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丑妃又蛊惑王爷了》 第1章 她被煮了 西景国。 无人知晓的山洞中。 陆窈趺坐在蒲团上入定突破金蚕蛊第六重境。 金蚕蛊是蛊中之王,第六重境又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一旦顺利突破,她的金蚕蛊小金子便可以完成最后一次蜕壳,以后便是刀砍火烧也奈何不了它。 陆窈紧闭双眼,额前渗出汗珠。 小金子,一定要顺利。 金蚕蛊似有所察觉,在体内隐隐“吱”了一声回应她,金光暗淡后,一层新的壳逐渐显露。 快成了! “啊!” 陆窈脸上刚刚浮起一抹笑意,随即背后猝不及防被人插入一把尖刀,剧痛扰乱心智,全身血脉寸断,五脏六腑像被人由里到外地搅合了一遍。 有人趁着闭关偷袭! “是你!” 修炼过程被迫中断的陆窈睁大了眼睛,一袭白色的裙裾被鲜血浸透,染上了朵朵红梅,少女姣好的面容因为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扭曲。 站在她身后一脸得意的女人是她的远房堂妹陆探云。 “为什么?” 陆窈感受到生命流逝,视线逐渐朦胧前问出心中的疑问。 自从陆探云父母双亡投奔而来,自己和娘亲一直待她如同亲生姐妹,为何要下黑手? “笑死了。” 陆探云嗓音甜腻,一脚踩上陆窈的手指。 十指连心。 面前的绣鞋研磨着保养的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尘土中碾压,痛苦顺着血脉流淌,化为尖冰,冷意和痛意交织着一寸寸地涌向陆窈的心底。 “阳明郡主,你挡了我的路,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女儿? 陆窈瞳孔放大,黑棕色的眼眸流露出痛苦和疑惑。 “你到底是谁?” 父亲背叛了母亲? 心中的剧痛一点点吞噬了陆窈,把她拖向未知的黑暗。 爹娘一直夫妻和睦,府里无侍妾,只有她和阿兄两个孩子,何时凭空多出了一个陆探云这么大的女儿? 她不能死,要活着去问清楚! 陆窈勉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我师兄就在外面,他必不会饶你!” 陆探云像是听到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师兄?就是他让我来的。” 陆窈瞳孔巨震。 不可能! 她的师兄墨云晔是西景太子,一直对她关爱有加,从未对陆探云另眼相看过。 可是这次修炼的洞天福地自师父去世后,只有师兄和她知晓…… “也只有你这蠢货会真以为他喜欢的是你,”陆探云俯身捏起陆窈的下颌,眼中尽是残忍和痛快,“他只是喜欢阳明郡主而已,至于这个阳明郡主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陆窈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娇嫩的嘴唇颤抖着,仿佛风中摇曳的残花,随时能凋零。 “你要死了,这张漂亮的脸皮着实有点可惜。” 冰凉的刀锋贴上了陆窈的前额,陆探云满眼嫉恨,癫狂地娇笑,“别乱动,割坏了就不好了。” “啊!” 皮肉分离的声音和惨叫声交织着回荡在洞穴中。 陆探云用两根手指捻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皮打量着,像在看什么艺术品。 那是她的脸啊! 陆窈心头一热,吐出来一口血,血迹中隐隐含着金色。 “金蚕蛊!”陆探云带着忌惮,“多谢你把它修炼到这般境地,太子殿下得到它,会对我更加青眼以待。” “小金子是我的本命金蚕蛊,就算你杀了我,它也不会认你为主。” 满脸血色的陆窈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张着满是鲜血的嘴拼命地呼吸,她要活下去,要出去问问阿爹和师兄,为何背叛! “我自有办法,”陆探云娇笑着抬手,两个蒙面的男人抬进来一个巨大的铁锅,锅里满满都是水。 陆窈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滚滚热浪扑面,锅中的水翻滚的声音近在咫尺,她才反应过来。 “陆探云,你……” “不好意思,要把金蚕蛊和你分离开只有这个办法了。”陆探云挥手,“陆窈,你就在地下好好地看着我和太子殿下恩恩爱爱吧!” 陆窈被两个蒙面人架着,头朝下直接扔进了锅里。 “啊!” 陆窈的手先接触到水面,指尖剧痛,随后感觉浑身置于火中,炙热灼烧烹饪着她的皮肤、肉和内脏,身体内部的液体也开始沸腾,将她一点点煮透。 陆窈想死。 可是偏偏头脑十分冷静,直到被颅骨包裹的大脑也变得沸腾…… “香。” 陆窈来不及想为什么她会闻到自己被煮透传出的肉香味,睁开眼,不知何时,眼前的场景竟然变了。 她不再处身于幽静的山洞,而是热闹的市井! 身旁的小贩在炖着一锅肉汤,看着锅中翻滚的肉沫,她差点吐出来。 陆窈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旁的水缸边,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施抹了厚厚脂粉的脸,眉间贴了花钿,狭长的眼睛勾勒了轮廓,眼尾上挑,虽是豆蔻年纪,眉目间早已媚意天成,再看看身上繁复的裙裾,吓得倒退了两步。 这不是她的脸,而且,这身暴露的衣服,她在游街的妓子身上见过! “在那!” “这个小贱人真能跑,抓住她!” 身后传来杂乱匆忙的脚步和几人的吆喝,陆窈回身,正好看到几个拿着家伙什的家丁冲自己狂奔而来。 跑! 她再不敢耽搁,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抓住直接捆了送上花轿!” 陆窈提着裙裾,闷头往前冲去,一路上撞到了人也不敢停。 她成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妓子,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被送进一个嫖客的后院里! “晚晚,你最喜欢的零嘴,路上带着吃。” 熟悉的女声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入耳中,陆窈猛然抬眼。 面前的府邸让她一下失了神。 威武的石狮子分列两侧,气派的朱红大门,门上悬着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镇国将军府”。 是她的家! 门前的是阿娘! 眼眶酸疼,鼻腔深处像被砸了一拳,无尽的委屈海啸一样盖过她,化成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原来她不知不觉间还是跑回了自己的家,只要受了委屈,就找阿娘诉说,还有哥哥会帮她出气。 陆窈顾不得头上的伤,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可随即,僵立在了原地。 一个“她”笑吟吟地从将军府中款款而出。 阿娘满目慈爱地执起那个“她”的手,将食盒递给了“她”。 “不。” 陆窈喃喃自语,那不是她,为什么认不出来? 曾经她出门阿娘总是送到门口,给她带上最喜欢的零嘴。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别人的。 而她,成了孤身一人且身份低贱的妓子。 陆窈的眼睛模糊地看不清眼前的家。 失落和难过一颗颗地砸在地上,鼎沸的人声中,将军府门前的笑闹声不依不饶地钻进陆窈的耳中。 她才是阳明郡主陆窈,墨云晔和阿爹害她至此! 她的脸被割下做成人皮面具,还被活生生地扔进锅里煮! 滚水烧灼的痛还残留在肌肤上,陆窈眼睛里迸射出巨大的恨意。 她要和娘说清楚,还要把陆探云的脸皮撕下来! “娘!” 第2章 上了替嫁的花轿 阿娘向她看来,陆窈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她是假的!” “啪!” 话语刚刚出口,一声脆响,陆窈被一鞭子击倒在地。 五大三粗的壮汉将手里的鞭子对折,将陆窈的头套了进去,顺手一提。 “终于抓住你了,再跑腿都给你打断!” “呃。” 陆窈闷哼出声,眼睛死死盯着将军府前的阿娘,心脏剧烈地跳动,胸腔憋得要炸开。 拜托,相信她! “怎么回事?” 阿娘皱起眉,视线瞥过她,难掩眼里的鄙夷。 “不好意思,这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疯了,污了贵人的眼睛。”壮汉上前解释,边说着边抬手捂紧了她的嘴。 混着酸臭和腐朽的汗味直往鼻子里钻,陆窈一阵作呕,死撑着一口咬上了这只手。 “哎哟!” 壮汉吃痛,她趁机挣脱,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那个陆窈戴着人皮面具!” 她听到了一声轻笑,话语卡在嗓子眼。 这个笑声,她临死前听过。 顶着她的脸皮的陆探云眼中阴狠一闪而过,随即被无辜取代,执起一旁阿娘的手抚上脸。 “阿娘,她说我戴了人皮面具,你摸摸。” “别听一个下贱妓子胡攀,”长公主捏了一把自己女儿粉嫩的小脸,随即转过脸,目光冷峻地看着陆窈。 陆探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陆窈,一个妓子,印象中没有这号人。 如何知道自己戴了人皮面具? 得亏太子殿下得了这用黄皮子内丹炼制人皮面具的方法,不是特殊的药水,没人能把这张脸揭下来。 唇边浮起一抹阴冷的笑。 不管她怎么知道的,闭嘴就好。 “阿娘,她这般胡乱说话,可别糟了府里的名声。” 陆窈眼睁睁地看着阿娘点头,吩咐一旁的嬷嬷:“胆敢攀污郡主,掌嘴。” 身旁的嬷嬷应声,手执戒尺,上前,狠狠地甩在了陆窈的脸上。 姣好的小脸霎时间肿了起来,口腔里满是血腥。 陆探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像一头畜生一样被套着脖颈的陆窈,眼里闪过厉色。 不够,只有死人才能彻底闭嘴。 “阿娘,你也累了,先进府。” “阿娘的身份可不能和一个妓子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 长公主目光尽是慈爱,“好,还是我的晚晚善良。” “唔……” 眼看着阿娘转身进了府,陆窈着急想解释,只能发出呜呜声。 她终于知道为何家中下人犯错掌嘴都说不出话,原来是这样,戒尺打的是脸,肿的是嘴。 以往觉得阿娘慈爱,现在猛然发觉,阿娘只是对她慈爱,对着别人,阿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看着顶着自己的脸,穿着自己衣裳的陆探云款款来到面前,陆窈悲愤万分。 她一定会报仇,把今日所遭受的,百倍以还! 陆探云轻笑。“我们府里下人不听话,都用马拖着在街上跑一圈,自然老实了。” 壮汉嘿嘿一笑,听懂了。 “贵人的办法,小的们一定试试。” 说完拉起陆窈把她双手捆在马后的长绳上。 “不。” 陆窈摇头,她才刚刚重活一回,不能又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壮汉手中的马鞭狠狠地甩下,吃痛的马匹长嘶一声狂冲而去。 陆窈被拖行了半条街,繁复的裙裾撕裂,面容磨得血肉模糊。 师父说,得天机缘之人必遭五弊三缺的报应,虽然教授她蛊医和相面占卜,却要她发誓不得随意使用。 可是现在,陆窈想要把师父从地底下拖出来问问她那么听话,始终藏拙只安心地当一个京城的贵女,为何却要逢此报应? 老天让她重活一次,为何又要在这时收回去? 陆窈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这次如果能苟活,这身本事好好用上,她倒要看看,还能遭到什么样的报应! 陆窈一声痛没再呼出。 以前她呼痛,多的是人心疼。 可是现在,再无人护她疼她! 一辆马车错身而过,车轮卷起尘土盖了陆窈一身,鲜血和黄土混在脸上,瞧不清面目。 “停车。” 温和的男声自马车中传来,一朵白玉兰从身边树上落下,温柔的花瓣抚过陆窈的脸颊,带过一片安宁的清香。 侍卫闪身跳下来车,毕恭毕敬垂首侍立。 “小五,帮这姑娘把马拦下。” 马车里的人没有露面,轻咳了两声。 陆窈匍匐在地上,待侍卫把吃痛的马匹拦下,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可怜人,送她去医馆吧。”马车里的男声发话吩咐。 陆窈睁着眼,想要看清有这般温柔嗓音的男子是怎么个模样,是否如身旁飘落的玉兰花瓣这样莹白皎洁? 可是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血红。 “主子,您的病耽搁不得,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阳明郡主才会出宫。” 名唤小五的侍卫劝阻了。 陆窈痛极,轻笑。 这人来找她治病的? 可惜,现在的“她”怕是无法了。 可是她自始至终藏拙,这玉兰般的男子是如何得知她有一身医术? 心头刚刚浮起疑云,还来不及细想,刚才把她绑到马后拖行的几人上前推搡着那侍卫。 “干嘛呢?” “少多管闲事!” 车帘掀开,自车窗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修长的指节上托着一枚平安扣。 “几位,我无意冒犯,只是瞧这女子可怜罢了。” 侍卫身手机敏,几下摆脱纠缠,上前接过平安扣,蹲下身,递给一身尘土和血迹的陆窈。 “这是我主子的信物,你直接去善德医馆,不会要你的钱。” 这枚平安扣通体莹润,是上品羊脂玉,陆窈接入手时,冰凉的手心感受到平安扣尚且残存的温热。 她想起来刚才擦过脸颊的那片白玉兰。 温软触心,幽香浮动。 抬眼,马车已然驶离,朝先前那个“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哟,英雄来救美来了?” “这玉瞧着不错啊!” 来人说着要来抢陆窈手中的平安扣,诡异的是,壮汉掰了几下,也掰不动一个弱女子的手指。 陆窈死死地握着手中这块莹润的平安扣,像是握着所有的希望。 “啧,”壮汉不满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向陆窈踩来。 陆窈闭上了尽是血色的眼睛,唇边带着笑,她别是才被陆探云煮死又要被这壮汉踩死了吧? “行了行了,还要上花轿。” “总不能抬着一具死尸去东启。” 旁边人上前阻拦,指挥手下将陆窈从绳索上解下,招招手,一顶花轿就这么抬了过来。 陆窈踉踉跄跄的起身,看着眼前鲜红的花轿,复而转身遥望将军府的方向,咧开鲜红的嘴。 笑了。 她这是捡回的命。 不论嫁谁当妻,亦或是为妾为婢,她陆窈,定要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请吧,王妃。” 壮汉阴阳怪气地挑起了轿帘。 妓子怎可为妃? 壮汉见她停顿住动作,直接推了陆窈一把,看人跌进了轿厢里,满意地放下轿帘,招呼轿夫起轿。 “别不愿了,就算快死了那位也是东启的王爷,你就安安心心地替我们小姐嫁过去。” “运气好,你就飞上了枝头成了凤凰。” 陆窈挣扎着坐起身,刚刚回过身,轿帘再次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吊着眉眼的丫鬟。 刚刚打了一个照面,她就像见着脏东西似的翻了个白眼球,接着话头说了一句: “运气不好,也别指望我们小姐能替你烧纸。” 第3章 这丫鬟,她想收了 一行简单的送嫁队伍出了京城,花轿在中间,前后零零散散跟着几个家丁充当护卫。 花轿中,衣着褴褛的陆窈翻手看着掌心那枚平安扣。 莹白温润,一如那人说话的声音。 “切,这破烂换不了两个钱,也就你这样的垃圾会当宝了。” 丫鬟文竹顺畅地又翻了一个白眼球。 她一身武艺,又对小姐忠心耿耿,所以小姐给她安排这么重要的差事,让她盯着这下贱的妓子别闹幺蛾子。 陆窈直直地盯了她一会,将那枚平安扣贴身收了,抬袖轻轻擦拭着唇角的血迹,“方敏儿是不是还让你亲眼确认我陪葬?” 文竹一下瞪圆了眼睛,像看鬼一样地看着陆窈。 她怎么知道小姐的闺名? 老爷在花满楼卖她开苞夜的当天就替她赎了身,让她替嫁去给那个快死的废太子陪葬,多余的话不可能说啊! “奇怪我一个贱籍女子如何知晓你家小姐?” 陆窈蓦然抬眼,她现在这张脸生得妩媚,眼尾挑起,既像是桀骜挑衅,又像是勾人惑心。 满脸血污之下,藏的是一副祸水的容貌,掩住的是一个满是仇恨的心。 小金子和她的本命法器镇灵珠都不知所踪,现在的她几乎一无所有。 之前阿娘还在感叹方敏儿要和东启废太子成婚是倒了霉的,讲不定刚刚嫁过去就要给那个重病不得见人的废太子陪葬。 可现在,要陪葬的人成了她。 “我管你怎么知道的,反正你给我老实点。”文竹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陆窈目光扫过文竹,只见她眼角和眉角都有下垂之兆,“你眉间乌青,有血光之灾。” 文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有血光之灾?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 和好端端的文竹相比,现在的陆窈才像是那个倒了血霉的人。 陆窈也不解释,换了个趺坐的姿态,合上眼。 她敢这么果断地上了花轿,也是因为看到自己这张脸,天庭骨隆起,太阳骨细而显,原是富贵骨相,偏偏眉眼媚态浑然天成,琼鼻圆润。 是在男人身边逢源,富贵险中求的面相。 陆窈蓦然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冷然。 前路上定有为自己前身复仇的机缘,只管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一旁的文竹还在絮絮叨叨。 “我告诉你,别搞有的没的,我可对我家小姐忠心耿耿。” “小姐说了,只要看着你给那个废太子陪葬,我就是大功臣一个!” “等我凯旋回京,小姐她必然给我安排一个好婚事……” 陆窈猛睁开眼,那双染了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竹。 “你家小姐有没说过,我给废太子陪葬,而你这个陪嫁丫鬟要给我陪葬?” 文竹像是被踩中了脚的鸭子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尖厉:“不可能,你瞎说!” “方敏儿害怕替嫁的事情暴露,讲不定路上就会让我俩一起命丧黄泉了。”陆窈十分笃定。 “你闭嘴,小姐不会这样对我!”说着,文竹抬起手。 做惯了粗活练多了武,这双手中老茧密布。 陆窈抬脸,迎着她,“打啊。” 不知道为何,文竹的手僵住了,而后开始轻轻地颤抖,她总觉得这个低贱的妓子身上的气势还反而在自家小姐之上,而且,她控制不住地开始相信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说的话。 高举的手掌收成了拳,文竹恨恨地甩下手。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再听到你诽谤我们小姐,我一定揍你!” 陆窈轻哼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睛打坐。 文竹在一旁,有点心绪不宁,习武之人对于异常的感知往往比常人更为灵敏,就当她以为这种异样是因为被这妓女三言两语扰乱心绪,陆窈突然睁眼。 “来了。” 文竹没来由的毛骨悚然。 “什么来了,你别以为挑拨几句我就会信你,小姐对我很好……” 剩下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惊呼和嘈杂打断。 随后,花轿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文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一看,陆窈似乎早有所察觉,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处,目光粼粼地瞧着自己。 “方敏儿对你很好?” 陆窈冲着轿门处努努嘴。 事实胜于雄辩。 外面传来刀剑相交的清脆碰撞声还有痛苦的呻吟声回答了她的反问。 文竹呆愣了下。 一直以来对于方敏儿的信任和忠心像没有筑好根基的城楼,一下坍塌了。 她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抽出腰间软剑,二话不说掀开轿帘闪身而出,临了还冲陆窈喊了一声:“你别想趁乱跑,我会替小姐看住你的!” 陆窈挑眉。 方敏儿只是一个五品京官的女儿而已,出身自是和她无法相提并论,可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忠心义胆的丫鬟。 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迹,陆窈勾起一个笑。 原本想着作壁上观,可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这个对小姐忠心的丫鬟,她陆窈,想收了。 眼看送嫁的家丁纷纷死伤倒地,站在轿辕上奋力抵抗的文竹有点吃力。 “喂,你信了么?” 陆窈掀开轿帘的一角,像是没瞧见外面死伤惨状,探头问道。 “你赶紧进去,小姐说了,要我亲眼看到你去陪葬的,不能死在半路!”文竹一把将不老实的陆窈推进轿子里,自己奋力挡下了蒙面杀手一击。 一个不慎,胳膊见了血。 陆窈挑眉。 这个丫鬟不但忠心还死心眼。 舔舔猩红的唇,一把拉开轿帘,隔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文竹,她冲着外面只露着两眼睛的刺客勾唇一笑。 “在这!”刺客看到她,攻击得更加猛烈。 文竹渐渐势弱,咬着牙准备拼上自己的这条命,余光看到陆窈,她想到先前这个妓子红口白牙咒她有血光之灾。 这下怕是要应验了。 眼看着锋利的剑芒刺了过来,身边传来一股力道,文竹没平衡住,被推下了轿辕。 再回身,她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陆窈魅惑人心的笑容,“既然瞧不起我,何必为了我一条贱命再搭上你呢?” “不!” “你不能死,我没瞧不起你,没有!” 文竹目眦尽裂地大喊出声。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低贱的妓子能这样勇敢无畏地把她推开,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刺客无情的刀锋。 她再想上前抵挡,已经迟了。 刺客的剑笔直而来,花轿上的陆窈闭上眼睛,满是血迹的红唇轻启: “若下辈子有缘,你来当我丫鬟吧。” 温热的前胸甚至可以感受到锋利的剑尖刺到了自己,散发着夺人性命的寒意。 第4章 半夜破庙相遇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剑锋刺中平安扣的声音。 等待中的剧痛没有袭来,陆窈再睁开眼,只见满地的尸体和重伤的家丁,再不见一个黑衣刺客。 重重地呼出胸口的浊气。 富贵险中求,她给自己批的命,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自然不会这么快把这条烂命收回去。 “你怎么样啊?” 文竹飞身上来,检查了一下陆窈,见人还活着,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随即推了陆窈一把,目光中闪着复杂,语气虽是质疑却暗含折服。 “你疯啦?” 刚刚她看的很清楚,如果不是被临时推了下去,她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成了这些亡命的家丁中的一员。 是这个她之前瞧不起的妓子救了她。 “我说了,有来世你来当我的丫鬟,不让你欠我一条命,你下辈子如何能衔草结环报答我?”陆窈理了理身上被刺客刺破的衣裳,半真半假地试探。 果然,文竹捏紧了拳,声音细如蚊蝇,“不用下辈子。” 陆窈勾唇。 她的目的达到了,这个忠心的丫鬟以后是她的了。 前路凶险万分,她要感谢方敏儿把文竹送到她身边。 “他们为什么突然撤退了?”文竹为化解尴尬转而问道。 陆窈摇头,她也不知道,抬手握住那枚贴心而放的平安扣,破烂的衣服已经遮不住她雪一样的肌肤,温润的玉搁在掌心。 从死后突然成了一个妓子,到明明要杀了她的刺客突然收手,所有的一切都像这林间的薄雾一般将她笼罩。 “你以后不许说我有血光之灾,乌鸦嘴。” 文竹想到之前陆窈断言,心头发麻。 现在她算是顺利渡过了? 口硬心软。 陆窈轻哂,随即愣住。 文竹被她救下,眉目间的血光之气为何一点没散,反而有了愈加坚实的趋势! 陆窈锁紧了眉头转身向她走来,随手在地上拾起两颗石子,拉起文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扔。” 陆窈言简意赅。 文竹一脸莫名其妙,想要多问两句,又被陆窈脸上的表情所震慑住,只能依言将石子扔了出去,而后眼看着陆窈上前,蹲在地上研究那两颗石子。 从八卦阵图来看,一颗直接落在了死门上,按理是无法转圜,可陆窈给她的第二颗石子落在乾字位上。 她心里有数了。 “喂,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关在花满楼里的姑娘没见过世面,要像我一样早早地学习武艺,也不至于吓成这个模样。” “破石头也看这么久。” “别怕了,大不了以后我豁出性命来保护你!” 文竹在一旁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陆窈听得很感动,“你快死了。” “咔嚓,”文竹把脚下的枯枝给踏断了。 “是你要我保护,”陆窈站起身,目光认真地看着这个吊着眼睛的丫鬟,她现在身份低贱,文竹竟然能说出会保护她的话,“就算遭报应我也认。” 文竹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会死在哪?” 和一开始觉得陆窈就是在玩手段不同,现在的文竹对于她的断言深信不疑。 “有我在你不一定会死。” 说完这话,她低下身顺手在林间地上拔了一株草。 而后,文竹又一次目瞪口呆地看她把这草塞进了嘴里。 “你都吓到吃草了。” 陆窈瞥了她一眼,落在乾字位上的石子预示着生机在趋利避祸上。 她这个身体的容貌过分出众,顶着这样一个扎眼的脸和文竹两个孤女走在路上,那是明晃晃地招劫色。 刚才吃下去的草药能维持伤口溃烂却不恶化,顶着一张溃烂流脓的脸,相信没有哪个贼人有兴致。 做完这些,陆窈再看文竹,她眉间血光淡了许多。 “走吧。” “去哪?”文竹收好软剑,还没反应过来。 “去嫁人啊。” 无人替她抬轿,陆窈走着也要去到东启,她要复仇,只有这一条路借势的路可走。 暮色落下,寒鸦飞过。 “吱呀。” 文竹推开一间破庙,确认里面无人之后才请陆窈进去,不知觉间,她已然把陆窈当成了自己的主人一般看待。 陆窈打量了一眼破损的三清像,如果是以往,她定要跪伏叩拜。 可是现在,她再不信神佛。 及至夜半,陆窈突然睁开眼,一把扯过刚刚惊醒还没反应过来的文竹躲闪到佛像的后面。 下一瞬,破庙的门被推开。 “主子,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东启境了。” 月色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文竹反手将陆窈挡在自己身后,握着软剑,侧身瞧着门口的人,像一只遇到危险而竖起全身刺的刺猬。 陆窈心中一暖。 自穿到这个妓子的身体上,除开平安扣的主人,文竹是第一个护她的人。 “谁!” 门外进来的人几个喘息便听出了里面藏了人,厉声喝道。 随着这声质问,还有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 文竹第一反应就是拿起软剑准备上前拼命,刚刚探出身子就被陆窈拦住,回身,只见黑暗中,陆窈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直接走了出去! 文竹一时口干舌燥。 她不会又要欠人一条命吧? 陆窈缓缓从三清像后现身,一道惊雷闪过,白光骤现,那张溃烂到无法直视的脸和一身通红的血衣将来人吓得倒退了一步。 “何人!” 侍卫扶着自家主子,强撑着胆量,色厉内茬地质问。 “他的病应该拖不到东启了。” 陆窈一点没有自己尊容把人吓到的自觉,抬手指着那个低着头已然陷入昏迷,瞧不清容貌的白衣广袖男子。 “如果你信我,我能把他的命吊着。” “当然,我也要适当收取一些回报。” 侍卫不怕了。 他有一身精湛的武艺,目前还没遇到过敌手,把剑一横,制止陆窈向他们靠近。 “就你?”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陆窈两眼,像听到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笑话。 “你这丑八怪算什么东西也敢大言不惭,就连阳明郡主陆窈都不敢打包票能医治我们家主子!” 第5章 辱没尸身 阳明郡主? 陆窈嗤笑出声,现在的阳明郡主当然不敢说自己能治好人,因为那个是假的。 “既如此,那你们出去吧。” 对方既然不愿做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陆窈下了逐客令。 “凭什么!” 侍卫瞪着眼睛,挽了个剑花指着陆窈,“这破庙又不是你开的。” 锋利的剑身寒光闪过,陆窈相信,如果不是要搀扶着他那快死的主子,这剑早就招呼到自己脖子上了。 陆窈目光落在那昏迷男子的身侧,他腰间佩戴着一枚玉佩,灰白质地,上面隐隐透着血丝纹路。 玉自带灵气,温养好来甚至能替主人挡灾辟邪。 有的玉作为陪葬,吸收了墓中的死气,那便是死玉,佩戴这样的玉,轻则倒霉,重则有性命之忧。 这男子佩戴的,便是这样一枚死玉。 “他这玉哪来的,现在拿掉还来得及,再过不久就要他的命了。” 无奈对方并不领情。 “你懂什么,这可是阳明郡主给我家主子医治的用的玉,不懂不要乱说。” 侍卫似乎对于那位假郡主特别信服。 陆窈挑了挑眉,闭嘴了。 她仁至义尽,无奈人家不愿领情。 “你才什么都不懂,我们小姐堪称铁齿神断,”一旁躲着的文竹待不住了,她之前亲身见识过陆窈相面之术,“她说你家主子三更死,阎王不敢留他到五更!” “你敢咒我主子?”侍卫的剑直指两人。 文竹也不甘示弱,抽出软剑。 “瞧,他没呼吸了。” 陆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抬手指着昏迷那人不再起伏的胸口。 “主子!” 侍卫惊恐地呼唤着那人,摇晃着也毫无反应,“您醒醒看看小五。” 陆窈快步上前,眯起眼睛。 “你叫小五?” 她还记得那日马车里的人便是唤自己的侍卫“小五”。 她躺在地上,人给了一线希望,人躺在面前,她理应救人一命。 “你让开!” 陆窈厉声喝道,一把扯掉那枚玉佩。 小五猩红着眼睛,抬剑拦在陆窈身前,“你干什么!乡野村妇,见钱眼开,阳明郡主送我主子的玉佩你也敢抢?” 陆窈气笑了。 顾不得那剑锋,扯下玉佩,上前执起那男子的手把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陆窈皱起眉。 这人的脸透着一股子怪异,骨相和面相格格不入,从面上看,这人是个早亡的命格,是当此时年纪死去,可看骨相,中庭饱满,怎么看都不该如此。 她正待细瞧个究竟,寒芒闪过,脖颈抽疼,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剑锋就架在她的脖颈侧面。 “放下我家主子。” 小五悲愤万分,他没能把主子安然带回东启已是失职,怎可让这女子这般辱没主子的尸身! “要放下我家主子的是你!” 一道女声响起,在小五的身后,站着拿着软剑的文竹。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陆窈抬眼凉凉地扫了小五,眼风刮过,“你主子还有救,如果你再耽搁,他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你懂什么!”小五压根不觉得陆窈有这本事,“连阳明郡主都无法……” “闭嘴。” 陆窈直接喝止了他。 这侍卫一口一个假郡主,着实让人烦躁。 “如果我吊不住他的命,你直接杀了我便好。” 小五张张嘴,无话可说,只是抵着陆窈脖颈细腻肌肤的剑锋更紧了,只要有点不对劲,立刻就让她人头落地。 在他身后,文竹一样紧绷着神思。 如果这个侍卫要动手,她的剑会更快! 陆窈没空去管这二人,手下的脉案让她的眉头皱得愈发紧。 “你主子的腿废了多久?” 小五握着剑的手抖了抖,她怎么知道主子不良于行? “三年。” “你们知道中了蛊毒,所以来求阳明郡主解蛊?”陆窈抬眼,目光灼灼。 她不但知道这人中了蛊,还在他身上发现了小金子的气息! 所以那枚死玉是用来镇住小金子的? 想得太天真了,她的本命金蚕蛊是一块死玉便能镇得住的? 陆探云把她煮熟分离出了小金子,不是为了给墨云晔吗? 为什么会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种种疑团在陆窈心中回荡。 “当啷。” 小五的手抖得厉害,声音透着不可置信。 “你当真能救我主子?” 陆窈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剑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涌出。 “小姐!” 文竹惊诧道,放下软剑想要制止陆窈,随即便看到她将鲜血喂至那男子的唇边。 惨白的唇被鲜血染红,凭白透着诡异。 鲜血一点点渗入,三人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似乎下一瞬他就要睁开眼睛一样。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陆窈苍白着脸由着文竹封住穴道止血。 一炷香时间过去,那人依旧躺在原地,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小五又一次举起了剑,看向陆窈的眼睛中带着腥红的血丝,咬牙切齿。 “辱没主子尸身,杀!” “叮。” 剑身相撞,文竹挡在陆窈身前。 “狗咬吕洞宾!” “我小姐也是好心,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想杀人?” 小五冷笑了声,不多言,执剑便上。 破庙中刀光剑影成片,陆窈咬唇。 小金子就在这人体内,陆探云应是打着用金蚕蛊压制他原本身体内蛊毒的主意。可金蚕蛊本体便是这世间最为阴毒的邪物,这人没有被身体内的蛊毒害死,却被小金子毒死。 她的血能压制着小金子的毒性。 却为什么没苏醒? “呃!”文竹闷哼,捂着手臂上新添的伤,转身冲陆窈喊道,“小姐快走!” 手臂痛得发麻,她快要握不住软剑了。 小姐救过她一条命,现在就是还回去的时候! “看剑!” 文竹厉喝,抱着和这人拼个鱼死网破也要给小姐留出逃跑时间的决心奋力飞身上前。 侍卫冷然的目光和森寒的剑意刺痛了她的眼。 小姐,我们的主仆情分这便是断了。 文竹目光决然。 “瞧这!” “叮。” 两剑相撞和陆窈的声音同时响起,小五闻言向她看去。 