑟瑟发抖,虞庆瑶掏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攥着她的手道:“没事,不用怕。” 淑莲惊魂未定,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夕阳缓缓落下,苍茫平野更显寥廓。夜色渐渐覆盖了大地,丢弃了笨重辎重的士兵们轻装简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混杂成一片,无人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一句。 褚廷秀的马车内,云岐等官员肃然相对,正在紧急商议着行军计划。 “陛下,按路程估算,淮南军在路上如果没有遇到阻击,应该在明日天亮时分抵达这里。”一名将领借着火把的光,指点着粗糙的地图,“但我们尚不知淮南军是不是走这条路,而且追兵如影随形,说不定在今晚就要赶上我们……” 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一旦被缠上,即便能战,也必损失惨重,再无力与淮南军会合。” 褚廷秀紧抿着唇,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胜败在此一举,必须有人引开追兵。”他沉声说着,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引开追兵,几乎等同赴死。 褚廷秀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诸人,最后,落在了云岐身上。火光跳跃,映照着云岐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的身形……与自己最为相似。 “云岐。”褚廷秀开口,语气放缓,带着凝重,“你是庄尚书的得意门生,年轻有为,忠心耿耿,机敏果决。如今危难之际,朕愿意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岐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点自己,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褚廷秀。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烛火,也映着所谓的信任。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陛下是真心倚重,还是……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不敢多想。 “下官领命!”云岐按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拱手道,“悉听陛下安排!” 褚廷秀深深看他一眼,似有不忍,却又转为决绝:“你选两千精锐骑兵,带上朕的杏黄龙旗与部分銮驾仪仗,继续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往南疾驰,吸引追兵注意。朕率主力在前面的路口转而往西,绕过那一大片湖泽,再寻找淮南军汇合。” 云岐心头巨震,他怎能不明白? 这是要他以身为饵,伪装成皇帝车驾,引开追兵。 但震惊之余,他竟平添悲凉慷慨之感,不由颤声道:“下官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岐,若能脱险,朕必不负你今日之功。” * 分兵之时,云岐的骑兵接过了那面最为显眼的杏黄龙旗,以及几辆仿制御驾的华盖车。火把照耀下,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云岐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他忽然再次下马,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下官此去,生死难料。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若下官不幸战死,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略加抚恤,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下官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恩德!” 说罢,他伏地再拜。 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连忙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你的家人,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保她们衣食无忧,安享尊荣。” “谢陛下!”云岐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随我来!” 骑兵纵马疾驰,高举龙旗,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 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 * 虞庆瑶在颠簸的马车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偷偷推开窗子,看到了云岐带着一支队伍继续前行,而褚廷秀则换了马车,带领剩余人马转换了方向。她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番安排与云岐最后的拜别,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朝着小路去了?”侍女淑莲紧张地问。 虞庆瑶示意她不要再问,随后关闭了窗子。 “他应该是找了替死鬼。”虞庆瑶压低了声音,“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崇德帝驾崩,皇太孙能从边关一路逃过追杀抵达南京,也是让人扮作是他,引开了追兵。这一次,是故技重演了。” 第 327 章 夜是绵长幽远的呼吸,心事则如悄寂起落的潮汐。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屋而眠,可是虞庆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床榻畔已经安静无声息,她悄悄侧转身看向那边,褚云羲就算是睡在地上,都姿态端正,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虞庆瑶看看被自己卷得不成样的被子,有些心怯。 她踌躇半晌,又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虞庆瑶愣怔了一会儿,略显失落地躺了回去。才闭上眼睛,却又听到床畔传来他低声回应。 “又怎么了?” “原来陛下没睡着啊。”虞庆瑶大为意外,“那你刚才还装睡?” 褚云羲无奈道:“就算睡着也被你叫醒了。” “我声音那么小,怎么可能把人吵醒。”她顿了顿,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睡觉。”褚云羲平静地回应,仿佛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虞庆瑶曳着被子,又挪到床边。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似乎是看了看这边。“如果你不说话,也许……我过会儿就睡了。” 虞庆瑶却嗤嗤地笑:“你骗人,你一定也睡不着。” 褚云羲依旧冷静,却也并没发火。“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怎么可能很快静下心来入睡?” 褚云羲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才道:“这里没有药房,不然我自己去熬药喝。” 虞庆瑶微微一怔,伏在床沿望着他的侧影。“陛下,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又能怎样?”褚云羲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就只能一直让自己在夜间昏昏沉沉吗……”虞庆瑶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不想让自己行为失控,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吃药,你的身体,可能会垮掉……” “……我,只想让自己一瞬便入睡。”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双目,不想再面对眼前的茫茫混沌。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始终都害怕在黑暗中独处。 尤其是身处漆黑密闭之地,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被冰封于无尽黑暗,挣不脱逃不出,也望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令人无望,而冰冷僵硬的感觉更令人从身至心皆颤抖恐惧。 每次入睡前的等待,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的煎熬。 他无法回忆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只是摆脱不了那种深深的惊惧。有时候惊恐到极点,就会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外的地方,甚至身子已经被黄土掩埋。很奇怪的是,他一边恐惧着幽闭与黑暗,一边又近乎病态地希望将自己埋葬进土里。褚云羲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记忆仿佛被生生切断,又仿佛两股扭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也无法割裂。 “是害怕吗?陛下。”虞庆瑶也不由想到了当时在西柳镇,南昀英走下黑漆漆的地窖后,很快就痛苦跪倒,甚至昏迷不醒,“南昀英和你一样,他很怕密闭黑暗的地方……那一次,就是他进入了地窖,后来是那个叫做恩桐的孩子出现,否则他可能就真的一直醒不过来……” “嗯。”褚云羲紧紧闭着双目,周身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浸透冰冷的感觉。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忽而又问:“陛下小时候,没有什么小名吗?” “……没有。”他艰难回应。 虞庆瑶又缓缓道:“那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的那种,恩桐说,他有一个哥哥,会带着他爬到那棵高树之上,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枝叶间,望向墙外的灯火,也可以望到另一个院落里的金鱼……” 如冰片碎裂一般的画面凌乱纷杂,带着锋利的啸叫朝着褚云羲扑袭而至。 他痛苦地捂住眼睛:“金鱼……那不是在母亲佛堂前吗?” “那陛下住在哪里呢?” “我……”褚云羲只觉漫天碎片覆压而来,沉重得让他喘息困难,“我就住在那个院子,和母亲一起,她礼佛的时候,会让我也去那个佛堂……进进出出都会看到那一池金鱼……可是,你说的孩子,又是谁?” 虞庆瑶不禁怔然,她原本以为褚云羲家中应该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可现在的他似乎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孩子总在黑夜醒来,他很害怕很孤单,始终都在找他的哥哥……”虞庆瑶忍不住裹着被子从床上轻轻下来,坐在了褚云羲身边。 他不觉诧异,然而她却继续道:“陛下,你小时候,没有一个叫做秋梧的哥哥吗?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弟弟,哪怕他胆小爱哭,也一直领着他陪伴他。他知道许多关于外面的事情,他说,等长大之后,要带着恩桐去很远的地方,看山看水,看大漠……” 褚云羲茫然地面对黑暗,过了很久,才道:“我家里……没有叫做恩桐和秋梧的孩子。” 虞庆瑶一愣,他转过脸来,慢慢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家里其他人呢?” “父亲还有一个侍妾,殷姨娘。”他淡漠地道,“她有两个儿子,云重比我年长不少,但他常年多病咳喘,几乎足不出户。他生下的儿子,就是后来继承我皇位的崇德帝。” “那还有一个?” “殷姨娘还有一个儿子,叫褚云征。他比我只大两三岁,自幼视书本典籍为洪水猛兽,只爱习拳练枪。” 虞庆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想了想:“那你这位二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更早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平乱讨贼也有他立下的汗马功劳。但是……”褚云羲语意平静,淡淡地道,“后来,他死在剿灭匪乱的战役中。” “啊……”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讶异出声,“那陛下和他,应该是相处的时间最多了?” “……算是吧。有时我们一起追随父亲作战,也有时奉命分别出兵讨伐,是聚是散并不能自主。” 虞庆瑶见他此刻情绪似乎比先前稍稍稳定,便有意道:“陛下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看我认识你那么久,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有这样两位兄长呢。” 褚云羲颇为无力地抬手搁在眼上,“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说陈年旧事?” “不可以吗?” “那我还要不要睡觉?” 虞庆瑶坐在那里裹着被子,轻轻道:“这样说着说着,也许陛下真的越来越困,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了啊。” 褚云羲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自己呢,不困吗?”他低声问着,声音里有几分喟然。 她借着黑暗揉了揉眼睛,却自在地道:“还不困呢。” 虞庆瑶不知道褚云羲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管怎样,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道:“往事那么多,不知从何说起。你想知道什么?” “就,随便什么,都可以。幼年做过的事,看过的书,认识的人,还有打仗的事情,陛下能记得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安静片刻后,真的用很轻的声音给她讲起以前的事。 讲他总是坐在窗前练字诵读,那堂前双燕翩然灵动,巢中幼鸟啾啾鸣鸣。他就在春光融暖中读书,历经夏日炎炎,秋意飒飒,又至寒冬凛凛。就这样周而复始,看堂前燕子来而又去,它们不知更迭了几代几辈,而他始终都是独坐于轩明窗棂下,伴着风声雨声花落声,由孩童渐长成少年。 也讲他历经周朝覆灭,目睹生灵涂炭的惨状,讲他如何结识了宿修等人。他们是部属,也是同伴,更是共经血雨腥风劫难重重,终止踏平骸骨,杀出生天的兄弟。 虞庆瑶安安静静地听,也会怀着新奇地问。过了许久,当她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坚持发问之后,褚云羲没有再回答出声。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陛下大概是真的困了累了,他不会再害怕,真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简单的意识只存留了一瞬,她好似终于完成了重要职责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静谧。 躺在一旁的褚云羲却慢慢坐起身来。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子已经滑落在地。 在黑暗中的虞庆瑶看起来似乎要比平时更为温顺柔和,褚云羲捡起地上的被子,想给她重新披上。 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 她昏昏沉沉将叠在枕边的两件衣服穿好,撩起床幔。 床前地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有一种错觉,让她甚至怀疑昨夜那经历的一切,譬如与褚云羲一同走在那幽黑绵长的宫道,一同走进昔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一同躺在暗处,他讲她问,全部只是她的一场梦…… 虞庆瑶恍惚失神,可是那种整个世间都悄寂无声,唯有身边人呼吸轻浅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可感。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来不及梳妆打扮,径直打开了房门。 扑面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面那间房,房门还紧闭着。虞庆瑶这时才更清醒了一些,原本她应该是睡在那边的,而现在自己所在的,恰恰应该是褚云羲的休息处。 她蹙着眉奔到对面门口,敲着门,希望他能走出来。 可是叩门声急促频繁,室内依旧很是安静。 “陛下。”她凑到窗前,小声地叫。 里面还是没回应。 虞庆瑶焦急起来,用力一拉,窗户就此打开。 屋内帘幔拢起,床榻上空无一人。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当初程薰在宫中见到她,起初还觉得就是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第 328 章 檐下铁马泠泠轻响,声如泉流起落不息。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离开了奉天殿,在步下丹陛的时候,虞庆瑶不禁回首望去。 暗夜下的大殿雄浑沉寂,它在此处伫立,看着一个又一个君王意气风发而来,听着群臣高呼颂赞,又看着他们老去、离开、死亡。 身前的褚云羲不曾回望,似乎对这曾经坐拥的大殿已无过分不舍,而是一步步踏下台阶。 然而就在即将走下最后一阶时,褚云羲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拂起衣衫猎猎,他回转身,望向沉默伫立的奉天殿,也望向站在丹陛之畔的虞庆瑶。 “希望下一次,你能看到我……再次走入这大殿。” 冰凉长阶上,虞庆瑶长裙翩飞,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声音如浸在深海。 “好的,陛下。希望那真是春暖花明,云开日现之时。” * 没有了可以照明的红烛,只能依靠褚云羲对这浩大宫阙的熟识,才能确定返回的方向。 柔仪殿就在不远处了,虞庆瑶跟在他身后,忽而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唤他。褚云羲侧过脸:“怎么了?” “这宫中,是不是应该有您母亲住过的宫殿?” 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平静地道:“当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试探地问:“陛下难得回到这里,不去看看母后的寝宫吗?” 他皱了皱眉:“太后寝宫离这里很远,所以我没打算带你去。而且……我母后过世了,你为何特意要去那里?” 虞庆瑶一时忐忑,不知如何回应。褚云羲似乎也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没追问下去,只是道:“风愈来愈冷了,回去吧。” 他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虞庆瑶加紧步伐赶了上去,四通八达的宽阔宫道仿佛永无止尽,若没有他的带领,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脚步匆促中,虞庆瑶鼓起勇气又问:“陛下,那座慈圣塔是为您的母后而建造的吗?” 他脚步微一迟缓,随即又向前。 “是。”褚云羲语声低缓,“母后一生信佛,因此在她去世后,我便为她营造寺庙佛塔。那慈圣二字,本就是为缅怀母后而定。” 虞庆瑶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继而又道:“那寺庙的题字,也是陛下亲手书写的?” 褚云羲不由看看她:“除了是我,还会有谁?” 她点点头:“就是和上次在济南看到的保国公府的匾额题字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两处都是陛下亲笔书写的。但是……” 虞庆瑶略一停顿,端正神色道:“那个自称南昀英的少年,特意将我带来南京,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看一下慈圣塔。他说,那是他的伟迹,是他为阿娘而建造的佛塔。” 她始终看着褚云羲,尽管身处黑暗无法看清对方,然而虞庆瑶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 “陛下?”虞庆瑶不禁忐忑不定。 “怎么?”他好像神魂不定,过了片刻才道,“这佛塔,确实是我看着慢慢建造起来的。但最初下令的人,可能是他。” 虞庆瑶愕然。“那么说,南昀英讲的都是真的?是他先下令建造,然后你意识清醒后,没有否定这一命令,所以这慈圣寺的题字也是出于你笔下?” 褚云羲呼吸有些沉重:“是……我每次清醒过来,都会发现他们做下很多让我无法收场的事……就像那一次,他用我的名义下诏令,已经选定了地址开始动工,并且一开始就在朝堂之上,宣称是为自己的母亲而建。他让全天下都盯着此事,让所有人都夸赞他仁孝至诚,我还能怎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处处令我难堪,他每一次都在极尽疯狂,每一次都在有意挑衅!” 虞庆瑶脑海中又浮现出南昀英看到灵位时,那种绝望疯狂的模样,而今再看到站在面前的褚云羲,她的心头不由泛起寒意。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可是陛下,他说的阿娘,应该不是您的母后。” 褚云羲呼吸一促:“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陛下曾说过您的母亲出自前朝皇族,但南昀英说的阿娘……似乎过得很凄苦。”虞庆瑶上前一步,轻声道,“他的阿娘,经常遭到殴打。陛下,你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吗?” 褚云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剧加速,脑海中那一根针又在深深搅动,他咬牙硬忍着疼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然而脑海中模糊的影像白茫茫浮现又跌落,骤然间碎成无数雪片,飞散又急聚。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极为弱小的孩童,孤零零站在空洞深邃的洞口。 他朝着那已经零落凌乱的碎片惶惑地伸出纤弱的手,想要将其捕捉紧攥,然而那漫天厚雪倏然聚集,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顷刻间,将他掩埋,吞噬。 他惊恐挣扎,艰难呼吸,却还执著念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是前朝皇族,端庄贤淑恪守礼仪,她宅心仁厚净心礼佛,身居高位恭让简朴。她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又怎么可能过得凄苦?!” “可是南昀英……”虞庆瑶不禁上前一步,扶着他的手臂,“陛下的生活中,真的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少年吗?或者你曾经偶尔见过类似的人,他是你梦想变成的样子,所以你才会变成了他……” “没有……没有。”褚云羲用力按住头,恨不能将其劈开,抽出那不断刺痛的针,“我不认识什么南昀英,他也不是我想要变成的样子……他总是犯错,总是惹祸,我怎么可能,想要变成他?” 他痛苦地说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虞庆瑶见他脚步都已不稳,只能一路紧随,不敢放手。 * 柔仪殿的大门被艰难推开,褚云羲的手已不住发颤。 他仓惶地穿过那清冷大殿,寂静中,理应唯有虞庆瑶的脚步声,然而他的耳畔却骤然又响起尖利的刺响。 随后,那嗡嗡嗡嗡的念经声,又如海浪扑卷,霎时间满溢于空荡荡的大殿。 他惊惶失措地四顾回望,黑暗中,仿佛每一次都有人不停地敲击木鱼,捻动佛珠。 翕动开合的嘴唇永远在念着同样的话语。 他已经足够努力,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可是那种惊恐焦虑的感觉仿佛跗骨之毒,已经深入身心,没法拔出。 他恍惚后退,手臂撞到了那原本属于后宫之主的宝座。 那一刹那,在那铺天盖地的木鱼声念经声之中,仿佛又间杂了一声惊呼。 苍白的脸,圆睁的眼,满是惊愕恐惧的神色,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随后便是慌不择路地奔逃,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像是再也不敢靠近他一分一毫。 “陛下!” 一声焦急的呼喊,让他顿时一凛。 褚云羲惶惶然回首,看到的只是虞庆瑶。“每次说到你的母亲,陛下就会惶恐不安,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隐情吗?”她焦急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越是想要平静,脑海中那些积压凌乱的碎片就越是急旋飞舞,让他无法安宁,无法思考。 他倚靠在那宝座之侧,吃力地呼吸。 虞庆瑶听着那急促的气息,再也不忍逼问下去,她上前托着他的手臂:“走吧,带你回去休息。” * 穿过幽深殿堂,虞庆瑶用力推开后殿大门,将褚云羲带向院落。 她打开了那扇房门,点燃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燃起,终结了长久的黑暗。 虞庆瑶回过身,看着倚在门旁的褚云羲,他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似乎这一趟外出,已经耗尽了心力。 她慢慢走过去,碰碰他的手背。“陛下。” 他这才蹙着眉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你的手冰凉。”虞庆瑶攥了攥自己身上的披风,很快将其解下,踮起脚尖将他裹住。 “进来坐下。”她又拉着他的手指,像当初带引恩桐一般,慢慢地将他带到了床铺前。 褚云羲乏力地坐在床边,过了好久,才道:“虞庆瑶,你刚才……不害怕吗?” 她愣了愣,反问道:“有什么害怕的?” 他抬起眼,看看她,那眼神中深藏自我嘲弄。“那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胆子大一些。” 她舒展了眉间:“更可怕的事我都经历过,陛下刚才应该只是想到了一些令自己难受的事,又或者你想要记起却无能为力,所以才会那样。知道了这以后,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灯火幽明,褚云羲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裹着玄色厚重的披风,衬得脸容更白,眼眸更幽黑。 虞庆瑶忍不住缓缓蹲在他身前,抬起脸看他。 褚云羲还有些憔悴,同样认真地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专心地想了一下,也向他展开笑颜。“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要这样看看你。” 他那双眼眸原本或是寒意深深,或是郁色浓浓,而今却如冰湖春融,悄寂无声渐渐柔软。 褚云羲慢慢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额发,道:“虞庆瑶,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真正的我的人。” 她的心跳忽忽跃动几下,故作平静从容地道:“那是因为我见多识广。” 他似乎看穿她的心虚,释然一笑。 “天很晚了,休息去吧。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将门窗反锁好吗?” 虞庆瑶怔然:“为什么?” 他唇色还有些发白,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我……怕自己等会儿又变成另外的样子。” 她的心头被尖锐地刺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说的那样冷峻平和,虞庆瑶却反而慌张害怕。 更或者说,那不是害怕,而是怜惜。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褚云羲的眼睛:“那我今天晚上不走,在这里,守着你好吗?” 他怔了怔,不禁攥住袍袖。“那怎么可以?” “可是,我不想看到陛下,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虞庆瑶认真地道,“也许你会害怕,会痛苦,将自己反锁起来,不是会更难受吗?我已经见过你其他时候的模样,至今我还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伤害,你只是变得性情不同了,又不是变成妖怪,我又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 他浓黑的眼眸深处,漫起了濛濛迷雾。 “可是……” “又不是第一次同住在一个屋子里,陛下还介意什么?”虞庆瑶站起身,“就这样,我陪着你。” * 她不顾褚云羲的反对,将自己房间里的被褥抱了过来。他见虞庆瑶执意如此,便只能在床边铺了垫褥,自己躺了下去。 “天寒地冻,陛下其实可以躺到床上。”她衣服都没脱,直接裹住了被子,让出一半地盘。 他躺在床下,脸上一阵发热。“你简直越发胆大妄言了,我不会这样轻浮。” “只要你心正,又何必在意礼节?”虞庆瑶不甘心地反击,“陛下问心无愧的话,不是应该坦坦荡荡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只凭心正的!”褚云羲侧转身,背对着她,望着地上灰蒙蒙的影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你对所有的人,难道都这样?” 虞庆瑶笑了笑:“陛下觉得呢?” 他不说话,一室寂静,唯有火苗轻微炸响,晃出璀璨明华。 虞庆瑶裹着被子,挪到床边,往下看他。 褚云羲原本正背朝着她,不知为何有所感应,便回过头来。 正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 灯火艳艳,眼眸濯濯。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跌入她那满是温柔的眼光中,如同浮漾湖上的粉荷,再无需言语,尽自盛放。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了一下。 “嗯。”他下意识应声,随后坐起来,轻轻吹熄了那盏灯。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青灰城墙绵延,城门口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宿放春下了马,走到篷车边,取出柴得宝嘴里的破布,沉声问:“当阳县已经到了,你到底住在哪里?” 柴得宝翻了翻白眼,道:“黄岭庄,先前不是说了吗?” “你那天分明又说搬了家!”宿放春扬起拳又想打上去,隔壁车内的褚云羲叫住了她。“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动手。” 说话间,他已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到了近前,向冷着脸的柴得宝道:“那么多天了,你也该知道逃是逃不走的,每次嘴硬撒谎还要挨骂挨打,这又是何必自找苦吃?” 柴得宝横着眼睛看看他,瑟缩在角落不吭声。 褚云羲没再发怒,只是缓缓道:“你自己好生想一想,如今已经到了当阳县,你就算是死扛着不说,或者又想耍花招骗我们多绕几个圈子,但最终如何呢?还不是要迫于威胁说出实话?” 他说着,取过宿放春腰间的佩剑,搁在车窗边,正对着柴得宝。 “莫非你真的是个硬骨头,情愿一死也不肯说出棠小姐的下落?要真是这样,当初被我们擒住的时候,就该早早自我了断,又何苦跟着来这一遭?” 柴得宝脸色渐渐变了,哑着嗓子道:“你们就不怕我现在喊一嗓子,就说你们都是反贼?那边的士兵们可都带着刀!” 车旁的宿放春与程薰皆一惊,褚云羲却平静如初。“你可以喊,但你觉得,是城门口那边的士兵过来得快,还是我杀你的速度快?” 说话间,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原先还温文的眼神亦顿时冷冽起来。 柴得宝嗫嚅半晌,终于泄了气:“走就走,我还怕你们不成?” *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前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前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前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前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前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前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前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前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前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前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一时间,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聚集在营门外的队伍。 “有埋伏!保护陛下!” 曹经义尖声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 然而聚集在营门外的士兵们却不及防备,惨叫声瞬间炸响,他们在慌乱中倒下,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后撤!”之前出刀偷袭的副将大声吆喝着,手持盾牌一路护送褚廷秀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名将领率领弓箭手与火铳手迅速反击,激战对射间,又一群长枪兵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向军营大门口,与追击出来的将士们拼死搏斗。 刀光剑影间,怒吼与哀嚎交织。 褚廷秀已被亲卫拼死护着退至马车边。“施锐进!你这奸贼竟敢犯上忤逆!” 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陛下!从南边突围!那边火力较弱!” 又一名将领飞奔而来,脸上已沾染血污。 “走!” 褚廷秀毫不犹豫地钻入马车,“往南!沿着湖岸冲出去!” * 马车在亲卫骑兵的拼死护卫下,猛地调头,沿着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边战边追,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追击。 施锐进冲出营门,挥剑砍翻两名妄图阻拦的士兵,望着那仓惶南逃的车驾和溃兵,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点,愤然道:“可惜没能引他进入军帐,否则直接拿下!” “将军,可要全力追击?”身边的人急忙问道。 “追过去。”施锐进顿了顿,“前面,还有别人等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芦苇丛生,更显迷离莫测的昭阳湖深处。 * 马车在疯狂疾驰,虞庆瑶被颠簸得快要吐出来了。她的车窗上,还插着几支斜射而来的羽箭,然而她没有慌乱,更不觉害怕。 就在刚才,她听到营地间那一声大喊,听到陡然炸响的火铳声与厮杀声,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着宿放春在临上战场前,留给她的短剑。 虞庆瑶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知道,淮南军一定是叛变了。 但是褚廷秀又将带着这支人马冲向哪里? * 喊杀声和火铳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这支亡命奔逃的队伍。褚廷秀试图指挥残部杀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离这片步步杀机的湖荡。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时迂回包抄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 箭雨如蝗,火铳齐鸣,每一次冲击都留下一地尸体,却无法撕开神出鬼没的淮南军防线。 褚廷秀的队伍不断减员,更令将士们惶恐的是,两面皆是茫茫无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几乎已经都被封锁。 “陛下!那边!那边有条小路,被芦苇丛挡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芦苇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小径隐没在茫茫芦苇荡中,不知通向何方。众人急忙想冲过去,他心中一动,立刻喝令:“不要慌张,以免中了圈套!曹经义,去问那老头!” 曹经义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辆载着祖孙的破旧篷车前,一把揪住老汉衣领:“老东西!那条小路是去哪里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说!敢有半句虚言,立马宰了你!” 老汉被他眼中疯狂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岛的路……岸边和岛、岛上住着打渔的,水边常有船只……” “湖心岛?有船?!”曹经义眼中骤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汉一把,“带路!快!” 队伍再无选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朝着那条荒僻小径涌去。褚廷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边战边退,不断有士兵倒在追击的箭矢和铅弹下,鲜血染红了崎岖的小径和枯黄的芦苇。 冲过皓白如雪的芦苇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水边滩涂出现在眼前,几艘半旧不新的渔船和舢板,拴在岸边木桩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滩涂后方的土坡上,有几间低矮的茅屋,但并不见渔民出现,想必是听到厮杀声而逃走了。 再往远处望去,水面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岛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还会再思前想后,只是火铳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飞箭破空而来。他的脸颊上阵阵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厉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解缆绳,曹经义更是手脚并用,率先跳上一条稍大的渔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来!” 褚廷秀在亲卫簇拥下奔向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停在队伍末尾、在混乱中几乎被遗忘的马车。 “陛下,快上船!别管其他了!”曹经义还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却抿紧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辆窗户紧闭的马车前。 余思莹。 她是保国府的千金,与宿放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无论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现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质,也是一个绝不能留给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头电转间,他已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开那辆马车的车门。 车内,虞庆瑶正紧攥着窗棂,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猝不及防地对上褚廷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来!”褚廷秀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脱臼。 “陛下!你……”虞庆瑶惊怒交加,试图挣扎。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把虞庆瑶硬是拽向水边。 第 329 章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前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前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前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前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南昀英,也照着近前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前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南昀英,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前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南昀英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南昀英,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南昀英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南昀英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寒风卷乱了虞庆瑶散落的发缕,她被南昀英拉着手腕,在长街飞快奔跑。 他年轻张扬,心怀灼烈热火,即便是冬夜寒意,也难以冷却他掌心滚烫。 慈圣寺高墙之下,虞庆瑶呼吸急促,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南昀英拽着她的手,终于在绕行许久之后,抵达了寺院的后方。 “果然还在这里。”南昀英扬起脸来,看着高墙内葱茏繁盛的古树轻声笑。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看着他那古怪的神色,心里就有不妙的念头。 他却一脸无谓:“爬进去。” “那么高!”虞庆瑶望着那高耸的杏黄围墙,倒抽一口冷气,“要不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南昀英意态坚定,将随同而来的白马牵到近前,又向虞庆瑶道,“我送你进去,然后我再爬上来。” 虞庆瑶苦着脸道:“等明天天亮之后,这寺庙总会开门的吧?何必要偷偷摸摸进去?” 南昀英却冷哂:“此是皇家寺院,就算白天开门容许香客入内,也不会让寻常人登上宝塔,那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虞庆瑶还待分辩,南昀英却已不耐烦起来:“我陪你一起进去,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已欺身上前将她迫到墙边,趁着虞庆瑶无处可逃,竟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举高到半空。 她吓得失声叫喊,南昀英急切道:“不准喊!”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然而饶是被他抱起了,双手还是够不到围墙边缘。她徒劳地伏在围墙上,忐忑不安地小声催促:“南昀英,把我放下来!我根本爬不进去!” “急什么?”他调换了一下姿势,又压低声音道,“再往上。” 虞庆瑶一头雾水,此时南昀英却发力将趴在墙上的她再度托起,虞庆瑶慌乱之间紧紧抓住了围墙上端。而他则以肩膀为基石,全力承载推举之下,终于将虞庆瑶给推上了围墙。 她在黑夜里哆哆嗦嗦趴在围墙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干嘛?”风寒夜深,行人皆无,只有虞庆瑶一人伏在高墙之上。在她过往日子里,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翻墙,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又可怜。 哒哒马蹄声起,南昀英将马停在围墙下,随后踏上了马镫。虞庆瑶一看,更是心慌着急:“你要逃跑?!” “胡说八道,我跑什么?”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撑着围墙踏在马背之上,双手一攀借力腾跃,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看你吓成这样!”他笑盈盈地与她同坐在高墙之上,垂着双足,意兴逍遥。 虞庆瑶低声气愤骂道:“我从来没干过这种翻围墙的事!谁像你!” 他哂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得意道:“那又怎样?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庆瑶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惊骇道:“不要命了吗,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嗯?我不会。”南昀英轻松说罢,忽然松开手,直接从虞庆瑶眼前跳下高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只听得底下轻微一声响,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懒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响起。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头一慌,简直欲哭无泪。“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么办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几步,道:“那你也跳下来啊!” “我说了我没干过这事,没有经验,会摔断腿!”她恼怒起来,尽管看不清他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满是不屑的笑容。 南昀英似乎喟叹了一声,扬起脸道:“快点,我在下边会接着你的。” 她却还是不放心,正在为难之时,远处街巷间传来打更声,虞庆瑶一惊,耳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心急之下一闭眼,就这样跳下了高耸的围墙。 风声呼啸,猛烈的冲击,在撞到那宽厚肩臂时骤然阻碍,她惊恐不安,南昀英果然紧紧地将她抱住,却也因为这冲击而连连后退,两人一同倒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云层掩蔽霜月,四下里是无垠的黑暗,在这刹那间,彼此看不到对方容颜,最是温热呼吸能被亲密感知。 脸颊大约相触,虞庆瑶匆促之间只觉柔软发热,慌乱时想要撑坐而起,却又按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呻吟一声,像是之前与锦衣卫厮杀时受的伤又被触及。 虞庆瑶连忙从他身上爬起,南昀英倒是躺在那草丛里,也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原因,并未即刻坐起。 “怎么了?”她尴尬地坐在一边,低声问。 黑暗中看不到南昀英的样子,她还是习惯性地转过脸来,却听得他在隐隐发笑。 “笑什么你……”她有些心虚,嘀咕一声就要站起,却觉手腕一沉,已被他拉住。 虞庆瑶心间一震,紧张忐忑不敢回头。 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竹般的气息又一次靠近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方将她整个人抱进臂间。 就像之前同骑白马那时一样。 夜风掠过,空中响起琮瑢轻音,高墙畔枝叶婆娑,清浅月色倾泻而落,如覆霜雪。 她浑身僵硬,低下头看着他环在自己身前的双手。 那双曾经提长枪握锋刃,沾染血腥的手,现在十指交错,干净又安静。 “南昀英……”虞庆瑶声音微微发颤,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好让自己分得清背后的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南昀英伏在她肩头,像孩童一般将脸贴近她,梦呓似的念道,“就抱一下呀。” 虞庆瑶脸庞更热,她几乎疑心南昀英是否会直接感受到这异样的变化。 “你是不是昏了头,在这寺庙里……”她想要挣扎而起,南昀英却又被这强装生硬的话语引得发笑。 “虞庆瑶,你怎么就和他一样呢?”他喟叹一声,唇际在她耳廓至耳垂边缘拂过,声息渗入心神,“你应该与我在一起,这样才会快乐。” 战栗自心间蔓延周身,一刹那天摇地动,星辰坠落。 南昀英靠在她肩上低声地笑,如此暧昧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自带一种烂漫旖旎。 他的笑声钻入虞庆瑶的耳中,又自耳中游走全身,如一条柔软温存的小蛇,最后在她心间缠绕,蜷曲了尾巴,扬着小小的尖牙,在她心上轻轻地咬噬一下。 酸麻飘渺,令她恍惚失神。 虞庆瑶惊惶不能自已,南昀英却就此站起,好似刚才都没发生一样,牵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脚步飒沓,身形利落,他带着神魂不定的虞庆瑶穿过黢黑的草地,踏过曲折的小径,迎着凛凛寒风,走向那铃音轻响的方向。 * 虞庆瑶被推上一条稍大的渔船,踉跄着跌坐在湿冷的船内。褚廷秀随即也跃上了这艘船,向周围人叱道:“快上来!” 那名老汉拖着孙子还想逃,却被曹经义一把揪住衣领:“你留下,说不定还有用!” 男孩儿见爷爷要被带走,急得用力去推曹经义,反被他一脚踢开。几名校尉一拥而上,推搡着老汉,和曹经义一同进入了这条船。 老汉看着趴在岸边大哭的孙儿,急得喊叫起来,曹经义却拽过船桨,塞进他手里,一旁的士兵也随即用刀刃抵住老汉的脖子:“老东西,划!往湖心划!敢耍花样,第一个宰了你!” 在孙儿的哭喊声中,老汉哆哆嗦嗦地划动船桨,渔船摇晃着离开了滩涂。另外三条稍小的船上,也挤满了侥幸抢到位置的军官和士兵。 箭矢再次飞射而来,数名将校眼见船只已经离开岸边,便奋力嘶喊着,带着众多士兵迎向追来的淮南军,在奋力搏杀间,以求为褚廷秀的逃亡赢得更多时间。 四条小船如同受惊的水鸟,仓惶驶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后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只见芦苇剧烈晃动间,原先雪白的一片皆已染上斑斑血红。 数不清的士兵拼杀到最后一刻,倒在了岸边,鲜血流入昭阳湖中,却只被清波一荡,转眼又没了踪影。 她蜷缩在角落,用斗篷紧紧裹住了自己。 褚廷秀则背对着她而坐,一动不动地盯着寒烟弥漫的水面。急促的划桨声中,曹经义抹着满脸冷汗,喘息道:“陛下,咱们要往湖心岛去吗?” “去那里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在那里也有伏兵?”褚廷秀哑着声音,环视四艘船上俨然惊弓之鸟的士兵,迅速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昭阳湖。” 船头的一名副将警觉地望着后方,眼见同伴们已死伤大半,幸而追兵并没船只,一时之间还无法赶上,便接着道:“陛下说的是,这里地形复杂,芦苇丛生,不能久留,我们得尽早脱身。” “一旦上了岸,若是有山林,可借以躲避。等到天黑后再从小路离开,沂州那边还有我们的兵马,只要能过去就可重振旗鼓。”褚廷秀靠在船篷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而目光一横,瞥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余小姐,你可好好听话,否则乱箭无眼,谁都救不了你。” 虞庆瑶有意颤抖着身子,抬头望了一眼,敛眉应了一声。 * 芦苇深处,无数弓弦已经拉开,一支支箭头随着褚廷秀所在船只的移动而缓缓调整方向。 罗攀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与芦苇的间隙,死死锁定着中间的那条船。在他身旁,阿满及其手下静静挽弓,皆已等待多时。 “攀哥!正是时候,一箭了结他!”阿满同样盯着船只,尽管褚廷秀躲进了船篷内,但他还是狠狠道,“我们万箭齐发,就算他缩在里面不出来,也保准被射个透心凉!” 正在此时,中间那条急速行驶的船微微晃动,转了方向。 这一瞬间,从罗攀他们埋伏的芦苇荡中,恰好可以望见坐在船内的褚廷秀。 阿满眼光顿厉,便想要发出信号让众人齐齐放箭。 罗攀却猛地抬手,按住了阿满的弓臂。他眯起眼睛,盯着褚廷秀身侧那个云鬟散乱的女子身影。晨光渐亮,雾气稍散,那女子的侧影愈发清晰。 “等等!”罗攀决然道,“你看褚廷秀身边……” “定是那狗皇帝的妃嫔,死不足惜!”阿满冷笑一声,“出来打仗还带着美人,可见真是昏君!” 罗攀却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不,她……极有可能就是阿瑶。” “什么?”这一下,不仅阿满惊诧不已,就连旁边听到声音的瑶兵也都面面相觑。“阿瑶我们都认识,狗皇帝身边的根本不是她啊!” 罗攀郑重道:“天凤帝曾告诉我,我们分别后,阿瑶由于一些原因已经更换了样貌,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冒充别人的身份,跟在褚廷秀身边。” 众人愕然,阿满愣怔着,手中弓弦不由松了几分:“这,这怎么可能?那现在……” “不能胡乱放箭,以免误伤。”罗攀当机立断,召集数名瑶兵,“为我传令,我们只做驱赶,迫使他们改变航向!阿满,你带一队人,乘我们藏在芦苇里的小船,绕到他们前面和旁侧,堵住通往开阔水面的路,务必把他们逼上岛!” “明白!”阿满等人重重点头,立刻猫着腰退入芦苇深处。 片刻后,罗攀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瑶兵弓弩手们瞬间松开了弓弦。两侧芦苇荡中弓弦响动,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攒射向那四条小船的前方水域和两侧,激起一片片水花。 “有埋伏!”船上的士兵惊恐大叫。 箭矢大部分钉在船板上、船舷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也有几支射中了划桨的士兵的肩膀,鲜血迸溅。 “向前划!快!”褚廷秀厉声喊着,拔剑格开一支流矢。 “有埋伏!快调转方向!”船上的军官高声呼喊,一面迅速以盾牌保护褚廷秀,一面又命手下挽弓反击。老汉和士兵们拼命划桨躲避,可是在飞箭攒射下被逼得偏向东南,褚廷秀眼见船只离湖心岛近了,愠怒道:“不要上岛,往前去!” 然而此时阿满率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瑶兵,驾着轻便的梭子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中滑出,迅速在水面散开,堵死了小船试图逃往更开阔湖面的去路。 “陛下,过不去啊!”划船的士兵们急得红了眼,水花四溅,却还是没法逃向更远处。 “你们这些南蛮!怎么逃到了这里?!”褚廷秀认出了阿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夺过一把弓箭,一箭猛力飞出,射向正在追击的阿满。 阿满怒骂着,带领众瑶兵放箭反击,却因听了罗攀的话,没敢直接射进船舱。但尽管如此,在箭矢驱赶和船只包抄的双重压力下,又有数名将士中箭,他们无法往前逃窜,只能被迫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湖心岛屿漂去。 “陛下,没法子了,先上岛去躲避一下!”曹经义蹲在船舱内,又追问老汉,“上了岛还能找到船往别处去吗?” 老汉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得问岛上的渔民!” 水浪滔滔,白鸟横飞,岛屿已近在眼前,密林层叠,在晨雾中宛如沉默的巨兽。 “陛下!靠岸了!前面是个小码头!”曹经义指着前方一处简陋的木质栈桥喊道。 船只歪歪斜斜地撞上栈桥,众人狼狈不堪地弃船上岸。这湖心岛不大,树木茂密,中间似乎有块稍高的平地,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但四周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是有渔民居住的样子。 “都警醒一些,休要再中计。”褚廷秀忽又回身拽过虞庆瑶,“余小姐,小心后面有暗箭射来,你走我前方。” 虞庆瑶愕然,却又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冷哂,脸上仍是显露不安。 “快!去那边林子后面!”褚廷秀加重语气下令,在军官和士兵的簇拥下,迅速往前去。曹经义依旧紧紧抓着那老汉,厉声道:“老东西,渔民怎么都不见?你赶紧带我们去找船!” 老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老泪纵横:“我也是打鱼来过这里,平时岛上是有人住,可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船,我哪里能知道?” “少废话!走!”曹经义根本不信,押着老汉就往林子深处走。 一行人急急匆匆穿过杂乱的树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褚廷秀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喘息着,让众人暂且歇息,同时观察地形,寻找通往另一侧的道路。曹经义则让老汉蹲在石头边,自己爬上土坡,焦躁地四下张望。 虞庆瑶被推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冰冷,心跳如鼓。 袖中那把锋利的短剑,是宿放春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却在临上战场前交给她防身。 虞庆瑶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悄然环视四周。 几名受伤的军官正在士兵的帮助拔下箭矢,止血包扎,曹经义还在旁边的坡上远眺。 褚廷秀虽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擦着前额的污血,但身上铁甲未除。她袖中的短剑,无法穿透这层保护。 虞庆瑶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结束这场争斗,但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趴在土坡上的曹经义忽然欣喜地道:“陛下,我望到远处水边似乎有渔网,既然有渔网,那肯定得有船啊!我们去那里……” 话未说完,原先蹲在一旁的老汉却忽然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老东西想跑!”看守老汉的士兵惊怒交加,提着刀就追上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一股无名的勇气从虞庆瑶心底陡然炸开,她几乎是像演练了数百次那样,在一瞬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她的褚廷秀后颈猛刺过去。 就像那个曾经的虞庆瑶,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攥紧刀子,捅向穷凶极恶的马远志。 衣袂生风,带着凛凛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望向前方的褚廷秀忽觉后方风声顿起,瞬息间猛然拧身闪避! 雪亮的短剑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阵寒气迫来,下意识抬臂格挡。 那短剑贴着褚廷秀的脸颊迅速划过,瞬间鲜血迸溅。 