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毅坚卓的他们》 第1章 西山军训 万里长征, 辞却了五朝宫阙, 暂驻足衡山湘水, 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桢干质, 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 弦诵在山城, 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 中兴业,须人杰。 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 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 复神京,还燕碣。 ——西南联大校歌《满江红》 1937年6月,北平西苑妙峰山。 暑期伊始,“北平大中学生暑假军事集训队”第二期就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军事集训。北平的全体高中和大学一至三年级的男生们都聚集在北平西郊的西苑营房,每天同吃同住同上课同训练,学习军事知识,培养军事技能,北京大学历史系二年级的贺础安和清华大学哲学系二年级的陈确铮都是军训队伍中的一员。 两人此前完全不相识,他们都没有想到,经历了这次军训,开启了他们延续整个一生的缘分,本来两人被分到不同的小队,虽然每天训练内容相同,但并没有什么交集,让两人真正认识的,是一次十公里负重拉练。 十公里拉练是集训队所有的同学都望而生畏的一个科目,所有学生都要身着军装,背着沉重的军用背包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十公里。天气炎热,体力吃不消,即便是可以跑到终点的同学们,也都是汗流浃背,苦不堪言。许多人都因为坚持不住中途放弃,但如果被教官发现就会受到不吃晚饭和操场加跑的惩罚。 第一次参加十公里拉练的时候,贺础安出发没多久就开始狂喘了,他明明长大了嘴巴拼命呼吸,听到自己拉风箱一般的喘气声,却觉得肺里都是棉絮,完全没有吸进氧气,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贺础安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自己却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的双腿有千钧重,口干得好像吃了一嘴沙子,巨大的疲惫感从每一个细胞中压榨出来,全部涌向他的大脑。 坚持!再坚持一下! 贺础安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捱着,直到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重重摔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贺础安发现自己被人背着走,因为看不到脸,所以并不知道背他的人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有力。反应过来之后,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让人背着实在不像话,就挣扎着想要下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贺础安被放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背他的人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好,我叫陈确铮,清华哲学系二年级,你呢” 贺础安一眼就认出了陈确铮,因为他在第二期军训队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明星学员。他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在人群中你第一个看到的人肯定是他。陈确铮不仅是理论知识还是体能训练,陈确铮都胜过所有人,是教官心目中的模范学生。陈确铮为人十分谦虚,从不以此为傲,全队上上下下都十分佩服他。然而贺础安注意到,每当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陈确铮时常若有所思,似乎有很重的心事,或是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但当他和大家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他能迅速跟大家打成一片,十分具有亲和力。贺础安也一直很欣赏他,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他相识。 “你好,我叫贺础安,北大历史系二年级。”贺础安握住了陈确铮的手,感觉他的手掌又厚实又火热,跟自己纤长冰冷的手指完全不同。 因为担心贺础安的身体状况,那天野营拉练剩下的路程,陈确铮一直坚持跟贺础安一起走完。因为耗时过长,结果两人的成绩都不合格,被教官点名批评,晚上不能吃晚饭,还被罚跑五公里,陈确铮一听这个决定,马上就张口反驳教官: “报告教官,你的处罚不合理,每个同学的身体素质不一样,贺础安同学已经尽力了,之前还在路上晕倒过,现在迫切需要休息,实在不宜继续跑了。再说,晚饭也不让吃,怎么有体力再跑?” 那个身材矮壮,长着红彤彤的蒜头鼻的教官听到这话恼羞成怒,命令两人罚跑十公里,不跑完不准睡觉,还说如果他继续反抗的话,他所属的小分队都要集体陪跑。陈确铮还要继续申辩,但一看身边面露难色的同学,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当天所有的人都结束训练回去了,只剩下陈确铮和贺础安站在了营地的操场上。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陈确铮颇为担忧地看着贺础安。 “你真的行吗?要不要我再去跟教官说说?”陈确铮担忧地看着贺础安。 “我也不知道我行不行,但我会尽力的,我总不能一直当队伍里的最后一名,拖大家后腿吧?” “那好,你跟着我跑。耐力是可以慢慢锻炼出来的,对了,你等我一下。” 说完陈确铮向远处跑去。 贺础安站在操场上,扬起脸感受雨丝飘落在脸上,白天的暑气在雨中消散,收获片刻清凉。回过神来,贺础安看见陈确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自己跑过来。 “吃吧,我在食堂偷拿的。”陈确铮递给贺础安一个白馒头。 贺础安迟疑地接过来,却不动口。 “吃啊,一会儿不是还要跑步吗?饿着肚子跑怎么行?快吃吧,不够还有!我拿了好几个呢!” “这……不好吧,不会被发现吗?” “发现了又怎么样?我们晚上本来就没吃饭,这就是我们的那份儿。” “那是我没有跑完十公里的惩罚啊!” “你是没跑完,那是你不想跑吗?你之所以会晕倒,是因为你目前的身体负担不了!军事训练需要苦练是没错,但是要循序渐进,也不能一刀切啊!那个教官不但不给我们饭吃,还让我们跑十公里,哪有这种道理?听我的,吃!” 贺础安看着眼前的陈确铮,他的眼睛在暗夜的微光中显得特别的亮。 “咕噜噜咕噜噜……” 贺础安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声响,不由得窘迫地脸红了。陈确铮微微一笑,把馒头塞进贺础安手里。 “都饿成这样了,赶紧吃吧!” 贺础安不再犹豫,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白馒头,顿时觉得全身都有了力气。 蒙蒙细雨中,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跑了起来,陈确铮控制着自己的速度,比贺础安稍微快一点,又让他恰好能跟上。贺础安已经忘记计算自己跑了多少圈,只是看着前面那个背影,一心只想跟上他的脚步,有无数次他觉得他不行了、筋疲力尽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了,但他一直盯着陈确铮不停迈步的双脚,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到后来他的双脚已然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不知什么时候,陈确铮停下脚步,转身向他慢慢走过来。 “已经十公里了,你做到了。”陈确铮拍拍贺础安的肩膀。 贺础安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躺下了。