霎时间,目眦尽裂。 第6章 想跑?没那么容易! 只见满脸溃烂,一身破烂鲜红嫁衣的女人一手横胸扒下了主子的上衣,裸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一手握着一根簪子死死抵着主子的脖颈。 “你不是说我辱没你主子尸身么,我们主仆二人可不能当你剑下亡魂。” 媚眼如丝,嘴唇红到滴血。 “给他喂点血算啥?这回才做实了。”陆窈娇声说道。 小五一把收回剑,直朝陆窈扑过去。 饶是他的剑再快,也没有陆窈手上的簪子快,眼看主子如玉般的脖子见了红,小五不得不忌惮,死死盯着陆窈,问道: “你待如何?” 陆窈垂眸,“我们主仆皆是弱女子,不过是求一个平安而已。” “把人放了,我便放了你们。” 小五不敢错眼地盯着陆窈。 “好啊。”陆窈轻快地答应。 小五嗜血的舔舔唇。主子去了,他便等这人放开主子就报这辱没尸身之仇! “小姐,这人万一出尔反尔……” 文竹想劝,被陆窈抬手制止,她也不是个傻子。 经此一遭,文竹眉眼间的晦色是彻底散了,说明她的血光之灾应在此处,之后她们可一路通途。 “把他捆上。” 小五想挣扎,鉴于自己主子的尸身还在这个无盐丑女的手上,怕她做出更加离谱的事情,只能咬牙认了,由着文竹把自己五花大绑。 眼瞅着陆窈带着文竹挥挥衣袖离开,小五开始奋力挣脱,绳索落下,杀气腾腾地拾起地上的剑。虽耽误些时候,凭他的轻功追上去杀了她们祭奠主子不成问题! “小五。” 温润的男声在静悄悄的破庙中响起。 小五刚刚迈出殿门的前脚立刻缩了回来,僵着身子,半晌才回过身,不可思议地将目光落在地上主子的“尸身”上。 黑眸睁开。 和普通的容貌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双美眸似含情脉脉,又似冰冷彻骨。 小五立刻反身单膝下跪,语气恭谨,“主子,您醒了。” 想不到那无盐丑女的血当真有用! 男子轻启薄唇,猩红的舌尖在口唇处轻舔了下,任由腥甜的气息弥漫在口中,似是回味一般,眯起冰冷的黑眸。 “何人的血?” 小五一怔,想起烂脸的无盐丑女还有那凶神恶煞的丫鬟,心念一动,万一主子知道自己被个丑女辱没…… “是野兽的血,阳明郡主说金蚕蛊过于阴寒,故而属下猎了母老虎的血为您疗伤。” “阳明郡主果真医术高强!” 小五把所有功劳都放在了阳明郡主身上。 容珺微微勾起唇,“用血疗伤需要扒了孤的衣裳?” 小五赶忙帮他把裸露的部位掩上,吞了一口口水,“母老虎的血过于燥热,属下就擅作主张帮您解开衣裳透气,请您惩罚!” 容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信不信,拢了衣领,坐起身。 “孤的王妃可送到地下去了?” 提起这事,小五自己恨不能钻地下去,声音细若蚊蝇。 “没。”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周围温度低了许多,像是能立刻结成冰。 “属下立刻去安排!” 说完,他想离开可又顾虑自家主子不良于行,万一自己离开有歹人闯入,比如那无盐丑女主仆,后果不堪设想。 “主子,属下先背您去马车上。” 容珺不置可否,只由着小五搀扶起自己。 自以为万事安排周全的小五背着容珺,出了破庙,看着面前原先停放马车的地方空空如也,顿住了脚步。 “马车呢?” 耳旁,容珺的声音阴柔,和着寒意十足的夜风,小五的脸上爬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此地民风彪悍,定有歹人偷了马车。” “若属下再遇到,必不轻饶!” 孤寂的山道上,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飞快驶过。 陆窈猫在马车中思索着事情,按道理喂了那男子她的血,人就应该苏醒过来才是,替他把脉的时候人还没死透。 可为何没醒? 人死了,小金子还在他体内,这人是谁? 将埋于何处? 她该如何寻得小金子? 车上铺着厚厚的蚕丝褥子,正中摆着银丝炭火盆,温暖得她昏昏欲睡。 “小姐,”文竹拉停马车。 陆窈勉力撑开眼皮,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不得不说,她这位短命的恩人倒是个会享受的。 “瞧天色不好,前面有个庄子,我们去避一避?” 陆窈打帘瞥了眼天色,何止不好,远山之间,翻滚的乌云张牙舞爪,夜间恐有大雨。 弯腰下车,看着面前张灯结彩的山庄,大红灯笼染红了大半的白墙黛瓦,里面传出鼎沸人声,眯了眯眼睛。 “这家看来今天有喜事。”文竹乐呵呵地上前,“小姐,我们可以进去混吃混喝了。” 陆窈不置可否,却从马车中翻出两块薄纱一分为二,一块自己遮住脸,一块给文竹遮着。 文竹只当陆窈觉得自己脸烂得吓人不想见人。 “请进。” 一个尖嘴老丈出了庄子,笑得满脸是褶,山羊胡子一颤颤地给她们做了个揖。 文竹正要询问能不能留宿,陆窈抢先了一步顺手给那老丈抛了个东西,丢下一句话,直接就拉着她要离开。 “恭喜小姐招贵婿,不敢打扰。” 老丈接过陆窈扔的东西,摩挲两下,乐得见牙不见眼,“姑娘客气,老货便不留姑娘了。” 文竹一头雾水,不是说马上要下大雨了,怎么就不留宿了呢? 她正要详细问,眼角余光瞥见那老丈手中拿的东西,登时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窈。 雕花繁复的青白玉佩,上面沁染了鲜红。 可不就是陆窈从那没救活的死人身上拽下来的那块死玉? “这玉瞧着有些眼熟。”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 “你你你!” 文竹结巴,眼珠子快要突破眼眶。 容珺一袭白衣,坐于轮椅。 瞥了两眼玉佩,目光落在陆窈身上,仿若月华温柔倾泻。 陆窈抿唇。 看来不是她的血没效,而是时候没到,这人醒了。 “既是亲家相识,”老丈抹着山羊胡子,昏花老眼中精光乍现,抬手,“请。” 容珺瞥了眼陆窈主仆身后的马车,勾唇浅笑。 第7章 黄皮子娶赘婿 庄园张灯结彩的中庭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列八仙桌,红灯笼交错其间,夜间薄雾起来,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一张八仙桌旁,容珺幽幽叹气,“我那侍卫被这家女儿瞧上了,抢来今夜入赘。” “哈,活该!” 文竹抱着软剑快人快语。 容珺听她这熟稔的语气,目光轻闪。 “这位姑娘执剑便是有本事之人,容某腿脚不便,若无侍卫陪伴,只怕明日便丧命荒山中。”温润的白衣男子满面愁容,语气尽是哀求。 文竹心软看向陆窈,寻求意见。 “您可与我主仆二人同行,您的侍卫既入赘,便是这家的人了。” 陆窈显然不吃他这套。 “可那侍卫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妻子早逝,祖孙二人如何?” 容珺哀叹不已。 陆窈眼睛闪过哀伤,她不得已远离亲人,最见不得这些事,更何况这位容公子之前素未谋面便帮过她。 咬着唇,她决定管了这趟闲事。 “文竹,你便帮他们一次。” “多谢。” 容珺如释重负。 陆窈转手就给文竹手上塞了一张纸。 “去把这个贴他脑门上才会同你一块走。” 容珺显然信不过陆窈,“可否麻烦姑娘把他打晕了带走?” 陆窈眨巴了下眼睛,希冀中带着俏皮,“公子可愿信我?” “自然。” 心念一动,容珺温和浅笑附和,仿佛刚才那个提出要打晕小五的人不是他。 “来了。” 正说着,一身喜袍的小五端着酒杯出来宴客,一眼瞧见容珺,横眉冷对,“我都说了不和你走,我大喜的日子,你一直要拉我走是何居心!” 容珺被他白呛一顿,垂眸不语。 “他有毛病?” 文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五,这还是那个在破庙里对主子忠心耿耿的侍卫? 陆窈上前,二话不多说,直接掏出一张纸,“啪”的一下贴上了小五的额头。 说来奇怪,普普通通的纸竟像糊了浆糊一样,稳稳地贴着小五的额头没有掉下来。 “我这是在哪?” 小五神色霎时间变得清明,看到自家主子那看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到刚才自己的表现,登时惊出一身汗。 “他只是被妖物迷了魂,现在无事了。” 陆窈见容珺一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小五,安慰道。 “还不给姑娘道谢。” 容珺还是那般温润地笑着,在场谁都没觉得异样,只有小五吓的腿发软。 “多谢大师。” 一身喜服的侍卫这次不再眼高于顶,而是肃然给陆窈单膝下跪。 他背着主子在山林里用轻功穿行,被一群人拦了路,不知怎么地再清醒过来就看到蒙着面纱的女子给自己贴符。 主子有个万一,他万死难辞其咎。 “姑娘真是高人。”容珺附和,“容某在此代他家祖孙感谢姑娘恩情。” 小五眨巴眼睛。 他打小就是孤儿来着。 想着事情,他顺手就想把挡着视线的纸揭下来。 “贴着。” 容珺只管看着陆窈温和的笑。 小五赶忙放下手,任凭那张画了鬼画符的纸飘荡在眼前。 “快走吧。” 陆窈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异样,和文竹当先。 进来的时候正门到厅堂也就几步路,可是出去的时候四人转了许久也没找到正门在何处。 陆窈停下脚步,皱眉。 这是有人不想他们离开了。 “郎君。” 娇柔缥缈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拜堂时辰到了,郎君去往何处?” 随着女声,三行八仙桌旁的客人纷纷起身看向四人,尖嘴老丈在客人中现了身。 小五执剑挡在容珺轮椅前。 老丈冷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霎时间爬起了一片黄毛,在座的客人有的也起了黄毛,有的却变得影影绰绰。 小五起了一身白毛汗。 他有一身精湛的功夫,可是面对这些东西,他死不足惜,唯愿主子能安然。 “我留下可以,你们要放我主子离开。” 纠结再三,他觉得自己不是这些东西的对手。 “好啊,”一阵黄风卷起,一只披着红嫁衣的黄皮子出现在庭院中,竟然口出人言,“我们原先也没打算留他,一个残废我还瞧不上。” 小五哆嗦了下,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你一个修炼得道的精怪为何要做出强抢的事情?” 陆窈走上前。 小五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一身男装的蒙面女人,霎时间觉得她的身影十分高大。 “姑娘虽然有法力,可他们人多势众的,我主仆二人不敢再拖累姑娘。” 小五绷紧了神经。 陆窈耸肩,转头看向轮椅上的容珺,浅笑轻言:“公子可愿拖累我?” 容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皮上,含情的眼眸带上了笑意,转动轮椅,移动到了陆窈身后。 小五握着剑的手抖了。 得到了信任的陆窈很满意,双指之间夹着一张纸符。 黄皮子新娘有点忌惮,“雷符?” “是。”陆窈言简意赅,“怕了就放人,不想杀生。” “哪来的?” “车上画着玩的。”陆窈实话实说。 黄皮子“桀桀”怪笑,放下了心。 周围的宾客也跟着怪笑出声。 “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说自己会画雷符?” “这世间,虚清那老道死了,也就他关门弟子阳明郡主会画,这人画的是哪门子雷符。” “桀桀,把她自己劈熟了,正好给大姐加菜。” “压根就不会有雷劈下来吧!” 小五心里直打鼓,悄悄拉了拉陆窈的衣袖,“要不你还是带着我主子跑吧,我拼了命也把它们挡着。” 陆窈晃晃手中寥寥几笔的纸。 “试试?” 一身红衣的黄皮子冷笑,“既然来了,就埋这吧!” 挥动衣袖。 黄沙漫天。 小五吃了一嘴沙子,眼睛都睁不开。 文竹蹲下身捂着脸。 陆窈同样看不清四周,只是衣袖被拉动,身后,清润的男声温言道:“我信你。” 像一条涓涓细流破开漫天黄沙。 利光闪过。 是黄皮子的尖爪。 陆窈轻轻退后躲闪,衣袖在黄风中翻飞,素手一扬,那张纸随即被黄风卷走。 “桀桀,随便拿张破纸也敢来我洞府抢人。” “受死吧!” 黄皮子利爪直冲陆窈面门而下。 若是被她抓了个瓷实,整个头盖骨会被掀开。 第8章 深夜茶酌 “轰!” “吱!” 雷电的紫光驱散黄沙,惊雷炸响,陆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黄皮子发出痛苦哀嚎。 黄沙散尽,天光尽显。 不知何时,天上翻滚着乌云,期间隐隐还有雷电的紫光乍现。 在场的宾客皆是妖邪之物,最怕代表天地正气的雷,纷纷乱作一团。 “这不可能,只有阳明郡主会画雷符。” “难道她就是阳明郡主?” “不可能,老十一在京城看到她。” “那她是谁?” “管她是谁,快跑。” 宾客四下逃散,老丈飞身上前抱着地上的女儿,老泪纵横。 “他杀我女婿,你杀我女儿,你们当真以为这世间没有天道?” 陆窈扭头看向小五,“你杀人女婿?” 小五喉结不安地滚动,更是不敢看容珺。 主人因为金蚕蛊的原因寒毒发作,因为之前喝的血有奇效,让他再去猎虎。 哪来的虎…… 所以他猎了一只黄皮子。 容珺眯起眼睛,轻舔后槽牙,似在回味着什么。 “我只是劈中她的尾巴,取她五百年修为,”陆窈看向地上那只一身嫁衣的黄皮子,目光复杂,“既已成妖修,不该伤人性命。” “既如此,让我这侍卫每年来这三个月替您尽女婿之礼。” 容珺温和地提了个建议。 老丈似是不甘,可是却被奄奄一息的新娘按下。 空中雷光隐现。 老丈一挥手,再睁眼,四人立时看到了眼前的马车,回身,哪还有刚才那座气派的庄子。 “主子。” 小五带着哭腔,跪在了地上,行了大礼。 容珺坐在轮椅上,温柔地抬手轻抚小五的发顶,“知错就改就好。” 白袍广袖擦过小五的脸颊,陆窈只觉得正如那日,轻柔的白玉兰花瓣擦过她的脸颊一样。 “这般风光霁月的主子怎么带着个这么恶劣的侍卫。” 一旁的文竹不屑撇嘴。 小五心里万分悲愤,他知道,自己已是弃子! 敢欺骗主子,还带来这么大麻烦,没被活剐了已经是给留了面子。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那辆被偷走的马车,一下跳起身,抽出剑将容珺拦在身后。 “主子,小心。” “那盗走马车的贼人一定就在附近,让小五最后护您一次!” 马车旁,陆窈和文竹主仆二人齐齐翻了白眼。 抬手拿下脸上的面纱,陆窈抬起那张溃烂流脓的脸,弯唇一笑:“你说的歹人是我们?” “轰!” 惊雷连续落下,白光照亮了半个山谷。 雨幕拉下。 马车旁,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小五一脸警惕地瞪着文竹。 “别以为得了阳明郡主画的雷符就能糊弄我。” 文竹冷哼,翻了个白眼。 那可是小姐亲自画的,关阳明郡主什么事? “你还是想想怎么当好三个月的黄皮子女婿吧!” 她一句话戳中了小五的痛处。 马车中,容珺替陆窈斟茶,“我这侍卫不通人情,姑娘受委屈了。” “无事。” 陆窈端起茶盏浅酌。 “毕竟是我们盗抢你的马车在先。” “鄙人姓容,敢问姑娘如何称呼,若去东启京城,可同行一路。” 白袍广袖的男子挽袖烹茶,茶道精湛。 陆窈点头,她自然需要和他同行,毕竟还得想办法把小金子取回来。 对于自己的称呼,她没有回答,她现在已经一朵无根的飘萍,陆窈这个名字被别人用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无名的妓子而已。 “斗胆请问姑娘,孤身远行是为何?” 烛火下,容珺那双含情的眸子凝着陆窈。 “嫁人。” 听到这个有意想不到的回答,容珺唇边笑意不变,含情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厉芒。 抛下两个字,陆窈取了斗笠下了马车。 “公子自便。” 深夜荒山,孤男寡女同处一辆马车躲雨饮茶已是礼数极限。 “姑娘稍候,要避嫌也该是容某下去。” 容珺喊住陆窈,正要起身,被陆窈抬手制止。 “你有病在身,腿上有疾。” 烛火跃动在容珺那双美眸中,“姑娘可是疼惜容某?” 陆窈转身不语。 斗笠遮住陆窈那张遍布伤痕脓水的脸,直至身影没入山林的黑暗中,容珺也没等来她的回复。 男子轻笑一声,玉般长指挑着车帘,显得很是愉悦。 “这位公子,倒也不必这样自作多情。” 马车旁,文竹目睹一切,干巴巴地泼凉水。 容珺也不羞恼,“敢问姑娘,你家小姐要嫁的是东启都城哪户人家?” “是……”文竹顺嘴正要说,想想小姐一身本事却要给那废太子陪葬,心绪低落,喃喃自语,“反正不是个好的。” 挑着门帘的长指轻扣了两下车门,美眸中厉芒不再。 夜深,雨歇。 小五立于车旁轻声道,“主子。” 马车里,容珺斜靠坐垫,手执一本书,语气温和,“尽快把孤那个和亲王妃处理了。” “是,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内一定把那人处理掉。” 小五显然已经习惯车内人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要人命的话。 “这件事再办不好,孤连着黄皮子血的账和你一起算。” 修长的手指伸出,勾出一件破烂的嫁衣。 容珺心情愉悦,“孤身边的王妃已经有人选了。” 马车外,小五哆嗦了下。 陆窈一个人步入林间深处,直至雨歇天霁才停下脚步。 取下斗笠,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只黄皮子,其中一只尾巴焦黑,赫然就是白日里作怪的那两只。 “说吧,雷罚下放我一条生路的代价。” 黄皮子新娘口出人言,它们精怪不欠人情,陆窈手下留情,它便要回报。 “我曾经听说一个失传的偏方,用你们有道行的黄皮子可入药制作人皮面具,不腐烂不脱落。”陆窈直接说明了来意,“你们二位想来知道这个办法。” “你想做什么!” 年老的黄皮子竖起身子,作防备状。 “就是打听而已,顺便问问近来是否有你们同类被捉走?” 陆窈提起这茬,黄皮子新娘磨起了牙。 “我娘就是这样被捉走的!” “她让我跑,自己去应付那些人,可是他们有办法让我娘一身术法没法用。” 陆窈眯起眼睛,这个办法她曾经在师父留下的那些杂书里看到过,没想到陆探云居然有能耐弄到这个失传已久的法子。 黄皮子新娘越说越恨,一口尖牙在夜色中粼粼发光。 “他们把我娘套在尖刀上,从尾巴直接把我娘的皮毛撕下来,我娘血淋淋的还能动。” “一整张。” 陆窈皱眉,“做人皮面具要用皮毛?” 黄皮子新娘呲了呲牙,“当然不是,他们要的是我娘的内丹,说皮毛不能浪费,他们主子畏寒,要缝个围脖哄主子开心。” 墨云晔畏寒? 陆窈自小同他相识,怎么不知道他有这毛病? “行了,你的问题我们也回答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旁边一直不做声的老黄皮子显然不想再提这件伤心事。 陆窈正要点头,那只黄皮子新娘突然竖起身子,尖鼻子在空气中嗅着。 “有人来了。” “熟悉的味道。” “爹,和杀娘的那些人味道好像啊!” 黑暗中,陆窈只觉得四周的树木像是活了一样快速变换位置,她知道,这是黄皮子用出了幻术了。 耳旁,远处,近处。 老黄皮子的声音虚无缥缈。 “都带人来了,还说只是问问。” “今天老货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的皮扒下来祭奠我老婆子!” 第9章 又见探云剥皮 陆窈手指翻飞,一张纸又出现在手心中。 她白日里暗地里打了个手诀,那是师父教的,用于和精怪们约定再见的时间地点,所以这会她来了。 但是也不会空手而来。 精怪虽然修炼成了意识,可到底还是畜生,她不会托大。 “你们人类就是这样心狠手辣,远在我们精怪之上。” “剥了我婆子的皮还想着把我们父女赶尽杀绝,老货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陆窈听着四面八方传来老黄皮子的话语,冷冷开口:“我若要你们的内丹,犯不着找同伙,光我自己一个就可以。” “而且白日里,不仅你们父女的内丹,你们宴请的宾客的内丹我也一样全数收入囊中。” 陆窈说着,两指夹着那张纸高高举起。 霎时间,四周黄沙渐息。 陆窈面前再次出现了那两只黄皮子的身影。 “那这些人如何知晓我们父女在这?” 老黄皮子还在怀疑,反倒是他女儿率先打消了顾虑,“爹,不管他们为什么来,先替娘报了仇再说!” 一小队夜行刺客深入山林。 “那个女人为何会有主子的信物?” “十有八九地上捡的,一个西景四品小官的女儿,连主子的脸都没资格见到,总不可能是主子给她的。” “反正五哥交代了,这次一定提头回去交差。” 几人说着闲话向陆窈的方向而去,压根没把陆窈放在眼里。 他们自从上次收手之后一直安排一个人坠着这女人,就是为了今日得到确切的命令之后好动手。 上次还有一个会武艺的丫鬟,这次就她孤身一人。 没有一个人把陆窈放在眼里。 直到带路的那个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看向四周,其他人也没发觉有所不对。 “不对啊,我们刚刚才经过这棵树。”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经他这么提醒,几人纷纷抽出刀剑防备。 “还挺警觉的,”陆窈隐于阵眼,幽幽地看了眼两只黄皮子,“瞧,人非但不是我带来的,还是来要我命的。” “可惜差一点就进死门了。” 老黄皮子因为之前一口咬定人是陆窈带来的,老脸有点挂不住,转了个话题。 “我们父女不占你便宜,联手把这些人处理了,你解了性命之虞,我们父女报了杀妻弑母之仇,如何?” 陆窈听出了它话语中求和的意思,随手甩出一张画了符咒的纸,只见那纸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飘飘忽忽地往老黄皮子身上贴去。 霎时间,寻常大小的黄皮子变成了猛虎般大小。 “一炷香的时间给你复仇。” 她深知仇恨的痛,乐于做这人情。 如果有专门用来画符的符纸,她的符咒绝对不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老黄皮子竖起身体,两只爪子交握在胸前冲陆窈作揖,“多谢姑娘不计前嫌帮我们,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黄重八一定赴汤蹈火。” 精怪向来不报姓名,像老黄皮子这种有了修为的精怪把姓名报于人知晓,便是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陆窈的手上,随她驱使。 “黄小春。” 旁边,黄皮子新娘想到马上便能替亲娘复仇,泪流满面,抬爪抹脸。 “我说,我叫黄小春。” “以后你有需要,尽管召唤我。” 陆窈看向她。 “好。” 这是一场交易,她利用了黄皮子父女心中的痛,向它们施恩,获取回报自然也无需客气。 陆窈起身,闪身便进了阵中。 刺客们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面面相觑。 “哟,这女的还会妖法?” “什么妖法,了不起就是点障眼法,别被骗了。” 陆窈挺直脊背,她确认了,这些就是之前突然收手的那伙人。 “你们为何之前放我一次?回答了,便给你们留个全尸。” 刺客的头领冷笑一声,“如果我们不回答呢?” “嗯,可能会被剥皮。”陆窈一本正经地预测。 “哈哈,笑话,你放我们?” “就你,还剥我们的皮?” “你把你的问题留着下去问阎王吧!” 剑光乍现。 陆窈叹了口气,罢了,问不到就算了,既起歹心,她不会留。 复仇的前路荆棘遍地,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人要取她性命,她坐等见招拆招便是。 刺客头领的剑眼见便要划到陆窈的脖子,眼睛里尽是兴奋,可随后眼前一花,他刺了个空。 那个位置,哪里还有陆窈的身影? “怎……怎么回事?” “头儿,那女的刚刚明明就在那,我们都看到了。” “那人呢?” 一时寂静。 “突然消失了。” 冰凉的夜风刮过,带来野兽身上的腥味,刺客们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啪嗒。” 爪子按在地上,枯枝发出断裂的声响。 刺客僵硬地回头,瞳孔放大。 “啊!” 陆窈端坐阵眼,阖着眼睛听着刺客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爹,把他们的皮都剥下来祭奠阿娘!” 黄小春坐在陆窈身旁,激动握爪。 “你爹自己去杀人背人命的业果,它当真疼惜你。” 陆窈想到自己亲爹所作所为,手指尖深深地陷进掌心。 他背叛了阿娘,平日里装出一副深情丈夫,暖心慈父的模样,却背地里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私生女,还谎称是侄女带回家藏着疼。 也正是这个私生女陆探云煮了她。 害她至此。 陆窈心绪不稳,喉中泛起腥甜,她维持的阵法也随之波动不再稳固。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所幸,老黄皮子把它的仇人都解决了,身形也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陆窈干脆撤了阵法,勉强把那股子腥甜压下,闭目打坐。 “爹。” 是黄小春兴奋满足的喊声,可下一瞬,它的喊声变得惨烈。 “爹!” 陆窈猛然睁眼,入目的一切让她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吐出,伸手把想要冲上去的黄小春捂着嘴扯了回来,揣在怀里,隐于一棵粗壮的大树之后。 “嗯?” 血腥遍地的林间,立着一个一身华服的女子。 是顶着陆窈脸的陆探云。 “好像有人喊爹?” 她掂量了下手中奄奄一息的老黄皮子,目光尽是满意。 “这深山老林的哪有人喊爹。” 一个蒙面的刺客在一个个地试探满地的尸身,想要找出活口。 “可惜了,都死了。” 他抬手覆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可惜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杀不成。”陆探云嗓音尖厉,一把夺过一柄利枪,抓着老黄皮子的尾巴倒提着。 “唔!” 黄小春被陆窈死死抱着,剧烈挣扎,一双棕黄的眼睛瞪得巨大,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陆窈的手上,氤氲出一片水迹。 “有人会替老货报仇的。” 老黄皮子声音嘶哑。 他刚刚恢复了正常大小就被一张符纸封禁住妖力,而后,来人用一把铁钩从他嘴里勾出内丹。 “哦?”陆探云娇笑,“本郡主拭目以待。” 利枪刺穿了老黄皮子,一张完整的皮毛被剥下。 陆探云顺手把血肉模糊还在抽动的老黄皮子扔在地上,接过随从递来的清水把皮毛的血冲洗干净,直接就地围上了脖子。 “好看吗?” “这样我和太子殿下就有同样的黄皮子围脖了!” 树后,陆窈死死抓着狂躁的黄小春。 “别去!” “他们人太多了,现在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向你承诺,你爹的仇,我帮你报。” 黄小春的“呜呜”声渐渐小了,也不再挣扎要冲上去,由着陆窈把她抱着离开。 再看到陆探云,陆窈之前还没彻底恢复的气血再次翻涌,强忍着放轻脚步。 “咔哒。” 她到底没有轻功。 看着脚下断裂的枯枝,陆窈苦笑。 “什么人!” “是不是那个和亲新娘?” “上!” 第10章 断腿烂脸兄妹 陆窈不敢再耽搁,抱着怀里的黄皮子就跑,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也顾不得要放轻脚步。 “你的符那么厉害,劈死他们。” 黄小春心里还是刚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爹被剥皮的样子,满目的仇恨。 “我也想,”陆窈咬牙,脚步不敢停,身边的树杈灌木在她还在溃烂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道新的口子。 此刻仇人就在眼前,如果能一道雷劈死陆探云,也省得废功夫去东启替嫁。 “那你还等什么,劈啊!” 黄小春嘶哑着吼道。 “没了。” 之前用的符纸是她在车上没事可做,从箱笼中翻出来几张纸随手画的。普通的纸效力本就不如上等符纸,之前用来引雷纯粹是因为天变了,她只是因势利导。 这会儿别说没符了,就是有,看这朗朗星月,她这半吊子的符纸也发挥不了效用。 黄小春狠狠咬牙。 “放我下来,我去和他们拼了!” 陆窈没放,“然后她脖子上又多一条黄皮子围脖。” 黄小春被她风凉话一泼,彻底熄了心底的那股子野兽的躁动。 “我爹死得好惨。” 说着黄鼠狼眼泪就要掉出来。 “收回去,影响我,一会儿我们都要死很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追踪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陆窈知道,刺客施展了轻功,“把你剥皮,把我煮了的那种。” 黄小春瘪着她的尖嘴,抖着胡须,缩着脖子,彻底不敢动弹。 “嘶!” 刚刚下过雨的泥地湿滑,脚下一个不注意,剧痛自脚踝处传来。 “她在那!” 眼看身后追兵将至,陆窈狠狠咬牙,俯身把黄皮子放在了地上。 “小黄,你自己逃命去,别回头。” 黄小春着地后彻底愣住,一双棕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今天刚刚劈了它尾巴的少女。 阿爹不是说人类都是心狠手辣又自私的么?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去送死却把生的机会给了它? 呆愣之下,它压根反应不过来,只懦懦地来了一句,“是小春不是小黄。” “随便了,”陆窈给它指了个方向,“我向西,你向东,他们追我就忽略你了,快走。” 说着,陆窈把它扔进了一旁的灌木丛中,自己转身向西跑去。 黄小春伏在地上,透过斑驳的树枝,几道人影极快地向陆窈离开的方向追踪而去。 “为什么呢?” 雨后还没干透的泥地又被砸下几颗水珠,黄小春想起那少女脓水和伤痕遍布的脸,心头震颤。 夜色里,剑光乍现。 陆窈干脆停下脚步,扶着树,缓解作痛的脚踝。 “是不是那个逃跑的新娘?” 不多一会儿,其他刺客纷纷赶了上来,问道。 挡在陆窈跟前拿着剑的刺客蒙面看不清表情,不过眼神里全然都是一言难尽。 “十哥,要不你自己个儿来看?” 被唤十哥的刺客上前,看到了陆窈的尊容,“嚯”了一声,不由地后退了一步,随后默不作声地来到拿剑刺客跟前。 “这要是那个新娘,我把头砍下来给你玩啊!”说着,一个大脑瓜子扇上了拿剑刺客的后脑,“上次看到明明是个漂亮的,这个鬼样子怎么可能是啊!” “你个蠢货跟人都能跟丢!” 陆窈冷眼看着刺客们说话,见他们把目光移向自己,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大哥们,小女就是上山采药治脸来着,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刺客们面面相觑,杀意消减,陆窈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人要她这替嫁新娘当路上的亡魂,脸毁了,劫也破了,她可放下心,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的势力这么执着地要她命。 “什么没看见,只有死人才没看见。” 一个嚣张的女声响起,陆窈暗中咬牙。 陆探云! 她抬眼,火光中,一身华服的陆探云顶着她的脸,矫揉造作地抚着脖子上的围脖,见到她,露出嫌恶的表情。 “嚯,还真是够丑的。” “我本来还想着多割一张脸皮备用,你这脸,啧啧,浪费我时间,早知道不跟来了。” 说着,她转身就走,不忘一挥手。 “杀了。” 陆探云话音刚刚落下,刺客们的剑就出了鞘。 所以这些刺客是墨云晔的人? 可为什么要杀和亲新娘,之前又为什么放过她? 陆窈心头疑窦丛生。 “大哥,我有一个请求。”见他们奉命要杀自己,避无可避的陆窈可怜巴巴开口。 “你刚刚也听到了,”被唤十哥的刺客果断拒绝,“我们只是工具,没得选择。” 陆窈瘪嘴。 “我也没让你们放过我。” “嗯?”刺客被勾起了好奇心,“你说说,什么要求。” “我有一个哥哥断了腿脚,我死了他也要命丧这荒山之中,求各位大哥让我俩死在一处吧,这样下地了也有个照应。” 刺客果断答应。 他们被训练来就是杀人的,别说多一个,就是多十个他们也能杀得干干净净。 “带路。” “你们兄妹也是惨,一个烂脸,一个断脚,赶紧下去排队,投个好胎。” “多谢大哥成全我们兄妹。” 陆窈说着,转身带路。 她伤了脚踝,一瘸一拐的,身影又十分瘦弱,身后健壮的刺客们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十哥,这对兄妹着实可怜,要不放人一命算了。” “放什么放,郡主都发话了,回头你去填命?” “长得这么丑,活着也是吓人,咱送她兄妹下去也是做好事。” 深夜林中薄雾渐起,陆窈脚步稍顿,随后假装无事一样继续前行。 “到了。” 山下小道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空地上。 陆窈上前,抬手轻扣马车厢,“叩叩”两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哥哥,他们要杀妹妹,妹妹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世间,所以……” “所以我们屈尊来送你们断腿烂脸兄妹一程!” “放心,一定把你们好好埋土里!” 十哥冷笑一声,剑光森森,直朝着陆窈后心而来。 第11章 误会,都是误会 “梆!” 黄光闪过,剑被撞断成了两截。 陆窈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皮毛炸开的黄皮子,幽幽地勾起了唇。 她刚刚给黄小春指的方向就是马车的方向,只要它听话,搬救兵是一定的事。 可是陆窈向来习惯留一手,那就是把这些刺客引到马车这来,文竹一个应付不了,她还能借助小五的本事。 她看出来,小五的身手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无论容公子是什么身份,她都只能暂时利用一下他了。 毕竟她要对付的人陆探云,现在的阳明郡主,若是仇还没报自己就死得莫名其妙,她不觉得老天还会再给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哎哟,咋还有一只黄皮子。” 十哥抬手做了个手势,刺客们霎时间提高了警惕。 “我不是让你快跑,怎么还在这。”陆窈看着面前的黄小春说道。 “我爹娘替我挡了两次,我不能让你也死在我面前。”黄小春冲着面前的刺客龇牙。 “好啊,一个烂脸,一个断腿,一个黄皮子,”十哥啐了一声,把手中的短剑扔到了地上,抽出一条布满倒刺的辫子。 “啪!”地甩在地上。 “老子今天送你兄妹俩下地狱,再剥了黄皮子的皮,给我五哥也来一条围脖!” 黄小春粼粼的尖牙泛起寒光,薄雾逐渐变浓。 “哼,雕虫小技。” “阳明郡主给我留了符,给你尝尝味道。” 十哥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就要甩出,在雾中已经逐渐瞧不清轮廓的马车上,传出男子轻轻的咳嗽声。 他捏着符纸的手顿住。 