褚廷秀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踹向了虞庆瑶,却又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陛下!”曹经义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其余将士们急忙涌上前去,扶着褚廷秀焦急呼喊。 层云轻移,月辉无声无息覆落大地,慈圣寺沉寂如古佛横卧。他们在穿过长长石道后,那座伫立于夜幕之下的高塔,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阔大场地间,白玉台阶四面围筑,烘云托日般拱卫起九层高塔。 深蓝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剑,震慑世间邪魔,又如佛陀降临,观照万千悲苦。 肃风卷起塔檐铁马,泠泠铮铮,犹如天籁。 整个慈圣寺都已处于黑暗,而在这慈圣塔内,却有灯火烁动,明暗摇曳,与那风中飘渺的铃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这样,可以进去吗?”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只隐约可见远处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们住在何处。 南昀英缓缓上前,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来。“是我建造的高塔,为什么不能进?” 他衣袂肃然,背负双手拾级而上。 虞庆瑶踌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九级玉石台阶之上,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 与第一层相差无几,二层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罗汉,坐卧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愤怒神态各异,那一道道目光尽汇聚中央,两盏长明灯灼灼生光。 “你说的灵位在哪里?”虞庆瑶小声地问。 南昀英低声道:“在最高处。” 他说罢,继续快步上行。虞庆瑶匆促跟随,因问道:“这慈圣塔建成后,你有没有进来过?” “只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慈圣塔刚刚建成,再后来,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扬起脸,放缓了脚步,“我下诏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过程中……我只醒来过三四次。”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其余的时间,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过了第三层,又朝上慢行。“当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只不过他一直都极力压制我们,甚至……也学着以前那群人,给自己下药。” 虞庆瑶不禁一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下药?什么药?!” 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种药,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让他精神亢奋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无所不能,无所不敢,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夜间崩溃无力。他觉得,这样可以不让那个小孩,还有那个疯子出来。” “……整整三年,都是这样吗?”虞庆瑶只觉心间透着寒意。 “除非有军机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见商议要务。”南昀英哼笑一声,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着底下那浮生万态,“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偷着给自己服药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无力,只要还有知觉,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个只会啼哭又没用的孩子,还是会悄悄钻出来,沿着长廊沿着宫道哭着奔跑。那个疯疯癫癫只想寻死的少年,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囚笼,甚至跳入莲池意图溺死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攥着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内,宫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异常。是不是他们畏惧猜疑,因此始终没人敢直言说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只是这时的笑意却隐含看惯一切的淡漠与讥讽。 “万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该是白马长戟战无不胜,文韬武略圣心慈德,又怎么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衮服仪表堂堂,深夜回宫却放浪形骸神志不清的疯子呢?”他迫近几分,正视着她满是忧虑的双眼,“她不允许,他不允许,所有的人,都不允许。” 一丝痛惜自她心深处涌起。 “所有人,都不允许。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庆瑶顿了顿,蹙着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与你有关吗?” 他眼神收缩,骤然冷了神色。“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借着楼上映照而来的浅淡灯火,虞庆瑶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诞生出你,你对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但如果仅仅是不满于那种严苛刻板的教养,我觉得,他不至于会对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话语低缓,神情平静,然而南昀英听到这番话之后,忽然紧抿了双唇扶着楼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庆瑶紧追而上,语气急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真相?你对他的恨,来源是什么?他又杀过了什么人,才令你们总是咒骂厌恶?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静,亡命奔逃于高塔之内,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 咚咚咚的楼梯声响,犹如硬石撞击心神。 “恩桐说到过阿娘,他和秋梧一直守着阿娘住在小院里,他的阿娘是谁?秋梧又去了哪里?”虞庆瑶拼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道,“你也说过阿娘,你说阿娘被男人殴打,又说阿娘告诉你,北方有大海,那里的秋天满山红叶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记得!” “那又如何呢?你记得,他却不记得!”南昀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他痛苦地靠在楼梯上,竟好似耗尽了心神体力。向来满是莽撞灵气的双目变得恍惚慌乱,脸色亦苍白惨淡,“他不记得,他不想记起过去,不想承认过去,他是个该死的人,没有谁可以饶恕他的罪过!” 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虞庆瑶不禁出声询问。 “怎么?”他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有些轻,不似之前那样强势。 虞庆瑶伏在窗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背影几乎与夜色相融,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匹朝前走。“天黑了,自然要住店。” “我以为……会在车子里过夜。” 褚云羲似乎回过头望了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喟叹。“天寒地冻,我受得住,你也受得住?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间旅舍,你还不乐意?” “……现在不是你更加弱不禁风吗?”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收拾好了东西,没等多久,车辆已缓缓停了下来。 * 数九寒冬之夜,店主早已蜷缩在炉子边打盹,只因两人的到来,这间冷寂的小旅店才忽然又有了动静。 烛火映照下,桌椅窗台尽显陈旧,就连悬垂着的布帘子也已淡褪了本色,只余发白的青黑。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询问客房在何处。店主撩起那厚厚的帘子,笑道:“后面院子就是!两位来对了地方,方圆十里以内就我这独一家,要是错过了可就得露宿野外了!” “还有几间房?”褚云羲随口问了一句。 “两间。”店主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庆瑶,试探道,“二位是要分开住?” 虞庆瑶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褚云羲的背影。他似是愣怔了一下,随即回头望了过来。 虞庆瑶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倒是让褚云羲心头暗暗一跳。 然而表面上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意又回转过去,一边慢慢走向后院,一边问道:“其他房间有住客了吗?” 店主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小店一共两间单独的客房,还有两间是大通铺,里面住了贩骡马的客人。看您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挤在那里……” 说话间,店主已到了一间客房前,推开门以烛火往里面照了照:“您瞧,这床也不窄小,您两人能睡。” 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到这里脸颊一热,又强行忍住笑。果然褚云羲不自然地咳了数声,似乎想要掩盖住店主的话音,头也没回便走了进去。 偏偏店主还站在门口执意问:“是就要这间了还是再去准备一间?” “就这间。”虞庆瑶转过脸,和气地回答。 褚云羲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来。 她提着灯笼站在黑黢黢的门户内,神色从容,甚至眸中似是含着无所挂碍的笑。那簌簌烛火映照着杏白如意纹长袄,隐隐有流光烁烁。 * 虞庆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忽忽跃动数下,渐渐照亮这间简陋房屋。 她站在桌边,顾自打开包裹整理行李,身后是异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忽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出去。” 虞庆瑶垂着眼帘,将衣服重新叠了一次,听得褚云羲又道:“对面住了闲杂人等,你单独住的话很不安全。” 虞庆瑶有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将衣服整理好,放在桌边,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褚云羲愣了愣,不禁反问:“你说什么?” 她倒是诧异地回过头来:“之前不也住过一间房吗?你连这都忘记了?”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所幸此时房门又被敲响,是店主送来了热水。虞庆瑶接过铜壶,自顾自地在窗边洗漱,听得床那边有些许动静,也有意没有回头。待等解开发髻转身一看,竟见褚云羲正忍着痛将其中一条被子铺到了地上。 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道:“你这是干什么?腰后的伤只当不存在了吗?” 他顿滞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这样比较方便。” “还没离开南京城多远呢,你如果只逞强而不顾身体,这一路山水遥遥,可怎么走得到?”虞庆瑶恨恨盯了他一眼,“再说,我可不会趁着这时候占什么便宜。” “你……”褚云羲似有积蓄在心之言,却隐忍不语。她持着烛火走向他,乌黑长发散垂满肩,两粒皎白耳坠幽幽生光。映在他眼眸中,令得褚云羲不觉偏转了视线。 虞庆瑶却全无做作之意,一下子将地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又平静道:“你是不是该重新换药?” 褚云羲沉默不言,片刻后才道:“你先睡床上去。” 她不解地坐到床上,还未开口,褚云羲却已一扬手,将床幔放了下来。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斜躺在床。昏黄烛火映照着青色布幔,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细细缝隙间投射进来。 她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了不多时,又有浓郁的药膏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阴冷的室内浮沉不散。 寂静之中,她能听到褚云羲略显沉重的呼吸,想必是换药时触及伤处,引发剧痛。 她的心头有几分委屈。 思绪一多,便不由侧转身子,朝里躺着不动了。 褚云羲忍痛将伤口包扎好,站在床前踌躇一阵,才谨慎地撩开床幔。原本设想多时,却未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否睡着。 他倒是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免除了四目相对的尴尬,索性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头躺了下去。 稍稍一用力,伤处更觉撕裂般的痛。他硬是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寂静地躺在床外侧,抑制着呼吸起伏,空望着灰蒙蒙的床顶。 时间在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让人心神飘忽。 隔着帘子似乎还能听到烛火炸燃声,褚云羲怔了许久,才想到应该将蜡烛吹灭。他咬牙想要爬起,不防床内传来虞庆瑶低声问话:“又干什么?” “……把蜡烛吹灭。”他压低了声音回应。 “你又不想睡觉,亮着就亮着罢,还费那个劲儿?”不知为何,这语气竟含着抱怨与不满。 褚云羲不由回望一眼,她一动不动地朝内躺着,只余乌亮发梢躲在被褥外。 他瞥了瞥她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睡觉?” 虞庆瑶慢慢道:“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能睡得着?” 褚云羲无语至极,强行坐起来,过去一下子将蜡烛吹灭,转身回到床上,皱眉沉肃道:“我要睡了。” 虞庆瑶暗暗笑了笑,却没言语 第 330 章 秋寒料峭,宁津城南官道上黄土飞扬,有一列马队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着赤红飞鱼服,腰悬玄黑绣春刀,一路呼喝纵横,往城门方向驰去。 褚云羲原本正策马朝南,远远望到这一列人马迎面而至,迅疾勒缰转身,压低大帽,避至道旁长亭下。 正在长亭内歇息的商贩们望着马队远去的身影纷纷议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吓人的很。”“你不知道锦衣卫吗?京城里专门为朝廷缉拿要犯探听消息的,就连高官也惧怕他们几分!”“那怎么会来咱们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褚云羲双眉一蹙,心中隐隐不安。 自从他和棠瑶离开西柳镇后多次故意问路,留下他们将要往另一方向行进的讯息,后方的追兵始终没有赶上。 他一直以为锦衣卫已经相信他们将往真定府,而不是济南府,因此追错了方向。其后虽然在霸州城客栈内也遭遇官差,最后却是虚惊一场,那些人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和棠瑶。 然而没想到,就在他刚刚离开棠瑶不久,这小小的宁津城外,却居然又出现了锦衣卫的马队。 而且看他们那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并非只是路过,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独自去往济南府,而将棠瑶留在城中。 一声马嘶,褚云羲当即调转方向,扬鞭便往来时路奔去。 * 风旋电掣赶回宁津城内,街头巷尾都是对锦衣卫的议论。褚云羲听到之后,更觉心头焦虑,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何会将棠瑶单独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栈,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门前并无马匹,他料定锦衣卫并不在其中。掀开门帘一看,但见许多人聚在店堂内,或怒气冲冲,或唉声叹气,掌柜与伙计正在忙着劝慰。 褚云羲扫视一眼,并没发现棠瑶,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刚才来了一群锦衣卫,也不管青红皂白的,各个房间都冲进去大肆搜查。”伙计抱怨道,“您瞧瞧,这些客人都受了惊吓,那位稍有反抗,还挨了打从楼上摔了下来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来的。”褚云羲迅疾问道。 小伙计愣了愣:“乱哄哄的,没留意她在不在……” 褚云羲没等他说完,立即奔上楼去,推开房门但见里面空空荡荡,然而包裹却还放在床尾。 他带着包裹奔回楼下,抓住伙计追问棠瑶下落。那伙计这才想了起来,说她曾经向自己打听城中宝华楼的位置,似乎想要去买首饰。 褚云羲蹙了蹙眉,他知晓棠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去买东西,如果她特意打听首饰店的位置,那恐怕只可能是为了变卖身边的头面。 他也顾不上询问那些锦衣卫到底想抓什么人,马不停蹄又往宝华楼方向赶。所幸这一路并未再遇到锦衣卫,料想他们已经将这一带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赶到那宝华楼,进去询问了店主,那人听了褚云羲对棠瑶样貌的形容,却连连摇头,说是今日只来过两位男客,并无年轻女子进来。 褚云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凿凿,店中有两名伙计也皆说并无女客前来。他滞闷无比,又问城中可有其他首饰店铺,经由店主指点后,出店铺后东奔西走,连接去了数家首饰店,却都没有人见过棠瑶。 每一次奔进店铺皆心怀侥幸,每一次踏出门槛,心绪则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宁津城内最后一家首饰店的大门,褚云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着街上往来不绝的老少男女,听着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喧嚣叫喊,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无论怎样不肯在棠瑶面前承认,事实上他当时决定先离开她,独自去济南找保国公余开,确实是因为清晨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无法解释,更不想面对。 愤愤然声称自己只会暂时的失去记忆,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义正辞严的背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着难以直面的慌张与不安。 怎么可能不知晓? 童年时期,就不断有人以惊诧万分的语气告诉他,某时某地,他做了如何离奇的事,某时某地,他又说过如何荒诞的话。 起初他只以为别人都在骗他,吓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各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没有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 从当面直言到背后议论,那些或高或低或惊讶或恐慌的声音,嘤嘤嘤嗡嗡嗡,如同驱散不走的黑色虫豸,成群成群萦绕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告诉父亲。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无语,就连仆役们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觉得满是窥伺与嘲笑。 直至那些人渐渐地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接一个,从那重重进叠的府邸里失去了踪影,再也不曾出现。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庭中苍翠古树间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坠落的星。 佛堂里依旧传来沉郁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惊起池中金色鲤鱼。 微风掠动佛堂中层层帘幔,他望到那个身影跪在观音像前,却不敢走近。 “过来。”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样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进佛堂,缓缓跪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蒲团上。 然后有一只微冷的手,触及他的脸庞,掌心抚过,让他咬紧了牙,背后发寒。 “你没有病。”她低缓而肯定地说。 他心中战栗,脸上却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颔,注视着他,道:“你没有病,知道了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然而就在短暂的瞬间,便沉淀了所有情绪,就如同一只畏惧严寒的飞蛾般,用重重的茧,将自己彻底包裹。 “知道了,母亲。”他沉稳而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病。” * 许是身体尚还虚弱的缘故,即便是天光放亮后,褚云羲仍旧靠在虞庆瑶肩上,闭着双目寂静许久。 荒废的宅院寒意尤浓,虞庆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云羲的手,将之揣进自己厚厚的夹袄里,过了很久才温暖过来。 “陛下。”虞庆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墙壁,小声地唤。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拂在她颈侧。“什么事?” 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他和自己,甚至关于现在与将来……可是种种心念涌起复下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啊,看看你有没有睡着……”她垂下眼帘,轻轻带过。 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喟叹一声:“没有……让我再休息会儿……” 于是她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让他靠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望着那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独自想了很多。 只是他或许并不知晓。 * 临近午间的时候,虞庆瑶听到院里传来声响,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发现地上有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干粮与药物,应该是云岐派人暗中送来的。 然而外面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定国府中有无变故,她与褚云羲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缓过精神之后,倒是告诉她,皇太孙与宿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你开弓放箭,不是更给了新皇借口?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定国府,而当时皇太孙也在其中。”虞庆瑶道。 他慢慢将伤药研细混合,“你觉得皇太孙又为何特意赶到现场,并以身挡箭?” 虞庆瑶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间本就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以身挡箭,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我只是奇怪,难道你们先前有过商议,合谋要做这样一场戏?” “从未商议过。”褚云羲淡淡道,“我起初只是想要撇除宿家参与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赶来,并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时,就明白了他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中取过干粮,递给了虞庆瑶,继续道:“他这样做,明明白白向在场众人宣告自己与行刺无关。褚竞驰即便心中知晓这侄儿只是在演戏,却也碍于众口悠悠,不能拿他问罪,更不敢在短时间内要他性命。” “但皇太孙的存在,对于褚竞驰而言终究还是如同心头刺一样吧?” 褚云羲点点头:“只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庆瑶听罢怅然。 连续三日,她与褚云羲就待在了这荒废的院落里,依靠外面送来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门后窥伺,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佩刀持箭盘查路人,所幸并无人对这院子起过疑心。 第三天午后,她刚刚帮褚云羲换过伤药,忽听得外面传来低微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震,急忙来到院中,身后褚云羲亦慢慢走出。 她才想出声询问,褚云羲从背后拽了她一下,虞庆瑶意识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声。 紧接着,那侧门外有人急促低声道:“是我,云岐。” 两人这才靠近侧门,褚云羲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外面的云岐神色焦急,闪身挤进来。 “就你独自来的?”褚云羲问道。 “是。”云岐打量他一番,“看样子,阁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离开南京?” “离开南京?”虞庆瑶不禁问,“现在能顺利出城?” 云岐面露几分无奈:“这一片的巡城官兵首领是我们的人,故此你们才能在这荒宅躲了三天,否则的话早已被搜查出来。但新皇对刺客尚未被抓到一事恼怒异常,我与宿公子商议过,两位还是先一步出城避难为好。至于其余的事,我都会安排好。” 褚云羲并不追问到底该如何出城,只是道:“定国府如今可好?” 云岐不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自从圣上出事后,定国府小公子始终没有出门,我还是借着兵部的名义才得以进入。” 褚云羲眉间郁色未减,微微颔首:“我明白了。皇太孙呢?” “早就被送回南京宫中,听我恩师说,应该并无性命危险,只是尚需长久卧床休养。”云岐说罢,又与两人约定出城时间,寥寥数语之后,随即匆忙离去。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这半天中,褚云羲只是静静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墙。虞庆瑶更觉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临近黄昏时分,云岐再次来到了此处,并带来两套官兵衣装。 褚云羲与虞庆瑶迅速换好衣装,虞庆瑶甚至还故意用墙上的灰尘在脸上抹了几下,两人跟在云岐身后出了这院子,见门外停有一辆马车。 云岐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撩起衣衫登上马车,端坐于内。褚云羲坐上车头,持鞭回首问:“云主事,要去哪里?” “聚宝门。”云岐停顿一下,又谨慎道,“你可知道要往哪边走?宿公子对我说,你应该熟悉这南京城中道路……” 褚云羲难得一笑:“自然知道。” 话音才落,长鞭一扬,马车缓缓驶离冷僻小街,朝着南边而去。 虞庆瑶因穿着士卒衣装不能坐在车上,只得追随车旁。她本以为褚云羲驱驰马车定会风驰电掣一般,未料一路上虽则穿街过巷毫不停歇,驾车人显然游刃有余并不急促。 车轮碾过泛着寒意的石路,小楼摇落犹带醉酣的笙歌,虞庆瑶从街市人群间穿过,周遭热闹仿佛隔着甚远。即便时有官兵巡行,她只紧紧跟在褚云羲身边,就算一路上他从未回头,她亦有着安全之感。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街头的喧嚣时远时近,犹如海浪来而又去,褚云羲牵着马匹,穿行于宁津城大街小巷。 一时迷惘后,他又沿着原路从宝华楼往客栈方向走,希望能得到关于棠瑶的讯息。问了许多人之后,倒真的有卖蔬菜的少年见过这样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 “当时她就站在对面。”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看她长得美,还多瞧了几眼。后来一列马队冲过来,我忙着收拾摊子,再抬头时,看到她急匆匆朝那个巷子里去了。” 褚云羲循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果然有一条狭长的巷子。 他顿时有了目标,牵着马直奔巷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棠瑶应该是去宝华楼的途中遇到了锦衣卫的马队,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临时改变行进路线,从而躲进了这条小巷。 褚云羲沿着巷子一路疾行,这小巷内住户不多,皆门户紧闭,宁静幽寂。 走不多时,前方又有分岔交错,褚云羲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正迟疑间,目光所及却见那拐弯的墙角处,竟有一只鹅黄绒花的绣鞋。 他心头一震,迅疾上前拾起,印象中棠瑶最近穿着的,正是这样的色泽与花样。 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踪迹。 褚云羲攥着那绣鞋,急匆匆敲响附近几户人家的门扉,一一询问过后,仍无所获。直至他奔至巷尾,问到对面的小酒馆时,才有人说之前仿佛看到有一年轻女子往这边跑,结果却被人拽了回去。 “是什么人?!”褚云羲急问。 “看不清,是个男的,好像也挺年轻的。我们还以为两口子吵嘴打架呢,就没管。” 褚云羲心更沉了几分,看看手中的绣鞋,又折返那小巷中,朝岔道的另一方向追寻。正巧有个老妇抱着婴孩坐在门口,听他询问过后,她迟疑道:“男女吵架我倒是没见,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有一辆灰布篷车从门口过。赶车的年轻人将鞭子挥得飞快,险些打到我孙儿呢。” “可曾看到车中有无女子?”褚云羲急问。 “帘子挡住了看不见,但我拾到了这个。是从那窗子里扔出来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那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递到了他面前。 素白的绢帕上绣着荷花朵朵,间有蜻蜓点水,正是他当时在西柳镇看到棠瑶一身俗艳打扮,在进入霸州城后,去绸缎店给她置办的一套行头里的物件。 他心下明白,这必然是棠瑶想方设法在留下行踪线索,正如刚才那绣鞋也不是无意掉落一般。 于是向老妇人详细问了那篷车的样子,以及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后,沿着篷车离开的方向策马追去。 * 褚云羲一路寻踪觅迹,又兼询问行人,穿过数条长街后,追至城西鬲津河畔。这鬲津河乃是古黄河入海流经之地,夹岸奔涌,水势汤汤,渡口处车马杂乱,正等待对岸渡船过来。 褚云羲身在马背之上,迅疾扫视那边,一眼便有辆灰布篷车停在岸旁杨树下,正与老妇和行人们诉说的相差无几。他飞速行至近旁,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却已空空荡荡。 此时渡船已靠近河畔,岸上众人蜂拥而上,他心急如焚赶上去,却不见其中有棠瑶身影。 正焦虑时,忽又望到波涛滚滚的河中,除了渡船之外,还有其他船只往来。 他心中一动,随即策马沿着这河流疾驰追去。 浊浪翻涌,水声滔滔,浪潮间有水鸟翻飞追逐,大大小小的航船或快或慢,船头船尾又各自有人来回走动。 褚云羲策马飞驰,全力盯着每一艘船只,不能放过任何踪迹。 疾行之间,忽望到河中央一艘小船上有人正手持竹篙撑船前行。虽隔着甚远看不清其长相,但一眼望去,那人身着孔雀蓝直裰,外罩天青搭护,头束玄黑网巾,恰是众人形容的穿着打扮。 他当即驱马急追,那船只顺流而下,随风起势,行速越来越快。 道路渐趋崎岖,两旁人家亦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苍树杂立,蔓草丛生。 马驰舟行,前后交错,犹如两支利箭彼此较量飞速。 那撑船的年轻人已望到岸上这一匹紧追不舍的白马,却也不露惊慌,只是直视前方,全力操控船只直行而下。 崎岖小路顺着河流方向渐渐转弯,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俯身疾冲,丝毫不让船只脱离视线范围。 正急追之时,河流下游有一艘大船缓缓驶来,那小船上撑着竹篙的年轻人为避开对方,不得不控着船只朝岸边方向斜来。 趁着这一机会,褚云羲强行侧转马匹前行方向,控着骏马冲入浅水之中。霎时间白浪纷溅,水花障目,他借势腾跃而起,飞身扑向船头。 蓝衣年轻人神色微微一变,手中竹篙疾扫而至,呼啸间竟挟着一股柔韧刚力。 褚云羲人在半空,绣春刀已朝那人当头斫下。 斜挂之下,白光生寒,风声凛凛。 那人身形疾闪,避开他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手中又多出一柄雪亮短刃,自斜侧突袭,刺向褚云羲肋下。 一时间绣春刀与这利刃长短相攻,一刚猛凌厉,一阴柔纠缠,竟不分上下。 狭窄船头不过十数步距离,两人身形交错,多次只差半步便要坠入湍流,却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水浪翻涌,船身起伏,褚云羲攻势愈来愈快,绣春刀横斜劈削,如翻江倒海般令人无法招架,最终将那蓝衣人逼至船舱门口。 刀锋直落急旋,蓝衣人横刀格挡,然而攻势迅猛无法招架,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的短刃被震落在船板。而就在这一瞬间,寒光一闪,褚云羲手中的绣春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是你劫走了棠婕妤?”褚云羲迫视于他,寒声叱问。 蓝衣年轻人虽被寒锋所挟,却神情平静,注视着褚云羲反问道:“你是南北哪个镇抚司的?” “什么镇抚司,先回我的话!”褚云羲目光一凛,忽听船舱内传出焦急的喊声:“我在这里!” 正是棠瑶的声音! 他心念一动,正欲冲进去解救,此时船舱门处青花帘子一动,有人自其中探身而出。 褚云羲戒备森然,但见来人一袭玉色直身,样貌清雅,神韵端正,发束缎带,尚不及弱冠之年。 “霁风,他不是锦衣卫的人。”这少年不等褚云羲质问,朝着被挟持的蓝衣青年低声说了一句。 蓝衣年轻人双眉一蹙,望向褚云羲。 “你又是谁?”褚云羲手中加力,以绣春刀迫使蓝衣青年往边上退了一步,自己则盯着眼前的人。 少年面对褚云羲却不显惧色,从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她并未受伤。”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倏然收回绣春刀便要往里去。 蓝衣年轻人意欲阻拦,少年以眼色制止,伸出手臂一拦:“可以让你进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以为能拦得住我?”褚云羲冷冷哂笑,“我还未问你们到底是谁,你倒敢反过来提什么要求?” “不是质问,而是确定。”少年从容不迫,在他凌厉目光下亦沉静自如,“你和棠婕妤,是否正一路躲避锦衣卫的追捕?” 褚云羲目光微沉:“这与你有何关系?” 少年观察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淡淡一笑:“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还可以坐下来一谈。” 说至此,他侧身一让,衣袂飘飘,拱手作礼:“请。” * 船舱内光线昏暗,褚云羲手握绣春刀低身入内,便见棠瑶正跪坐在角落,双手被绑于身后,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扳过她的双肩,刀尖一挑,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棠瑶低垂着头,也没与他说话,略显凌乱的乌发覆于白皙脸颊,从他所处的位置望去,看不清她到底是何神情。 褚云羲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勒痕,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若是在以往或许会按捺不住脾气,斥责她为何独自出门,然而一想原是自己抛下她离开,再看到她现在这处境,便也只能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后方的少年挑帘而进,蓝衣年轻人随之进来,手中短刃一收,守在了门口。 褚云羲缓缓站起身,以眼角余光瞥视少年,沉声道:“既然都已进来,两位是什么身份,为何要绑走她,总可以说了吧?” 少年看了看仍坐在角落的棠瑶,向褚云羲道:“你与她同行多日,对她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 褚云羲闻言,心中一震。其实自从他潜入自己的帝陵灵殿,在帘幔后听闻晋王向杜纲追问棠瑶生死,并派出锦衣卫围追堵截后,他心中便知晓棠瑶的身份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只是一路观察下来,她似乎并不知晓自己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机密,此一疑问便始终埋在了心间。 如今听这少年这样一问,褚云羲随即联想到晋王别有用意的言行。然而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他不能先露出急切探问的神色,以免被他们掌控。 于是他面含嘲讽,有意装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她?不就是长春宫的婕妤吗?在后宫之中籍籍无名,侥幸逃离了帝陵而已。” 少年睨了棠瑶一眼:“看来你还是没完全说实话。” 褚云羲不由望向棠瑶,眼神隐隐发沉。 棠瑶有意偏过脸,没有看他,过了片刻才向少年抗声道:“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我确实毫不知情,就算把我再绑上几天几夜,我也没法给出你们要的答案。” 少年还没开口,守在门口的蓝衣年轻人倒是轻哂一声,幽幽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 “那是自然。”棠瑶负气地盯着他,“当日被你强行按到水中,都快要溺死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解释的?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褚云羲闻言一怔,回头望着那蓝衣年轻人,忽想到以前棠瑶说过的话,挑起眉梢问:“你是?” 那人也不避开他的视线,淡漠地道:“司礼监,程薰。” 褚云羲盯着他,片刻后道:“先前听闻你被烧死在宫中,原来亦是借机遁走。” 程薰垂下浓黑眼睫,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入宫多年,若没有些手段与后盾,怎能在司礼监立足?” “当初棠婕妤被送入崇德帝帝陵,喝下毒酒却未死去,也是你的安排?”褚云羲注视这沉默少言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程薰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望向那站在旁边的少年。 少年向他颔首示意:“今日将话都说清楚,才可徐图后议。” 程薰这才上前一步:“棠瑶入陵未死,确实是我暗中所为。其实晋王还未插手司礼监时,她本就不在朝天女名单内,我原想趁着国丧期间,想办法将她带出宫去详细盘查。却不料晋王还未入京,便下令更换了司礼监掌印,其后上任的杜纲奉命篡改朝天女名单。我得知此事后,立即安排手下按计行事,以免棠瑶被他们借殉葬之机而杀人灭口。” 棠瑶怔然半晌,忽想到什么似的撩起袖子,露出那枚赤金雕花镯子。“给我带上这镯子,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 “是。你饮下的那壶酒,是我让人预先更换,只能使你暂时昏睡。而在那大殿中给你戴上这镯子,是作为身份的标记,以免在最关键的一环中,不认识你的人将你与其他殉葬妃子搞错。” 褚云羲蹙眉追问:“那你们原本想在她昏睡后,再作何打算?” “自然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在运送殉葬女棺木出宫的途中,将她给换出来。”程薰目光一落,微微喟叹,“但事发突然,晋王党羽在紧要时刻抢先一步,将我扣押。而奉命施行偷梁换柱任务的手下亦被看管起来,导致整个环节功亏一篑。也正因此,昏睡中的棠瑶没能被及时救出,就这样葬入了地宫。” 棠瑶心头发寒,不禁道:“那如果不是我命大逃了出来,岂不是要被活活关死在帝陵里?” 程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说不清的凉意:“你以为我被扣押之时没有想到这结果吗?我甚至想方设法筹谋冒险,命人找来建造帝陵的图纸与设置机关的工匠,想潜入帝陵将你救出……没想到,等我借火灾遁逃出宫,却发现崇德帝陵已被人从内部挖出隧洞。这时我才明白,你已经逃离了地宫。” 棠瑶怔住了,崇德帝驾崩那段时间内,她只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却完全没有想到,程薰与杜纲等人竟也在同时暗自抗衡。 看似沉寂的偌大后宫,实则风云诡谲瞬息变幻,而她竟正处于风暴之眼的中心。 褚云羲亦颇为意外,反问程薰:“你既然说自己穷尽心力要护她不死,那为何在此之前却又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于她?” 程薰眼底隐隐流露一丝郁色。还未等他开口,那静默许久的少年忽然道:“他怎会几次三番谋害棠瑶?若没有他暗中保护,这位棠婕妤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褚云羲与棠瑶皆感惊讶,棠瑶更是难以置信:“他一直在保护我?!” 程薰抿唇不语。少年喟叹一声:“你还当真一无所知?晋王虽不在京城,其亲信在后宫亦有不小势力。后宫中人皆知你棠婕妤是从半年前自尽未果之后失去了记忆,但事实上,那一次根本不是你自寻短见,而是有人暗中下手,想伪造自缢之状而将你谋害。幸而当时程薰一路跟随,察觉你遭遇险情,才带着手下冲进去将你救下。” 棠瑶惊愕万分,望着程薰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感受。身子被悬在半空,而脖颈则被紧紧勒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踢开大门,冲了进来…… 她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救下自己的人,竟正是后来想要将自己溺死的程薰。 少年似乎洞察了她的思想,微微一哂:“那仅仅是他们想要取你性命的其中一次而已。后宫派系错综复杂,程薰因此特意将他信任之人安排到长春宫中,看似监视你的行为,实则阻拦暗藏杀心之人接近于你,也能够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棠瑶怔怔地坐在那里,忽而想到自己当时在长春宫中,确实多次遭遇险情,却次次能化险为夷。那时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巧合或者命不该绝,却不曾想到…… 她不禁问道:“譬如那一次我的饭菜被芳卉失手打翻,狸猫吃了地上的菜肴后一命呜呼,其实也并不是我走运?” 程薰点了点头。“芳卉与佳蕊,皆是我安排进来的人。” “那你……”棠瑶抬头看着程薰,“其实那次将我按到水中,不是真正想要杀我,而只是为了逼问我的来历?” “是。”他平静地注视她。 棠瑶却又觉疑惑,忍不住问,“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就这样确定我并不是棠婕妤?” 此言一出,程薰倒是未曾有何异样,一旁的褚云羲却震惊地望向她。 “你说什么?!” 哪怕他一直觉得棠瑶言行举止不似寻常宫妃,甚至在欢郎家中借宿的时候,就曾经因此特意盘问过她。然而褚云羲从未想到过,这个从一开始相遇,就自称是长春宫棠婕妤的女子,竟然不是真正的棠瑶。 “那你,究竟是谁?”褚云羲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盯着眼前人。 “我叫虞庆瑶。”她说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觉有几分荒唐可笑。 她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保持着平静对褚云羲说:“我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而已。其实我,应该是早已经不在人世。” 褚云羲震愕无言,然而眼前的棠瑶神色认真,眉眼间隐藏淡淡落寞之意。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与他相比,程薰倒未显出惊讶神情,只是略显讥诮地道:“那次将你按到水中,你就是这样的说辞。照你的说话,自己本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跟借尸还魂也差不多了。”虞庆瑶不想解释过多,怀着几分无奈,“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她悬梁被救的时候,正巧我附身过来。所以她先前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而且我的性情应该和原来的棠瑶也不一样,因此你才察觉出来,进而怀疑棠瑶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她本是随意一问,岂料程薰却眼光沉定,缓缓道:“若只是因为你被救活后言行与原先不同,我又怎会下手如此之重?” “……什么意思?”虞庆瑶一怔。 程薰喟叹一声,走到她面前,一下子握住了她那戴着赤金镯子的右手手腕。 褚云羲面露愠色,当即抬手横阻:“干什么?!” “验证而已。”程薰说罢,将她手腕一抬,那云袖倏然滑落,露出白皙手腕。 虞庆瑶一脸诧异。程薰看着她的眼睛,道:“真正的棠瑶,右腕间自幼有梅花状朱红印记,而我在当日冲入废殿将你从梁上救下时,才发现你的手腕上,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虞庆瑶头脑混乱不堪,惊愕道:“这怎么可能?!我又没改变过她的样貌,为什么手腕上长着的印记会消失?” 褚云羲虽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讯息撞击得心绪纷杂,然而当此之时还是追问程薰:“你怎会知晓棠瑶手腕长有梅花印记?” 程薰眼神沉寂,轻声道:“我少时未入宫前,与她认识。” “少时?”褚云羲心念一动,“那你的意思是,你与棠瑶曾经相识,此后分别入宫?” 程薰没再回答,一旁的少年看了看他,迅疾道:“此是旧事,无关大局。总之是他多年后再遇到棠瑶,她则刚刚入宫被封为婕妤,此后两人身份有别,并未有过交往。直至后来将她救下,竟发觉腕上朱砂印记全无痕迹,这才怀疑此女并不是真正的棠家小姐。” 褚云羲这才明白程薰在整件事情中对棠瑶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虞庆瑶望向褚云羲,低声道:“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他蹙眉看看她,心中有了想法,向少年与程薰正色道:“你们原本以为是她冒充棠瑶进宫,所以才多次逼问,如今听她所言,自己借用的本就是那位棠婕妤的身子。这样说来,那位入宫被封为婕妤的女子,极有可能原本就不是程薰认识的棠瑶。” 虞庆瑶恍然:“也就是说,在长春宫居住的棠婕妤,只是顶着棠小姐的名号,其实在进宫时就已经被调换了?!” 程薰听她说到此,却冷冷道:“就算这样,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并非那冒名顶替之人?我看你那套说辞,只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应付的谎话罢了。” 虞庆瑶一脸无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不知道那个假棠瑶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人。”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看来,却也觉得不无可能。” 程薰一皱眉,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能理解。 那少年始终静默观察,此时忽道:“她在被抓之后,对我们说在帝陵中居然遇到了一名男子,此后与其一同逃出,并同行离京。原先我对此很是怀疑,然而现在看来,你便是她所说之人。”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迫近一步。“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能进入帝陵并带她逃出生天?” 褚云羲淡然处之,直视这少年。“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眼前两人,道:“其一,你们刚才只是说了为何会抓走棠瑶,却对她在宫中到底做过什么才导致晋王意欲杀她灭口避而不提。其二,你不知我的身份,而我同样也并不知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眸光波动,眉宇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寥落之意。 他看向虞庆瑶,低缓道:“崇德五十五年,宣府总兵之女棠瑶入宫不久便封为婕妤,备受先帝宠爱,令众多嫔妃心生艳羡。然而不到两年时间,她忽被先帝厌弃逐至长春宫幽居,外人不得探视往来。这天翻地覆的变故,只因为正是这位棠婕妤,在入宫一年后使得先帝父子为之反目,皇太子含冤莫辩,最终羞愤自尽。” 虞庆瑶震惊到无法言语。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之前说,棠婕妤此人关乎江山社稷?”少年又上前一步,“若不是她入宫害死先太子,储君之位便不会空缺,晋王更不会有可乘之机,如今这天下,更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褚云羲入了营帐,对着地形图看了片刻,又打听了不少关于地道的讯息,令回话的副将以及相关校尉诧异不解。虞庆瑶怕他过于引起众人怀疑,赶紧在一旁道:“这些话你不是都问过吗?难道是昨天回去喝了点酒就犯了糊涂?!” “你看我像是会糊涂的人?”褚云羲扬起眉梢,拍了一下几案。 副将等人忙道:“将军定是谨慎行事,怕这工程进展不佳,属下们一定尽心尽力,不会怠慢!” 褚云羲颔首,叫众人先行出去,随后轻咳一声,端坐身姿,向虞庆瑶道:“怎么样?我演得还像那回事吗?” 始终在旁观察的虞庆瑶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你还别说,还真的很有南昀英那小子的神韵。” 他一哂,看了看她又没出声,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身侧,认真地道:“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原先的将军已经换了个芯子,不如你趁着这机会,让他们停止开挖地道,再等罗攀他们回来,从头计议。” 他反问:“为什么要停止挖掘地道?这不是已经进展了一半,而且宝庆城那边尚未察觉。” “可是南昀英原先是要打通地道,突袭入城斩杀黄明续。”虞庆瑶蹙眉,“我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跟你说了吗?宿小姐从大局考虑,觉得应该收服黄明续这样富有清誉的名士,这样可以彰显我方仁义,也能使更多官员不战而降。减少杀戮,收拢人心,一举双得。” 褚云羲点点头,凝眸静思片刻,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继续这进程。” “什么?”虞庆瑶一怔,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你是陛下吗?” 他缓缓转眸,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当然是我,怎么?你又不认得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废止南昀英先前的安排?”虞庆瑶这样问着,身子下意识地远离了他一分。 他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怕什么?我不废弃先前的工程,是有其他的考量。” 他见虞庆瑶还是戒备森然,便只能缓缓道:“我已了解这四周地形山势,又仔细问过地道挖掘的进程。将士们按照南昀英的布置,已经没日没夜开挖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地道进展到如今的程度。我若是一句话推翻先前安排,岂不是令众人大为不满?既白白浪费那么多天的人力物力,又显得我身为将领却出尔反尔,叫将士们如何能服气?” 这一番诘问倒也令虞庆瑶心念动摇,她不得不皱眉:“那怎么办?难道你还打算沿用南昀英的计划?” “将计就计。”褚云羲胸有成竹地道,“既然已经开掘,就索性做到底。只不过……”他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移向前方,从容道:“我另有计划。” * 乌云散去,大雨初歇,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离开。 一路疾驰,碧空如洗,四野葱茏,远处泉流叮咚,和着那哒哒马蹄,犹如不尽的欢歌。 “陛下。”虞庆瑶骑着马,长发在风中飘飞,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了。 她大着胆子,向同样策马前行的褚云羲伸出了手。 他侧过脸看着她。 乌黑的眸子里微微浮起笑意。 只是不知为何,还是难以抹去那寂寥的底色。 “高兴吗?”他含着笑问,也朝她伸出手。 “那当然。”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你回来了啊。” 他还是在笑,只是垂下了浓黑的眼睫,似是不习惯她这样直白的表示。 两骑骏马一黑一白,踏着恣意浓绿的青草,载着两人奔向平野那端。 * 灯火初明时分,他才带着虞庆瑶回到大营。留在这里的部下们差点就出去寻人了,听得马蹄声声迫近,望到那两个身影,方才心急慌忙的迎上前去问长问短。 “无事,只是被大雨耽搁了时间。”褚云羲跃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主将营帐走,又问,“罗将军他们那边可有战况传来?” “我们派去的探子还未回来,真是急死人。”近前的部下面露难色。 “稍安勿躁……”褚云羲话才说了一半,大营前方的岔道那端又有马蹄急促,众人闻声望去,果见先前派出的探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急报!”那人不等骏马停下,飞身而下,踉跄几步后奔到褚云羲身前,跪拜拱手,“启禀南将军,罗将军已占领隆回!还有武冈城也已经举旗投降,城门都打开了!” “什么?真的?!”褚云羲还未出声,周围将士们已惊呼不已,继而欢欣鼓舞,高声呐喊。 “先前还担心他们攻不下来,没想到那么快!”“是啊!我们瑶军哪有打不下的城?!哈哈哈哈!” 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虞庆瑶着急地向那人问:“你可知道宿放春宿小姐的下落?” “这事还真少不了宿将军的功劳!”探子兴奋地道,“原来她早就带人混入城中,本来说服了县令归顺义军,没想到县令找到部下商议的时候,却因为意见不合而被县丞一刀杀了!随后那县丞成了主事人,命令全城死守,不得投降,还放出话来,说是已经将混进城里的奸细擒获,若是我们的大军轻举妄动,他们就要立刻杀人正法!” “然后呢?”不仅虞庆瑶吓了一跳,众人也纷纷追问。 “韦将军原本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是罗将军那边派人通传,叫他先按兵不动。我们的人倒是听话没敢轻易攻城,可对方气焰嚣张,只要看到我军稍有动静,便飞射毒箭,害死了不少兄弟。韦将军按捺不住,正打算上前叫阵,激他出城来战,却听得城头大乱,没多会儿,有人以宝剑架在一名官员的脖子上,将他逼上了城楼。那持着宝剑的人,正是先前失踪的宿将军!” 众人啧啧称奇,褚云羲淡淡地问:“是她胁迫了那县丞?对方先前那样刚烈,完全不似贪生怕死之徒,你们不提防他诈降?” 虞庆瑶钦佩地望向他,众人经由他这样轻声一问,亦不免惊悚。 那探子道:“南将军有所不知,那被逼上城楼下令投降的人,并不是脾气暴烈的县丞。宿将军朝着守城将士们大声喊,说是县丞已被她一剑毙命,眼下她胁迫的是县衙里的另一名年老的官员,那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一看就是胆小之人。那武冈县能做主的人都已死了,剩下几个软弱无能的官吏,性命都捏在宿将军等人手里,再眼看我们大军齐整,不约而同跪地求和,当即宣告武冈归顺义军,大开城门举械投降。” 众人听到此,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纷纷击掌庆贺,更有人大声道:“南将军,这两个城已破,宝庆城更是孤立无援,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今晚我们能不能喝一杯,南将军?!” 人群中,褚云羲唇角微微浮现笑意,点头道:“好!今夜,全军庆贺!” 欢笑声轰然而起,有人招呼探子先去休息,褚云羲则在副将的陪同下回到主将营帐,那副将见虞庆瑶也跟着进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俯身点亮油灯,幽幽火苗跃动,照着脸颊微微发红。 “等到攀哥和宿小姐她们回来……”她正要说下去,背后的人却已将其轻轻拥抱。 同样的营帐,同样的灯影,甚至是同样的人……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抗拒,只是微微一惊,继而低下眼帘,轻声道:“陛下,我怎么觉得,你这次醒来后,变得更温柔了呢?” 他在背后不说话,像是也在微笑,随后,轻轻吻她从鹅黄衣领下露出的雪白后颈。《 》 330-335 第 331 章 这一夜,在褚云羲的授意下,义军营地间灯火通明,欢饮高歌。黑夜中,这烁烁火光与恣意笑声格外明晰,即便隔着甚远,那宝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都望在眼里,听在耳中。 一方欢庆,一方肃寂。 焦虑与惶惑开始在宝庆城士兵们心中蔓延。守城官员黄明续为稳定军心,不允许部将们将对方的行动告知手下,然而前几日就早有守城士兵观察到对方战马奔腾,有两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出。 他们猜度着,叛军必定是去攻打其他县城,可是才过了几天,就看到对方大肆庆贺,这景象让苦熬至今的守城士兵们更是不安了。 昏暗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无担忧地怀疑周围的城池都被叛军攻占,宝庆城已孤立无援,也有人愤然回击,说这不过是对方使诈,为的就是动摇军心,切不可轻易上当。