陈确铮也躺在了他的身边。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两个人看着暧昧不明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层叠的乌云交织成或深或浅的黑。 “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我根本做不到。” “没有我你也可以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陈确铮站起身来,伸出手,贺础安握住了,被陈确铮从地上拽了起来。 可能真正投缘的人不需要太久的时间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贺础安和陈确铮很快就成了好朋友,随着时间的流逝,贺础安对陈确铮越是了解,对他就越是钦佩和欣赏。他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世上有哪一个人,既有卓越的见识和深厚的学养,还有如此出众的身手,真的就像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中文武双全的大侠一般。 第2章 山雨欲来 1936年12月,北平、天津、保定城里贴出“二十九军招生布告“,布告上说:“为培养初级军官,特招收有志从军的青年人,要求18岁以上,初中毕业学历,一经考试录取,学制至少2年。”课程的设置也很全面,除国文、数学、物理、化学、外语之外,待遇也很优厚,每月津贴3元,毕业后还可以马上成为准尉军官,这次招募平津地区的青年学生报名十分踊跃,最终招收了1700人,成立了军事训练团简称“军训团”,在北平南苑进行集训。 北平沦陷,华北告急,无数胸中涌动着爱国热情的平津在校大学生也纷纷倡议利用暑假期间参加军训,争取为国效力。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对此颇为赞同:“学生救国心切,其志可嘉。当前国难深重,应加紧学些军事技术,必要时放下笔杆拿起枪杆,以应急变。”因此,宋哲元特命三十七师师长冯治安授意,命一一〇旅旅长何基沣成立了“北平大中学生暑假军事集训队”,何基沣担任集训总队的总队长,军训的场地在北平西郊的西苑营房,这里原是一一〇旅二一九吉星文团驻防的地方,由于大学生集训队要在此军训,吉星文的团就调到宛平县驻扎。 虽然暑期集训队并非是正规的军训团,然而军训的科目种类繁多,十分齐全。军训课程主要分为学、术两科,学科科目是传授军事知识和各门类常识,如国民军事教育之意义,步兵操典、野外勤务、射击教范、国防浅说、陆军礼节、防空常识、战车常识、各步兵种之识别及性能、瓦斯常识、筑城教范、卫生、急救法等,这些理论的知识对于自幼博闻强识的贺础安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各科知识牢记于心,在课堂上总是能回答出别人都不知道的问题。当然,还有一个人也能轻松做到,那就是陈确铮。 集训队的术科科目十分齐全,有野营拉练、阵中勤务、筑城作业、测图实施、弹药射击、夜间演习、防空常识等十一种。跟学科科目的游刃有余不同,术科科目是完全是贺础安的噩梦。 从外表观察贺础安,贺础安肤色白皙、面容清癯,身材瘦高,高高的鼻梁被近视眼镜压出了两个小小的凹坑,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是一个典型的江南书生的样子。贺础安自幼不爱出门,常常在书房捧着一本书废寝忘食,从夜晚看到天明,缺乏体育锻炼的他体能十分薄弱,所以每每到了术科的训练,贺础安都生不如死、叫苦不迭,而这些科目对于陈确铮来说却是游刃有余,毫不费力。 一天,全体队员一起去北平西郊红山口进行打靶练习,使用三八式步枪,每人有五发子弹,轮流进行打靶实弹射击训练。训练刚开始没多久,负责的教官因急事被叫走,因射击训练进行过多次,教官就暂时让队员们自行练习。因为贺础安是近视,弹药射击这一科也是他的软肋,他能打到靶上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贺础安排在陈确铮的前面,马上就要轮到他了,他因为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前面的人打完了,贺础安走向射击位,连握枪的手都是抖的。陈确铮在身后拍拍贺础安的肩膀,让他放轻松。 贺础安举起枪对着远处的枪靶瞄准,枪靶是稻草绳盘在一起做成的,中间用红色油漆涂了一个碗口大的圆。贺础安对着红色靶心一连开了三枪,全部脱靶,旁观的一些人开始冷嘲热讽起来,其中属燕京大学的钱胜权说得最为难听。 “理论学得再好有什么用?上了战场上还不是一个敌人也打不着!” 贺础安背后的嗤笑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潦草地打了最后两枪,依旧全部脱靶。 “贺础安,我看你以后就不要参加射击训练了,我看你再练一百次也没用,还浪费子弹,你们说是不是啊?” 钱胜权的讽刺变本加厉,还有一些围观的同学跟着他发出嘲笑声,让贺础安如芒在背,但他无力还击,准备默默下场,这时候陈确铮走过来,扶住了贺础安的肩膀。 “你是燕京大学的钱胜权吧?你射击技术很好吗?” “不自夸的说,在你们这些人里,应该是最好的吧?” “要不要和我比一下?” “比就比,你说吧,怎么比?” “我们的枪都还没有打过,里面各有五发子弹,我放一块石头在头顶,你=你要是五枪之内可以把这块石头打飞,我就算输,如果你五枪都没有打中,就换我来打,怎么样?要不要比?” “不行!你不要命了,会死人的!”贺础安着急地劝阻他。 “钱胜权不是枪法神准吗?之前每次打靶他的成绩都很好,肯定没问题的。” 陈确铮从地上捡起来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放在头顶,摆好姿势,看着钱胜权。 “来吧,开始吧!” 钱胜权端着步枪,脸上写满了犹豫。 “我先说明啊,要是打伤了你,我可不负责任啊!” “这么没有自信啊?你不是整个军训队射击技术最好的吗?如果没有把握,你也可以放弃,但如果放弃的话,你就要当着大家的面向贺础安道歉!” 说完,陈确铮大踏步向远处走去,站定,转过身来。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钱胜权,钱胜权环顾着四周,他很后悔为什么会多嘴讽刺贺础安,造成了如今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如今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钱胜权端起步枪,生平第一次,他发抖了。 钱胜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巨大的恐惧抓住了他,让他无法瞄准,他双手出了太多汗,只好放下枪,在裤子上使劲擦干,再重新端起来。 在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下,自尊心不允许他放弃。 “砰!”这一枪没有打到石子,也没有打到陈确铮。 不知道为什么,钱胜权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砰!砰!砰”这三枪依然没有打中,只有一发子弹了。 钱胜权用准星对准陈确铮的眉心,他真的想把这个人杀掉,为什么他要让我丢脸?为什么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砰!”回过神来,钱胜权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陈确铮脖颈飞过,留下一道血痕,陈确铮用手摸了摸脖子,看看手掌上的血,笑着朝钱胜权走了过来。 “看来我还真是命大,你这算不算五枪都脱靶啊?现在轮到我了吧?” 钱胜权已经呆若木鸡,陈确铮把头上的石头递给了钱胜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钱胜权如芒在背,他脑海中全是自己头部中弹满脸开花的惨状,心中的恐惧比刚才多了成千上万倍,真的要让陈确铮对着自己的头射击吗?万一死了怎么办? 钱胜权一边想着,一边龟速向前走去,没走几步,钱胜权突然转回身走到贺础安身边,弯腰九十度鞠躬,大喊一声: “贺础安同学,对不起,我不应该嘲笑你枪法不准,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现在轮到围观的同学对钱胜权嗤之以鼻了,曾经眼高于顶的射击高手此时彻底威严扫地,钱胜权感受到周围的人对自己的不屑与蔑视,他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抬头。 “我原谅你了,钱胜权同学。”贺础安说完,就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了身体。 “看来钱胜权同学不是很信任我的枪法啊!”陈确铮走过去从钱胜权手中把那块石头拿过来,向空中一抛,举枪就射。 “砰!”只射了一枪,那块石头应声碎裂,在空中向四面八方炸开,纷纷落地。 钱胜权看得目瞪口呆,围观的所有同学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陈确铮走到钱胜权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钱同学,我知道你射击技术很好,但你的技术再好,也没有资格嘲笑别人。你看不起不如你的人,只会让别人看不起你。我还想告诉你,在战场上,你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敌人,而不是稻草做的靶子,我很好奇,真的上了战场,你能射中几个敌人。” 陈确铮刚说完,教官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你们不好好训练在这里干什么呢?我看你们都皮痒了是不是?”教官一脸横肉,整个人散发出焦躁的气息,双手抓着腰间的皮带,穿着皮靴的脚不停踢着地下的土。 “都是他,非要和我比赛射击,浪费国家的子弹!”钱胜权指着陈确铮说。 “陈确铮?又是你,上次没罚够对吧,今天午饭和晚饭都别吃了,罚站一夜!” “老师,不是这样的!陈确铮是为了我……” “再说一句,我就连你一块儿罚!你们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练完了就原地解散!”说完就扬长而去。 陈确铮对着贺础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陈确铮看着钱胜权,钱胜权因为心虚地低下了头,他偷瞄其他同学,发现他们眼神中的崇拜和钦佩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鄙视和不屑。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枯燥的操练毫无变化,唯一变化的就是再也没有人敢嘲笑贺础安的枪法差了,而陈确铮在军训队中更是被口耳相传成一个传奇。 军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到了7月7日晚上,陈确铮和贺础安夜里去上厕所路过了教官宿舍,从窗外看到许久未曾路面的一一〇旅旅长何基沣和二一九团团长吉星文在房间里商议着什么,何基沣的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吉星文更是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吉星文拨通了房间里的电话: “你这个宛平县的旅长给我听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给我把阵地守住,一步也不准退。如果阵地失守,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 吉星文砰地把电话挂断,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陈确铮和贺础安对视了一天,默默溜着墙根儿离开。 “看来前方战事吃紧啊!”回去的路上,贺础安低声说。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要出大事。” 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下,陈确铮和贺础安都迟迟无法入睡。到了子夜时分,酣睡中的同学们被一阵猛烈的枪炮声惊醒,但他们没有人想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咕哝着发出阵阵牢骚。 “真是吵死了,宋哲元的部队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进行作战演习啊?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同学们纷纷翻了个身,用毯子蒙住了脑袋,又睡过去了。 贺础安和陈确铮下床站在窗前,陈确铮面露忧色,低声说到: “这恐怕不是演习,真的要打仗了。”陈确铮回头看了一眼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同学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中国历史的巨大转折,从此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果然,第二天一早,一一〇旅旅长何基沣召集所有同学发表讲话,当场宣布卢沟桥事变爆发,集训队解散。青年学生们群情激愤、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上前线跟二十九路军官兵一起并肩战斗,何基沣被同学们的抗日热情所感动,但拒绝了同学们上前线的要求,表示所有的教官都要上前线跟日军作战,让同学们马上返校,一切以安全为要。 陈确铮、贺础安和其他军训团的同学们只能离开西苑营地。虽然不能跟随二十九路军一起上前线跟日军作战,但陈确铮和贺础安不甘于待在学校里,他们总想为保卫北平城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于是他们加入了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劳军团”,团里不仅有大中学生,还有普通市民、贩夫走卒,大家为了保卫北平,挨家挨户征集麻袋,顶着七月的大日头,一锹一锹挖沙运土,在北平市内构筑了一个又一个防御工事。 之后的日子里中日军队战战停停,老百姓谣言四起,有的说日本军队马上就要打进北平城了,有的说日本人并不想打仗,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但不时响起的枪声是真的,从十点提早到七点的宵禁是真的,不断上涨的物价也是真的,所以老百姓内心的游移不定、人心惶惶也是真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中日双方对战的状况日趋激烈,7月26日,廊坊之战打响,日军有27架飞机前来助战轰炸,二十九路军奋起反击后最终不敌,撤出廊坊。 7月27日,二十九路军拼尽全力短暂收复廊坊,后与日军激战无力抵挡,廊坊最终失守。 与此同时,暗中部署、蛰伏已久的日本军队,终于也在这一天展开了对北平守军的大规模进攻。从早晨打到中午,片刻都没有停息。日军地上有坦克大炮,天上有飞机轰炸,而二十九路军因为宋哲元一心想要求和的战略思想,一直没能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只有简陋的营围作为掩体。 在日军飞机的疯狂扫射下,7000余名二十九陆军将士仅凭血肉之躯勉力抵抗,一直奋战至28日拂晓,南苑最终失守,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及3000余名官兵阵亡。 第3章 婚礼前夜 窗外的蝉鸣实在是太聒噪了,平日里都不觉得,今天尤其觉得响。 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白莳芳瞥了一眼,已经过了十点,却毫无困意。她索性翻身坐起,开窗看向窗外,甜蜜地烦恼着。 白莳芳正值26岁的青春年华,水蓝色的旗袍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银色。乌黑的头发梳成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圆润的鹅蛋脸配上一双杏眼,明眸善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迫,一丝欣喜,还有一丝羞怯。 明天,她就要成为心爱的人的新娘了。 她托腮倚在床边,看着窗外月朗星稀,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心中的喜悦又多了一层,只是不知道今天她的曦沐有没有顺利地把学校的书运走,心里略有些担忧,但这担忧也是甜蜜的。 白莳芳知道自己应该好好睡觉,为明天养足精神,可亢奋的神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如愿。她环顾四周,把墙上的日历撕去了一张。 1937年7月28日,农历六月廿一。 