陆窈回身,只见马车车帘微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一如那日她浑身狼狈趴伏地上时。 “妹妹,刀剑无眼,来哥哥这里。” 声量不大,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真是一个哥哥在招呼自己的妹妹,拳拳疼爱溢于语气中。 他竟然还在马车上。 陆窈以为让黄小春来报信,容公子这种情况应该要躲起来的才是。 雾气更加浓郁。 “来。” 那只手轻轻招呼。 陆窈当没看到,她还要盯着战局,“小黄,留一个活口我要问话。” 浓雾中传来刺客的惨叫和黄小春的回复,“是小春!” 兵刃相接的声音。 陆窈眯起眼睛,她看不清雾中情形,显然是文竹和小五得了消息赶去找自己,现在发现异状返回了。 闭上眼,竖起耳朵听着声音。 有文竹的厉喝、刀剑相接碰撞声、还有…… “五哥!” “呜呜……” 陆窈睁开眼睛,似乎,有些异常。 尖厉的呼哨响起,待浓雾渐渐消散,空旷的平地上站着文竹和小五,还有一只满嘴是血的黄皮子正在回味地舔着尖嘴,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刺客。 刺客们麻溜地跪了一地。 陆窈挑眉。 这事情走向有点奇特了。 打量的目光瞥向容珺的马车。 “小姐,你没事吧?”文竹快步冲到陆窈跟前打量她。 黄小春满眼不甘心瞥小五,“一张皮还没剥下来就被他打断了。” 小五看了她们一眼,来到马车边,低头回话。 “主子。” 马车上的容珺没有说话,仿佛刚才向陆窈伸出的那只手只是个幻觉。 小五的头更低了。 “求主子责罚。” 陆窈盯着马车,这些刺客就是容公子的人? 所以是他要杀自己? 那他和陆探云是什么关系? 想到小金子现在就在容珺身上,陆窈心中的疑虑愈发明显。 若有似无的叹息传来,马车帘子掀开,容珺勉力探出身,小五立时要上前扶他,手刚刚伸出却被容珺拂开。 陆窈看去,只见白衣公子虽然不良于行却挣扎着要下马车,人还没挨着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却是先起了。 “主子。” 小五想劝阻。 “求主子爱惜自己,我等是受了阳明郡主的蒙蔽了。” 空地上的刺客齐齐出声。 “小十,解释一下。”容珺抬袖掩唇,轻咳,似乎被气得厉害,说句话都带着喘。 小十便是唤十哥的刺客,压根不敢抬头,他哪里想到所谓的“断腿哥哥”居然就是自家的主子! “是阳明郡主说要杀了她,属下不该听她的。” “哦,阳明郡主为何要杀人?”容珺追问。 “她只是想杀那个和亲新娘。”小十哪里还有刚才带头大哥的气概,唯唯诺诺地应答,“这个姑娘正好遇上了,郡主就想要我们灭口。” 陆窈抿唇,看来想要杀自己的人确实是陆探云了。 而小十这群刺客上次刺杀自己,必然是看到了容公子给的那枚玉佩,所以收手了。 “容公子,你的人为何在阳明郡主身边?” 陆窈虽然心里有数了,还是多问了一句。 容珺却以为她是因为这事要揪着责任,挣扎下马车,双腿刚刚接触了地面便软倒跪伏。 “主子!” 小五红了眼睛要搀扶他,却被一把甩开,眼睁睁地看着容珺双手交握在面前,白袍垂下,向陆窈行了道歉礼。 “姑娘,阳明郡主替容某医治腿疾,提出了这项要求作为诊金。容某替这些没分寸的向您道歉,让姑娘受惊了。” 小五慌地也跟着向陆窈下跪,行了大礼。 小十为首的刺客们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磕进了地里。 “快起。” 陆窈眼看容珺双手伏地,赶忙上前扶人,招呼文竹一起把人强硬地架回了马车上。 “公子不必这般,一场误会而已。” 容珺看着搀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白皙小手,眼波流转。 “是,一场误会。” 还跪在地上的小五也跟着信誓旦旦。 容珺修长的手指一下紧了,“姑娘不计较是姑娘大度,若不惩罚他们,容某心里难安。” “小十,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让姑娘定,要给你们怎样的惩罚。” 跪在地上的小十目瞪口呆。 此刻的他,恨不得把刚才大放厥词的自己一刀抹了。 他刚刚说了啥? “送……送你们兄妹一程……” “还有呢?”黄小春不怀好意地瞥向了容珺。 白袍男人倚靠着马车,虚弱地微微阖着双目,像是随时准备昏倒。 “还……还有烂脸……” 小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偷偷瞥陆窈,抱着最后一点点侥幸心理。 这个烂脸的女的不会真的是主子什么失散的妹妹吧? 就小声说说应该没事吧? 刚刚说的关于主子的话,他应该没听到吧? 容珺抿唇,打破了他最后的一丝丝奢望。 “我帮你说了,你要送我这个断腿的下地狱。” “还要再剥一张黄皮子的皮,给小五来一条围脖。” 第12章 自荐枕席……吗? “主子!” 小十羞愤难当,他自小一条贱命全靠主子捡回来,给了一口饭吃,把主子当成天一样。 这次居然当着主子的面嘲主子断腿。 “小十已无颜再见主子,愿意已死谢罪!” “只盼主子日后安好!” 说着,他抬剑便要自刎。 小五眼圈发红,他知道,小十这次必须死! “慢。” 陆窈出声。 小五眼睛一亮,有转机! 眼疾手快地弹出一颗石子,打偏了小十手中的剑。 “容公子,他也是受人蒙蔽了,到底是一条性命。” 容珺看向陆窈,“姑娘要留他命?” “他方才差点杀了姑娘,若他不死,容某要无颜面见姑娘了。” 黄小春正等着这人自刎它好剥皮祭奠老黄皮子,见陆窈要说情,不开心了,“他害了我爹!你说过要帮我报仇的!” 陆窈上前把它抱起,顺毛,“害你爹的是阳明郡主。” 黄小春又记起那个剥皮剥得心狠手辣的女人,恨恨地撇过头,由着陆窈摸它。 “他也没说错,我这两条腿,到底是拖累。” 容珺垂眸,显然是被小十那句断腿刺到痛处,神情低落。 陆窈看不得他一个风光霁月的公子露出这般自怨自艾模样。 “容公子若是日后看到这个侍卫便想起他出言不逊,便把他打发出去,不看便是了。” 容珺不避讳陆窈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波光粼粼,轻咳一声。 “姑娘真是心善之人。” 这算是应了! 小五立刻冲着小十喊;“还不过来拜谢姑娘!” 峰回路转捡回一条命的小十上前,单膝跪在陆窈跟前,抱拳。 “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五也跟着抱拳,“小五代兄弟谢过姑娘!” “是容公子放你一条生路罢了,”陆窈不居功,眯起眼冲容珺笑,笑得意味深长,“公子请。” 容珺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也笑,先进了马车内。 折腾了一晚上,天光隐隐泛起霞光。 宽敞的马车内,容珺稳坐着,精致的茶具在修长的指尖摆弄。 陆窈整晚没歇息,撑着脑袋,只感觉茶香萦绕鼻端,黄小春伏在她脚旁瞌睡,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脚踝。 视线里温润的白衣公子沏茶的一举一动都像一幅画。 这般动作,配上那张普通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姑娘请。” 容珺递上茶盏,视线落在陆窈那被黄皮子尾巴扫过的裙摆,那里,隐隐露着一节红肿的脚踝,转身,在箱笼里翻找着什么。 “姑娘。” “公子也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吧。” 几乎在容珺伸手的同时,陆窈蓦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男子,不放过他一点表情裂隙。 容珺垂眸看着自己手中一盒伤药。 “嗯?”一听到人皮面具,黄小春立刻抬起黄鼠狼的头,目露不善。 人皮面具要取它黄皮子的内丹炼制,若是这人也杀过它同族,它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是陆窈的熟人也不行! “是。” 容珺没避讳,依旧面色自若。 “这次去西景找阳明郡主,一方面是求医,顺便求一张面具,不然容某可能没命回东启了。” 陆窈抿唇。 她当时确实听到小五是去找阳明郡主求医的,小金子在容珺体内,也对上了。 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盒药膏对于消肿化瘀有奇效。”容珺示意自己手中的药膏。 “多谢。” 陆窈有些羞惭,她搁这怀疑人家,而人家却惦记着她的伤。 陆窈伸手接过膏药,突然想起什么。 “不会是阳明郡主给你的吧?” 她可不想用陆探云的东西。 “又是那个女人。”黄小春恨得牙痒痒,“有一天落我手里,一定剥她的皮!” 陆窈附和,“嗯,剥。” 她现在还没到东启,压根不知道那个废太子的情况,如果情形不妙,恐怕轮不到她剥陆探云的皮,自己就要先被活埋了。 “不是,我从东启带着的,以备万一之用。”容珺看出了她与阳明郡主的过节,解释道。 陆窈打开膏药,眯起眼睛,这盒膏药所用药材名贵。 视线轻轻落在容珺身上。 容是东启的皇族姓氏,随便一盒膏药就是这般名贵,他又有随身的侍卫,想来有些背景能耐。 心念微动。 她要复仇,任何一点对她有利的都需要利用。 而白衣广袖的公子,似是一点没察觉对面的人把算盘打到了自己身上,递出药膏之后依旧专心于茶道。 及至一处城池,小五在车外恭声说道:“主子,请下车用膳。” 容珺被小五搀扶下马车,坐上轮椅。 “陆姑娘一路上都在打量孤。” 容珺的声音细若蚊蝇,小五却是听了个真切。 “想个办法,让她放弃那个有婚约的男子。”容珺眼眸凉飕飕地扫过小五,“这事办好了,孤可以不计较你干的那些蠢事。” 小五匆忙应承,“主子,小五拿人头保证,没有姑娘能逃过您的美貌。” 陆窈在马车喝了一肚子的茶,待容珺下了马车,自己也跟着探头一瞧,挑起眉眼。 眼前是一座两层小楼,楼面上挂着一块招牌。 花满楼。 这个名儿怎么有点耳熟? 陆窈这个身体便是一个出身花满楼的妓子,她还以为是个勾栏瓦院,可是随同容珺进去,才知晓里面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白日里,高朋满座。 俨然就是一个生意甚佳的茶楼酒肆,哪有一星半点皮肉生意的样子。 不过也好,陆窈看着面前一壶酒,一桌菜,勾起唇,抢在小五动手斟酒之前先替容珺倒了酒。 被抢了活的小五眨了下眼睛,有点吃不准陆窈。 “姑娘可是有事要说?” 容珺摩挲着手中的酒盏,睫羽轻垂,心思九转回肠。 “是。” 陆窈肯定地点头。 “二位请用。”这花满楼上菜用的不是小二,而是一个个颜色姝丽的女子,话语间,眼波流转于容珺身上。 陆窈打了腹稿,“我想着公子与我素昧平生,这一路上要么得避嫌,要么还是有个名分的好。” “名分?” 容珺抬眼,普普通通的面容,那双眼睛波澜起伏,唇边漾起笑意。 “噗,”侍女端着用来净手的水盆,没忍住笑,“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这般自荐枕席的。” “这有你说话的份!”一旁的文竹立刻呛声。 她家小姐虽然前路迷惘,但也不是一个下等侍女能嘲笑的。 容珺摩挲着杯盏的指尖愈发温柔,垂眸不语。 小五偷眼看他,只觉得自家主子有股子被调戏还欲语还休的意味,不过主子露了真颜,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姑娘就顶不住。 陆姑娘虽然有点本事,也还是要拜倒在主子的盛世美颜下! 小五轻哼了一声。 陆窈被这侍女一打岔,干咳了声。 “公子不要误会。” “小女已经有婚约了,自是要对未来夫君忠诚。” “若公子不嫌弃,想认公子当兄长,一路上也方便互相照应。” 第13章 这张脸都无用了 容珺蓦然抬眼,眼底瞧不出情绪,手指却是顿在了杯盏之上,指尖隐隐发白。 陆窈眨眨眼,后知后觉气氛有点尴尬,“公子若是不愿便当我没说过。” 容珺依旧垂眸不语。 “不是我说,你当人公子的妹妹也太丑了,”反而是一旁的侍女快人快语发话,看向陆窈的眼里满是不忿,“公子人中龙凤,如何有你这样丑得吓人的妹妹?” 这话文竹不乐意听了,小姐的原貌美得很,都是为了她的血光之灾才跑去吃草,把自个儿脸搞成了现在这副鬼德行,反倒是这位容公子才是姿色平平,虽然风度颇佳,可也配不上自个儿小姐。 “我们小姐美得很!” “再敢说我家小姐一句坏话,我削了你的嘴!” 说着,文竹掏出了软剑,杀意四溢。 陆窈制止了文竹,看向侍女。 “你眉目间有团黑气,若是愿意听我一言,便赶紧去找个高人驱驱邪,我言尽于此。” 这个侍女被人下了什么东西,言行举止皆怪异,客人吃饭,她在一旁插嘴。 不过非亲非故的,自己也没必要多言。 “姑娘不必这般恼羞成怒,”侍女端着用来净手的水盆,“自己长什么样没点数,还想认兄长,公子不乐意就说我要倒霉驱邪,奴家好生冤枉。” “我们小姐断言从来都是对的……” 文竹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一道黄影闪过,下一瞬,便听到那侍女惨叫。 地上,黄小春舔了舔沾了血的尖爪子,棕色的眼睛森森盯着她。 边上小五手指微动,随即按捺下。 “我的脸!” 侍女看向水盆中自己被挠花的脸,惊叫出声,水没端稳,全数朝容珺身上泼去。 “主子!” 小五想挡,动作慢了。 白衣公子霎时间被从头淋了个彻底。 “你的脸……” 陆窈有点呆滞地看向容珺,只觉得大厅中所有人声皆被消音,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其他,唯独眼前的人耀眼。 一张人皮面具悄然脱下,被打湿的发丝间,陆窈看清了容珺原本的样貌。 她突然理解了这位容公子为何要向陆探云求人皮面具了。 肤色白皙,五官轮廓利落,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上挑地睨着她,藏着五分惊诧五分笑意。 明明是魅惑人的容貌,偏偏透着温润疏离。 美人上路,总是招灾的。 这点陆窈自己深有体会。 “容某这张脸,献丑了。” 容珺把陆窈的神色尽数收入眼中,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要的名分,可不是什么兄长。 “公子说的什么话啊!” 那个侍女一拍巴掌,满眼惊艳,顾不得自己脸上被黄小春挠出的血印子,“公子这般姿色,足够引得全天下女子动心了!” 说着,神情亢奋地拉着陆窈,“这位公子你错过了,可没第二个了。” 陆窈幽幽的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的手上,默不作声地抽回衣袖。 这个侍女眉目间的黑气愈发坚实,这种拉郎配的行为也很不正常。 “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的宠物抓破了你的脸,是我的不是,按理是要赔偿的,你且稍候。” 说完,陆窈站起身,神情自然地对容珺福了一礼。 “公子慢用,确实强拉公子结拜成义兄妹有些不妥,还是保持礼数为好。” 容珺勾着一抹笑看着陆窈一手抱着黄皮子施施然离去,身边跟着文竹,一眼没再看自己,笑着笑着,那双惑人的桃花眼中泛起了红。 他的身边,张扬的侍女哪里还有刚才嚣张的模样,和小五并肩低眉顺眼地侍立着。 小五偷眼看着陆窈头也不回的背影,一阵牙酸。 主子这张脸,倾国倾城,魅惑众生,能瞧上这烂脸的丑女她居然还不乐意了? “花娘,是孤这张脸不好看?” 容珺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他身旁被唤作花娘的侍女却在微微颤抖。 五哥传了消息,让她端了药水等着寻机泼上主子的脸,把面具取下。 她只是一个听令行事的人,消息上什么没有多说,可是她看得出来,主子是瞧上那个烂脸姑娘,准备在人姑娘面前露了真颜,让人心动来着。 然而,事与愿违。 那烂脸姑娘对主子这般惑人的脸都不屑一顾,而她这个看着主子被拂了面子的人…… 修长的手指捏上了花娘的下颌,勾人的桃花眼中猩红一片。 “你在发抖,花娘。” 容珺嗓音温柔如常,却带着森冷和凶残。 “奴婢没有,”花娘拼命摇头,却是抖得更厉害,眼前逐渐模糊,她还只当是惊恐得过了头。 “小五,你保证过没有姑娘逃得过孤的美貌,嗯?” 容珺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小五,捏着花娘下颌的那双手愈发用力,剧痛袭来,花娘听到自己的颌骨被生生捏碎的声音,眼前一黑…… “请主子惩罚。” 小五双膝下跪,将随身佩戴的剑双手奉上,心里纠结了半天,多了一句嘴。 “属下有个大胆的猜测。” 容珺瞥他,依旧是笑的,只是那双眼睛却丝毫不见笑意,“说。” “陆姑娘一定是在欲擒故纵!”小五自以为自己勘破了真相,信誓旦旦。 容珺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小五一眼,指尖松开花娘,任凭她软倒在地,伸手去拿小五的剑。 “看来孤当真是个废人了,还需要你这般宽慰。” 修长的指尖抚过锋利的剑身,刺痛自指尖袭上心头,容珺却像没有感觉一样,欣赏着白皙手指上渗出的鲜红,“连这张脸都无用了呢。” “主子!”小五声音在颤抖,“请主子杀了小五,不要伤到自个儿千金之躯!” 容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出声。 “千金?” “是残破吧,那便再破一点何妨。” 说着,剑锋便向手腕划去,毫不留情。 “容公子,离她远点!” 女声响起,容珺蓦然抬眼,剑锋顿住,视野之中,是去而复返的陆窈,眼底的凶残迅速退去,满溢出眼眸的皆是温和柔情。 她让他离花娘远点…… 可是吃味了? “姑娘还是放不下容某?” 和他的喜悦相反,陆窈表情严肃,快步向他跑来。 “当啷。” 利剑落地。 貌美男子白衣广袖张开,像是要迎接她。 “嗯。” 可随即,容珺闷哼,脸上的笑容尚在,有些不可思议的低头。 白衣上,一片鲜红像落梅一般氤氲开。 “主子!” 小五措手不及,匆忙捡起剑时已是迟了。 他的身后,花娘的眼睛浓黑得像染了墨,成了一具受人控制的行尸走肉,呵呵笑着收回手。 在容珺的胸前,刺着一把尖刀。 第14章 妹妹帮兄长一回 “杀人了!” “快去报官!” 情形突变,花满楼内的宾客们一片混乱,有的抱着头往外冲,有的畏畏缩缩想要看个究竟,又怕天降横祸到自己头上,互相推搡着想要别人挡在自己,陆窈带着文竹往里冲,倒是成了异类。 “小姑娘,你不怕啊?” “容公子!”陆窈手指间夹着一张符,神色肃然地盯着花娘。 “哪里来的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拿着张纸头就想逞强。” “是看那公子长得俊俏,她好上去表现一番让那公子娶她呢!” “啧啧,我刚刚就看到她被那公子拒绝了,愤而离开,这会儿为了俏公子连自个儿性命都不顾了。” 周围看热闹宾客的风凉话一个劲儿地往文竹耳朵里钻,勾起了熊熊心火。 小姐愤不愤她不知道,她是愤了! 小姐可不是那种为了男人皮相就丢了魂的女子,她知道,小姐这是想要借着容公子在东启的势为以后谋划! 毕竟小姐可是要给那个废太子陪葬的,多一个助力都是好的。 文竹一把抽出软剑厉喝,粼粼的剑光让那些胆小怕事的宾客一下倒退了好几步。 “闭嘴,我家小姐本事大着!” 然而那些宾客们退到了安全地方以后嘴皮子依旧不饶人。 “年纪轻轻的,口气倒是不小。” “要我说还是等着官差来,不然多一具尸首要收。” 文竹气炸,挥起软剑就想给这些嘴上没把门的看客们一点厉害尝尝,身子刚刚动了就被陆窈拉住。 “别惹事。” 文竹只能强忍心头怒火,勉强按捺,吊着眼睛死死瞪着这些人。 那头,花娘墨黑的眼睛正逡巡着容珺,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舔嘴角。 “快死了,桀桀。” 说着,手上的指甲刹那间暴涨寸许,屈起手指,五根尖利乌黑的指甲像五根利钉一样朝容珺插去。 “送你最后一程。” “想得美。” 小五挥剑挡在她的利爪前,锋利的剑锋和五根乌黑的指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激得在场的人纷纷捂住耳朵。 “姑娘,麻烦照看下我家主子。” 小五勉力对抗着花娘,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让这鬼东西再次伤到主子。 陆窈上前。 “咳咳,”容珺斜斜地靠在桌边,脸色惨白,轻咳着,每咳一声,胸前的鲜血氤氲出的花朵便扩大一分,“给姑娘惹麻烦了。” 陆窈伸手拉着他的衣襟,想要确认下伤势,一抬头,正好看到貌美男人唇边噙着的一抹笑,心念一动。 “容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要不还是结拜成兄妹吧。” 容珺唇边的笑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容某不当姑娘的兄长,姑娘便不救容某了?” 陆窈瞥了眼一旁,小五快要支撑不住了。 “倒也是会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容珺“嗤”的冷笑了一声,“原来容某一路和姑娘相伴,与旁人倒是无差。” “嗡!” 小五的剑发出铮鸣声,已是到了强弩之末,他紧紧咬着牙关,这边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主子,你之前在破庙昏迷的时候已经被这个丑姑娘辱没了一通,别受她要挟! 然而,这话小五只敢在心里喊。 “桀桀,一个普通人也敢对抗我?” 花娘愈发嚣张。 “好,”容珺的薄唇轻轻颤抖,说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失落,“请妹妹帮兄长一回。” 陆窈点头,一把扯开容珺的衣襟,一张止血符便贴了上去。 “回头还是要补一份结拜仪式的。” 容珺有点愣地看了眼自己胸前的符咒,说来奇怪,一张普通宣纸画就而成的符,竟然稳稳地贴在他的胸口,一点没被血迹沾染,还隐隐发出金色的光芒。 就这么简单? 他抬眼看着已经起身不再管自己的陆窈,紧紧地咬牙,蓦然,牙关一松,浅笑出声。 就这? 就贴这么一张纸就诓得他点头? 陆窈顺手冲花娘扔了一张符箓,给了小五喘息的空隙。 她原本不愿去管这闲事,可是刚刚黄小春二话不说便把花娘的脸给挠花,她替人把这上了身的东西驱了,也算是作为补偿。 凡事皆有因果,她不想沾染。 她刚刚便是去马车上翻了纸笔画符去了,没想到这花娘发作得这么快。 “哎哟,小姑娘上赶着给郎君陪葬呢?” 花娘风凉话刚刚出口,刚才陆窈扔出去的那张符像有了生命一样,掉头贴上了花娘的后心。 刹那,她立着不动了,眼中还有不可置信。 “主子,”小五检查了容珺的伤势,那尖刀正正地插上胸口,位置还玄,若是偏一寸,主子怕是就要没命。 现下,血已止住。 陆窈上前,准备将花娘身体里的那东西抽出盘问。 然而,被符箓定着不能动的花娘突然森森地笑出声,“不自量力的丑女,这张破纸能奈我何?” 随即,花娘突然转身,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到身后,撕下贴在身后的符,笑得张狂。 “一张白纸画的符就想收我?痴心妄想!” 陆窈抿唇,早知道这一路上这么不太平,她就应该找家店买点黄纸预备着,也不至于次次扔白纸符咒,平白被这些邪祟笑话。 “哎呀,有点能耐。”花娘看着手中的符纸,“镇魂符?” “妾身还以为这世间除了阳明郡主,再无人会画这符咒了。” “可惜呀,有点用,但不多。” 说着,那张符在她猩红的指尖湮灭。 陆窈挑眉,她一直藏拙,以为自己这身本事无人知晓,可是重活一世才发觉,不管是容珺,还是眼前这个邪祟,知道她本事的人多的是。 “是何人让你附身在这的,又为何要伤他?” 陆窈指尖又夹着一张白纸符箓。 “若你老实说了,我这张符便不扔出去。” 花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狂笑出声,伴着笑声,平地起了狂风。 “你扔啊!” “不就是白纸符箓,妾身可不怕。” 说着,花娘睁着那双墨黑的瞳仁,飞身直朝陆窈而来,张口就是一股滚滚黑气。 “不是想同他做一对兄妹?” “妾身让你们俩去地下做去!” 第15章 温润纯良,心狠手辣 眼见那黑气就要挨到陆窈的脸,她抬手,手掌之中赫然便是那张被花娘瞧不起的白纸符箓。 与之前的符箓不同,这张画出的符文是血红的。 “妖血!” 花娘凑近了才发现,目露惊恐,想掉头,已经迟了。 符纸上的血色骤现,而后是破空的金光,花娘刚刚喷出的黑气被这股金光裹挟,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 花娘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惨叫。 陆窈将那张符箓拍在花娘身上,抬手一抓,硬生生地从她天灵盖处掏出了一团黑色的灵体。 “小黄。” 陆窈另一只手摊开。 一只被开口放了血的黄皮子爪子递过来一枚死玉,赫然就是最初从容珺身上取走的那枚。 “为何伤他?” “别问,他知道妾身一定魂飞魄散。”那团黑色的灵体还在挣扎。 “他是谁?”陆窈估摸着它身上许是被下了禁制。 “都说了别问,人丑还是惜着点命的好。” 陆窈反手将它打入那枚死玉封印留着以后寻了机缘解了她的禁制再详细问。 这灵体不老实,要不是她防着留一手拿黄小春的妖血画了一张符箓,现在搞不好真下地了。 “姑娘,请姑娘救我主子!” 一旁的容珺虽然止住了血,到底支撑不住阖上眼睛,小五急眼了。 陆窈上前,一把拉住想要开溜的黄小春。 妖血能暂时让人吊着命,能撑到把伤口处理好就行。 “不行,我又没有挠他的脸!” 黄小春摇头拒绝再放血。 “你爹娘的仇要报还得指望着他。”陆窈和它咬耳朵,“不然我干嘛没事拉着人结拜兄妹?” 黄小春狐疑地看她。 “毫无感情,全是利用。”陆窈再三保证。 黄小春大义凛然地一伸毛茸茸的胳膊,“放吧。” 陆窈倒是没有多取黄小春的血,只沾了点在指尖,轻轻点上容珺的薄唇。 触手微凉柔软。 奇异的感觉自指尖传来,下一秒,她的手便被容珺握住,慌得她一把抽开,有股子热气蒸腾到了耳根。 “这是……” 鲜红的薄唇抿了一下,似在回味。 陆窈立马转身,大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我去看看那侍女。” “姑娘,且饶她一命。”容珺劝说,“出来抛头露面当侍女的,都是可怜人。” 陆窈转身看他,自己都重伤了还惦记着凶手,这个容公子当真是个心善之人。 “公子心善,她被附身了,伤你非她原本意愿,我自然不会把她怎样,倒是公子的伤,还得尽快处理把刀拔出来……” 陆窈目光落在花娘的下颌骨上,“这是……” “刚才见她行刺主子,我手重了。”小五立刻站出来认领。 陆窈见花娘没大碍,点头。 她觉得文竹说得对,主子温润纯良,怎么侍卫这般心狠手辣。 一旁已经退到门边的宾客们见危机解除,纷纷上前想看热闹。 “公子,这个姑娘救了你,按话本里的故事你是要以身相许的。” “话本里不是英雄救美人么?这女子救男子……” “丑女救美男子,一样以身相许!” 容珺微微阖着眼睛,胸前伤口还在痛着,听着这些浑话,嘴边浮起一抹笑,他本来就生得妖媚,眼尾上挑着勾着眼神瞧陆窈,苍白着脸这么一笑,似乎真要等着以身相许。 小五默默低头。 主子的九转玲珑心思他是看得真切。 一定是陆姑娘欲擒故纵戏码起效了,蛊惑得他家主子越发感兴趣,若是换作从前听到旁人这么编排,主子只会冷笑,哪会像现在这样笑得这么勾人。 宾客起哄的厉害,文竹越听越恼火。 “我家小姐已经有婚约了,都给我把狗嘴闭上!” 容珺唇边的笑容逐渐淡去。 对,她已经有了婚约,若是那婚约不取消,他就只能当这劳什子的兄长。 猩红的舌头轻舔唇角,那里还残留了一丝妖血的味道。 “容公子,还是要尽快把这刀伤处理一下。”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唯独陆窈像没听到一样,确认了花娘无碍,目光又落在容珺染了血的胸前。 “帮我把他抬上楼,找个安静的地方。” 小五立刻将容珺架在自己的肩上。 “当心。” 陆窈怕他粗手粗脚的害容珺伤口崩裂,多提醒了一句。 笑意又悄然浮现在容珺的唇边。 小五默默地低头走路。 “瞧瞧,孤男寡女的要独处一室疗伤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摆酒了啊?” 宾客起哄的厉害,文竹脸色不好看。 “小姐,如果这边的事情传到了东启京城……” 就算认了义兄妹,众目睽睽地被人这么编排,只怕小姐还没陪葬,就要浸猪笼了。 同样等着陆窈选择的人还有容珺,重伤的美男斜靠在客房床榻上,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房门。 不过一会儿,客房的门开了,陆窈走了进来。 容珺明明受了重伤,眉目之间却含着笑,勉强撑起身子,一边衣襟松松垮垮地滑落肩头,墨发垂落,衬得温润的肩头如玉一般。 “我认了个好妹妹,一身的本事。” 小五偷眼瞧着自家主子这副予取予求的姿态,纠结一会儿自己要不要出去。 陆窈闪开身。 一个白胡子老者提着药箱进了门。 容珺的笑容就这么僵在唇角。 小五抬起头,不用纠结了。 “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会看点风水画几张符,哪里会医术,”陆窈把老者引到床前,上前撕下那张止血符,“您请。” 房门阖上,断绝了容珺幽幽的目光。 陆窈下楼的时候,楼下的宾客们还在有一嘴没一嘴的编排,尤其以一个青衫男人最甚,生得壮硕,嘴巴却很碎。 “要我说,一会儿就该叫水了哈哈哈。” “那公子还插着把刀呢,这要是还行,未免太厉害了。” “你懂什么,一上一下……啊!谁啊!” 青衫男子说得带劲,越说越没谱,脸上兴奋的神情还在,当头一盆潲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酸臭味登时洋溢开来,围着他的其他人立马四下散开,生怕被溅到。 “哐啷。” 文竹把手中的潲水桶一扔,叉腰冷笑。 “睁大你的狗眼瞧瞧清楚,是你姑奶奶我啊!” “一个大男人编排人小姑娘,地狱的拔舌鬼舌头都没你长,要不要你姑奶奶我再帮你拔一拔?” 马仁被泼了一身酸臭的潲水,气的鼻孔张大,“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你完了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姓马,我姑奶奶的三堂姐的亲孙女是圣上的梅妃!” 第16章 只给他画的符 偌大的花满楼正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哦,马什么?” 文竹挑眉,她一个丫鬟,没见过大世面,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姑娘,这位是梅妃的祖母的堂妹的侄孙,马公子,”一个路人悄悄提醒了一句。 “哦,”文竹点头。 马仁仰着头,抬起一条腿就踩上一张条凳,“怕了?怕了就过来给老子擦干净!” 文竹反应了好一会,还是没懂其中弯弯绕绕的关系,低头问黄小春。 “马什么梅?” 小姐马上要嫁去东启都城,一个不小心就要陪葬了,她可不能因为冲动给小姐惹大麻烦,问清楚了好。 黄皮子还在心疼自己胳膊上的口子,棕色的眼仁一白,话不多,上前给大喇喇架着腿的马仁就是一爪子。 “啊!” 马仁一声惨叫。 “管他马什么梅。” 出了心火的黄小春吹着尖利的指甲。 “嚯,黄皮子会说话!” “妖女啊!” 周围好事的宾客一阵骚动。 “你们等着。” 马仁捂着多了几道血痕的脸,指着文竹的手指头颤颤巍巍的,他一个人不是这些妖女的对手,梅妃太远了搬不动,不过他爹可是县令! “慢着。”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传来,马仁回过身,看到那个刚刚进了客房的丑女下了楼,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已经晚了,老子今晚一定要送你们去吃牢饭!” 陆窈的目光落在马仁的脸上。 “把手拿开。” 马仁正捂着脸颊,听她这么说心中一个“咯噔,”把脸捂得更紧。 “你自己去照照镜子,老子可瞧不上你!” “别以为献身了老子就要收了你,你太丑了,给我当侍妾都寒碜。” “丑?” 黄小春的爪子又痒了,文竹又摩挲上了腰间的软剑。 “小黄,差不多点。” 陆窈俯身把黄皮子抱起顺毛,“这位马公子,如果可以的话,过个一盏茶的时间再走。” 马仁听她这么没头没尾地一说,更加确定这个丑女瞧上自己了,他看着这张溃烂的脸,浑身鸡皮疙瘩就冒。 “别以为找老子喝茶老子就会瞧上你,就会放过你。” “走,马上走!” “你们给老子等着,大牢见!” 说完,他掉头就出了花满楼。 楼梯上,陆窈掐着指头。 “到点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楼外传来“啪啦”瓦片破碎的声音和马仁的惊叫声。 有好事的立刻跑出去看,随即跑了回来。 “马公子被楼顶上掉下的瓦片砸了!” “所以这姑娘刚刚是要救马公子了?” “呸,马公子还以为人家瞧上他了,脸怎么这么大。” 陆窈走了出去,果然,刚刚还嚣张至极的马仁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打滚,一身青衫锦衣全都是灰和血。 “哈,报应来得这么快啊,让你再编排我家小姐!” 文竹说着想上前加一脚,被陆窈拦住了。 她刚看了这个马仁的面相,嘴碎之人的面相刻薄,损财运,可他的面相天圆地方,鼻翼宽阔,人中凹陷,是个聚财的面相。 面相和实际行为对不上号,其中必有怪异之处。 她要马仁把手拿开便是想认真看一下这人是不是也同花娘一样是被灵体给上身后才有那般奇怪的举动。 若是,她打算把这件事管到底。 花娘伤了容珺,而容珺对她有恩,陆窈一向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陆窈蹲下身,一张止血符贴上了马仁那被瓦片砸开了花的脑袋,目光轻闪。 并没有被灵体上身的迹象,可他前额天庭部位却隐隐拢着一层漆黑的煞气。 陆窈想到方才和花娘交手时,她张嘴喷出的那股子黑气,与这煞气,倒是颇像。这个马公子亲近的人中间应该是有人被灵体附身了,所以对他的影响才这样大。 马仁一摸伤口,见血被止住,脑袋也没那么疼,看向陆窈的目光中尽是呆滞。 他刚刚骂了这丑女,她为什么还提醒自己? 为什么现在还给他止血? 他就这么好吗? 恍惚中,他觉得面前的这张脸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看在你救我的份上,如果你想当我的侍妾,我勉强可以接受。” 旁边,文竹抡起一脚就想踹上来。 “我去你的侍妾,我们小姐高贵着呢!” 陆窈把怀中的黄小春扔了过去,文竹慌忙抱住,这一脚没踹成。 “这位马公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你家瞧瞧。” 文竹也傻眼了,悄悄拉陆窈的衣裳。 “小姐,我知道你想借势为以后铺路,可也不至于要去给他这种人当侍妾吧?” 陆窈瞥她,无言。 那目光让文竹想起了容公子看小五的眼神。 楼上,容珺包扎好伤口,小五送走了老者,一回身,看到主子手中拿着那张止血符,也没过脑子,上前伸手,“主子,这符现在无用,小五帮您扔了。” 容珺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小五条件反射性地缩回了手。 “这一路上,陆姑娘只给孤画过符,怎可乱扔。” 修长的手指翻动,那张符箓便被折好,妥帖放进了随身的香囊中。 楼下嘈杂声渐起,小五皱眉推窗,他不想这些人扰了主子的休息,目光一瞥。 “主子,楼下那人脸上也贴了这符。” “陆姑娘她跟着这人走了!” 话说完了,小五回身,看到自家主子那貌美魅惑的脸上像封了一层冰霜,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陆窈跟着马仁,一路上尽听他动嘴皮子。 “姑娘,你救了老子,啊,不对,不是老子,是我,我很感激。” “像姑娘这样的本事,埋没在我家后院着实屈才,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刚才那个受伤的公子便是极好的,他配你正合适。” 马仁脑壳上贴着一张止血符,抓耳挠腮地想让陆窈打消去他家的念头。 “你生辰几何,八字又是几何?” 陆窈问。 马仁心凉了一截。 完了,这丑姑娘打算霸王硬上弓,都开始问生辰八字了。 “姑娘,做个侍妾而已,不用生辰八字。” 陆窈蓦然止住脚步,目光如水一般自他脸上掠过,欲言又止。 “算了,你且带路。” 她不和一个受煞气影响,神志不清醒的人计较。 “到了。” 马仁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还在做最后的尝试。 “姑娘,别被我家碧瓦朱甍给迷住,深宅后院不适合你,天高海阔任你飞。” 陆窈悠悠挑眉。 “碧瓦朱甍?” 清澈的眼眸中映着一座破旧的宅子,一扇破木门摇摇欲坠地挂着,正中豁开了一个大口,像一个缺牙的老太太冲着她咧嘴笑,笑着笑着,一股股黑色的煞气浓成了墨从中流淌而出。 第17章 唱戏的马县令 “这个宅子可不一般啊!” 黄小春伸着尖尖的鼻子嗅着,每吸一口,便有一丝丝的黑气被它吸走,黄皮子连吸了好几口,随即闭上眼睛,脸上出现了欲仙欲死的表情。 陆窈取出那枚装了一个灵体的死玉,这枚阴气非常的死玉方才能温养一个灵体,而这座宅子里的灵体少说也有十几个,不然不会有这般浓成了黑墨的煞气。 她眯起眼睛。 现下这世间,能镇得住这种规模的煞气,恐怕只有她遗失的本命法宝镇灵珠了! 小时候她神魂不稳,师父便拿出了门派祖传的秘宝镇灵珠给她当做本命法宝,用来安神魂的。 她死后穿到现在这个身体上,小金子被陆探云给了容珺,没有丝毫回应,而她的镇灵珠,居然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形下出现了。 陆窈唇边的笑意渐深。 老天还是有眼的。 马仁以为陆窈和黄小春的反应是被他家的豪宅震慑,心里既嘚瑟又难过。 毕竟他还是不想纳这个丑女当侍妾。 一踏进破落的宅院,陆窈便感受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周围浮动着黑色的煞气像是活了一样,在他们周围试探。 “瞧瞧这假山造景,水雾弥漫如同仙境。”马仁是个好主人,一边走一边给陆窈介绍自己家的园子。 陆窈不做声。 在她面前,一块嶙峋的破石头周围环绕着黑色的煞气。 “这雕梁画栋,不是顶级的能工巧匠刻不出来的。” 陆窈看着面前因为腐朽而挂在廊中晃荡的木梁,撇撇嘴。 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若有似无地传来,而马仁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引着陆窈来到花园石桌。 “大少爷回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走来,脸上笑容诡异,“怎么还带着一个姑娘回来。” “既然带来了,就一起用晚膳。”一个仆妇走来,手上还托着托盘,身后跟着一溜的侍女。 “来都来了,一起用膳。” 马仁热情招呼。 “这是我家大厨拿手菜,红烧蹄膀,红光四溢,香软爽滑。” 第一个侍女的手上捧着一块绿色腐肉,上面白色条状蛆虫欢快地钻进钻出。 “姑娘喜欢这道红烧蹄膀?”管家热情洋溢地搓手,“一会儿一定得尝尝。” “呕。” 身后传来文竹反胃的声音。 “这道就更厉害了,用十年老山药熬的山药粥,”马仁十分自得,“你们这些过了苦日子的姑娘一定没吃过,也就是借着这次机会让你们尝尝。” 陆窈将目光移到第二个侍女。 她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糊糊,什么山药陆窈已经看不清了,只瞧见面上三寸长的白毛在黑气中无风自动。 “呕!” 黄小春把刚刚吸进去的黑气又呕了出来。 “你们慢用。” 管家慈爱地看了马仁一眼,带着侍女仆妇退下了。 “马公子,听我一句劝,不要吃。” 陆窈看着马仁抄起筷子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模样,幽幽地开口。 “我不要吃?”马仁瞪大眼睛,“我知道这蹄膀你们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次,这样,你先放开吃,一会儿我让管家给你们打包一份走。” “姑娘,这也算是报答你刚刚的恩情,这样你就不用进我后院,怎么样?” 马仁以为自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目光闪闪地看着陆窈。 “不怎么样。” 陆窈反手就给马仁后脑上拍了一张符箓。 她本来打算省着用,可马仁都要给她打包腐肉了。 马仁整个人却为之一振,脑子里像刮过一阵清风,把浓浓的雾霭尽数吹散,浑浊的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我这是……” 陆窈抬手指了指面前破烂的宅子。 “还是碧瓦朱甍吗?” 马仁不可置信的目光定格在眼前那破了一个大口子的烂木门上,狠狠眨了眨眼,抬手又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待他看清自己准备吃的东西,脸色从白转向红最后又变青。 “呕!” 陆窈看他这样便知道这人已经清醒了。 陆窈做了个手势,旁边的文竹上前一把捞起腿脚发软的马仁。 “带路去见令尊吧,马公子。” 陆窈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些侍从都被灵体上了身,但他们不是关键。 宅子里被人下了阵法,聚集了十里八乡的阴气,用来养灵。 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灵体也不例外,这个地方的头头,恐怕就是马仁的父亲,马县令了。 马仁呕到弯下腰,扯着陆窈的衣袖,明明是一个壮汉,可声音里带着哭腔。 “姑娘,我之前吃了这些东西……” “求姑娘救我!” 陆窈目露同情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是我们没吃过好东西,实在是你这的东西太好了,我们真没吃过。” 马仁欲哭无泪。 他原本不是这样自大嘴碎的人,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都轻浮了。 想到自己刚刚在陆窈面前数次嫌弃人长相,还炫耀自家腐烂的吃食和破败的宅子,他想一头碰死了事。 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唱戏声传来,马仁想到自家亲爹,只能强撑着把陆窈引到了一扇门前。 面前的木门破损程度和大门有的一比,陆窈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上房门,“咔嚓”一声,整扇门轰然倒地。 一旁,马仁腿软到站不住,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更记不起自己之前是怎么嫌弃陆窈的容貌,一个劲儿地扒着陆窈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碎碎念叨:“姑娘救命。” 随着门倒下,里面唱戏戛然而止。 陆窈抬脚进去,浓浓的黑雾把她笼罩,影影绰绰之间,她看到一道丽影对镜而坐,身着洒金大红女式戏袍,翘着兰花指,正在梳理一头长发。 “仁儿,带姑娘回来了?” 温柔的女声询问道。 陆窈挑眉,看着扯着自己衣袖不撒手的马仁,“我要找你爹,不是你娘。” 马仁的喉结止不住地上下颤动,良久之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就是我爹。” 说着话,那头戏装丽人转过身。 文竹没忍住骂了句娘。 只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死白死白,大红嘴唇下,胡须还在颤巍巍地飘动着。 “爹啊!” 马仁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扯陆窈的衣袖擦眼睛。 “马县令。” 陆窈凉凉开口,指尖夹着一张符。 “该醒醒了。” 马县令抹着厚厚眼妆的眼皮一挑,嗓音尖细,“仁儿怎么找了这般丑的姑娘回来,爹爹我呀,不满意!” 那个带着脂粉味的眼风激得马仁就差抱陆窈大腿了,“姑娘,救我爹。” 陆窈扯扯嘴角,这一路上她刻意维持着脸上伤口溃烂来遮掩美貌,不知道听了多少关于自己丑的话,唯独这次让她有点恼火。 上前,一把将手中的符贴到了镜子上。 身后传来马仁哭天喊地,“姑娘,贴错地儿了,要贴我爹身上啊!” “闭嘴,”文竹一巴掌拍上马仁的脑瓜子,“我们小姐做事自然有道理。” 第18章 招魂幡 “哎哟,哪里来的臭道士,”马县令站起身,一个大男人矫揉造作地抬袖掩鼻,“臭就算了,还丑得吓人,忒不懂事。有张破符了不起啊,胆敢贴到了妾身的镜子上。” “仁儿,下次记得,要找姑娘也要找像我这般美貌的。” 说着,马县令伸手要撕符纸。 陆窈抢先一步端起镜子,让马县令照了个真切。 镜子里是一张腐烂的脸,连头发都烂得差不多,只稀稀拉拉余了几根贴着脑门。 依稀看出是个女子,半边脸烂出了骨头,一窝米粒大的蛆虫在黑洞洞的眼眶里扑腾,一不小心,一只掉到了嘴巴里,又从嘴巴上烂出的黑洞里钻了进去。 “瞧清楚,你丑还是我丑?你臭还是我臭?” 陆窈的声音凉飕飕。 “我的镇灵珠在哪?” “啊!” 回应她的是马县令尖厉到刺痛人耳膜的惨叫。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脸!” “你还我的脸!” 鲜红的衣袖翻飞,煞气暴涨,霎时间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陆窈指尖夹着一张符箓,无火自燃,那些煞气像是害怕,不敢靠近。 “妾身等着看你有几张符箓够烧的。”马县令桀桀笑着。 这里的煞气若是普通人挨着,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成了一具养灵的鼎炉,他都不用出手,等着看就是。 “这宅子里有养灵阵,别乱走。” 陆窈招呼文竹等人围绕着自己,而后提起黄小春的后脖颈。 “靠你了。” 马县令嚣张大笑,“自己没本事还指望一只畜生呢?” 被称作畜生的黄小春怒极,张口就开始吸取煞气,开始丝丝缕缕,马县令丝毫不当回事。 “看你要吸到猴年马月。” 话音刚刚落下,墨黑的煞气像被搅动了一样,汹涌着朝黄小春奔去,小小的黄皮子张大尖嘴,挡在陆窈身前,将宅子中的煞气吸了精光。 马县令不可思议地瞪着血红的眼睛。 这不可能! 那人明明说这处宅子建在至阴的地方,煞气源源不断的啊! 陆窈弯腰抱起已经不会动的黄皮子,抬手摸它的脑袋,“辛苦。” 黄小春眯着那双棕色的眼睛,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砸吧着嘴,“说好了,帮我把那女人的皮剥下来,替我爹娘报仇。” “它这是怎么了?” 文竹接过陆窈递过去的黄小春,手有点抖。 这只黄皮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和小姐的宠物,是倾注了感情的,如果突然就这么没了…… 文竹的眼睛起了云雾。 “放心,”陆窈让她宽心,“这里的煞气对她只有好处,不过吸多了而已。” 马县令阴恻恻地笑,“以为把煞气吸走了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陆窈一摸袋子,心里“咯噔”。 没符纸了。 “符纸用完了?”马县令像有读心术,咯咯笑着,张开五根血红的长指甲就朝陆窈抓来。 文竹匆忙上前抵抗,眼看他近在眼前,却突然消失。 “人呢?” 文竹一头雾水。 “丑姑娘,我瞧瞧,”正说着,马县令蓦然出现在陆窈身旁,那张血红的大嘴嘶嘶地溢出煞气,“你和我们好像一样啊。” 陆窈闪身躲开,可是随即,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正好被马县令拿捏在手中。 “这是谁?” 马县令掐着一个贵妇人的脖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晚晚,别伤害我的晚晚。” 娘亲! 陆窈死死地握拳,娘亲怎会突然出现? 她咬唇,脚步微微向前,这是她的娘亲啊! 她死得那么惨,娘亲知道了该多伤心。 “别去,有陷阱!” 白衣广袖拂过,她低头,对上了容珺那双魅惑的堪比妖孽的脸。 他的眼中尽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陆窈问道。 容珺神色紧张,白袍广袖拂过,向她伸出手,“以后有我护你。” 陆窈动容,转身去书桌上执笔挥毫。 容珺冲她伸手,唇边的笑深得能溺死她,“来,晚晚,到我这里来。” 陆窈羞怯地走了过去,伸手。 “啪!” 下一秒,一张墨迹未干的符箓贴上了容珺的脑门,白纸刹那间燃烧,尖厉的惨叫响起。 “不!” 陆窈冷眼看去,面前的那个向她伸手的哪里是容珺,赫然便是镜中那个烂穿了脸的灵体! “你借着养灵阵,偷天换日,把其他灵体塞进马县令的身体里,自己幻化成容公子妄想来骗我。” “窥探我的内心。” 陆窈声音更冷了。 还敢幻化出阿娘,借以扰乱她的情绪,这不是一般的灵体。 “说,我的镇灵珠在哪?” 陆窈逼问。 这座宅子太阴邪,她不敢托大,刚刚画了一道烈火符,阳刚之气仅次于雷符。 “你不老实回答,会被烧得魂飞魄散的。” “啊……”灵体已经被烧得接近透明,惨叫之余,勉强回答,“妾身不清楚什么镇灵珠,这里只有招魂幡……” “你把符纸撤了,我把招魂幡给你!” 灵体痛苦地撕扯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毛。 陆窈思索了片刻,她听说过招魂幡,是和她的镇灵珠一样能够作用于灵体的法器,不过这东西失传了百年,恐怕连师父都没见过实物。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蕴养了这么多灵体? 陆窈抬手撤了这灵体身上的烈火符。 她还有太多问题要问,再烧下去一切都要成未知了。 “谁把招魂幡放在这,你们又是从何而来的?” “花满楼的花娘身上的灵体也是你们同伙?” 灵体痛苦的抬头,“是,那个也是他放出去的……” 话音随即被平地起的一阵狂风刮过,灵体轻飘飘地被卷走,陆窈匆忙追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园子正中出现了一柄漆黑的布幡,狂风吹动着它,剌剌作响。 十几道灵体被从管家等人身上吸出,随着狂风,卷进了幡里。 “招魂幡。” 陆窈上前想要拿那木柄,她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不能让这灵体被吸走。 手刚刚挨上木柄,冰冷刺骨的阴寒之意随即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啊!” 陆窈倒抽一口冷气,匆忙收回手,就在这个空档,一道人影闪过。 是马仁。 趁她全力集中在招魂幡上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将一柄刀挥过,幸亏这招魂幡过于阴寒,陆窈收回手,不然这会她的手已经掉在地上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敢扰我的事,算你好运。” 漆黑的幡布下,马仁咧嘴笑着,一行白牙闪着森冷的光。 第19章 当成兄长敬重 马仁一伸手,招魂幡自行卷起,被他握在掌心。 文竹赶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闪身离开,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他这是怎么回事?” 文竹呆愣住,刚刚这人还是一副软脚虾的德行,突然就闪得飞快。 “缩地符。” 陆窈捂着依旧冰寒的手,看着遍地倒下不省人事的县令和管家仆妇等人,恨恨咬牙。 大意了。 “文竹,你去看看这些人情况。” 陆窈心底拢上了一层阴影,这座宅子里所有人都被灵体附身,就连一县的父母官也不例外,唯独马仁只是受煞气影响失去神智。 这件事原本就不正常。 是她没有多想。 陆窈抬手,掌心赫然出现一块漆黑的印记,那是刚刚触碰到招魂幡留下的。 “小姐,这些人都没气了。” 文竹摇头,脸色肃穆。 陆窈招呼文竹一起把人就地掩埋,又去书房画了往生符点燃,看着片片灰烬掉落,青烟飘起。 “他们还能往生么?”文竹问道。 “走吧。” 陆窈没有回答,拢起衣袖,带着文竹离开这座宅子。 他们的魂魄都不在这里,如何往生? 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突然暴起伤害容珺的花娘,面相与行为不相符的马仁,还有那柄传说中的招魂幡,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海中打转,却始终理不出一个思绪。 “这个马仁真不是个好东西,藏得真好,我都被他骗了。” 一路上文竹抱着陷入沉睡中的黄小春,还在愤愤不平。 “小姐,我还以为你能拿到那面招魂幡的,可惜了,居然被马仁这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家伙抢走,早知道那些烂掉的食物让他全吃了!” 陆窈倒是没想那么多,经文竹一提醒,目光瞥过黄小春。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黄小春是个妖修,这么多煞气,若是能全数炼化为自己所用,它的实力会有一个大抬升。 “都是命定,强求不得。” 回了花满楼,陆窈微微抬眼,看向一扇紧闭的窗户,清风拂过,一片白玉兰的花瓣不知从何处吹来,擦过她的脸颊。 “回来了?” 小五守在花满楼一楼大厅中,见她们回来,掀起眼皮,扯动嘴角。 文竹大大咧咧地应道:“可不是,那个马仁不是个好东西,小姐都被他骗了!” 小五目光幽怨。 主子拖着伤痛的身子也要给这丑姑娘一个结拜的仪式,人家倒好,跟别的汉子跑了,被骗了又回头找主子。 他家主子算什么啊! “随我来。” 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身上楼。 被甩了脸色的陆窈有点莫名其妙,“文竹,小五心情不好?” “他的心情不是一直不好嘛?”文竹挠了挠头。 陆窈摸不清头脑,推开容珺的房门,文竹却直接被拦在了外面。 入目便是一张案桌,上面摆放着关公像,两根蜡烛燃烧着。 “姑娘回来了。” 白衣男子背对着门斜靠在轮椅上,听到动静回过身,浅笑。 “姑娘说要与容某结拜成为义兄妹,这些布置姑娘可还满意?” 只是说了两句话,他便回身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霞,俊眉微微蹙起,显然在强忍着痛楚。 陆窈抿唇,她感觉自己之前提出要补一个仪式的要求有点过分,“容公子你身上还有伤,我没有很着急。” “我急。” 容珺含着那抹笑,取了香递给陆窈。 “姑娘本事大,我这累赘一路跟着姑娘,无名无分的,确实不好。”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气喘。 陆窈心念微动,她自重活一回,遇到了文竹这个忠心到死心眼的丫鬟,现下还有容公子这个兄长一样温润的男子,许是上天在补偿她此前受过的折磨。 “容公子,只要我活着,但凡你需要,我便不会丢下你。” 虽然她结识容公子的动机是出于为自己报仇铺路,可是她没道理践踏别人的真心。 “好。” 温润的白衣男人眉目如画,唇角的笑舒畅无比。 “我定会把容公子当作家人当作兄长一样敬重。”陆窈许诺,脸上的每一道伤痕中都透着认真。 容珺笑容一窒,抬手捂胸口。 “怎么了?”陆窈紧张道,“可是伤口疼?” “没什么,有些胸闷。” 容珺见她一个人跪在蒲团上,便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住。 “你腿脚不便,这般便好。 陆窈将手中线香高举过头,看着前方的关公像,“关老爷在上,昔有桃园结义,民女心生仰慕,请关老爷作证,今日我们结拜……” 陆窈的话顿住了。 她手中的线香明灭不定,像被风吹过,似乎马上要熄灭了一样。 “这是?” 容珺手上的香也一样。 陆窈皱眉,一手执香,一手掐诀,“容公子可方便告知我姓名和生辰八字?” 问出这话,陆窈才恍然,容公子给她的亲切感让她连人全名都不知道就要结拜,不禁汗颜,慌忙找补。 “我姓陆,闺名……” 她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名字和生辰,总不能拿阳明郡主的名讳出来。 “晚晚。” 灵光一现,因着家人都叫她晚晚。 “敢问公子全名?” 陆窈抬眼。 容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被柔和取代。 “姑娘可唤我……” “啪嗒。” 轻微的响声让容珺话没下去,只见两人手中的线香同时拦腰折断,两点火光轻轻闪烁后熄灭。 “嗯……” 陆窈脸色奇怪,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容珺把手中的香放回案几上,轻垂眼眸,漆黑的睫羽在下眼睑形成了扇形的阴影,“上天怜悯姑娘,不让容某拖累姑娘。” 陆窈看他情绪低落,陷入了忧伤中,心中疼惜,绞尽脑汁安慰,“没事,我说了只要公子需要我便不会离开的,若实在不适合做兄妹,还能做友人。” 容珺扶着轮椅扶手的指尖轻动。 “也好,不知姑娘要嫁的是京城哪户人家,回头我备一份友人的薄礼,送姑娘出嫁。” 陆窈想着既然成了友人,她也没什么好瞒着。 “说起来这事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我要嫁……” “呯!” 陆窈未说完的话被巨大的推门声打断,诧异地看去。 两列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而后,一个身着东启官袍大腹便便的男人迈着鸭步进入室内,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小胡子,不怀好意地笑了。 “来啊!” “给本官把这对灭了马县令满门的奸夫淫妇抓入大牢!” 第20章 栽赃 “文竹!” 陆窈起身挡在容珺身前,叫门外守候的文竹。 容公子的腿脚不便还受了重伤,她管的马家闲事惹来的祸不能殃及容公子。 “怎么,灭人全家满门还敢对着本官行凶不成?” 郑郡守嘴巴上的两撇胡子油光发亮,胖手一挥,四个官兵压着小五和文竹进屋。 文竹被反绑手,嘴上塞了布条,一见陆窈便死命挣扎。 无奈她的脖子上架着官兵的钢刀,稍微一动便是一个血痕。 “我没杀人,你待如何?” 陆窈冷然。 能一点声响不发出就把文竹和小五拿下,这些官兵可不是一般兵勇。 “你没杀人?”郑郡守呵呵冷笑,“那便是你身后这个男子杀人了!” 陆窈清楚了。 马县令的事情这个郡守一定知情,或是主谋,或是帮凶,见养灵的事情被她撞破,怕事情败露便要把马县令一家十几口的人命栽赃到她身上。 而容珺,成了被她连累的那个无辜人。 “我和你走,我身后的公子本身就受了重伤,没有可能杀人。” “陆姑娘不可。” 容珺见陆窈要把他摘出去,抬手轻轻扯她的衣袖。 “刚刚还说只要我需要,便不会抛下我。” 话里语里竟然还透着委屈,睫羽轻轻颤动着,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陆窈的心。 “呜呜,呜呜!” 见容珺主动揽事上身,被塞着嘴巴的小五呜咽着反对。 容珺轻轻抬起眼眸,眼风刮过,小五缩了缩脖子。 他忘了,主子做的决定,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哈哈哈,好!”郑郡守搓着那双肥手,“好一个郎情妾意,来啊,都带走!” 官兵捆人手重,陆窈被麻绳绑着双手,白皙的手腕不一会儿便磨出了红痕,正要出去,柔软的布料被塞进了手腕和麻绳之间的空隙中。 陆窈回身。 是容珺,用他随身的丝帕替她垫着手。 他因为有伤又行动不便,倒是没被绑着手,见她看过来,目光柔情似水,“怕你磨着。” 陆窈抿唇,非亲非故,对她上心至此。 “多谢,一会你便在我身后无需多言,我一定护你。” 她有点慌乱地回身,不敢再去看这双让人沉溺的眼睛。 容公子为人正派又温和,她身负血海深仇,有些事情,不应该轮到她想。 容珺坐在轮椅跟在陆窈的身后,风波流转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诧和喜悦,他自记事以来,无论是明枪或是暗箭,他都要孤身上前。 说要护着他的,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的长相并不是世俗之人能欣赏到的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有他发觉到了她的好。 应是无人同他抢的。 容珺唇边笑容渐深,可是及至县衙,面前的这个少女也没再回头瞧上他一眼,薄唇边上的那抹笑意里有藏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阴沉。 县衙中,两列衙役手执水火棍分列左右,兵勇把人压到,退到了两旁。 陆窈冷眼看着。 她果然没有猜错,这些兵勇不是县衙里的人,而是另有来头。 许是马县令许久没有坐堂的原因,县衙难得开审案件,引来诸多民众围观。 “呯!” 郑郡守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 “何人你都不知道便把我们当凶手,会不会太儿戏了?”陆窈凉凉开口讽刺。 衙外,围观群众一阵哄笑。 文竹仰起头,满脸自豪。 她家小姐一开口一定梗死人。 容珺的目光自身前那道单薄的身影上掠过,眸中浮光掠影。 “大胆刁民,你将马县令一家主仆十几人满门灭口,还胆敢藐视公堂,”郑县令被拂开了面子,脸色阴沉,“罪上加罪!” 门外的民众哗然。 “这一个女人能灭人满门?” “毒妇啊!郡守大人要给县令做主啊!” “我记得她,昨日她同马县令独子回了马府,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出来的。” “一定是她!” 郑县令对于民众的舆论十分满意,“既然是刁民毒妇,来啊,上刑!” 陆窈恨得咬牙,这个郡守是迫不及待想要屈打成招,把人命按到她的头上,朗声质问: “你可有证据?” 郑郡守早有准备。 “有人看到你把马家十几口就地掩埋,我的人也把尸首尽数挖出,这便是证据!” 一旁衙役递上了托盘,上面放置琳琅满目的用刑器具。 “既有人看见,”陆窈问道,“何人?让他出来当堂对峙!” 她昨日掩埋马家人的时候大门紧锁,不可能有人看见。 “不见棺材不落泪,”郑郡守招手,“便让你用刑用得心服口服!来啊!” 话音刚落,只见县衙外缓缓步入一个身形壮硕的青年,正是昨日抢走了招魂幡的马仁! “马公子?” “可怜的人,昨日家人尚在,今日就家破人亡了,定要毒妇好看!” “他的脸色都不对了,当真悲痛过度。” 看热闹的民众指指点点。 “马仁,我家小姐可是对你有恩的,你爹和仆人的死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得很!” 文竹出声提醒马仁。 马仁面无表情地进了公堂,“扑通”一下给郑郡守跪下。 “求大人帮我爹和家中一干仆人申冤!” “小民可以作证,昨日我亲眼见到这个女人把我家满门灭口的,我是装死才逃过一劫!” 话音刚落,民众就沸腾了。 “真的是她杀的!” “这个女人真是面丑心苦,当真恶毒!” “就因为昨日她同马仁在花满楼吵了两句嘴就灭人满门,上大刑,必须要上大刑!” 郑郡守满意非常,胖手抹着自己油光水滑的小胡子,惊堂木一砸,“大胆毒妇,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窈一眼没瞧他,而是开口问马仁:“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你全家?” 马仁也没有看她,两眼空洞地目视前方,“为什么……” 陆窈眯起眼睛,心里有了猜测。 一旁强忍怒气的文竹实在憋不住了,破口大骂,“我呸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亏得我家小姐昨日去帮你,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啪!” 惊堂木重重地砸在案桌上。 “来啊,先给这个喧哗公堂的泼妇五十杀威棍!”郑郡守扯着嘴角冷笑打断她。 五十棍! 就算文竹身负功夫也扛不住的! 陆窈和郑郡守的目光相对。 懂了。 这是要用打死文竹做要挟,让她屈打成招呢! 第21章 龙纹玉佩 “等等。”陆窈出声制止。 “小姐,别被他要挟,我能受得住!”文竹差点哭了。 郑郡守眼里得色尽显,他把侍卫丫鬟还有残废一起带来的目的不是把他们当作凶犯,而是为了要挟这个烂脸的丑女。 他就不信了,把所有大刑在这些人身上试一遍,这个女的还能嘴硬不松口。 看来他想对了。 “早点画押也省得本官浪费这许多时间。” 郑郡守让人取来画押的案卷和笔,摸着他的小胡子就等陆窈认罪了。 文竹身后的衙役拿着水火棍等着,就由陆窈来定这五十个棍子会不会落下了。 “陆姑娘,”一直没有做声的容珺看着自己身前进退两难的陆窈,“可需要我帮忙?” 他这次出来不能直接暴露身份,可若是她开口请求,他一定出手。 修长的手指暗暗抚上了身侧的龙纹玉佩。 陆窈弯腰拿了那卷认罪词扫过一眼,“所以要给我定罪的证据就是马家宅院里的尸首和马仁的证词?” “人证物证俱在。” 郑郡守哼了一声。 县衙外的民众看热闹有点腻味了,开始烦躁起来。 “快点认罪吧,太阳晒着呢。” “就是,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该铡刀该砍刀,我们还急着回去做饭。” 陆窈点头,“是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郑郡守坐直了身体,为自己顺畅的办案过程感到满意。 看热闹的民众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己心目中的毒妇被宣判问斩。 陆窈回过身,却意外发现容珺一直靠在轮椅上看着她,她的身影映在那双眼睛里,像被一汪清澈的湖水环绕。 见她看来,容珺轻挑俊眉。 “容公子,还是要麻烦你了。”陆窈轻叹,“之前说好的让你等着便好,是我食言而肥。” “无妨。” 容珺勾唇,显然心情很好,低头解下腰间玉佩,抬手递给陆窈,这是代表皇室身份的玉佩,连丞相见了也要给点面子。 “这块玉……”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怔然的看着一双白皙的小手牵起了自己的手。 眼中流淌出巨大的惊喜。 一旁的小五也瞪圆了眼睛。 他就说这个陆姑娘是在欲擒故纵耍手段,用不着主子的时候就和别的汉子跑了,被骗了又回来结义兄妹,现下走投无路了又来勾引主子帮她解围! 当真不要脸! “哟,怎么画个押还要和她那姘头依依惜别呢。” “长得丑还不要脸了。” “这个公子倒是长得好看,可惜是个残废,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毒妇胁迫的。” 围观的民众把最大的恶意都投射在了陆窈身上,容珺的神情逐渐冷然。 “我是自愿的。” 俊美的白衣公子幽幽开口回应他们对陆窈妄加揣测。 “别理他们,”陆窈似乎对他的手感兴趣,纤纤手指顺着掌心抚至手腕,而后似在感知什么一样又沿着他腕上青色的血管往衣袖底下手臂上滑去。 酥麻的触感自手臂上袭来,容珺眼眸轻垂,喉结滚动。 “陆姑娘……” 他竟想不到她能主动如斯。 不过到底是公堂之上,围观的人未免过多,如果可以,他希望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清楚再同她二人独处。 “这块玉佩……” 拿着玉佩的手又一次伸出,陆窈目光一凝,“劳驾。” 说着,一股力道袭来,容珺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拉着手,一掌拍上了呆呆站立的马仁后心。 饶是一向淡然城府颇深的容珺也被陆窈突如其来的动作整得发懵,漂亮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陆窈,心头疑问划过。 “呕!” 马仁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轻飘飘的一掌过后,马仁立马跪倒在地,张大了嘴干呕,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地要往自己的嘴里掏什么出来似的。 陆窈放开了他的手,上前查看马仁的情况。 一直被紧握的手一下空了,容珺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隐隐有一个鼓起的小点沿着他的血管脉络一闪而过。 这是…… 容珺握着那枚玉佩的另一只手因为用力而轻微颤抖,轻挑的眼尾泛起红,面上却是笑得愈发开怀。 所以她是在利用他救另一个男人。 阴沉的目光落在马仁身上,只见他痛苦地原地干呕了许多声,“噗”的一下,吐出了一大滩秽物。 一股难掩的酸味混合着腐烂的尸臭味霎时间在肃穆的公堂上飘荡开。 “呕!” 郑郡守离得最近,当先反胃。 “臭死了,什么味到底!” “呕!” 围观的民众也逃不过,个个都憋得面红耳赤。 唯独陆窈像是一点不受影响,上前从那滩秽物中提出一只不起眼的小虫,目光瞥向郑郡守,突然起了恶趣味,反手就将这还沾染这秽物的虫扔向他! “啊!” “走开!救命!” 案几后的郑郡守像疯了一样跳起来,拼命地扑打,想要把那只虫从自己身上拍开。 陆窈冷眼看着。 连看热闹的民众也发觉了郑郡守的不对劲。 “不就是一只沾了秽物的虫么,至于要这么大的反应。” “别吵,可能有内情,且看看。” 陆窈上前,拿下了那只虫,放在掌心摊平。 “这是噬心蛊。进入宿主体内,平日里瞧不出来,一旦蛊师下了命令,宿主便会为蛊师操控,时间一久,宿主因心血被蛊虫吸尽而死。” 所以马仁明明是个有聚财有福禄的面相,却做出损阴德的事情,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操纵他。 阴德缺损,一个人可能发偏财,却不可能聚财。 马仁之前被煞气影响让她便忽视掉了蛊虫的可能,刚才她突然感知到了小金子在容珺体内苏醒,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办法。 她的金蚕蛊是蛊中之王,只要将它引到容珺手上再一掌拍在马仁后心,定能将噬心蛊驱出。 果然,一切都如她所料。 “噬心蛊虫离开宿主便会死掉,你知道马仁被下了这个,但你却不了解噬心蛊。” “郡守大人不妨告诉大家,谁给马仁下了噬心蛊?” “又是谁要操控马仁把马家灭门的惨案栽赃在我身上?” 