两方言论各有依据,互不相容,虽然当武官踏上城楼呵斥之时,双方都悚然闭嘴,但浮动在士兵们心中的不安,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负责守城的武官很快赶到府衙,见黄明续正与一众文官商议对策,便将此事报告了上去,并提出意见:“对方正欢饮欢歌,不如我们破釜沉舟,趁此机会突袭对方大营,若是能杀他主帅,事情就有了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黄明续沉着脸,在灯火下来回踱步:“不可,对方有备而来,从广西打到这里,并非乌合之众。就算是得胜后的欢庆,也不可能完全放松戒备。我们若是贸然打开城门出击,能否杀其主帅尚不肯定,万一中计就是自取灭亡了。” “可是周围城池接连沦陷,我们在此苦守,最后也……” “城中粮食至少还能支撑一个月,我已下令从今日开始,从九品以上官员率先垂范,阖家减少饮食,将省下的米面分给士兵。”黄明续持着刚写好的公文,缓缓举起,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加重了语气,“国难当头,我等领受朝廷俸禄,岂能不与军民同甘共苦?如今西南乱战不休,西北又有瓦剌入侵,宝庆城乃是阻击叛军的要地,我们多在此扼守一天,万岁便多一份调兵遣将的余地!有哪一位不愿坚守的,尽可以在此向我提出,我亲自将你送到叛军手中。临阵投敌,能苟全性命,却要留下万古骂名,孰轻孰重,请自考量!” 话语落地,众人无一再敢有所异议。 * 天光渐亮,一列快马疾驰进入义军营地。还未等卫兵们上前,宿放春已跃下马背,大步走向主将营帐。 她脸上伤痕犹在,左臂也挨了一刀,走起路来却还是虎虎生风。才到营帐前,守卫却连忙行礼劝阻:“宿将军,南小将军昨夜休息得晚,还未起来……” “什么?!”宿放春愠恼地扫视四周,见守卫们也显露困意,更加气愤,竟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撩起帘子,闯了进去。 “南昀英!”她头一次如此直呼其名,再不管他原先的身份。 昏暗的营帐内,年轻的男子被这怒斥声惊扰,这才翻身坐起,斜斜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宿放春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反诘道:“你还问我?我且问你,我临走之前,有没有告知过你前去武冈县的计划?说好了两日之内,若我取不下城池,你再下令出兵攻打。可还没等到两天结束,瑶兵便风驰电掣赶到武冈城外!这不是你下的命令?!” 褚云羲上下打量着她,淡淡道:“后来不是你潜伏城中,杀了对方的官员,趁机胁迫其他主事者开城投降了吗?” “那是我被迫之下兵行险着!”宿放春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我敬你身份不同寻常,且又是军中主帅,故此才多番忍让,没想到你居然出尔反尔,将我与手下的性命不放在眼中!若不是我全力躲避城中搜捕,杀了那一心要对抗到底的县丞,你的瑶军就要大肆攻城,到那时,我就算死在乱局之中,你也是不管不顾了?!” 褚云羲欲言又止,抬手抚额蹙眉:“你不要妄动肝火,在此大喊大叫,让外面的守卫们听到了,成何体统……” “你!”宿放春简直不知如何说了,“怎么好像错的反是我了?你对此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你我如今是同一阵营,你怎这样的行为是兵家大忌……” 话音未落,她身后光线一亮又一暗,虞庆瑶已踏入营帐。 “宿小姐!”她又惊又喜,上前仔细打量,“还好你没事!我担心得不得了!” “阿瑶……”宿放春将怒意微微收敛,转而又忿忿不平,“你说,提前发兵攻打武冈县,是不是南昀英下的命令?” “是……”虞庆瑶尴尬地看看她,又瞥了瞥依旧坐着的那一位,“我当时也极力阻拦,但他非但不听,还把我绑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宿放春气得脸都发热,拽住虞庆瑶的手,朝着褚云羲怒道,“她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不知珍惜,竟还对她做出这样蛮横的事,简直是……” “宿小姐,别骂了。”虞庆瑶无奈地拉住她。 “怎么,你还偏袒他?”宿放春诧异着,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眼前人。 “不是。”虞庆瑶为难地摇摇头,低声道,“你看不出吗?他不是南昀英……” 宿放春大吃一惊,转而朝那边坐着的人上下打量,愕然道:“他……那他是?” 对方默然不语,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虞庆瑶轻声道:“当然是陛下回来了。” * 此后宿放春又与褚云羲谈起外面的战况,虞庆瑶见他们商议军政,便出了营帐叫人给宿放春准备饭菜。待等忙完之后,她自己拎着食盒,去宿放春的住处等她回来。 过了许久,宿放春才进了营帐。 “你怎么在这里?”宿放春一边卸下铠甲,一边诧异地问。虞庆瑶打开食盒,笑着道:“你赶路必定缺吃少喝,我让人刚烧好的,给!” 扑鼻的香味弥漫出来,宿放春眼睛发亮,狼吞虎咽几口,又抬头问:“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恢复了正常?” 虞庆瑶脑海中浮现那日在地道里的激烈景象,不由脸颊一热,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是我将他带去了地道,趁着他心绪不定的时候,强行逼迫,让南昀英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就这样成了?”宿放春有些意外。 “也不是那样简单……”虞庆瑶眼露郁色,“他一开始当然很愤怒,还差点将我掐死。我拼命抵抗,呼唤着陛下的名字,他才醒了过来……” 宿放春倒抽一口冷气:“竟如此危险!早知会这样,我就不让你单独面对他那样一个疯子了!” 虞庆瑶摇摇头:“你放心,我会自保的。更何况……”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南昀英应该也不会真正杀我……” 宿放春见她神情怅惘,竟没有终于送走那瘟神的愉悦轻松,一时也沉默了下去。 虞庆瑶收拢了心绪,问起外面的战况,宿放春道:“昨日我接到清江王那边传来的战报,他已取下江西吉安,正往东南而去。南京那边还在抵抗朝廷围剿,殿下让庞鼎庞将军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全力赶去增援。” “山高路远,南京那边会不会等不及救援?”虞庆瑶不由喟叹。 “如今南京那边守城的是庄尚书,他在朝中门生众多,江淮一带也有不少官员是他的故交,据我所知,已经又有几个州府奉南京为尊,举旗维护。只不过建昌帝肯定还会大举发兵,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南京夺回……” 虞庆瑶想了想,道:“之前你们不是在查探真正的棠瑶棠小姐遇害的事吗?如果抓住机会找到证据,证明建昌帝当初确实为除掉太子而偷梁换柱,用假冒的棠小姐蛊惑君心,那朝野上下少不得要议论纷纷,他的皇位可就真的坐不下去了。” 宿放春叹息一声:“说的是,可人海茫茫,棠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从何寻起?” “那假扮棠瑶的人,他又是从哪里找到的呢?”虞庆瑶说到这里,未免有些不适,指着自己道,“就是我这个身子,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这样相像的人?他在当藩王的时候,应该不会什么事情都单独去处理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动过手,设过密谋,必定会有知晓的人。” 宿放春点点头:“确实如此,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清江王,请他再想法子探查建昌帝背后之事。” * 当日,宿放春果然传书出去,此后又在褚云羲的带领下,前去山间地道处巡查进展。听闻十日之内便能通达宝庆城下,不禁心生赞叹。 这一方日夜不停轮番开挖,那宝庆城中,近日巡城的同知又带着手下的校尉急匆匆求见黄明续。 “何事?”操练场上,黄明续原本正与身边的幕僚商议正事,听闻有守城校尉求见,不由紧皱双眉。 “小人名唤王忠,因为目力敏锐,每天都被安排巡视城楼,观察敌军动向。”校尉叩首道,“这几天,小人发现了异常的情况,心里很是不安,今天赶紧报告了上来。” “哦?什么情况?”黄明续向前探身问道。 “对方很可能在开挖地道!”那巡城同知神色肃然。 “什么?!”黄明续起初一怔,继而站起身来,“你从何而知?” 王忠紧张地道:“据小人观察,每过三五天,对方大营中便有车马装载着许多东西,运往西北方向的山野。看那样子,不像是武器,而像是粮食。因此小人便怀疑他们在另外的地方驻扎了另一批士兵。” “那你又为何知道他们在开挖地道?”黄明续追问。 巡城的同知拱手道:“是下官听了他的报告,心生疑惑,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天没亮的时候,派了一个身手敏捷的士兵从城墙悬绳而下,乔装改扮成乡下人,背着竹筐去西北方向打探。那士兵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回来,说是在白沟山附近确实有敌军秘密驻扎,且有许多车子运土出来,他还想再看仔细,但四周都有严密防备,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黄明续听到这里,急忙命人取来地形图,细细查看。 “大人,白沟山距离我们的西城门只有这么远。”同知指着地形图,神色凝重,“无缘无故的,对方不可能放一群士兵在荒郊野外待着,必定是有所图谋。因此下官推测,他们应该是想挖掘地道,直抵我城内。” 黄明续盯着地图,面露不屑。“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使出这样的诡计!” “大人莫急。”垂手而立的幕僚上前一步,“既然叛军想以地道入城,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阴冷的密林间,风声不断盘旋,除了后方杂乱而紧迫的脚步声之外,虞庆瑶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 “嗖嗖”数声响,白羽箭破空而至,她在情急之下往前扑出,踉跄间,利箭紧贴着肩膀飞过,深深刺入前方树干。 “留活口!”褚廷秀的斥责声从后方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树林尽头冲去。越过一大丛荒草后,眼前豁然开朗,斜坡下浅滩边,竟果然歪斜着搁浅了一条半旧的小渔船,想必是原先的渔民遗留下来的。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土坡边缘,想要纵身跳下。 “拦住她!” 又一排羽箭飞射而来,斜斜地钉在了前方泥土里,紧接着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去路。 虞庆瑶猛地刹住脚步,前后被围堵,她已退无可退,手中还紧握着那把沾着血痕的短剑,剑尖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直指向围上来的士兵。 她的呼吸急促,长发披散下来,覆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却明利得惊人。 怕吗? 她已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水边寒意入骨,虞庆瑶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熊熊的火。 “逃不了吧?!”褚廷秀愠怒的声音迫近了,虞庆瑶的唇边却扬起了一丝笑意。 她狠狠盯着迫近的身影,就像当初站在满地狼藉间,手持尖刀,对准了马远志一样。 褚廷秀在卫兵的搀扶下,愤怒地追到近前。他脸上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甚至染红了铠甲。 “你……你到底是谁?!”他急促地喘息着,“余向鸿的女儿绝不敢对我动手!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缓缓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污血,迎着褚廷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是虞庆瑶。你不认识了吗?” 风穿过树林,片片枯叶坠落在裙边。 褚廷秀彻底僵住了,就连脸上的怒容都为之凝固。他想极力控制自己,却连声音都扭曲:“虞庆瑶?!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她?!你跟她完全不像,就连声音都不同!” “她就是虞庆瑶。” 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自密林那端响起。 众人悚然回头。 只见林间光影交错处,数道人影缓缓走出。为首一人修眉凤目,身形挺拔,正是褚云羲。在他身侧,是神色冷峻的罗攀,以及一众手持弓弩、眼神锐利的瑶兵。 褚云羲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斜坡尽头那个久别重逢的身影上,眼中瞬间翻涌愧疚,却只能暂且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一脸惊愕的褚廷秀,再次沉稳有力地道:“当你远在南京之时,虞庆瑶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身子。她一路与我同甘共苦,已是我的未婚妻。” 这短短两句如同惊雷,震得褚廷秀头晕目眩,也使得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直至现在,褚廷秀还是难以置信,他看着唇边含着嘲讽笑意的虞庆瑶,又猛地指向褚云羲,“褚云羲!你竟连自己的女人都能安插到我身边!枉我先前对你敬奉有加,没想到你为了达到目的,竟也如此不择手段!” 褚云羲不甚愠恼,只是喟然一笑。虞庆瑶却愤然道:“不择手段这四个字,难道不是你自己才最配得上吗?!” 此时,湖面上传来船只破水的哗啦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天水光间,数条快船正迅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船头立着一名年轻女子,红唇丰颊,却身披战甲,正是宿放春。在其身后的程薰则身着沾染了血迹的暗蓝长袍,腰间佩着长剑。 褚廷秀一望到这两人,眼中更是怨怒,若不是瑶兵的弓弩已尽对准了他,只怕会当时就挽弓放箭,朝着他们射去。 船未完全靠岸,宿放春已纵身跃上浅滩,程薰随即跟在后方,只不过行动间左腿无力,显然已经受伤。 “宿放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褚廷秀眼见她越来越近,冷笑着高声质问,“莫非还想落井下石,做那冷心绝义之事?” 宿放春置若罔闻,快步而行。到那斜坡下,回头见程薰行动艰难,索性拖着他的手,也不管程薰如何惊诧,硬是将他给带了上来。 褚廷秀看到此景,面色发白,一股寒意直贯头顶。“你……为何这般放肆?!” 宿放春一抬手,长刀挡开身前官兵的武器,将虞庆瑶护在身侧,这才直视着褚廷秀:“你只怪别人算计,却不想想自己为何落入圈套!若非你自己贪得无厌,既想利用保国府笼络人心,又对余四小姐心存妄念,阿瑶又怎能如此顺利潜伏在你身侧?算来算去,自以为滴水不漏,却反而将她引入军营,如今却又来指责我们使用诡计?!” 程薰看着昔日的主君如今这般模样,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痛楚,依旧尽力平静道:“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实非我所愿……可请殿下扪心自问,自广西举兵以来,您对高祖、对宿小姐、对罗将军与瑶兵、对宿小将军与边关将士、乃至对天下苍生的所作所为,可有一件,堪为明君之举?” “混账!你有什么资格谴责于我?!在广西那时,你不也对我言听计从吗?!”褚廷秀陡然暴怒,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意,眼中尽是愤恨与失望。“你不要以为站在了褚云羲那边,就摇身一变飞黄腾达,竟也学着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在此大庭广众对我说教!程薰,若不是我对你尚存信任,一心以为你会及时回头,助我拿下兖州,我又何至于落入圈套?!你可知道当时多少人劝阻我不要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我只是想着你应该感念旧情,不会在两军对战的紧要关头,存心使用苦肉计,没想到……” 他急促喘息着,看着这个曾以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少年同伴,如今却冷漠地站在对面,心中残存的冷静几乎土崩瓦解。 程薰手指微微收紧,似要反驳,却被宿放春用力握住。她上前一步,直视褚廷秀,声音如冰刃:“他确实及时回头,是以背弃了原先的道路。你为何不想一想,曾经站在你身边的同伴,为何也离你而去?你口口声声说对程薰万分信任,可我却觉得,你只是用过去对他的一点恩情,不断要挟强迫他做违背本心的事!” “真是咄咄逼人,宿放春,我也错看了你!我与他之间的事,何需你来妄断评议?”褚廷秀那双明目虽已被愠怒之火点燃,却仍不改自负神色。他紧攥宝剑,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横掠而过,薄唇不住发颤,“朕的身边,全是内奸!全是叛徒!程薰……”他忽而又指着宿放春,妒火与恨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头脑?!可笑,太可笑了,难怪……难怪你要背叛朕!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般恶毒咒骂,令程薰与宿放春皆面色一变,此时站在两人旁边的虞庆瑶不由愠怒:“褚廷秀,直到现在,你还只会将过错推给别人!宿小姐和小公爷都曾为你赴汤蹈火,甚至不惜得罪了建昌帝,程薰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就连你在桂林时设计捣毁汉瑶盟约,他也为你暗中奔走,还有罗将军,也曾为你冲锋陷阵。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离你而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该问问自己吗?猜忌多疑,心机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将士性命如草芥,将天下百姓玩弄于掌上!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 “廷秀。”褚云羲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只有深深的遗憾。“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逃。放下兵器吧。” 随着他的话语,罗攀猛地一挥手。四周林间,更多的瑶兵和淮南军士兵齐齐现身,手持弓弩火铳,将褚廷秀及其残部彻底围死在这斜坡。而湖面上战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随波浪起伏,士兵们手中的刀剑在渐渐明朗的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这绝境,又看看森然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与枪口,最后望向坚持屹立的褚廷秀,仅存的斗志终于溃散。 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丢下了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纷纷跪地,举手投降。 转眼间,褚廷秀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死忠军官,还兀自持刀护卫,但眼中也已满是绝望。 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 细若游丝的风声忽高忽低,棠瑶攥着被子,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呆坐许久的他终于慢慢环顾四周,却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而是将身子缩退得更靠近墙角,随后低垂着头,以低弱的声音悲伤道:“你们,你们,都去哪里了?” 棠瑶闻声一震,心头似被轻轻刺痛,她伏在被褥上,唯恐吓到他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小声地喊:“是你吗,恩桐?” 他还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微微一颤,随即抬头茫然张望。 棠瑶再度在黑暗中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他这才发现了棠瑶,先是一惊,随即急切地跪爬到那端,趴在床尾抬起头,在一片昏暗混沌中看她。 “是你呀,糖瑶。”微弱的光亮落在他眼中,流映濯濯清莹,“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恩桐的声音似乎都在笑,可惜黑暗中,棠瑶无法看到他的模样。 她跪坐于他面前,柔声道:“你刚才醒来,是在找哥哥,还是找我?” “都找。”恩桐毫不犹豫地回答,语声又带着些许哀伤,“我看到黑蒙蒙的,以为哥哥又不见了,就连你,也不见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不是答应过你,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在你身边吗?” “是呀。”恩桐伏在双臂间,侧过脸看她在昏暗中朦胧的侧影,“你为什么真的会在我身边呢?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没走开吗?” “……嗯。”棠瑶有意识地问,“你沉睡的时候,不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 “睡着了当然听不到啊。”恩桐说到此,语气又略显低落,“我不想一直睡觉,也不想每次醒来都是晚上……这样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满是委屈与不安的孩童,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就完全是个孩童。 一个永远只会在深夜醒来,孤身一人面对黑暗的孩童。 微微酸涩的感觉自棠瑶心间涌起,她情不自禁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宇,低声道:“那这一次,恩桐是因为什么而醒来的呢?” 他似是惊讶于她的问话,更意外于她的触碰,安静了片刻,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到害怕,像是在做梦一样,然后拼命地逃啊逃,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棠瑶回忆起在此之前与褚云羲的对话,似乎并无什么令他愤怒或伤感…… 她记得自己问及了他的幼年,当时确实是希望能得到一些讯息来解除心中疑惑,然而他回答的时候云淡风轻,并不显出异样。再后来,他就独自去店堂,回来时却神色黯淡…… “你怎么不说话了?”恩桐推了推她,还没等棠瑶回话,一下子爬了上来。 棠瑶一惊,他却极为自然地与她并排坐着,甚至拉过被褥盖住了双腿。“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地问。 “……一间客栈。”她倒是有些尴尬,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客栈?是专门住人的那种?”恩桐毫无芥蒂,甚至因为重新遇到了她而显得比以往开朗许多。 “是。” “那么,我们是在旅程中吗?” “也算是吧。”棠瑶侧过脸,看着他同样朦胧的轮廓,淡淡笑了笑,“你同样在这旅程中。”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醒来的时候,只有黑夜。”恩桐失落地低下头去,“秋梧说过的高山、大海、草原……我什么都没见过呢。” 棠瑶忖度了一下,探问道:“难道每次天亮后,你就会重新睡着?从来没有在白天醒过?” 恩桐怔了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啊。” 简短轻微的回答,却令棠瑶更添几分低落。 他竟然真的,只存在于黑夜。 次次醒转无人相伴,徒劳地寻找秋梧始终不可得,待等天光放亮,这世间万千景象随着红日辉芒尽展而出,他却只能阖上双目陷入沉睡。 她的心沉坠了,像被积蓄滂沱雨意的云絮压得弯弯。 “恩桐。”也不知是一时冲动或是其他原因,棠瑶忽然向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什么?”恩桐诧异地问。 她思绪也有些凌乱,只是故作冷静地撑着下颔:“就,随便看看。虽然外面可能很冷,但你等到天亮的时候,不是又要睡着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欢悦起来。“好啊!你带我去哪里?” 棠瑶其实根本没有想好,但见他如此期待,便穿上长长的夹袄,跃了下去。 恩桐随着她也跳下床,却又踉跄一下,不禁抓住了她的手。 棠瑶微微惊愕之后,很快恢复了原样,“跟我走。” * 小小的客店内一片寂静,一出门便是迎面而来的寒意,所幸先前那凛冽的风势略有减弱,饶是如此,棠瑶亦被冻得发抖。 檐下悬着一盏黄纸灯笼,摇摇晃晃映出朦朦光华。棠瑶环视周围,毫无可观景象,她便带着恩桐悄悄打开了这院子的侧门,外面是一望无垠的田地,远远近近零散的村屋早已都没了光亮。 “等一下。”她折返回去,踮起脚尖取下檐下的那盏灯笼,在呵气成白的深夜,领着茫然又满是新奇感的恩桐出了客店。 “我们要去哪里?”他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 “我也不知道。”棠瑶裹紧衣衫,又看看他,朦朦光亮间,他眼眸纯澈似幽海,一波波涌起的皆是星辉璀璨。 他却不介意这样随意的回答,更不介意这样散漫的行走。 大概只有他,才不会在意因何而去,又去往何方。 只是一场心神所至,无所挂碍的行走,不问来路,亦不问归途。 她提着灯笼的手被风吹得生疼,但她未曾放弃寻找。 因为她最知晓,一个常年处于幽暗中的孩童,在他的生命中,拥有的欢乐实在太过寥落。 “看那边。” 棠瑶举起灯笼,遥遥指着远处,眼里耀动欣喜的光。 暗沉夜幕下,弯月如钩,斜悬于宁津古城墙上。巍巍城墙横亘如岭,斑驳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明灯高照,映出成列光华。 朔风呼卷而至,城头旌旗猎猎,肃霜胜雪。 恩桐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望着那个方向,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城墙。”棠瑶轻声问,“以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城墙,甚至忘记了前行。 凛冽的风从空旷原野间掠过,道旁未落的树叶簌簌颤抖。他扬起脸望着近旁那株苍郁乔木,忽然松开了握着棠瑶的手,走到了大树下。 “你要做什么?”提着灯笼的棠瑶诧异地问。 他顾自抬起头望着树冠,满是期待地道:“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吗?” 棠瑶吃了一惊,同样望向那高大乔木,又看看远处城楼,为难道:“恐怕不行,太高了爬不上去的,而且,如果被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会怀疑我们想做坏事。” “为什么呢?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坐在树上看看远的地方啊!”他似乎不明白现状,只是沮丧而委屈地道。 棠瑶将灯笼稍稍抬高了一些,照亮周遭黑暗。“跟我来!”她发现了意外之处,拽着恩桐的手,将他带往斜侧岔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于崎岖小道,前方昏暗无光,只隐隐显出村庄的静寂轮廓。她带着恩桐一直走到田埂下,堆积着高高干草垛的地方。“就在这里吧。” 棠瑶将灯笼放在了地上,像小时候那样,率先爬了上去。 “你来。”她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处的恩桐道。 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似是很想上前,却依旧站定不动。 “怎么了?”棠瑶望着他幽黑的眼睛,忽而想到了当初在西柳镇地窖中他那畏缩害怕的模样,不禁道,“是害怕了吗?” 幽幽烛光间,他的眼睛像浸润水意的黑濯石,只是那样望着她。 她退下一些,朝着恩桐伸出手,不再着急厌烦。 “来,我带你上去。” 灯笼中的火苗烁动数下,他静静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冰凉而蕴含温暖。 然后,在棠瑶的带引与保护下,终于怀着紧张而战栗的心绪,爬到了干草堆顶端。 浩荡夜风卷掠而过,寂静野地唯余簌簌瑟瑟,身后是沉沉入睡的村庄,白日里萦绕不散的烟火气息已灭,寂静如初生婴孩。 远处则是绵亘古城,巍巍驻守,肃穆无声。城头上一盏盏明灯在风中以近乎一致的韵律晃曳,橘黄光芒晕染成团,好似暗蓝深海中随波起伏的千古遗珠。 恩桐撑坐于此,完全沉浸于远处景象,哪怕那只不过是旁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城楼。 棠瑶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颈下衣扣未曾扣好。 她不禁抬起手,借着地上那盏灯笼映照出的微微光亮,为他扣好了衣领。 他微一愣怔,继而侧过脸朝她笑。 “真好啊。” 往常深覆霜雪的眼眸里,晃漾着春池暖融,蕴藏了秋星明莹。 他只笑着说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说远处城楼明灯景致美好,还是说能够随心所欲地坐在这高高干草堆上是难得的自在;亦或者,是喜欢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作伴,冒严寒踏夜色,并肩远眺茫茫古城…… 棠瑶看着他宁静澄澈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忽然很想知道,这样无邪又不胜惶惑的孩童,是因何缘故才会出现于褚云羲那原本应该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呢? 她回想起恩桐第一次出现,是在西柳镇地窖里,那时桀骜不驯的南昀英进入幽闭的地窖后,异乎寻常地恐慌不安,最终是恩桐现身。而后,就是这一次,可是今夜她和褚云羲并未遭遇险情,棠瑶不明白为什么恩桐又会忽然现身…… “如果秋梧也在,就好了。”恩桐望着远处,慢慢地说。 棠瑶怔了怔:“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摇头,眼里含着落寞,随后望着远方城楼上猎猎招展的旌旗:“你说,秋梧会不会也一直在找我呢?” 她静静地望向同一方向,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一定会啊,因为,你是那样思念他。他一定也在很远的地方找着你,或者,等着你。” 于是他又一次无声地笑。在朦朦光影下,靠在她身旁。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悄悄回到了那间客店。 屋子里黑漆漆的,棠瑶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火,看着恩桐道:“很晚了,我们要休息了。” 去时还满是憧憬的恩桐如今却又沉默下来,他慢慢走回原先睡的角落,看看地上的被褥,又看看她。 还没等他说话,棠瑶已经坐回床边,将那半截蜡烛放在了床头矮桌上。她脱去厚厚的夹袄,见恩桐只是坐在床尾地上,不由道:“恩桐,把长袍脱掉,然后躺下来,睡觉。”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看着他的眼睛,棠瑶心中竟滋长歉疚之意,但犹豫再三,还是道:“不可以。”她顿了顿,又道,“你冷吗?或者你来床上,我睡下边。” 他没再祈求,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连外袍都没脱,躺了下去。 棠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也不知如何开口。 “睡吧。”她只能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俯身吹灭了那支烛火。 * 寒冷的屋子黑暗漫延,棠瑶躺在那里,明明已经很累,却难以入眠。 远处响起寥落清寒的打更声,邦邦邦邦,冷硬回旋,声声透骨。 她拥着被子,眼前却仿佛还是茫茫夜幕间城楼昏黄灯火,盏盏摇曳,宛如落星。 伴随着声声更漏,棠瑶闭上眼。 寂静之中,却忽听闻窸窸窣窣声响,她不由又睁开眼睛,却惊愕地发现恩桐抱着被子,坐到了床边。 “我不会吵醒你的。”他屈着双腿,尽量只占据了小小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祈求道,“我一个人睡在下边,害怕。” 棠瑶心绪复杂,他是恩桐,自认为还是孩童,但他又是褚云羲,固执已见苛板正统。她想拒绝却又不忍,想答应却又不安,然而他却不知晓她的矛盾心境,只是很小心地靠近床边,慢慢躺在了她身旁。 “我只睡一点点。”直至此时,他似乎还害怕被驱逐下去,在黑暗中温顺地祈请。 棠瑶垂下眼帘,没再让他离开,自己裹着被子同样慢慢躺下。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她紧张局促,他却还朝她微笑:“谢谢你啊,糖瑶,你真的像糖一样。” 棠瑶心神为之一晃,轻声问:“为什么又这样叫我?” “嗯?不好听吗?”他略显得意地躲在被子后面笑,“我觉得很好听。” 湿润水意蒙上了棠瑶的双眸,她强忍悲伤,同样用被子遮挡住自己,缓了缓神,才道:“恩桐,你让我想到了我弟弟。” “你也有一个小弟弟?”他离她更近一些,好奇地探问。 “有过……”棠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你有弟弟,我有秋梧,真好啊。”恩桐又轻轻笑了笑,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那你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棠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过他的眉梢。“他……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恩桐想了想,道:“就像我的秋梧哥哥一样?” 棠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今天已经很晚很晚,你该睡觉了。” 他有些失望,却并不执拗任性,只安静片刻,蹙着眉道:“我,我害怕睡着之后,不会醒过来了。” 棠瑶怔了怔:“怎么会呢?” “以前,我没有认识你以前,我总会害怕醒过来。因为醒过来的时候,一直找不到秋梧,我就一直害怕得哭,然后再哭着睡着。”他慢慢道,“可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如果我醒不过来了,那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棠瑶心间柔软又酸涩,她将手心贴在他脸上。“不会的,我答应过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 “那下次,你还带我出去看城楼吗?” 她微微笑了,眼中心头却有萦绕的惆怅。“下次,我们再去找更美的地方。” “好。”他满怀着暖意与憧憬,攥着她的手,闭上了双目。 轻浅呼吸拂在脸侧,他或许已经入梦,她却依然睁着眼。 十指而扣,却又小心谨慎,唯恐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 棠瑶在困意袭来的那一刻,转过脸看了看恩桐。不知道他这一睡,醒转后又会是哪个,但不管如何,应该不会依旧是这个孩子。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先于他醒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床,这样等他醒后,至多只是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睡到了床上。 棠瑶甚至在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设想,明日若是褚云羲醒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一定会震惊暴怒。 然后她就装作委屈气愤的模样,控诉他半夜蛮不讲理将自己赶到床下,最好还要把两人的被子调换一下,这样才显得更为真实…… 一幕幕对话的场景在脑海中演练,思来想去许久后,困意最终还是让她闭上了眼睛。 …… 许久都未曾做梦,这一夜她却好似重新坠入那道满是交错光痕的漩涡。晴天碧树,芳草离离,她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坐在山坡下,一同笑着说着,远处风吹麦浪,金穗沉沉…… 忽然间,只觉手一紧,身旁的人竟惊坐而起。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满是震惊错愕,甚至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棠瑶昏昏沉沉睁开眼,在最初一瞬的迷糊后,心头猛地一跳,知晓大事不好。 天色才微微泛白,窗纸间透进朦朦的光。 原本靠在她身旁睡着的人此刻已经惊坐起来,戒备森严,震惊愤怒。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点都不差。 只可惜,自己竟睡过了头。 “陛下?”棠瑶懊丧无措地撑坐起来,长发披拂凌乱,她沮然将被子拥在身前,那模样像极了铸成大错的小媳妇。 褚云羲如遭雷击,看看明显是被从梦中吵醒的棠瑶,再看看坐在床上的自己,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怎会如此?! 第 332 章 饶是虞庆瑶在听到那句阴冷的问话时,心里就已有了预判,却还是敌不过那突如其来的发力。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要跟我去南京的……”黑暗中,他压低身子,恨意十足地迫在她面前,“可如今,你又在哪里?” 她咬住下唇想要掰开他的手,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只得喘息着道:“南京?我不是跟着你去过了吗?是你,是你自己在那高塔上失去了意识!后来的一切,难道你全都不知道?!” “你还敢质问我?!”他仿佛被尖针刺痛了一样,怒不可遏,“我为什么会失去意识?还不是因为你不停叫喊他的名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在慈圣塔里燃起大火,将那座塔彻底烧毁,让自己也葬身火海?!”虞庆瑶嘶声道,“你病了,南昀英!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一点点言语,你以为那是恣意放任,我却觉得那只是自我杀戮!” “你说什么?”南昀英震惊错愕,手也在一瞬僵住了。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猛然抬腿用力踹出,从他掌控下挣脱翻身,拼命往床外逃去。南昀英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试图将虞庆瑶再次拉回床上。 她往前扑出,拽着床栏艰难回头:“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南昀英扣住她肩头,气息急促,“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那不然呢?”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却又坚持不落眼泪,“你的一言一行都只凭自己喜怒,哪里还顾及旁人一丝一毫?我就活该留在你身边,被你折腾到死吗?” 他指间用了力,讥讽地冷笑。“可你为什么愿意跟着他?难道不也是一路奔波流离?” 虞庆瑶吃力地低下头,濡湿的发缕垂落在脸侧。她眼中温热,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甚至就连褚云羲也未曾探寻过,她自己也只是隐约想过,却不曾有过明确的答案。 最初的相遇算不得美好,甚至满是惊惶震恐。此后频经坎坷,她追随褚云羲身旁,辗转于风雨血海。起初只觉他行事不容他人质疑,她不满过,抗争过,也曾下过狠心要离他而去。然而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随他渡过那滔滔长江,抵达了藏龙卧虎的金陵…… “那并不一样……”虞庆瑶紧紧攥住床栏,背对着他低声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在他的心里,以前我不知晓到底有过些什么,然而至少现在,一直装着我。就算他很少说起,我也知道。” 肩头的手仿佛僵固住了。 她慢慢转回头,屋内仍是一片漆黑,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还是认真而悲哀地望着他。“和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即便身处危险之中,我都觉得,他一定会来救我。” 南昀英盯着她,带着嘲讽反问:“就这样吗?难道我没有能力来救你?” “你杀人的时候,比他下手还要狠。”虞庆瑶轻声说着,末了还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你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吗?就像……有一根隐秘而牵扯不断的丝线连在心底,平日虽然看不见也无法感知,可是一端稍稍震动或远离,另一端,就会感到那种牵绊的力量,让人心里酸涩难忍,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忽然怔住了,竟没有质问与反驳,过了片刻,才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道:“虞庆瑶,你在说些什么?” 她侧过脸,缓缓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之从自己肩头放下。 “你……终究还是不懂。”虞庆瑶微微喟叹,“南昀英,你说自己已经十八岁,可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真正长大。” “一派胡言!”他好似受到了猛烈的伤害,剑拔弩张着,却又突然卸去了所有力道,背靠着床栏嗤嗤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能做到的,我难道不能做到?” 说话间,南昀英忽又伸手将虞庆瑶拽了过来,负气道:“睡觉啊,虞庆瑶!” 她愤愤然挣开他的手:“你还说什么能与他一样?我病了,你直到现在都没发现?” 南昀英愣在那里,“病了?你定是在说谎!” 虞庆瑶还未及反驳,他却又自顾自地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喃喃道:“好像有点烫。” “我都说了……”虞庆瑶只说了一半,南昀英忽而凑近上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贴紧她的脸庞。 “真的病了啊。”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忿忿不平地谴责,“他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把你弄得生病了,你却还念着他的好!” 虞庆瑶一时慌乱,不由自主地将他推开。“我生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现在还这样蛮横粗鲁!” 她说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在其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道:“南昀英,我想喝水。” 他怔了一怔,忿忿不平:“你把我当奴仆吗?这样来差使……”话未说罢,只听得虞庆瑶冷哼一声,南昀英满怀郁结却无法宣泄,一想到自己又要被她拿来与褚云羲比较,自是不甘不愿,只得隐忍怒火下了床。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烛火幽幽燃亮。 虞庆瑶困倦地侧脸望去,光影憧憧间,他一身肃冷站在桌前,眉梢眼角含霜藏冰。 同一桌上的瘦小男子却道:“我看你还是想得太简单,要是晋王真那么厉害,为啥他进京那么久都没登基?” 黑脸汉子不悦道:“那不是因为皇太孙死了,所以晋王得再为他操办丧事才缓了那么多天?你倒是说说看,现在这天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把瓦剌人打退?” 旁边一桌上的人却回过头道:“那打仗也不是晋王自己去,听说他用的就是自己以前在太原时候的亲信,也难怪了,新君上台,还不都得把自己人使劲往上提拔?但新任的延绥都指挥使钟燧以前带兵打瓦剌时候,为了抢功劳不顾底下人死活,害得好几千人死在冰天雪地,险些被革职,现在竟还被重用,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朝廷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黑脸汉子嚷嚷道,“谁带兵能常胜不败?” 那人冷笑几声:“我两个弟兄就是当年在那钟燧手下当兵的,都死在雪山脚下,我还能不清楚?!常不常胜我可说了不算,只顾自己不管将士就不该带兵!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卖杂货的,干什么这样帮着晋王,难不成他当上皇帝还能给你封赏当官?” 黑脸汉子恼羞成怒,举起杯子便朝那人砸去,幸好被同行之人一把夺过,强行按住好言劝解。 小伙计见状立即上前向险些挨打之人赔礼道歉,老店主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店堂内鼓噪,也忙不迭上前调和。褚云羲冷眼旁观,拿着食盒转身便回了后院。 * 棠瑶正躺着休息,见褚云羲进来忙起身问:“前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喝酒闲聊,谈到了晋王,居然还差点打起来。”褚云羲很是平静,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又见棠瑶还坐在那里,不由端正神色道,“婕妤,你倒是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得我将饭菜端到你面前?” 棠瑶这才坐到桌前,撑着下巴道:“我哪敢劳您大驾?不是您自己说要出去端菜吗,怎么做了点小事就又自怨自艾起来?” “……成天胡言乱语。”褚云羲将筷子朝她面前一丢,“还不是不想让你去那乌糟糟的店堂里?” 棠瑶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打开食盒一看,满满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另有羊肉装盘,上面倒着浓郁蘸酱。 “怎么只有一碗面?您已经吃完了?”棠瑶错愕地看看褚云羲,他朝碗里瞟了一眼,郁郁道,“这里卖的全是腥膻之物,没什么能吃的。” 棠瑶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饿着啊……”她将羊肉拨到一旁,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半面条出来,推到他面前,“这面条里又没有腥膻,一大碗我也吃不完。” 他却冷着脸道:“里面有葱末。” 棠瑶无语。“……您真是……不会在人家煮面之前先说吗?” “我事先提醒过,他又放了,大约是习惯成自然。”褚云羲将碗推回去,“你先吃吧,等会儿前面人散了,我再去叫店主重做。” 棠瑶只得自己吃面,吃几口看看他,总觉得不自在。“您真的不要尝一尝吗?葱末又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她好心来问,褚云羲却似乎害怕她夹给自己似的,将脸转了过去。“不用,我不习惯。” 棠瑶怔了怔,试探问道:“您上次说过,是受您母亲信佛的影响,难道她在您小时候就让您跟着不吃荤腥?” 褚云羲神色淡然,目光却渺远得近乎空洞:“我本身就不喜欢那些味道。” 棠瑶看着他的双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南昀英,那个嗜烈酒生冷荤腥无所忌惮的少年。 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在褚云羲的心扉深处,还会存在着那样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 “陛下的幼年,是怎么样的呢?”她直视着褚云羲,认真地发问。 他微微一怔,注视着棠瑶,目光中隐隐含着戒备之意。“棠婕妤,你好像不止一次想要探问我的过去。这是为何?” 棠瑶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无需这样戒备森严,我与您同行了那么多天,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没有其他的用意啊。我只是觉得陛下似乎总是端严苛板,因此想知道您幼时是不是也这样。” 褚云羲缓缓落下眼帘,坐姿依旧端正到无懈可击。“朕的幼年没什么离奇,父亲手握兵权,母亲在家礼佛,如此而已。至于什么端严苛板……多数官员子弟,自幼皆是受到这般教养,倒是你棠婕妤,才是与之不同的异类。” “……您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说教……”棠瑶不甘心地想要反击,褚云羲却起身道,“你的面都快涨干了,我去前面吃些东西再回转。” 没等棠瑶回答,他已经走出了房门。 * 店堂内喝酒的人散去了不少,褚云羲重新点了碗面条,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微微开裂的灰白窗纸在朔风中不断簌抖,发出低微呜呜声响,只有像他这般寂静且无趣的人才会加以留意。邻桌的商旅们还在高声谈笑划拳,窄小的店堂内酒意熏人,肉香四溢,只有他端坐一隅,格格不入。 就连他身上那沉香色曲水纹道袍,也在众人那黑灰暗沉的衣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老店主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葱姜蒜一概皆无,小伙计则给邻桌送去一大锅蒸鱼,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气味浓郁刺鼻。他在这闭塞的角落几乎难以忍受,然而旁人却连连吸气,称赞鲜香绝妙。 酒味肉味辣味交缠萦绕,如铺天盖地的网,将他困束笼罩。他不得已推开窗,呼啸的风冲面而来,顿时驱逐了那令人晕眩的气味,其余客人却叫喊起来,指责他不该开窗,冻得人发抖。 褚云羲一言不发,端着那碗素面,独自走了出去。 * 后院北侧那间房内亮起了灯火,褚云羲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过去,而是在檐下避风处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院中有一株落尽了叶的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那样虬曲向上,在渐渐沉郁的夜色中宛如僵直的剪影。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 依照他的再次叮嘱,这碗面口味极淡,若是换了旁人,想必是要嫌弃太过寡淡无滋无味,但是他却习惯成自然,比这稍稍重一些的味道,都会令他心生反感。 在人间百态千般滋味中,或许他最为熟悉的也最能接受的,只有佛堂中的檀香气息。 笃笃笃笃笃笃,他跪在昏黄一隅,沉默而又一丝不苟地敲击木鱼。身侧是静穆低垂的杏黄帘幔,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总是让他恍惚中想到那尊观音座下的莲花瓣台。 低垂着眼帘的母亲与他以同样的姿势跪在蒲团上,绛紫云肩通袖暗花纱的长衫下是鸦灰葫芦织金马面裙,乌黑?髻间缀着沉沉金饰。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似乎永远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她垂眉敛目,沉定无声,像极了?髻正中那金镶玉观世音菩萨分心。 有时候,他偶一困乏,敲击木鱼的声音有所低弱,始终合着双目的母亲会忽然睁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如汩汩寒泉般从山石高处涌流而来,就那么寂静的,铺泻至面前,就能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冰冷的水流淹没、淹没,直至无法呼吸。 “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如同她的样貌一般,模糊遥远,嗡嗡嗡的,好似被装进了琉璃瓶,封存在深深湖底。 “我……”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渗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鱼,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褚云羲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风透入心腔,才让他猛然警醒,从零碎的往日记忆中挣脱出来。 头脑深处却仿佛又被某种尖刺扎入,无法捕捉更无法抽离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也绝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 夜幕沉沉坠下,星云黯淡,庭院中唯有飒飒北风急旋往来,摇响未曾关紧的门窗。 棠瑶独自坐在寥落灯下,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理了好几遍,都不见褚云羲回来,不由起身准备去寻。才到门前,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她吓了一跳,见褚云羲脸色不太好,不禁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吃个晚饭那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顾自拽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沉声道:“你还不休息?” 棠瑶怔了怔,方才他站在夜色中那神情疲惫而又陌生的模样,几乎让她疑心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然而看着他走进来,又听他这样说话,似乎依旧是褚云羲。 “陛下?”她站在他后方,试探叫了下。 他捋了捋被褥,头都没回。“干什么?” 棠瑶这下才安了心,“你怎么出去那么长时间?” “在前面坐了坐。”他淡漠回了一句,似乎并无异常。极其简单地将被褥翻折过来后,褚云羲半蹲在那里,背对着棠瑶道:“你还要洗漱吗?” “……我已经好了。”她终究还是有些局促,褚云羲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只点点头,道:“那我灭灯了。” “……好。”棠瑶退后数步,坐到了土床边缘。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来到桌边,一下子将微弱的灯火吹灭。 屋内顿时漆黑。 棠瑶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那么早就熄灭灯火。 大约是不想让彼此尴尬,也便于她脱去外衫睡觉。 她听得他似乎也脱去了外面的夹绒长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间。 连一句话都没说。 棠瑶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与马面裙,折叠好之后,放在了旁边。然后消无声息地钻进了被子。 昏黑间,褚云羲躺在硬冷的地上,望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外面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直至现在,身子还是冷透。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 晨光拂遍山峦,褚云羲随着罗攀自山路而下,远远的便望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众人遥望到罗攀身影,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褚云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处望去,但见磨房已被烧得不成样,几乎只剩下空壳。若是当时自己没能带着虞庆瑶闯出,必定要被烧死在里面。 阿龙婆婆依旧守在少年尸首旁哭泣,周围还有数名老者,皆神色肃穆。其余瑶民见罗攀走近,忙上前拉着他说个不停。 罗攀朝那几名老者点头示意,又走到阿龙的尸首旁,俯身细细查看。 褚云羲不由也往前几步,谁知还未靠近,斜侧里忽然挤出数人,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惊。 对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当日他在浔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三人。 “别想耍花招。”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恨声道。 褚云羲不愿又与他起争执,只看了对方一眼,便隐忍着别过脸去。 此时罗攀已抓住阿龙的手臂左右端详,并叫来那几名老者一起查看。瑶民们皆伸长脖颈屏息不语,只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几名老者或是双眉紧锁,或是面露惊诧,也有人彼此低语,满含无奈。 罗攀在尸首旁蹲了许久,神情始终端肃,直至那几名老者后退数步后,他方才起身来到阿龙婆婆身边,低声说了一番。 第 333 章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前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南昀英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前,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南昀英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南昀英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南昀英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前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南昀英,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前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总之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前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然后再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的灵魂离去。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如果不久就要离去,她无法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醒来,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早早地骑马前行,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策马赶到虞庆瑶身前,挥手让士卒赶紧准备马车。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车来到近前,宿放春看着虞庆瑶坐了上去,才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算了,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自责,接下去还有硬仗要打,你……你就先由着他,否则如何应对朝廷的大军?” “难道她当年抱着弟弟,说要出去找寻神医,就是回到了这里?”褚云羲忆及往事,心痛道。 “她说的神医,恐怕就是我吧……”秦一轩苦涩道。 “可是,可是……她自那一去,便再没有回来……”褚云羲痛楚道,“我义父后来追她而去,但最后却是带着弟弟一人回了天籁山,他说母亲被人杀死在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秦一轩叹道:“其实那时正逢少钦从外寻找你母亲回来,他在途中因与人一言不合便动了手,结果因为常年奔波荒废武功,被人打至重伤。我全力为他疗伤,却在这时,有一队人马护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前来治病,那男孩也是重病缠身,但我根本无法分心管他。那些护卫也不说明到底是何人家,只是态度强硬蛮横,偏偏我又是最厌恶这样的富家子弟,故此将他们逐出谷去。不料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正在为半陷昏迷的少钦打通经脉,忽听得轻轻叩门。