这个日子是母亲的生日,也是她大婚的日子,这个日子是父亲去世之前定下的,足可见父母的伉俪情深。想到这里,忍不住把早就好好地挂在衣架上的大红色旗袍再一次放在身上比量,这件红色旗袍也是母亲年轻时的衣服,白莳芳长大后穿来居然十分妥帖合身,对于白莳芳来说,这是最为合适且最有纪念意义的婚礼礼服了。 想象中明日婚礼的甜蜜让白莳芳忍不住咬住了嘴唇,随即把头埋进了衣服里。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打断了莳芳的遐思,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来电的人是谁,慌忙跑去接起了电话。 “喂?”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对面人不答,反而用一把淳厚又不失清亮的嗓音吟诵起诗句来。 白莳芳莞尔一笑,这是两人一直乐此不疲的游戏,她于是顽皮地接下去: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这位罗敷女士,你倒是说说看,你的夫君,姓甚名谁呀?” 白莳芳听到这里,忍不住扶额,她这位郎君就是有这种泰山崩于前仍旧不慌不忙的本事,忍不住把话引到正题上。 “不跟你贫了,快说说,你们今天在火车站顺利吗?” 电话这头的周曦沐一时间哑了,他手里搓着一圈圈的电话线,不知道怎么向心爱的人开口,因为他知道,即便识大体如他的莳芳,也难免不会生气,可是没办法,他早已在心中发誓,万事对她坦诚,最终还是开了口。 “娘子,相公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你这么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口上略有娇嗔地调侃,白莳芳的心还是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莳芳,今天那批书没有运出去。” 果然。 也许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小人物的喜怒哀乐本就不值得一提,她的曦沐能平安回到她身边就已经是万幸了。 莳芳在这边暗自庆幸,周曦沐感受到她沉默中的情绪,赶紧解释起来。 “莳芳,你也知道,现在兵荒马乱的,卢沟桥事变爆发之后,虽然一直在跟日本人和谈,但那些官老爷官太太们早就人心浮动,一心想要溜之大吉了,现在一车皮一车皮往外运的都是他们家里值钱的宝贝,我们的货箱根本挤不上去!” 白莳芳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为运送图书付出了多少艰辛的努力呢?清华大学图书、设备南迁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两年多,1935年以来,局势逐渐恶化,日本策划“华北五省自治”,企图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国”,清华大学预感到事态的严峻,从1935年11月开始,就已经开始了图书、设备南迁的准备工作。虽然这是一个苦差事,却是一个十分有意义的工作,当年周曦沐才刚从牛津毕业、到校任教不久,风华正茂、古道热肠,自然当仁不让地报名了。自那时开始,老师们便在清华大学图书馆主任朱自清的带领下,开始了人文学院图书迁移的整理和运输工作。周曦沐和曾涧峡一起负责文学院书籍的挑选、装箱工作,趁夜从清华园火车站秘密南运。不到两年的时间?陆续运出所有中西文善本,全部地方志,及各系需用书籍400余箱,存放在汉口上海银行第一仓库。 周曦沐在打包那些价值连城的善本古籍时,就好像送自己心爱的孩子去远行,不知道他们从北平到汉口这一路上会经历怎样的风雨,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是在打包的时候多加一层油纸,多放些卫生球而已。周曦沐生怕日后再见到他们时,已经被虫子蛀了,被水泡了,被人污损撕毁了,更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七七事变”刚过去不过半个多月,北平表面平静,百姓内心却在暗自揣测,人心惶惶。虽说一直在跟日军和谈,而且7月11日日军就已经跟二十九路军达成停战协定,但大家都不知道眼下的“和”,究竟能持续到几时,哲学系的曾涧峡教授跟周曦沐一起负责了多次书籍的运输工作,早已经是肝胆相照的好友。曾教授建议这段时间再争取多运出几批书籍,真不知道哪天情况就变了,这些书就都保不住了。于是清华大学放假未回家的老师们集合到图书馆一起整理图书,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整理出图书仪器50余箱,躲过了敌军严密检查,分几次经京汉铁路运出,可谓是历尽艰险。 眼看手上只剩下最后一批货物了,周曦沐曾在心中暗自庆幸终于要完成任务了,还没等心中这块大石落地,就出了纰漏,恐怕要委屈他的新娘了。 “那你和曾教授没遇到什么危险吧?”当周曦沐的内心被内疚填满时,他的莳芳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的安危。 “放心吧,你还不知道我的身手吗?我可是牛津剑道社的王牌!” “那这批书籍和设备怎么办?” “我们给站长塞了点儿钱,他终于答应我们明天帮我们运走。” 周曦沐避重就轻,只说给了些钱,没有告诉白莳芳,他给了站长一根金条他才答应帮他们把货物运上车。而周曦沐身上一共也只有两根金条。周曦沐知道即便他实话实说,他的莳芳也一定会理解他,正是因为这样,他就更觉得对不起她。 “明天?” 最难的关终于来了,是啊,明天,怎么偏偏是明天!他真的太最对不起莳芳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劝了。 “我知道,莳芳,我知道明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放心,我们今天就住在火车站边上,明天一大早就把货运走,然后马上赶回来,一定不会耽误婚礼的!” 周曦沐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电话线的手上全是汗,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又轻又快,似乎他自己对这句话都不是完全笃定,却想让他的爱人相信。 “你人现在还在火车站?” “嗯,我和曾教授得守着那批书和设备,等明天一早装车,今晚就在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将就一宿得了。” 中国人喜欢发明各种关于时令、婚丧嫁娶的礼俗,为讨好彩头,给自己设置了很多忌讳和禁忌,比如婚礼前一天,新人不能见面。之前莳芳一直觉得这个禁忌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浪漫,相爱的两人,在情最浓时,在即将走向婚姻的殿堂时,经历短暂的分离,两人各自尽情品味这份思念和焦灼,以往恋爱时的甜蜜时刻于脑海中浮现,任由自己对未来生活的种种浮想联翩。 所以白莳芳一直以为此刻的周曦沐就在隔壁的男教师宿舍楼给自己打电话,倾吐明明身处一地却不能见面的甜蜜的烦恼,没想到此刻的他却身在火车站旁肮脏逼仄的小旅馆里,仰望着低矮且布满水渍的天花板,耳边而不是清华园聒噪的蝉鸣,而是惶惶然不知所措的人群发出的叫喊声、喧嚣声。白莳芳心中的思念化作泪水迅速膨胀,冲向她的双眼,酸涩地让她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放心吧。” “晚上吃过饭了吗?” “吃了烤鸭,曾教授请客,特别香!” “那你明天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白莳芳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周曦沐有些失了方寸,只能选择问一句答一句,他自从跟莳芳在一起后,两人都说好了无论如何,不会对对方说谎,永远以诚相待,所以他明知她会担心,还是告诉了她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莳芳,你放心,我……” 周曦沐想要像往常一样说几句打趣的话来缓和气氛,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你最好回来,要不然,明天我就随便在喜宴现场挑一个长相帅气的男人便跟他走了! “娘子你放心,你这辈子肯定找不到比我更英俊潇洒的男人了!你就乖乖等着我吧!” “别瞎叫!谁是你娘子?” “莳芳,对不起,新婚的当天,我还要忙自己的事,不能守在你身边。”周曦沐收起调侃,释放出深情。 “曦沐,我们都是读书人,我明白的。