第22章 上刑 外面看热闹的民众也不是傻子。 事实摆在眼前,想到自己刚才被郑郡守牵着鼻子走差点冤枉一条人命,纷纷后怕。 “对呀,差点冤枉好人。” “你一个郡的父母官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还和邪门歪道打交道,对得起你的俸禄吗?” “还要给人家上刑,我看要上刑的人是你还差不多!” 郑郡守的小胡子剧烈抖动着,“刁民,都是刁民!给本官打,狠狠地打!” 事情已经掩盖不住了,不能让这些人顺着他发现更多的事情。 衙役你看我,我看你,选择听不到。 而郑郡守带来的兵勇却个个推开了刀鞘,一时间,公堂上,刀剑乍现。 “哼,一只虫子而已,什么蛊虫,瞎编乱造!” “把这个蛊惑民心的妖女给本官拿下,画押,下牢!” 郑郡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直接把案子定死,文竹还被控制着,拼命挣脱,眼看着兵勇要押下陆窈,慌不择路大喊:“容公子,帮帮我家小姐吧!” 郑郡守冷笑,“一个残废而已……” 他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 白袍男子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块龙纹玉佩,广袖垂下,露出一截玉骨手腕。 “见到皇室中人为何不跪?” 容珺淡淡质问。 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郑郡守的小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 他不能认这块玉佩。 他身后的事情更不能被查出来! “一块破玉便胆敢伪装天家人,本官可不记得天家有一个残废!”郑郡守从托盘中取出一个一条穿了五六根木棍的刑具,“这套刑具一般都是女犯人用的,鉴于你已经残废,今天本官格外开恩,赏你了。” 小五瞪圆了眼睛。 “你个昏官,连我主子都不认识了吗?” “我主子可是……” 后面两个字在他的口中打转,就是无法说出口,虎目圆睁,泛起水光。 容珺眼角斜过小五,随后将玉佩重新挂于身侧,轻咳了两声。 “抱歉了陆姑娘,是容某无用。” 陆窈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刑具,直觉这个玩意不会要命,但是却会相当折磨人。 她挡在了容珺身前,怒视郑太守。 “姑娘,且让开,小事而已。”这是今日她第二次挡在了他的身前,容珺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当真?” 陆窈将信将疑,这个郑太守可不是什么大事化小的人。 “当真。” 容珺噙着笑意,伸出双手,像招呼一个老友似的招呼拿着刑具的兵勇。 “来。” 小五拼命的克制,一双眼睛瞪得大,一瞬不敢错目地看着自家主子受刑。 陆姑娘不知道这玩意,可是他知道,主子更是知道! 这种刑罚名曰拶刑。 五六根木棍用绳索穿成一个拶子,套在犯人的手指上,抽紧绳索,轻则手指皮开肉绽,重则指骨都会被夹断的啊! 主子心里想什么他不敢妄加揣测,可是看着那污秽的刑具套上修长的指节,当绳索抽紧的那一刹那,小五还是忍不住闭上眼。 主子一向心狠,对别人狠,对他自己更狠。 陆窈皱眉看着容珺,直觉那下了死力拉绳索的兵勇是在夹容珺的手指,可十指连心,若他是疼的,为何一直在笑? “容公子,可疼?” 陆窈吃不准。 容珺摇头,依旧笑着。 直到清晰的指骨碎裂的声音传来,陆窈才恍然,不顾是在公堂,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兵勇,拿下拶子。 方才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然血肉模糊。 “你疯了!” 陆窈惊呼,这该是痛彻心扉才对,他竟然一声没出,还一直这般云淡风轻地笑。 “好啊!”郑郡守就等陆窈发作,“阻碍刑罚,罪加一等,拉下牢里去!” 陆窈捧着容珺不成模样的手,像是有一只手揪紧了她的心,连呼吸都泛着疼,眼见兵勇执剑上前要押解他们下狱,陆窈心一横,反身一张符箓贴上了那兵勇的前额。 他瞪圆了眼睛,不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陆窈一把抢过剑,三两步上前将剑锋横在郑郡守脖子上。 “把人都放了,不然真的送你下去和马县令团聚。” 陆窈的眼睛泛起了红。 马县令的闲事是她先管的,因此引出来的祸事也该她一人承担才对。 外面看热闹的民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居然有人敢拿着剑威胁郡守。 突然,一个人大喊:“姑娘好样的,这种滥用私刑的狗官就要让他人头落地!” 紧接着民众躁动了,纷纷拥挤着要冲进县衙。 “姑娘为救公子不惜以身犯险,都是被这狗官逼的!” “可怜公子那双手哟!” “狗官放人!” 郑郡守眼见场面即将失控,恨恨咬牙,他死不足惜,可那人交代的事情不能出纰漏。 狠狠咬牙,下定决心。 “放箭!” 陆窈万万没想到一方父母官居然丧心病狂到对着无辜民众放箭! “如何?” 郑郡守的眼睛里尽是疯狂。 眼见兵勇手中的弓箭拉满,陆窈率先放下了手中的剑,这般重大的因果她不能担! “不就是画押么?” “画便是!” 郑郡守立时将画押书扔到陆窈面前,招呼两个兵勇就要压着她画押。 “不可。” 容珺出声制止。 陆窈抬眼看他,原本有伤脸色就不好,现在更是惨白得吓人。 她惨笑一声。 给自己批命是富贵险中求,也不知道这一遭险能不能顺利闯过。 面前的画押书上如果盖上了她的手印,别说为自己复仇,便是废太子的面也没见到就又要死了。 “公子今后多保重,若是痛,哭喊都可,别像今日这样笑了。” 陆窈说道。 容珺眼眸中映着她的模样,那句话狠狠地撕扯着他已然作痛的胸口。 他哭他喊,若无人搭理,还不如笑。 陆窈回身,咬破手指,要在那画押书上盖上手印。 “且慢。” 眼见陆窈的指尖要挨上画押书,一个尖细的嗓音穿过喧闹的民众,随后,一群身着铠甲的兵勇分开一条路。 陆窈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笑眯眯地手执一块令牌,顺手将那令牌抛给目瞪口呆的郑郡守,而后来到容珺面前。 “公子受委屈了,请随杂家回宫吧。” 第23章 潜龙在渊 “这是谁?” “瞧着这样可能是宫里的公公。” “那这个公子当真是天家人咯,郑郡守还说人家假冒的给人上刑。” 县衙外的民众在窃窃私语。 笑眯眯的公公手执拂尘,也不着急,就这么站着等容珺。 陆窈看向容珺。 刚才就算是被上了大刑依旧是笑着的男人,这会儿脸上却像封了一层坚冰。 容公子是皇室中人陆窈知道,但是她一直以为这位是个皇亲国戚,却没想到身份高贵到宫里的宦官亲自出来接人。 不过他似乎不太愿意见到这位宫里的公公,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哎哟,邓公公怎么来了也不和下官说一声。” 郑郡守握着令牌的手上都在颤抖,慌得额头冒出汗,亮晶晶的一大片。 “那位也是刚刚才知道公子在此处,特意吩咐杂家赶来接公子,公子带着人皮面具,当真藏得好。” 公公的声音尖细阴柔,透着一股子的不怀好意,目光瞥过容珺的手,声音一凉,“公子的手是怎么回事?” 容珺默不作声地垂下手,掩上袍袖,目光朝郑郡守瞥了眼。 郑郡守心里哇凉哇凉,赶忙找补。 “下官不清楚这位是公子,且又和这女的扯上了人命案的关系,”郑郡守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上自己的脸,“都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有眼无珠,给公子道歉了。” “公子人中龙凤,怎么会和人命有关系?” “下官是受了下面人的蒙蔽了。” 他表演得好,外面看热闹的民众可不想放过他。 “刚刚这公子都说了有玉佩是天家人,你自己非要说人是假冒的。” “这会儿倒是翻脸就成了有眼无珠了。” “狗官,尽会冤枉人。” 陆窈冷眼看着郑郡守表演,刚才还在叫嚣着对着民众放箭,不可一世的郡守此刻像变了一个人,把狗腿和伏低做小演绎得淋漓尽致。 邓公公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杂家又不是钦差,郡守倒也不必这般紧张。 “不过,什么女的?” 邓公公对容珺手上的伤倒是没打算怎么追究,相反关注重点在另一件事上。 目光一凝,视线地撇过公堂,扫过陆窈的脸,邓公公毫不掩饰对她那张烂脸的嫌恶,随即定格在了侍女打扮的文竹脸上。 “那位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公子还是乖一点的好。” “为了一个侍女伤了自个儿不值当。” 说完,他冷笑一声,拂尘一甩,当先而出。 “这拶刑就算是小惩大诫,公子好自为之,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邓公公放了话,押着小五的兵勇劲松了,他挣脱赶来容珺身后,余光瞥见自家主子掩在袖下的手似在颤抖,暗暗叹了口气。 “容公子?” 陆窈看出来容珺与这位宫里来的公公之间暗流浮动,却但又不好直接问。 “文竹姑娘,后会有期。” 容珺却没有看她一眼,而是对着她身后的文竹浅笑,眼尾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魅惑无比。 “郡守大人,容某的友人可能释放了?” “这是自然,都是下官的错。”郑郡守陪着笑,“放人,赶紧放人。” 容珺收回目光,由着小五推着他离开。 陆窈咬唇目送,直觉这道坐在轮椅上的单薄身影似乎背负了许多秘密。 “小姐。”文竹放松着被压着酸疼的胳膊,连她也觉得不对劲,容公子一向和小姐关系更加亲近,为何对小姐视而不见却和她一个侍女告别? “先离开。” 陆窈言简意赅。 县衙外的民众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开,隐约还能听到一两句骂狗官的声音。 出了县衙,容珺等人已然不见了踪影,陆窈带着文竹回了花满楼,推开此前容珺住的那间客房,一切摆设已经恢复无人住过的模样,一点痕迹没有留下。 陆窈看向窗外,要不是隐隐嗅到玉兰清香,那个白袍广袖温润如玉的男子,倒真像是南柯一梦。 “去看看花娘情况。” 陆窈带着文竹下了楼,找到掌柜的,得到的回答却让她一时失语。 “花娘?我们这里可没有这号人。” 掌柜的眯着眼睛回答。 “怎么可能,当时那么多人看到了……”文竹正要分辨,陆窈抬手让她停下。 “可能是我们记错了。” 陆窈点头附和,带着一头雾水的文竹回了房间。 “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花娘就是花满楼的侍女啊!”文竹一度怀疑是自己记忆错乱了,“还有容公子,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陆窈没有回答,慢悠悠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文竹差点急死,“小姐!” 陆窈瞥了她一眼,“想知道?” 文竹点头,想得不得了。 “就不告诉你。” 陆窈恶劣地笑了,把文竹逗到跳脚,捏着杯盏来到窗边,目光落在马县令的宅子方向。 她应该是一不小心撞破了东启某个大人物的布置,所以郑郡守急吼吼地要让她当替罪羊。 那个拥有招魂幡还能把朝廷命官马县令一家当成养灵的鼎炉究竟是谁? 还有花娘和这座花满楼,谜团同样多。 而容公子,在他撕下人皮面具后,陆窈就读过他的面相。 龙脊藏于三庭中,潜龙在渊,可偏偏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万般劫数皆因情而起。 陆窈叹了一口气。 这条潜龙进一步,贵不可言,退一步,万丈深渊。 小金子还在这位容公子身上,人对她还有恩情,她就是粉身碎骨上刀山下火海也该去趟一趟。 进,大仇可报。 退…… 陆窈眯起眼睛,她早已一无所有,连这身血肉也不是她自己的,了不起把这条命还回去便是。 “小姐,容公子他们把马车留下了,我们还是上京去?” 文竹问道。 陆窈回身,目光坚定。 “嗯,上京。” 文竹有点难以启齿,“小姐,我们身上钱不多了,可能撑不到京城。” 陆窈挑眉,单手掐诀,手指飞快翻飞,文竹眼花缭乱。 蓦然,陆窈笑了。 “要麻烦你帮我救一个人。” 文竹眨眼,“救谁?” 陆窈勾勾手指,“救一个和我缘分深厚,命里聚财,今夜有生死劫数的人。” “你照着我的安排布置便是。” 文竹附耳过去听着陆窈的安排,眼中闪过疑惑,不过依旧点头。 小姐安排的事情,她一定拍着胸脯办妥。 第24章 杀人灭口 站在马家破宅院前,看着那扇豁出一个大口的烂木头门,一阵阴风刮过,文竹缩着脖子,突然灵光乍现。 “那个人是马仁?” 作为回应,陆窈直接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破门。 映入眼帘的是园中的一个大坑,马仁被反绑着手站在坑中,见到突然闯入的陆窈,激动地喊出了声。 “姑娘救命!” “郑郡守,我看灭人马县令满门的是你吧,连最后一个姓马的都不放过。” 陆窈看着坑边的郑郡守凉凉开口讽刺。 郑郡守正在盯着兵勇埋人,被陆窈突然闯入打断,心里七上八下,又见她只带了一个侍女,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样?” 他爽快地承认了。 “你背后的人是谁?”陆窈问道。 “你去地下问去,”郑郡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人之将死,问题不要太多。” 陆窈眸中闪过厉光,“郡守大人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连我一起杀人灭口了。 “你倒是个聪明人,”郑郡守得意地抹了抹自己两撇小胡子,“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那位公子已经把你摘出去了,便不该回头来管这里的闲事。” 这个女人虽然和那位公子有点关系,可人现在已经上京去了,他便是把这俩女人和马仁一起埋了又如何? 郑郡守招呼兵勇,“去,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一起埋了。” 眼见自己唯一的希望要和自己一起被埋了,坑里灰头土脸的马仁老泪纵横,“姑娘,您真是大好人,我不该因为你长得丑就恶言相对。” “姑娘的心灵美胜过天下许多美貌女子。” “这次如果能够苟活,为报答姑娘数次搭救,便是马仁的命都给姑娘了!” 说完豪言壮语的马仁闭上眼睛站在坑里,一副大无畏的模样。 郑郡守抹着小胡子“啧啧”出声,那双精光四溢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陆窈的脸,“明明这般丑,怎么把这一个两个男人都蛊惑得神魂颠倒的?” 前面有一个容公子,后面又有一个马公子。 陆窈没搭理他的风凉话,看着凶神恶煞的兵勇向自己走来,利落地抬手。 她身后的文竹二话不说就冲去门口,飞起一脚,那扇豁了个大口的烂木门晃荡了两下,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怎么还想跑啊?”郑郡守抬袖掩鼻,“给本郡守把他们都杀了埋了了事!” “你就不怕事情败露?” 烟尘中,传来陆窈清脆的疑问。 “月黑风高夜,只有你们这些要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郑郡守胜券在握,眼睛都没睁开就应道。 烟尘散尽。 门外,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黑压压的民众脸上的愤慨,还有郑郡守不可思议的表情。 “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吗?” 陆窈弯着眉眼。 “狗官!” “合着马县令一家灭门都是你干的,还想嫁祸给这个姑娘!” “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当我们老百姓的眼睛都是瞎的!” “冲!干他丫的狗官!” 陆窈退到一旁,经过白天堂审和此前在花满楼的事,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东启边境县城的百姓都好看热闹,还容易被人煽动情绪,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文竹上街散布晚上马宅有好戏看的说法。 不出她所料,这些百姓都来了。 此前骂她毒妇的时候有多狠,现在的他们就有多愤慨。 几个举着火把的壮汉一马当先冲在前头,身后跟着黑压压的百姓,有直接冲着郑郡守去的,有弯腰去坑里拉马仁的,每个人偷偷瞧陆窈的表情都带着不自然。 毕竟当初他们中的多数人都骂了陆窈。 现在真相大白,都自觉没脸。 “乡亲们,郑郡守是马县令灭门案的重要证人,大家手下留情。” 陆窈朗声提醒。 “姑娘说得对,我们都听姑娘的!” “让这个狗官接受律法的惩罚!” “罢了这个狗官的官帽!他拿我们溧顺县百姓当猴耍呢!” “今日白天那个公子受过的刑罚让这个狗官也受一遍!” 现在的陆窈,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她话刚刚出口,立刻就得到了民众的拥护。 郑郡守再顾不得抹他的小胡子,慌得连连后退,抬手招呼兵勇上前,“放箭!给本官把这群刁民都处理了!” 又想要朝民众放箭! 陆窈眸中厉光骤现,抬手就是一张符箓,这些百姓是因她而来的,如果真的出了人命,除了郑郡守这个狼心狗肺的,要背上因果的人还有她自己。 白纸符箓飘上半空,金光乍现,一道结界出现在院中,隔开了百姓和那些亮起箭羽的兵勇。 “放!” 光亮中,郑郡守的脸逐渐扭曲。 “嗯!” 一声闷哼,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 在那里,插着数支白羽箭簇。 血色蔓延,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郑郡守仰面倒下。 场面突然的变化让陆窈和百姓都意想不到,不过陆窈随即反应过来,“文竹,拦住一个兵勇,我要问话!” 可待她撤去结界,文竹上前,偌大的一个院子,除了地上死不瞑目的郑郡守,一个兵勇都不见踪迹。 “好俊的轻功。” 文竹不由得感叹。 陆窈脸阴沉似水。 她以为那些兵勇是听令郑郡守的,却没想到,那些人是来随时准备灭口的。 马家的灭门和那柄招魂幡,随着郑郡守的死,真相恐怕要被埋没了。 呼出胸口的一口浊气,眼看真相近在眼前,突然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喂,这些兵勇到底是什么人?” “你爹他们是谁下的手?” 文竹没有追到人,回头追问马仁。 “文竹,”陆窈声音中透着疲惫,“别问他了,他中了蛊又被煞气影响了神志,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从坑里被拉出来的马仁顾不得自己一身尘土,跌跌撞撞上前,八尺男儿“扑通”一下跪在陆窈跟前,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伏地拜行大礼。 “马仁代马家上下十三口人感谢姑娘大度。” “溧顺县父老乡亲作证,马仁已经是孤家寡人,这条命是姑娘所救,日后结草衔环任姑娘驱使!” 第25章 这些人,她保了! 陆窈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马仁,也不应声,转身便走。 文竹匆忙跟上。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马仁孤寂伤感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 许久。 清风拂过,带来一句若有似无的女声。 “你的仇,我替你记着了。” 来凑热闹的百姓立刻提醒马仁。 “快点,姑娘这是同意带你一路了。” “赶紧的。” 马仁猛然抬头,两行清泪划过眼角,抬袖抹去,起身快步追随那道清瘦的身影而去。 “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是之前一定给姑娘带来了不少麻烦。”马仁跟在陆窈身后,语气低落,“承蒙姑娘不嫌弃。” 陆窈蓦然顿住脚步。 马仁抬眼,惴惴不安。 姑娘不会突然后悔了不带他了吧? 他还要为爹和家中那么多人命找出一个真相。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和姑娘的本事比起来我什么也不会。” “我之前还骂姑娘来着。” 马仁越说头越低,高大壮硕的汉子在陆窈面前倒像极了一只生怕被抛弃的大狗,可怜兮兮。 “喂。” 文竹清脆地喊了他一声。 马仁茫然抬眼。 “你当然不是什么都不会,”文竹插着腰教训他,“我们小姐看上的人,都是人中龙凤,比如说我。” 说着,文竹抬手指着马仁的鼻子。 “至于你,我们小姐说了,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有财。” 昏暗的街道上,两旁屋子里明灭的灯火,马仁朦胧的眼睛里,映着那抹纤瘦的身影。 “嗯,”他重重点头,“只要是姑娘说的,那一定就是真的。” 清晨熹微晨光中,溧顺县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便出了城。 文竹把驾车的活给了马仁,自己抱着黄小春陪陆窈窝在车厢里。 “小姐,你说黄小春是不是长大了?” 文竹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伸出两指丈量着黄皮子的长度。 “嗯。” 陆窈这次学乖了,买了一堆了黄纸,执了一只笔奋笔疾书,免得遇上事要用符箓的时候她又只能扔白纸。 效果不好不说,还容易被妖邪看不起。 陆窈放下笔,活动了下酸疼的手腕,瞥了一眼呼呼大睡的黄小春。 这次谁都没捞着好处,唯独黄小春得了大机缘,马家宅子里那些煞气全成了它修炼的养分,也不知道这次醒来能有多大的进步。 及至日头过半,文竹也开始昏昏欲睡,车外却传来女眷们谈天说地的嬉笑声。 陆窈微微挑开车帘,这才发觉原本应是人迹罕至荒山野岭小道,竟然前后都是车马,倒有了城镇中的热闹。 可这些车马和仆妇随从映在陆窈眸中,人人印堂都泛起冲天的血光。 “马仁?” 陆窈出声唤人。 前头赶着马车的马仁立刻回身看来,“姑娘可是有吩咐?” 陆窈指了指前后的车马,“瞧着是一大家子,等着歇息的时候你去打听一下来头和去处。” “好嘞!” 马仁爽快答应。 还没等他主动出击,对方倒是先行上门了。 “姑娘,前后马车上是边境有名的富户钱家,见我们单独上路,叫了仆妇送来吃食。” 车外马仁传话,陆窈一把拉起车帘。 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仆妇提着一个酸枝木八宝食盒站在马车边,见车帘拉开,向陆窈看来。 陆窈的脸着实吓人,仆妇惊疑不定地后退了一步,随即规矩地行礼。 “给姑娘见礼,我们夫人和小姐见您一辆马车孤身上路,想问问是否去京城,可与我们家同行,路上也好照应一二。” 说着,她递上了手中的食盒。 “这是我家小姐给的零嘴,让您路上解闷。” 陆窈笑着接过,她不笑还好,一笑,脸上的伤痕更显得狰狞。 “多谢,我瞧着你们似乎是一大家子去往京城,敢问缘由?” 陆窈这个问题直接就戳到了仆妇的痛处,一甩手绢,快人快语。 “姑娘有所不知,近来边境不稳,西景太子驻扎在边境线上,讲不定哪日便发兵了,所以我们举家上京投亲。” 墨云晔,他亲自领兵? 那陆探云是不是也随着他一同来了。 想到那个顶着自己的脸,一身华服的女人,陆窈气息不稳,握着食盒的手隐隐用力,勉强对着仆妇客气笑了一下便放下车帘,隐了身形。 “不好意思,路途劳顿,我们姑娘可能累着了。” “不妨事,那老仆便告退了。” “您慢些。” 车外传来马仁和仆妇的攀谈,陆窈把手中的食盒搁置在小几上,丝丝缕缕的点心甜香萦绕,她盘腿而坐,控制着全身的气海不再翻涌。 “香。” 抱着黄小春睡得迷迷糊糊的文竹睁开惺忪的睡眼,一下便瞧见那食盒,两眼放光。 “旁人送的,你放心吃。” 陆窈阖着眼说道。 “嗯!” 文竹嘴里塞着点心,十分满足。 “什么人送来的,好吃!” 陆窈幽幽地睁开眼,“快要死的人。” 文竹一口点心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差点噎死。 夜幕逐渐拉开,马仁来询问陆窈是否要停车休整,“姑娘,前后的马车都停了,我们被卡在中间” 仆妇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十分热情,“姑娘,我们夫人和小姐邀请姑娘一起用晚膳。” 文竹眨巴了下眼睛,她虽然饿了,却谨记着陆窈说的话。 她家小姐说人要死,阎王就不敢不收人! 陆窈瞥了眼案几上的八宝食盒,撩起车帘看了眼天色,“好。” 钱家人就近寻了一处清澈的溪水边安营做饭,陆窈吩咐文竹抱上黄小春,马仁提上食盒过去,便瞧见仆从围着一对锦衣母女。 青烟升起,木材燃烧后的油脂香,做菜锅中的“滋啦”声,还有眼前慈母孝女,原本是一幅悠然的乡野画卷,可陆窈却瞧见了浓得盖过炊烟的血气。 陆窈叹了口气,带上了笑上前,递还食盒。 “多谢夫人和小姐送的零嘴。” “快坐,客气什么。”钱夫人热情爽朗地拉陆窈坐在自己身侧,指着一旁的女儿给陆窈介绍,“这是我独女,名唤钱苑。” 陆窈抬眼,正好对上钱苑看向自己的目光。 钱小姐长相不是漂亮那一卦,却和钱夫人一样,也是个爽朗性子,乐呵呵地笑着给陆窈递来了一个鎏金小盒子。 “我听嬷嬷说你脸上有伤,这是我爹爹从西域带来的伤药,用过不留疤。” 白皙的手托着小盒子递了过来。 陆窈抿唇,面前的都是极好又热情的人,若她出手干预,这么多人命,恐怕因果不小。 “拿去,别客气。” 钱苑见陆窈不语,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一把拉过她的手就把盒子塞进她手中。 陆窈看着那小盒子,又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现在也不是应该要担心因果的人。 手指收拢,紧紧地扣着那个小盒子。 这般热情又与人为善的夫人和小姐,不该这么莫名地命丧荒野。 这些人,她陆窈保了! 第26章 山匪?兵匪! “晚膳好了,姑娘一起用啊!” 钱夫人热情地招呼。 “瞧着姑娘的年纪比苑儿还小,且叫她一声姐姐便行。” 钱苑也拉着陆窈不松手。 “我哥哥一直昏迷着,我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多亏遇上你了,这一路我们搭个伴?” 陆窈收了那盒药,却婉拒了一起用晚膳的提议。 “我还需赶路,谢过夫人和钱姐姐了。” 钱苑扑闪的眼睛流露出失望,嘴角也瘪了起来,不情不愿地松手作别。 “我们后会有期。” 陆窈行礼告别,带着文竹和马仁回身上了马车。 钱家的马车挪让开道,陆窈便先行了一步。 钱苑看着那辆马车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不开心地撅起了嘴,“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京城啊,我连个手帕交都没。京城还有祖母和那个女的,真讨厌。” 钱夫人摇头,“你爹爹说那位大婚之后,边境恐怕就有战事了,我们先避一避。” 钱苑托着下巴,“所以那个废太子真的如传言那样就等大婚后就要死了?” “贵人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妄议的,”钱夫人假意弹了下钱苑的脑门,“上京以后你更得注意着些,刚刚这个姑娘年岁瞧着比你稚嫩,言行举止倒是比你稳重许多。” 钱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夜色深重,钱家的车马停靠在路边,几个小厮打着哈欠守着火堆昏昏欲睡。 蓦然,几条黑影闪过。 小厮们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便多了血痕,双目圆睁,还来不及示警便倒了下去。 不多时,火光四起,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嘶吼响成一片。 “老大,找到了!” 一个提着大刀的蒙面壮汉一把从马车中把钱夫人拽了下来,探头一瞧,正好对上锁在车中瑟瑟发抖的钱苑。 “老大,还有个小娘子,长的不错哈哈!” “来了!”另一个蒙面汉子呼应了一声,飞身而来,见钱夫人惊恐万分地想回马车上护着自己的女儿,嘿嘿一笑,大刀一挥,直接砍在了钱夫人跟前的车辕上。 那沾了鲜血的钢刀晃得钱夫人的脸越发苍白惊慌。 “你们想干什么!” 钱夫人强作镇定。 “求个财。” 壮汉说着搜罗了一遍马车,果不其然,黄白之物不少,提着包裹掂量片刻,满意地点头。 “钱财你们也拿了,放了我们吧?” 钱夫人哀声恳求。 “好啊!” 壮汉爽快答应。 钱夫人心刚刚放下,却只见那壮汉手一挥,“兄弟们,这些娘们赏大伙过过瘾!” “娘!” 马车里响起钱苑的惊叫,还有男人猥琐的笑声,钱夫人眼见壮汉大手朝自己抓来,悲愤万分,抬手拔了簪子便要自尽。 “叮。” 一声脆响,钱夫人虎口一麻,而后耳旁似又飞过一颗石子,将她手中的簪子击落在地。 抬眼看去。 冲天的火光中,傍晚刚刚分别的那个男装姑娘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粼粼地看着这里。 “姑娘,快跑啊!” 钱夫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 生死攸关的时候,她想的是她钱家露了财被贼人惦记上,不能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 “又一个小娘子,”那个蒙面壮汉还以为事情有变心里正咯噔着,待瞧清楚来人就是一个孤身的小姑娘,乐了。 “把人放了,饶你们一命。” 陆窈朗声说道,不过她的嗓音娇嫩,非但没有一点威慑力,还凭白勾起了匪徒的邪欲。 “就你,凭什么!” 那壮汉哈哈笑,他的手下也跟着嘲笑陆窈。 “就是,你把我们百户长伺候好了,兴许饶你一命!” “自己送上门来,兄弟们笑纳了啊!” “瞧她这身段,百户长今天有福了!” 陆窈眯起眼睛。 百户长? 看来这些劫匪不是一般的山匪,而是兵匪! “救命啊!” 马车里传出钱苑的呼救,陆窈目光一厉,不能再等了,从身上取出一枚青白色的死玉,狠狠砸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被叫做百户长的男人压根没当回事,还在仰天大笑,“小娘子饶命,我们好怕哦!” “哈哈,小娘子对付我们的办法就是摔玉佩吗?” “真的好怕,哈哈。” 兵匪们笑成一团,边笑边朝陆窈靠近。 借着火光,看清了陆窈的脸,他们骂声一片。 “难怪敢一个人叫嚣,原来这么丑!” “太丑了,让给你了。” “别了,我情愿去搞那个老的,有没觉得有点冷?” 火光中,陆窈面若冰霜,四周不知觉间温度下降了许多,甚至隐隐地起来白雾。 百户长直觉不对,张口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立时凝结成了冰晶。 “说好了,帮你这一回,你便要替我超度。” 有人隐隐说话,却又看不清形体。 百户长起了一身白毛汗,一巴掌拍在车厢上,里面的那个汉子探出头,脸上都是快乐被打断的不满。 “老大,别急啊!” “不对劲。”百户长一巴掌拍到他头上,抽出钢刀,警惕地瞪着陆窈。 “啥不对劲,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 那个汉子正在解裤带的手顿住了,目光发直,随后凉凉地笑了一下,抽出腰间的刀。 “嗯。” 百户长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前贯穿的刀锋,不可思议地回身。 “小丫头片子可厉害了。” 他身后的壮汉一把抽出刀,伸出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血迹。 说话的赫然就是附在花娘身上那个灵体的声音! “她说要饶你们姓名的时候就该跑了,还托大。也罢,之前妾身也是这样着了这小丫头片子的道。” 壮汉操着矫揉造作的嗓子说话,一旁的钱夫人强撑着才没晕过去,赶忙上马车查看钱苑的情况。 万幸,钱苑只是被扯破了衣裳。 “王老八,你干什么呢!” “百户长!” 其他兵匪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整得措手不及,眼见平常和百户长好得像兄弟的王老八把百户长杀了,都没反应过来。 “原来这人叫王老八啊。” 粗壮的汉子尖着嗓门说话,“这个名字妾身不喜欢,太难听。” 说完,他反手执刀,捅进了自己这具身体中。 第27章 引来了想剥皮的陆探云 鲜血四溅。 诡异至极的是,王老八自己捅死自己之后还呵呵笑着,在兵匪们惊恐的眼神中,行尸走肉一般抬起手指,隔空点了一个方向。 “下一个,就你了。” 被点到的那个汉子霎时间汗如雨下,转身就想跑,然而步子刚刚迈出两步就嘻嘻笑着转过身,在同伴们更加惊异恐惧的目光中抽出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体。 临死,那根手指头再次物色起了下一个目标。 “有鬼!” “跑啊!” 方才还在翻找财物的兵匪们像无头苍蝇一般私下逃开,抱着生的希望,却接二连三地顿住脚步,举刀自尽。 人跑得没影,陆窈也不去管,那个灵体自会帮她把漏网之鱼都处理干净。 走到钱夫人跟前,“夫人,是我来迟了。” 她决定要救钱家人的时候就开始想办法,那么浓的血光,必是惨剧。 仅凭他们三人非但没法解决,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所以她先行了一步,在马车上和死玉里的那个灵体达成了协议。 灵体帮她救人,她帮灵体引渡进轮回。 期间招致的因果,皆由她一力承担。 “好孩子,”钱夫人发髻散乱,一手抱着钱苑,一手拉着陆窈上下打量,“你可有受伤?下次万万不敢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虽说这次救了我们,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我苟活下来也无颜向你父母交代。” 手被钱夫人掌心握着,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出酸楚,陆窈轻声应道;“夫人放心,此身已无父母。” 鸦色睫羽轻垂,陆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一旁受惊啜泣的钱苑也早已止住了哭声,瘪着嘴看着陆窈,轻轻扯了扯钱夫人的衣袖。 “苦命的孩子。” 钱夫人松开陆窈的手,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眼里尽是疼惜。 “好妹妹,以后你就是我钱苑的妹妹,我娘就是你娘,我爹就是你爹!” 钱苑也不哭了,扑了上去抱着陆窈。 陆窈被两个女人这样抱着,非但没有不适应,相反温热的怀抱让她想起了不久之前,阿娘也是这样抱着她,唤她晚晚,关心地问她可曾吃饱穿暖。 