我连问数声,门外之人却不回答,我不禁生疑,便开门出去。” “那夜月色凄冷,我原先安排在门外的护卫竟都倒在地上,被人点住了穴道。我一抬头,竟见那潭边落花中立着一个翠衣女子。她一转身,我才发现竟然就是失踪七年的江绣竹。她怀中抱着一个男孩,正是那被我逐出的孩子。她苦苦哀求我救治她的儿子,我断然拒绝,却不想此时少钦在房内忽然觉醒,踉跄着奔了出来。那江绣竹一见少钦,满面羞愧,迅速抱了孩子飞奔而去。少钦边呼喊着她的名字,边追了出去。我一直紧随其后,眼见江绣竹上了散花崖,而少钦也紧跟她之后上山。我顾及少钦颜面,便留在了半山……” 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道:“早知结局,我便追了上去,否则也不会演变至此。” 褚云羲寒白了脸,道:“难道我母亲,是被父亲所杀?!” “你错了!”慕含秋道,“少钦在那七年中始终未曾放弃,苦苦查访她的下落,又怎会杀了她?” “但我义父说,母亲是为了找人救治弟弟而死。”褚云羲涩声道。 慕含秋冷笑道:“他难道会告诉你,你母亲是自杀的吗?” 褚云羲大惊失色,道:“自杀?!” 慕含秋远望长空,道:“我想这也是注定,江绣竹与少钦上了散花崖,我惊愕之下,只好退避一边。遥遥听见她在哀求少钦,少钦强撑身子追问她这些年的下落,她却只字不提,只道那孩子便是她当年所怀之子,不肯说出她现在究竟跟了什么人。说到最后,江绣竹忽跪下道,只要少钦愿意救这个孩子,她可以一死谢罪。少钦痛苦之下,负气说了句,难道这个孩子比你自己还重要?说罢便慢慢走开,独自坐在悬崖边沉思。” “不料江绣竹忽然抱紧孩子,拿出怀里匕首,哭喊道,少钦,少钦,你若不救他,我独活无益。为了让你不再恨我,我今日便自行解脱,也洗清你一生耻辱!说罢,她竟真的一刀刺进自己心口。我与少钦急忙冲上前去,她已经奄奄一息,用尽全力将孩子递给少钦后,便死在了他怀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褚云羲连连后退,颤声道,“她就这样轻易离开了人世?!她走的时候,抱着我道,要给弟弟找最好的大夫,然后欢欢喜喜地回来!” 慕含秋含泪道:“那日我就在山顶,难道还会看错?少钦抱着她的身子,在夜色中苍凉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泪……那种绝望的悲号,我现在只要一想起,便心神破碎。”说到这里,她竟簌簌落泪,悲不自已。 宿放春看见她的悲伤,想起她时常独自站在散花崖绝壁之上黯然伤神的样子,再一想她方才所言,心中也更加沉重。 却听得段盛平也唏嘘道:“少钦抱着她的尸体下山之时,已经站立不稳,形如枯槁。他与罗浮山神霄宫弟子有旧交,对方曾赠与他一枚宝物,叫做定颜神珠,可助人修炼真气,也可保死去之人容貌不变。他便取出神珠,放入江绣竹口中,还强迫一轩取出九转灵丹给那孩子服下。我等想要劝慰,他却执意不准我们接近,故此我们只能远远看他抱着江绣竹走去。” 他说到此,忽然神色愤怒道:“不料未走到落雁谷,从山道上忽然掠来一个蒙面男子,直扑少钦而去。少钦当时已经无法运功,硬受他一掌,却还死死抱住江绣竹。我们急忙冲上前去,那男子竟不惧我们三人联手,返身最终抢到了江绣竹的尸首,但少钦也拼尽全力重重击中于他,那男子重伤后退,抱着江绣竹与那孩子急速奔离。等我们扶起少钦之时,他已经五脏皆伤,还苦苦望向那男子离开的方向……”他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捶胸道,“褚云羲,你倒说说看,是不是你母亲害死了你父亲?!” 褚云羲此时已经痛苦不堪,瘫坐于地,双手抚面。宿放春忽然挣脱慕含秋的束缚,飞奔到他身边,扶住他双肩,哽咽道:“师叔公……你不要再这样问他!” 段盛平摇头叹息道:“我说的都是实情!我们段家本也是武林世家,自从少钦死后,段老夫人神志不清,将所有人都逐出清风阁,一个人守在江宁荒郊等着少钦回去。好好的一家,全都毁了!” 慕含秋回首,望着寒潭对岸的一间小屋,黯然道:“我们将少钦送回此处,他在临终时分,还念着当初终日书写的诗句……” “是。自从江绣竹走后,他不是四处查访,便是将自己关在房内,在墙上、纸上写遍那四句诗。”秦一轩沉声道,“因此我们在他石棺上,也刻下了诗句。他很是后悔当年自己追逐的江湖生涯,要我们答应,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让江湖中人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在他面前都许下诺言,永远让他安眠在此,不受外人打搅。这便是为什么连墓碑都不为他树立的原因。” 褚云羲撑着身子,吃力站起,步伐沉重地走至潭边,只留给众人一个寂寥孤单的背影。宿放春站在他身后,却又不敢接近于他,生怕他在此情况之下忽然爆发。 段盛平走到他身边,道:“你随我来。” 褚云羲怔了片刻,慢慢跟着他走过寒潭,来到那间黛瓦白墙的小屋前。段盛平自怀里取出钥匙,打开紧锁的房门,道:“这便是你年幼之时和你父母所住之处。” 褚云羲看着昏暗的屋内,无声而进,反手将房门紧闭,独自一人留在了房内。他借助窗外淡淡月光环顾四周,只见屋内依旧摆放整齐,只是久无人居,平添几分萧索之意。奇怪的是,四面墙上,全都以白绸从顶悬挂至地。 他忽然想起方才秦一轩所说之语,鼓起勇气走到墙边,袍袖用力一挥,那四幅白绸倏然落地。这一落地后,墙壁完全显现眼前,而那四面白墙上,竟真有无数墨迹。从顶至地,字体大小不一,尽数写满,反反复复全部都是那石棺上的绝句——“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那一个个充满悲愤压抑之情的字迹,竟似乎乌云一般重重压了过来,又仿佛一把把尖刀,直扎进褚云羲心底,他连连倒退,用力撑在桌边,只觉心中都在流血。 屋外几人久久站立,宿放春心情忐忑,一直看着窗子。只听秦一轩忽然感慨道:“早知道当日江绣竹抱来的是褚唯烈的儿子,我是怎么也不会去救的。” “不错,当日你还将九转神丹给他服下。现在你看那褚廷秀,率领着天灭死士到处作恶,岂非是我们的过错了?”段盛平摇头道。 慕含秋道:“但是少钦一定要我们拿出神丹,我们怎么可以推辞?褚廷秀的起死回生,也是他自己的命运。” 秦一轩喟叹道:“那神丹只是护住褚廷秀的奇经八脉,若是有人能震乱他内力,他必将又回到幼年那废疾之身。” 宿放春蹙眉,想起那连眼神都充满骄傲自负的少年,又想起他对褚云羲的冷漠态度,还有那个白衣彩缎,如同山间精灵一般的少女虞庆瑶,只觉这天籁山萧家三个子女之间,似乎有着说不清的纠葛与哀愁。 正在她思绪纷乱之时,却听得自屋中传来低沉压抑的笛音,百转千回中顿挫忧郁,声声如泣。 “褚云羲……”她轻声念了一句,倚于窗外,含悲听着黑暗中传出的笛声。忽又听慕含秋轻道:“宿放春,你且过来,我们有话要对你讲。” 宿放春一怔,转身见慕含秋、段盛平、秦一轩三人正色而立,只得随他们远离了屋子,走向林边。 只是希望那根扎进脑髓的刺不要再搅乱一切,他知道一旦那种痛楚侵袭而来,自己就会忘记所做的事情,直至如梦忽醒,才发现竟已经不在原来之处,甚至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是在黑夜,或是在荒郊,或是在空无一人的佛堂…… 然后总会有人一脸惊慌地盘问他,质疑他,否定他,再后来,那些盘问者,质疑者,否定者,全都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消失无踪。 一个接一个,全部,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永不出现。 到最后,他的身边,只有母亲自挑选出的两名仆从,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却又能解决好任何意外。 没有人会惊讶,那两个仆从会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甚至再到后来,除了最为亲密的人之外,没有其他外人会见到他。 直至十五岁起,跟随父亲开启征战生涯。那一双影子,依旧不辞辛劳紧随左右。 他隐隐约约知道,他就像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斗兽,戴着无形的镣铐,身边有着最可靠的驯兽者操持一切。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做过些什么,更不知道在那之前,在更早之前,自己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十岁以前的记忆,就如同他对于母亲的印象一般,始终模糊不清,零碎琐屑。 …… 凛凛寒风自窗缝钻进,发出尖利声响,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棠瑶骤然惊醒。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她恍惚回到了在京城欢郎家中的那一夜。 她想要蒙住头转身睡去,然而墙角那边却传来了低微的声息,似挣扎,似祈求,又似恐惧。 棠瑶心神惴惴,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撑起身子,朝那边望去。 黑暗中,他艰难地坐起身,怔怔地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方。 罗攀沉稳道:“我刚才已经和寨中长老们看过,阿龙确实应该是被毒蛇咬死的。这种蛇颜色与树干相近,喜欢盘缠在树枝间,或许是他大意了……” 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我初遇到这少年时,他见我是汉人而无端出手攻击,我为尽快脱身而夺了他的镰刀,抛掷到了一株大树上。可能是他为了取回镰刀而爬到树上,因而被毒蛇袭击。如果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些责任。” 他望着在人群中痛哭的阿龙婆婆,又向罗攀道:“那位老人家家里只有阿龙一个孩子?” 罗攀点头:“她是阿龙的祖母,前些年两个儿子和另一个孙子去大藤峡边打猎的时候,遇到山洪爆发,全都被卷入了大江。阿龙的母亲天天哭泣,后来也得病死了。” 褚云羲默然片刻,寻遍全身也并无银两,唯有腰间还悬着一枚白玉魑龙吊坠。他将其摘下,递到罗攀面前:“我身上没多少钱财了,这玉佩若是拿到城里,倒是能卖出不低的价钱。我看那老人不懂汉话,烦请族长为我传递歉意,并将此物交给她,就算是我的赔偿。” 罗攀微微一怔,旋即皱眉道:“人不是你杀的,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但她如今年老无依无靠……” “她是我们山寨的人,不会没人照顾!从今以后,寨子里的少年,个个是她的孙儿。”罗攀正色说罢,又走到阿龙婆婆身边,向她说了几句。那老妇人泪痕未干,面露惊愕,抬头望向褚云羲,又连连摆手。 “你看,她也不会要你的东西。”罗攀走回来,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话语铮铮,“我们瑶人虽不像你们会读书认字,但最是讲义气,不会弯弯转转兜圈子。不该拿的东西,就算你硬是留下,我也会追过万千重山还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向场子上的众人道:“阿龙的事与他没有关系,但是昨夜是谁偷偷放的火?觉得心里有仇恨,就该刀尖对刀尖,哪怕血流干了,也是个汉子!再说磨房是山寨的,现在被烧个干净,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做了蠢事,还不赶紧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有不同,却无人站出来承认。另几位长老也脸色铁青,又震声呵斥盘问一番,却同样寻不到纵火之人。 褚云羲早已将在场众人看了一遍,见状便上前一步,向罗攀道:“昨晚群情激愤,或许是有人实在气不过,便一时冲动做了那事。现在既然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不妨将此事暂且按下。再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那人想要承认,也有可能拉不下脸面。说不定等族长回转去之后,他自会前来认错。” 罗攀听罢此话,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怎么称呼?” 褚云羲略一顿滞,道:“我姓褚,名英,家中排行第三,他们也叫我三郎。” “褚英?”罗攀朗然一笑,“还是叫三郎简单!我先代替放火的人,向你赔礼。” 说罢,他又与那些老者商议几句,随即扬声道:“昨夜我们中有人莽撞,险些烧死了褚三郎与他的朋友,他虽然不计较,但错在我们!从今夜起,寨子里摆酒三天三夜,要为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也表我们的歉意!” 议论声又起,有人带头喝彩,更多的人也应声叫好,即便还有人面含不悦,却也不好当面反对。一时间,众人各自忙着收拾张罗,罗攀又和长老们叫人帮忙料理阿龙的后事,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褚云羲先回山上休息。 褚云羲见他们都正忙碌,也不便打搅,跟着那年轻人走了一程,有心想去山寨各处转转,也好打听成国公后代的事。然而那唤作阿宾的年轻人紧随其后,他为免引起怀疑,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装作无意地与阿宾闲聊。“你们山寨里,有些人汉话倒是说得不错,都是怎么学来的?” “年轻一些的常去浔州城卖山货,去多了就能学会。” “我还以为寨子里有汉人,所以才教了你们。” 阿宾诧异道:“哪里会有汉人住在山寨里?说实话,要不是你爽快大气,攀哥也不会把你留下。” 褚云羲内心复杂,又行了一程,极目远眺间,望到山崖上有巨石突出悬空,宛若桥梁当中截断,孤零零架在半空。阿宾见他凝望,不由骄傲道:“那是断魂桥,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 褚云羲随口道:“哦,那想必你一定敢上去。” 阿宾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却道:“攀哥十多岁的时候就敢在上面睡觉,对了,听说以前还有个汉人书生喝了酒,竟然也敢站在那上面大声念诗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褚云羲原本已走到前方,听到这里,脚步忽而一顿,再度望向那悬空的石梁。 “你说的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姓曾?” 阿宾愣了愣:“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我只是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小时候,我还在断魂桥旁边的岩石上看到过他留下的字,但是一个都看不懂。” 他话还没说罢,褚云羲已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哎,干什么?”阿宾在后面喊。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寒风吹乱了虞庆瑶的发缕,她将脸贴在褚云羲心口,似乎这样能够竭尽全力给予慰藉。 “陛下,跌落悬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 他低下头,靠在虞庆瑶的脸侧:“只是一瞬间,心中满是震惊、不甘,我甚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们,我……不想死……” 他深深呼吸着,攥紧了虞庆瑶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心口,目光温暖,轻声道:“我第一次跳下大桥的时候,想着的是让我离开那个令人绝望的世界,第二次,却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她说到此,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曾经遇到了你,就能让我有这样大的改变。” 褚云羲的双眼蒙上了水雾。“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呢?” 虞庆瑶浅淡地笑了笑:“因为要让你知道,褚云羲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你跌下了悬崖,在白玉石棺中醒来,而我闯入那间墓室,这样的巧遇或者说是既定的结果,是让我能够重新活一次的意义。”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头涌动。他抚上虞庆瑶的脸颊,那只惯常横刀挽弓的手,微微颤抖。 “你也是。”褚云羲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深深地吻住了她。 迅猛的风中,衣衫飞卷,手与手交握。 同样的红绸,绑在手腕之间。 “虞庆瑶,跟我走吧。” “好。” * 雄鹰在苍穹盘旋,穿过云端掠向远方。 人影从悬崖坠落,飞扬的衣袂如同一夜怒放的昙花。 额尔古河缓慢流淌,在阳光下隐现银光,深沉而宽厚。 * 直到重重砸入水中,身子不停地下沉,褚云羲也再没有松开他的手。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想再和虞庆瑶分开。 只想在一起。 温暖的红光从水底蔓延开来,随水波起伏,旋转,逐渐展开怀抱,如重瓣莲花一般,拢住了两人的身影。 * 烟尘漫卷,战旗飘扬,程薰带领的大同骑兵风尘仆仆往榆林方向赶去。 而在辽阔无垠的荒原间,来自延绥的这一支队伍也马不停蹄地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血红的太阳渐渐沉下山谷,夜色笼罩四野,一轮寒白的月亮悬在了寂静夜空。 虞庆瑶披着厚厚的斗篷,踏着清寒的月光,来到了城楼上。 城南角楼边,褚云羲正望着茫茫平野,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身来。 “那么冷,怎么还出来了?”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眸光在月下如濯濯清寒的湖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城上。”她轻轻地说,含着些许惆怅,“和你,一起。” 月色拂在玄黑的斗篷上,那是褚云羲的斗篷。曾经在大同军营中,披在虞庆瑶身上,也曾在那场大火中被焚毁,如今,又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同一颗心。 她抬头仰望,浩瀚星空中,北斗七星若隐若现,像是珍藏着某些秘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了。” 褚云羲随着她的目光,也仰望星空。“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倒是经常独自望着夜空中的星。” 虞庆瑶转过视线,望着他幽深的眼眸。“那些时候,你想过什么?” 他安静片刻,似是笑着喟叹一声。 “想过很多。过去种种,就仿佛一本错乱了前后的书册,一页一页,皆是支离破碎的记忆。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会活成这样?可是,又找不到答案。”褚云羲将手搁在冰凉的城墙上,放眼望去,荒野沉寂如深海,天际有一颗星明灭若烛。“也有的时候,会想你。想着你不知在何时,何处,与我又相隔了多远。或许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只是我在数百年前,而你在数百年后。我望着天上的星,觉得你可能就住在那上面,我只能远远地望见,却无法靠近。” 手背忽而一暖,是虞庆瑶的掌心紧紧覆压。 “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她凝视着褚云羲,“我希望,以后你再也不会独自在时空流浪。过去种种已经烟消云散,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眼前的一切,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 褚云羲看着她在月色下朦胧的面容。“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了熟悉的笑意。“我相信你可以。” *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白,延绥城头的哨塔上突然响起警钟。垛口后的士兵们纷纷眺望远方,只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蠕动的黑线,如同蔓延的墨迹,渐渐染透了黎明的微光。 “来了!”宿宗钰闻声奔到城墙前,望着那缓缓向前迫近的黑影,不禁惊诧地回头。 瓦剌大军卷土重来的时间,竟与褚云羲昨晚告知他的几乎丝毫不差。 角楼之门开启,褚云羲身披厚重的铠甲,腰间悬着龙纹刀,迅速走向这边。 “陛下!”城楼那端,有武官匆匆奔来,“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昨晚已经将方圆十里之内的百姓全都劝离,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已经在天亮前被我们接入城内安置!” “好。其余安排可曾布置妥当?”褚云羲踏上一步,问宿宗钰。 “如您所说,都安排好了。”宿宗钰侧转身去,望向正在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不知自己即将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全力应战!”褚云羲一声令下,众将士严阵以待,一支支乌黑的火铳和凌利的箭矢,皆对准了前方。 * 黑压压的大军一分分迫近延绥城,战马嘶鸣间,海力图紧握缰绳,冷冷盯着前方城楼上隐现的人影。 “大帅,对方城楼上架满了火炮,我们如果再靠近,很可能会遭受攻击!”先锋军的武官策马回转,高声禀告。 “想要用火炮吓退我们?那就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海力图回转脸去,朝着后方厉喝,“萨日呢?叫他带兵去抓捕汉人,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众将士面面相觑,却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旷野间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烟尘弥漫,唯见战马飞奔,战旗招展。幸而有人眼尖,望到其中的将领,便大声道:“大帅,是萨日带人回来了!” 另一个部将则率先迎上前,朝着正在迫近的军队扬声问:“萨日,抓到多少汉人俘虏?大帅正等着你们!” 尘土飞扬间,那名瓦剌千户长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发抖。 “萨日,为什么不说话?!”海力图身边的副将恼火起来,“叫你带兵去抓汉民,人呢?” 萨日惊慌四顾,像是恐惧着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回答。 “他们好像一个汉人都没抓回来。”有人发出嘲讽的声音,也有人惊讶地议论。 “怎么回事?!”海力图紧蹙双眉,攥住了缰绳。 此时那支军队已奔至近前,萨日身后勇武的士兵肩背弓箭,却丝毫没有勒缰止步的意思。 “大帅——”萨日瞪大了眼睛,忽然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切叫喊,“快走!” 海力图神色一变,周围众副将更是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惊慌。 就在这一瞬间,但听得一声炸响,本来已经策马奔向大军前沿的萨日忽然身子一晃,只发出一声惨叫,便栽落马背。 众人惊骇地望着前方。 纷扬乱舞的烟尘中,一名士兵手持火铳,即便坐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身形仍旧稳如青松。 他正在迅速装填火药。 与此同时,无数炸响此起彼伏,大军前沿的人马不断中枪,场面混乱。 “大帅小心!”一名副将飞身扑来,将海力图推落马下,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后撤!反击!”海力图怒火中烧地从地上爬起,厉声下令。而此时,那支假扮成瓦剌军的明军已手持火铳,冲向阵营。 这一支队伍虽只有数百人,但冲入先锋军后迅速以火铳突袭猛攻,瓦剌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忙于闪避。而后方的人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以为是先锋军之间起了内讧,一时间战马狂奔,左突右支,阵型就此大乱。 海力图勃然大怒,亲自上马追击,忽又听不远处城楼方向响起号角阵阵,紧接着,便是喊杀震天。 延绥城后方的文屏山间忽而也战旗飞扬,从山坳中冲出无数兵马,尽朝着这边涌来。而此时,之前冲入大军前沿的那些明军,又趁乱逃向后方。 箭矢乱飞,惨叫不断。海力图原来的计划尽数被打乱,当即恨声下令:“想要伏击?没那么容易!火炮手何在?!” 隆隆的车轮声中,沉重的火炮被迅速推上。 “开炮!” 火光喷射,炮声如雷。铅弹与碎铁尽朝着从文屏山下冲出的军队飞去。 硝烟弥漫,那支队伍还在往前,海力图再度下令开炮。此时对方将领似乎也不敢再冒险冲击,只放出又一阵箭雨后,转而带领手下朝着西城城门奔去。 “追上去!越过壕沟!”海力图紧握钢刀,策马疾驰。 城楼上,褚云羲盯着那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目光一刻未离。 * 如狂潮一般扑向城外壕沟的瓦剌军已有一部分策马跃起,城头忽又响起火炮轰鸣,无数喷射火舌的炮口全都对准了斜下方。 接二连三的火炮炸得敌兵血肉横飞,火苗落入壕沟,顿时引燃了预先藏置在内的柴木。 浸透了桐油的柴木顷刻间燃烧起来,绵长的壕沟如火龙起舞,将刚刚准备冲过的瓦剌人死死阻截在外。 火光中,虞庆瑶亦步上城楼,和褚云羲一同望着在黑烟中仍在疯狂蠕动的瓦剌军队。 战马之上,海力图满眼怒色,同样盯住了不远处的城楼。 褚云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狭窄逼仄毫无光亮,周围尽是阴冷寒气,渗入骨骼。 而灵魂仿佛飘在了上空,只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独行于黑暗的身影。 混沌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流萤,又像烛火。 那个僵硬的身体,仿佛也被那光亮吸引,艰难地朝着前方走去。而灵魂,原本漂浮不定的灵魂,最终也缓缓回归。 骤然间,黑暗的尽头满是白色强光。如烈日,刺目而灼热,让他瞬间睁不开双眼,身子也忽然一沉。 然后,他就在惊恐之中,撑坐了起来。 强烈的光亮直射而来。 褚云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着,看向周围。 苍茫的平野,草木都已焦黄,唯有砂石遍地,尘土飞扬。 他蹙着眉,惊讶之情浮上心头。 再然后,他马上又意识到,虞庆瑶呢? 手腕间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褚云羲慌忙站起身,向四周追寻。 空旷的荒地间,黄土垒叠起伏如山岭,他急促地呼吸着,翻过土丘,终于望到了那个身穿绛紫袄裙的身影。 她就倒卧在起伏的荒丘下。 褚云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他无暇去想现在是何时何地,无论落入怎样的境况,只要虞庆瑶在,怎样都可以。 * “阿瑶!”他奔到了近前,用力扶起了还在昏迷着的虞庆瑶。 虞庆瑶紧蹙着眉,过了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刚刚醒来,靠在他怀中,“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在,我就不着急了。”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打量着四周:“这里是……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我们之前去过的西北,对不对?”褚云羲扶着她站起身来,两人慢慢往前走去。 萧瑟西风低低盘旋,满地尘土为之飞扬,虞庆瑶抬起手挡住烟尘的侵袭,又努力望向远处。 “陛下你看,那是什么?”虞庆瑶忽然指着遥远的斜前方喊起来。 褚云羲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峦横亘,而在那宽博的山坳间,隐约显露灰黑色的城墙一角,以及在阳光下猎猎招展的军旗。 尽管旗帜在不断飞扬,然而虞庆瑶和褚云羲都望到了上面赤金色的图案。 那是凌空飞翔的火红凤凰。 “那是……天凤……属于你的军旗?!”虞庆瑶惊讶地张望。 褚云羲盯着山峦下的城墙,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延绥,那是延绥军镇的城楼!” 就在此时,远处烟尘弥漫,有一列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褚云羲无暇多想,攥着虞庆瑶的手,迅速往斜侧奔去,谁知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高声叫嚷起来。 “是瓦剌人吗?!”虞庆瑶在狂奔之际骇然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褚云羲紧握刀柄,回头望了一眼,却惊愕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却听后方又传来众人的呼唤:“陛下!”“陛下!你要去哪里?” 马蹄急促如鼓,踏起尘土飞扬,那一列人马很快追了上来。 战马嘶鸣中,众人勒住缰绳,望着愣住的两人,同样也面露惊诧。 “陛下为何望到我们就走?你之前说要出来查探地形,结果忽然没了踪影,我们找了你很久,哎?这位是……”甘副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要追问,又尴尬地假装没看到她被褚云羲紧握的手。 褚云羲站在黄土间,看着众将士,眼眶不禁发热。 虞庆瑶同样也呼吸加快,她一一看着那些面孔,他们虽然满脸尘土,却还是洋溢着勇武,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近前。 “你们……都没事?”虞庆瑶忍不住问。 甘副将更加疑惑了,他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同伴们,又看看似乎在强压着某些情绪的褚云羲:“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位姑娘,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转过脸,看着身边的人:“她是虞庆瑶。” 众人全都愣住了。 “什么?虞姑娘?!” 甘副将更是连连摇头:“不对啊!陛下,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城里吗?再说,这也不是她啊!” 虞庆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向众人解释,褚云羲只坚定地道:“她就是虞庆瑶。” 第 334 章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哪里?”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你提他做什么?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前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前。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前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前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哪里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前,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前。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褚云羲勉强克制着自己的悲伤,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寂静中吹笛。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心中的痛楚,唯有这低缓压抑的笛音,仿佛是一道黑暗中的缺口,能让他的情绪找到宣泄的地方。 过去种种,暮云峰的青竹,常年的寂寞,母亲的轻语,褚唯烈的冷淡,褚廷秀的漠视,虞庆瑶的拥抱,全在心底飞快旋转而过。 他还记得褚廷秀从小体弱多病,连走路都要喘息不止。母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甚至连最后,都是为他而死。可是自从褚廷秀被褚唯烈带回之后,虽然恶疾不再复发,却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母亲之事,连对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都再也没有好脸色。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钟爱的孩子,却是这般的态度?为什么母亲明明与父亲情深义重,却短短几年就弃他而去?为什么她最终去了天籁山,却又对过往念念不忘?……如此这般,这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不断盘旋,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啪”的一声,竹笛自颤抖的手中滑落于地,他怔立许久,却听得身后房门轻开,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后,为他拾起了竹笛。 他并没有回头,只觉得肩上一暖,宿放春环抱着他双肩,将脸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呼吸。 两人无声站了许久,宿放春才道:“褚云羲,你还会回天籁山吗?” 褚云羲震了震,道:“会。” 宿放春双手一颤,转到他身前:“为什么?你根本不是褚唯烈的儿子,他对你也没有什么情分!更何况,刚才你也知道了你的身世,你父亲不正是死在他手下的吗?” 褚云羲深深低下头:“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回去。” “你是想去报仇?”宿放春挑眉道。 褚云羲缓缓道:“无所谓什么报仇,那些陈年旧事,谁是谁非都无法说清。”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一脸惊讶,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 宿放春微微侧过脸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褚云羲忽然自嘲一笑,唇边带着讥诮,抬头道:“如果真说要报仇,我父亲是因我母亲而死,那我岂非还要向自己的亲生母亲寻仇?” 宿放春叹息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在意……不过你刚才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他们之间的纠葛,也许是别人无法理清的吧。” 褚云羲深出一口气,道:“本来我很茫然,我每次出来后,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即使回去了,也情愿自己一个人留在后山的暮云峰。可是这次我忽然很想回去,我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他才能告诉我。” 宿放春低声道:“那你知道了答案后,还会留在萧家吗?” 他伸手掠过她额前头发,道:“恐怕不会。” 宿放春眼中一亮,看着他道:“那会到这里来?” 褚云羲怔了怔,道:“为什么要到这里?” 宿放春失望地扭过脸:“那就算了。” 褚云羲却轻轻握了她的手,道:“我现在想与你去一个地方。” 褚云羲带着宿放春穿过枫林,到了段少钦的坟墓前。宿放春看着他,见他慢慢走到墓前,双膝跪下。此时身后脚步声起,宿放春回头一看,只见慕含秋等人远远而来。她刚要开口,慕含秋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站在远处看着这里。 褚云羲静静看着寂然十数载的坟墓,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脸上却不再悲伤,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慕含秋这才走上前来,黯然道:“褚云羲,虽然你是少钦的孩子,可是你这些年来所做之事,很多都是错的,你可知道?” 褚云羲却不动声色:“我对是非分得不是很清楚。” “你!”慕含秋身后的段盛平不禁道,“在你父亲墓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褚云羲微带错愕,道:“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也错了?” 段盛平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幡然醒悟,只要你以后脱离萧家,不再为非作歹就谢天谢地了。” 褚云羲闷闷不乐,伸手拉过了宿放春:“我想在临走前,带宿放春去散花崖。” 宿放春一惊,秦一轩道:“为何要去那里?” 褚云羲没有解释,只是道:“我不会伤害她。” 慕含秋凝眉道:“你若执意要去,可从这山谷后的密道前往,否则一出落雁谷,定会遇到柳退禅等人。”说罢,她走到墓后山坡,用力一推山石,那看似巨大的山石竟滑动起来,逐渐显出一条幽暗小道,通往远方。 褚云羲看着宿放春,道:“你可愿意跟我去?” 宿放春张了张口,又犹豫着看看慕含秋等人。褚云羲见她迟疑,忽然手一松,独自走向小道。宿放春一慌,急忙紧追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回头道:“姑姑,师叔公,秦谷主,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慕含秋还欲交代什么,只见宿放春已快步追随着褚云羲,消失在重重树影中。 天幕银蓝,寒星数点,褚云羲带着宿放春飞奔于沉沉夜色中。 散花崖上夜风萧瑟,两人来到最高峰时,已是接近拂晓时分。只见残月如钩,袅娜淡云飘卷其间,天高地广,尤显人世之远。 褚云羲迎着料峭寒风走到悬崖边,只差一步便要坠入万丈深渊,却丝毫不见他的紧张。宿放春看着焦急,又怕惊动了他,只得轻声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褚云羲怅望夜色中的深渊,道:“宿放春,我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宿放春失声道。 他似是笑了笑:“你放心,我从未想过自尽之事。哪怕承受再多痛苦,我也会活下去。” 宿放春在夜风中一阵发冷,道:“那你说这话,让人心寒。” 褚云羲道:“我是在想,当年我父亲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宿放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大着胆子慢慢走到他身边,却被迎面而来一阵狂风吹得险些摔倒。褚云羲眼疾手快将她一下拉住,斥道:“你过来干什么?” 宿放春心内一阵委屈,咬牙不语。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臂,坐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此时自远远天边显露一道微光,散发着淡淡的金色,映照得周围苍白浮云也都笼上了一层淡彩。褚云羲忽然道:“我在暮云峰时,时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悬崖上。有时什么都不想,好像自己已经远离了这个人间。” 宿放春道:“我在姑姑这里练武的时候,如果累了,就也会坐在这里看天上的浮云。” 褚云羲微笑道:“以后你再上散花崖时候,往湘西的方向望,就是我所在之处了。” 他难得有这样的笑容,一扫以前的忧郁,眼光也变得温和起来,可是这句话在宿放春听来,却不知怎么,有深重的悲凄,让她心肠为之一揪。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道:“难道你以后再也不会回来见我?” 褚云羲转目看她,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宿放春踌躇着,吐出两个字道:“假话。” 褚云羲微微讶异,却勉强笑道:“那我就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宿放春呆了半响,忽然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用力抱住他,在寒风中放声痛哭。 ****** 半月前。 天籁山的水,已渐渐沾染了寒气。 虞庆瑶却还是光着双足,坐在湖边来回荡。足尖点着微寒的湖水,划出一圈圈涟漪。宿放春从湖的对岸经过,远远朝她微笑着道:“阿瑶,你不冷吗?” 虞庆瑶以手支颐道:“我好像不觉得冷了。” 宿放春淡淡一笑,扬起双袖,掠过平静湖面,落在亭榭内,道:“那倒不假,你是连积雪千年的玉萝峰都去过了。” 虞庆瑶眉间却忽然忧郁起来,看着自己的倒影:“君姊姊,你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吗?我要将定颜神珠送给他。” 宿放春俯身看她,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将神珠给主人或者少爷?我听说他们不高兴。” 虞庆瑶扬眉道:“神珠现在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哥哥那么思念娘亲,他们却一直不准他去看望,难道现在连我也要被管束?” 宿放春笑叹道:“他们当然不会对你怎样,可是无论给谁,结果都是一样啊。” “不一样!”虞庆瑶正色道,“我要哥哥亲自去将神珠送到娘亲那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原来你是为他着想。”宿放春坐在水榭中,长袖及地,云衫袅袅。 虞庆瑶得意道:“那是自然,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他这样好。” “你对他好有什么用?他到现在都不见人影。”褚廷秀自湖边柳林中走过,恰好听见她那一句,不禁插话。 虞庆瑶一回头,瞪他一眼,道:“你真可耻,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褚廷秀道:“我从天灭部回来,大大方方走过,怎么是偷听?” 虞庆瑶狠狠用足尖一撩水面,溅出阵阵水花:“那你干嘛插嘴?” 褚廷秀走到她身后,道:“你先不要胡乱发火。我问你,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虞庆瑶哑口无言,片刻后道:“哥哥他以前不也是经常出外执行命令吗?迟些回来,有什么不对?” 褚廷秀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他这次不是出去杀人,而是跟慕宿放春一起走了。” “闭嘴!”虞庆瑶忽然站起身来,怒道,“我不想听你的挑拨!” 褚廷秀愤懑道:“阿瑶,你这样又有什么用?要知道,他是你的同母异父的兄长!” 虞庆瑶的双眸猛地一收,好像被刺痛一般,冷冷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飞奔而走。 褚廷秀郁结坐在湖边,宿放春迟疑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太直接?” 他抬眸看她,道:“就是因为没有人直接对她说,她才会执迷不悟。” 宿放春想了想道:“你这样会让她对你更加反感,不是吗?” 褚廷秀冷冷道:“总之我从来都是恶人,做的都是错事。” 宿放春听他此言,似乎隐隐另有所指,也不好接话。 两人一起对着涟漪生寒的湖水许久,褚廷秀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褚云羲下落?若是知道,就叫他回来,这样阿瑶才肯拿出神珠。” 宿放春怔了怔,低声道:“主人叫我查探,没有讯息。” 褚廷秀却难得笑了笑:“看来他是有意避开我们,要与慕宿放春相处。” 宿放春心口一堵,却又不想跟他争论,神情黯然。他反而略带失落地看她:“怎么你这次不生气?” 宿放春叹道:“我若是反驳你,你又要生气。现在我不跟你理论,你也不满?” 褚廷秀低眉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了?” 宿放春轻轻一按他肩头,道:“少主,我本就比你年长好几岁。若不是身份有别,你可叫我一声姐姐。” 褚廷秀听她这样一说,心中隐隐作痛,脸上却还是不改倔强神情,望着广袤湖面道:“滟飞,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眼里的小孩子。” 宿放春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第 335 章 是夜。 暮云峰间的竹楼上已经许久没有亮起灯火。宿放春趁夜色深沉,独自来到了这里。她在竹林深处站了不久,便见人影一闪,一个全身黑衣的精瘦汉子悄无声息来到了她身后。 “如何?”她轻声道。 汉子递上一枚竹管:“所在之处已标明。” 她微微颔首,那汉子一矮身,便又迅速而隐蔽地闪出了竹林,转眼隐没夜色中。 她从细小的竹管里取出一个纸卷,小心翼翼展开于手中,脸上微微露出笑意。看完之后,她马上将纸卷与竹管一并烧个干净,纤手一扬,只余下点点灰烬散落青竹间…… 她那紫色身影才刚刚消失在竹林尽头,竹楼中却响起轻轻足音。虞庆瑶轻轻推开窗,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 “人寰,褚云羲还是不知所踪?”褚唯烈站于大殿中,问道。 宿放春低头道:“属下已经派出人寰部的精细探子,却都没有查明。想必他熟知我们查探的方式,有意避开,因此就很难了。” 褚唯烈道:“他既然如此,就先不要管了!叫你查探的另外一件事情,可有进展?” “主人说的是近日连毁我们数个分舵的神秘人?”宿放春道。 褚唯烈颔首:“正是,近几年来,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高手了。却又鬼鬼祟祟,不肯显露真面目,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 宿放春正欲接话,隋锦辰自殿外而来,道:“前段日子我曾与上诀部经过荆州分舵,可惜晚了一步,那神秘人已将分舵兄弟杀死众多,连舵主都身首异处。以我看,那手段甚是毒辣,许多人都是被他一招致命。” 宿放春蹙眉道:“我的手下也这样说。那人似是对我们的分舵所在甚是熟悉。只是我想不出来,当今武林中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功力。以往那些叫嚣着与我们作对的人,都不及此人的十分之一吧。” 隋锦辰道:“我看实力相当的也只有我们与碧落宫。但碧落宫素来不参与江湖争斗,应该不会袭击我天上人间。至于那无痕堡,不知主人可曾放在眼里?” 褚唯烈道:“洛云的父亲曾与我有过交手,是我手下败将。但自从洛云继位堡主之后,短短数年,倒将无痕堡势力扩张许多,胜过他父亲。”他顿了顿,又道,“洛云平日甚少出手,能知晓他武功深浅的人并不多,此人不可小觑。” “主人,可曾记得江湖中这几年来还有一个神秘之人?”宿放春忽然道。 褚唯烈沉吟道:“你说的可是琅嬛仙境仙主?” “正是。”宿放春凝重道,“此人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杀了原本称霸北方的定枚老人,第二次是孤身闯入芒砀山,连斩山中七位寨主,最后一次是冲破重重保护,杀掉了无痕堡前堡主洛靖华的师兄薛靖澜。从此之后,又像个影子般隐没江湖,再没出手过。” “这些人,倒也都是与我交手过的。其中以薛靖澜最为难缠,竟也死在他的手上。”褚唯烈沉吟道。 “那琅嬛仙境究竟在何处都无人知晓。也许只是他自己随口说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隋锦辰苦笑。 “琅嬛仙境?那不是上古传说里的仙界吗?”虞庆瑶的笑语忽然在门外响起,褚唯烈抬目道:“阿瑶,你又胡闹。” 虞庆瑶倚在朱门上道:“爹爹,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我们天上人间更好的地方?” 褚唯烈道:“我们说的是正事,你不要纠缠不休。” 虞庆瑶道:“我来找你,也是正事。” 褚唯烈扬眉道:“何事?” 虞庆瑶走到他跟前:“你赶快下令,让我褚云羲哥哥回来,不然的话,那神珠的期限可就要过了。” 褚唯烈冷了脸色:“你这是什么语气?竟敢要挟为父了?” 虞庆瑶抬头道:“你若是不肯,我就自己出去找他。” 褚唯烈作色道:“你才休养好身体,绝对不能再出去乱闯!” 虞庆瑶愤然,宿放春看了看她,忙道:“主人,属下正要下山查探那神秘人的底细,若我遇到褚云羲,可劝告他赶快回来。我想他顾及神珠,定会听从。” 褚唯烈拂袖道:“如若他执意不回,我定会亲手处置!你们全部退下!” 虞庆瑶脸色一白,还要分辨,宿放春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与隋锦辰一道退出大殿。 次日清晨,宿放春在大雾中离开了天籁山。她在走下最后的山道时,似乎听到有人在山上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只是迟疑了一下,连头也没回,继续着自己的前行之路。 ****** 散花崖上,月牙未落。 宿放春伤病未愈,前一夜遭遇了如此多的事情,已经支撑不住。褚云羲与她坐在散花崖边,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她脸色憔悴,又因哭过,眼睛有点浮肿。褚云羲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想到当日初次在明珠山庄废墟见到的她,红衣飞扬,双眸明丽。 如同一头勇猛的小兽。 但是自从灵峪谷一战后,眼见她仿佛从一朵怒放的花,直至慢慢枯萎。 他怀着愧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宿放春。” 宿放春侧过脸看他,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心里一痛,用力抱着她的肩,似乎想将她长久留在身边。 “我这一去,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他深深呼吸。 宿放春注视着他那双明澈的眼,努力笑了笑,道:“如果你能回来,可以带我走吗?” 他的手震了一震,眼里满是复杂,缓缓道:“我们走到的去?” “无论的。”宿放春倚在他肩头,噙着泪,“我在这里已经没法容身。” “宿放春……”褚云羲忽然松开手,望着前方云层,“你难道忘记了,明珠山庄有很多人是因我而死。” 宿放春的眸子顿时黯然,她的嘴唇微微发颤,许久才道:“是。” “那你又为什么……”他不忍看她,甚至都不忍再问。 她的手死命地抓着他,将他扳过来,用凌厉的目光看着他,哀声道:“褚云羲,你能不能从此脱离萧家,再不踏足江湖?” 褚云羲苦涩道:“这是你对我的条件?” “那我还能怎么样?!”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痛楚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的事情,我既不能杀你,又不能装作不认识你。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她越发激动,泪水自指间滴滴落下。 褚云羲将她轻轻揽住,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伤心。 哭得累了,她终是经不起这样大的情绪波动,靠在褚云羲肩头,渐渐睡去。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破云层,幻化出万般光影,洒在散花崖上。 褚云羲望着云海翻涌,远处似乎又传来阵阵松涛声。那声音好似海浪,卷尽满山尘烟,碎梦转瞬即逝,只在空气中漂浮着涩涩的气息。 他轻轻侧过脸,看宿放春的睡容,此刻的她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的眉划过一道弧线,好似要依靠这个手势将她的姿容记在心里。 身后落叶簌簌而舞,原先微带水雾的空气里,不知何时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暗香,带着遥远水池莲花的气息。他双眉一轩,身子微微一动,宿放春刚要醒来,被他急速点住穴道,又沉睡过去。 他将宿放春安置于崖前安全之处,转身站起,看着那个从山道上款款而来的紫衣女子。 宿放春很远就看见他拥着宿放春的背影,此刻才注视着那沉睡在风中的恬静少女,良久才道:“你这些天跟她在一起?” 褚云羲点头,道:“是义父叫你来的?” 宿放春低眉道:“不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怕他会亲自来抓你。” 褚云羲挑眉道:“你瞒得了他?” 宿放春淡淡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褚云羲背负双手,转过身子望着对面山崖中的云烟:“那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道:“你好像对我生疏了许多……难道就因为结识了她?” 褚云羲背影一震,道:“不是。只是我心情低落。” 宿放春摇头一笑:“间邪,当初是我出计,叫你假扮叶七去骗取她的信任。现在看来,我这个计谋,好像错得很离谱。”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错就错了,我从来不后悔,希望你也不要。” 宿放春慢慢走到他身边,道:“好……那你现在可愿跟我回天上人间?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隐瞒。” 褚云羲无言,走到树影下的宿放春身前,俯身审视她的眉目,忍着心中悲伤,运指疾点她穴道。 宿放春自昏睡中只觉肩前一酸,有一股真气贯穿她全身,好像暖流一般把她紧紧包围。她竭力想睁开双眼,却又很是疲惫,朦胧中只看见褚云羲似乎与一个女子并肩站在崖前云雾中,两人衣衫飘飘,宛若天上之人。 她吃力喊了他一声,他却只是回过头来,淡淡望了她一眼,便与那紫衣女子一起,疾掠向远处山头。 “褚云羲!”宿放春满心痛楚,嘶声大喊。恍惚间,似乎看到褚云羲回头望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宿放春”。她捂着心口站起身来,追至悬崖前,却再也不见两人的身影。 宿放春在天高云淡的悬崖上怔立许久,才离开了散花崖。 一路下山,那漫漫长路,好似永远也走不完一般。她走到半山,回望来路,想到昨夜褚云羲拉着她的手,飞奔在夜风中的景象,唇边想浮现一丝微笑,却终于还是笑得苦涩。 他还是回到了本来属于他的地方,天上人间。他与那紫衣珠钗的女子已经是第二次并肩离去,当日在灵峪山苦战中,也是这个恍若仙界神妃般的女子,将他带回了天上人间。而自己,却每次都是无力站在一边,眼看他们消失无踪…… 天光微明时,窗外枝头啾啾的鸟鸣让棠瑶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已不复黑暗,一切都隐隐约约显露了轮廓。在地上躺了一夜,几乎没能好好睡着,如今浑身不适,动一动都觉得腰酸背疼。 她忍耐着,轻轻侧过身,正对着还没醒来的恩桐。 朦胧微光中,他面容平和安谧,呼吸浅匀。棠瑶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自心底浮现一个念头: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就好了。 太多的波折让她应接不暇,还要时时刻刻面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性情的他,着实有些身心疲倦。 地面坚硬冰冷,棠瑶本来还想再休息会儿,然而越躺越不舒服,便想坐起来。不料才一动,却发现长长的衣袖竟被恩桐攥在了手里。 她有些怅然。 他居然,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棠瑶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饶是她已经十分注意,睡着的恩桐还是不由蹙了蹙眉,她忙停下动作,过了片刻,又想要轻轻地掰开他的掌心。 呼吸拂在他手上。 他却好似忽然坠入梦魇,双眉紧蹙,就连呼吸亦急促起来。棠瑶怔了怔,握着他的手,轻声唤他名字。 然而他紧闭双目,神情越发不安恐慌,不知在梦中看到了怎样可怖的景象。 棠瑶见他如此痛楚,不由将手覆在他脸庞,语声低柔:“是在做梦啊,不要害怕。”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攥着她衣袖的手亦用足了力,以至于指节凸显,好似在梦魇中拼尽全力,仍无法挣脱。棠瑶不忍见他这样煎熬,伸手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轻诉:“我在陪着你呢,别怕……现在已经天亮了,恩桐。” 在棠瑶的臂弯下,他不住地发着抖,忽然间痛苦地叫出声,随后惊惧异常地睁开了眼。 慌乱的呼吸,震恐的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犹如丧失理智的幽魂。 棠瑶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竭力镇静,拥着他,勉强笑了笑:“你醒了,恩桐。” 他喘息未已,脸色发白,却极其震惊地盯着她。 随后如大梦惊醒,一下子推开了她。 “你干什么?!”震怒、惶惑、不安,种种情绪在他那凌乱的眼神中显露无疑。 棠瑶惊愕之余按住自己身上的伤痛处,慢慢坐了起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亦慌乱地坐起身,四顾周围之后,眼神发直,好似灵魂出窍。 “你……”棠瑶不敢轻易询问,他忽又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她,哑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他,道:“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的他暴怒起来,盯着她,再次强行喝问:“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棠瑶绷紧的身子一分分卸了力,她略显颓然地靠在神台边,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慢慢道:“土地庙。” “什么土地庙?我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了?”他紧紧攥着衣衫,眼神负痛,听着是在发问,却又更像是以震怒呵斥来掩盖内心的惶恐惊惧。 棠瑶平复了一下呼吸,道:“陛下,是你吗?” 他自惊怒惶惑中忽而一滞,随后挺直了腰背,同样直视着她。 “不是我,还能是谁?” 棠瑶想要笑一笑,然而心绪沉坠,只露出无奈疲惫的笑意。“好久不见啊,陛下。” “你在说什么?”他依旧冷笑,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心虚与不安,却尽在棠瑶眼底。她踌躇了一会儿,道:“陛下,还记得先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朕……去了他们为朕建造的献陵。”褚云羲略一恍惚,努力回忆着,忽而又望向她,“你不是跟朕一起去的吗?只是留在了帝陵外的林子里……后来……” 他竭力回忆,记忆碎片零散飞来,恍如破碎飘零的星屑。 大殿中的玄黑灵牌,杏黄色低垂的帘幔,还有正中间香案上那两个沉沉红色的匣子……以及,当他听说林间的车子被发现后,飞快奔跑着,想要赶回去救她时,不断在眼前摇晃遮蔽视线的野草…… 随后,便是那一声惊叫。 ——褚云羲。 ——褚云羲! 他捂住了头,脑海深处的疼痛仿佛再次如毒蛇般钻出,并不断盘旋搅动。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先前的震怒惶惑,到迷离恍惚,再到痛楚无奈。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肩头。 “陛下。” 他喘息着,眼神散乱,声音喑哑:“我……原本是要来,找你。”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我知道。” “然后……”他忽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你不必惊异,也……无需害怕。” 棠瑶没有即刻回应,只是慈悲平和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以前也经常这样?” 褚云羲缓缓坐好,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他神色冷峻,目光渺远,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寻常不过之事,“每个人都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我大概是以前行军作战时,太过疲乏落下的病症。或者也曾摔下马来,撞到了头部。” 他端正坐姿,轻描淡写地告诫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棠瑶本想告诉他这段时间内的情形,甚至想问他关于南昀英与恩桐的事情,然而见他这样,无法再直接询问。 可她心中满是疑惑,就算他自己不知晓真相,难道周围的人从来没有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暂时失去记忆,明明是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言语行为乃至年纪身份全都天差地别,他是如何能让旁人毫无察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或许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瞒着他?又或者他自己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 棠瑶不敢再细想。而此时褚云羲已经站起身来。他走到神台前,望着那宽和微笑的土地爷,低声道:“棠婕妤,你还没有回复我刚才的问题。” 棠瑶晃了晃神,扶着神台站起来:“什么问题?是说这是哪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他方才那种震怒又惊恐的表现来看,褚云羲极度不愿让人提及真正的情形。