你运送书籍并不是你自己的事,往小了说,是为清华保存书籍免受日本人的破坏和抢占,往大了说是为我们的国家培养人才积蓄力量和保留传承的根本,我怎么能不支持呢? ”莳芳,以前我一直认为,新郎新娘结婚前一天不能见面的习俗实在没有道理,纯属老祖宗无聊弄的劳什子!属于应该革除的陈规陋习,五四新风吹了这么久,这些封建迷信居然还在,现在我却特别庆幸有这个规矩,这让我心里的内疚能够少一点。” “你要是真的觉得特别对不起我的话,就唱歌给我听吧,唱那首我最喜欢的。” “总唱这一首,你就听不腻吗?” “不腻,永远听不腻。”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周曦沐有一把好嗓音,清凉如水,沁人心脾,每次都能让白莳芳沉浸在他的歌声里。还记得初见时周曦沐就是用这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俘获了白莳芳的心。 白莳芳还记得,两人在月下相对,周曦沐唱完还给白莳芳讲这首歌的由来: “这首诗是刘半农写的,之后被赵元任谱成了曲,你知道吗?刘半农还在这首歌中造了一个汉字呢!你知道是哪个字吗?” 白莳芳摇摇头。 “女字旁的她字。之前的汉字中‘他’并无男女之分,是刘半农在这首诗中首创了“她”字的使用,马上被大家接纳。我觉得刘半农做的太棒了,就冲着这一点就值得我崇拜!就是嘛!中国女性多么伟大,当然要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她’啦!” 白莳芳还记得周曦沐当时的表情,他或许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说得这番话,但也能看出他狡黠表情下的真诚,接着她便沦陷了。 歌曲唱完,周曦沐道了晚安,白莳芳挂掉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微微发抖,她麻利地上床躺下,用被子盖住了脸。按理说,她的曦沐明天自然是没有危险的,但现在这个世道,根本没有道理可言,明明今天可以运走的货物,非要等到明天。明天是她此生唯一的婚礼啊!白莳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带着喜悦、担忧、不安、委屈等种种复杂的情绪,双手合十在胸前,她现在甚至不敢求老天让她的曦沐准时出现在婚礼现场,只求他平安、平安、平安。在这样无声的祈祷中,白莳芳终于进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第4章 命中注定的相逢 周曦沐挂掉了旅馆前台的电话,回到房间里,曾涧峡一人坐在窗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当天的报纸,南苑的战事并不乐观,但让他忧心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一件。 曾涧峡眉头紧皱,眉间的“川”字看来又深了些。周曦沐想起清华的同学们背地里都戏称“曾涧峡”为“鲁迅先生”,因为曾涧峡面庞生得刀削斧凿、颇具棱角,加上平日里不苟言笑,“横眉冷对”的样子与鲁迅先生真的有几分相像,加之唇上也有浓黑的胡子,就更加神似了。 曾涧峡教授在清华是颇有名气的,有三个原因,一是课讲得好,身为哲学系的教授,他对各种哲学流派如数家珍,不仅如此,他还对宗教有颇为精深的研究,所以听他讲课往往旁征博引、舌灿莲花,特别享受。二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曾教授上课的时候几乎不笑,十分严肃。你想给他讲个笑话逗他,他不仅不笑,反而要给你挑出笑话中的逻辑漏洞,这使得学生都有些怕他,其实你如果大胆请教他,他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三是对妻子出了名的宠爱,曾涧峡的妻子阮媛在恋爱时便身患肺病,因身体太弱不能生育,曾涧峡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跟她结了婚,婚后对妻子的照顾体贴入微,白莳芳也经常对周曦沐说羡慕阮媛,周曦沐直言自愧不如。 因为曾教授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且两人虽都是人文学科,但毕竟专业不同,而周曦沐初来乍到,对曾涧峡虽然多有尊敬和欣赏,但并无交集,可谁知有一天曾教授主动找他一起吃饭,说了图书南迁的事情,希望周曦沐一起参与。因为这是一桩对学校、对国家都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周曦沐自然欣然应允。深入交往之后,周曦沐才了解到曾涧峡看似冰冷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纤细又善良的心。 周曦沐把外衣脱下来,准备洗漱,看到曾涧峡的目光追随者自己,欲言又止,不禁哑然失笑,他肯定是担心耽误了他的婚姻大事,觉得对不起自己。 周曦沐猜得一点也没错,此刻的曾涧峡颇为后悔。 虽然东北三省沦陷了,可是华北的局势一直还算稳定,谁知道“七七事变”突然就爆发了,学校里还有几批重要图书和设备没有运出,各学院的老师都加紧清点,能运出一批算一批。今天本应该把最后一批运完了,谁知道却出了岔子,只能明天再运,而明天,正是周曦沐大婚的日子。 看着曾涧峡为难的样子,周曦沐敛去笑容,率先开口。 “我已经跟莳芳说了。” “她怪你啦?” “可不是吗?劈头盖脸一通骂。” 曾涧峡吃惊地看着周曦沐那个委屈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实在抱歉,要不是我拉你跟我一起……” 周曦沐一把拉过椅子,坐在了曾涧峡的对面。 “曾兄,我跟你开玩笑呢!” “这么说,她没怪你?”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莳芳,就算她真的生我气,又怎么舍得骂我呢?” “那她到底生没生气啊?” “曾兄,我们认识虽然才不到两年,但你是看着我和莳芳相识相爱的,莳芳跟我一样,都觉得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个十分可贵的事情。尤其是七七事变爆发之后,我更是觉得学校几年前就将图书设备南迁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我很庆幸你能介绍我参与这个工作。国破何以家为?现在局势乱成这样,我们这些当老师的,怎么能不有所筹谋?我们运走的那些书,将来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为了图书南迁我们一起奔波忙碌了好几年,我特别庆幸自己可以一开始就参与其中,为保存清华的学术资料出一份力。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圆满完成吧!” 周曦沐平日里跟曾涧峡嘻嘻哈哈惯了,突然这么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曾涧峡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周曦沐装作没看见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暖壶里倒出热水,把毛巾按在热水里。 “再说了,我们都已经把站长打点好了,明天肯定会顺顺利利的,我一点也不担心,曾兄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早点睡觉,明天婚礼上我还等着你这个证婚人上台发言呢!”” “莳芳好眼光啊,觅得一个好郎君啊!” “嗯嗯,曾教授这句话说的十分客观嘛!” “我这个无神论者学了一辈子哲学,可是在这种时候我还是只想说一句,求老天爷保佑明天一切顺利吧。” 大暑刚过去没几天,蝉鸣聒噪,火车站旁的小旅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住,夜深了隔壁喧哗声仍旧不断,还不时传来婴儿啼哭和父母不耐的咒骂,房间里时时散发出一股异味,加之两人心里都压着事儿,周曦沐和曾涧峡顾不得讲究,着外衣而卧,却迟迟难以睡去。 周曦沐躺在一动都会吱嘎作响的床上,因为他身材颀长,在短小的床上双腿不能伸直,只能蜷着睡,实在不是很舒服。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亮了他硬挺俊秀的面容。 周曦沐难以入眠,不是因为这不舒适的床榻,而是因为这过于沉重的心事。 从眼下局势看来,北平肯定留不得了,他只是不知道何时离开,他实在觉得对不起他的莳芳,之前他在牛津留学三年,她就等了三年。