陆窈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一时的温暖。 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就片刻。 她想暂时忘记自己背负的仇恨,忘记有一个人剥下她的脸,顶替了她的一切,更想忘记她的前途迷惘,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可偏偏有人不想留给她太多时间。 “在哪,你说的完美的脸。” 那个让她睡着都不敢忘记的声音响起时,陆窈一时间还以为是幻觉。 猛地抬头,眼里泪光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厉芒。 “就在前面,小的不敢欺瞒郡主。” 一个男声讨好的说道。 “最好是,如果本郡主不满意,一定让师兄把你脸皮剥下来备用。” 文竹和马仁停下手中的事,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 陆窈面无表情地上前,指尖微动,一张符箓悄然出现在指间。 一人高的芦苇被拨开,当先的是一个貌不起扬的汉子,抬眼便见到陆窈看向自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闪身站在一旁。 在他身后,跟着一身华服的阳明郡主。 “哪个?” 陆探云拨开身边的杂草,满脸嫌弃地问道。 而给她带路的那个兵匪用粗壮的手指头翘了个兰花指,遥遥地冲满脸冷然的陆窈一指,“喏,就是她。” 陆探云刚刚瞥到陆窈的脸,抽动嘴角,二话不说拔剑就把带路的壮汉捅了个对穿。 “敢拿这张脸欺骗本郡主,活腻味了你!” 出了口气的陆探云抬眼,正好和陆窈冰凉的目光对上,眯起眼,在记忆中思索。 “你是那个……” 陆窈笑了一声,她现在连名字都没有,是谁一点不重要,手指翻飞,一个手诀完成,掌中的那张符箓霎时间变成了一柄利剑。 “刚刚看到她就发现了她的脸和你有莫大的因果,把人带来,果然不出所料。” 耳旁隐隐传来灵体得意的笑声。 那个把陆探云引来的汉子正是被灵体附身的倒霉蛋。 “让我猜猜,什么血海深仇呢?” 陆窈不答,肃然挥剑朝陆探云杀去,一身华服的陆探云哪里是对手,慌忙后退,顺手抛出一串念珠。 陆窈瞳孔映着这串珠子,反身闪开,可那串珠子却像有了生命一样发出金光,套上她的双手,收紧。 陆窈吃痛,松了手。 那柄剑落地的时候变回了一张黄纸符箓,随即燃烧殆尽。 “文竹,帮我杀了她!” 眼见陆探云拿出一张缩地符准备逃命,陆窈双目猩红厉喝出声。 得了令的文竹飞身上前,还是迟了一步,陆探云已然闪身十几米开外。 陆窈死咬下唇,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杀了陆探云,一刻也不想等! “哼,不自量力。” 吹来的夜风带来了陆探云的轻哼。 陆窈的唇被她咬出了血色。 上天让她报仇的时候还没到吗? 陆窈被捆着双手,马仁笨手笨脚地研究怎么解开,始终不得法,急出一头汗。 “这是虚清真人的法器,自然不是你能解开的。” 陆窈站起身,平复心绪,阖目默念符咒,那串珠竟然自己松开,“啪嗒”一声掉落在杂草中。 陆窈弯腰拾起,指腹抚过一颗颗不同材质的珠子,一共十八颗,蓦然笑出声。 墨云晔,竟然连师父的贴身法器都给了陆探云,现在却被她随意扔出保命。 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九泉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十八子串珠被陆窈紧握在手心,硌得手心生疼。 “小姐,没追上。” 文竹空手而归,因为自己的轻功及不上对方的符箓而满脸不忿。 “这个女的是谁啊,她的本事好像不在小姐你之下。” 陆窈扯着嘴角,勾着脸上的伤口,似哭似笑。 “要妾身说啊,还是你家小姐的本事高,”那个灵体在一旁插话,“那是西景的阳明郡主,这些兵匪都是她安排的,在边境专门打劫富户牟利。” “你确定?” 陆窈蓦然抬眼盯着灵体。 墨云晔来了边境领兵驻扎,还把陆探云带来了,而陆探云竟然干出了这种事情。 “当然,我附在这个兵匪身上跟他们跑回去听得清清楚楚。” 它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话。 “啊,不对,也不能叫她阳明郡主,她只是有阳明郡主的脸而已,桀桀。” “妾身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现在轮到你了。” 第28章 超度,引天雷 陆窈自然不会食言而肥,把十八子手串贴身藏好,便让马仁去马车上取了黄纸和香烛,就地设起了法阵。 “叱!” 随着她一声厉喝,阵法在夜色中隐隐发出微光,给迷途的孤魂野鬼指引了方向,一时间狂风大作,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 陆窈早有防备,让幸存下来的钱家人都躲上了马车。 “娘,这个妹妹当真厉害。” 钱苑躲在车帘后偷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也不知道小小年纪的吃了多少苦。” 钱夫人轻叹,顺着马车帘子的缝隙看到阵法中心的陆窈,单薄的身体像随时会被这阵狂风刮跑了一样,却还在勉力支撑,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也罢,以后同她们上京,她便把这小姑娘当亲女看待,好好疼惜。 钱夫人拉下车帘的同时,暗下了决心。 陆窈把写有灵体生前生辰八字的黄纸烧了,阵法中央的灵体逐渐显形,四周压阵的蜡烛明灭不定。 今晚杀戒的因果陆窈自己背了,可这个灵体之前也背负了不少人命,她在开启黄泉门之前得把它一身的罪业都度化干净。 陆窈眉心蹙起。 “轰隆!” 惊雷炸响,夜空中划过一道紫光。 “你到底杀过多少人?” 陆窈震惊地看着天空,一般的度化罪业不至于引来雷劫! 天雷极度阳刚,灵体更是惧怕,黑色煞气凝聚成的身影哆嗦成了一团。 “妾身不记得了啊!” 既然超度已经开始,陆窈没法停下,强撑着打出一个接一个手诀,片片金光落在灵体身上,漆黑的煞气一点点被剥离,逐渐露出了灵体原本的颜色—— 血红。 陆窈苦笑,这一次真是给自己揽了一个大麻烦。 人死后灵魂归于酆都地府,只要不是大奸大恶都是无形无色,能出现这般血红颜色的,要么是背负万千罪业,要么是被人刻意炼化。 自己造业,千百年不过寥寥几人,剩下的,都是被有心之人制造炼化而出。 “究竟是何人把你炼化成这个模样的?” 堪称丧心病狂! “真的不记得。” 眼见紫色的天雷要劈下来,灵体声音都哆嗦了。 “那又是何人把你放在花娘身上你总记得了吧?”陆窈也在盯着天色。 “妾身说了就魂飞魄散了!” 灵体知道自己被下过一道禁制,一咬牙,坚决不说。 狂风平地卷起,那道紫色的天雷到底是落下了。 “啊!” 灵体发出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陆窈扔出一道符箓,配合着手诀。 “噗!” 心口剧痛,陆窈一口鲜血喷出,强撑着收回手诀,压阵蜡烛尽数熄灭。 “怎么回事!” 那灵体发觉事情不对,抬头看天,又看看自己。 好端端的。 所以那道天雷打到…… 它看向陆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哗—— 暴雨倾盆,天地间雨雾弥漫。 之前赶来进轮回的孤魂们见法阵消失,带着不甘呜咽着离去。 “小姐!” “姑娘!” 文竹和马仁顾不得大雨赶忙上前扶住陆窈,钱家母女也带了伞下马车,帮忙挡雨。 陆窈面如金纸,唇上鲜红,强撑着冲那灵体招手。 一身血红的灵体跌跌撞撞地跪伏在陆窈身前,它自从有意识起便是个没感情的东西,可是刚刚雷劈下来的时候,它感受到了恐惧和绝望。 后来发觉自己没事,那道雷被陆窈一道符给强硬地引入地下,看着一口鲜血喷出的丑姑娘,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在胸腔中浮现。 它抬手捂着胸口,似乎,它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温热的手覆在头顶,它抬眼,面前的丑姑娘在强撑着说话。 “你的生辰八字我推算过应是个女子。” “可是刚才天雷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身上还有其它灵体的痕迹,应该是被人炼化时融进去的。” 陆窈撑着解释,一口气卡着脸色更加惨白,文竹赶忙帮她理气。 “所以你要轮回,得先把身上其它灵体剥离出来,而你没有生前记忆,我暂时也无法做到。” “我的承诺没做到,很抱歉。” 陆窈说完便闭上眼睛,引天雷,这不是一个凡人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她也是拼着一口气用了引雷符把天雷直接引入地下,受到的反噬她认了。 既然没法超度这个灵体,只能帮它挡一道天雷当做补偿。 血红的灵体跪伏在脚边不做声,陆窈便当它没能轮回心有不忿,“若是你愿意,我再替你想法子,不过时间上……” 她话音未落,那灵体猛然抬头。 转身,看向雨雾弥漫的不远处。 “刚刚那个女的带人来要你的命了。” 血红的灵体抹了把脸,起身,挡在陆窈身前,抬手摆出一个花指抵在下颌,幽幽开口:“妾身不喜欠人情,尤其是你这种老好人的人情。” “师兄,就是她!” 嚣张跋扈又带着十分的委屈的女声。 陆窈看到一队精兵顶着大雨从远处奔袭而来,当头的,是一身白袍银甲的墨云晔。 最后一次见到他,他一脸担忧地送她进山洞闭关。 “师妹一定会顺利。” 他的谆谆叮嘱还在耳边。 再见面,居然已经是现在了。 她躺在泥地里受了内伤动弹不得,他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看她。 人倒是和她记忆中一样,西景太子还是这么耀眼,尽管大雨迷蒙,她还是第一眼便看到了他那双朗朗星目。 还有他身前揽着的那个一身华服的女子。 陆窈嗤笑出声。 “师兄,就是她抢走了我的手串!” 陆探云手指一伸,直指陆窈,回身扯着墨云晔的衣袍撒娇,满目委屈。 “还把你派给我的兵士都杀了。” “受委屈了。”墨云晔安慰。 “晚晚不委屈,”陆探云蹙着眉,眼里水雾弥漫,“就是可惜了那些兵士,为了护着我被这妖女豢养的怨灵上身而死。” 陆窈眼睁睁地看着墨云晔爱疼的目光落在陆探云身上,偏偏那女人还顶着自己的脸,一时胸中烦闷,气血翻涌。 “豢养怨灵,”墨云晔把嫌恶的目光投向陆窈和她身前那个血红的灵体,翻身下马,从剑鞘中取出一柄通身漆黑的桃木剑直指陆窈。 “你面目丑恶还修炼邪术不思正道。” “该杀!” 天空一瞬间亮如白昼,随后惊雷炸响。 “这位将军,且听民妇一言,”钱夫人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想要解释,“这位姑娘所言不是真相,真相是……” “嗯。” 陆窈再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咽下口中的腥甜。 钱夫人慌忙回身看顾她。 “夫人不必多解释,你钱家那么多人命便是被他的兵士残害。” 陆窈目光凛然地看着眼前的墨云晔和陆探云。 这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人家不过是要打着道德的大旗来取了她的命而已。 在这对狗男女的面前,她不想示弱解释,更不愿露出任何一点破绽! 陆窈借着身旁文竹和马仁的力,勉强站直了身体,抬手,掌心托着一串十八子串珠。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陆窈溃烂的脸,像极了从地狱爬出索命的厉鬼。 “想要回这串珠子?” “且试试!” 第29章 五符引雷阵 “哼。” 墨云晔冷哼一声,“敢拿我师父的十八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 说着他高举手中焦黑的桃木剑,一手掐诀,暴雨中,隐隐有雷电的紫色光芒集聚。 “妾身替你去一趟。” 不待陆窈有所动作,她身前的那个血红色灵体先动了,身影晃动,随即不见了踪迹。 “你当心,他手上的是千年雷击桃木剑。” 陆窈哑着嗓子喊道,每说一个字,喉咙像是被烟火灼烧过一样疼,顺着食管一直到胃里,再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四肢百骸。 这柄剑是师父收墨云晔作弟子的时候赠与他的拜师礼。 小时候,墨云晔仗着自己是太子且天分不高,光明正大的偷懒,还喜欢挥着这柄剑耀武扬威。 “晚晚,以后师兄就用这把剑杀魔驱鬼保护你!” 年少的音容笑貌最终化成了面前满脸嫌恶的墨云晔。 “妖邪之物,不自量力。” 他收剑,往身前一挡。 刚刚不见踪迹的灵体现出了形,颇为忌惮地后退了几步。 正如陆窈所说,这把剑至阳至刚,不是它能硬碰的。 “丑姑娘,你什么都没有,连画个符都用白纸,怎么要杀你的人什么宝贝都有?” 灵体还有空回身和陆窈抱怨。 陆窈被文竹和马仁一左一右夹着才能站稳,听了它这话实在心塞。 “迟早都会有的。” 她磨着牙。 在灵体磨嘴皮子的空档,墨云晔已经又一次举起那柄剑,天空中的雷云似受到感召,开始不断聚集。 “你是个半吊子,水平远不如丑姑娘,不过仗着有神器而已。” 灵体“桀桀”笑了一声,只待着不动。 墨云晔被一个怨灵嘲讽,脸上青红不定,死咬着牙强撑着引雷。 陆窈眯起眼睛,她有点看不懂这个灵体的做法,它完全可以趁着墨云晔引雷不熟练就趁机扰乱,为什么在那等着? 万一雷劈下来,它一定是躲不开的! 下一瞬,墨云晔眼中亮光一闪,手诀一指面前的灵体,一道紫光在云层中乍现! “当心!” 陆窈失声喊出。 马仁、文竹和钱家众人一起捏着一把汗,骤然乍现的雷光亮得他们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墨云晔带着必胜的笑容盯着那抹血红的身影,这柄桃木剑引来的天雷,这个怨灵一定躲不掉! 可是眼看那道雷就要劈在灵体身上,他听到了幽幽的阴笑。 墨云晔心中“咯噔”一声。 同样发觉不对的还有陆窈。 雷光劈下! “不要!” 陆窈和墨云晔同时喊出声,分别飞身往陆探云的方向冲去。 只见一道血红的身影闪过,引着那道天雷半途改了个方向,直直地朝骑在马上压根没有反应过来的陆探云劈去! 这一刻,陆窈似听到了一声叹息。 “还清了……” 冥冥中,她似乎看清了已经抱上陆探云脖子的那个灵体的脸。 一张妖媚的瓜子脸,眼睛勾着浓重的眼线,正冲着她弯着眉眼笑。 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来不及想,五张符箓甩出,将那灵体和陆探云一起围在中间,紫色的天雷已然落下,在五张符箓的上方被分成了五个方向。 “轰!” 巨大的雷声炸响在地面,尘土四溅。 陆窈恍惚中,踉跄了一下,伸手。 目之所及之处。 墨云晔一脸惊惧地朝“她”冲去,那种肝胆俱裂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师兄!” 那个“她”回过神,泪如雨下地扑入墨云晔的怀中,享尽了安抚和道歉。 陆窈恍然觉得,师兄还是她的。 毕竟那张脸是她的。 “咳咳。” 胸中撕裂般的痛却是压不住了,颗颗鲜红的血滴砸在被雨浇得泥泞的泥土中。 陆窈轻笑出声。 她自诩在玄学修道一事上天赋斐然,她拼着自己的命去引的雷,要救的已然消失在浩然雷光中,要杀的还好端端地扑在别人的怀里嘤嘤哭。 她陆窈,成了一个笑话。 “小姐!” “姑娘!” 陆窈倒在烂泥中,耳旁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文竹他们惊恐的喊叫声。 她阖上眼。 感觉砸在脸上的雨滴止住了。 应是钱夫人和钱苑替她挡的雨。 身体被扶起,靠在一个温热的胸前。 可能是马仁。 有一块帕子替她擦嘴角的血迹。 应是文竹吧。 “唉,又是何必。” 耳旁是幽幽的叹息。 陆窈蓦然睁开眼,视野说不清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但她实实在在听到了! 那道灵体还在! 她成功从天雷下救了它! 万幸。 “妾身本想和那女的同归于尽,让那男子尝尝亲手杀了心爱女人的感受。” “都被你打乱了。” “丑姑娘,你不但丑,还蠢。” 陆窈笑了,笑着笑着,一口鲜血涌出,引出文竹和钱苑的惊叫,还有钱夫人手忙脚乱地捂上了她的嘴。 仿佛这样能止住血一样。 “你快死了。” 灵体的话语宣告着她这条生命快要走到尽头。 “也好。” 陆窈带着笑。 死了也好,她便不再背负前身的仇恨,更不用独自踟蹰前行在迷茫的前路。 那头,陆探云从差点被雷劈死的惊惧中缓过神,立刻忌惮地盯着被几个人围着的陆窈。 她记起来了,上次见到这个烂脸的丑女是在山里。 那会儿这个丑女是一个采药的农女。 可是一晃,她居然没死,还会豢养怨灵和引雷! 陆探云有种强烈的危机感,如果这次这个女的不死,将来可能会成为她的一大敌手! “师兄,杀了她!” 陆探云拉着墨云晔的衣袖要求道。 文竹正在焦心于陆窈的情况,听到她的话,立刻炸裂,“我家小姐刚刚才救了你,现在生死难卜,你就要杀她,白眼狼看到你都甘拜下风啊!” 墨云晔显然也有点犹豫,看着陆窈的目光中犹疑不定。 刚刚这个妖女甩出五道符箓的时候他就惊到了。 正常人用一张引雷符便已是极限,而他的桃木剑引来的紫雷,只有一个传说中的阵法可以引开。 五符引雷阵。 师父提过,他听过,但是从未见过。 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探云泫然欲泣。 “我自然知道她刚刚救了我,可是这种妖女存在于世,若是落于东启人的手上成为他们的助力,对于师兄是个巨大的威胁!” “师兄若是不忍,骂名便让我来背!” 说着,她推开墨云晔,顺手抽出他腰间的佩剑便要上前。 步子刚刚迈出便被墨云晔揽着腰拦了回来。 “你是为我好。” 俊朗的青年垂眸,再抬眼,眼底闪过狠厉。 也是,能用出五符引雷阵的妖女,不能让她存在于这世间! 陆探云勾起唇。 这才是一国的太子! “弓箭。” 墨云晔冷然伸手,立刻有兵将将弓箭递到他手上。 文竹看到白袍银甲的青年拉满弓,箭尖对准了昏迷的陆窈,咬着牙抽出软剑。 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小姐死在她前面! “来,先冲这里来!” 还没动作,一个身影冲到了前头,把陆窈挡得严严实实。 马仁拍着心脏部位,大义凛然。 文竹咬唇,眼热。 “对,白眼狼,先杀了我们!” 钱苑把手中的伞一扔,上前和马仁并排而立。 “我的苑儿长大了。”钱夫人动容,慈爱地看向昏迷的陆窈,“托你的福。” “让开。”墨云晔警告。 马仁听了,站得更直。 没有姑娘,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被那蛊虫吃光了心血,也说不定早就埋在了自家后院里,马家上下十几口人的命被用来养灵的真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他的命是姑娘的。 从他跪在姑娘跟前求她收留的那天起便是! “师兄!” 身旁,陆探云焦急地催促,“别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影响西景的国运啊!” 墨云晔拉紧弓弦,松手。 马仁闭上了眼。 钱苑憋着一口气,挺着胸脯,眼中映着那支泛着寒光的箭。 为了陆姑娘死,她一点不后悔! “叮!” 一声脆响,想象中的情景没有发生。 从旁射来一支箭,正好打在那箭头上,两支箭一起掉落在泥泞中。 墨云晔眉心一跳,看向一旁。 不远处,一个白衣宽袖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第30章 做你的鬼修 “何人多管闲事!” 墨云晔是西景太子,又是前国师的弟子,自小呼风唤雨,甚少有做一件事被人这么明目张胆打断的时候。 一时心头火起,眯着眼睛也瞧不清雨幕中那人的样貌,干脆冲着那个方向拉弓搭箭。 “师兄。” 陆探云也看到了那人的身影,抬手制止了墨云晔的动作。 “带了人的。” 经陆探云提醒,墨云晔这才发现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夜行衣蒙面的随从。 人明明就在那,却让他直接忽视,足够说明这些人恐怕身份不会简单。 放下弓箭。 墨云晔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毕竟是在东启的境内,他不想把事情动静闹得太大。 “驾。” 驱赶身下马匹的口令刚刚喊出,一阵破空声直朝脑后而来! 墨云晔惊出一身冷汗,匆忙回头。 “嗖。” 眼前一花,一支羽箭笔直地插入他的发冠,卡在玉冠之间的装饰镂空之间,箭尾尚在轻轻颤动,连带着玉冠一起“嗡嗡”作响。 “啊!” 陆探云在他身前,看着从发髻中插出,还泛着寒光的箭头惊叫出声。 墨云晔带的骑兵见势不妙,纷纷上前护卫。 雨幕中,那个白衣男子放下手中弓箭,转头和身旁的黑衣侍卫说了几句。 “哗啦”作响的雨幕中,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传来。 “西景太子,这算是警告,再有下一次,我主子的箭可就不客气了!” 突然被点破身份,不止墨云晔的脸色骤然变化,连钱夫人和文竹等人也呆滞了。 太子? 西景一个国家的太子居然潜入别国国境,让手下兵士打劫不说,还肆意残害别国百姓! “你一国太子居然潜入我东启境内,还放任手下兵士打劫,西景有你这么一号太子我看马上灭国了!” 马仁当先站出来骂道。 “还放任兵勇在我东启境内劫道为匪徒,肆意残害百姓,丧心病狂!” 钱苑想到自己家遭遇的劫匪,心有余悸,跟声骂道。 “放肆!”墨云晔身后的将士拔刀,“我西景太子也是你等小民可以辱骂的?” “既然来了我东启,为何不可骂?” 黑衣侍卫朗声道。 他身前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袍男子再次搭上了弓,像是要落实刚刚说的话—— 下一箭,不客气。 墨云晔握着缰绳的手暴起了青筋,狠狠一拉,“撤。” 看着西景的人离开,文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先把人送上马车,一直淋雨不是个事。” 钱夫人指挥着把陆窈先行送上马车,又送来银碳和伤药。 几人围着陆窈,见她虽然呼吸平复下来,可人依旧昏迷着,有点束手无策。 “她可还好?” 清润的男声响起,几人回头,只见一个相貌普通到丢进人海都找不出来的男子坐在轮椅上。 “多谢容公子搭救。” 文竹匆忙答谢。 她见过容珺的人皮面具,认出了人。 “这次要不是公子突然出现,我们小姐只怕凶多吉少了。” “不必客气,”容珺抬手递来一个瓷瓶,“这是吊着命的药,先给她服下,找到医者抓紧医治。” “多谢。” 马仁道谢,伸手想要接过药瓶。 可容珺的目光幽幽落在他的脸上,又收回了手,“你也随她一路?” “是,小姐后面又救了马公子,他便跟随我们一路上京了。” 文竹还当容珺信不过马仁,赶忙探身接过瓷瓶,取出一颗药丸给陆窈喂下。 马仁对容珺施礼。 容珺却一直没作声。 那目光阴凉的让马仁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越发冰冷。 终于,他熬不住了,率先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容珺开口,“她给你什么名分了?” 一时间,场面定格。 马仁动了动耳朵,像是没听清。 钱家母女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趣,随即目光逡巡在两个男子之间。 文竹干咳一声,缩起脖子,选择照顾陆窈。 “没……没什么名分。” 马仁犹疑地回答,他总觉得这个问题若是答的不好,这男子手中的箭便会立刻冲他而来。 听到这个答案,容珺紧绷的身子松弛了些,这一放松,立时便咳了几声。 这咳嗽声中还带着气喘。 “我们还有要事,后会有期。” 容珺身后的小五赶忙躬身接过弓箭,开口告辞。 主子这次回京的途中发病,加之此前的伤,耽搁了,这才遇上了这里的事情。 冒着风险强行用了内力拉弓引箭,只怕这几日都白养了。 临走,容珺的目光落在陆窈身上,待轮椅被转了个方向,才垂眸。 “哦,好。” 马仁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初见到这个公子的箭法还以为是个壮硕的,人到跟前才看到人不良于行,甚至还有点弱不禁风。 他一句话,人就能立马咳到上气不接下气。 他都怀疑是不是他说错了什么把人气着了。 待人走远了,他才懵懂地摸着脑袋瓜子问文竹,“这个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家母女捂着嘴笑。 文竹意味深长,“自作多情的意思,那会你神志不清,所以不知道。” 钱夫人嘱咐文竹,“之前苑儿给的那盒敷在脸上能祛疤不留痕膏药记得给你家小姐上了,姑娘家家的,年岁到了,有公子上心了。” 说着,她和钱苑对视而笑。 文竹又一次缩起脖子,“多谢夫人关心。” 她家小姐是故意吃毒草把自己吃成个烂脸的啊! 她知道,可是她不能说。 至于容公子,那就真是自作多情,她家小姐要嫁给废太子的! 她知道,可是她还是不能说。 文竹忧愁的目光落在陆窈的脸上,叹了口气,希望小姐能快点醒来。 陆窈寻回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四下黑暗。 正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的时候,耳旁一阵凉风。 “丑姑娘,你才是阳明君主。” 陆窈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张血红且面目模糊的脸。 得亏她见多识广,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说过,现在世间能扰他事的人也就阳明郡主了,”灵体幽幽说到,“妾身之前同你交手就在想哪来的小姑娘,本事不小。今日见到了那个所谓的阳明君主,突然就发现了不得了的真相,桀桀。” 陆窈凉飕飕地开口,“死都死了,你才发现。” 灵体顿了一下,嗤笑出声。 “死了?” “你当妾身吃素的?” 见陆窈看向自己,它十分自得地仰着脑袋,“妾身想好了,不轮回了。做你的鬼修,待你把那人处理了,妾身的禁制一解,天高海阔,岂不快哉?” 第31章 命里守财 陆窈默然不语。 别看这个灵体一副想开了潇洒又痛快的模样,可是她是修道养蛊的人,知道灵体最正统的归处一定是轮回。 世间万千生命才能生生不息。 留在世间的,要么是迫不得已,要么是心有挂念。 更别提要走上鬼修这条路。 “你现在身负罪孽,还有别的灵体炼化融合在一起,成为鬼修,恐怕不太容易。” 陆窈话说得有保留。 “说得好像你现在这模样要杀阳明郡主很容易一样。” 灵体毫不留情地扎心。 “之前那么好的机会,你就这么放过了。” 灵体恨铁不成钢。 “妾身要是这么轮回去了,怎么看着你痛快的大仇得报?” 它的语气转软。 陆窈抿唇。 她知道,这个口是心非的灵体,就是想要救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进入轮回的机会。 蓦然抬眼,目光认真。 “你要知道,成为我的鬼修,必须听令于我。” “得道修炼前你还得忍受分离灵体的痛苦,还要化解你生前的怨念。” “此时你救我,如果我有生之年你却未得道,我死的那天,就是你的魂飞魄散之日。” “还有机缘……” 灵体十分不耐地抬手,“人丑就算了,还这么啰嗦。” 陆窈:…… 既然它已经决定,陆窈掐了个手诀,这个手诀她是第一次用,与灵体订立魂契。 她助灵体修炼,灵体听令于她。 灵体存在,她便不死。 她若死,灵体便湮灭。 以前师父一脸嫌弃地嘲讽,这么不平等的事情邪修才做,想不到她现在居然为了保命用上了这个手诀。 人灵相对。 魂契订立。 死玉已经被摔碎,陆窈顺手扯出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 “你暂且待里面,我回头给你物色一个阴气重的助你修炼。” 灵体凑近一瞧,看出了平安扣上因果深厚,语气揶揄。 “你舍得?” 陆窈莫名。 “一枚玉佩而已,虽然你待过它便成了死玉,但也谈不上舍不得。” “行吧。” 灵体桀桀笑着,就地消失在陆窈胸前的平安扣中。 恍惚中,陆窈似乎听到它轻哼了一句话。 “不但丑,还不开窍。” 睁眼的时候,陆窈的第一反应是她可能给自己找了一个毒舌到随时要怼她的鬼修。 “小姐醒了!” 视线朦胧,光线落在脸上有种暖融融的触感,耳旁传来文竹聒噪的叫喊,随后是“噔噔”跑远的脚步声。 陆窈眯起眼睛适应。 身下是温软的床榻,锦被透着阳光的味道,一束阳光透过窗楞落在脸上,痒痒的…… 痒痒的? 陆窈蓦然清醒。 这才发现脸旁趴了一只手臂长短的黄皮子,正翘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她的脸。 “小黄。” 陆窈出声的时候才发觉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你终于醒了,”黄小春的黄色眼睛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没用的东西,被那女人跑了就算了,还睡了这么久,果然没有我你是成不了事的。” 陆窈阖上眼睛。 “恭喜你进阶了。” 之前黄小春还是一个四品小妖兽,吸了马家宅子里的煞气,它倒是一口气上了五品,相对的,体型也变大了许多。 “还不够,”黄小春在一旁的迎枕上磨着爪子,好好的枕面已然破烂到不成样,“阳明郡主,待我化形,一定亲手把她的皮剥下来!” 陆窈又觉得自己的脸痒痒的。 黄小春做梦也想不到,真的阳明郡主就躺在它边上,被它用尾巴一扫一扫,陆窈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文竹刚刚跑出去后半天也没个人影,陆窈强撑着要坐起来,黄小春十分上道地钻到她身后,充当那个被挠花的迎枕。 “我们现在在哪?” “京城钱家。” 陆窈愣了一下,已经到京城了? 这次大难不死,她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心念一动,翻身就要下床。 正好文竹带着钱家母女和一干仆妇进来,见她坐起身,赶忙上前扶着陆窈。 “小姐才醒,还要躺着。” “多谢夫人和苑姐姐收留。” 陆窈还没恢复,一说话有点气喘。 钱夫人陪着她说了点话,被一旁的钱苑使了个眼色,纠结了许久,帕子都揉成了糟菜。 “说来惭愧,姑娘身子未好我便来提这事。苑儿的哥哥自从一年前昏迷不醒,连御医都请过还是束手无策,便有走阴的婆子说是失了魂,想问问姑娘可有法子?” 此前陆窈的本事她看得清楚,便想着问问,讲不定人就有救了。 失了魂? 陆窈一下就想到了那柄漆黑的招魂幡,还有马家宅子里的灵体们。 “去看看。” 话刚刚出口就被钱夫人拦了回去,“别起身,现在万事都不如你的身体重要。” 钱苑也按着陆窈,“好好躺着,我哥哥这样已经一年了,不急着一时,问你是想说可有什么要准备的我先去吩咐。” “是啊,少爷那边那人……” 钱夫人身边的嬷嬷刚刚多嘴插了一句,就被自家主子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陆窈眨巴了下眼睛,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既然人家不说,那她便当作没看出来就好。 “我没有要亲自去看。” 钱家母女赶忙应承。 “是该先休息好了再说。” “妹妹安心休息。” “你去。” 陆窈手一指。 谁? 文竹莫名地回头。 谁都没有,再一回头,正好和一个血红的模糊人影面对面。 “啊!” 一声尖叫。 “吵死了,”灵体露出嫌弃的表情,“谁给妾身带个路?尖叫女不要。” “方便吗?” 陆窈问道。 钱夫人还在犹疑,钱苑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看好戏的表情,忙不迭地点头。 “方便方便。” 最后决定,钱家母女带着一干仆妇一同陪着去。 人多壮胆。 “抖什么抖,就你这身糙皮老肉的,妾身还嫌塞牙缝。” 烈日下,灵体看着给自己撑黑伞的嬷嬷,口吐芬芳。 房内,陆窈把人打发干净了,“马仁呢?” “说到这个,”文竹拍了拍乱跳不止的心脏,从黄小春的肚皮底下翻出了几张纸递给陆窈。 “钱夫人说要感谢小姐的救命之恩,送了京郊百亩田产,最繁荣的里坊一条街的商铺,还有银票。” “马仁打理生意去了。” 陆窈看着面前厚厚一沓纸,一时默然。 她看出马仁命里守财,却万万没想到这财是她自己的。 文竹接着说。 “他说小姐醒来,不好意思拿别人的东西要退回去,他得保证不亏损地退,这样才不给小姐丢脸。” 陆窈默默地把这沓纸塞回黄小春肚皮底下。 她还要嫁给废太子,估摸着要倒贴。 脸皮厚就厚这一次。 退是不能够的。 想到这里,陆窈心里一“咯噔”。 她昏迷了这许久,这桩婚事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比如她还没嫁到,这废太子就出什么差池。 可千万别! 陆窈躺不住了,拉着文竹。 “扶我起来,那张赐婚圣旨在哪?” 文竹让她放宽心,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小姐放心,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帮您好生收着呢!奴婢项上人头作保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32章 驱鬼!卫道! 文竹为了验证自己的保证,也为了让陆窈宽心,去包袱里翻出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一边打开,一边说道: “我就说好端端的……” 后半截话全数卡在了喉咙口。 文竹看着自己手中刚刚打开系绳就断成数截还沾染了斑斑血迹的圣旨,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姐,要不咱不嫁了?” “嚯嚯,项上人头作保。”黄小春补了刀。 文竹笑着笑着哭了,她觉得小姐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像容公子看小五的眼神了! 说起来这件事也不能怪文竹,这一路过来她也经历了差点丧命的时候,还能把这卷轴带来算是不错了。 陆窈叹气。 只觉得自己复仇这条路颇为坎坷,连主动嫁给一个废太子都困难重重。 圣旨倒是可以修补一下拿出来证明自己就是来和亲,可是就怕传回西景成了藐视君威了。 毕竟把圣旨搞成碎片也没谁了。 “小姐,马仁家有个梅妃的关系,可以看看他能不能帮忙。” 文竹正在缝补圣旨,忽地眼睛一亮。 这层关系陆窈倒是不知道,点头答应。 且试试,不行再说。 她和文竹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舒爽的笑声还有她家灵体的骂骂咧咧。 钱苑一阵风似的刮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洋溢着。 “你哥哥有救?” 陆窈被她的笑容感染,圣旨焦虑轻了不少。 “这倒不是,这位……呃,这位姐姐,算是姐姐吧,真真大快人心!” 钱苑看着一身血红的灵体,大大夸赞了一番。 陆窈瞧着灵体,这位可不像是快活的心情。 “如何?” 陆窈问的是钱苑哥哥的情况。 “那个女的简直有大病,开始拦着不让人进去说病人不能着风,那行吧,不开门不吹风我从门缝飘进去她又搁那嚎。” 灵体骂的是一个陆窈不认识没见过更没听说的女人。 陆窈还没彻底恢复过来的脑子有点混乱。 “我来解释一下,”钱苑觉得这个怒火中烧的灵体应该没耐心解释清楚前因后果,“照顾我哥哥的是祖母的娘家侄孙女,名唤姚思思,祖母一直想把她说给哥哥当媳妇来着。” “去年差点定下了,后来哥哥就莫名昏迷了。” “这次回来她就占着哥哥的卧房不走,说她已经是我钱家内定的媳妇,硬是要伺候我哥哥。” 钱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陆窈算是听懂了,不过这是人钱家内院的事情,她一个借地养病的外人不好多加置喙,只问了钱苑哥哥的情况。 钱夫人夫妻膝下一子一女,小女儿便是钱苑,大儿子就是昏迷的钱廷。 去年上元节,钱廷带着钱苑和姚思思上街看花灯,期间人多,钱苑便走散了,自己逛了一圈回家。 到家才看到姚思思才发现她也同钱廷走散。 因着钱廷一个成年男子,散了也就散了,一夜未归钱夫人还当他遇到同好去喝酒。 “结果第二日,我家家仆开门的时候便看到我哥哥晕倒在门外。” 钱苑说着眼圈打起了红。 “这一年了,不管在京城还是跟着我们去了边境,也没醒来。” 陆窈眼中流露出伤感。 她也有哥哥,打小就疼爱她的哥哥,会不会也像疼她那样疼陆探云? 可惜她死前都没能再见到。 “可惜我哥哥十年寒窗苦读,中了探花,才在礼部上任点卯几个月。” 钱苑愈发伤心。 陆窈眼里泛起光。 礼部掌管皇家婚丧嫁娶一应事等,这可比马仁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梅妃靠谱多了。 “苑儿,你且放心,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一定帮你哥哥!” 陆窈信誓旦旦,钱苑感动得热泪盈眶。 送走了钱苑,陆窈才回身问灵体,“如何,钱公子那可是同招魂幡有关系?” 灵体摇头,语气不屑。 “如果是那人的手笔,这位钱公子早就死得透透的,哪还轮到那个姓姚的上蹿下跳。” 它话里语里都是对姚思思的不满。 正说着事,它猛的转身,身上的红浓得像流淌的血,做了个花手,用戏腔阴阳怪气地唱到: “瞧! “说到思思,思思就来了。” 她尾音刚刚落下,陆窈听到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厉喝,“把这妖女的住处都围上!” 陆窈诧异挑眉。 内院哪里来的中年男人? 很快,她的疑问得到了回答。 一个身着黄袍的道士执剑冲入陆窈居住的这间屋子,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七八个年轻的小道士。 愣神间,年轻道士们已经把房间各处贴上了符箓。 主打一个手脚利索,出其不意。 “姑婆,那个闯进去要对廷哥哥不利的怨鬼就是回了这里。” 姚思思扶着钱老太太站在院中说话。 “它一定是来向廷哥哥索命来的!” 钱老太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都是廷哥儿他娘不好,带了一个养鬼的妖女回来,把我的思思吓坏了。” “思思不怕,有姑婆请来的庆元道长在,一定让这只怨鬼魂飞魄散!” 娇滴滴的女声撒着娇,陆窈靠在黄小春身上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姑侄情深。 “是不是有大病?”灵体幽幽开口问。 文竹沉默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陆窈眯着眼睛看着贴满一房间的黄纸符箓,语气不善,“道长莫不是来和我比试画符?” 庆元道长仰起头,不说话,有些话,他自己不方便说。 于是他的徒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了。 “我家师傅乃是玄阳观庆元道长,今日特来收你这妖女!” “笑话,我家师父的符箓可是天下第一,岂是你这个豢养怨鬼的妖女能比的?” “好大的脸,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符箓,今日便让你开眼!” …… 陆窈瞥了眼墙上的符箓。 嗯,只能说画符也是需要天赋的。 同样的符箓,不同的人画出来便有不同的效果,这个庆元道长有点本事,不是个招摇撞骗的,但是要在她面前谈符…… “来,废话少说,带着你们的符箓,一起上。” 血红的灵体不耐烦了。 它作为一个灵体最反感这些自诩正道的臭道士,抬手,勾勾手指头。 庆元目光闪过兴奋。 他只要拿下这个灵体再借用观里的炼魂鼎把它炼成自己的鬼修,往后他便也是有鬼修可以驱使的人了! 这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小丫头年轻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鬼修的可贵之处,放着这么一个有意识的灵体到处乱走。 这次来本想着赚点钱就好,结果居然被他捡到了一个这么大的便宜。 心里打着美好的算盘,庆元浑身热血沸腾,挥起桃木剑,厉喝: “玄阳观弟子听令,摆阵!” “驱鬼!” “卫道!” 第33章 噬魂符,炼魂鼎 面前的道士们快速变换方位,一个法阵逐渐成形。 年轻的道士弟子们个个严阵以待。 虽然在他们心目中师父的符箓就是最强大的,可是风姿不能丢! 灵体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说着便要冲上前去给这群臭道士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身子刚动,只觉得一股子巨大的吸力袭来,不由分说地把它收回了平安扣中。 作为陆窈的鬼修,她们心意相通。 ——放妾身出去!妾身要教这群臭道士做人! ——我觉得这个道士看你的眼神像看一块大肥肉,以防万一,你先在里面待着。 陆窈安抚好暴躁的灵体,看着堵了一屋子东张西望的道士们,一摊手,“怨鬼没了,你们可以走了。” 立时就有经验不足的小道士动摇了。 “那个怨鬼一定是被师父的符箓和我们的阵法吓跑了!” “没错,师父的符箓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那我们的阵还要继续吗?” 庆元黑了脸,怒喝一声:“都给我住口!” 场面霎时间安静。 庆元忌惮地盯着陆窈,他还以为这个小丫头就是个啥也不懂的,可是现在看来,啥也不懂的是他的徒弟们啊! 那个灵体被这个妖女收进胸口的法器中了,这么明显这群瞎子们居然都看不到? 庆元恨恨地啐了一口。 能被她收放自如,说明这个灵体已经听令于她了。 亏得他还大发慈悲地想要给这个灵体一个机会让它成为他的鬼修,现在看来,只能趁着尚未形成气候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小妖女,老道我不欺负小的,你老实把那怨鬼交出来,老道便不与你为难。” 庆元下了一次通牒。 这个妖女瞧着半死不活受了重伤,他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样既可以胜得漂亮又不落下口实。 “咳咳。” 陆窈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文竹怒火中烧,想着这是一群捉鬼的道士,有灵体在没她的事这才忍着。 现在灵体被收回去,她忍不了,一把抽出软剑准备让这些不知好歹的道士看看谁与谁为难! “文竹,不可。” 气势如虹的文竹又被陆窈叫住,一腔怒火憋在胸腔里,差点走火入魔。 “小姐!” 陆窈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这道目光像一盆凉水兜头而下,把文竹的理智又给浇回来。 讪讪地收了剑,小姐每一次做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不知道道长想要如何与小女子为难?” 陆窈睁着无辜的眼睛,问道。 声音软软诺诺,又带有大病中的那份柔弱,让人闻之心软。 “贫道没有其他的本事,也就这身画符的本事可以拿得出手,”庆元扫了眼被他的黄纸符箓贴满的墙,颇为自得。 这个妖女一定是看到他的符箓,被吓破了胆。 “咳咳,”陆窈一边咳嗽一边想到了另一个总是咳嗽的白色身影,她是假咳嗽,也不知道他的真咳嗽究竟有没有好转。 她咳着嗽,从脖颈处拿出一个平安扣。 “道长法力高强,小女子自愧不如,甘愿将这鬼修献上。” 平安扣里的灵体差点暴起:哔—— 陆窈抬手轻抚平安扣,安抚它暴躁的情绪,这个小动作落在庆元的眼里,更加觉得这个鬼修珍贵,小丫头不舍得,又觉得自己当真本领高强,几张符箓就把这个小姑娘吓破胆。 得意忘形的庆元大步上前准备接手那枚平安扣。 “墙上的可是我玄阳观最高品的镇灵符,若你想要,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一张……” 眼看自己伸出的手就要碰到那枚平安扣,庆元的眼里再也遮掩不住贪欲,可随后,他后面的话尽数卡住说不出口,眼睛瞪成了铜铃。 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镇灵符。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有镇灵符? 哦,懂了,一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弟子偷了他的镇灵符出去卖了钱,流落到这个妖女的手上。 可是…… 他眨了眨眼睛,可为什么这张镇灵符上的符文是红色的? “啪!” 不待他反应过来,陆窈一把将手中的镇灵符贴上了庆元的前额。 他身后还维持着阵法姿态的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师父以一个十分高难度的姿势弯着身子,伸着手,脖子探得老长。 一只黄皮子从妖女的身后探出尖尖的嘴巴,“呼”地吹了一口气。 他们师父前额的那张黄色符纸飘飘荡荡的,红光乍现。 “你也想要鬼修?” 他们看到那只黄皮子尖尖的嘴里口吐人言。 “是。” 他们看到不可一世的师父乖乖地回答,甚至有弟子不可思议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它不自愿,如何让它成为你的鬼修?” 黄皮子棕黄色的眼睛里像是镶嵌着两颗流光溢彩的宝石,诱人失魂。 “我们玄阳观有一秘宝,唤炼魂鼎,可将灵体炼化重塑。” 陆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方才她就看出来这个道士对着她的鬼修垂涎三尺,反手在黄小春的肚皮上写字,和它约定了办法。 之后故意示弱,骗庆元过来,趁他自得自大的时候,把用黄皮子妖血画就的镇灵符贴了上去。 普通的镇灵符能让灵魂平静,不得远离。 而用善于幻术的黄皮子妖血画的镇灵符,趁着灵魂平静放松,将幻术的效果发挥至最大。 这才不费吹灰之力地探听到了炼魂鼎的秘密。 陆窈幽幽地看了眼庆元身后呆滞的弟子们,恐怕这个秘密连这些弟子都不知道。 炼魂鼎,听起来和她家鬼修身上被熔炼了别的灵体这件事有莫大的关系。 抬手,撕下符箓。 发挥过效用的符箓立刻燃烧,化为灰烬。 待灰烬飘散,庆元的神志也清晰了,晃了晃头。 “你刚刚拿出了镇灵符?” “说,是哪个不孝徒孙卖给你的?” 他身后的道士们这才发觉,他们的师父,似乎断片了,七嘴八舌地提醒他。 “师父,你画的符都是黑的,刚刚她拿出的是红的。” “师父,你有问必答。” “师父,你刚刚和她说你准备用炼魂鼎炼化那个灵体当你的鬼修。” 庆元的脸色从红变成黄变成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这才恍然醒悟,他刚才是着了这个妖女的道了! 脸上的表情一下狰狞,既然她知道了镇魂鼎的秘密,那就不能让她或者离开了! “噬魂符!” 庆元一声厉喝,咬破手指,将鲜血涂在一张符箓上。 霎时间,普通的符箓一样发出耀眼的红光。 庆元身后的弟子亢奋了,他们的师父一样也会画红色的符箓,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庆元冷笑。 噬魂符是他替那人做了许多事情才得到一张,只要挨着,神魂俱碎。 “你自己找死,看符!” 陆窈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老道又熔炼灵体又画噬魂符,喊着正道,干着邪修的事,她也不必客气。 移开了抚着平安扣的手。 “啪!” 那张泛着红光的符纸正正贴在刚从平安扣中钻出的灵体—— 那张还在骂骂咧咧的嘴上。 第34章 病歪歪妖女的超品符箓 血红的灵体一下不动了。 庆元笑了。 虽然这一张宝贝噬魂符没有把这个妖女给解决了,不过能让这个棘手的灵体消失也不错。 想着,他抬手,桃木剑就要刺过来。 他倒要看看,没了鬼修,这个小妖女还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叮!” 面前的陆窈手一晃,庆元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的桃木剑却劈到了什么东西,震得他虎口登时就裂出了一道口子。 血流如注。 “咔嚓。” 庆元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只见一道裂缝悄然出现在剑身上。 “这不可能!” 他失声惊叫。 这把桃木剑虽然比不上西景前国师虚清那把千年雷击桃木剑,可也是他玄阳观代代相传的宝贝啊! 就这么裂了? 庆元瞪大的眼睛看向自己面前,这才发现刚刚陆窈手挥过的地方赫然凌空漂浮着一张符箓,隐隐发出金光。 庆元抬起袖子擦擦眼睛。 “冥盾符?” 这张符如其名,用作防御,硬得像冥间的大门。 如果说上一张符是用妖血作弊,那么这张超品的符箓实实在在就是大能才能画出来的啊! 庆元的前额开始渗出汗珠。 这个小妖女该不会…… “是哪个高人画的符卖与你?” “若你老实交代了,贫道今日便放过你。” 陆窈:…… 是她高估了这个庆元,她见过眼高于顶的,没见过顶成这样的。 “撕拉。” 一阵清脆的纸张撕裂声传来,庆元心中一“咯噔”,梗着脖子转过脸,正好对上了那张血红到模糊的脸。 刚刚那张他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符箓被这个灵体慢条斯理地撕成了两半! 这个鬼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庆元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这个灵体过于强大,他就从这个小妖女身上下手。 他就不信了,她还能再掏出一张这种超品符箓! 待面前的冥盾符失效,庆元又一次举起已经裂开的桃木剑。 陆窈都不耐烦了,这个庆元自诩符箓高手,结果动不动就挥起剑砍人。 “咔嚓!” 又是一张冥盾符漂浮在空中,这次庆元手中的桃木剑彻底成了碎片,同时被震裂的还有庆元全力挥下的手臂骨头。 “啊!” 他惨叫出声,抱着自己的手臂,再也顾不得颜面,回身招呼自己带来的弟子们。 “上啊!” 暴跳如雷的庆元这才发现平常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弟子们竟然纷纷掉头就走! 他再不敢耽搁,跟着也要往门口跑去。 待他回去秉明师兄,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女! “呯!” 一道金光闪过,眼看着就能跑出去,却在门口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巨大的冲击力让庆元一头栽在地上。 甩甩头,他看清了眼前的符箓。 第三张冥盾符。 一旁,血红的灵体已经在一边抱怨一边撕墙上他贴的符箓。 “没事贴这么牢干什么,把墙撕坏了你赔啊!” “噗!” 庆元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画出的符箓就这么被一个灵体撕下来,没忍住吐出一口血,猩红着眼睛看着那个病歪歪的妖女。 “你最好把我放了,不然我师兄一定上门找你麻烦!” 陆窈轻咳了一声。 “所以炼魂鼎在你师兄手上是吧?” 说着,她手掌一翻,一张符箓又出现在掌心。 庆元条件反射性地缩了缩身子。 却见陆窈没有把符箓朝他打来,而是慢条斯理地用这符箓叠了一只纸鹤,顺手递到那黄皮子的嘴边。 “呼。” 又是一口妖气。 那符箓叠成的纸鹤竟拍着翅膀飞到庆元头顶。 陆窈坐在床上,居高临下,“给你师兄传话,明天午夜,把炼魂鼎带来换你。” “若不来,我的鬼修身上不知道背着多少条人命,多一条无妨。” 不多时,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飞出陆窈的屋子。 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一群小道士跑走的姚思思还没反应过来又瞧见一只会飞的纸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勉强定住神,挽着钱老太太的手紧了紧。 “道长?” 姚思思在门口探头。 她刚刚似乎看到道长的脸在门口出现了一下,随后又消失。 “放心好了,庆元道长可是玄阳观的副观主,一定是留下来收拾那个怨鬼和妖女,让他的徒弟们先回去用膳。” 钱老太太安抚地拍拍姚思思的手。 这边说着话,听到下人回报的钱夫人和钱苑匆匆赶来,面色焦急。 钱老太太见到自己儿媳妇,脸上的慈祥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傲然,站直了身子等着儿媳妇和孙女给自己请安行礼。 “陆姑娘,可有事?” “陆妹妹,都是我们不好,打扰你休息,给你惹麻烦了。” 母女俩相携而来,直奔陆窈的房门而去,直接把一旁的钱老太太和姚思思忽略了个彻底。 “嗯哼!” 钱老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 母女俩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在门口探头瞧着情况。 “伯母,妹妹,姑婆在这呢。” 姚思思紧紧攥着帕子。 回应她们的无声的沉默。 “反了反了!” 钱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你们都被那妖女迷了心是不是?” “庆元道长一会就出来,保证把这个妖女和她的怨鬼收了,到时候你们母女俩就去祠堂给我好生反省!” 终于,陆窈屋子门口金光一现,刚刚朦胧瞧不清的屋内情景立刻清晰了起来。 鼻青脸肿的庆元道长被反绑着手趴在地上。 他的背上,坐着一个瞧不清面目的红色灵体,正翘着二郎腿,剔着自己尖锐的长指甲。 见钱老太太和姚思思朝自己看来,那指甲霎时间暴涨三寸,狠狠地扎进了庆元道长的屁股上。 “啊!” 伴随着庆元道长的惨叫,钱老太太眼睛一翻,晕了。 姚思思一声惊叫,灵体不耐地“啧”了一声,她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花容失色。 见钱夫人招呼身边的仆妇把老太太送回去,她也赶忙跟了上去。 “姑娘,真是对不住,我们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了你养病。” 钱夫人满脸歉意。 陆窈正想挥手说不用放在心上,她们这一闹还把炼魂鼎的消息给送来,也算做了好事。 “这样,我家老爷本想把西坊巷的一间钱庄给姚思思做嫁妆,我做主了,给姑娘,当赔罪!” 钱夫人大手一挥。 陆窈狠狠吸了一口气,把刚刚到了嘴边的客气话又咽了下去。 “夫人,钱家哥哥的事情,我一定全力以赴!” 第35章 新娘不死,死的就是你 陆窈一向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钱廷的屋子,灵体只能看出和它自己不是一回事,其他的可能性还得陆窈自己去看。 “进吧,”姚思思看着自己还走不了路,坐在轿撵上的陆窈,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门。 她本来还想借着昨日庆元道长的本事,把这个妖女赶走,哪里想到姑婆居然被她气到昏迷,庆元道长也被关了起来。 “哟,昨天还怕我哥哥吹风,今天怎么不怕了?” 钱苑毫不客气地嘲讽。 “你们快点,是不能吹风。”姚思思立刻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气得钱苑直接翻了个白眼。 陆窈自己精神头不佳,进了屋子,凑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钱廷。 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眉目之间有钱夫人的影子。 原本是个翩翩公子,一年不能动弹,身体虚弱不堪,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钱苑看到自己哥哥这个样子,眼睛立马就红了。 “被抽走一魂一魄。” 灵体悄然从平安扣中飘出。 陆窈看了钱廷的面相,天庭宽阔,龙骨高挺,是个有福的,一生顺风顺水,甚至官运亨通。 怎么看命里都没有这一劫,更不是一个早夭的面相。 “如何?” 钱苑紧张地问道。 “暂时还看不出什么,”陆窈摇头,事情过去太久了,如果是在昏迷的当天,她还能有办法追踪钱廷身上留下的气息,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钱苑点头,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是她就是很相信陆窈。 “也就会一些歪门邪道。”姚思思在门边小声嘟囔。 “你可别忘了,你请来的名门正道可是还被绑着关在柴房里呢!”钱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提起不争气的庆元,姚思思不吭气了。 得了口舌之利的钱苑昂着脑袋跟着陆窈离开,一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后,那双阴沉的眼睛。 “陆妹妹,这个姚思思就是仗着祖母疼她,她惹你的时候你就直接怼回去……” 直到回了院子,钱苑的嘴巴还是没停。 “小姐!” 陆窈刚刚从轿撵上下来,在院子里转圈的文竹立刻迎了上来。 “嗯?” 陆窈看着院子里表情难看的钱家管家和几个家丁,挑起眉。 “怎么回事?”连说得正开心的钱苑也发觉了不对劲,“管家,陆妹妹可是我和母亲请来的贵客,你可别学姚思思那女人搞什么幺蛾子!” 钱管家差点哭出来。 他哪里敢搞什么幺蛾子,庆元道长可是还鼻青脸肿地关着呢! “小姐,您来瞧瞧。” 文竹过去扶着陆窈。 一进屋子,陆窈的眉头即刻皱了起来,一股子不属于她家鬼修的阴气若有似无地飘荡着。 文竹让开了身子。 马仁悄然躺在外间榻上,闭着眼睛,人事不醒。 “管家说,马仁是在店里后巷理货,一直没回前面,等到店里其他人发觉不对出去看,就发现人躺在地上了。” 陆窈上前伸手覆在他前额,细细探知后收回了手。 转身,看到文竹和钱苑担忧的神情,还有门外管家坐立不安的动作,陆窈扯起嘴角。 “好事。” 文竹:? “苑儿,你哥哥有救了。” 钱苑有点呆愣,为什么马仁晕倒了,哥哥就有救了? 陆窈笑了起来,运气不错。 躺在这里的马仁什么都正常,也就是少了一魂一魄。 房间里多出来的这股子阴气,就是找到凶手的最好路径。 日暮刚刚西沉,陆窈就站在院中,手指间夹着一张寻踪符,顺手给自己身上也贴了一张固气符。 钱夫人带着钱苑站在一旁,“你的身体当真撑得住?” 她眼含担忧,只要陆窈露出一点不适,她说什么都要把人拦下来。 “放心,我的固气符撑一晚上没问题。” 陆窈应着,掐了个手诀,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那张寻踪符便晃晃悠悠地飘了去。 “诶诶,跑了!” 钱管家眼睛瞪得老大,钱家下人和仆妇也纷纷叹道: “陆姑娘当真有本事。” “这次少爷一定能醒来!” “老天有眼,不知道老爷回来看到少爷醒来会有多高兴!” 姚思思挽着刚刚醒来没多久的钱老太太,看着陆窈追着符箓而去的身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哼!”钱老太太脸色不佳,“我倒要看看,这个妖女本事够不够,要是廷儿没醒,看我不把她赶出去!” “庆元道长都敢抓,我看这个妖女还有什么不敢的!搞不好廷儿昏迷就是她自导自演的把戏!” 姚思思目光一闪,火上浇油。 这话说得没道理也诛心。 钱苑实在没忍住反驳,“人家陆妹妹自己带的人也昏迷了,总不能对自己人下手吧?” “不急,且等着看看。” 钱夫人赶忙拉住冲动的钱苑,毕竟老太太刚才醒来,要是再被气晕过去,钱苑难免要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头。 不过也不能由着老太太闹的。 “这次廷儿要是能醒来,我愿拿出康乐坊一条街的铺面感谢陆姑娘。” 钱夫人双手合十,十分虔诚,而后目光闪闪地看向钱老太太。 “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为了孩子好,老太太这个当祖母的一定也会为了孙子好的。” “是吧?” 话音刚落,院中的家仆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钱老太太。 被架上了梯子下不来的钱老太太脸色一阵变化,胸脯起伏一定,终于咬牙:“当然,只要廷儿能醒来,我拿出东郊温泉庄子和着百亩良田感谢她!” 钱夫人笑着瞥了眼自己家闺女,“还是你祖母大方。” 钱苑暗暗竖起大拇指,对自己母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头钱家人给的感谢礼层层加码的事陆窈并不知道,她正目不错睛地盯着头顶上的符箓一路直直地飘向东郊。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了东门。 “驾。” 清脆的女声传入马车中。 正闭目养神的白衣公子俊眉微挑,抬手打起车帘,稀碎的光芒落在眼底。 一阵烟尘刮过,美目闭了闭,再睁开,只瞧见一个纤瘦的身影驾马飞奔出城。 “小五。” 正给城门守卫出示令牌的小五匆忙回身。 “刚刚经过的可是陆姑娘?” 小五举目远眺,哪里还有影子,抿了抿唇。 完了,也不知道那个丑丫头到底给主子吃了什么迷魂药,把人蛊惑得神魂颠倒的,都出现幻觉了! 小五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容珺目光凉薄似水地从他脸上滑过,手放下,车帘遮掩住了绝美的面容。 “小五。” “属下在。” “孤的那个新娘要是再没消息,死的就是你了。” 车外的小五冷汗淋漓,车内的容珺俊眉微皱,似有感觉,抬手,手心的皮肤下,一个凸起的小点转瞬即逝。 第36章 玄阳观中三魂三魄 当那张寻踪符化为一道火光的时候,陆窈勒停了马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道百级台阶高耸在面前,两旁青松翠柏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玄阳观。” 血红的灵体当先读出了面前台阶顶端的那块牌匾。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黄小春悄然出现在陆窈的脚边,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摆。 夜风刮过陆窈的裙摆,她勾起唇。 本来还在担心庆元他师兄不顾他死活不肯把炼魂鼎送来换人,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走吧。” 纤瘦的少女轻轻说道。 百级台阶上不知何时蔓延出了白色的雾气,不多时,少女的身姿彻底隐入白雾中,不见了踪迹。 “嘶,有没有觉得今晚有点凉。” 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正在洒扫,一阵凉风刮过,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有点,”另一个道士打量着四周,“怎么突然起雾了?可别是有妖邪作祟。” 他这话一出,另一个道士便笑了。 “有我们庆松观主坐镇,哪个没眼色的会来找死?” 洒扫的道士闻言,停下手中的活,把目光投向三清殿后一座八层古塔。 此刻,塔中密室。 墙上昏黄的烛火将一道人影拉得老长。 “快了,本道马上便是这世间最有福气的人了!” 庆松的胡子激动得颤抖,一双苍老的手抚着面前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鼎。 鼎中,三魂三魄逐渐融合…… “成了!”庆松看着鼎中白色混沌的灵体,立马执笔在地上画起了阵法,而后自己往阵中一坐,他身体中逐渐分离出三魂三魄,而原本鼎中的那团混沌融进了他的身体。 “呼……” 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精光乍现,仰天大笑,豪情万丈。 “长寿、财运和仕途,本道齐全了!” “原来是这样。”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庆松的自我陶醉,陆窈从一根柱子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青铜鼎上。 “你是何人?” “来找你要债的。”陆窈言简意赅,掰了掰手指头,“钱家哥哥一魂一魄,马仁一魂一魄,还有炼魂鼎换你师弟庆元。” “那个纸鹤是你的。”庆松冷笑了一声,“小丫头,别以为会点小把戏就能闯进我玄阳观。” “庆元被你抓住那是他自己本事不够,与本道有什么关系?” “还有,三道魂魄都被本道炼化吸纳了,你来迟了!” 提到炼化魂魄,庆松的情绪又一次激昂了。 他帮那位做了这么多事情,才终于得到这个秘法,通过炼魂鼎熔炼吸纳天生好命的魂魄来获得他想要的一切,现在已经完成了! “是嘛?” 陆窈轻轻拍了拍手。 只见一只黄皮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神秘的琥珀眼睛中似藏了多彩秘宝,绚烂得让人失魂。 庆松怔住。 不对,有哪里不对。 “你通过邪法熔炼他人的魂魄来得到高寿人的寿数、聚财人的财数、仕途人的官运,想法挺好,”陆窈缓步上前,抬手覆上了那个鼎,入手冰凉刺骨。 蓦然,她转身,看着庆松。 “你看看你的面相,变了吗?” 庆松看不到自己的面相,抬手看了手相,这一看,他的嘴唇连着胡子一起抖了。 手心上的纹路一点没有变化。 “不可能!” 他拼命地摇头,明明已经完成了熔炼了,不可能没有一点变化啊! 陆窈摘下脖子上的平安扣,一道血色灵体突然显形,开口就毒舌诛心。 “老道士,你还说你师弟水平差,你自己的水平也没高到哪里去。” “连黄皮子的幻境都没发觉吗?” “白日梦好做吧?” “你抢来的三魂三魄还在鼎里哦!” 说着,它十分好心肠地伸手指了指炼魂鼎。 庆松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看着一旁似笑非笑的黄皮子,再看向炼魂鼎。 里面赫然还漂浮着三魂三魄! “滚!” 他暴喝一声,飞身冲向炼魂鼎。 他费劲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一步,天知道这三道魂魄有多么难找! 高寿、财运、仕途亨通,这是上辈子积了德才有的好运,无论如何,不会让这个小丫头坏了他的好事! 陆窈松手。 “叮当” 平安扣撞在炼魂鼎上,三道魂魄立刻被吸入其中。 待庆松冲上前,陆窈已然把平安扣又戴回了脖子上。 庆松瞪圆的眼睛猩红一片,“唰”的一声抽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朝陆窈捅去! 他现在满眼只有那枚劫了魂魄的平安扣。 只要把这个小丫头的脖子割下来,把魂魄拿出来重新炼化,他还是会成功的! “咔。” 锋利的刀刃和尖利的指甲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响声,随即,五根指甲屈起,从匕首上刮过。 庆松不得不松开匕首捂着耳朵。 下一瞬间,他的脖子被这只血红的手死死掐住,举起。 陆窈抬手轻轻敲击着鼎壁,手指抚过上面古老繁复的花纹,许久,才缓缓开口,“这鼎我要了。” 一个小丫头凭什么敢用这种通知的口气和他说要炼魂鼎的! 已经憋成了猪肝脸的庆松差点气死,无奈脖子被掐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个你师弟换鼎,一个你换炼魂的方法,”陆窈回过身,“你默认便是同意了。” 庆松被脖子上的那只手掐得翻起了白眼,出气进气都不能够,别提开口说话了。 “成交。” 陆窈顺其自然地达成了交易,让黄小春找来纸笔,往庆松面前一放。 “炼魂的方法,写吧。” 灵体掐着庆松脖子的手略略放松,庆松的脚好不容易挨着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掐着他的是个灵体,他袖中还有一张西景前国师虚清画的雷符,正好克这玩意! 正想有所动作,那灵体像是会读心似的,又掐着他往上提。 “老实点。” “妾身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灵体阴森的话语吐出,伴随着还有一阵浓黑的煞气。 “啊!” 庆松没防备,脸被煞气喷个正着,完好的皮肤霎时间开始腐烂,连连告饶。 “我写!” 黄小春三两步轻快上前,尖鼻子在庆松身上嗅了两下,目光盯在庆松的袖子上。 陆窈探手,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夹着一张符纸,打开来一看,狠狠咬了下唇,沉默地收了。 师父的符竟然落在这个邪道手上,还差点被用来对付她。 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棺材板还能不能按得住。 “哪来的?” “是西景阳明郡主的人卖出来的。” 陆窈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又是她,陆探云! 第37章 突然睁开眼 “又是她!” 陆窈还没说话,一旁的黄小春先龇起牙,尖利的爪子在地上磨着,恨不能当场把陆探云的皮给扒下来。 “会说话的妖兽!” 庆松正被灵体压制着写炼魂的方法,闻言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精怪会说话,说明已经是高阶妖兽,离飞升妖修已经很近了! 刚刚中了幻术,他还以为是他自己大意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遇不可得的高阶妖兽! 庆松瞪着陆窈的目光带着惊异和嫉妒。 这个丑女明明岁数不大,为什么会同时拥有鬼修和妖兽追随! 他帮那人做了那么多,别说鬼修和妖兽,就算有炼魂鼎也没法让灵体完全为他所用,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求一些世俗满足。 