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得道:“这是西柳镇外,距离京城,已经有一大段路程了。” 棠瑶说到这里,窥伺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依旧站在神台前,面容冷静,才大着胆子道:“那天,那天是陛下在危急时刻从献陵赶回来,从锦衣卫手下救出了我。然后您又一路带着我逃亡,直至到了这里。”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隔着神台香案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不记得了吗?陛下。”棠瑶努力装出从容的模样,“您现在有没有想起一些来?” “……有些印象。”褚云羲目光沉寂。 那神情分明是在强装,棠瑶看得出来,他实则对先前之事毫无印象,却还不愿承认出来。 “是朕,将你救下并带到此地的。”褚云羲认真地道。 他语气沉缓且不容置疑,然而不知为何,在棠瑶听来,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执拗。 她朝着褚云羲笑了笑:“是啊,是您将我救下的。” 褚云羲似是松了一口气,忽又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黑暗纹的衣袍,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棠瑶微微一怔,眼前出现的是南昀英那飞扬跋扈的神情,再看着面前这一脸沉肃的褚云羲,心里有些怅惘。 “是我给您买的,原先那件长袍上都是血迹。”她俯身收拾起铺在地上的衣物,将它们塞进包裹里,“走吧,陛下。” * 晨曦映在古柏枝间,浅金苍翠,深幽寂寥。棠瑶在林深之处牵出了骡车,褚云羲一见,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原先那辆马车呢?” 棠瑶拍着骡子的背,淡淡道:“卖了,换成了这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掉?”褚云羲扫视一眼骡车,“是你去卖的?” 棠瑶无奈地道:“是啊,都是我做的。您在天寿山帝陵那里大开杀戒,我们现在像过街老鼠似的被锦衣卫追捕,还不得更换马车吗?昨天晚上就差点被发现行踪,两次都是死里逃生!” 褚云羲不做声,从她手中夺过鞭子后才道:“不用担心,如今我清醒过来,自然能应对。先前那两柄刀呢?” “应该都在车里。”棠瑶钻进去找到了长刀,拿出来晃了晃,又将手边包裹放进去。褚云羲瞥了棠瑶一眼,见她仍是穿着先前自己在京城时给她买的那一身衣裙,而那黛青连珠纹马面裙上灰迹斑斑,不由蹙眉:“你这身衣裙也该换掉,如此乌糟,走出去不像样子,岂非也要引人怀疑?” 棠瑶无可奈何,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惹来追兵连连,哪里还留下时间去购置衣物。这样想着,却忽然想到昨天傍晚南昀英带回的那个包裹。 “等一下。”她爬上篷车,打开了包裹,除了纹银之外,里面确实还有艳丽的女子衣衫。 果然他当时外出,不仅换了车辆,还备好了替换的衣物。只不知是买的还是抢的,总之如今已无法验证。 “我忘记了,这有衣服。”棠瑶说着,将粗布帘子放了下来。 取出南昀英为她准备的衣裙,原本有些低落的棠瑶一下子哭笑不得。桃红直袖长衫搭着绛紫半臂,下边配的是水绿百褶马面裙,整个儿色泽鲜艳又杂乱,料想应该是他匆忙间随意带回,根本没有细细考虑。 棠瑶也没十分挑剔,换上这一身新衫裙之后,撩起帘子,道:“陛下,我们可以启程了。” 坐在车前出神的褚云羲闻声回过头,乍一见她这身衣衫,一脸的震惊错愕与生无可恋。“这是你自己买的?!” 棠瑶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有意骄矜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你真是……”褚云羲隐忍半晌,化为一声喟叹,“也罢,这时候顾不得其他。等下次有机会时,一定要将它换掉!”《 》 335-340 第 336 章 沿着来时的密道,宿放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落雁谷。 此时天已大亮,秋日下的落雁谷一片寂静,往常应该守护在谷边的护卫却人影全无。四周只听得山里雀鸟声声,石间溪流汩汩。她不禁错愕着走进山谷,喊道:“姑姑!” 没有回应。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宿放春不安起来,飞奔在宽广的大道上,赶到平素清晨就有人练武的场地,却是空空荡荡。她又一转身,冲到秦一轩常住的书楼上,只见屋内一片狼藉,烛火已经燃尽,也不见他的人影。 她颓然下楼,站在空地中央,不知谷中的人究竟去了的。此时一阵北风吹来,竟沾染着一阵血腥味道,她一惊,顺着那风向相反之处奔去。那条道路,正是通往与外界相接的密林,她还未跑到林中,那股血腥味道已渐渐浓重。 宿放春心跳不已,扶着古树站在密林前一看,只见原本满地黄叶已经尽数被鲜血染红,沿着蜿蜒的血迹朝林中望去,竟是尸横遍野。 宿放春摇摇欲坠,奔至林中,满地都是落雁谷护卫和药童的尸首。她跌跌撞撞奔走于尸首之间,终于在密林深处发现了段盛平的尸体,只见他胸前一片焦黑,咽喉处有一道血口,满脸惊讶与愤怒,似是至死都不相信有人能以这样的快剑将他一招毙命。 宿放春仓皇四顾,却还是找不到姑姑与秦谷主的踪影。她大声叫着“姑姑”,茫然在密林中四处奔走,奔至瀑布后的山坡,忽见一人直直站着,正是秦一轩。 宿放春转悲为喜,飞快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手臂,急道:“秦谷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姑姑人呢?” 她连问几遍,却不见他回答,不由后退一步,定睛看去。那秦一轩头低于胸前,手中长剑支地,身子虽然挺立,但仔细端详,竟已经是气绝多时了。 宿放春倒吸一口冷气,被寒风一激,全身发抖。她失魂落魄转过山坳,瀑布的冲击声愈加震耳欲聋,她慢慢抬起头来,竟见原本清碧的潭水变成了绯红,在那潭边浅水中,竟仰天躺着一个女子,正是慕含秋。 宿放春惊叫一声,全力飞奔而去。她扑倒在血水中,抱住慕含秋的身子,只见她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姑姑!姑姑!”宿放春叫道。 慕含秋全身一颤,良久微微睁目,吃力道:“宿放春……你没事就好。” “怎么会这样?!是谁干的?!”宿放春痛哭道。 慕含秋脸上露出苦涩表情,用力抓住她的衣襟:“那人一袭黑衣,蒙住了脸面。武功招式极为诡异……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宿放春看着她无神的双眼,泣不成声。 慕含秋喘息道:“落雁谷从未有过什么仇家……我看他……杀了一轩后,就冲进书楼去了……那里藏有各类解毒疗伤的古书,想必那人是为这而来……” 她说到这里,已经连连咳嗽,手上关节都突出。 宿放春悲声道:“姑姑,我这就带你出去!”说着,便要去抱起慕含秋。慕含秋却无力一笑,喃喃道:“你不必管我……我能死在这里,也是心愿……” 宿放春一怔,只见慕含秋用尽全力侧身伏在水中,右手伸出,目光遥遥望向寒潭深处,似乎要一直望到那潭水之底。宿放春跪于水中,颤抖着双手抱住她的身体,眼见她眼中灵光一灭,却是睁着双眼死去了。 此时宿放春只觉整个世界塌陷下来,天地全为黑白,死寂的落雁谷中唯留她一人。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独跪于无涯秋风中。 ****** 褚云羲背着魄雪刀踽踽而行在群山之间,天色渐渐阴沉,再往前走去,便离开川蜀,进入湖南境内。 他脚步一缓,宿放春从后面赶上,道:“怎么了?” 褚云羲忽然回头,望着身后,出神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宿放春静了静,只听得风声凄楚,便道:“没有,你想必是心有所思。” 褚云羲怅惘回望,却见山崖后白影晃动,不禁失声道:“是谁?” 自山石后跃出一个白衣白裙的少女,正是虞庆瑶。 褚云羲与宿放春均为一震,虞庆瑶略带顽皮道:“哥哥,还是瞒不住你的眼睛。” 褚云羲吃惊道:“茉,你怎么会在这里?” 虞庆瑶笑盈盈道:“君姊姊既然可以来,我为什么不可以?” 宿放春脸色一白,道:“你莫非是跟踪我?” 虞庆瑶扬起飞舞的彩缎,在手中不断打旋:“你在竹林里接到密讯时,我就在楼中。知道你定会偷偷出来找他,便跟了出来。” 宿放春环顾四周道:“你这样出来,可曾惊动别人?” 虞庆瑶正色道:“自然没有。我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天上人间的规矩,怎么会给别人留下追踪的机会?” 她说完,看褚云羲站在一边闷闷不语,不禁走上前去,伸手扶着他肩道:“哥哥,你怎么不理我?” 褚云羲想要闪开她的手,却忍住没动,只道:“阿瑶,你这样出来,会很危险。” 虞庆瑶眼神闪动灵光,道:“我的伤,早已经好了。不信你看!”她说着,竟纵身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欢快地翻转而上,轻轻立于山岩上。 褚云羲看她轻盈身姿,喟然道:“我迟早要回去,你又何必出来找我?” 虞庆瑶在风中笑了笑,自怀里取出玉盒,道:“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褚云羲一见玉盒,想起那日在玉萝峰下,她躺在褚廷秀怀抱,似乎也是举着这个物件,便道:“是不是定颜神珠?” “对了!”虞庆瑶骄傲地点头,双足一点,像白色蝴蝶一般飞向他。褚云羲若要闪开,她便要跌出山道,不禁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住。 虞庆瑶低头打开玉盒,清冷光芒便耀亮她的双眸。 “哥哥,你看。”她极其小心地将神珠托于小小掌心,“这是我专门送给你的。” 褚云羲看着流光溢彩的神珠,心头苦涩,道:“给了我,也是无用。” 虞庆瑶认真道:“你错了。这是世上唯一可找到的神珠了,我已经正告爹爹他们,只有你才可以送给娘亲。否则我情愿将它毁掉!” 褚云羲一寒,道:“茉,可是我并不知道母亲安葬之处。” 虞庆瑶微笑道:“所以我才出来找你,我已经知道娘亲所在的地方了。有我带路,你还怕找不到?” 褚云羲心头一紧,伸手接过神珠,握在掌心,感觉到自神珠中透出的微寒微暖交织之意,正如他此刻心情,无法理清。 宿放春默默看着两人举动,道:“茉儿,你是要带他现在就走?” 虞庆瑶携了褚云羲的手,道:“哥哥,你不要回天籁山,爹爹肯定又要对你打骂。” 褚云羲低头道:“茉,我……我有许多事情要问义父。” 虞庆瑶惊讶道:“难道你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找寻娘亲?” “不是!”褚云羲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虞庆瑶道,“你先与我去送神珠,然后再回天籁山,这样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 宿放春叹道:“褚云羲,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有这个愿望吗?若你先回去,说不定就出不来了。我回山后只说找不到你的下落,你可安心?” 褚云羲踌躇片刻,点头道:“如此也好。” 虞庆瑶欢喜着拉了他就走,宿放春目送两人身影远去,才蹙眉下山。 ****** 两人一路迤逦,渐行渐北,虞庆瑶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都跟以前一样对待褚云羲,也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他总是怔怔坐在一边,心事重重。虞庆瑶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地道:“哥哥,你现在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褚云羲回过神来,却马上起身道:“那我们上路好了。” 虞庆瑶抿唇道:“我不是叫你上路。” 褚云羲道:“早些看望母亲,也好早点带你回去。” 虞庆瑶还欲说话,他却已经背上行囊,快步朝前走去。虞庆瑶紧紧追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哥哥,如果我们不回天籁山,永远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褚云羲脚步为之一滞,道:“你是注定要回天籁山的。” 虞庆瑶道:“那你呢?” 褚云羲自嘲似的一笑:“我本来就不属于那里。” 虞庆瑶抓着自己的手心,道:“你这样说,是告诉我,你以后不会生活在天籁山了?” 褚云羲深呼吸道:“也许是吧。” 虞庆瑶只觉不能呼吸,心中刺痛,强忍泪水道:“那我也要离开天籁山。” 褚云羲道:“阿瑶,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得。你不能什么都意气用事。” 虞庆瑶悲声道:“我只说要离开天籁山,你何必讲大道理?” 褚云羲无言,转过身道:“我是担心你这样任性下去,会出事情。” 虞庆瑶狠狠道:“你的心里,还放得下我吗?” 褚云羲摇了摇头:“你一直在我心里……可是,你是我的妹妹啊。” 虞庆瑶看着他的眉眼,含泪笑道:“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是妹妹,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光。” 褚云羲看她那带泪的笑容,心中酸楚,不由走上前去,想为她抹去泪水,她却侧身一闪,自己擦去泪水,道:“哥哥,你心里已经装不下我了。以后的我,再也不会麻烦你。”说罢,自己瑟瑟走向前方。 第 337 章 从此之后,虞庆瑶在褚云羲面前,再也没有露出笑容。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极远,只是沉默赶路。待到再次登上西岭山的时候,已是北风呼啸,万物洁白。 虞庆瑶衣着单薄,在寒风中如一衣纸鸢,却坚持拒绝着褚云羲解下的外衣。褚云羲只得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为她挡去一点风雪。 两人来到山顶的洞口,虞庆瑶摸出一枚古铜钥匙,插入几乎被冰雪封住的洞眼。随着几声巨响,那厚重石门缓缓升起。 两人走进石洞,只见在洞口的两边,蹲坐着冰雕而成的守护狮子,晶莹剔透,威风凛凛。洞内宽敞深远,两人沿着长廊似的的山洞慢慢前行,两边均是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也同样都为冰雪制成。 走不多时,洞形一转,眼前出现一片宽敞平地。在此处更有高至洞顶的楼宇亭台,栩栩如生的湖泊园圃,一切景物都与天籁山府邸一般无二。而在这童话仙境一般的冰雪宫殿中,安睡着一位翠衣黛衫的女子,容貌清丽,宛若仙子。 虞庆瑶低呼一声,飞奔上前,跪在女子身前,道:“娘亲。” 褚云羲却站在原地,他自十一岁起就希望着这天的来临,但在落雁谷中得知往事后,心里那完美如仙的母亲,竟不知不觉中变得面目模糊,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如今终于亲眼再见到母亲的仪容,心中是极其想要上前拥抱,但双足却迟疑着,怎么也迈不开步伐。 虞庆瑶看着江绣竹的容貌,心里积蓄的委屈与失望全被激起,一时间泪如雨下,哽咽道:“娘亲,你一个人睡在这里,可会害怕?可曾记得阿瑶?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只有四岁,如今我带着哥哥来看你,你会认得我吗?” 褚云羲听她说着,心情沉重,慢慢走到母亲遗体前,慢慢跪下,低头不语,身子却在不住颤抖。 虞庆瑶抱住母亲的双肩,继续道:“哥哥一直过得很不快乐,他没有父母,没有地位,更没有朋友。所以我偷了父亲的钥匙,私下带他来这里,我知道,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褚云羲闻言抬头,只见虞庆瑶神情出人意料的坚定,向他道:“哥哥,我给你的神珠呢?” 褚云羲从怀里取出神珠,将其轻轻放入江绣竹唇中,痴痴看着母亲的容貌,低声道:“阿瑶,谢谢你。” 虞庆瑶笑了笑:“这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所赠。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定颜神珠了。” 褚云羲道:“我知道你为了找神珠,受了很多苦。” 虞庆瑶摇头道:“那些算不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你才去奔波。” 褚云羲看了看她,又转过身看着江绣竹,却又听她自语一般道:“哥哥,我也一直有一个心愿,你可知道?” 褚云羲迟疑道:“不知道。” 虞庆瑶跪在他身边,双手放在他手边,道:“我希望这一生,可以与你相伴到老。如果你有了妻子,我只希望能远远看着你,这样就好。” 褚云羲听到这里,忍不住悲声道:“阿瑶……” 虞庆瑶将头靠在他肩上,流泪道:“可是现在我知道,这个心愿,是再也实现不了了。因为你会有你的妻,而我却做不到心如止水般远远看你。” 褚云羲心如刀绞,闭着眼不去看她,道:“你不要再说下去!在母亲面前,请你别说这些。” 虞庆瑶却痴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母亲那么聪颖,难道会不知道吗?她是最爱我们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分享我们的秘密?” 褚云羲深深摇头:“母亲知道了,只会伤心。” 虞庆瑶道:“我爱上一个最最疼我的人,这个人又是她的心爱儿子,岂非是世界最完美之事?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想着坏处,不往好处想?” 褚云羲抬目望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道:“阿瑶,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这样想。” 虞庆瑶咬着唇,道:“我知道,我知道别人都会以为我疯了……可是,哥哥,为什么你们不能把事情想得简单一些?我只是喜欢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子,有什么不对?难道这世上,连感情都一定要分个是非对错?我自己心里默默的想,又妨碍了谁?” 褚云羲痛苦地看着她:“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们生存在这世上,并不是只为自己而活。” 她认真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哥哥,你不要总是这样悲伤。我们小时候,不也是经常这样对望着不说话吗?” 褚云羲苦苦一笑:“那只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事情都变了。” “长大了……”虞庆瑶喃喃地念着,眼神黯淡。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阿瑶,我想单独跟母亲呆一会,你可以去门口等我吗?” 虞庆瑶幽幽道:“好的,哥哥,我会等你。”又轻声道,“一直一直……” 褚云羲感觉到她的无助,侧过脸去想安慰她几句,她却忽然间拥住他,闭上双眼,深深吻他。褚云羲如遭雷击,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虽想推开她,却觉到她气息如兰,轻轻拂在他的唇边。 可虞庆瑶却也只是这轻轻一吻,便马上松开了双手,潸然一笑,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洞口。 褚云羲呆坐在母亲身前,良久才回过神来。 阿瑶的余香,似乎还留在他的唇间,可是这样一种充满诡异、极其蛊惑的香味,却像饮似甘醇而又蕴含剧毒的美酒一般,是他难以承受的苦。 他看着母亲端庄秀丽的遗容,不禁想到了落雁谷旧屋中那如同狂舞的字迹,又想到了深潭冰水的寒冷,孤墓石棺的冷清,以及,他与宿放春同样炽烈却带着心酸的拥吻……那些景象在他心底不断纠结, “娘,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被迫无奈才带着我去了天籁山……可是……可是当年的你,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无力地坐着,连呼吸都是冰冷的,“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你离开落雁谷之后,有没有想到过那个为你朝思暮想的丈夫……他是你的丈夫……是我的亲生父亲……他就一直沉睡在落雁谷冰冷的深潭之下,失去了一切,永远不会醒来了……” 他强忍着泪,静静仰望洞顶,甚至忽然希望可以永远生活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许这样一来,就可以不再面对那些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了洞口,却发现虞庆瑶却并不在这里。 他打开石门,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睁不开双眼。他顶着狂风走出山洞,将石门缓缓关起,忽见地上的积雪中,安放着那枚钥匙,可是却再也不见虞庆瑶踪影。 她走了。 雪地上连脚印都没有留下,朔风吹乱了碎雪,转眼消失无影。 “阿瑶!”褚云羲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在雪中发足狂奔大喊。可是他的声音在大雪中飘散,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风啸与渺远的回声。 天涯苍苍,雪域茫茫。 直到跑得再没有一丝力气,他才绝望地跪倒于雪中。 他的双手深深埋在雪里,冷到失去了知觉。 面对这空旷荒山,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卑劣的人,明明什么都无法承担,却又偏偏引来了无数负重。 乱雪飞舞,虞庆瑶的小小身躯,又会飘向何方? 第 338 章 纷扬的大雪下个不止,虞庆瑶默默离开了,选择了一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道路,独自于风雪中跋涉。 她似乎忘却了疲倦,不分白昼黑夜,不停地走,也不知过了多少天,翻越了几道山岭。 她也曾遥望碧落峰的方向,想起了百里针那似乎永远不知忧虑的笑颜,想起了那夜月下,他飘然远去时说的话。 ——好孩子,记得可别来得太迟,不然也许就只能到我坟前祭奠一场了。 她一度曾想要再上玉萝峰,在百里针那里,或许可以得到无尽的欢乐与逍遥。但是又不知怎么,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搅他的生活。 他太过清澈,而现在的她却只觉得自己很是复杂,她很怕一旦靠近了他,会自惭形秽。 ——前辈,或许有一天,当我能穿破自己心中那道谜一样的厚墙之时,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再踏足那片世间最无瑕的雪域…… 她的白衣轻盈如蝶,却丝毫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原本就纤弱的身子在浩渺雪地里尤显微小,远远望去,就像是与皓皓雪原化为一体,像一朵小小雪花,飘落在风中。 夜幕降临,风雪却没有平息的样子,朔风疾劲,她的脚步已经渐渐漂浮,踏着厚厚积雪,似乎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原了。 她抬头遥望星空,却只见一片片白雪旋转而下,眼前一阵眩晕,便再也无力前行,倒在了雪中。 漫天的飞雪毫不留情地簌簌而下,她的身子在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冰冷的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拦腰抱起。她努力睁开眼睛,却被那人用手掩住了双眼。随后,自他的掌心,慢慢散发出一丝轻暖的内力,融入她的眉间。 这一丝暖意,由眉间逐渐蔓延至全身,仿佛纯白的雪都不再寒冷,洋溢着温柔的气息,将她小小的身子包裹了起来。 她本已即将冻僵的身子,如沐春风一般地温暖了起来。 “哥哥……”她喃喃念了一句,便又陷入了昏睡。 她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睡梦里,一朵朵水莲竞相盛开,湖光山色中的天籁山如同一卷水墨画,逐渐展现于眼前。又依稀回到了玉萝峰的山洞,也是皑皑大雪中的偶遇,青衫少年明澈微笑的双眸,注视着她的容颜。 有轻微的,细琐的,轻灵的水声……环绕于湿润的,氤氲的,温暖如春的空气中。虞庆瑶感觉到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又像是化作了一朵小白云,自由自在漂浮于无边长空。 她想,那重霄之上,就是仙界了吧? ……她最终从梦幻中清醒了过来。 双眼睁开的刹那,便看见了漫天星光。 苍穹无涯,数不清的星莹在暗蓝的天幕中闪烁神奇的华彩,将本来寂寞的黑夜浮现出幻境一般的美丽。她被这奇妙的美景所震撼,竟久久不能转目,良久才忽觉身子被温暖的泉水冲击着,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是在一池氤氲着热气的碧水中躺着。她惊呼一声,抱住双肩,审视四周,却并不见半个人影。 这池温暖的泉水边,笼着淡淡的水雾,透过水雾看去,四周繁花似锦,碧草如茵,柳影婆娑中,地上却还残留着浅浅积雪。只是那残雪与花木并存,好似两个世界,却浑然天成。 她慢慢游至岸边,发现岸上的石栏间,早已挂着精致的羽衣绣鞋。虞庆瑶迟疑半响,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穿起了衣衫,悄悄上岸。 拂开垂岸柳枝,虞庆瑶沿着一条青石幽径而行,小路两边尽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花草,各种或浓或淡的香味缱绻在一起,带着让人神魂欲醉的幽香。这青石路九曲玲珑,虞庆瑶正不知走到何时才是尽头,却见前面豁然开阔,跃如眼帘的是一大片淡紫花卉。 那花势蔓延成海洋,铺天盖地绵延向天际,仿佛与漫天星光交织成一体。此时天与地被这夺人心魄的紫花融合起来,虞庆瑶屏息站在其中,只觉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花海尽头,她遥遥望见有数个身着翡翠一般衣衫的少女在低头侍花。虞庆瑶穿过花海,还未走到少女们身边,其中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女已抬头微笑道:“你已经好了?” 虞庆瑶看着这些眉目如画的少女,不禁好奇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女们掩唇笑着,另一个瓜子脸的少女道:“你看像是的?” 虞庆瑶怔怔遥望星空与花海相汇之际,道:“好似仙境一般。” 那少女提起竹篮,笑道:“既然是仙境,你就好好在此生活吧。” 虞庆瑶扬眉道:“怎么可能真有仙境?” 少女们却只是浅笑,纷纷提篮而散。虞庆瑶急忙追上,拉住那瓜子脸的少女道:“我到底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少女愕然道:“你还不知道么?是我们主人将你救回,若不是他,你早就冻死了。” 虞庆瑶道:“那你们主人又是何人?” 少女叹了口气,见众人都已离开,不禁轻轻推开她的手,道:“等有缘分时候,自然可以见他。”说罢,碧袖一展,轻轻隐没在花海之后。 虞庆瑶怅然看着少女们精灵一般的身影远去在漫天花海间,站了许久,又忽见刚才最后离开的少女返身而回,站在远处遥遥招手。她刚一走近,那少女便转身带着她穿过了这片紫色海洋。 两人一前一后前行,来到一个开满睡莲的湖边,湖水中倒映着天上群星,闪耀奇光。而在湖中央,一座碧瓦楼阁四面环水而建,奇怪的是,这楼阁与湖岸全无联接,竟好似珍珠一般孤立水上。 少女道:“这里便是你休息的地方了。” 虞庆瑶道:“连桥都没有,我怎么进去?” 少女一笑,转目道:“你看那朵朵莲花,可不就是仙桥吗?”说罢,竟双足一点,飞身而起,身影在水上平平掠起,稍有下落,便足点莲叶,如此三次之后,已经跃到楼前,朝她挥手道:“你的轻功难道还不如我?”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按照她的方法足踏莲花,果然也轻掠过如镜湖面,到了楼前。少女推开朱门,那屋内已经灯火通明,锦绣铺陈,虞庆瑶犹豫着走进楼宇,却听身后风声一起,她急忙回身去看,只见碧影翻飞,少女已经返回岸上去了。 她喊了一声,却不见少女回来,独自面对着满湖星莹,浮想联翩。 次日清晨,她自睡梦中醒来,推窗而望,见初阳如熙,匀洒金影,一池春水荡漾生姿,千朵睡莲妩媚幽雅。碧衫少女们又是早已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在湖边柳岸间侍弄花草。虞庆瑶微微探身出去,高声道:“能不能让我见见你家主人?” 昨日那少女折着柳枝道:“主人救你回来就离开了,你见不到他。” 虞庆瑶失望道:“那要等到什么时间?” 少女支颐道:“我们也不知道。主人不常在此,只是随兴所致才会回来小住。” “那我怎么感谢他?”虞庆瑶喃喃道。 少女莞尔:“他难道是贪图你感谢才救你不成?” 虞庆瑶道:“不管怎样,总要亲自见他一面,否则我心中不安。” 少女道:“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还不想让你看到他的样子呢。” 虞庆瑶闻言不解,另外几个少女却一拉那少女的手,纷纷道:“翠羽,你不要多话!”“小心祸从口出!” 翠羽一惊,忙低头匆匆离去。虞庆瑶看众少女也都转变了脸色,随她而散,不禁心里疑惑重重。 第 339 章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前,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前,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前,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哪里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南昀英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前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哪里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前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南昀英之前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他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前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前。 “要不是前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 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前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前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前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 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雨夜下,幽深寂静的山林为这一声声异响震动,原本早已憩息的群鸟哑哑叫着扑簌乱飞。 那些杀入山寨的士兵们本来正卯足了劲往里冲,谁料漫山忽而遍是低沉回音,不由变了神情惊惶四顾。正在此时,但听得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道道箭影自密林间攒射飞出,挟冰凉雨滴穿破茫茫夜空,呼啸而来。 一声声惨叫随即响起,离山林最近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人想往山上跑,中箭后从高处坠落,摔出一地血污。 “快跑!”不知何处,也不知何人嘶声叫喊起来,顷刻间满寨满径的士兵们竟都持着盾牌蜂拥奔逃。 一时间兵器撞击声、大呼小叫声、受伤惨呼声交织起伏。那焦守备又气又怒,高声叫嚷也无济于事,恼得一把抓住从身前奔过的士兵,拔刀便刺入其胸膛,踏上林边山石怒吼道:“我看谁还敢跑?!”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边语音刚落,却又是一箭飞射,正中其后心。 那焦守备虽有盔甲护身,却也被这大力撞得往前扑出,一下子滚下石径。本就躁乱的士兵们眼见守备坠落,还以为他被一箭毙命,更是只恨身无双翅,顷刻轰然逃窜。 * 风雨萧萧中,乔知府在仅剩的卫兵护佑下,朝着溃乱的府兵大喊,奈何嘈杂中根本无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把我的孩子交还过来!”罗攀依旧手扣弓弦,眼神凌厉。 乔知府紧紧攥着身前的盾牌,强自高声道:“罗贼!你,你难道还想杀害本官?!这——这是滔天死罪!你且等着……” “眼下的事,我都不怕,还怕以后?!”罗攀愤恨着,手指收紧,那扣在弦上的羽箭似乎即将飞速射出。 “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护在乔知府身前的校尉急忙低声劝说。 乔知府官服已尽被山雨淋湿,寒凉中声音亦微微发颤:“罗攀,你想要回你的女儿,就先将被你们抓走的张薪交过来!否则岂不是样样如你心意?!” 罗攀眼角余光望向旁边,褚云羲当即道:“张薪在江边挣脱捆绑,不知逃向何处,说不定此时已经回了浔州。” “一派胡言!”乔知府怒极,“不要以为此时府兵溃乱,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中峒瑶寨聚众作乱,此事必定会被广西都督府知晓,你们若还不收手,我看几日之内,桂林府的大军便会集结而至。到时候莫说你这些手下,就连大藤峡对岸的连绵山寨都会被连根拔除!” 他这番声嘶力竭的警告却对褚云羲丝毫不起作用。 “乔知府真以为惊动了广西都督府,会对你有百利无一害?”褚云羲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且问你,都督府是否早已下令对待瑶民应以教化安抚为上?当今新君初登宝殿,西北战乱未息,若岭南再起祸乱牵制大局,你这小小浔州知府又能否承担重责?!对上意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又少成算,致使府兵不战而乱,你又有何面目再去面见上司,回禀实情?!” 满山喊杀声中,雨珠不断打落。乔知府双腿战抖,直指着褚云羲惊愕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不必细究我是何人。”褚云羲瞥他一眼,目光投向山林,“你上个月才去都督府领受过指令,今日这般行事,岂非有意违抗上命,如此急功近利又胆大妄为,难道是这知府的官位已不能令你满足了?!” “你!”乔知府面色如霜,此时那焦守备跌跌撞撞持刀而来,还待集结溃兵再行冲上,然而乔知府已六神无主,匆匆忙忙提着官服便往山下逃去。 知府这一走,周围护兵自然飞奔紧随,焦守备纵然呼喝暴怒,却也再难扭转局势。此时罗攀带着数名青壮已冲出山林,抢先将昏迷不醒的阿荟与荷妹抱了回来,林中箭雨纷飞,尽朝着奔逃的府兵追击。那些士兵稍有落后便中箭倒地,一个个在泥泞山林中连滚带爬往外逃窜,再不敢稍作停留。 * 褚云羲眼见府兵已逃,当即建议罗攀下令:“尽一切可能砍斫荆棘横木,挡住入山的所有道路,以免他们再杀回马枪。” 有人领命而去,罗攀抱着阿荟再三呼唤,她才吃力地睁开眼睛,弱弱唤了声:“阿爸……” 话未说出,眼泪便滚落下来。 罗攀深深呼吸,急忙将她与荷妹交给身旁的两名妇人,让她们赶紧带着孩子去找寨中郎中救治。妇人们才抱着孩子离去,林间人影憧憧,虞庆瑶与一群瑶民匆匆赶来,衣衫上皆沾满泥土,就连头发上都夹杂了草叶。 “官兵们都被吓跑了!”她远远望到褚云羲,便朝他挥手。 其余人亦喜形于色,边走边说:“没想到我们吹响的角声竟把官兵都吓坏了!”“他们本就胆小,看到林叶不住晃动还以为藏了许许多多的伏兵,还能再敢留下来?” 说话间,寨中长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见罗攀便激动道:“下峒和上峒的人果然都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一旁的人已争相述说起来。原来他们在横渡黔江之前,便已做好安排。在大藤峡对岸的深山里,则散落着上峒下峒等诸多寨子,其中各有众多青壮。罗夫人带着阿满等人,就在罗攀他们渡江前,便匆匆赶往对岸联络其他族长。罗攀与褚云羲、虞庆瑶等人用计吸引守桥士兵的注意,迅速穿过青藤吊桥,自后山取道潜入山林。 但因群山绵延道路难行,为免时间上赶不及,他们在与散落山林的族人相遇后,迅速安排人手向前山潜行而去。待等时机一到,便吹响号角彼此呼应,造成漫山援兵的假象。此后风雨潇潇,林叶晃动,羽箭自暗处接连飞射而出,府兵们自然不胜惊惶,阵脚大乱。 长老听到此,才恍然:“难怪没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原来都是你们在虚张声势……” 罗攀还未作答,后山方向忽又传来号角声声,雄浑回荡,如万兽苏醒,对月低啸。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黑暗中,那崎岖山路间初时只有寥寥火把光亮,不多时光亮越聚越多,如赤红火龙自深林中穿游而下,又兼有无数亮光照映晃舞,喧嚣了寂寂山林,也沸腾了沉沉暗夜。 “攀哥!”山路上有人大力晃动手中火把,朝着这个方向喊道。 罗攀高声应了一下,向褚云羲他们道:“这次是真的援兵到了。”说话间,罗夫人已自山路上匆匆奔来,一见罗攀便焦急询问起孩子的安危,紧张神色溢于言表。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低下眼睫,嗓音喑哑地缓缓道。 “我真想早些遇到你……”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几乎都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 如此过了多日,虞庆瑶的身体渐渐好转,却始终不见救她之人回来,连问到此事,众少女也闭口不谈。 虞庆瑶虽住在这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却愈加忐忑,思前想后之下,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掠过湖面,穿行于柳岸。近几日来,她将湖水周围的地方都已经走过,却还未曾去过一处。那个地方掩映于一道鲜花屏障之后,她白天刚想转进去看看,却被少女们厉声拦阻,一改平日和善,将她吓得不轻。 此时夜深如水,星辰熠熠,虞庆瑶再度穿过紫色花海,依靠白天记忆来到了幽深的花房前。 空气中散落着细碎的花香,却带着淡淡的苦涩,她心生狐疑,似乎听见那花墙后又传来极其微弱的嘶嘶声。虞庆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纵身一跃,掠过高高花墙,翻身落地。 不料她双足尚未站稳,只觉一道刚烈真气奔涌而来,她惊呼一声,双袖齐扬,卷出两道旋风直扑那道内力。两种真气相撞之下,花瓣尽数震碎疾飞,虞庆瑶双臂一麻,已如断线风筝一般被那真气震飞出去,她忍痛于半空中疾抛彩缎,划出数道虹影,直落对方咽喉。 那黑暗中的对手单手一抬,便将彩缎牢牢扣住,用力一扯,将虞庆瑶重重扯回自己身前。虞庆瑶飞足连踢那人胸口,那人一手持缎,一手虚晃一招,点上她的右足。虞庆瑶足尖一转,正中他的肩头,借力后纵,才一落地却觉脚踝处一阵刺痛,“啊”了一声便摔倒在地。 那人冷笑一声,将手中彩缎抛回她身上,道:“可知道乱闯的下场了?” 虞庆瑶用力按住脚踝,咬牙道:“你是谁?” 那人反问道:“三更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 虞庆瑶没好气地道:“我难道不能到处走走看看?” 那人却冷言冷语:“该你去的地方,你自然可以去。别人不准你去的地方,你这样私闯,可不是太没有规矩了吗?” 虞庆瑶心里也有几分惭愧,却不肯服输,抬头道:“那你也不需要出此重招!” “重招?”那人却忽然淡淡笑了笑,“我只出了三分力,若真要出手,你的脚今生都无法走路了。” 虞庆瑶心惊,撑起身子朝黑暗中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之处的地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那坑上被用青纱制成的巨大纱网罩住,看不清坑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有一股奇怪的腥气从底下蔓延出来。 而在这青纱罩上,坐着一个身穿墨绿锦袍的男子,男子此时正背对着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大坑。 男子似乎是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忽然飞身而起,一把抓住她肩前的彩缎,将虞庆瑶提到纱网上,道:“你不是想看吗?现在给你看个清楚。” 虞庆瑶被他一手抓住,无奈低头一看,借助淡淡月色,竟赫然发现那网罩下的坑中爬满了毒蛇毒蝎。那数不清的毒蛇颜色怪异,不断吐着红舌,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在坑中缠绕成一片。另有巨大的毒蝎,倒挂着锋利的尾部,张牙舞爪地在毒蛇身上来回游走,有几只甚至已经将尾部尖刺刺进毒蛇身体,引得那些毒蛇不住挣扎,在其他蛇蝎身上翻滚。 虞庆瑶全身发冷,已经无法发出声音,那男子却忽然手一松,虞庆瑶自半空中猛地掉落于青纱网罩上,那网罩被她一落之下便往下一沉,险些触及底下毒蛇毒蝎。虞庆瑶爆发出一声尖叫,以手撑起身子,拼命朝边上爬去。男子却还是好端端站在网罩中央,见她狼狈爬到平地上,喘息不止,竟不禁笑道:“以后还敢不敢乱闯?” 虞庆瑶冷汗直流,眼泪夺眶而出,大哭道:“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这样对我?!” 男子似乎被她此言震怒,寒声道:“你倒还是嘴硬!信不信将你扔下坑去?” 虞庆瑶抽搐着抬头,见青纱上的男子负手而立,脸上竟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形如鬼魅,不禁愈加恐惧,闭口不言。 男子看着她纤弱的身子在寒风中不断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慢慢走过网罩,来到她身前,俯身伸手给她,道:“既然怕了,我就带你回去休息。” 虞庆瑶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的手,却见连他的双手都是以黑纱重重缠住的。他怔了怔,不悦道:“我有如此可怕?” 虞庆瑶往后缩了缩,扭头不语。 男子哼了一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出这个阴森可怕之地,沿着她来时的原路返回至湖边。虞庆瑶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抱着疾掠过浩渺湖面。 月色下清风微拂,波光涌动,他竟是丝毫没有借助莲花,就轻轻松松将她送到了楼前。 男子推门上楼,将她放在床上,搬过椅子坐在她面前,好整以暇道:“本来你已经好转,即日便可离开,现在被你自己搅闹,又走不了了。” 虞庆瑶在黑暗中拥被而泣:“明明是你出手伤我,还怪我自己搅闹?!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男子以手支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哭,道:“小丫头,你可真会给人安罪名。” “你还不承认?!”虞庆瑶恼怒地拿起枕头砸向他,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她只觉手腕处剧痛,刚忍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放开我!你干什么那么用力?!我现在可曾先出手打你?!” 他将枕头掷回她怀里,道:“这还不是证据?我算是领教了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你本事比我厉害得多,难道这枕头就能打伤你,还不是倚强凌弱吗?!”她狠狠瞪着他。 男子一时语塞,似是不知该怎么才能使她住口,只是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虞庆瑶发狠扯着被子,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男子一笑:“谁关你了?难道你自己不是也说此地是个人间仙境吗?” 虞庆瑶抿唇道:“那是假象!刚才那地方就是地狱!” 男子出神片刻,忽然低声道:“仙境与地狱,本是幻像两端罢了。” 虞庆瑶的眼神一收,抬眸望着他狰狞的面具,没好气地道:“那你就是地狱中的恶魔!” 男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那皎洁月光自天而降,洒落他一身。他伸出缠满黑纱的双手,似是在承受着月光的洗礼,许久才回头道:“为什么我不可以是仙界的圣主呢?” 虞庆瑶心头一跳,却见他一撩衣衫,自窗口纵身跃出,衣袂轻舞间便掠过湖面,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第340 章 虞庆瑶这一夜半是疼痛半是受惊,根本没有合眼,熬到天亮,只觉呼吸沉重,周身滚烫,竟无力起床了。少女送来早饭,见她一口也吃不下,急忙离去。稍过片刻,听得楼梯声响,数名少女捧着药箱而来,有条不紊地给她敷药疗伤,完毕之后,又轻轻退出。 虞庆瑶望着雕梁玉柱,深深感觉到无助与孤单。就这样呆呆躺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觉右足疼痛减轻,她扶着墙壁坐到窗口,望着那浩瀚星辰。 “你的伤已经好了吗?”楼下忽然传来问话声。 虞庆瑶一惊,低头望去,却见昨夜那神秘男子正站在自己楼下,同样仰望星空。 “你又来做什么?!”她又惊又怒。 男子道:“不必害怕,我不是每次都来伤你的。” 虞庆瑶抓着窗栏道:“那你鬼鬼祟祟站我楼下干嘛?” 男子淡淡道:“这里本来是我住的。” 虞庆瑶倒抽一口寒气,转头回望房间,震惊道:“你,你是?” 男子似是看了看她,道:“怎么我昨天分明已经告诉了你,你还是不知我是谁?” 虞庆瑶想到他昨天所说的最后一句,不禁试探道:“难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男子道:“还要加个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吗?” 虞庆瑶呼吸一堵,心生寒气,道:“什么?!……那我竟是你救回来的?” 男子背对着她坐在湖边,道:“这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虞庆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先前的一些幻想都尽数破碎,低下头去,看着那满湖睡莲。 男子默默坐了一会儿,道:“你看见这里宛如仙境,定是把我想象成风采翩翩的佳公子,谁料竟是这样可怕,所以很是失望吧。” “谁说我失望了?!我根本就没想过你应该是什么样子!”虞庆瑶逞强道。 男子洞察一切似的笑了笑:“没有失望,为什么刚才一下子不说话了?” 虞庆瑶脸一红,辩解道:“是因为你昨夜对我的恐吓,我才不知道说什么!” 男子道:“你这个借口很是拙劣。” 虞庆瑶恼怒起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 男子却忽然叹道:“这就是你对待本该感谢的主人的态度?” 虞庆瑶哑口,恹恹道:“那我还是要分清楚,救我回来,是你的恩德,昨夜不分青红皂白打伤我,是你的不对。” 男子侧过身子,注视于她在高楼窗口的面容:“你果然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虞庆瑶哼了一声:“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男子道:“通常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争辩。你今年有多大?” 虞庆瑶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男子却道:“不说我也知道,你才十六岁。” 虞庆瑶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男子道:“你不就是虞庆瑶吗?天上人间的虞庆瑶。” 虞庆瑶敛容惊愕道:“你打听了我的身份?!” 男子略带喟叹地道:“救你之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前些天出去打探了才知。” “那你又是什么人?”虞庆瑶追问道。 男子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遥指天幕中明亮瞩目的北斗七星道:“你可认识它们?” 虞庆瑶不解道:“那不就是七星吗?” 男子淡淡一笑,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南昀英为北斗七星。其中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南昀英为星。” 虞庆瑶呆呆听他如数珍宝般道来,不禁道:“这与我的问话有什么关系?” 男子站起身来,长袍微拂,竟在无形中散发出一种慑人的气势。他负手仰望漫天星辰,道:“此处可称天地相溶之处,故名:琅嬛仙境。” 他顿了顿,又指着七星道:“你可看见那一颗最末尾的蓝白之星?那便是主管天际群星的南昀英,又称蝴蝶。我就是这仙境宗主,叫做南昀英。” ****** 三日后,虞庆瑶的足伤已愈,离开湖心,来到了那一片紫色花海中。见几名少女低头而过,却唯独不见翠羽,便叫住一人道:“为什么我最近不见翠羽?” 少女却脸色一白,无限惊恐道:“不要问我!”说罢,也不顾仪态,拉了伙伴飞奔而逃。 虞庆瑶站在花海中不得其解,一转身却见南昀英正默不作声站在远处看着这边。她全身冷了冷,道:“她们是见了你就逃走了。” 南昀英道:“我是她们的仙主,有什么可逃的?是因为你问起翠羽,才吓着了她们。” “翠羽怎么了?”虞庆瑶急道。 南昀英淡淡道:“没什么,你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虞庆瑶快步走到他跟前。 他微微侧过脸:“你不是很怕那个蛇窟吗?她就在里面。” 虞庆瑶倒退一步,却又毅然朝那夜惊魂之处飞奔而去。刚到花墙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惨叫连连,一声声形如鬼泣,叫人不忍卒听。虞庆瑶咬牙冲到蛇窟前,俯身望去,竟见那翠羽被绑着双手悬在青纱罩下,双足垂至蛇蝎之间,十数条毒蛇已经沿着她的双足爬上腰间,将她紧紧缠住。 虞庆瑶手足冰凉,伏在青纱罩上大喊:“翠羽!翠羽!” 翠羽长发披散,面容惊恐不堪,扭头望她,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虞庆瑶想去救她,却不知如何下手,心中万分焦急,此时只见南昀英已走到她身边,道:“你不要再多事。” 虞庆瑶盯住他的诡异面具,忽然震怒道:“是不是你把她关在这里?” 南昀英扫视她一眼,道:“是。” “你简直就是个恶魔!疯子!”虞庆瑶怒斥道。 南昀英却冷冷道:“随便你怎么说。” “赶快把她救上来!”虞庆瑶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你为什么这样对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南昀英动也不动,道:“她是言多必失。” 虞庆瑶略微一怔,忽然想起当日在湖边,翠羽说了一句“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他还不想你见到他的样子”,随后众少女便惊慌失措的逃走,如今再看南昀英的表现,不禁寒声道:“难道就因为她那日在湖边说了一句话?” 南昀英冷哼道:“她知道我不爱听什么,却还要多嘴,岂非是有意与我作对?” 虞庆瑶道:“她那一句原本平常,难道也算是犯错?” 南昀英负手傲然道:“那又怎样?我觉得是错,便是错了!” 虞庆瑶俯身去抬那青纱罩,却见四周均为铁钉钉住,动弹不得。南昀英道:“你还是安分一点,免得她被你震落下去。” 虞庆瑶悲愤道:“你妄称这里是人间仙境,自己做出的事情,连人都算不上,还算什么仙主?!” 南昀英道:“我早就对你说了,地狱与仙境本是一体。何况我并非杀她,你又急些什么?” 虞庆瑶狠狠回头道:“你这样虐待她,不如死了干净!” 南昀英抬手一按她肩头,道:“既然如此,我就顺从你意,即刻送她归西!”话音未落,只见他黑袖一扬,那青纱罩被一股罡风猛地掀起,再一出手,翠羽已被他闪身推出蛇窟,摔在虞庆瑶身边。 虞庆瑶急忙想去搀扶,翠羽却竭力向蛇窟重新爬去,脸上露出希翼的神色,吃力道:“仙主……我还能忍耐!” 虞庆瑶大惊,一把拉住她道:“翠羽,你疯了不成?” 翠羽竟将她的手推开,怒道:“你不要来打搅!” 南昀英站在青纱罩上,道:“怎么样?现在可知我不是恶魔了?” 虞庆瑶惊慌道:“她是不是已经被你吓傻?” 南昀英不屑道:“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胆小?她虽然此刻痛苦,但只要能忍耐上七天,便可功力大增。故此对她既是处罚,又是机遇,就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虞庆瑶一阵心寒,翠羽挣扎着朝蛇窟爬去,被南昀英抬足拦住:“这位虞庆瑶姑娘宅心仁厚,见不得你受罪,你就失去这个机会了。”说罢,双手一拍,自花墙后转出两名少女,将翠羽抬出了蛇窟。 虞庆瑶怔立不语,南昀英却坐在蛇窟边沿上,俯视众多蛇蝎:“如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可使你日后百毒不侵。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虞庆瑶一省,冷笑道:“这样的炼狱,别说七天,恐怕是七个时辰都难以熬过。你还假惺惺说是磨练她,分明是个借口!” 南昀英却抬头带着嘲讽的语气道:“我曾在蛇窟中生活了近十年,难道你们连七天都承受不了?” 虞庆瑶倒退一步,看着他轻松坐在千蛇百蝎之上的身影,哑声道:“你为什么会生活在这里?” 南昀英道:“是因为有人要惩罚我。” “你犯了什么错,有人会这样对你?!”虞庆瑶不信。 南昀英却笑了笑:“有些人生下来就是错。” 虞庆瑶不解,但见他侧过了脸,料是不愿再提这个话题,只得道:“那你竟能活下来?” 南昀英淡淡道:“我每中一次毒,便要服下另一种毒来抗衡,时间久了,那些毒蛇毒蝎都不是我的对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来折磨你?!”虞庆瑶抿唇道。 南昀英抬头看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 虞庆瑶恨声道:“虽然你也是个怪物,但他比你更加可气!我若是找到他,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南昀英怔了许久,才道:“不需你费心,那个人,早已经死了。” “是你杀了他报仇?”虞庆瑶追问道。 南昀英沉默着,道:“不是……后来,他自己得病死了。” 虞庆瑶哼道:“这真是天理报应。这样的人,应该被千刀万剐。” 南昀英沉沉道:“那在你看来,我是不是也应该不得好死?” 虞庆瑶震了震,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怎么来看待你的命运?再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南昀英沉吟道:“正如天上繁星,今夜虽是璀璨,不知明晚是否会陨落无痕。”他忽然又换了语气,“你不是天上人间的宝贝吗?为什么也这样忧愁?” 虞庆瑶低落道:“我已经不想再回天上人间,那里没有了我的珍爱,与荒凉之地没有什么分别。” 南昀英淡淡一笑,道:“你年纪小小,倒有许多心事。” 虞庆瑶颓然转身,留下一个执著的背影,遥遥走去,道:“我的心事,是你无法明白的。”《 》 340-345 第 341 章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前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前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前,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前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前,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前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前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哪里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前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前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前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前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前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前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前,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前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南昀英,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昏黑雨幕下,远处呼喊时高时低,和着萧萧风声与淅沥雨声,渺渺茫茫,犹如云烟萦系又散。 虞庆瑶就这样扶着他在泥泞中艰难地走,高一脚低一脚,气息咻咻。 “很少走山路?”褚云羲低声问。 “嗯……”她略显狼狈地撩起湿漉漉的衣裙,“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峦,也不会这样潮湿。” 褚云羲沉默地攀着草木往上踏了一步,忽而道:“你想家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似乎没明白他为何忽然会在此时问及此事,带着几分怅惘地道:“想……也不想。”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因为……回不去了。”虞庆瑶声音放低了,望着满地雨水,“再说,就算能回去,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虞庆瑶又定定地道:“这也是我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没有急着想要回去的原因。” 褚云羲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可是不知为何,身上的寒意却加深了几分。 “你的父母,都不在人间了?”他谨慎地问。 “……是。”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伴着雨声道,“我的生父早就去世了,我的母亲……” 雨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她的语声带着凉意。“她……后来,也没了,就在我面前。” 一声轻响,褚云羲恰踏入积水。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声音也微微有异。“发生了什么事?” “……被人杀了。”虞庆瑶近似麻木地抬起脸,雨水自脸庞缓缓流入衣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那件事情。或许是跟随褚云羲一路奔波逃亡以至于无暇回忆,也或许是她有意不愿再念及那血腥一幕,总而言之,若不是褚云羲今夜问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场景,是真的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雾,竟已模糊淡去了。 “被杀?”褚云羲心中一震,正欲追问下去,后脑深处却忽而抽痛,一瞬间令得他险些跌倒。 “小心!”虞庆瑶连忙扶着他,“是不是腿痛得厉害?” “……不是。”他紧按住后脑,强忍着那一阵强似一阵的抽痛,咬牙道,“旧疾了。” 雨势越来越大,哗哗往下落,虞庆瑶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在发颤。她后悔自己说到那些事,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背你?” 他虽是痛得眼前模糊了,却还在笑。 “你怎么背得动我?”他想强撑着往前走,可是身子不受控制,最终伏在她肩头。 “虞庆瑶……”他痛楚地闭着眼,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虞庆瑶焦急万分,用力支撑住他的身子,潇潇雨声中,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清。 “快来人!”她紧紧抓住近旁大树,拼命朝斜坡下喊。 * 嘶声的叫喊终于还是引来了援救,有两名瑶民举着火把循声赶来,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鲁莽闯祸的阿满。他一看此景,急忙将褚云羲背起了就往山上去,另一人则在旁边迅速引路。他们习惯了这般潮湿泥泞的山路,纵然雨水不绝也健步如飞,虞庆瑶一路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是泥,才勉强能跟在后边。 好不容易将褚云羲护送回山上的石屋,在阿满他们的帮助下,给他清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这时候,罗攀闻讯匆匆赶回。 “褚兄弟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么能自己走?!我正准备找他,结果你们竟上山了!”一进门,罗攀便是连连嗟叹。 虞庆瑶走出里屋,道:“他觉得你有许多事要处理,就说不便打搅。” “寨子是他出力出计保下来的,我有再多的事,也该先照管他的安危!”说话间,屋门一响,罗夫人蹙眉赶来,怀中还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 “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给重新上了药,现在昏睡过去了。”虞庆瑶低声道。 罗攀叹了一声:“说实在的,他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能忍受伤痛的。”