刚刚回国一年多,本以为终于可以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眼下看来又要奔波流离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农历六月廿一,这个日子是两人的双亲一早就定下来的,明天这个日子终于要到来了,他终于要娶到他心爱的莳芳了,周曦沐带着甜蜜、慌张又略带酸涩的心情,回忆起他们的过往来。 白莳芳出生在江苏苏州的一户书香门第之家,父亲白淳衷在前清中过举人,精通医道,在当地开一家医馆为生,是远近闻名的名医。白淳衷育有三子一女,妻子在生莳芳之时难产,最终不治身亡,白淳衷思念亡妻,终身未娶,把四个孩子抚养长大。除小女莳芳之外,均娶妻生子。因为白莳芳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温暖,加之莳芳容貌与妻子酷似,又是白淳衷唯一的女儿,所以白淳衷对她尤其宠爱。白淳衷从小就让小莳芳接受教育,从私塾上到女子学堂,从不曾训斥打骂她,把自己的千般柔情都给了她,所以莳芳长大之后形成了天真烂漫、活泼开朗且颇有主见的个性。白淳衷自认为开明,他跟女儿约定,彼此之间是朋友,不应该有秘密,然而当他从面容绯红的女儿口中得知她爱上了一个人时,还是不由得产生了震惊、不甘、不愿的复杂情绪,随即他只能苦笑,好像自己辛苦打磨多年的宝石被别人偷走了,但一想到女儿居然对自己坦诚相告,心里总算感到有点安慰。 周曦沐和白莳芳是在清华校园里相识的,白莳芳读外文系,周曦沐读的是文学系,两人在清华的诗社相识,因为他们都喜欢里尔克的诗歌,渐渐对彼此产生了爱慕。这爱慕与日俱增,几乎要撑爆了周曦沐的身体,他终于忍不住借里尔克之诗向白莳芳表白了。他读给白莳芳的诗是里尔克的《致寝前人语》: 我愿陪坐在你身边唱歌催着你入眠我愿哼唱着摇你入睡睡前醒来都在你眼前我愿做屋内唯一了解寒夜的人我愿梦里梦外都谛听你谛听世界谛听森林。 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之事,白莳芳当下也选择了里尔克的诗《挖去我的眼睛》作答: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没有脚,我能够走到你身旁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你放火烧我的脑子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白莳芳的奔放自由的个性深深打动了周曦沐,在他孤独寂寞的前半生中从未想到,会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出现,她的存在,如同一缕甘泉滋润了他心灵的每一道裂缝。 周曦沐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公子哥,满族正白旗出身,家室优越,周曦沐自幼天资聪颖,无奈他是父亲养在外宅的妾室所生,儿时的周曦沐看惯了母亲倚在窗前盼着父亲来的样子,而周曦沐最盼望的就是父亲来看他,所以他特别刻苦地跟私塾的先生学习,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夸奖。 母亲告诉小曦沐,父亲很喜欢下围棋,就找了师傅教他下,小曦沐进步很快,一直被师傅表扬有天分。父亲很久才来一次,这时候母亲就会精心打扮,她的眼睛也会恢复平日里不见的神采,而小曦沐在父亲仅有的几分钟关注他的时候,恨不得背诵一百首唐诗给他听,父亲只是微微笑笑,摸摸他的头。小曦沐也会缠着父亲下围棋,可是父亲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没有一局棋下完过。父亲每次离开,只会给母子两人留下许多钱,还有许多寂寞。 兴许是为了打发空虚寂寞的生活,母亲迷上了抽大烟,周曦沐眼看着母亲的双颊凹陷了下去,肤色变得灰黑,她不再热心于打扮,而父亲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嫌弃,终于再也不来了。 兴许是无尽的失望和身体的摧残耗干了母亲的生命,她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大烟枪歪在一边,手里攥着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一枚玉佩。 母亲被悄然下葬了,并没有葬在周家的祖坟,母亲平日里的衣物和物件统统被烧掉了,父亲的妻子火速将外宅转卖他人。周曦沐偷偷拿走了那一枚本应随母亲陪葬的玉佩,这是他仅有的母亲的遗物了。 周曦沐时常把玩这枚玉佩,据说它是从宫中流出的,相传是某位格格的陪嫁之物,上好的质地手感温润,精细雕刻了一只蝙蝠捧着一个寿桃,取“福寿绵长”的寓意,讽刺的是,母亲福薄而早逝,这枚玉佩无异于给母亲的死下了一个颇为讽刺的注脚。 13岁的周曦沐平生第一次搬进了父亲的家,家中除了父亲之外他一个人也不认识。父亲自然是怜惜他的,但他的怜惜有限,而他关心儿子的方式也仅仅是不断的给钱给钱给钱。 周曦沐跟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也处不好,在几个儿子中,他是外貌最为出众的,几个人一起去学堂念书,周曦沐的成绩也是最好的,难免会引发兄弟们的妒忌,所以他经常被他们合起来按在地上打。周曦沐暗下决心,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要比他们强。从此他更加努力,一路从私塾到西式学堂,都是班级里出类拔萃的学生,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 对于这个面貌酷似母亲的儿子,父亲最初是颇为冷淡的,似乎他的存在就让他觉得不自在,所以父亲只是把他养在家里,跟养一只小猫小狗没有什么区别。但随着年岁的长大,眼看着周曦沐渐渐长成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追求上进,谈吐不俗,反观自己的四个儿子,终日不思进取、招猫逗狗,养成了人见人嫌的性格。渐渐的,在聚会上,父亲渐渐更加乐于将其引荐给宾客们,大家似乎也渐渐忘却了周曦沐的出身,对其百般称赞,青眼有加。眼看着父亲越来越倚重自己,周曦沐并未觉得如何欣喜,更没有做什么继承家业的春秋大梦。在他眼中,自己永远是一个多余的人,在情感上,周曦沐早已吧自己跟这个家之间的关系彻底割裂了。 自从考上清华的那一天起,周曦沐就离开了周府,再也没有回去过。 因为成绩优异,周曦沐有丰厚的奖学金,因此他再也没有拿过父亲一分钱,他长住在宿舍里,放假也不回家,父亲多次派人送钱给他,都被他原数退回。在他读大学二年级的那一年,父亲突然暴毙,周曦沐偶然得到消息后赶回家中,丧事已经办完,他们甚至没有通知他,父亲的妻子甚至卖掉了家中的祖宅,等周曦沐回到家中,宅院已经易主,开门的变成了完全不相干的人,周曦沐坐在宅院大门前的台阶上,不禁苦笑。 从那时开始,在这个世上周曦沐真成了全无挂碍的沧海一漂萍了。 周曦沐自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什么温暖,虽有父母,也从未感受过亲情,可以说从里到外冻透了,正因为看尽了世态炎凉,周曦沐自认为锻造了一颗钢铁之心,从未惧怕过什么,然而当他遇到白莳芳之后,他的胆子变小了。所以当白莳芳告诉周曦沐父亲想见他的时候,周曦沐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慌张和害怕,生怕自己不能给白莳芳的岳父留下好印象。然而当他看到白淳衷面前早已摆好黑白两子的棋盘时,脸上露出了笑容,看来他的莳芳跑不掉了,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白淳衷酷爱下围棋,经常跟小女莳芳对弈,莳芳自然不是对手,经常要让子耍赖,之前听女儿说周曦沐会下棋,顿时来了精神。而周曦沐儿时为了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长进,时常研究棋谱,加上有几分天资,因此棋艺十分精湛。周曦沐下了几子,自然知道了自己的水平在白淳衷之上,周曦沐小心应对,力求不着痕迹地让白淳衷下的尽兴,但最终以微弱优势战胜了白淳衷。 之后白淳衷又问了周曦沐的家室,探讨了学问,周曦沐都据实以告。翁婿俩相谈甚欢,周曦沐走后,白淳衷告诉白莳芳此人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白莳芳问父亲为什么,白淳衷捻着胡子说: “莳芳,你听过‘棋如其人’这个说法吗?为父我下棋多年,虽才疏学浅,但又怎会不知他的棋艺远胜于我?但他的棋风稳健,毫无一丝咄咄逼人之感。你或许会说他也许是为了讨好我,故意让着我,可他最终仍胜了我三子。可见他不是一个油滑虚假之人,所以我才会说他是你值得托付的人。” 大学临近毕业时,周曦沐因成绩优异考取了英国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去英国牛津大学留学,白莳芳则进入了一所中学,成为了一名国文老师。临走前,周曦沐和白淳衷约定了归国后的婚期,是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农历六月廿一,黄历上说,这一天宜结婚、嫁娶、订婚、开工、出行、动土、上梁、搬家、入宅、纳采、开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而这一天也是白莳芳母亲的生辰,白淳衷特地把这一天定做女儿大婚之日,可见他和妻子之间的深情厚谊。可谁知他刚刚去英国求学快满三年,即将学成归来时,白淳衷却患上了肺结核。俗话说,医不自医,其时肺结核还是让人束手无策的不治之症,疾病来势汹汹,苦苦支撑了不到半年,白淳衷还是杀手人寰。 为了让周曦沐安心念书,白淳衷病重时叮嘱女儿,不要将自己的死讯告诉周曦沐,白莳芳遵循了父亲的遗言,和兄嫂一起操持了父亲的葬礼。周曦沐恰巧有一个同学回国,得知了白淳衷的死讯写信安慰他,周曦沐这才知道。周曦沐又悲痛又愧疚,在内心之中他早已把白淳衷当做自己的父亲,然而不仅未能承欢膝下,更没能在白莳芳最伤心的时刻陪在他的身边。周曦沐在信中提出回国,被白莳芳拒绝了,她告诉周曦沐,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学有所成,回国报效国家。之后周曦沐终日刻苦学习,可只要有时间就会写信给白莳芳,用文字书写心中的惦念。 一九三七年初,周曦沐获得了牛津大学的文学博士学位,学成归国后,被清华聘任为文学系教授,周曦沐和白莳芳终于团聚,距离他们分别已经三年有余了。他们本打算按照父亲的遗愿在白母的生日这天举行婚礼,可是眼看着东北、华北的局势一天天恶劣,等到卢沟桥事变爆发,两人也考虑过是否取消婚礼,可是两个人商议下来,一来这是白淳衷生前的遗愿,不忍忤逆,二来北平的局势眼下还稳定,三来两人心中都有愤懑和不甘,日本人在自己的家园作威作福,凭什么他们要取消婚礼,取消就是怕了他们了!如此商议下来,最终决定婚礼按照原定计划举行。 至于婚礼的形式,因为双方高堂均已不在,且两人都认为婚礼只是一个形式,不喜欢陈旧的繁文缛节,就选择了民国当下最时新的文明婚礼,把双方朋友叫到一起,在北京饭店简单办一个仪式就算礼成了。请柬是两人亲自用毛笔书写,上书两人在《诗经》中最喜欢的诗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5章 炎黄子孙的黄 带着种种思绪辗转反侧的周曦沐不知是何时睡去的,猛然间惊醒时,发现天刚蒙蒙亮,曾涧峡已经在床上打坐了,周曦沐看了一眼手表,不到六点,翻身坐了起来。 “昨晚上就听见你在床上摊煎饼,应该没睡好吧?想让你多睡会儿就没叫你。”曾涧峡听到了响动,睁开了眼睛。 “不睡了,今日这关不好过啊,早点做准备为好。” 两人快速收拾停当,连饭都顾不上吃,就雇人带货赶往火车站,把装满书的箱子都运到了月台,但是要排队等候装车。就这样,早早来到火车站的周曦沐眼看着一批批高档家具、一摞摞行李箱被抬进了火车车厢,心急如焚,他的心被愤懑和焦虑所填满,在他的心目中,他运的货物比这些东西不知道珍贵了多少倍,可眼下他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等了好久,站长终于给手下人使了眼色,周曦沐松了一口气,正要指挥伙计装车,被站内一颇为蛮横的军警拦住,那军警长得獐头鼠目,得意洋洋的嘴脸实在令周曦沐作呕,在这动荡的年代,谁的生命不宛如草芥和蝼蚁?就有人仗着自己手中那一点点权力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并以此为乐。 军警拿着警棍敲打着装着书籍的木箱。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书。” “不值钱你费这么大劲运它?” 面对军警不紧不慢的盘问,周曦沐心急火燎,昨日的预感成了真,怎么办?莳芳还在等她,周曦沐看了一眼手上的欧米茄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婚宴下午两点开始,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曦沐此刻正陷入无限焦灼,而白莳芳的心情也并不轻松。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饭店的宾馆房间里,白莳芳穿上妈妈的大红色旗袍,站在镜前看着自己,之前她特意去找北京饭店的“做女活儿”十分有名的王殿奎做了个头发,可她此刻的眼中除了新娘的娇羞和期待之外,还有浓浓的担忧。平日里她最欣赏周曦沐的责任感与担当,也是发自内心地理解他的。可此时此刻明知不该,却还是有一点点怨他。 当白莳芳沉浸在如麻的思绪中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用说,自然是她婚礼的伴娘阮媛。白莳芳打开门,阮媛就一把将她抱住,然后上下打量她。 “我们莳芳今天简直是太美了,说你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也不为过呀!曦沐兄真是好福气呀!” “你就别拿我取笑了,拿我跟西施作比,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取笑我了。” “自然是夸你,在曦沐的心中,你比那西施不知道要美多少倍呢!等他来的时候你问问他,他肯定是这样答你!” “他什么时候来啊!” 阮媛看了一眼墙上钟摆滴答的挂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六分。距离喜宴不到三个小时了,虽然眼下看来时间还宽裕,但她特别能理解白莳芳这个新娘子焦灼的心情,人在这个时刻,难免胡思乱想。 “放心吧,还有我们家老曾在呢,一定没问题的,你们的大喜日子,老天爷都会帮你们的!别胡思乱想啦!我再去帮你看看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会儿就要准备去迎宾了!” 北京饭店最初是由法国人开的,位于王府井,历经几次扩建,与六国饭店和东方饭店被称为“北京三大饭店”。其中北京饭店既没有六国饭店那种排华的气氛,也也没有东方饭店那种置身南城平民中的尴尬。以地点最佳,景观最佳,服务最佳,排名三家饭店之首。 周曦沐把婚宴场所选在北京饭店,白莳芳最初觉得有些奢侈,一来两人举办的是文明婚礼,二来二人高堂均已不在,实在不必在这么豪华的地方办婚宴。周曦沐却认为婚礼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一定要留下最美好的回忆,正是因为白莳芳的父母都去世了,但她还有三个兄长,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亏待了这个宝贝妹妹。 “净会说些好听的,现在不是委屈我还是什么?” 白莳芳起了小女儿的性子,她在心中暗想,万一他不来,自己岂不是当众成了弃妇?到时候宾客都来了要如何收场?自己要怎么面对众人?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万一他不来,定是他遭遇了什么危险,她不敢想下去了。 周曦沐自然不敢得罪那些在车站巡逻的警察,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站长,站长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殷勤地给警察递了根烟,小声说了几句话,周曦沐听不清楚,警察点点头,示意搬货工人可以动手了,周曦沐一眨不眨地看着装着书籍的木箱一箱箱地被抬上了火车,就在周曦沐要放下心来的时候,没想到最后一个箱子被搬运工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因为书籍重量很大,直接把木箱摔散了架,里面的书散落在地上,站长刚好走到旁边,拿起一本什么书直接揣进了兜里,周曦沐见状赶紧跑了过去,站长拿走的那本书他是不指望了,他只想赶紧把掉在地上的书重新装箱送上火车。就在周曦沐蹲在地上检查书籍有没有破损的当口,一个身影走过来挡住了他的阳光,周曦沐一抬头,只见那个警察好奇地打量着那散落一地的书,随手拿起了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一页。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bian三声)舟。还真的都是书啊!你们这些人也是怪,人家现在都是什么值钱运什么,这书能值几个钱?” “明朝散发弄扁(pian一声)舟,读扁(pian一声)” “你说什么?” 