他顿了顿,忽而看着虞庆瑶,“褚三郎是不是在军营里谋过事?” 她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反问:“攀哥怎么问起这来?” “看他这般身型勇力,又有行军退敌的计谋,可不是一般人。”罗攀是实心肠,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要我说,他如果真的在军中待过,应该绝不是寻常小卒。”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不由朝着罗夫人望了一眼,罗夫人当即皱眉:“攀哥,你莫要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庆瑶还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还不快让她换掉?” 罗攀这才一省,呐呐笑了笑,挥手道:“那好,等他醒过来之后,我再与他畅谈。你留在这里,我先去看阿荟与荷妹。” 说话间,他便敲了敲房门,叫留在里面的阿满出来。 阿满端着盛满水的木盆走出里屋,见到罗攀,神色却微微有变,连眼神也闪躲起来。 “阿满,你怎么回事?”罗攀当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虞庆瑶倒是一惊,以为是褚云羲伤情又有变化,正待追问时,谁知那阿满深深埋着头,粗声粗气道:“攀哥……我,错了。” 罗攀一皱眉:“你是说率人进城想要劫走弟兄的事?我先前早就跟你说过……” 他话还未说罢,阿满却放下水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重重撑着地面:“不……我说的是……那天褚三郎被关在磨房里,险些被大火烧死的事。”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神色各异。罗攀盯着他,眼中闪现一抹冷色:“那把火,是你放的?” 阿满头垂得更低,似乎肩背有巨石万钧,哑声道:“是……我之前恨极了汉人,觉得他们都诡计多端,又总是瞧不起我们瑶民!褚三郎一进山,我们的阿龙就死了,因此,我觉得他就是灾星,就是该死!” “你!”虞庆瑶愤愤盯着他,罗夫人亦敛容寒声道:“阿满,当日我就猜到是你,只是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我才没办法再盘问你!” 阿满攥紧了双手,手背青筋毕现。罗攀缓缓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阿满身子绷紧,语声低压,“褚三郎他……救了阿荟与荷妹,也救了整个中峒寨。我一路跟着他,看到了这一切……这才知晓,不是所有汉人都像我先前想的那样。”他说到此,忽又直起腰,定定跪在那里,看着罗攀:“攀哥,我阿满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更不会为自己百般辩解!先前的事是我做错,我对不起褚三郎,也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惩治我,我全部承受,一句话都不会吭!” 虞庆瑶心中还忿然,不由望向罗攀。罗攀盯着阿满看了许久,沉声道:“那夜我赶回山寨,在磨房前就当众追问是谁放火,你要真是个敢作敢为的,就该在那时站出来!今天寨子被官兵围困,也是因为你鲁莽行事而起,我现在若是要罚你,却也只能追究你擅自带人进浔州城动手的错,至于你放火害人……” 他瞥了一眼掩住的房门,语声决绝:“褚三郎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等他苏醒之后,再来定你的罪!” 说罢,他又低声叱了一句瑶话,转身便走。跪在地上的阿满更是满面涨红,羞愧难当地站起身,向虞庆瑶行礼之后,沮丧离去。 *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 不久之后,虞庆瑶寻至翠羽所住之处,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双足上满是伤痕。 虞庆瑶轻轻坐在床前,翠羽吃力地睁开眼睛,道:“是仙主叫你来的?” 虞庆瑶冷哼一声:“那个妖怪会叫我来看你吗?” 翠羽咬唇道:“你毁了我的前途,还以为是救我?” 虞庆瑶扬眉道:“你真是被他教傻了!那样的苦难怎么是人可以承受的?就算可以熬过七天,那你还不是变得半人半鬼?” 翠羽却双眼发光,抓着床沿:“只要熬过七天,我的功力就足够行走江湖,我情愿忍受苦楚,又怎是你能够懂得的?!” 虞庆瑶道:“江湖有什么好的?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平静生活岂非更好?” 翠羽冷冷道:“你是褚唯烈的掌上明珠,自然不明白我的想法。我在这里,永远是个下人,若是自己行走江湖,说不定可以创出一片天地。谁像你一样,生来就声名显赫,衣食无忧?” 虞庆瑶脸一白,失意道:“说到底,是我做好事做错了” 翠羽转过身子,道:“你把什么事都想当然,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 虞庆瑶道:“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个鬼一样的家伙,你们却把他奉成圣主?” 翠羽闷闷不乐道:“仙主若是听见你的话,是会发怒的。” 虞庆瑶撇唇道:“我怕他作甚?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翠羽忽然转目看她:“正是,你有恃无恐。因为他不会杀你。” 虞庆瑶道:“如果他只因为我说他几句便真要杀我,那他就是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翠羽淡淡道:“你可知道这里有多少侍女?” 虞庆瑶怔怔摇头。翠羽道:“一共五十名。自我记事起,每年都会死去数名姐妹,然后又会有新的少女被带来此处培养。” 虞庆瑶错愕:“你的意思是?” 翠羽哼道:“那些死去的姐妹,都是触怒主人而被扔进蛇窟致死的。” 虞庆瑶倒吸一口冷气,霍然站起道:“你们都是疯子,既然他这样暴戾,你们怎么不反抗?还对他这样尊敬?!” 翠羽仰望屋顶,痴笑道:“若你也是从记事起,就一直对他奉若神明,便也是我们这样了。” 虞庆瑶缓缓站起,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异样的神采,心中只觉诡异。 可是自那天以后,她四处寻找南昀英,却不见他的踪影。 “你们仙主呢?”她只得到处问着。少女们却只道:“仙主又外出了。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不知。他希望你能等他回来。” 虞庆瑶本来积蓄了许多话要指责他,可是这样一来,竟觉十分无趣,一个人住在湖心小岛,坐在窗口眺望秋水长天,不知不觉间便又过了好几天。 她也曾想要离开这里,可是想到自己毕竟是南昀英救回来的,如今他不在仙境,如自己不辞而别,于心难安。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竟磨灭了先前的怨气。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琅嬛仙境似乎找到了久违的安静与闲适,穿行在柳岸花丛,细数着夜间星辰,尽管还是会孤单,却给了她无人打扰的栖息之地。 这里有数不清的华美之物将她环绕,但奇怪的是,在这个网罗了世间珍宝的地方,却有一样东西是找不到的。 镜子。 她起先并未在意,还以为是自己房内缺少,但当她问及他人之时,少女们都瑟瑟发抖地后退不语。这个仙境中,竟是连半面镜子都没有的。 她有时候会想,那个性格怪异的仙主南昀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被人从小幽禁在蛇窟,忍受炼狱般的煎熬?他虽然说话冷淡怪癖,但不可否认,声音却很是醇厚动听,而在他可怕的面具背后,又会是怎样的容貌? 于是日子就在淡淡的惆怅与无尽的等待中流逝,天上的星辰永是璀璨,池中的睡莲谢了又开。 可是她却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安静之后,外界的一切正朝着她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而这个如今给她安稳生活的人间仙境,与那初醒时分惊艳的漫天星光一样,最终无非一杯诀别,一场幻灭。 ****** 天际苍蓝。 远了烟雨江南,却远不了往日梦魇。 宿放春离开了落雁谷,那个地方已经让她再也没有勇气生存下去。她也曾经一个人守在高高的散花崖上,遥望山的那边。天上浮云万变,可是陪伴她的只有呼啸的野风。 褚云羲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她孤身下山,又一次开始了流浪。可是这次的心境,与上一次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她,带着冲动,带着愧疚,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斩断自己的情意。而现在呢?褚云羲无言离去,姑姑天人永别。她仰望着阴沉的苍天,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多日子里,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只怕是再也没有可以容纳她的地方了罢? 她想要往湘西那个陌生的地方找寻褚云羲的下落,可是路途漫漫,她心里不知为何,又总有些迟疑。究竟在害怕着什么?她自己都不想去想。 就这样,她在通向天籁山的路途上,慢慢地继续着自己的道路。 但是那一天,她遇到了无痕堡的柳退禅。 那个傍晚,她正坐在路边,看人来人往,那队整齐的人马自她身边疾驰而过。她刚觉得讶异,却见带头的柳退禅忽然勒缰转身道:“慕姑娘?” 宿放春先前在明珠山庄时,曾与柳退禅有数面之缘,不禁站起道:“柳公子,怎么你也在这里?” 柳退禅打量她一番,道:“我们原本是送殷玉渊来此疗伤,但遇到天上人间的手下,便耽误了一些时间。对了,前段时间落雁谷与散花崖遭遇灭顶之灾,你可曾知道?” 宿放春隐隐作痛,道:“我那时也在……但屠杀那夜恰好不在谷中。” 柳退禅叹道:“难怪你这样憔悴。你现在又要到的去?” 宿放春怔怔不语,柳退禅皱眉道:“我险些忘记了,当日在玉萝峰下,有人看见你与间邪褚云羲一起走了。难道你后来又与他在一起?” 宿放春低声道:“是。” 柳退禅面色一变,叹道:“慕姑娘,你好生糊涂!” 宿放春屏息,紧紧握住双手,道:“可是我至今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 柳退禅道:“难道你还想助纣为虐才算是错?”他看了看她,又道,“你往湖南而去,莫非是去找他?” 宿放春没有回答,柳退禅连连叹息道:“慕姑娘,我劝你千万不要再执迷不悟!何况褚云羲现在并不天籁山,我们离开落雁谷后,正要去追踪他的下落。他是江湖中人围剿的敌人,你何苦跟他受罪?” 宿放春脸色寒白,抬头道:“他不在天籁山?!” 柳退禅沉吟道:“那是自然。前段时间洛公子传来讯息,说是有人在西岭山一带见过他与虞庆瑶的行踪。如今他正往南而返,我们正要去阻截。你说这样一个公敌,难道值得你找寻?” 宿放春听得褚云羲并未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回到天籁山,竟还与虞庆瑶一起,心中苦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柳退禅以为她被说得哑口无言,更掷地有声道:“你父母当年也都是侠义人物,你舅舅是赫赫有名的狄庄主,姑姑又是隐逸之士。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为他们脸上抹黑?” 宿放春听他这些话,竟与当日在落雁谷中,姑姑与段盛平、秦一轩三人趁褚云羲不在之时,正色告诫她的话一模一样,不禁含泪道:“你说的这些,我姑姑生前都曾经说过!” 柳退禅道:“那你岂不是更应该听从她的遗言?我看你现在孤苦无依,不如跟我回无痕堡,这才是你回归正道的良机!” 宿放春还在犹豫,柳退禅已经跃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道:“你还犹豫什么?宿放春姑娘,前方还有人在等着你呢!”宿放春略一沉吟,接过马鞭,翻身上马,随着柳退禅等人朝北而去。 路上除了柳退禅对她还算念及旧交,其他人得知她竟然不顾道义与间邪走得甚近,对她态度冷淡,她只是默默承受,一个人行在最后。 第 342 章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哪里?”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前,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南昀英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前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前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南昀英,之前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南昀英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前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南昀英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前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南昀英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哪里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南昀英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南昀英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南昀英……” “攀哥在哪里?”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那个深秋的夜里,雨特别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晕黯淡迷离。虞庆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了楼,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扑面而来的风雨拍打着脸庞,让她看不清面前的路。 她像失去了生命的行尸走肉,就那样走在狭长幽黑的街巷。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或许是在进门时就脱了,也或许与马远志的厮打中掉落,也或许……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除了冰冷刺骨,没有其他感觉。 手上的血口几乎贯穿整个手掌,被雨水不停地冲刷着,只剩麻木的钝痛。 那把锋利的刀,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两道刺目的光亮忽然射破雨幕,她下意识地瑟缩到一旁。风驰电掣的汽车鸣响喇叭,肆意冲过积水的道路,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扬长而去。 本已湿透冷透的虞庆瑶,再次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她在幽暗的路边,不住地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颈下那枚吊坠。 光滑温润的吊坠在这黑暗雨夜,是她唯一的陪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了狭长的街巷,走过了空旷的大道,直到站在了十字路口。 远处有一团团白茫茫的光点,在漆黑寂寥的夜里,好像从天而落的珠链默默映出幽独微光。 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像一只近乎盲了眼睛的蝶,只认定了模糊视野中的点点白光,往那个方向去。 雨声水声交融在一起,前方就是那条极为宽阔的大河,它从更为遥远的西北流经此处,波涛起伏,浩浩汤汤。 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微粗粝的路面,喘息着,颤抖着,终于爬上了大桥的最高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从眉间流过眼前。前方是黑暗河流,在这雨夜望去,犹如空茫虚无。 大风吹来,她险些站立不稳,于惊惶间,再次攥紧了颈下的吊坠。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给她带回的礼物。 而今她站在高高桥梁上,被凄风冷雨冲击全身,却还是能记起那个温暖的春日。 肌肤黝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年幼的虞庆瑶惊讶地端详手中的红色首饰盒,这样的盒子,她只在城里那家金店橱窗里见过。 “可漂亮了,看看。”他向虞庆瑶笑。 年幼的虞庆瑶怀着欣喜的心情,打开了那个鲜红的首饰盒。 同样鲜红的丝绒底子上,有一枚晶莹剔透的坠子,宛若敛翅回首的凤凰。它通体粉白,却又有桃红色痕残留其间,一抹在凤首,一抹在尾羽,似花瓣轻落,又似朱笔染就。 只可惜在那凤凰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虞庆瑶也不在意,只是发出惊叹,托在掌心唯恐掉落。 弟弟跑过来,羡慕地围着转。母亲闻声而来,惊讶之余追问花了多少钱。 “不是买的。”父亲笑嘻嘻地将盒子盖上,“送货路上累得慌,我就把车停了,自己下了公路随便转。走着走着,在荒河滩的石头缝里捡到的。” “这以后就是我的了吗?” 父亲点点头,小小的虞庆瑶将那吊坠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欢呼雀跃。 ……那一种莹润,现在还在掌心,只是父亲温厚的笑容,早已如烟散去。 远处响起了沉沉钟声,震动厚积的云层。此刻她低头,掌心的血流出来,融合了秋雨,浸透那枚吊坠。 鲜血沿着吊坠上的那道裂缝缓缓渗入,仿佛是那桀骜不驯的凤凰生出了血脉,它那冠首更红,尾羽更艳,像是即将展开双翅,意欲撞破黑夜,飞向苍穹。 大桥下方,河水浩荡,虞庆瑶吃力地攀上栏杆。冷风毫无阻挡地扑卷过来,她在雨中浑身打颤。 “滴——”后方有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雪亮的光照映雨幕,而虞庆瑶就在那一瞬间,跃向漆黑无光的波浪。 * 斜阳撕破暗蓝天幕,最终坠入山谷。风声盘旋于群山众岭间,虞庆瑶站在山崖前,周身冰凉,嘴唇发颤,好似那一夜的冷雨仍未停歇。 在她脚下,就是极高的悬崖,暮光下幽深无底,某个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孤零零站在雨夜大桥上。 头脑深处不停跳动,阵阵抽痛再度袭来。 虞庆瑶忽觉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便不由自主往前倒去。 “干什么?!”身后声音乍起,紧接着,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虞庆瑶,你清醒些!”褚云羲焦急不安地唤着,硬生生将她拖离了悬崖处,“你这是想做什么?” 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她头痛恶心,双眼几乎看不清周围一切,想要解释却已无力发声。 褚云羲起初还以为她陷入回忆,被阴暗经历所打击,因而意欲轻生,谁知抱她在怀中时,却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几乎就要晕倒一般。 “虞庆瑶!”他急切叫了一声,硬是把她打横抱起,顾不得腿伤作痛,艰难地将她抱回了屋中。 *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她枕在那儿,发缕散乱,脂粉半化,听褚云羲说了这话,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悲,想要笑一笑,眼前却又不由浮泛水光。 “我不信。”虞庆瑶口是心非地说罢,以更温软的双唇,覆了上去。 第 343 章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后,山中草木日渐茂盛,幽绿之间更有繁花铺散,朱红黛紫,不一而足。虞庆瑶自从那日晕眩得差点跌下山崖后,也不敢随便外出,与受到腿伤困扰的褚云羲倒恰好作伴,谁都离不开谁。 说是互相依存,日常琐事却还主要由虞庆瑶操持。 她恢复原状后,起先也兴致盎然做了好几天饭,怎奈无论她如何花费心思翻出新招,褚云羲都是面无表情,一片冷静。 她也曾抗议过:“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你怎么毫无反应呢?” 他这才搁下筷子,不紧不慢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啊?”虞庆瑶听了这回答更不满意,“一看就很敷衍的样子!” “这何谈敷衍?”褚云羲一本正经解释,“还好就是尚好,没什么不好,较为令人满意……” 她哼了一声:“就不能是很好吗?就不能露出欣喜的神情赞叹一句吗?” 褚云羲端详着她的神色,认真道:“自小到大,他们叫我不能太过显露自己的好恶。”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说的还好,已经是很好的意思。” 本来还郁郁不乐的虞庆瑶看看他,满心抱怨偃旗息鼓,抿着唇收拾起碗筷,走了。 在那天以后,虞庆瑶再将饭菜端给他之后,褚云羲往往只尝了尝味道,就流露微笑地道:“很好。” “……”虞庆瑶颇有几分无语,但看到他的笑意,心中又不觉生起满足之感。 “真的很好?”她自己也尝了尝,不禁叹气,“盐放得太少!你也学会说昧心话了。” “清淡一些好,我吃不惯口味太浓的。”褚云羲依旧从容,毫不脸红,“你做的饭菜,都好吃。” 这样直白入心的话,偏偏由他说来既不含情也无波澜,虞庆瑶却觉得整个人都掉进了蜜罐,虽还假意叱责一句,唇角却已不由浮起笑意。 “以后教你做。”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不能一直坐享其成!” 褚云羲只是淡淡地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知某天起,虞庆瑶在外面那间简陋的厨房做饭做菜时,他会搬了凳子过来看。山里捡来的柴火没晒干,烧起来烟熏火燎的,把虞庆瑶呛得直咳嗽,她转过身,却见褚云羲还坐在那里。 “我不要你陪,你进去躺着吧。”她挥手催促。 “再躺下去都要废掉了。”褚云羲反问,“不是你叫我学做菜吗?” “……那你光是看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在烟雾中打量着他,“切菜,做过吗?” “没有。”他回答地老老实实,也没有羞愧。 虞庆瑶叹了一声,只能将砧板和刀给了他,努了努嘴:“小心点,别切到手。” 褚云羲抬眉不屑:“你觉得我会笨成那样?” 她抿唇笑,背过身去看着锅里的汤,但听得砧板钝钝地响,没多久,他便好整以暇地道:“好了。” 虞庆瑶回头一看,砧板上的菜果然已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叠在一处。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段。”她少不得夸了一句。 褚云羲抑制住骄傲神情,仍装出云淡风轻模样,手中掂着刀,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只要刀在手中,就能灵动如风。” 虞庆瑶不禁嗤笑出声,又将旁边的肋条重重放过去:“劳驾把这也剁开啊!” 褚云羲面无难色,挽了挽衣袖,操刀在手,朗声道:“看好!” 虞庆瑶一边将菜下锅,一边转过脸来看。但见他硬斫几下却没能砍断硬骨,她正想提醒换个方向,褚云羲却一敛容,攥紧刀柄,迅疾砍了下去。 “叮”的一声,雪白光亮斜飞而出,虞庆瑶惊吓之中急忙闪让,但见白光一闪,已坠入正在加热的汤锅,溅起水花四射,险些烫了她一脸。 “搞什么?!”她魂飞魄散地叫,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那肋骨却还是纹丝不动。 “……褚云羲,你干的好事!这下不仅没肉吃,连汤都毁了……”虞庆瑶懊恼不已,一下子夺过他手中那坏掉的刀,“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是刀太不锋利,我明明手法没错。”他还妄图辩解,起身寻找,“难道没有其他刀了?” “没有。”虞庆瑶沮丧之余,一边试图将断刀夹出,一边愤愤然,“要么还有你的御用佩刀,舍不舍得拿来砍肉?!” 他愣了愣,在虞庆瑶正专注打理那锅汤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只要你不怕那刀曾杀人噬血,我倒是也不介意。” 虞庆瑶回头瞥了瞥,轻轻笑了一声:“反正要洗干净了吃,又有什么要紧?” 褚云羲初觉讶异,很快笑了起来。 *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前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前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前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前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宝刀终究未曾用来切肉,褚云羲也终究没学会做几道菜,虞庆瑶说他在厨艺上缺少天分,他不服气却又拿不出法子。 她说他不是烧得过头,就是没煎到熟,褚云羲强词夺理,认为那不过是个人口味不同。虞庆瑶盯着他左看右看,又摸摸他的脸。 “干什么?”褚云羲心有不安。 “在这一方面,你和某人好像也极为相似。”虞庆瑶笑盈盈地道,“你要不要听我讲讲,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不要。”褚云羲变了神色,虽未像起初那般震怒抗拒,却仍是闷闷不乐地走了开去。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尚未到他真正能够释怀的时候。若不能知晓他年幼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吴王府中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恐怕终究还是没法让他正视自己。 她默默叹息着,坐在山坡边,持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褚云羲 南昀英 恩桐 殷九离 秋梧 五个名字排在一起,虞庆瑶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淡淡地写了另一个名字:褚云暎。 “你在干什么?”本来已经走到山道边的他忽然回过身,朝着这边问。 “啊,没什么。”虞庆瑶胡乱画了几道,将那些名字抹去,正想走过去,却听山道上传来罗攀爽利的声音:“三郎,你的朋友又来了!”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第 344 章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前,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前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前的时候,下令停止前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前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前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前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前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前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前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前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前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哪里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褚廷秀所在的桂林府距离浔州有数百里之远,况且他身边还有曹经义这类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监视,想要到此简直难于登天。 因此褚云羲听程薰表明来意后,也不由微微蹙眉。“他能出得了藩王府?” “可以,但不能离开桂林府。”程薰温和道,“故此只能请您动身前去。” 虞庆瑶疑惑地问:“可是你们不是说那曹经义也跟着皇太孙南下了吗?他以前在南京皇宫里见过我们,要是被他看到了,岂不是要坏事?” 程薰道:“皇太孙已想好对策,具体如何办,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罢,他向斜对面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能否进去再谈。 褚云羲点头应允,带着他朝小屋走去。宿放春原本也想跟去,见虞庆瑶没有动身,不由低声问:“你不进去?” 虞庆瑶摇摇头:“他们谈他们的,与我又没多大关系。” 那边两人已进了屋子,宿放春索性也留在了树下,见虞庆瑶顾自收拾碗筷,忍不住问:“这一路上,你都跟在他身旁?” “是啊。”虞庆瑶怔了怔,觉出几分别样意味,抬头笑问,“你想问什么?” 宿放春倒是略显尴尬,只笑了笑:“没什么,从南京到此地路途遥远,没想到你倒也能忍受风吹雨打。” “还好。其实在京师那会儿才更惊险……”虞庆瑶说了一半,忽停下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那些事。宿放春略一思忖,问道:“所以你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虞庆瑶讶然,宿放春忙补充道:“我是听霁风提过一句,说你看着和宫中的棠婕妤一模一样,却并不是真的……我也想着如果是真正的宫妃怎么禁得起那么远的奔波,只怕身子也要撑不住了!”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第 345 章 褚廷秀一见他接近,便寒白了脸。 褚云羲看了看他,翻身下马,无言站在一边。 褚唯烈走上前去,隋锦辰右臂血迹斑斑,单膝跪倒道:“主人!属下方才只觉周身被烈焰焚烧,竟毫无反抗之力,幸亏主人以清啸真力破了幻觉,否则属下已经身首异处。”他又回头望了望天灭与上诀的部属,悲伤道,“只是兄弟们由于内力较浅,已经神志不清,死伤也很严重。” 果然那些属下虽已回来,但除了辛昊龙等几个首领之外,其余多数已经目光呆滞,伤痕累累,显然是还未从中毒中清醒过来。 褚唯烈眉宇间阴云浮现,反身向褚廷秀叱道:“你看这便是你不听我教训的下场!” 褚廷秀本身已经头脑混沌,胸口剧痛,此时又被他当众训斥,一时气愤道:“褚云羲拐走了妹妹,你怎么不骂?处处拿我出气!” 褚唯烈目光一寒,拂袖一卷,忽地直击褚云羲胸口。褚云羲下意识一挡,却被他震得倒飞出数尺,狠狠摔倒在草地上。 隋锦辰惊讶地望着似乎极度虚弱的褚云羲,见他挣扎爬起,以手撑地,身子不住颤抖。 褚唯烈道:“你以为我没有出手?他现在已经被我封住穴道,一旦妄动真气,便五脏焚裂。” 褚云羲勉强抬头望着褚唯烈,唇边却浮现一丝嘲讽的笑意。 褚廷秀喝道:“妹妹现在的?” 褚云羲黯然道:“她自己走了,我一直在大雪中寻找,却找不到。” “胡说!”褚廷秀忽然翻身而起,冲到他身前,一脚将他踢翻,怒道,“她是给你带路去的,为什么又会自己走掉?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你真是个禽兽!” 褚云羲久久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忽然放声大笑道:“褚廷秀,我现在告诉你。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对她做,她才会离开我,你可明白?!” 褚廷秀气血上涌,见隋锦辰等人听至此处,均露出难堪神情,更是狂怒,重拳将褚云羲打翻在地,道:“你自己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你以为妹妹跟你一样吗?她是我的妹妹,是萧家的孩子!不像你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褚云羲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来,在西岭山的冰天雪地中发疯一般寻找虞庆瑶,却始终不见希望。本来已经心生深深歉疚,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虞庆瑶,弥补过错。可是又被褚唯烈抓住,一顿教训后几乎被废武功,如今又遭褚廷秀羞辱,只觉心丧欲死。故此他竟任由褚廷秀重责,根本不想闪躲。 褚唯烈冷眼看待,忽道:“够了。” 褚廷秀还欲一掌掴去,被褚唯烈一把扯住衣袖,拉回身前。 褚唯烈道:“你也不觉得丢脸?!” 褚廷秀唾弃道:“丢脸的是他!” 褚云羲却忽然抬头,双目含着寒冷的光道:“褚廷秀,你的命,是母亲换来的!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褚廷秀全身一震,怒道:“不准提她!” 褚云羲还欲质问,隋锦辰见状忙抱拳向褚唯烈道:“主人,眼下我们均中奇毒,不如远离这里,免得再生变故。” 褚唯烈点头道:“你们几个保护好少主,先行一步。” 隋锦辰与辛昊龙等人应声答应,扶起褚廷秀上马,慢慢朝前而去。褚唯烈扫了一眼褚云羲,道:“你跟我走。” 褚云羲咬牙撑起,捂着胸口跟在褚唯烈身后。 ****** 衰草连天,寒鸦远去,嘶声凄楚。 褚唯烈登上山丘,背对褚云羲,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褚云羲手扶大树,呼吸急促,道:“你怎么知道?” 褚唯烈的背影微微一动,似是在冷笑:“你虽然不是我儿子,却也在我身边呆了近二十年。你这一路上,看我的眼神都是古怪的,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不必吞吞吐吐。” 褚云羲手指用力抓着枯干的树枝,道:“我父亲是昔日清风阁阁主段少钦,对不对?!” 褚唯烈背着的双手微微一震,侧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却还是平静:“看来这一次你在外游历,知道了不少事情。” 褚云羲突然挥拳砸在树干上,嘶声道,“当初是不是你把我母亲诱骗到了天籁山?!” 褚唯烈沉默片刻,依旧没有回头,淡淡道:“这个问题,你还需要我回答吗?” 褚云羲咬牙道:“为什么不回答?!如果不是你花言巧语,她会抛下我父亲夜奔而去吗?!是你害她失去清白名声,又害死我父亲!你还故意叫她不告诉我实情,让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当年的事情!” 褚唯烈却忽然大笑起来,猛地回头直盯着他的面容,道:“褚云羲……你觉得这些问题还有意义吗?我老实告诉你,当年我根本没有叫她来!她若不是自愿,又有谁可以强迫她连夜离开落雁谷,长途跋涉奔至天籁山?!我也从来没有要她隐瞒你的身世,一切全是她自己决定。她难道愿意将自己的往事全都告诉给你?” 褚云羲背靠枯树,用力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表情却甚是痛苦:“我不信!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你用阴谋诡计哄骗了她,她才会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 褚唯烈却猛然抬手,一掌掴去,斥责道:“住嘴!她是怎么疼爱你的,你可记得?!” 褚云羲悲愤道:“是!她是对我很好,可是现在看来,那都是她的负罪感在叫她这样做!是她对不起我父亲,才会加倍补偿我!” 褚唯烈双眉一挑,厉声道:“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极端自私之人!当年若不是段少钦只顾自己享乐扬名,绣竹又怎会落落寡欢?!你与其在这里指责,还不如反过来想想前因后果!” 褚云羲纵声狂笑,手指褚唯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自私?!他难道不是最终死在你的手里?!他在去世前所受的苦,有谁能承担?!” 褚唯烈正色道:“他是死在我手里,但即使我不出手,他当时心脉震荡,内伤严重,已然是活不了多久。我自问对你母亲爱惜备至,如今你要为父报仇的话,我也无话可说!”说罢,袍袖一挥间,罡风迅猛,连击褚云羲胸口几处穴道,使他内力恢复。褚云羲只觉一路缠绕自己的酸痛顿时消减,猛一呼吸,立即抽刀斫向褚唯烈头顶。 褚唯烈身形未动,却陡然有一股巨大的气流将他全身紧紧护住。褚云羲双手握刀,大喝一声,奋力下捺刀锋。魄雪之刃在强烈的真气冲击下微微发颤,爆发出惨白的光芒,刀穗也被震得在空中乱舞不止。 褚唯烈单手微扬,自掌心升腾起摄心紫气,激起旋转的真力。褚云羲的魄雪刀一分分下压,才一触及他的手掌,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烈冲击,头脑一片空白。他猛然暴喝一声,眼神凄厉,眉宇含悲,竟将一身真气全部聚集,尽数灌注于刀锋,燃起苍白夺目的冷炎,“嗤”的一声直冲向褚唯烈掌心。 褚唯烈手掌一翻,那紫气忽然一收,化作阴寒内力,与褚云羲刀锋的白光猛烈碰撞。只见半空中极光顿现,瞬息间忽炸出数道迷魂一般的彩焰,将二人的身影顿时照得亮如星辰。 褚云羲的刀光在暴亮之后,突然被那紫气紧紧一卷,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在距离褚唯烈心脏只剩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再无法前行半分。眼看功亏一篑,他心力交瘁,那灌注于刀刃的真气全部耗尽。 褚唯烈双指一弹,射出一道细如尖针般的指风,直刺入褚云羲喉间,再一挥袖,竟将他生生震飞出去,倒伏在尖利山石间,奄奄一息。 褚唯烈此时才一收真气,却忽觉心口一滞,眼前发黑,强自稳住身形,慢慢走到褚云羲身边,沉声道:“怎样?我已经给你机会杀我,你却实力不济,以后还怨得了什么?” 褚云羲全身好似被千斤重石压碎一般,只剩下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悲凉,想要勉强抬头,竟毫无办法。 他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一种惊恐万分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是他出生至今,辗转刀尖、喋血拼杀的生涯中,都未曾体会过的。《 》 345-350 第 346 章 夜幕降临。 褚云羲在无尽无涯的黑暗中,苦苦承受那碎骨般的剧痛。他从昏迷中痛醒,在仅有的清醒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马车中。马车在颠簸中急速行进,两边的人马肃然无声,于是只有马蹄声声与呼啸风声刺在他的心头,震痛着他的呼吸。 他紧紧闭上双眼,眼前又是旧屋中铺天盖地压来的数不清的字迹,那一个个墨黑的字,化成了滴血的刀,一刀刀捅进心里。忽而是母亲温柔的手,轻轻蒙住他的双眼……低语着微笑着的母亲的影像,陡然破碎成粉末,跌落在地,不可挽回。 悲伤到无法呼吸,却流不出眼泪。 绳索将他的手腕缠的极紧,勒出道道血痕。可是他却已经没有了知觉,比起更深的痛楚来,这双手所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竹帘外,忽传来褚廷秀的声音。 “爹,准备怎么处置他” “带回天籁山后,我自有打算。”褚唯烈沉声道。 “那妹妹怎么办?”褚廷秀犹豫道。 褚唯烈重重叹了一声,沉默片刻道:“我会留人在此寻找。既然茉儿不是被人抓走,看来还没有危险。” “万一她被人利用了呢?!再万一她涉世未深,遇到歹人……”褚廷秀黯然道,“为什么她总不愿意听我的劝告,一次次跑掉?” 褚唯烈道:“你在面对她的时候,若能这样好言好语,只怕也不会让她对你这样反感。” 褚廷秀倔强道:“我就是这样脾气,改不了的。” 褚唯烈语重心长道:“苇儿,你这个人,往往在不该细腻的时候细腻,却在需要思索的时候鲁莽。长此以往,我很是担忧。” 褚廷秀一怔,语声带着悲酸:“我知道你一向觉得我没出息。父亲,你就是担心你的事业后继无人,怕我将这家业败落掉!你放心,我就是再无能,也不会给你抹黑。大不了到时候我也一走了之!” 褚唯烈道:“你又是满口胡言。此处离西岭山不远,你还是第一次来这,不如我与你……” “我不去!”褚廷秀不等他说完,斩钉截铁道。 褚唯烈长叹一声,却忽震声道:“苇儿,有人追踪而至!”说话间,只听远处传来马蹄飞奔之声,转眼已到跟前。 褚云羲吃力地倚在窗后,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本来在马车窗边的褚廷秀策马上前,冷笑道:“慕宿放春,你好大胆子,竟一个人追赶到此!” 褚云羲闻言全身一寒,咬牙屏息,只听那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我要见褚云羲!” 褚廷秀哼道:“真是不知羞耻,我们铲平明珠山庄,你却到现在还对褚云羲念念不忘?!”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狠狠一痛,寒声道:“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褚廷秀道:“怎么?恼羞成怒了?眼下你即便投靠洛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你不会还想找褚云羲做你的救命稻草吧?” 慕宿放春恨声道:“我找他,是有话要问!你不用再多说!” “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痴想。”褚唯烈忽然低沉道,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宿放春紧握缰绳,看着面色阴沉的褚唯烈,克制住自己的感情,静静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指手画脚。我和褚云羲已经在落雁谷知道了一切往事!他又不是你的儿子,有什么必要再为你卖命?” 褚唯烈淡淡道:“听闻落雁谷已经成为一片墓地,你倒还不知收敛?慕含秋怎么没把你教好,好生不知天高地厚!” “这与我姑姑无关!”宿放春怒道。 “二十年前,慕含秋这个无情之人就是我冤家对头。如今你却恰恰与她相反,被褚云羲这小子迷昏头脑!”褚唯烈斥责道。 “住嘴!”宿放春猛地暴喝一声,“锵”然拔剑,飞身扑向褚唯烈。 褚唯烈看这个眉眼酷似慕含秋的少女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自己,唇边浮出一丝讥嘲笑意,身形一展,宽袖疾扫。 宿放春的沧陨剑在夜风中洒落浅浅光华,划出点点波浪,刺向褚唯烈袖间。褚唯烈袍袖一卷,手指在似动未动中已经疾点剑锋。 宿放春只觉自那剑锋上传来一缕刺骨的阴寒之气,右手顿时麻木。她急忙以左手紧握剑柄,斜点他心口。褚唯烈竟毫不闪躲,只见他黑袖一翻,右掌猛地一伸,居然把沧陨剑牢牢握住。 宿放春大惊,急欲抽剑,却觉自他掌心散发出阵阵寒气,将自己的沧陨剑完全吸住,丝毫不能回撤。褚唯烈冷笑一声,手掌一送,宿放春被那巨大的寒气一震,竟倒飞出一丈开外。还未等她爬起,只听“铮”的一声,褚唯烈已甩手将沧陨剑掷到她面前,道:“连慕含秋都过不了我几十招,就凭你,也想来以卵击石?” 宿放春伏在地上,忍痛握住剑柄,摇摇晃晃站起,看着褚唯烈在夜风中猎猎生威的长袍,心里忽然一惊,咬牙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我姑姑?!” 褚唯烈扫了她一眼,扬眉道:“就算是我,你还能报仇吗?” 宿放春心头如同被人猛击一掌,震颤着缓缓上前,含泪斥骂道:“我早该想到,除了你,没有谁能以一人之力连夜杀尽落雁谷中人!褚唯烈,你这个衣冠禽兽!他们究竟得罪了你什么?!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褚廷秀忍不住想要开口斥责,却被褚唯烈拦住,负手道:“我便是天上人间主宰,想要杀谁,还不是由我兴起?” 宿放春握剑之手不住颤抖,突然尖叫一声,也不顾招式,竟发疯一般刺向褚唯烈。褚唯烈冷冷一笑,身形一转,袍袖直击宿放春手臂。 那车窗前竹帘被褚唯烈的掌风震得节节断落,宿放春正扬剑狂砍过来,忽见那碎裂的竹帘后,竟露出褚云羲的侧面,不禁心神一晃,便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去。褚唯烈衣袖一挥,褚廷秀飞身而去,将她双臂一扭,牢牢扣在背后,骂道:“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宿放春挣扎着望向车内的褚云羲,却见他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闭着眼,沉默无声。她带着哭腔喊道:“褚云羲!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还是跟他们在一起?!我在散花崖等了你多少天,你知道吗?姑姑、段前辈和秦谷主……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褚云羲忍受着撕裂身躯似的的痛楚,听着她含着血泪一般的哀叫,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能动弹,连看她的能力都没有。 宿放春怔怔看着他的侧影,他的面容被黑暗笼去了大半,只隐隐显露出清朗的轮廓,一如初见时的惊艳。但此时的他,却一直不看她。她似乎透过那冷清的惨淡月光,可以感觉到他分明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吧?”她注视着他的影子,悲戚道,“你要我记得你,可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默不作声丢下我,跟别人潇洒离开?我以为你是要为父亲报仇才回去的,没想到你竟半路跟虞庆瑶走了……我以为你知道了身世就会幡然醒悟,没想到你竟还是不愿离开萧家,到现在还跟他们在一起……褚云羲,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始终都是我在受骗?” 她一字一字说着,已经不忍抬头,她哽咽着停下,可是褚云羲依旧并未像她仅存的希望那样开口否认。 褚廷秀冷笑着道:“所以说你是痴人说梦。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你不要忘记了,明珠山庄被灭,就是因为你相信了他。他始终都是萧家的下属,永远不会跟你走!” 宿放春心痛不已,眼中却再也流不出泪,好像一切悲伤都已经被狠狠凝固成血,淤积在心底。她缓缓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褚云羲,见他还是在黑暗中不言不语,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絮絮叨叨,很是可笑可悲。 她微微扬起脸,承受着自夜幕中降下的冰冷之意,喃喃道:“原来这无非又是,一场骗局。” 褚廷秀看了看褚唯烈,见他一抬手,于是便松开了对宿放春的束缚。宿放春身子朝前一晃,险些摔倒在地,勉强倚着沧陨,失魂落魄走过了马车,却再没看褚云羲一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却是当日散花崖上,褚云羲与她的那段对话……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那我就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褚云羲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离。他用力在心底大声喊着“不是这样的”,可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绝望如沉沉黑夜,看不到边界。 车队隆隆的行进声将他仅有的呼吸声都湮没无痕,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除了满腔悲哀与绝望,自己已什么都没有,完全成了一个躯壳。他看不见宿放春虚弱得只剩下灵魂的身影,是怎样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却能听见她一声声泣血的悲哀,终至一切都归于无声。 他紧紧闭上双眼,随着马车的前行,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那种强大的力量狠狠拉回到了原点,而宿放春却像失群的孤雁一样,飘零到了相反的方向。 无力抵抗。 只是觉得很痛。 痛到极点后,便是心如熊熊燃烧后的灰烬,一分分碎成齑粉,碾为尘烟。 第 347 章 星光漫天。 虞庆瑶在半醉半醒之间,侧卧在蔓延向星空的紫色花海里。风微微拂起她的白衣,她一手支颐,一手托着数枚飘落于掌心的花瓣,轻轻一吹,花瓣便灵盈如蝶般翩翩飞去。她目送花瓣在星空下旋转而逝,带着微微的笑。 可是四下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微带着醉意看着自己在月色下的影子,唇边依旧含笑,眼中却减了清辉。浅紫花瓣自她粉白长裙簌簌滑落在碧草上,她在千万朵花间孑然而行,踏碎了一地月光。 今夜星辰好似琉璃珠。 她不禁抬头望着苍穹,群星虽璀璨,却比不了最为明亮的北斗七星。尾端的那颗星,透着迷梦的蓝白光华,熠熠生辉。她忽然想到了南昀英,自那日蛇窟一见后,竟再没出现。 也许,他本就是个幽灵吧……虞庆瑶带着小小的恶意,在心里说了一句。 夜风渐寒,她的醉意醒了几分,转身走向湖心小岛。 湖水涟漪,莲花漂浮,如点着无数的河灯。却在那接天荷叶后,有黑影憧憧,一闪即逝。 虞庆瑶心头一震,闪身追上,低声喝道:“是谁?” 对方未曾回答,迅速朝花房方向掠去。虞庆瑶黛眉一挑,彩缎疾扫而去,缠向那人双足。那人头也不回,身形一纵,飞踏彩缎之上,借力跃进那高高花墙。虞庆瑶足点花墙,翻身跃过,探手猛击那人后心。 那人已经掠至蛇窟之上,却闪避不及,被她一掌击中,自半空中坠下,正落在青纱罩上,距离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毒蝎仅不到一尺。虞庆瑶一掷彩缎,缠住那人腰间,再一发力,将本来是俯卧的那人拉到身边,俯身一看,不禁脸色一变,惊呼道:“怎么是你?” 那人支撑起身子,缓缓抬头,面具后的双眼格外寒冷,正是失踪多日的南昀英。 他气息急促,挣扎着爬起,却不发一言。虞庆瑶不由搀住他手臂,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南昀英用力甩开她的手,倔强地独自走向蛇窟后的灌木丛。虞庆瑶茫然若失,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脚下一绊,忙飞身去救。南昀英单膝跪地,身子微微发颤,却还是竭力拒绝着虞庆瑶的搀扶。虞庆瑶焦急道:“我扶你去小岛,你不要逞强了!” 南昀英低声道:“不需要。我就住在这里。”说罢,用力拨开密集的荆棘林,只见在阴暗角落中居然真有一间低矮草屋。虞庆瑶看着那几乎要倒塌的破旧草屋,诧异道:“你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 南昀英恨恨道:“难道人人都像你一样,只能住在珠光宝气中吗?!你既然嫌弃,还不给我闪开了?”虞庆瑶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次回来,会对她如此厌恶,一时委屈气愤,用力一推他,道:“好!那我就再也不管你!” 不料她这一推,竟把本来就虚弱的南昀英推倒在地。虞庆瑶慌忙俯身去扶,却见他一动不动,已经昏迷了过去。虞庆瑶手足无措,此时花墙外足音声纷乱,寻声而来的数名少女追了过来,一见昏倒在地的南昀英,失声道:“仙主!” 虞庆瑶急道:“他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你们谁会疗伤?” 一名少女蹙眉道:“我们内力浅薄,怎么救得了仙主?” 另一人道:“不过仙境里药草甚多,我们不如去采集一些来给仙主服下。但需以真气输入他体内,才能将药性灌注全身。我看萧姑娘内力强过我们不少,还请你相助。” 虞庆瑶一怔,那几名少女已将南昀英扶进那破旧草屋,随即匆匆而去,临行前还对虞庆瑶千叮万嘱。虞庆瑶只得一一点头,眼见她们奔向远处,便默默走进了阴暗的小屋。 小屋内阴暗潮湿,墙壁斑驳欲坠,桌椅全无,南昀英昏睡在仅有的一张狭小竹床上,右手无力垂下。虞庆瑶静静站在他床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能从他急促的呼吸来感觉到他的痛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少女轻轻推开房门,端来熬制好的草药,小声道:“萧姑娘,这是能够凝神化瘀的药,你给仙主服下后,再以内力帮他驱散淤血。” 虞庆瑶接过青瓷碗,草药弥漫着苦涩的味道,润湿她的双眼。她默默点头,那少女便轻轻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渐渐远去。 虞庆瑶小心翼翼走到床边,坐在床头,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看戴着青铜面具的南昀英,踌躇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将手伸向他的面具。 ——他怎么…… 才掀开一半,她心中竟微微一震。 平素见他一直不肯以真面目见人,还以为是个丑陋的男人。可不料,狰狞面具下显露出的右侧脸庞,竟是如此棱角分明,英秀沉静。 她微微惊讶,迟疑了一下,便将面具整个都翻了过去。 “啊!”虞庆瑶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左手中的药碗“叮”的一声直接掉落,摔了个粉碎。 她颤抖着站起,用手扶住墙壁。无数扭曲的青色经脉蜿蜒于南昀英的左脸,使他的左边面容完全被毁,与右边那英秀的容貌好似天壤之别,状如鬼怪。而在那恐怖的青脉之间,竟还不知怎么真的有一个诡异的“鬼”字,如用刀刻一般,烙在他的左脸上。 虞庆瑶浑身发寒,此时自残破的窗子缝隙中刮进一阵冷风,吹得她毛骨悚然。南昀英此时却被她的尖叫声惊动,双目微微睁开,见她失魂落魄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吃力道:“你怎么来了?” 虞庆瑶勉强镇定自己,吃吃道:“你,你刚才昏倒了,我想为你疗伤。” 南昀英还没察觉到自己的面具已被取下,只默默看着她,道:“不需要。” 虞庆瑶实在不敢注视他的面容,便急忙蹲下身子去收拾那一地碎瓷,可是她心内慌乱,双手触及瓷片时,竟不小心被锋利的断口划出长长伤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南昀英听得她低声惊呼,奋力撑起身子,伸手扶向她肩膀,却在这一起身之际,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具正在手边。 他只觉头脑顿时一片轰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反冲了上来。惊惧、愤怒、羞辱、悲哀……数不清的情绪如洪水似的将他的身子卷在巨大的漩涡中,把他生生撕裂成碎片。 虞庆瑶无力瘫坐在瓷片中,看着他那僵硬着的半伸出的手,只得挣扎着道:“南昀英……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不料她话还没有说完,南昀英突然从失神状态一省,竟如狂风一般猛地扑过来,不待她闪躲,狠狠一掌打中她的脸庞。 虞庆瑶惨叫一声,被他这一掌打得唇角流血,重重撞在墙角。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着,不由泪流满面,蜷曲在阴暗角落,悲伤大喊道:“我说了对不起了!” 南昀英不住咳血,伏在床边,颤抖着吼道:“说对不起有用吗?!是谁给你这个权利,是谁叫你看我的脸?!” 虞庆瑶以手掩面道:“我只是想给你服药!”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帮!你明不明白?!”南昀英踉跄着跌至她面前,一把揪住她衣领,迫近她双眸,面容扭曲道,“虞庆瑶,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见到我的样子!我不会让你破例的!” 虞庆瑶离他的面容极近,惊恐得全身发抖,嘶声道:“你,你难道要杀我?” 南昀英用力擦去唇边的血痕,忽而眼神迷乱,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笑声:“你觉得我不会杀你?虞庆瑶,你就是以为谁都不会杀你,才这样任意妄为!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死痛苦一百倍的惩罚!” 虞庆瑶咽喉一阵发紧,连声音都失真:“你究竟想怎么样?” 南昀英眼神凌厉,一把抓住她的腰间,狠狠道:“我现在就让你尝尝,被千蛇万蝎撕咬的滋味!”说罢,竟奋力拖着她,摇晃着走向门边。 虞庆瑶惊呼不止,拼命挣扎着,眼见他已伸手去开门,顿觉万念俱灰。只是南昀英此时却终于支撑不住病体,颓然倒地,再度昏迷过去。 ****** 虞庆瑶长发散乱,从地上爬起,飞快地开门直奔而出。她刚一出花房,却见数名少女提着灯笼而来,见她那慌乱不堪的样子,惊讶道:“萧姑娘,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仙主伤势不治?!” 虞庆瑶忍住惊恐,喘息道:“不是……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了!”说罢,发足狂奔向湖心小岛。那几名少女却反身追上,为首一人一把将她拦住道:“你不能走,我们还要请你救仙主啊!” “什么仙主!分明是个魔鬼!”她哭喊道。 少女面面相觑,只得朝花房而去。虞庆瑶忽然一省,追上前拉住她们道:“你们不能去!他已经疯了,会把你们都杀了!” 少女正色道:“你既然不去,当然只有我们自己去了。” 虞庆瑶顿足道:“你们可曾见过他的样子?!” 少女纷纷变了脸色,有人道:“从没有见过。这与他伤势又什么关系?!”说罢,众人直奔花房而去。 虞庆瑶寒了寒,飞奔上前,此刻她们已经走到了草屋门外,其中一人正在推门。月色自门缝中撒进屋子,正落在倒卧的南昀英身上。少女们惊呼着就要闯进,虞庆瑶高声叫道:“进不得!”话音未落,她飞跃而去,双手一搭,将为首之人用力拉回,反手一关木门,死死守在门前。 那少女恼道:“萧姑娘,你做什么?!难道你还不准我去救仙主?” 虞庆瑶咬唇道:“你们不能进去!” 少女一扬脸,道:“你再这样,我们就要叫别的姐妹一起过来,看你是不是能拦得住我们!” 虞庆瑶寒白了脸,眼看她们就要转身去叫来其他少女,不由大声道:“好!我自己进去救他!只是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进去!否则生死在天,我再也管不了你们!”说罢,闭了闭双眼,深深吸气,飞快闪身而入,将木门紧紧反锁。 第 348 章 她背靠木门,在黑暗中喘息许久,才缓缓低头,看着依旧昏迷的南昀英。 此时的他,已经不复刚才的狂暴,毫无声息地倒卧在冰冷的地上。缠满黑纱的双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要爬出草屋的样子。 她默默蹲下身子,用尽全力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到床前,却见他气息微弱,脸色苍白。 她轻轻解开他缠手的黑纱,那双手上,竟也布满无数细小伤痕,只是与他脸上的青脉不同,这些明显是噬咬的齿印,她忽然想到了他曾说过自己在蛇窟中生活多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是现在她好似已经被惊讶得麻木,只是怔了一会,便定下心神,闭目与他双掌相合,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传入他掌心。 月色清泠如水。虞庆瑶疲倦地睁开双目,见南昀英还是处在昏迷中,心中不觉怅然。 她正要松开双手,却忽觉被他紧紧抓住。虞庆瑶一惊,但他还是闭着眼,只是紧握着她的手不住颤抖。她能感觉到有强烈的内力自他掌心翻涌而来,将她牢牢吸住。虞庆瑶心口剧痛,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全身酸软地瘫倒在地。 过了许久,她才忍痛爬向南昀英,抓着他的肩膀,看他额间流汗不止,想为他擦去,才一抬袖,却见他无声无息睁开双眼,眼中清辉一现,旋即黯淡。虞庆瑶一冷,忙伸手按在他心口,却觉他微微一动,低声道:“我还没死。” 虞庆瑶吃了一惊,气愤道:“你若死了,倒是天大的好事。” 南昀英无力地道:“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恢复自由。” “现在我难道没有自由?”虞庆瑶哼道,“我大可以现在就走。” 南昀英侧过脸,隐在黑暗中,道:“那你为什么这些天都留在这?” 虞庆瑶抿唇道:“你毕竟救过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向你说一下再走。” 南昀英低声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走的。果然是这样。”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好像对我很了解?” 南昀英道:“我能看透人心,你信不信?” 虞庆瑶迟疑道:“怎么可能?” 南昀英轻出一口气:“比如,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虞庆瑶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昀英却淡淡道:“难道我这样的容貌,你能忘记?” 虞庆瑶怔然,良久才低声道:“我很抱歉。” 南昀英忍痛坐起,靠在墙壁上,背对着她道:“是我应该说抱歉,也许你这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不觉心中一痛,噙泪道:“南昀英,你不该这样说自己。” 南昀英低着头沉默许久,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同样寂寞的褚云羲,心绪一阵撕裂。这么多天来一直被自己强行压抑住的思念,在这个时候全部涌出心海,却又明知是一种枉然。她将自己瘦弱的身子紧紧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不知不觉便落了下来。 南昀英察觉到她的异常,似是想要回头看她一眼,却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于是两个人就一直坐在黑暗中。