曾涧峡偷偷扯了扯周曦沐的袖子。 “我是说,那个字应该读扁(pian)” 那警察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接着收敛了怒气,反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从兜里掏出火柴开始点烟,然后就从地上拿起一本书,作势就要点着。 “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心眼小,我倒是想听听,这到底是念“扁bian”还是“扁pian”啊?” “军爷,他……”曾涧峡急着解围。 “我让他说!” 周曦沐不是不知道“权宜之计”这四个字,但他看着那警察小人得志的神色,实在觉得愤懑,一想到那些书的生杀大权居然掌握在这么个末流之辈的手里,就觉得真是天大的讽刺。 正在这时,周曦沐的头被狠狠敲了一记,周曦沐回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站长,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辞典,见他回头,立马破口大骂。 “瞧您那德行,读点破书你就不知天高地厚啦,军爷说念pian它就念pian,看什么看?你小子不服是不是?” 说完拿着辞典又照着周曦沐的头比划了好几下,周曦沐忙不迭地躲开,但周曦沐感觉他留着劲儿,打在头上并不怎么疼。 那军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戏,远处有人叫他,他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见到那人便马上堆上了谄媚的笑容,那人想必是他的上司了。 “你在那儿磨蹭什么呢?我有事儿问你!”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那警察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临走之前,警察拿着警棍在书堆上巴拉巴拉,看到一套《西厢记》,里面图文并茂,画工精致,警察的眼睛立马亮了,马上拿过来揣在怀里要走。 “小爷我今天心情好,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 曾涧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正要去找站长多要一只木箱,就看见周曦沐向军警跑过去,曾涧峡用最快速度跑过去拦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今天是你的婚礼!莳芳还在等着你!你别胡来!” “那是明代弘治年间金台岳氏刻本,是珍本!” “什么本也不能要了!你这叫因小失大!这兵荒马乱的,损失一本书,运走一批书,划算!君子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把那人给惹了,到时候书运不走了不说,恐怕连人都得交代在这儿,你让莳芳怎么办?我这个证婚人可不能让你胡来!咱们从大早上等到现在都耽搁了四五个钟头了,来不及了,快走!” 周曦沐犹豫了一下,把手上的欧米伽手表摘了下来,被曾涧峡拦住。 “你还不明白吗?这样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曾涧峡认识周曦沐这位出身世家子弟留洋归来小老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他想用一块名牌手表换一本书的行为,曾涧峡早已见怪不怪。虽然周曦沐在学问上就特别地较真,教学十分严谨,平日里修改学生的作业,不能容许一点小小的错误,可平日里却十分不拘小节、随性豪迈,完全是一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做派。虽然在清华教书每月四百块的工资十分优裕,但架不住周曦沐平日里经常请学生吃饭,遇到有困难的同学和同事经常借钱给他们,却从来也想不起来还,所以周曦沐在清华工作几年下来,并没有存下多少积蓄。日久天长,曾涧峡对周曦沐这位仗义疏财、嗜书如命的小友十分欣赏,他知道此刻在周曦沐的心中“书比天大”,但他绝对不能让他去涉陷。 在曾涧峡的拉扯下,周曦沐只能眼看着那警察越走越远。顾不得心痛,两人手脚麻利地重新打包了最后一箱书,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木箱装上车没多久,火车就开了。听着汽笛轰鸣,看着列车缓缓驶出车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虽然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但失去的那套《西厢记》仍旧让周曦沐有些耿耿于怀,曾涧峡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新郎官,新娘子还等着你呢!” 两人向车站外走去,没走一会儿,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等!” 周曦沐回过头来,看到站长向他们跑来,因为身材矮胖,颇有些气喘。 站长走到他们面前,把胳肢窝下夹着的蓝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西厢记》。 周曦沐看到刚刚还让他失魂落魄的书,一瞬间愣住了。 “这是?!” “还不快接着!” 站长将书放在了周曦沐的手上。 “您真是费心了,不知您是怎么……” 站长摆了摆手,笑了笑。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这回把书看好了,再丢了我可管不着喽!” 说完,站长转身要走,突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书。 那是一本《共产党宣言》。 “你看看我这脑子,还拉了一本儿。” 周曦沐这才想起之前书箱散落的时候站长弯腰捡书的举动,当时他还在心底暗暗埋怨,没想到他竟是为了保护他们。 站长把这本小书放在周曦沐手中的《西厢记》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曦沐和曾涧峡一眼。 “我只能帮你们一点儿小忙,你们做的事情才是真的了不起,也许现在大家还不知道,但将来终有一天,所有的中国人都会知道你们有多了不起。” 站长转身离开了,曦沐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站长矮胖的背影渐渐走远,突然快步向前跑去。 周曦沐抱着书跑到了站长身边,微微喘着气。 “站长,你叫什么?我想记住你的名字!” “我姓黄,炎黄子孙的黄,名字就不必提了吧,你们一路平安。” 周曦沐麻利地摘下手表,塞进黄站长的手中。 “黄站长,谢谢你,我身上别无长物,只有这块表跟了我很久,留给你做个纪念,等我回到北平,一定再来找你,我们一起喝酒!” “好,我等你!到时候我一定把你喝倒!” 周曦沐伸出手,跟黄站长的手紧紧握了握,最后道了别。 周曦沐把那本《共产党宣言》跟《西厢记》放在一起,用蓝布悉心包好。 “今天的故事我以后一定要跟学生们讲。” “宝剑赠英雄,金表酬知己,好故事!”看到周曦沐手腕上手表留下的晒痕,曾涧峡笑了,他这位小友,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走出火车站,周曦沐和曾涧峡会心一笑,长叹了一口气,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了。来不及过多感慨,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赶往婚礼现场。往常火车站前等客的黄包车非常多,但这日的黄包车却出奇的少,好不容易叫到了两辆,黄包车夫全力奔驰,赶往北京饭店。 周曦沐和曾涧峡坐在黄包车上,经过正阳门、前门,路过东交民巷,一路上两人深切感受到北平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街边许多店铺都关闭了,也有一些依然开着,但不似平时热闹,反而显得冷冷清清。明明是盛夏,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偶然听到报童手中挥舞着报纸,口中大声地吆喝着:“二十九路军与日军南苑激战中,佟麟阁、赵登禹率兵顽强抗敌!”清亮高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紧张气息。虽然什么都尚未发生,但似乎随时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