她在无声地哭泣,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 屋外的少女后来终于敲门问道:“仙主,你没事了?” 南昀英沉声道:“是。你们退下吧。” 少女们应声而去。 虞庆瑶默默拭去泪水,也摇晃着站了起来,低声道:“我也走了。” 南昀英却道:“你不敢单独与我相处了?” 虞庆瑶低落道:“是。” 南昀英似乎震了震,虞庆瑶又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平静,什么时候又会暴怒。” 南昀英道:“那你希望我是哪种人?” 虞庆瑶道:“我只希望你不要这样喜怒无常。” 南昀英抱膝而坐,月色在他背后勾勒出淡淡光影。他低声咳嗽着,道:“虞庆瑶,我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合在了一起。” 虞庆瑶想了想,走到他身后,道:“这里既是湖光山色人间仙境,又有阴森可怕的蛇蝎地狱;你既住过湖心别院那样的华美楼宇,又会住在这样一间破败的草屋;既狂暴凶狠,又安静沉稳。南昀英,你真是奇怪。” 南昀英冷冷道:“你不是已经见到我的样子了吗?我一出生就是注定永远见不得光的半人半鬼,变成这样又有什么奇怪?” 虞庆瑶咬了下唇,蹲下身子,道:“你的脸……是天生这样吗?” 南昀英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微微发紧,只说了一个字:“是。” 虞庆瑶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有点后悔自己问这样的话题。却听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那是因为,我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吞食了各种毒药。那些毒药虽不会使她立即致死,却让我自出生就成了这模样。” 虞庆瑶失声道:“为什么她会这样做” 南昀英漠然道:“她不过是别人测试毒药的工具,也就是所谓的药人。起初她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世上。” “怎么可以这样!”虞庆瑶只觉身子发寒,“那你岂不是最最无辜的牺牲品?!她不会终生痛苦吗?!” “她生我时难产,血流不止,又加上见到我的样子,就吓死了。”他很平淡地道,好像是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虞庆瑶心里一阵翻涌,唯觉四下的悲凉,却见他反而不动声色,便道:“你恨她吗?” 南昀英慢慢抬起手,触及自己的左脸,自嘲般的笑了笑,道:“我很羡慕她。” 虞庆瑶怔道:“羡慕?她这一生,岂非也很不幸?” “可是她才活了二十岁,就已经死了。”他微微扬起脸,缓缓道,“一个人若是活得极其痛苦,那么早些解脱不正是最大的快乐?既不能自由地活,那就痛快地死,岂非很令人向往?” 他这样说着,竟含着真心的笑意,仿佛自己终于能够将珍藏的心愿说了出来,是无比的喜悦与欣慰。可是在虞庆瑶听来,却是隐隐作痛,她用力摇头道:“南昀英,你一定是太过孤单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南昀英道:“你错了,我不孤单。”他以手扶墙,踉跄着走到窗前,“这里,是我年幼时住的地方。我有那么多的朋友陪伴,又怎么会孤单?” “你说的朋友,是那些少女?”虞庆瑶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身影道。 南昀英却淡淡道:“她们只不过是侍女。我的朋友,就在那里,他们一直都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他说着,用手指向窗外的蛇窟。 虞庆瑶震道:“那些蛇蝎……就是你说的朋友?” 南昀英转过右侧那完美无缺的脸,潇洒道:“难道你不觉得只有他们,才不会害怕我吗?其实你现在所见的仙境,是我所建立的。在那之前,这里的一切,都跟这草屋与蛇窟一样阴森恐怖,只会让你一天都呆不下去。是我,是我把原先的人间炼狱变成了世外桃源。但是我不能够忘记我从小生活的房子与我的挚友,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保留下了他们的原貌。” 虞庆瑶涩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样的地方成长?那个叫你母亲服毒的人,究竟是谁?” 南昀英忽然沉默了许久,才道:“那个人,因为我的出生害死了他一生中最成功的药人,令得他的计划成为泡影,因此对我恨之入骨。他说,我是本该留在地狱的鬼,不该来到人间。所以他把我囚禁在由他建立的炼狱。”他缓缓转过身子,终于以狰狞的左面再次对着虞庆瑶,冷冷道,“我这本来就不堪的左脸上,也承蒙他所赐,以滚烫的烙铁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字迹:鬼。” 虞庆瑶屏息看着他的左脸,手足冰凉,道:“这世上,竟会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你上次所说的将你关在那蛇窟里的,也就是此人?” 南昀英点了点头。 虞庆瑶不禁追问:“他是谁?” 南昀英转过身子,背对着她,道:“他是一个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虞庆瑶心里一震,不禁想到了父亲,一时屏住呼吸,不能言语。 南昀英似是察觉到她的惊慌,侧过右脸,淡然道:“他不是褚唯烈。而是无痕堡的前任主人,洛靖华。” 第 349 章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前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前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前。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前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前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前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哪里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前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前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前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前:“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前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前。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前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 次日一早,宿放春被林间鸟鸣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衫。她怔了怔,抓住褙子坐起身,却不见程薰身影。 地上那堆树枝已燃成灰烬。 再看看林间那一白一红两匹马还在一起,她不由站起四处寻找,却寻不到他。正迷惘间,林外脚步声响,她一回头,但见程薰快步走来,衣衫下摆兜着一些东西。 “你去哪里了?害得我好一顿找。”宿放春板着脸问。 “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边树上有果子,我采摘了一些。”他略表歉意地躬身,“没想到让宿小姐担心了。” 他总是这样谦恭有礼,倒让宿放春也发不了火。她叹了一口气,缓和语气道:“采什么果子,我又不是贪吃的小孩子。” 他反而笑了:“我自然知道,原本想要去找河流灌点水带着路上喝,可没找到。见到满树果子就随手带了些回来。”说罢,他走到树下打开包裹,将带回的果子倒在里面,又选了两个的递给她。 “小姐尝尝看。” 初升的朝阳下,两枚不知何名的果子圆润青红,莹莹诱人。 宿放春看了看果子,又看看程薰,扬起下颔问:“你确定这能吃?” “能吃。”他怕她不信,认真地解释,“我最开始就尝过一个,不是很酸,并且我走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毒死。” 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那好,要是我吃下去出什么事,找你算账。” 她接过了果子,一边咬着,一边解开缰绳,牵着白马朝外走去。 林间小道蔓延向前,阳光穿透碧叶,洒落道道金线。 宿放春飒然上马,缓缓前行。蹄声哒哒,她回头见程薰亦策马赶上,又低眸看看手中剩下的另一个果子,叫了声“接着”,便将其抛了过去。 程薰一怔,接在手中问道:“不好吃么?” “那倒不是,给你一个。”宿放春说着,扬鞭一甩,双腿夹紧马腹,便飞快地冲向前路。程薰淡然一笑,随即紧追其后。 狭长山道间,很快只剩那渺渺背影,隐入尽头。 * 这两人疾驰赶路,总算在午后时分赶到了桂林城外。前方便是青灰城墙,程薰勒马道:“宿小姐,我们还是像先前一样分开进城,免得被人看到。” “好。”宿放春道,“我就住在原来那个客栈,你有事的话再传消息过来便可。” 程薰颔首,待宿放春先行入城后,又等了一阵,才独自进了城门。他一路不敢再耽搁,径直回到位于城南的清江王府。 这王府原是前朝桂王的府邸,背山临水,雄秀兼备。其间更有重重庭院,层层楼台,翠树绕堤岸,石舫伴菡萏。程薰匆匆入内,穿过湖畔长廊,才欲转弯,却听得曲桥那端有人扬着声音道:“程薰!你去了哪里?” 程薰听到这声音,双眉不由一蹙,止步转身道:“去看望了一个亲戚,有什么事吗?” “你在这穷乡僻壤也有亲戚?”曲桥上有人慢慢踱来,年纪虽小却一脸老成诡诈神情,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內侍曹经义。当日慈圣塔失火,天凤帝宝刀不翼而飞,那南京守备和守备太监原想隐瞒不报,曹经义却抓住机会在新帝面前告发内幕,非但使得自己逃过了守塔失职的罪罚,还博得新帝肯定,令内外守备皆被严厉惩处。 新帝在南京宫中的那段时间内,曹经义更是不遗余力察言观色,以求赏识。他原本在南京宫中并不讨人喜欢,遇到这样的天赐良机,怎能不一心巴结?此后褚廷秀在宿家为新帝挡箭而受伤,被紧急送回南京宫中,新帝虽面含悲切,随即又让曹经义待在了褚廷秀身边。在曹经义看来,新帝此举可谓已经将其视为心腹,不由连做梦都想着会被提拔重用,也好扬眉吐气,尽享尊荣。 谁知待等褚廷秀伤势转轻,受封清江王,曹经义却忽然被建昌帝召见,叫他陪同褚廷秀启程,奔赴桂林就藩。 曹经义起初还不知道清江王到底是什么名堂,甚至不晓得桂林到底在哪里,稀里糊涂也不敢发问,只听得建昌帝说是提拔他成为少监,又叮嘱再三,要他谨慎行事,听候朝廷密令,但凡褚廷秀有所私下活动,勾结地方官员等事,一概秘密上报。曹经义半是激动半是疑惑地应了差事,回到住处到处找人询问,总算有人给他画了个地形图,圈出桂林所在。 这一看,简直没把他气晕。 还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踏进紫禁城,没想到要跟着那倒霉鬼皇太孙翻山越岭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曹经义气得在屋里砸了酒瓶,左思右想,才回忆起自己每次诚心诚意去建昌帝跟前禀告时,那从京城跟过来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似乎总是阴着脸对他。 ——这该死的东西,必定是嫉妒生恨,怕自己抢占了他的风头,威胁他的地位,才怂恿新帝派自己去桂林监视褚廷秀! 曹经义满心怒火,却又无计可施。君命难违,他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收拾行囊,跟着褚廷秀跋山涉水。一路上他缓过神来,又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盯紧查实,不放过任何机会。只要将褚廷秀扳倒,自然能立下大功,哪怕杜纲再从中作梗,新帝也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雄心万丈,暗中筹谋,甚至将褚廷秀每日起居皆偷偷记下。没想到这一切,又尽落在程薰眼中。 历经坎坷抵达桂林后,褚廷秀立即派遣程薰查找天凤帝下落,然而曹经义时刻紧盯,让他们处处受制。程薰便通过宿放春弄来了药剂,趁着曹经义水土不服时,又在其药中做了手脚,令得他上吐下泻,好几天起不了床。也正是由此,程薰与宿放春才得以摆脱监视,寻到了隐匿于瑶寨的褚云羲。 曹经义这一路行来简直受尽磨难,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如今看到程薰又擅自外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听说你祖籍河北,十几岁进了宫,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亲戚?!昨天你就不在府里,到底是跑去哪儿了?” 程薰冷冷道:“曹少监,你是不是自小连个亲戚都没有,竟连这都要大惊小怪?谁说祖籍河北就不能有南方的亲戚?我这是姑表亲,多年未见特意拜访,要不是我跟着来到桂林,有生之年还真难以见面。” “能有这样巧合的事?你少唬人了!”曹经义哼了一声,“我可提醒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少出去为妙。” 程薰一哂:“多谢提醒。曹少监,我看你脸色还是发黄,要不要等会儿再找郎中来把把脉?” “免了!”曹经义警觉地打量他,“我就算要看病,也可以自己出去。” “那也好。”程薰说罢,便向长廊那头走去。曹经义望着他的背影,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但很快又偷偷跟在了后面。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这一夜虞庆瑶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多日来奔波劳累过度,也或许是延绥险情已解,她总算暂时放下了忧虑。无论如何,当她醒来时,房中已没有褚云羲的身影,阳光已照亮了窗纸。 而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她轻轻坐起,正在简单梳洗时,房门被推开了。 “我已经叫人去拿早饭过来了。”褚云羲从外面走了进来,眉间微蹙,好似还有重重心事。 虞庆瑶转过脸问:“刚才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是宿宗钰吗?” “是。”褚云羲顿了顿,黯然道,“天亮的时候,他的手下赶回来禀告,说海力图死了。” 虞庆瑶惊讶地放下梳子。“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放过他了吗?” 褚云羲慢慢坐到了窗前,语声沉郁:“并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虽放过了海力图,但也暗中派人一路追踪,看他走后有何动向。天亮时,探子回来说,海力图带着那些残部一路北上,在接近瓦剌境内时,却被手下突袭,死在了沙地中。” 虞庆瑶愣怔住了。“他的手下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剩那么多人了,还起内讧?” 褚云羲喟然道:“他先前桀骜不驯,又因怀疑部下与我暗中勾连而大开杀戒,活下来的部下中,除了绝对臣服者以外,其余人恐怕也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当他惨败而归,已无强大的军力时,那些人恐怕不再愿意听命于他……而且,据探子说,当时围攻海力图的人之中,为首的就是当初来延绥城下传信的使者。” “那人既能被派遣来传信,应该算得上是海力图的亲信了。没想到也这样翻脸无情。恐怕在他们心中,历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起身道:“海力图生前虽与我为敌,但也算是枭雄,况且他的祖父曾是我得力干将,崇德帝对卢家所做的一切未免令我有愧。阿瑶,我不忍心让海力图暴尸荒野,想带人过去将其埋葬。” “好。我与你一起去。” * 荒原尽头是满地砂砾,放眼望去唯有灰白惨黄,朔风吹来,烟尘漫漫。 寥廓的天幕下,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宿宗钰及其手下,骑马迤逦而来。 黄沙如海,茫无边际,一面残破的玄黑军旗斜插其间,在风沙中簌簌飘飞。 在那军旗四周,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数具尸体就这样倒卧其上。 “就是那里!”领路的探子率先骑马赶了过去。 褚云羲等人行至近前,只见那几具尸体皆浑身是伤,其中一人就倒在军旗下,他双目圆睁,脸上污血与黄沙凝结在一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锋利的弯刀,只是那刀口已有残缺,显然是拼杀到了最后一刻,才力竭而死。 “海力图……”虞庆瑶低声念了一句,想起他之前那意气飞扬的模样,再看到如今惨死之状,也不免心生慨然。 褚云羲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到海力图的尸首前。 猎猎西风吹来,玄黑的军旗迎风招展,仿佛还带着瓦剌大军出征时的霸气。 他紧抿了唇,低眸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海力图,许久之后,才用力拔出旗杆。 “就地安葬吧。” 褚云羲说罢,取下了瓦剌军旗,将其覆盖在了海力图的身上。 * 他们就在这边境荒丘下,挖掘出了简单的墓穴,将海力图连同那面军旗,埋葬了进去。 “还有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他所杀,还是为他战死到最后的亲信?”宿宗钰望着其余几具尸骸道。 褚云羲沉声道:“一起埋了。” 于是在海力图的墓穴边,他们又将其余尸体埋入黄沙。 虞庆瑶看着墓穴最终被填满,不禁道:“如果这些人是至死不变的忠诚部下,这样也算是能相互陪伴着长眠了。” 宿宗钰却无奈地摇摇头:“但如果这几个是最后朝他下手的人,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长久不宁了。” 褚云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坟冢,道:“无论生前是忠义仁厚还是诡谲多端,也无论在世之时如何勇冠三军、所向披靡,都敌不过背后一刀致命,更逃不出天地转换、生老病死。” 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那里风烟凄迷,不见人家。 “海力图,你的父亲生前一心想回中原。而你,最终葬身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褚云羲慢慢走到坟冢前,“不知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是想要返回那充满杀戮的瓦剌,还是也曾向往那从未见过一眼的安国公府……不管怎样,若有可能,希望你与族人不再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虞庆瑶来到他身后,借着衣袖的掩蔽,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陛下。” 天空中有雄鹰飞过,它穿过厚厚的云层,只留下一声苍凉鸣叫,便消失了踪迹。 * 马蹄踏过坚冷的砂石,带着这一群人沿着原路返回。在他们刚刚抵达延绥,城门还未关闭时,又有一匹快马自东南方向驰骋而至。 那是大同派来的传信兵。 褚云羲接过了密信,打开后,目光为之微沉。 “陛下,难道又有外敌?”宿宗钰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不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了他,“褚廷秀已经率领军队北上,准备入主京城。” 宿宗钰皱着眉接过信件,虞庆瑶在一旁道:“这应该在你们的预料中吧。毕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只待在南京,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 “可是我姑姑怎么会跟着他沿江北上?她手中有兵权,本该反了才是!”宿宗钰难以置信地盯着信件。 虞庆瑶惊讶着,从他手中又接过了那封信。果然信上写着,褚廷秀已挥师北上,而宿放春则跟随左右,似乎已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罗族长呢?”虞庆瑶察觉到了异样,不由追问。 褚云羲道:“信中没有提及,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与我对阵,必定不会听从安排。如果那样的话,我只怕褚廷秀会先向他下手……” * 运河波浪滔滔,绵延不绝的船队在朝阳下向北起航。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贝,在风中缓缓展动身姿。 褚廷秀身着绛红袍,头戴通天冠,从马车上下来,走向船队。 万里长风浩荡而来,吹拂起寒波粼粼,金光点点。 他微微扬起下颔,眼里映着清皎的光。 堤岸上,车马密集,人群紧挨。须发花白的庄泰然已重登尚书之位,领着南京六部官吏在岸边送别。 褚廷秀阔步走向众臣,向庄泰然深深作揖:“恩师,我此行北去,重返京城,定要肃清建昌旧党,励精图治,唯此才不辜负您与南京众臣的心意。” 庄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万岁如今已身为天子,老臣受不起你这一拜。西北战火纷飞,建昌旧党又盘根错节,老臣只希望万岁能以和为贵,不要再妄动干戈。传言说天凤帝英勇善战,一举击溃瓦剌大军,万岁若能听从老臣建言,与其分江而治,也不失为平定民心的策略。” 褚廷秀笑了笑:“恩师还是太过仁厚,就算我想要以和为贵,我那曾叔祖战功赫赫,又岂能将大好江山分我一半?但请恩师放心,我早已盘算周全,不会贸然与他为敌。” 庄泰然见褚廷秀还是不愿听从自己的建议,只好长叹一声,招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云岐,你此次跟随万岁北上,定要尽忠职守。” 一身青色官服的云岐俯首行礼:“学生定会不负所托,护佑吾皇君临天下。” 庄泰然看着意气昂扬的褚廷秀,又看着温文尔雅的云岐,目光中始终含有隐忧。他拍了拍云岐的肩头,沉声道:“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忠告。” 云岐眉间微动,深深低首:“是,学生谨记在心。” 龙船之上,兵士罗列两旁,身穿墨绿内宦服的少年曹经义低着头快步行至船边,含笑道:“万岁,吉时已至,可以启程了!” 褚廷秀颔首,随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余众人再次道别,在众人满是期盼与留恋的目光中,撩起长袍,登上龙船。 金甲卫兵吹起号角,呜呜角声在宽广的水面回荡,惊起白鸟翩飞,掠起波纹点点,搅碎天光云影。 “万岁入京——” 洪亮的声音宣告这一支船队的启程。 缆绳解,巨帆扬,哗啦啦水声不绝,黑压压兵甲随行。 褚廷秀站在船头,朝着岸边送行之人挥手致意,直至船只越行越远,送行的队伍已渐渐隐去,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回转身,曹经义随即凑上一步:“万岁有何吩咐?” “你先退下。”褚廷秀扬了扬手,独自走向紧闭的舱门。 曹经义匆匆离去了,褚廷秀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晨光透过素洁的窗纸,映在沉静的船舱内,里面空无一人。他整顿衣衫,缓缓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朱门雕花,门户落锁。 褚廷秀从旁边的格子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 轻启门扉,浮光飞舞。 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暮山紫如意纹短袄,月白百褶湘水裙,乌发高挽牡丹髻,碧玉簪垂着白珍珠。 她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来。 眉飞入鬓,凤眼微寒。 “放春,船已起航,我们就要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有些不舍?”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后,借着桌上那面镜子,看着宿放春。 宿放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头一次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裙,戴着熠熠生光的首饰,陌生得令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定国府的人?”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手放在她肩头。“其实如果你没有跟罗攀密谋,你们宿家的人刚才应该也在岸边为我送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放春别过脸去。“攀哥听说你想北上,只是找我问问。你太过猜忌他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与你争论这些。”褚廷秀也不动气,自顾自地道,“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他是跟着我曾叔祖从西南一路出来的,现在我要与曾叔祖争夺天下,罗攀怎能留在我身边?我若是不闻不问,这才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就以瑶山数万百姓的安危来要挟他?逼迫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宿放春凝视着褚廷秀。“你要借助他们的时候,谦逊有礼,嘘寒问暖,如今觉得罗攀碍手碍脚,就……” 她的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哂笑起来:“放春,你怎么说话还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不是我嫌弃他碍手碍脚,是他一心向着褚云羲,我被迫自保而已,到你口中却将我说得如此不讲仁义。”他眼见宿放春移开视线,神色黯然,又俯身温和道:“若我真的心胸狭窄,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将你和罗攀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你看看,你叫我不要杀罗攀,我就直到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我连你宿家的人都没动过一分一毫,你为何还冷着脸,好像被我胁迫了似的?” 宿放春抬目,看他温言良语,眉目柔和,只是眼神之中隐含执拗,绝非好言规劝所能说透。 想到前几天罗攀听闻褚廷秀的动向,因而暗中传信约她相见,谁知褚廷秀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罗攀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罗攀派来传信的士兵没踏入宿放春军营就被半途拦截,当宿放春得知此事,风驰电掣赶往罗攀军队驻地时,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卫控制了起来。 所幸那传信兵只是传递口信,罗攀真正想要与宿放春见面谈些什么,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知晓。 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将罗攀兵权夺走后,镇压了群情激奋的瑶兵。如今全靠宿放春极力劝阻,他才暂时未将罗攀杀害。 “万岁……你好像,无论怎样,永远是自己有理。”宿放春由衷地说了一句,苦笑了起来。“我宿家上下和瑶山众人,全在你兵力所及范围内,生死存于你一声令下之间。这不是胁迫,还是什么呢?” 褚廷秀目光依旧澄清:“我是让你自己选。罗攀那种人认不得几个字,也听不进道理,而你却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你却始终回避。我送你的玉佩,便是情意之托,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他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动了情,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宿放春垂下了眼帘,没有看他。 “我其实不明白,你明明跟随我的时间比跟随褚云羲的时间更多,为何总对他忠诚不二?”褚廷秀眉间微蹙,似乎真含有不平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怨怼,“你说宿家从始至终要忠于褚家,可我难道不是褚家真正的血脉后人?我已经跟你说过,他的生母并未中原人士,乃至生父都未必确定,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血统不纯的前代君王,就该随着过去而消失无踪,可是他偏偏又出现了。你与他认识才多久,相处才多久,为什么非要处处为他着想?难道你——” 他说到此,目中满是愤懑,紧攥着手,迫近宿放春道:“难道你,对他有别样心思?”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对天凤帝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是我先祖的君主,我只是谨记着为人臣子的本分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再对我说了!”褚廷秀忽然暴怒,“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身边始终带着虞庆瑶,那个同样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就算褚云羲真的再次登上皇位,他的正宫也只会留给虞庆瑶,你这样的名门后代,难道甘心屈居在她之下?到那时,定国公泉下有知,难道会脸上有光?” 宿放春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谴责气得涨红了脸。 “你在乱想什么?我对天凤帝,完完全全,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万岁,你怎么能这样捕风捉影?” 褚廷秀看着她含有愤怒的双眼,心中那份怨怼仍未消除,但很快,他的神情恢复了寻常。 他很满意自己这样宽广的心怀。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总之,我才是为你着想。”褚廷秀清了清嗓子,又站起身来,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你有些脾气,我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只要你从今往后,清醒过来,好好辅佐我重返京城,不止你日后将高居六宫之首,宿家也将深受隆恩,光耀后世。这才是你与我互为良配,龙凤双飞的一生。”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车夫扬鞭落下,这一行马队缓缓向前进发。 * 漓江水清如绸,波平如镜,时有白鸟点水轻掠,翩然自如。马队沿江悠悠东行,墨黑马车四角悬着铜铃,在风中泠泠作响。 褚廷秀端坐车内,心念沉静,许久之后,才略微撩起车帘,望向前方。 远山如黛,横峰卧云,那山间碧树重重,隐约露出数角朱红,半顶琉璃。 幽静中,山上忽响起钟声沉沉,回荡绵久,惊得江上群鸟盘旋一圈,投向远处。 “殿下,那就是栖霞禅寺了。”程薰靠近车边,望着那个方向。 褚廷秀颔首。 而在那翠叶层层的山峰上,一身青衫的宿放春正伏在岩石后,朝着这边望来。在她身后,是刚刚从浔州赶来的褚云羲与虞庆瑶。 “那小子果然也跟着来了。”褚云羲首先望到了跟在马车后的曹经义,冷哂一声。 “等会儿一定要绊住他的腿脚,别让他发现。”虞庆瑶小声道,“宿小姐,我们是不是要赶紧进去了?” 她问了这句,却不听宿放春回答,不由疑惑相望。 斑驳岩石后,宿放春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的马队。那墨黑马车渐行渐缓,车内坐着的应该是许久未见的褚廷秀,而在其旁疾步随行的,正是身着青绿曳撒的程薰。 第 350 章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天不亮的时候,虞庆瑶就起了床,她急匆匆整理了包裹,背在肩后就准备出发。可是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地上微微发出的蓝光。 那只被南昀英扔到湖里的蝴蝶,正静静地放在她的房门口。地上还略微带着水迹。 她拾起蝴蝶,听见楼下有轻微的脚步声,急忙追了下去。 天边晓霞未散,远处还笼着黯淡的黑色。南昀英走到湖边的时候,虞庆瑶追了上来。她看着他尽湿的衣衫,湖边风大,带着透骨的寒意。 如此宽阔的湖中,要找这一枚小小的透明蝴蝶,她不知道他在黑暗冰凉的湖水中,花了多少时间。从小到大向来觉得任何人对她好,都是理所应当的,现在却觉得不安。 “我先走了,侍女会带你出谷。”南昀英只说了这一句,便要离去。却觉臂上一紧,回头只见虞庆瑶拉住了他的右臂。 “对不起。”她低声道。 他没有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是任性。”她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他沉默了一会,道:“难得有人会喜欢我的东西,所以就自己找了回来。” 可他越是轻描淡写,虞庆瑶越是难过。 他看她低着头,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不由伸出缠满黑纱的手,擦去她的眼泪。 “小的时候,因为总是一个人,我学会了做各种有趣的东西。可无论我做的多美丽多精巧,都送不出去。”他笑了笑,道,“别人看见我就逃。” “这湖里,沉着许多我送不出去的礼物。”他慢慢坐在一池寒水边,望着前方道。 虞庆瑶无言地坐在他身边,很久才道:“我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南昀英道:“你被保护得太好。自然不会知道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道:“那洛靖华为什么要炼制药人?” 南昀英看了看她,道:“权利、地位,至上的荣耀。” “你是不是很恨他?”她不安地道。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有资格恨他。”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他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虞庆瑶叹道:“南昀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些什么……” 南昀英淡淡地道:“你与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不会明白彼此的想法。” 虞庆瑶赌气道:“好,那他死后,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长成这个鬼样,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容纳我生存吗?”他讥诮地笑道。 她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闷闷不乐地低下眼帘。 一阵风过,吹动满池波纹,落叶萧萧,飘于水面,浮浮沉沉。 虞庆瑶看着南昀英的衣衫还在往下滴水,不由取下肩后包裹,随后拿出一件衣服,便往他身上用力地按拭。 “干什么?”南昀英似是很惊愕地往后一让,抬起手臂拦住她。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衣服都湿透了,不冷吗?” 他用很冷漠的眼神看了看她,道:“我不像你那样娇生惯养……”话才说到一半,却忍不住俯下身子,捂住胸口激烈地咳嗽起来。 虞庆瑶急道:“你还死撑着不承认?” “我这是……上次内伤未曾痊愈罢了……”他闭上眼,重重倚着石椅,很久才平息了呼吸,“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过脆弱。” 虞庆瑶抿了抿唇,还是用衣服盖在他身上,道:“这次我不会上你的当,不然又要被你气坏。” 南昀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侧过脸去。 “南昀英。”虞庆瑶忽然抬头看着他,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觉得自己懂得了很多。” 他怔了怔,道:“你觉得遇到我,对你来说是幸事?” “难道不是?”她认真地道。 ***** 天籁山的水牢建造于阴暗潮湿的峡谷内。 惨淡的阳光透过高高的铁窗斜射在水面上。宿放春半身淹没在浑浊的水中,双手被从水牢顶上垂下的铁索紧紧束住,倒背于身后。她的双手已经麻木,被囚禁的日子里,她只能透过那高不可及的铁窗缝隙,捕捉到些微外界的光影。 这里是天籁山最阴森的地方,也是最隐秘的地方,自她被褚唯烈识破谎言之后,就被关进了这个水牢。 有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迫近,惊动了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她。她拼命使自己清醒起来,抬头望向牢门外。 黑色的身影如阴影一般降临在她视线中。她的心阵阵发紧,哑声道:“主人。” 褚唯烈负手站在了水牢门前,微弱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摇曳不已。 “人寰。”他淡淡道,“这些天来,你想得怎么样了?” 宿放春咬唇道:“属下知道欺骗主人,是极大的罪过。” 褚唯烈道:“自从你来到天籁山,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欺骗我。可是我一向都认为,当下属开始欺骗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心怀不满。至于什么时候真正叛出本门,那只是时机问题。” 宿放春发冷道:“主人……属下并没有背叛之意!” 褚唯烈厉色道:“但如果我命令你去杀了褚云羲,你是不是会反戈一击?!你太让我失望!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对抗我的下场是怎样!”说罢,只见他一按墙上青砖,身后的墙壁竟无声移开,自那黑暗中闪出一列死士,将一个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的人拖至水牢前。 宿放春心跳一顿,只见他被两人架住双臂,头却重重垂下,虽然还有呼吸,但却已经与死人无异。 “……褚云羲?!”她颤声道。 褚唯烈睨着褚云羲,道:“你想帮他,结局就是这样。” 宿放春的身子一分分变凉,若不是双手被绑,只怕自己已经要站立不住。褚唯烈哼道:“他竟想杀我,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人寰,你要记住,任何人想要背叛我,就是这样的惩罚!” 他一挥宽袖,打开牢门,那众死士便将褚云羲架起,拖了进来。宿放春眼见褚云羲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眉间明明带着痛楚之意,却还在竭力忍耐,不禁心如刀绞。却见一个死士上前将捆绑自己的铁索打开,另两人立即上来将她架住,朝门外拖去。宿放春挣扎着回头,只见其他人已将褚云羲死死绑住,扔在水牢中。 宿放春被拖着经过褚唯烈身边,用力抓住他的衣角,道:“主人,求你饶恕间邪!” 褚唯烈脸色一寒,怒道:“若不是考虑到苇儿,我就一刀杀了你!你还想为褚云羲求情?” 宿放春挣开死士的束缚,仰望褚唯烈道:“他与慕宿放春的相识,与我也有关系。主人要惩罚他,我愿意为他承担。” 褚唯烈漠然扫视她一眼,拂袖道:“你难道不了解我的性情?再这样纠缠,只会让我更加反感!退下!” 宿放春咬住下唇,慢慢松开双手,扶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虚弱地站起来,独自走向黑暗长廊的尽头。《 》 350-355 第 351 章 暗夜中,脚步声匆促杂乱,虞庆瑶的心亦随之起落不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只是跟在罗攀夫妇身旁。暗淡的月光下,她看不清褚云羲的样子,只能隐约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 小径那边,阿满也匆匆赶来,见到此景大为意外。罗夫人带着众人转入内院,匆匆推开木门,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蜡烛,片刻后,屋内才渐渐亮了起来。 褚云羲靠坐在圈椅中,脸色微白,眼眸却依旧亮若点漆。 青色儒衫的下半截血迹斑斑,罗攀俯身将其右腿上的扎带解开,一道极深的刀口就这样血肉狰狞着呈现在众人眼前。 虞庆瑶心头又是一紧,既不忍看,又不忍不看。 心里惶惶然,但见褚云羲望过来,面色分明不佳,唇边却还含着淡淡的笑。 虞庆瑶被这样一望,心绪如漩流急转,可是众人在旁,她纵有万言千言,也只能低着眼帘忍住不语。 罗攀看了一眼伤口,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锋利雪亮的匕首。 “给我蜡烛。”他低声说。 罗夫人心领神会地将蜡烛递交过去,虞庆瑶起初还以为罗攀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然而待等他将匕首放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烧灼之时,她才猛然一惊,明白了罗攀的真正用意。 “这是……”虞庆瑶语声喑哑,心被揪紧在一处。 “褚兄弟是为了救我夫人,才被官兵刺中。如今伤口染了毒,要将周围的肉剜掉。”罗攀看看她,“否则非但伤处不能愈合,恐怕还会送命。” 他说罢,转身将蜡烛立到窗前木桌上,又道:“你们都准备好。” 罗夫人急匆匆出去翻找止血的布段,又吩咐众人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原本聚拢在这里的众人很快分散,各自忙碌。 只有虞庆瑶愣怔在旁,脸色寒白。 “没什么要紧的。”些许的嘈乱中,褚云羲抬眸看着她,轻声说。 她本是憋着痛忍着泪,绷紧了身子站在惨淡烛光里,如今听得他这一声,噙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下。 “你骗我。”虞庆瑶怕被人注意,别过脸,让自己隐在光影里,“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你都中了毒,还这样轻描淡写的做什么呢?就算你这样讲了,我看在眼中,能不担心吗?” 她声音极小,褚云羲疲惫地倚坐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而竟又低声笑了笑。 “你为我这样担心啊,虞庆瑶。” 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硬是止住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那不然呢?你要看我哭吗?”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扣着圈椅,神情却有几分散漫。他为了看清她,微微扬起脸来,好似叹息般地说,“这样的伤,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罢,门外脚步匆促,罗夫人已抱着干净的布段回转,没过多久,有人端着水盆等物亦快步赶来。 “可惜这里没有止血的药。”罗夫人歉疚地说。 褚云羲淡淡一笑:“不碍事,死不了。” 罗攀看他一眼,他端坐于晃动的灯火下,从容道:“罗族长,莫要手抖,我受得住。” “好。”罗攀再次取过烛火,迅速在匕首上掠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凉,眼见火舌舞动吞噬寒锋,却被罗夫人一把扯向后方,她讶然回首间,罗夫人双眉蹙起,低声道:“不要看。” 虞庆瑶还待解释,寂静中只听后方呼吸骤然一重,她正欲转身望,罗夫人却将她双目紧紧捂住。 屋中一片死寂,唯有褚云羲忽而急促,忽而沉缓,忽而又几欲停顿的沉重呼吸声。 虞庆瑶却好似能听到刀锋剜过骨肉之声。 这令她浑身阵阵寒栗,抑制不住地发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煎熬的等待终于随着一声轻叹而结束。 “应该……暂时没事了。”罗攀沉稳发话,罗夫人这才松开手。 虞庆瑶慢慢睁开双目,晃曳的烛火下,褚云羲无力地倚在那里,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鬓边额前皆为冷汗侵透。若不是手还死死抓住座椅,只怕他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地上的铜盆内淤积了一大滩血,红得触目惊心。 有人迅速地为他包扎伤处,素白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然而还是很快就被鲜血浸染。 虞庆瑶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那血红的印迹,眼前再度漫起迷濛,可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哭。 * 夜已深,远处街上传来清寥的打更声。 褚云羲躺在床上,疲惫地闭着双眼,虞庆瑶则守在旁边。近旁矮柜上,烛火微弱晃动,忽高忽低间,映得灰影扑簌如蝶。 “要喝水吗?”她小声地问。 他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蹙着眉道:“可是你失了那么多血,连水都不喝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想动。”他微微侧过脸,“你去睡觉吧。” “我哪能睡得着!”她的心惶惶坠坠,见他手还搁在外面,不由轻轻握住。“褚云羲,你怎么……又受伤了呢……” 他这才睁开眼,带着些无奈,低声道:“自认识你以来,我好像是受了很多伤。” 虞庆瑶心绪更沉重,褚云羲却又道:“可是你看,我哪一次都没死掉。” 她怔了一怔,见他极其虚弱却还逞着认真的样子,一时之间既想笑,又想哭。 “你这是还想显摆有多厉害?”虞庆瑶眼角终究还是濡湿了,“就不能珍重一下自己?” “我要是慢了一步,罗夫人就要被刺中了。”他淡然一笑,“现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不是很好吗?”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因为她是曾默的后代,所以你必须保护她,是不是?” 褚云羲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徐徐晃动的烛火,目光渺茫。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褚云羲望见廷秀,也略显意外。褚廷秀倒是神情自如,加快脚步,到了近前便想向他行礼。 褚云羲一把拦住他,道:“在此不必多礼。” 褚廷秀明白他的意思,只拱手低声道:“曾叔祖,别来无恙?” “还好。”褚云羲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到了这里?藩王不可擅自离开封地,这规矩难道现在已经改了?” “自然没改。”褚廷秀微微躬身道,“我是昨日去了栖霞禅寺,以和方丈谈论诗文的理由住在了寺中,又趁着天黑乔装改扮出来……” 他话未说罢,褚云羲已神色沉肃:“这样做实在太过莽撞!你可知地方官员都可将你的行踪直接报给新君?!还有那曹经义呢?难道他就没盯着你?” 褚云羲这几句训斥,让宿放春与程薰皆为之一震,只有虞庆瑶还习以为常,神色不改。 褚廷秀怔了怔,旋即面露不安地解释:“曾叔祖请息怒,我在外出之前也盘算许久,知晓倘若被报到朝廷,将会引来大祸。但曾叔祖在这瑶寨多日,我实在也该亲自过来拜访。至于那曹经义,前几日我们设计让他外出采买,他早已在王府内呆腻了,正乐得出去,暂时还未回来。” “那你也……”褚云羲还待教训,程薰温言道:“高祖爷,殿下是一心想要亲自拜访,才冒险而来。事已至此,您也看在他这赤诚满怀的份上,就饶恕他这一回。” “不是我饶恕不饶恕,是他这样做……”褚云羲说了一半,眼见褚廷秀一脸沮丧的样子,又只好缓和脸色,因问道,“你这次来,只是为了拜访我?” 褚廷秀忙道:“拜访您为重,再者之前听霁风与放春说到中峒瑶寨扼守大藤峡一侧,曾叔祖帮着寨中人布置了许多机关暗哨,我也想来实地领略一番。” 褚云羲默默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住处而去。一路上,褚廷秀对周遭景致赞叹不已,又问及瑶寨与当地汉民矛盾由来。褚云羲说了几句,忽听得上方斜岔路口有人呼唤,抬头一看,正是罗攀背着弓箭、挎着绳索从后山方向而来。 褚云羲停下脚步,向褚廷秀道:“这就是中峒瑶寨的当家人。” “罗族长,久仰大名!”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朝着罗攀谦和行礼,“我听手下人说起过您。” 罗攀一愣,虽是认出了其身后的程薰与宿放春,却不知这少年是谁。褚云羲因道:“攀哥,这是……我家里的一个亲戚。” 褚廷秀见状,亦上前一步,微笑道:“正是,这是我的小叔叔。我刚从南京来,特意过来探望。” “小叔叔?”罗攀哑然失笑,向褚廷秀道,“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三郎是你兄长,看着也差不了几岁!原来他辈分竟比你大?” 褚云羲垂着眼帘不说话,褚廷秀还是面带笑意:“看着年轻,辈分确实比我大。” “三郎,你的爹妈生你的时候,必定是老来得子!”罗攀哈哈笑着,从肩后背篓里拎出野鸡野兔,高兴地道,“你这侄子来得巧,我刚打猎回来,咱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 罗攀生性豪爽好客,因信任感激褚云羲的缘故,对他这几位亲友更是盛情款待。 朴拙的木桌上摆满酒菜,罗夫人虽已怀孕,却还忙着给他们送这送那。褚廷秀起身为罗攀倒酒,罗攀见这少年言语谦和,谈吐温文,不禁赞叹:“三郎,你这个侄儿年纪轻轻却很有见识,想必是从小读过很多书。” 褚云羲微微颔首,褚廷秀却道:“我怎比得上小叔叔的才干?族长,你莫要看他少言寡语,但遇到真正的大事时,小叔叔定能为你出谋划策,化险为夷。” “我们早就领略过了。”罗夫人端着热汤出来,听到这话便道,“若不是他相助,上次浔州府的官兵就要冲进山寨放火杀人了。”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次他们仓惶逃走后,居然没再有什么动静……” “你难道还想让他们再来?”正喝着酒的罗攀忙打断了她的话语,“官兵不来最好,要是再来的话,正好看看我们这满山暗哨与机关到底有没有用!” 褚廷秀随即道:“适才我跟着手下来到山脚,才往上走了不远,他便钻进密林寻到族长安排在隐蔽处的一个暗哨,经由那人的通传引导,我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山寨。我这一路上虽未见到其他人,但看这架势,恐怕密林中应该还有不少人每日守卫,互传?” 罗攀笑道:“确实,也多亏了三郎当初帮忙,否则我也安排不了那么周全。”他又看着褚云羲,问:“三郎,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还真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我们这中峒寨里。” 褚廷秀停下了倒酒的动作,虞庆瑶闻言之后,也不由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淡淡一笑,向罗攀举杯:“族长,你的盛情我铭记在心。但我毕竟不是瑶寨的人,先前是因为寨子频遭围攻才不得不留下为你们解忧,而今府兵不再来犯,我的伤势也渐已痊愈,再过段时间,我还是要走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对着罗攀的,然而在其侧旁的虞庆瑶却心有所思,目光始终落在褚云羲侧颜间。 阳光斜斜射来,轻轻覆在虞庆瑶浓黑的眼睫上,她的眸光微微波动,不觉流露些许郁色。 罗攀还在与褚云羲交谈,虞庆瑶一直默默坐着,在其对面的褚廷秀都看在眼中。 “阿爸,我的兔笼子坏了,你快帮我去看看呀!”阿荟从屋里钻出来,呼唤罗攀要他进去。罗攀才要起身,虞庆瑶已站起来,道:“我帮她去修。” 说罢,便跟着阿荟进了屋子。 褚云羲回头看了看,似有所感,却又被罗攀拉着饮酒。 “小叔叔,你为我讲讲这大藤峡在前朝是如何治理的……”褚廷秀趁势也敬了他一杯,将话题转移了开去。 * 树影下,三人言谈正洽,陪坐在旁的宿放春悄然起身,背着双手踱到山坡边。 碧草如丝,在微风下簌簌轻摇,程薰背对着众人,独自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宿放春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闻言回首,忙站起身来:“宿小姐,我没在看什么,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罢了。”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前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哪里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前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前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前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宿放春心神一晃,觉察出弥漫在寂静林叶下那种欲说还休的意蕴,不禁后退半步,低眸道:“多谢殿下,但此物珍贵,我不能收。” 褚廷秀语声温和地问:“为什么?” “……这是娘娘给殿下的宝物,殿下必定常常睹物思人,怎可将其轻易赠给我?”宿放春顿了顿,又低着头道,“何况我先前其实已经说了,宿家祖先辅佐高祖荡平乱局,子孙亦时时铭记祖训,要保全褚家万代基业。殿下乃嫡传长孙,风姿不凡,聪慧过人,我自幼便听闻您的美名,在心里也觉得您该是继承大统的人选。因此当遇到落难的殿下时,我便决定要护您周全,不能致使您被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暗中谋害。”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近二十载的锦衣玉食,让原先的我只知听经诵文,仿佛与宫城外的天地完全隔绝。直到这一次的惊天变故,我才真正看到了人间。” 他说到此,又注视着宿放春道:“但也正是我这一路流落民间,死里逃生苦不堪言,才更知晓哪些人徒有其表,惯于见风使舵。哪些人才是值得深交,值得托付信任。宿小姐无需在意这玉佩是谁所遗留的东西,我的母妃将其留给我,无非也是希望我今后有观音庇佑,一生顺遂。如今我处于不利局面,宿小姐却还能义无反顾追随保护,我铭记在心……他日我若能重整旗鼓一扫阴云,必将回赠宿小姐丰厚大礼。”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宿放春却听得更觉不安,眼见褚廷秀似乎一定要将观音玉佩交到自己手中,忙不迭深深行礼,说了一句“请殿下收回”便匆匆往前赶路去了。 褚廷秀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将玉佩收回怀中,轻吁一口气后,仍旧从容淡定跟随而下。 * 山道上,褚云羲也刚刚与罗攀夫妇道别,叫了一声虞庆瑶,见她从厨房里出来了,便往山道行去。 走了几步,回转一望,却见她还没跟过来,褚云羲便站在狭窄的山道上等。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作响,满眼满眼的亮光漏下来。青衫杏裙的虞庆瑶站在那竹篱石桌旁,阿荟与荷妹在她身旁欢洽追闹,银铃声细细碎碎,飘荡起伏。 而罗攀夫妇则在树下看着这场景,时不时说上几句,语声里也含着笑意。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与他们,像极了一家人。 谈笑声时不时传来,渺茫不知其意,他只知道虞庆瑶在笑,阿荟与荷妹也在笑。而他独自站在陡峭山道间,往上方望,丛树遮日,崎岖难行。 褚云羲在犹豫间,没有再叫她,自己转身朝上方去。 走了没多远,听得后面脚步声匆匆,他回过身,见虞庆瑶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便停在了半道等着她。 “你怎么自己走了?!”虞庆瑶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不悦道。 他淡淡道:“我叫了你一声,却见你还在和他们讲话,就自己先走起来。” “有那么着急吗?都不愿意等我。”她还是不高兴,没等褚云羲再解释,从他身旁经过,直接往前去。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 她通常不会这样敏感易怒,褚云羲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又走了片刻,才叫道:“虞庆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向前。 山路幽幽,她裙边的丝绦摇摇荡荡,褚云羲在心底叹息一声,又将语声放得低缓了一些:“虞庆瑶。” 原本一直埋头走路的虞庆瑶却忽然恼火地道:“干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道:“叫你两次都不回应,你还先发火了。” “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人吗?好像从以前到现在,我还是个陌生人的样子。”虞庆瑶忿忿不平,继续走着,头都没回。 褚云羲更滞闷了,却又不能发火:“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虞庆瑶虞庆瑶,你不也总是对我直呼姓名?我都从未怪过你什么。” 虞庆瑶其实本来是有些故意找茬,发泄一通也就罢了,她甚至都以为褚云羲会同样生气,可听他在后面解释的语气,很明显能感知他心中也暗含无奈甚至委屈,却还硬是压制了不悦。 她思绪纷杂,默不作声地走着走着,眼眶都红了。 一瞬寂静,听不到他说话,她又觉栖栖遑遑。 正怅惘间,忽觉袖角一动,右手已被他一把攥紧。 虞庆瑶略显惊讶地回过头,他隐忍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顾自拖着她往前去。 “……干什么你?”虞庆瑶想要挣脱又不得,说也奇怪,即便现在心情正复杂,也不是第一次有接触,但不管怎样,手被他紧紧拽着,她的心头还是砰砰跳。 “没干什么。我说话又不动听,免得再让你不高兴,干脆便闭嘴了罢。”他说罢,竟真的不再说一字,只是带她爬坡。 虞庆瑶喘着气勉强才能跟上,按捺不住叫起来:“太快了,停下来,太阳又没落山,你到底急什么?” 他这才停在山道,侧过脸笑了笑:“我本来就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急,有时候又不急,我可看不透你。”虞庆瑶嘀咕了一声,用力晃了晃手臂,“快松开,我的手都要被拽断了!” 褚云羲低眸看了看,只是将力道减了些,却还是攥着她的手。 “放开的话,你说不定就要自己跑掉了。”他了然于心的模样,眉眼间隐含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息。 虞庆瑶看看他,有意地问:“那你不能先处处做得可靠,不让我跑掉吗?” 褚云羲注视着她,低喟一声,道:“想啊,我想的很多,就怕你跑掉。但是有时候,你还是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不高兴。” “难道……”她有些委屈,想要分辩。褚云羲没等她说罢,又接着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本身就已闷闷不乐,才会像刚才那样。” 虞庆瑶讶然,然而再看看他那平静的面容,却又觉得似乎理该如此。 褚云羲几乎从来不会误解她。 哪怕他拙于剖白情意,可是近来她每一次恼怒生气伤心失望,他都没有质疑指责,即便也会流露怅惘,最终都还是坦然接受。 “你和以前比,变了很多。”虞庆瑶忽然这样说。 他怔了怔,淡淡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一缕缕阳光自树缝筛落下来,金线似的,晃动着,明媚着,在虞庆瑶的眼前跳跃。 “我不想说。”她恹恹地道。 他侧过脸又望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摸摸虞庆瑶的耳垂,低声道:“是因为听到我在喝酒的时候说,迟早要离开这里,是吗?” 虞庆瑶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他语声低醇,手指自她的耳垂慢慢拂过,最终落在肩头。 第 352 章 那夜之后,褚云羲还会时常坐在屋前,默默望着那株大树。 虞庆瑶曾伏在他肩后,悄声问:“陛下还在回忆过去吗?”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枝叶间,神情犹带迷惘。“你对我说,我其实才是坐在树上的秋梧,他勇敢果断,总是带着胆小的弟弟。是真的这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应该是这样啊,因为恩桐从你心中觉醒的时候,就曾经这样告诉过我。有什么不对吗?” 他用力按压额前,闭着双目,低声道:“可是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回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树下,望着那高大的梧桐树心生畏惧,而树上的那个孩子,才在大声叫我上去呢?” 虞庆瑶更疑惑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褚云羲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望着在风中不断摇曳的碧叶。“不知道……我的记忆,好像都只是从跪在佛堂开始,我只记得自己一天天地临帖写字,听母亲念经,跟父亲学武。再往前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听了你说的,我再怎样努力回想,都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与声音,却总不真切,也无法连缀起来。” 虞庆瑶默然无语,只能从背后抱紧了他。 他几近自言自语地道:“如果坐在树上叫我的,是秋梧,那我又是谁?” 她叹息一声,不忍见他如此失落,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陛下,我喜欢的褚云羲啊。” * 不知是因为虞庆瑶想要留下的缘故,还是褚云羲尚未想清楚何去何从的缘故,他在那几日里,没有再表露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宿放春倒是又来探访过两次,言及褚廷秀,她说他一切都好,叫褚云羲暂时放心。 虞庆瑶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不再回南京。宿放春愣了愣神,道:“至少……要等殿下在这里站稳脚跟吧。” 虞庆瑶又问:“那要怎么样才算站稳脚跟?现在那个皇帝对他肯定始终都有忌惮。” 宿放春摇摇头,也没明确解释,只是道:“近来广西布政司与都指挥使都去拜见了殿下,我问过霁风,他却说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与殿下都说了什么。” 她说到此,忽又道:“对了,殿下还让霁风传信,叫我找人帮他核查当年到底有哪些人护送棠瑶小姐进宫,一路上又发生过什么事。” 褚云羲不由看看身旁的虞庆瑶,又问宿放春:“可曾查到什么?” “此地离南京与京师都甚远,我正动用关系全力追查,他们一旦找到蛛丝马迹,都会派人加急通报。”宿放春说罢,起身拱手告辞。 虞庆瑶将她送到山道,宿放春偷偷对她看了又看,令得虞庆瑶心生疑惑。“有什么事吗?宿小姐。” “那个……”宿放春难得局促了一下,双手交叉着,试探问道,“听说,你是借着棠婕妤的身子,其实自己已经死过一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讲。你怎么忽然问到这个了?” 她见虞庆瑶似乎不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光亮地道:“我前不久才听霁风说!之前还一直糊里糊涂呢!他那个古板脑子还觉得匪夷所思不愿相信,这有什么奇怪呢,以前那些传奇话本写过的,我都看过!” 虞庆瑶也有几分惊讶:“你竟一点都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借尸还魂而已。”宿放春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喜欢新奇的事,不如你再给我说说你以前那个国度,到底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虞庆瑶自从来到这世界后,还从未有人对她原来的生活如此感兴趣,即便是褚云羲,也只是问过几句,觉得超乎理解后便不再细究,倒是这生性爽利的宿放春竟对未知的一切探求起来。 虞庆瑶一边送她下山,一边与她闲谈,宿放春听得讶然惊喜,颇有刨根究底的架势,甚至直到走到山寨门口,还意犹未尽。 “你还能回到以前生活的时候吗?”离别时,宿放春鼓起勇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虞庆瑶一怔:“不清楚。” “就是说,你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来去。不知为何会过来,也不知如何才能回去?” 虞庆瑶见她执著于此,不禁问:“宿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宿放春低下头笑了笑,又抬眸爽朗道:“请你不要讶异,我听了你所说的一切,竟心生向往。身为女孩儿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外出,不必改换装束,也不用顾忌旁人言语。你们更能做许多自己喜欢做的事,甚至能和男子一比高下……还有那些从你口中说出的物件,光怪陆离,奇异诡谲,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我问你能否回去,只是心有所念,若是能有机会跟着你去亲眼看一趟,我宿放春这辈子就没白活。” 虞庆瑶听了她这一番话,心生暖意又隐含歉疚:“我明白你的心念了,但是正像你所说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回到几百年前,更没法找到回去的路……”她说到这儿,忽而想到之前曾默在书卷中记录的孤鸾峰,便微微蹙了蹙眉。 宿放春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谨慎问道:“虞姑娘是有什么顾忌吗?你若是不愿意带我去看看,我也不会强求……” “不是这意思。”虞庆瑶忙道,“我确实还不知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回去,不过……” 她看着宿放春那挚诚的模样,又道:“我们其实也在寻找这条路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让我来到这里,包括陛下……” 宿放春一蹙眉:“你是说高祖爷吗?他为何来到这里,其中有什么奥秘?” “我们还不清楚,但应该有些眉目了。”虞庆瑶认真道,“我记住你的话了,如果有机会让我找到回去的路,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去,我会告诉你一声。” 宿放春初感意外,继而展颜欢悦。“那太好了!” 两人相谈愈欢,虞庆瑶将她送到寨子外,又找来了瑶民护送,直至那身影隐没于深林,她才返回山间。 * 宿放春离开瑶山后,策马一路回了桂林城。她抵达客栈门前之时,正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满街弥漫着酒香饭香。 她在客栈门口将马交给店小二,店小二这些天收了她不少赏银,见面便是笑脸相迎:“有位公子在您房里等您呢。” 宿放春一愣,她自从到了桂林,始终深居简出,也从没结交其他人,怎会有人直接进房中等待。 “什么人?你怎么能让陌生人随便进我房间?”她皱了眉往里走。 店小二急忙跟在后边解释:“他说跟你熟识,而且看着也周正斯文,不像是歹人……” 宿放春沉着脸,急匆匆上了楼。到自己房间前,先贴近门扉听了听,里面一片悄寂。店小二还想过来,她挥手示意其回避,侧过身子又等了片刻,猛地一推房门,却不料里面正有人往门口走,这一下险些撞到了对方身上。 里面的人一愣,宿放春亦是一惊。 “是你?”她堪堪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发问,“你怎么来了?” 程薰今日发系玄黑网巾,身穿石青色飞鹤纹圆领袍,眉黑眼亮,端方蕴藉,犹如贵家子弟,也难怪店小二让他进了房。他往后退了一步,倒没问她为何方才那样紧张,只是道:“有事来寻,却不料小姐不在,便想着等会儿看看。因为怕在楼下待得太久被人发现,只能进了房间,还望宿小姐恕罪。” 宿放春踏进房间,将房门关上,直接问:“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不是急事。”程薰踌躇了一下,“我方才在楼上望着下边,见到小姐是骑马归来的,不知小姐去了哪儿?” “我去浔州了。”宿放春慢慢放松了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问问高祖爷和虞姑娘的近况。” “他们可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侧。 “我看他们过得挺自在。”宿放春持着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取了另一个青瓷杯,慢慢注满,往前推了推,看着他道,“霁风,你过来坐。” 程薰摇头道:“宿小姐,我在等你的时候,已经坐了很久。” “可是你这样站着与我说话,我觉得很别扭啊。”宿放春以指尖点着桌面,板起脸来,“你非要这样执拗吗?” 她还从未在程薰面前说过重话,露过不悦神色,这样一来,程薰犹豫片刻,只能拖过一张椅子,谨慎坐在一角,却不再说话。 “我早就讲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像在殿下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宿放春脸色转为和悦,“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程薰道:“殿下让我来问问,关于护送棠瑶入京的那些人的下落,南京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前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前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前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前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前:“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前,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前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前。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前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前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前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前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褚廷秀的手微微一颤,他在夜色中仔细看着她迷梦般的面容,良久才道:“你觉得我会答应?” 宿放春倔强道:“答不答应,是你的事情。但你错失这个机会后,就永远不可能得到我!” 褚廷秀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控制着情绪道:“你这样是在侮辱你自己,也是在侮辱我,你明白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宿放春剧烈地颤抖,“我不能看着他沦陷在地狱!” “那我呢?”褚廷秀悲声道,“我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对不对?!请你不要把我当成没有感觉的玩偶!” “我没有……”宿放春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声音中的虚弱。 褚廷秀用微冷的手贴近她的脸颊,他一阵辛酸,却又一阵冲动,猛地抱紧了宿放春,狠狠吻她。宿放春被他如此用力地抱在怀中,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中带着慌乱,她那本来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心,不由自主地猛烈跳动,可是又强行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抗争,如同灵魂出窍一般,近似麻木。 褚廷秀在黑暗中吻遍她的脸颊,呼吸渐渐沉重,却在亲吻至火热的时候,忽然尝到一丝眼泪的滋味,就好像从天而降一盆冰水,将炽热的火焰一下子熄灭。 他怔了半晌,睁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宿放春,却见她泪流满面,双目紧闭,似是十分痛苦。他慢慢松开双手,宿放春迟疑着睁开双目,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 他却已经背转了身子,道:“滟飞,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始终没在意过我的想法。就像现在这样,你明明说是要以自己为筹码,却又在我面前流泪,这一切是不是都在做给我看?” 宿放春颤声道:“我不是有意……” “你这样做简直跟蠢人没什么两样!”他压低声音怒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也趁早断了这种念头,让褚云羲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过一辈子!”说罢,他头也不回,用力打开房门而去。 宿放春木然半晌,强忍着羞辱与悲伤下了楼。此时夜深人静,只听得秋虫有气无力的哀鸣声在草丛间低回,她茫然走在无人的小径上,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低声喝问“是谁”才猛地惊觉,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水牢门前。 她镇定了情绪,应道:“是我。” 那守卫之人警醒道:“君姑娘三更半夜还到这里做什么?” 宿放春挺身道:“我要进去查看。” “不行!” “为什么?!”她愕然于对方反常的态度。 守卫冷冷道:“主人曾经专门吩咐,君姑娘是不能进水牢的。” 宿放春如披冰雪,守卫持刀站得笔直,遥遥道:“所以还请君姑娘赶紧离开,免得闹出事情来!” 宿放春脸色煞白,分明感觉到连见褚云羲的机会都完全丧失,她一步一步远离了水牢那个阴暗的角落,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水榭边。水榭中的灯火已经熄灭,原本点缀着繁星似的的湖面,现在也只是沉沉的蓝。 她无力地坐下,默默看着水中央寒月的倒影,月影一分分荡漾,又一分分聚拢……可她的眼前却越加朦胧,这多日来的水牢关押与今夜的痛苦挣扎,在她平素看似镇定的身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宿放春只觉全身发冷,远望水月,虚无得无法捕捉…… 她在昏昏沉沉中靠在了廊柱上,却觉肩上一暖,勉强睁开眼,原来是有人将一件白色缎袍披在了她身上。她一回头,便看见褚廷秀静静站在她身后。她握着长袍的系带,没有说话,他却道:“我带你去。” 宿放春一怔,见他走向水牢的方向,不禁心中一跳,急忙追赶上去。 褚廷秀带着她来到门前,那守卫单膝跪倒行礼道:“少主!” 褚廷秀点头,沉声道:“我有事进去查看。” 守卫见他身后跟着的宿放春,不由迟疑道:“少主当然可以,只是君姑娘她……” 褚廷秀冷冷道:“难道有我在一边,她还能把褚云羲带出来?” “但我们看守水牢的卫士,一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守卫执着道,“如果少主可以让主人改变命令,我们就放她进去。” “放肆!”褚廷秀厉声道,“我告诉你,父亲现在已经闭关,你若是有胆子,便自己闯进密室去找他!” 守卫还欲抗争,被褚廷秀一把推开,水牢中其他守卫闻声而来,见他气势迫人,也无法强行阻拦,只得尾随他而进。 宿放春紧紧跟在褚廷秀身边,快步来到最深处的牢房,只见昏暗的灯影下,褚云羲闭着双眼倒在地上,半身为积水所淹没,呼吸已是十分微弱。宿放春不忍细看,扭过脸去,见褚廷秀默然站在近边,神情寂寥。 她刚要开口,他却已经走上前去,抢过钥匙开了牢门。 “少主你要做什么?!”守卫不禁道。 “难道你们要看他死在这里才算是遵守主人的命令?!”褚廷秀狠狠骂了一句。宿放春立即奔向褚云羲,将他扶在怀中,用手一搭他的脉搏,脉沉无力,几不可察觉。 褚廷秀俯身而进,不发一话坐在她身边,扶过褚云羲双臂,以自己双掌与他相合。宿放春目不转睛看着褚云羲,门外的守卫怕惊动了运功的褚廷秀,也不敢出声。 一片寂静中,光影轻摇,施救与被救二人间似乎涌动着无形的真气圆环,将他们包围在阵阵激荡的气流中。宿放春屏息凝观,却觉自己的肩前长发也微微飘扬,身子阵阵发寒。 她心中忐忑,也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褚廷秀身子一震,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二人掌间猛地迸出,二人均被这无形之力反弹出去。宿放春惊呼一声,展臂接住褚云羲,见他脸色苍白,不禁悲声喊道:“褚云羲!” 褚云羲在她怀里吃力地睁开双眼。 宿放春乍惊又喜,道:“你醒了?” 褚云羲微一点头,勉强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宿放春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心的温度,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褚云羲的手依旧无力,只是很努力地用手指扣住她的掌心,像是想要写什么,却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宿放春轻轻转过脸,却见不远处褚廷秀正扶着墙吃力站起,唇边带血,冷冷看着自己与褚云羲。 她忽觉不安,褚廷秀已经沉声道:“我现在只是将他内伤控制住,还必须多次运功才能散出淤血,否则的话,恐怕他一辈子都要变成这样了。” 褚云羲听他说话,颓然闭上双眼。褚廷秀却忽然笑了笑,扬声道:“褚云羲,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他看了看宿放春,继续道,“我和滟飞,很快就要成亲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褚云羲猛地睁开双眼,宿放春也大惊失色,霍然站起,直视着褚廷秀。褚廷秀却只淡淡望她一眼,道:“滟飞,你是不是要反悔?” 宿放春硬逼着自己镇静下来,道:“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褚廷秀却走近褚云羲,俯身道:“你是不是应该祝贺我们?” 褚云羲靠在墙壁上,抬目望着他深负挑衅与嫉恨的眼神,又望向怔立一边的宿放春,见她身上还披着的白色锦袍,不觉落寞一笑。 宿放春一把扯下锦袍,抓在手中,道:“褚云羲……你多加保重!”说罢,近似奔逃地冲出水牢。 此时已是夜色消退,初晨料峭,宿放春跑出门口没多远,便听得身后有人追来,她猛地回身,一把将手中锦袍掷去,道:“褚廷秀,你好卑鄙!” 褚廷秀握住锦袍,冷冷笑道:“我刚才问你是不是要反悔,你还没有回答我。” 宿放春怒道:“你先前不是说不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吗?为什么忽然在他面前说那样的话?” 褚廷秀道:“难道我不可以改变想法?现在你若要反悔,卑鄙的应该是你。” 宿放春眼里含着悲愤,她转身,恰迎着破晓时分绮丽云霞,那一道道炫彩纷呈的光华将她全身笼罩,她却只觉全身发冷。 第 353 章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你们只管前行,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出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第 354 章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南昀英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南昀英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前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南昀英,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南昀英,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南昀英,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前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南昀英,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南昀英,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南昀英,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南昀英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前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前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前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前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前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前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前,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前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前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前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前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前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前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昏暗之中,程薰察觉到了对方的反击,却没能看到他手中的石块,虽已做出避让,但还是被那石块重重砸到了眉角。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顿滞,那柴得宝本已犹如困兽争斗,见势更是举起手中那沾着血的石块,拼命朝他再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流过眼睛,程薰急促地呼吸着,一拳打中柴得宝的脸颊,又趁势抓住对方手腕,奋力往其背后扭去。柴得宝痛得大喊出声,此时那提着油灯的车夫追到近前,见状亦急忙扑上前去,与程薰合力将柴得宝的双臂给反扭了过去。 柴得宝拼命挣扎,双腿还在乱蹬,草丛间人影晃动,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发沉,上前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早就叫你不要耍花招,你还敢半夜逃走?!”她声色俱厉,抽出雪亮的利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边。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柴得宝顿时吓得双腿颤抖,就连眼神都变了。 “杀人了,救命啊!”他凄厉地叫喊起来。 “闭嘴!”宿放春手腕一转,剑锋已划破了他的脖颈,“再喊一声,我马上将你舌头割断,要不要试试看?” 这一下,柴得宝才恐惧得睁大眼睛,再不敢出声。 “走!”程薰从后方猛地踢了他一脚,柴得宝踉跄了一下,但双臂都被控住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回走。 宿放春捡起倒在地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程薰脸上的血。 她一惊:“你的眼睛?” “没伤到。”程薰低声回了一句,紧紧扣住柴得宝的肩膀,与车夫一同押着他离去了。 * 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虞庆瑶。她一见柴得宝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她指着昏沉沉的后方,道:“他把我叫醒,说这家伙跑了,你们都去追。他也想过来,但我怕夜黑道路不平,就叫他先在原处等着。” “没事了。”宿放春狠狠盯了柴得宝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他想耍花招,果不其然。” 车夫懊恼地道:“小人一直盯着他的,只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脚上还拴着呢。谁想到他嘀嘀咕咕说肚子疼,就蹲在那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起来说有蛇,小人急忙去看,却被他一拳正中后颈。他就趁着这功夫撒腿就跑。那绳索明明打了死结,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开的。” “先带回去再说。”宿放春推着柴得宝往回走。 * 他们回到休息处,褚云羲早已举着火把站在道路旁。程薰简单诉说了经过,褚云羲上前打量柴得宝一番,寒声道:“为什么要跑?” “我……我不是说了吗,跟着你们一路受苦……”柴得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迅疾搜遍他全身,从他绑腿里面找出了一块碎瓷片。 “就是用这个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吧?”他将碎瓷片在手中掂了掂,睨着柴得宝,“什么时候捡来的,藏得倒挺隐匿。” 柴得宝紧抿了嘴唇不肯说话,程薰转身就去篷车里取来铁链,三两下将柴得宝的双脚重新锁住。“从今日起,全部换成铁索,看你再怎样弄断。” 车夫推搡着,将忿忿不平的柴得宝赶到篷车里面去了。 褚云羲也望到程薰脸上的血痕,问起伤情如何,程薰道:“是被他挣扎的时候用石头砸中,所幸没有伤及眼睛,应该不碍事的。” 虞庆瑶见状,说了声:“你等会儿。” 她折返帐篷里,很快又回来,手中持着一块雪白的方帕,递到他面前。“这是新的,你拿去。烧点热水再擦伤口,不要直接用取来的河水清洗。” 幽幽火光下,程薰迟疑着,没有去接。 “拿去吧,她也是好心。”一旁的褚云羲发了话,程薰这才低首道谢,躬身接过白帕。 *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褚云羲与虞庆瑶走后,程薰才慢慢回了帐篷。他点燃蜡烛,独自坐在灯火下,兀自出神。刚才的追逐与打斗,直到现在还让他有些恍惚。 左侧眉梢处一阵阵的抽痛,他神思不宁,拿起布帕就按了上去。 此时,外面却传来了宿放春的声音:“你睡了吗?” 程薰一愣,起身撩起帘子。 黯淡的星光下,宿放春去而复返,就在近前。 “宿小姐……”他低声道,“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她看看程薰脸上的血痕,问:“怎么还没清洗掉?” “没来得及。正准备处理。”他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宿放春踌躇片刻,握着手中的一个瓷瓶,道:“我这里有止血止痛的药粉,你要不要?” “多谢。”程薰想去接过来,宿放春却往里面望了望,也没问他,直接侧身进了帐篷。 程薰怔住了,跟在她后面,轻声道:“宿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您……” “你这也没镜子啊,怎么给自己上药?”她好像没有听到程薰的话,顾自坐在了地上。旁边正是虞庆瑶的那块白帕,她拿起来,又用壶里剩余的温水打湿后,递给他。 “先把血痕擦干净。” 程薰默默地接过温热的白帕,低着头,在她面前慢慢拭着血痕。只是那伤处疼痛不已,他也只是轻微触及,就避了开去。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宿放春并未盯着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纱,又将瓷瓶塞子打开,淡淡道:“你躺下,程薰。” 他愣住了,艰难地道:“什么?” 宿放春扬起眉梢,讶异道:“你坐着,我怎么给你上药?药粉倒上去不全洒下来吗?” 他绷紧了下颔,道:“这样,不太好吧?” 宿放春哼笑一声:“少啰嗦,现在周围有别人吗?就算虞姑娘和陛下看到,也不会往别处想。” 他还待解释,宿放春愠恼地一推他肩膀:“你怎么这样忸怩?之前追击的时候倒是不像这样!” 他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宿放春拿过蜡烛,往他伤处上方照了照。 那光亮令他闭上了眼睛。 或许,看不到反而更容易消除那份尴尬。他想。 宿放春仔细打量着那略显狰狞的伤口,伤口有两寸左右,在眉骨上方,撕裂了开来。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前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南昀英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南昀英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前,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前无声摇曳。 “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能帮忙的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第 355 章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 褚云羲回到兖州的次日清晨,一份份安民告示与招降檄文,便由快马信使携带着,飞向山东、山西,乃至更远的地方。 檄文言辞恳切,历数弘正帝为谋权势而坐视边患之过,昭告其已于昭阳湖伏诛。敦促各方将士官员,审时度势,速弃暗投明,凡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顽抗者,大军将至,必遭雷霆之击。 檄文四散,激起各方震荡。不出两日,济南保国府的余向鸿、余向津兄弟便匆匆赶来。在拜见了褚云羲之后,立即以保国府名义发布文告,痛陈褚廷秀之失德,盛赞天凤帝之仁武,宣告保国府上下全力拥戴新君,并呼吁各地官员顺应天命。 紧接着,宿宗钰以定国府名义发出的拥戴文书也传遍四方。 兖州大捷的消息连同这两大元勋世家的表态,迅速瓦解了残存敌军的抵抗意志。不到半月时间,山东全境尽数臣服,各地原在观望的州府也纷纷上表归顺。就连趁乱兴兵的蛮荒匪类,在听闻开国君主重返天下后,也闻风丧胆,不敢再有造次。 四境八方,至此渐趋太平。 来自北京内阁急递文书也送到了兖州,以吴首辅为首的大臣们言辞恭谨,询问陛下何时启驾回京,执掌江山。 褚云羲览毕文书,却对前来议事的宿放春、施锐进等人道:“朕当年平定四方初登宝位,便是定都南京,只是后来忽然离世,崇德帝才迁都北京。如今朕一朝重返天下,理应先返南京,祭告天地祖宗,安定江南人心,再议北归之事。” 众人皆以为然。 于是,大军在兖州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分批调动。余向鸿兄弟前来辞行,虞庆瑶将淑莲交予他们带回保国府,道:“这小丫头在紧要关头立下大功,你们可得好好待她,不然的话……” 她是假意威胁,余向鸿哪里受得住,急忙道:“岂敢怠慢!淑莲已被陛下褒奖,我们打算回去后就让她脱离奴籍,安排营生,不知是否合适?” 虞庆瑶见淑莲还一脸茫然,拉着她的手悄然问:“怎么不高兴这样的安排吗?从此之后,你就不是丫鬟了。” 淑莲愣了半晌,这才惊喜交加,却又腼腆道:“我自小就在保国府里长大,忽然叫我自立门户,我还不知做什么才好……” 众人笑了起来。 “余大人会给你安排的。”虞庆瑶也笑着道,“开个店铺,或当个绣娘,再或者找个合适的夫君,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现在,一切都是由你自己做主了。” * 和余向鸿兄弟以及淑莲分别的次日,褚云羲则亲率一部精锐,携虞庆瑶,带着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将领,并押解部分重要俘虏,启程南下。程薰与云岐则护送褚廷秀的灵柩,随行在后。 这支队伍自兖州出发,经徐州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官员皆叩拜相迎,道路两旁时常挤满了想一睹天凤帝真容的民众。欢呼之声,不绝于途。 虞庆瑶大多时候与宿放春同乘一车,偶尔也会骑马与褚云羲并行一段。 她望着身姿挺拔的褚云羲,冬日阳光描摹了他的眉眼,披拂了淡淡金辉。 那一刻,史书中描绘的那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开国君主,似乎更鲜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什么呢?”宿放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一笑,“是不是觉得,陛下此刻,才真正显露帝王风范?” 虞庆瑶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总觉得……万众瞩目,齐声陈赞的帝王,与我认识的陛下还是不同的。” “哦?哪里不同?” 虞庆瑶想了想,却有些说不清。她虽然没有见过年少得意时的褚云羲,却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是少了几分年少时锐不可当的锋棱,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宽厚与沉静。 一次中途休整时,她将此感随口说与褚云羲听。 褚云羲闻言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田野,缓缓道:“史书所载,多是功业与庙堂筹谋。那时的我……心中装的是江山万里,是宏图霸业,是青史留名。” 他转过头,看向虞庆瑶,眸色深了几分,“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我已历经生死,饱尝离散与重逢……才知晓功业之外,尚有种种值得珍重的人与事。譬如,不负追随者的信任,又譬如……” 他抬手轻轻抚过虞庆瑶的鬓发,眼中映着她的身影,“陪伴我的虞庆瑶。” 虞庆瑶心弦被轻轻拨动,见后方将士们都在歇息,似乎也没人敢往这边窥伺。于是拉着褚云羲的手,坐在了道路旁。 旷野与青天相连,将两人无声笼罩其间。 不远处河流寂静流淌,犹如银白束带飘落田间。天边飞鸟缓缓掠过,有数点灰影扑簌簌飞下,点着水面,划过道道波痕又远去。 虞庆瑶撑着下颔,忽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云羲。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褚云羲,你会不会烤鱼?” 他更是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你饿了?我叫人来……” 她却按住了褚云羲,坚持捉着他的手:“我不要别人做吃的,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烤鱼。” 他蹙着眉,犹犹豫豫地道:“应该……会吧。” 于是那天傍晚,虞庆瑶带着他来到河边,甚至还找了个铁叉递给他:“喏,你可以拿来刺鱼。” 褚云羲哭笑不得,指着后方正在安营开伙的将士们:“行行好,别人只是不好意思看,并不是看不到!你叫我挽起袖子站在这里叉鱼吗?!” “那不然怎么烤鱼?” 虞庆瑶一本正经,万分不解。 褚云羲叹了一声,提着铁叉走开了,没过多久,他又拿着竹竿丝线回来了,还做了鱼饵。 “你还会钓鱼?”虞庆瑶大惊小怪。 褚云羲不满地将铁叉插在边上,一撩衣袍,坐在了河边。“那有什么难的?总比大冬天在水里叉鱼简单!” 虞庆瑶笑嘻嘻地坐在了他身边。 金红的斜阳挂在远处林上,将天空染得斑斓辉煌。褚云羲的青色锦缎曳撒在暮色间显得有几分沉寂,虞庆瑶偷偷靠在他身侧,看着丝线垂在水中,又抬头看看他的下颌。 “你冷的话就回马车里。”褚云羲忽然道。 “那怎么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么冷都快天黑了,还坐在河边钓鱼?”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哦,你还晓得啊?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非要叫我烤鱼,我要是钓不到鱼,今晚你是不吃饭了?” 虞庆瑶抿着嘴笑,抱住他的臂膀。“你不是说很简单就能钓上来吗?” 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不要讲话了,再这样,我真要坐到天黑冻僵掉。” 虞庆瑶适时安静下来。远方,营帐一个个搭起来了,战马咴咴,说笑起伏。宿宗钰与宿放春看到了那两个并肩坐在岸边的背影,面面相觑,却也没人过来打搅。 * 夜色初降时分,寒意袭人,褚云羲在快要冻僵之前,总算是钓到了一条鱼。他高兴得差点喊出来,却又马上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神色,持着鱼竿倨傲道:“你瞧,我没说大话吧?” 虞庆瑶看着那条比手掌长不了多少的鱼,笑了一笑,带着他去了篝火边。 火苗蹿高,映红了两人的脸颊,也让彼此的眼睛更莹亮。 “陛下钓鱼回来了!”宿宗钰提着酒坛走过来,“要不要让人去把鱼处理一下?我们先喝酒……” “好……”褚云羲才伸出手,虞庆瑶却道,“你自己不会做这些小事吗?” “……你是一点都不让我消停。”褚云羲眼见宿宗钰惊愕地看着两人,脸颊更热了几分,却有意远离了篝火,“这火太热,熏得我脸都烫。” 宿宗钰笑着将酒坛放下,洒脱离去:“那我就不耽误陛下刮鱼鳞了。” 褚云羲一声长叹,在篝火边刮鱼鳞,剖鱼肚。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唇边带着笑意,眼眸里却有绵长的惆怅。 “为什么今天要我做这些?”他低着头,一边用水清洗鱼肚,一边问。 回到定国府后,褚云羲与宿宗钰在正厅饮茶,虞庆瑶坐了片刻后,总觉得宿放春今日情绪不高,便借故找她一同出了厅堂。 阳光射在清冷的池塘里,两人慢慢走过游廊,停在了一树沉香的腊梅前。 “放春,陛下说,开春之后便要启程返回北京了。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宿放春道:“我本来就一直留在南京,不想离开家乡。” 虞庆瑶并不意外,有意试探地道:“可是程薰应该会跟着我们回北京。” 宿放春抬眼,对上虞庆瑶了然的目光,只得道:“他已经跟我说了……想留在南京旧皇宫里,或者,去凤阳守陵。” 虞庆瑶大为意外:“为什么?” 宿放春将程薰所说的理由讲述一遍,又道:“我看他心意已决,似乎不会有所改变。跟随褚廷秀的那段时光,如今应该令他很是痛苦,以至于心如死水。” “可我知道,你对他……始终心怀好感,不是吗?”虞庆瑶忖度了一下,认真道,“有些心意,要是不说出来,对方或许永远不知道。就算结果未必如愿,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徒留遗憾。” 宿放春脸颊微微发红,忽然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还好吧。”虞庆瑶不假思索地解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令你感到心动的地方,那就是感情的来源。至于其他,就看各人的抉择了。就像陛下,我相信换了其他人,在发现他的病症之后,很可能避之不及,但我觉得那不足以让我对他彻底改变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宿放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可是阿瑶,有些事……不是单凭心意就能跨过去的。他心里,始终装着对棠小姐的愧疚,那是他无法释怀的过去。而我不能,也不该,再去增加他的负担,或者……让自己显得乘人之危。” 虞庆瑶叹了口气:“棠小姐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痛。但程薰的心结,或许需要有人帮他打开,或者至少让他不要这样自我放弃。我觉得,无论他如何选择,你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宿放春望着那一树在墙角阴影下含苞待放的腊梅,没有立即回答。而虞庆瑶,也没有再追根问底。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南昀英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南昀英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南昀英,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世子,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前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前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前,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前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前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前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南昀英,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漫无边际的白,像云絮,像海潮,寂静涌动,起起伏伏。 他睡在深深的海底,远离了尘嚣纷扰,也封闭了悲喜忧乐。偶尔有声音从极远的上方传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都不能让他有半分触动。 可是这天,隆隆的轰鸣震荡着这片悄无声息的深海,他的神识如同已沉睡千年的古莲子,在这不断泛起波纹的水流间,微微簌动、颤抖。 渺茫间,他听到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褚云羲。 他认得这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阿瑶。 她在找他。 海底的水流越来越急,他的神识在那个躯壳里震荡挣扎,想要破飞而去,却又被牢牢束缚。 ——褚云羲。 “这是你的名字?”另一个冷峭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叩击着他的心底。“你真的叫褚云羲?” 带着嘲讽似的笑,那个声音尖利如冰刀。“好好想想吧,你不过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份,窃用了别人的名字,你这个不见天日的狗东西。” 轰。 巨响之中,漩流激烈翻卷,顷刻间将本自寂静的海底世界冲撞个粉碎……《 》 【终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幽寂庭院中,褚廷秀就这样手捧宝刀,跪于台阶之下。那一盏置于身侧的灯笼发出幽微光亮,映出灰淡斜影。 “你是说,自己对皇位竟无争夺之意?”褚云羲微微扬起眉梢,注视于他。 “在未遇到曾叔祖之前,我在流亡之时也曾想过,要竭尽全力为父亲洗雪冤仇,坐上那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可是……”褚廷秀似是心有愧疚,低下头去,“曾叔祖也看到了,我一路逃亡几经历险,幸有曾叔祖护佑,还有定国公府和庄尚书倾力相助,我才能暂时居于此处。如今虽然一时平静,但若是皇叔执意要取我性命,我又如何能够自保?然而庄尚书年老,且又是文臣,宿小公子虽耿直热诚,却终究还是少些城府。我褚廷秀如今除了曾叔祖,还能再倚仗谁呢?” “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你的皇叔?”褚云羲喟叹一声,“廷秀,我也曾经历过改朝换代,据我所知,似乎很少有人能面对虚位以待的金銮宝座而毫不动心的。” 褚廷秀抬起头,目光沉定。“若没有曾叔祖的出现,廷秀自然想要登上金銮殿,坐回龙椅。但曾叔祖无论身手谋略乃至眼界心怀都在我之上,我是自愧不如。而您若能助我为父正名,将皇叔之鬼蜮伎俩公诸于世,那时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皆知晓曾叔祖手段非凡,我又如何能有颜面从您手中夺走江山?廷秀本非争强好胜之人,到那时,只求能做个藩王平静度日,好过如今成日担忧惶恐,朝不保夕。” 褚云羲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取回宝刀。“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算我答应于你,但事实上争夺天下必须要手握兵权。如今纵然边疆还未宁静,但大局已定,要想推翻新皇再改立他主,又谈何容易!” 褚廷秀虔诚地往前跪行数步:“这些我自然知晓,但曾叔祖既能于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天下,只需时机成熟,自然也能再展宏图。曾叔祖难道就不曾惋惜,当年只在位数载便换了天日,您所筹谋的大业才刚刚奠下基石,如今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局,不也正待您来执掌中兴吗?” 褚云羲皱眉不语,褚廷秀又道:“曾叔祖的身份如今尚未被皇叔知晓,他与我不同,下手极为狠辣。若是曾叔祖想要在这世停留,除非您终生隐姓埋名做那闲云野鹤,否则一旦身份暴露,皇叔又岂能容您存活?” 褚云羲微微冷哂:“我当日曾去过自己在北京城外的陵寝,也曾见过晋王一面。只是他不知我藏身于帘幔之后……” 褚廷秀怔了怔,道:“曾叔祖要千万小心,一个连兄长都能设计栽赃谋害之人,难道还会顾念自己是您的侄孙,而不敢对您下手?” “无需担心这些。”褚云羲向他点了点头,“天寒地冻,你先起来。” 褚廷秀感念叩首,随即才恭敬起身。“曾叔祖,我已将心中所想尽说与您听。事关重大,您想必还需要仔细考量,但无论如何,您想方设法救我于险境之中的恩情,廷秀必然不忘。” 他说罢,又后退一步:“那位虞小姐还在书房里?” 褚云羲神情略显几分不宁静,颔首道:“她刚才见我留在此处许久,便过来看看。” “时间已经不早,我这就请人为您和虞小姐安排房间休息。”褚廷秀也不多过问虞庆瑶之事,极为寻常地说了一句后,便一如既往,沉静而去。 * 他轻轻一跃,落在草地之上,悄寂无声,并未引起任何异动。 这后院靠墙有竹木青劲,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蜿蜒延伸,通往古拙的月洞门。褚云羲沿着小道快步而去,穿过月洞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水面清潋的池塘,上有曲折石桥,再往前便是一排临水屋舍,为树木掩映,影影绰绰,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他暗自思忖,之前听闻庄泰然抱病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身体不适,那应该会在正院休息…… 褚云羲正欲寻找正院,却忽听那临水屋舍方向门户吱呀开启,似乎有人走出。 他迅疾闪身,躲避至身旁树后,借着掩蔽侧目斜望,见那屋中走出一人,身着青绿道袍,身姿挺拔,匆匆向东边院子行去。 褚云羲虽未看到那人正面,但依据其身形步伐,料想不是庄泰然。他不愿惊动旁人,靠在树后等待片刻,估计那人已经走远,才探身而出,依照那人刚才离去的方向而行。 谁知才走出没多远,却忽听得斜后方花径中有人低声叱责一声:“站住!” 褚云羲双眉一蹙,侧转回目。 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情肃然,眼含厉色迫近而至。头戴玄黑方巾,身着青绿湖水纹道袍,正是刚才从池塘对面走出的男子。在其后方,还有两名仆役匆匆赶来,手中持着木棍长棒,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褚云羲不禁微微挑眉,原来这人刚才在屋中应该是已有察觉,却故意绕开离去,再从旁边院落招呼了帮手,自后绕道追击,倒也颇有心计。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自进入府宅?!”年轻人大步上前,不怒自威。 褚云羲不愿就此延误时间,当即向他拱手:“不知庄尚书在何处休息?我从京城来,有要事相见。” 年轻人警觉而视:“京城来的?既然有要紧事情登门拜访,为什么却不走正门?!” “情势紧急,不能为外人所知。”褚云羲神色镇定,“请带我去见庄尚书,我自会将事情告知于他。” 那年轻人浓眉紧锁,身后的两个仆人却焦急持棍,一左一右护在其左右。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一眼望到褚云羲腰后佩刀,更是惊恐不安,急忙向那年轻人道:“云主事,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身后藏刀,说不定是来刺杀老爷的!” “你速去禀告尚书!再多叫些人手过来!”年轻人话音一落,那个仆人便朝着前面的院落飞奔而去。 “不能再吵嚷张扬!”褚云羲愠恼转身,追随而行。身后年轻人和另一仆人急追上前,正要冲突之时,却听得那前面院门后有人沉声发问:“在做什么?为何吵吵闹闹?” 褚云羲脚步一顿,此时跑到院门口的仆人急忙挡在那里,朝着门后道:“老爷,您千万别出来!” 那年轻人亦追到前方,拦住褚云羲去路,回转头正色道:“老师,有陌生男子闯入后院,身上还带着武器!” 门后的人似是也吃了一惊,褚云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庄尚书,请问你可知晓,贵宅邸已被团团包围,监视多日?” 两名仆役惊诧不已,而那年轻人神色亦有所改变,不禁看着褚云羲:“你到底……” 一声轻响,院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穿赭色竹叶纹圆领袍的清瘦老者沉静而立。 “你随我进来。”老者看着褚云羲,缓缓发话。 “老师!”年轻人神情一凛,抬手欲阻,“他腰后有刀……” 庄泰然却坦然道:“他既有本事潜入后院,还携着利刃,若有心取我性命,早就已经动手,你们三人又无武艺倚仗,怎能挡得住他?” 褚云羲听他此言,当即取下掩在披风下的佩刀,递交到庄泰然面前。“尚书,为证实接下来要讲的言语,我暂将此刀解下,以表诚意。” 是啊,他在这个世界里,始终都如同一叶孤舟随波漂流,寻不到真正的归宿。 没有至亲没有故交,他只是一个曾经存活于历史的开国君主,徒留下令人称奇的过往功绩,却无人知晓他就这样穿行于如今的茫茫人海,犹如孤身而来的暗夜行者,只知来时路,却不知归何处。 而过往的时代里,他意气风发,正踌躇满志,在他身边虽然也可能并没有值得倚靠的亲人,但他依旧拥有并珍视那曾与自己奋战疆场的同袍兄弟。 虞庆瑶双眼有些酸涩。 这些她都知晓并明白,可是当褚云羲直接对着她说出,想要返回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还是黯淡了一下。 或许是他的眼中,流露出太过浓郁的执念。甚至好像在那刹那间,他可以不顾惜此处的一切,只想星夜奔赴,如飞星般穿过长空,返回他的时代。 即便他后来,那样认真地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回去,虞庆瑶的心里,依旧是矛盾不安的。 她想看他穿上衮服戴上冠冕,朱靴踏过丹陛,堂堂正正再步入奉天殿。 春阳照暖,云开日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丹陛下,扬起脸来看着这一切。亦或者,在心底隐秘处,是萌生小小的心愿,她想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再次踏入宝殿坐上宝座。 那时候,南京皇宫依旧金瓦红墙,黛青满树。满朝的文武会臣服高呼,他理应是那个样子,历史的轨迹,也理应是那个样子。 可是她又容身何处呢? 褚云羲如果重登皇位,她大概是不能够再像现在这样,随意散漫地说话,高兴时向往与他亲近,不高兴时冷眼相对甚至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北京宫里待过,尽管未曾真正服侍过那位崇德帝,但繁复的规矩与鲜明的尊卑之分,让她着实庆幸自己只是个被冷落无人问津的婕妤。 她没有褚云羲那样的宏图大志,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希望成为一缕野草,生于泥土细翠轻柔,不奢求遮天蔽日,也并不会国色天香惊艳四方。 就那样沐着风润着雨,舒展身姿,是最自在的乐趣。 可是如果跟着他回到过去,回到南京宫城内,还能如此生活吗?而回到原有轨迹,重掌江山的陛下,还会是现在的陛下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绪,眼前渐渐迷糊,伏在床上睡着了。 * 睡梦中的虞庆瑶飘忽不已,似乎真的走在了渺渺宫道上。抬头望,高峙的宫城如从天而降的刀刃将晴空割裂成极为狭小的一块。她就一直那样走啊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有她独自一人,她惶惑呼唤,四面八方忽然涌现人影。可是那些人皆双目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穿梭于她身旁,仿佛人偶,又仿佛幽魂。 远处那座宏伟的大殿前,有她想要靠近的身影,但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奉天殿前。褚云羲就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她,又似乎只是极为专注地凝望宝座,全不曾顾念其他。 焦急、失望、不安……情绪倾轧之下,虞庆瑶竭尽全力想要转身离去。可那无尽的宫道仿佛漩涡般将她卷入,让她抽身不得。 她惊慌挣扎,拼命踢着被褥,忽觉身上一沉,惊叫着醒了过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低沉到重重屋脊后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那条白石斑驳的长街前。 高高围墙笼起偌大府邸,虞庆瑶迟疑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望到正门前的石狮。“是这儿?”她才回过头,恩桐却已经奔向那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 正门堂堂威赫,兽头铜环沉寂垂悬,虞庆瑶抬头望去,那大门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吴王府”三字。 她一下子想到了,褚云羲曾说过,他的父亲乃是前朝江淮安抚使,后来又因战功被封为吴王。 “你从小也住在这里?”虞庆瑶看着近旁的恩桐,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同样望着那块匾额,却好似不认识一般。 虞庆瑶担心他不能确定,才想再问,恩桐却忽然转过身,往来时方向奔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愣,急忙追了上去。 “找家。”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奔到街头,沿着那围墙折往另一方向。高高围墙绵延长远,虞庆瑶跟着他跑了许久,几乎穿过了半条长街,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看!就是这里!”他扬起脸来,望着围墙内的高大树木兴奋不已。 暗夜沉沉,虞庆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一棵怎样的树,只觉枝干粗大虬曲,树叶几乎已经落光。 恩桐却焦急地来回走,又抓住她的手臂,哀求道:“糖瑶,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惊呆,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怎么抱得动你?!” “可是我想爬进去……”他可怜兮兮,虞庆瑶叹息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四处寻找,总算在街对面店铺门前寻到废弃的椅子,费力搬过来后,让恩桐踩在上面,谨慎地翻到了围墙上。 他饶是坐在了上边,仍是胆战心惊,几乎要跌倒。 “拉我上去!”虞庆瑶将手伸给他,斩钉截铁道。 他苦着脸,却又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终于发力将她拽了上去。 坐在高墙上的虞庆瑶不免想到了当日她跟着南昀英,潜入慈圣寺时,同样也是一起翻过了围墙。只是如今,身边的人却是怯弱胆小至斯。 “恩桐,你先跳下去。”虞庆瑶发了话,恩桐不情不愿,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是虞庆瑶将他推下了高墙。 凭着身子的本能反应,他竟然稍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你看,你其实很厉害!”她加重语气笑着说,随后,跳下了高墙。 风声自耳边掠过。 惊魂未定的恩桐却已迎上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接住。 他往后连退数步,虞庆瑶还在他怀中。 急促慌乱的心跳间,她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 “糖瑶,我终于……回到家里了。” *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近乎虚脱地躺在黑暗里,再度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 她的臂弯,温热而有力,将他紧紧抱在身前。 她还在喃喃叫着那个名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来,洇至他干裂的唇角。 微咸,刺痛。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 “是你?!”黑暗中,虞庆瑶的身子明显震了震,随即,她用力抚着他的脸,颤声问,“陛下,是你吗?” 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听得出那满心的欢喜与憧憬,她是那样急切地期待,又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陛下?”她听不到他的回应,忽然疑心南昀英还未离去,或是换了别的人格,身子一僵,意欲松手避让。 这时,他却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开。 “是我。”他声音喑哑,吃力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随后,便是积蓄已久的牵挂不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似浪潮翻搅,掀个地动山摇。 “我……你……”她哽咽着说不成话,趴在他肩头,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闷热潮湿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以及她的抽泣声。 他颓然靠在土壁,闭上眼,再睁开眼,仍旧是黑暗。可是他的肩头,已经被眼泪打湿。 “阿瑶。”他低声地唤。 虞庆瑶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还记得我啊?”她摸着他的脸庞,感受久违的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昏睡过去多久?”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是……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纵然看不到他,虞庆瑶仍能感觉到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由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害怕这漆黑一片的地方?” “是……”他抬手覆住冷汗涔涔的前额,疲惫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宝庆城外的地道。”她以衣袖拭去他的汗水,怕他不明白,又道,“宝庆城,你知道吗?在湖南。” “湖南?”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可说来话长!”虞庆瑶理了理思绪,言简意赅地将褚云羲在桂林栖霞禅寺地下洞穴昏迷后的事情叙述一遍,末了才喟叹,“这次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昏睡最久的一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法醒来。” 他却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虞庆瑶不安地再次扳着他的脸庞,问:“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还未说罢,忽觉腰后一紧,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 “你……”她的心又一跳,呼吸一促间,唇上已覆温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试探,蜻蜓点水般的掠影,柳枝荡漾出湖心涟漪。一点一点蔓延,丝丝缕缕缠绵。 心跳与心跳的交触,燃烧了他的意念,于是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几分野性的侵占。愈想获取,愈是恣意,他甚至咬痛了她的唇,狠狠的,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悲伤。 “你干什么……”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慌张地问,内心有一丝不安。 “我想你了。”他压抑了声音,好像也压抑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将前额抵在她颈侧,“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眼前重又被泪水迷蒙。 “不要再离开了,陛下。”虞庆瑶揽住他,低声道。 “好。”褚云羲抱紧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