如果他能把这个丑女人招揽到门下,找个机会做掉她,这个鬼修和妖兽不就是他的了吗? 庆松眼底划过算计,刚刚张口…… “啊!”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黄小春一爪子挠了回去。 “我们姑娘又不是傻子,把你那点小九九收起来,老实写。” 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收紧了,庆松憋得翻起白眼,老老实实地拿起笔。 陆窈绕着炼魂鼎研究了一圈,见庆松写完了,收了纸,扫了一眼。 上面写的还算详细,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这个庆松看来是被训得老实了。 “去,叫几个小道士帮我家姑娘把鼎搬走。” 灵体拎着庆松出了塔。 不一会儿,转悠回来,庆松还是同咸鱼一样被掐着脖子提着,身后跟着四个惶惶不安的小道士。 “嗯?” 灵体掐着庆松的手又紧了。 “搬!帮她搬!” 庆松赶忙吩咐。 观主既然吩咐了,四个小道士赶忙一人抬一个角把硕大的青铜鼎搬出了塔,眼看要出了观门,几人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师父。” 一个年轻道士挡在前面,是玄阳观的首徒,庆松座下的大弟子。 “让开,没看到为师被掐着吗!” 庆松觉得这一遭自己老脸丢尽,看到自己爱徒也一样没有好语气。 一旁的灵体和陆窈同时感到了不对劲。 然而,还是迟了。 没待她们反应,那个年轻道士飞扑上前抱住庆松,再退开时,庆松的胸前贴了一张符箓。 “闪开!” 陆窈一把扯下平安扣,强行把她的鬼修收进去。 一枚普通的玉扣同时容纳了多个灵体和魂魄,玉身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陆窈也顾不着,反手抱起黄小春飞身后退。 “轰!” 她刚刚退开几丈远,爆炸声便紧随身后,巨大的烟尘铺面而来。 “咳咳。” 黄小春没反应过来,被呛个半死。 陆窈扔出一张符箓,把烟尘快速按下,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炼魂鼎周围的人都被炸得血肉横飞。 唯独那个硕大的青铜鼎丝毫未损,古朴的纹路因为沾染了血肉而更显阴森妖异。 “庆松的那个弟子被灵体附身了。” 灵体从平安扣中钻出,语气肯定。 它的身上被下了禁制,其他的话不能说,相信陆窈听得懂它的意思。 “太狠了,你们人类就是比我们妖兽狠得多,”黄小春也听懂了,啧啧感叹,“那幕后的人是早把事情安排好了,灭口呢!” 陆窈上前,手指抚过鼎身,目光轻闪。 前有花娘被附身伤容珺,再有马仁被附身杀郑郡守灭口,现在又是小道士被附身杀庆松灭口。 陆窈知道,她离幕后那人越来越近了。 招魂幡、炼魂鼎,传说中的宝物接二连三地现世,她的镇魂珠也该要出现了吧? “可有办法帮我把这个鼎藏好?”陆窈问道。 灵体无奈摇头。 平安扣裂了,它自己现在都无处可待。 黄小春得意地从陆窈怀里探出爪子压在鼎上,而后,刚刚还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的鼎倏然消失在原地。 陆窈诧异地看向黄小春。 “嘿嘿,这次提升完我可以用洞天福地藏东西了。”黄皮子高高扬起它的尖嘴,得意万分。 “做得好。” 陆窈不吝夸赞。 灵体砸吧下嘴巴,觉得那只黄皮子有点碍眼。 陆窈离开不久,一道黑影悄然进了玄阳观,停在一地血肉前许久,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的招魂幡。 夜风拐过,幡布在风中展开,喇喇作响。 随后,似有灵体呜咽着被卷入其中。 钱家的院中,全家人还在翘首以盼。 钱夫人和钱苑自是担心陆窈的安危,也有人打心眼里盼着陆窈回不来。 “这么久了,天都要亮了。”姚思思心思活络着,“姑婆,要不您还是先去休息?” “哼。”钱老太太明明很困,还要强撑,“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能不能拿到我郊外的庄子!” 说完,她瞥了眼钱夫人,见对方没有要理她的意思,拍了拍姚思思的手。 “要我说,这个庄子还是我们思思的!” 姚思思快要按捺不住脸上的笑。 “回来了!” 钱苑眼尖大喊。 姚思思的笑僵住,待她看清陆窈只有一人回来,又宽了心,“她怎么空手回来?不能让我们延哥醒来便算了,连她那个忠仆要是也醒不过来就寒了人心了。” “怎么样?”钱夫人和钱苑快步迎了上去,“可有伤着?” 陆窈目光软和。 钱家母女上前不是关心钱廷而是关心她,这让陆窈心底又一次被触动。 “把昏迷的两人一起抬过来,”陆窈吩咐。 钱夫人面露惊喜,她就知道陆窈一定有办法! 姚思思见陆窈大局在握,心里有点没底。 “放心思思,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今晚廷儿要能睁开眼睛,别说一个庄子,老婆子我便是送出十个庄子都不眨眼睛!” 钱老太太把瞧不起写在了脸上。 仆妇把马仁和昏迷了一年多的钱廷一起抬出来,陆窈取下平安扣,叹了口气。 鬼修能听她的召唤,而这两人的一魂一魄没有意识,想要取出,只有砸了这个平安扣了。 马仁昏迷的太突然,她思虑不周,没做好准备再带一个容器。 摩挲着手中已经出现裂缝的玉扣,想到初初得到这枚玉扣时掉落在脸颊上的那瓣玉兰,想到一路上这枚玉扣都陪伴在身侧,她竟然有点舍不得。 不过,她别无选择。 陆窈叹了口气。 手松。 “呯!” 玉碎。 “瞧瞧,救不成人就羞恼地砸东西,”钱老太太啧啧出声。 下一瞬,马仁和钱廷同时睁开了眼睛。 第38章 秋后算账 “廷儿!” “哥哥!” “少爷!” 院中的人一起向刚刚睁开眼睛的钱廷涌去,钱夫人泣不成声。 “我这是怎么了?” 马仁也看着出现在上方的陆窈和文竹,还有一只黄皮子脑袋,一头雾水。 “没事了。” 关于马仁是如何被夺走了一魂一魄,陆窈没有多问,毕竟庆松已经被那张爆炸符炸成了肉块,多问无益。 马仁刚刚昏迷就被救醒,影响不大,摸着脑袋就自己坐起身。 另一边的钱廷状态显然差了许多,看着抱着自己哭的亲娘和亲妹,他恍惚间觉得像是有许久没见过她们,又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娘……” 他张了张口,喉咙火烧火燎,废了老大劲才小声地唤了钱夫人。 “诶!” 钱夫人满脸泪痕也顾不得擦,反过身拉着陆窈来到钱廷面前,“廷儿,你认清楚了,这是陆姑娘,娘已经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今天开始,她既是我们钱家的大恩人,又是你妹妹!” “也是我妹妹!” 钱苑拉着陆窈的手不放,目光中与有荣焉。 钱廷刚刚苏醒,钱夫人招呼管家安排把人抬回房去休息。 “廷哥哥,你终于醒了。” 姚思思捏着块帕子抹眼睛,直接扑了上去,“思思日日盼,月月等,终于等到你醒来的这天。” “思思还向佛祖许愿,只要廷哥哥能醒来,思思宁愿常伴青灯古佛!” “老天有眼,佛祖他老人家对思思还是照拂的。” 一旁,拉着陆窈的钱苑实在没忍住,把自小受到的淑女教育忘了个干净,利落地怼了姚思思。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哥是你拜佛拜醒的呢!” 姚思思听了,又扑到了钱廷的胸口,不一会儿,钱廷胸前的衣服便被水迹染湿。 “思思……” 钱廷原本说话就艰难,两个字刚刚出口就被姚思思打断。 “廷哥哥,思思不委屈,你能醒来……” “然后又被你给压死了。”文竹凉飕飕地续了个话。 钱家下人的表情一时控制不住,看姚思思的目光都带着了然和轻蔑。 姚思思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她怎么说也是钱家的表小姐,居然被这个妖女的丫鬟这般嘲笑! “廷哥哥,这一年思思真的不委屈……” 说着,她又要开始抹眼泪。 “人都被你压得翻白眼了。”灵体也一点不客气地指着钱廷泛着青的脸色,“我们姑娘能救他一次,但要是被你压死,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还不快点把少爷抬回屋子休息。” 钱夫人也怕好不容易醒来的儿子出什么差池,一把拉过扒着钱廷不舍得放手的姚思思,让下人把人抬进去。 “姑婆,您也累了,思思扶您回房去休息。” 姚思思红着眼睛看着钱廷被抬走,知道他刚刚醒来也不可能为她做什么,转身就搀扶上了钱老太太。 “等会。” 钱夫人拦住了两人想要离开的路。 “管家,去帮我答应要给陆姑娘的铺子地契拿来。” 管家应声,转身离开。 钱夫人和钱老太太的赌约陆窈不知情,看钱夫人又要给她铺子,赶忙拒绝。 “夫人之前已经给了够多了,再拿我就是贪得无厌了。” “你安心收下,”钱夫人眉开眼笑,“廷儿醒来我高兴。老太太看到廷儿醒来,一定更高兴了。” “和老太太送的比呀,我这点铺子算什么呀!老太太开始说是要送温泉庄子,后来又说送出十个庄子都不眨眼,还是老太太有实力又大方!” 说着,钱夫人冲着脸色铁青的钱老太太竖起了大拇指,“儿媳自愧不如!” 陆窈眨眨眼,她懂了。 钱夫人这是拿着她救了钱廷这件事做筏子,准备让老太太大出血呢! 姚思思扯了扯钱老太太的袖口,心里干着急。 钱老太太的那个温泉庄子她知道的,之前老太太也说了很多次,等她嫁给钱廷以后,那些庄子就是她的。 可是现在,莫名其妙的就要给了一个外人? “陆姑娘,那庄子是姑婆准备留着冬天去疗养的,你不会忍心让一个老人冬日里受寒的,对吧?” 姚思思眼圈还是红的,楚楚可怜。 钱老太太也顺了气,脸上的气色也好转了不少。 毕竟话赶话的说到了这个份上,陆窈要是再不知好歹地硬要收下庄子,就是在动一个老人的棺材本的主意了! 钱夫人正要放下脸色训斥姚思思,被陆窈拦住了。 对方抛来一柄软刀子,她没必要硬去接。 “不忙着说这些,”对方来软的,陆窈也跟着软,“既然夫人拿我当一家人,再拿这些东西来感谢就生分了。” “是嘛,陆姑娘还是有点眼力见的,”钱老太太就等着陆窈顺着梯子下,“不像某些人,天天盯着我老太婆的棺材本。” 这某些人指的自然就是钱夫人了。 钱夫人脸色一下变得铁青,这个名头她可不能认,不然回头老爷回来,老太太吹吹风,都成了她的不孝了。 “夫人莫急。” 陆窈拉过肝火上涌的钱夫人的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她掌心的穴位上。 莫名的,钱夫人觉得火气一下消散了不少。 “既然是一家人,我帮钱家的也一定帮到底。” 陆窈说着,目光利箭一般射向姚思思,“说起来,不管是马仁还是钱廷,为什么他们的气运会被有心人知道呢?” “正巧看到吧。” 姚思思的心漏跳了一拍,一阵慌乱从心底升起。 “钱公子因为长居京城,有仕途运道被人读了面相,因此受害还能理解。可是马仁刚刚随我来到京城,怎么就这么正好被盯上了呢?” 陆窈步步紧逼,但不点明。 姚思思心跳地更快了,“谁知道你的这个姓马的随从是不是去过玄阳观。” 陆窈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地捂嘴。 “看来姚姑娘知道他们失魂的事情和玄阳观有关啊。” “连我都是今晚才知道的呢。” “姚姑娘不妨来给在场的各位都解释一下,为什么知道是玄阳观的人把他们的魂魄抽走的?” 第39章 帮我安排嫁个人 钱夫人是个通透人,陆窈一引导,她立刻就想通了。 一改之前和蔼慈祥的面貌,如果她的目光能化成实体,立刻就能把姚思思万箭穿心了。 “好啊,亏得我儿还把你当成一个妹妹,你竟然害他!” 说着,钱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扯过姚思思的发髻,抬手就要扇过去。 “等会!” 钱老太太眼睛里有不可置信。 “一定是搞错了,思思,你说!” 姚思思心慌意乱,她刚刚在这个妖女的有心引导下,莫名其妙地说漏嘴了。 “姑婆,救我,这个妖女乱说的,我只是猜测这个妖女和玄阳观有仇,毕竟她还把庆元道长给抓了呢!” 说起还被关押在钱家柴房里的庆元,陆窈恍然,“没事,庆松死了,还有庆元。” 文竹机灵的立刻去把人压了过来。 “我告诉你们,我师兄可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庆松道长!”尚且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庆元依然不甘不愿地叫嚣,“他如果知道你在打炼魂鼎的主意,一定不会放过你!” 已经拿到了炼魂鼎的陆窈没有和他多废话,直接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庆元。 还被反绑着手的庆元脸色惨白。 在听到自己那位手眼通天的师兄都被一道符箓炸成碎片的时候,庆元的裤裆湿了。 “如果你不想被炸成肉块就老实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可能还能保你一条命。” 陆窈见庆元被吓得够呛,慢悠悠地说道。 “小娘子,你要知道什么,我能说的一定说,求你保我一条命!”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庆元“扑通”一声跪在陆窈跟前,扯着她的裙角不撒手。 这个小姑娘人虽然丑,也不清楚来历,可是庆元和她交过手,知道她的本事,应该不会在那人之下。 如今师兄被灭口,庆元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与其死撑着面子,不如给自己找一张保命符。 庆元的保命符陆窈问道:“你师兄是如何知道钱公子有仕途运的?” “她之前请过我师兄来帮钱公子看相。” 庆元的手指直接指向了姚思思。 姚思思一张脸青一阵红一阵,“你血口喷人,我何时找过你师兄帮廷哥哥看相?” “你师兄来帮廷儿看相为何我不知道,家中的人也都不知道?”钱老太太跟着一起帮腔,直到这会儿她还觉得庆元就是迫于陆窈的压力,不得不指认姚思思。 “思思,不怕,有姑婆在,没人能污蔑你!” 老太太拐杖一杵,威严万分。 “庆元道长,老身是因为你是玄阳观的道长才对你礼遇有加,你居然敢攀污思思?” 庆元竖起三根手指头,“我发誓,真的是她来找的我师兄,那会她刚刚来京城谋婚事,达官显贵看不上她,要师兄帮她看准一个有仕途运道的,她日后好成为诰命夫人!” 姚思思的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 钱老太太被姚思思挽着的手开始抖起来。 她依稀记得,刚刚来京城投奔她的姚思思确实有段时间频繁去玄阳观,她还只当这个孩子孝顺,要帮自己祈福。 “所以她看上有仕途运道的人就是我的廷儿。” 钱夫人一口牙差点咬碎,看着姚思思的目光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那庆松又是如何发现马仁有聚财的命?”陆窈接着问。 “还是她,她去请我的时候就和师兄说了,你一来就得了钱家不少的商铺和田产,全部都交给这个马仁,你一定是有财运的。” “师兄趁着你去铺子的时候看过,结果没看上你,他看上了马仁。” 庆元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底朝天。 陆窈没好气地抿唇。 她这个身体的面相也是不错的,不过坎坷了点而已,居然没看上她…… “好啊,原来是我自己家中养了一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钱夫人再也不顾老太太是什么反应,招呼了管家就要把姚思思赶出去。 “姑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姚思思死死扯住老太太的衣袖不撒手,她好不容易才从一个穷乡僻壤出来投奔了钱老太太,眼看就要为自己谋一个前途光明的婚事,哪里想到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链子。 “我不会害廷哥的,姑婆,你相信我!” 她当然不会想要害钱廷,她还想要依靠着钱廷当上诰命夫人。 只不过她的贪心被庆松的贪心给利用了而已。 “要不,还是让思思陪着我?”钱老太太年老,到底是自己家的娘家侄孙女,被她的眼泪软了心肠。 “请吧,之前我钱家送你的东西也就罢了,往后不要再来往。” 一直和蔼的钱夫人难得的冰冷硬气。 眼看自己就要被拖着离开钱家,姚思思眼里闪过不甘,“我不服,之前还说要送我钱庄做嫁妆!” 钱夫人差点气笑了,这个白眼狼到了要被赶走了还在贪图钱家的财产,“老爷是这么说过,不过我做主了,这个钱庄已经送给陆姑娘了!” 姚思思一下怔住。 就在她发愣的这个当口,管家和几个仆妇快手快脚地把人拖出了门,钱夫人身边的嬷嬷紧接着把姚思思这段时间攒下的财物和随身用品一并扔了出去。 末了,还拍了拍手,满眼愤慨。 “好一头白眼狼,亏得陆姑娘来了,不然少爷可被你害死了!” “呯!” 钱家的大门在姚思思的面前狠狠关上。 被扔出门的姚思思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座自己差点就能成为女主人的宅子,满眼恨意。 那个妖女。 都是她! 以后但凡有机会,她一定不让那个妖女好过! 门内,钱夫人拉着陆窈的手,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钱老太太捂着头,一副准备晕倒的模样,全靠着身旁的嬷嬷扶着。 “祖母,还好您没把庄子给这个白眼狼。” 钱苑也学着钱夫人的话术,软刀子,刀刀戳人心。 “不就是庄子,我老太婆又不是给不起。”钱老太太一直把姚思思这个娘家侄孙女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孙媳妇疼爱。哪里想到,自己孙子居然差点就被她害死,一张老脸再也撑不下去。 搀着着嬷嬷转身离开。 “你快点跟去,”钱夫人招呼马仁,“老太太大方给了庄子,拿到地契帮你家姑娘道个谢。” 马仁也听出了前因后果,赶忙跟了上去。 帮着姑娘打理财务的他,看到姑娘越来越有钱他高兴得很! “还有我送的铺面,回头让管家一并送去。” 钱夫人拉着陆窈说道。 “夫人,够了,我们修道人讲究过犹不及。” 陆窈直接拒绝。 “这怎么行……” 钱夫人还想再劝,陆窈反手握住她的手,“说起来钱家哥哥醒来,我也要拜托他一件事,希望钱家哥哥别嫌我麻烦。” “当然,他现在就是你哥哥,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他也必须帮!” 钱夫人把胸脯一挺,许诺道。 陆窈点头,“我需要钱家哥哥帮助我安排嫁人的事宜。” 钱夫人想着一定是那个白衣翩翩且箭法了得的公子,明知故问:“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窈:“废太子。” 钱夫人的笑容当场僵在嘴角。 第40章 管他哪个是新娘,都杀了 半个月后。 陆窈抬眼看着自己面前这百级台阶,阳光跃入眼底,她眯了眯眼,抬脚开始爬山。 “晚晚,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钱夫人陪着爬台阶,从出家门到玄阳观的山脚下,她就没停过劝说陆窈。 见陆窈眯起眼睛,体贴地让嬷嬷拿来面纱和斗笠让陆窈戴上。 “是啊,妹妹,那个人可是废太子,你要是嫁进去,他死了,你就完了!” 钱苑也陪着爬台阶,不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依旧喘着粗气劝陆窈打消念头。 她们的好意,陆窈心领了。 钱廷虽然昏迷了一年,但是底子还在,恢复了几日就帮她安排好了身份文牒还有和废太子的婚事。 当然,他也劝过。 陆窈没听。 “妹妹,虽然你受西景皇帝的指婚,但是圣旨不都烂了嘛?你就当没这回事不就好了!” 钱苑爬着台阶劝着人,不一会儿就口干舌燥。 “可不是嘛,你就安安心心当我钱家二小姐,有苑儿一份的,就有你的一份!” 钱夫人苦口婆心。 “干娘,姐姐,我自己进去就行了,台阶还有这么高呢。” 陆窈认了钱夫人当干娘,她们对她真心的好,她自然也心疼她们顶着烈日来爬着百级台阶。 钱夫人和钱苑对视了一眼,抬脚,再接再厉。 “晚晚,你不是还有一个心上人吗?” “干娘觉得那个公子不错的,虽然他不良于行,但是对你是真心的。” 钱苑接着说道,“对对,上次你受伤昏迷了不知道,西景太子要杀你,亏得那个公子突然插手救了大家!” “那个……公子?”陆窈回身,她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就是容公子。”文竹跟在身后解释。 陆窈蓦然顿住脚步。 自从平安扣碎了之后她就刻意遗忘路上与容珺的相遇,她背负着血海深仇,费劲心思要嫁的是东启废太子,能不能活过今年还是个未知数,想太多人与事于她无益。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与容珺再见。 毕竟小金子一直在他体内。 她的本命金蚕蛊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本身的力量还未恢复,若是它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只怕这位容公子要成了小金子的人蛊了。 届时,别说依靠小金子治疗他的腿,便是人,都要成了小金子的口粮。 陆窈皱起眉。 容公子这般温和善良的人,还是要寻办法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把小金子取出来。 钱苑偷眼看陆窈的神情,似伤心似怀念的,以为陆窈也心悦那个公子。 她幽幽叹了口气。 两情相悦却不能再一起。 感情太伤人,就连晚晚妹妹这般出挑本事的人也不能幸免于情伤。 钱苑暗下决心,她这辈子可不嫁人,就跟着爹好好学习打理生意! 钱家母女一路跟着陆窈爬上了百级石阶,进了玄阳观。 玄阳观的香火还是一如既往地旺盛。 庆松死后,庆元原本不想回观里,怕被灭口,是陆窈答应保他命,才勉强回来,成了观主。 “你们观主在哪?” 陆窈拦住了一个小道士问道。 “在前面替人测八字,人挺多,要排队。”小道士回答。 “要不你让庆元替你测测和废太子的八字到底合不合?”钱夫人眼前一亮,又想出了一个新的劝退方式。 陆窈似笑非笑地上前排在测字队伍后面,“干娘,我自己算得比他算得准。” 钱夫人…… 原本还打算安排嬷嬷去给庆元塞银子让他说非常不合来着。 倒是忘了陆窈本事远在庆元之上。 钱家母女俩陪着排队,又在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劝陆窈不要嫁,前面站着的俩夫人说话声落入耳内。 “废太子过几日就要大婚,我们得赶着这几日合婚贴,然后尽快挑个良辰吉日完婚。 “那个西景姑娘还以为是个什么好人家呢!嫁过去有她哭的。” “可不,当年的一场战败了,先皇死了,先太子腿也断了,人也废了。” “听我姐妹说人都不能动,躺在床上靠那些不上心的公公伺候屎尿,臭气熏天的。” …… 她们说得高兴,背后的三人听得清楚。 钱夫人差点昏厥。 钱家商贾人家只听说废太子前途必死,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晚晚,我的好妹妹,别嫁了行不?”钱苑听得快要哭出来了。 前面的俩夫人对视了一眼,转过身,看向满脸愁云惨淡的钱家母女还有一脸平静,但是倔强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陆窈, 霎时间就自以为自己懂了。 “哦哟,小姑娘,这婚事还是要听长辈的好。” “阿姨们都是过来人,听咱一句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自己想不开找个穷小子。” “是啊,你看看你母亲和姐妹,她们都是为了你好。” “这会儿任性,以后你流的眼泪都是现在脑子里进的水哟!” 一旁的钱夫人更是悲从中来,拿起手帕抹眼睛。 两个夫人看了,颇能共情,正要继续劝,陆窈向前努努嘴,“庆元道长请你们二人了。” 两个夫人转过身,只见一直老神在在的庆元道长已然站起身,诚惶诚恐地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狗腿地看向她们这个方向。 一时间两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庆元道长,怎么可能亲自站起来迎接她们? “他就是在请你们,夫人们是大富大贵的命。” 陆窈眯着眼睛笑着赶人。 两个夫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被陆窈三言两语蛊惑,上前,恭敬地递出手中的生辰八字。 庆元心不在焉地接过,继续对着她们身后的陆窈狗腿地笑。 “挺合适。”陆窈出声。 “对对,大吉大利!”庆元连连附和。 “道长,你还没看八字……”一个夫人迟疑着说道。 “陆姑娘说的还能有错?”庆元立马反问,说完便把那张写着生辰八字地纸塞了回去,搓着手,弯着腰,对着她们身后的陆窈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个夫人诧异地看着一直都不可一世的庆元道长点头哈腰地把那个任性的姑娘请去了后殿。 “这个姑娘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熙熙攘攘的上香人群中,几个面貌不显的男子也在盯着她们的背影。 “十哥,礼部传出的消息,是说那个要嫁给主子的和亲新娘就寄居在钱家。” “瞧着庆元这毕恭毕敬的模样,这个钱家别是有什么来头。” “都戴着面纱,哪个是那个和亲新娘?” 小十嗜血地笑了。 “钱家,一个商贾而已。管她哪个是,都杀了,主子不会有意见。“ 第41章 夫妻和美,早生贵子 刺客们蒙上面,倒是也不急,等着玄阳观香客逐渐少了才顺着方向去了后殿。 一进后殿,小十当先,一脚踹开了后殿的门。 门内的几个妇孺和庆元匆忙回身,就算隔着一层薄纱也挡不住她们惊异的目光。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我玄阳观!” 庆元当先站了出来,没等到回答,一道血光。 咕噜噜的人头边先落了地。 “啊!” 殿内的几个女人尖叫,抱成一团。 小十眼中尽是血腥,一声招呼,身后的刺客上前,一时间,杀红了眼。 “呼!” 小十满意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这个新娘早该死了,也是命好能苟活到这会儿。” 说着,他带着几名刺客就想离开,可是眼看着殿门就在眼前,几个人走了几步还是到不了。 各个目露惊异。 小十干脆施展轻功。 效果一样。 殿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他们几个人用了各种方式,就是没法出去。 “这个观里不会有什么机关吧?” 一个刺客迟疑着说道。 “机关是没有的,阵法是有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庆元颇为得意的解释。 几个刺客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庆元,面面相觑,有个刺客干脆抬起衣袖擦了下眼睛。 “这下你可放心了?” 又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女声。 “放心放心,有黄仙人坐镇的这个阵法,贫道是一百个放心!” 回应她的是庆元乐呵呵的马屁。 “既然如此,我先走了,往后应该不能随时出来帮你,有什么不对的你及时给我送消息。” 那个女声说着,声音渐远,而后,是庆元恭敬的声音。 “恭送姑娘。” 听到这里,饶是小十再傻也明白了,他进了一个阵法,起了幻觉不说,还把自己困住了! 霎时间,他背后爬了一片冷汗。 不行,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主子大婚在即,后面的计划还需要他,如果他一直被困住,主子那里就…… “且慢!“小十慌得立刻喊道。 陆窈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殿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的刺客们。 明明离得很近,甚至伸手就能触碰到,可他们偏偏就是原地打转,找不到方向和目标。 她过两日便要嫁进废太子府,届时再想出来怕是不容易了,既然答应过庆元要保他性命,所以今日专程来了玄阳观帮他布置一些保命的阵法以防万一。 却没想到,前脚阵法刚刚成型,后脚便有刺客上门。 正好成了试验阵法的倒霉蛋。 阵法中的小十快速在心底思考。 一定是道长觉得他们是来刺杀自己的,才把他们关起来,只要说清楚缘由,求求饶,说不定就能放他们离开。 “庆元道长,我们今日擅闯道长的地方是我们不对,也是事出有因,求道长手下留情,放过我们这些不长眼的!” 陆窈眨眨眼,似乎这些人不是来杀庆元的。 “哦,那你们说说,是什么原因,又是来杀何人的?”庆元瞧着这几个刺客也不像那人派出来的,心底好奇满多问了一句。 小十迟疑了。 主子交办的任务是绝密,他不应该说。 “既然不说,贫道便先困你们几日再说。” 说完,庆元恭敬地准备送陆窈离开。 “我说!” 小十想到他们若是被困几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急忙叫住庆元。 “道长是方外人,不理俗务,请务必替我等保守秘密。” 庆元爽快答应。 得了庆元应承的小十也不再瞒着自己的来意。 “其实,我们是来杀西景来和亲的那个新娘。” “误入道长的阵法,求道长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次,来日我家主人必拜帖道谢!” 庆元缩着脖子看向陆窈。 隔着一层面纱,瞧不清她的表情。 “你家主人是谁?” 陆窈幽幽开口。 突然出现一个女声,那被黄小春的阵法迷得三道五道的小十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和庆元说话的是个女的! 他身旁的刺客们也纷纷清醒了一些。 “不会是那个和亲新娘吧?” 一个刺客大胆的猜测。 小十面罩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用问了,肯定是。 而他,刚刚脑子一抽当着人面他们是来杀她的! “放不放!” 小十拔剑,目光凛然。 既然对方就是他要杀的人,今日是一定不能善了,他们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突破这个阵法! 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陆窈也懒得多问。 反正这一路上要杀她的多的是,也不差这一波。 “我们先走,这几个人交给你了。” 说完,陆窈当先走出后殿。 庆元有点吃不准,“姑娘,这几个狼子野心之徒应该怎么办好?” 身后,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刃声,还有不绝于耳的骂声。 “你个不要脸的西景女,嫁我们太子?痴心妄想!” “太子定然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别做美梦,赶紧滚回你的西景去! 陆窈瞥了庆元一眼,“你看着办。” 出了后殿,陆窈又帮庆元把其他一些地方做了布置,最后才去和钱家母女汇合。 “有姑娘的手笔,贫道就放心多了。” 庆元把人送到山门口,接过道童递来的一个托盘,双手奉与陆窈。 “这是送给姑娘的大婚贺礼,望姑娘夫妻和美,早生贵子。” 檀木托盘上放着一枚和田白玉所雕刻的平安扣,玉质温润,边缘更包裹了一层镂金,做出凤凰的纹路,极致的精美。 陆窈眯起眼睛。 在凤凰纹样的下面,隐着一道血沁,白润的玉身上,隐隐透着阴气。 好一块死玉。 “那日见姑娘的平安扣碎在地上,贫道便找了巧匠给姑娘做了这个。” 庆元讨好地笑道。 “我算是知道你们玄阳观为什么能香火鼎盛了。”文竹扯扯嘴角,“你们不捉精怪,自己比精怪还精。” 庆元像是听不懂似的,“姑娘谬赞。” 文竹翻了个白眼。 “谢谢。” 陆窈也不推辞,大方收下。 她这几日一直在物色好的死玉用来温养鬼修,可是这死玉,可遇不可求。 庆元见陆窈收了自己的礼物,心里有底,满面笑容,站在山门口挥别的手都晃得格外卖力。 “姑娘放心,那些不长眼的刺客,贫道一定按姑娘吩咐,看着办!” 庆元脚边,被留下掌管阵法的黄小春目光中映着陆窈离开的背影,闻言,直接送了庆元一个白眼。 陆窈得了想要的死玉,心情也不错,压根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眼里。 唯独钱家母女,依旧愁上心头。 待回到家,看到宫里着人送来的喜袍明晃晃地摆在正厅桌上,钱夫人和钱苑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心塞。 第42章 你放心的嫁去,死不了 皇家人大婚,宫里会送出符合规制的喜服和一应喜庆用具。 “娘和妹妹们回来了。” 钱廷正好出来,见到钱夫人带着两个姑娘去观里回来,笑道。 他因为昏迷了整整一年,原本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到底是探花郎,眉目依然是清秀的。 “哟,奴才见过废太子妃。”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钱廷身后传来,说出来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废太子妃。 虽然大家心里清楚陆窈嫁过去面对的情况,但是喜事当前被人这样称呼,任是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 “邓公公,我家妹妹还没嫁过去,倒也不用这般阴阳怪气。” 钱廷是朝廷命官,当先开口。 邓公公? 陆窈打量这面前的宦官,挑眉,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和这位邓公公相见了。 “哦哟,是奴才嘴笨,该打。” 钱廷身后面白无须的男子宦官装束,一手抱着浮尘,一手假模假样地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一下。 赫然就是 “既然东西送到了,奴才就告退了。” 说着,他仰着脑袋,和钱家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重重清了清嗓子。 “一个阉人嘴毒就算了,嗓子还不好。”钱苑小声嘀咕。 邓公公蓦然停住脚步,面色阴沉地看着戴着面纱的钱苑,“探花郎,杂家倒是见识到了你们家的姑娘这般没教养。” 说人家家的姑娘没教养,这是连着钱夫人一起骂了。 钱廷沉下脸,钱苑气得当时就要上前理论。 陆窈伸手拉住钱苑,摇了摇头。 钱苑气闷。 邓公公余光瞥见,心中得意,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在陆窈面前。 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皇家,出来一趟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看来还是废太子妃懂点规矩。” 钱夫人递出去一个荷包。 人都明晃晃地伸手了,没道理叫晚晚一个新嫁娘出这糟心的钱。 荷包刚刚递出,随即,钱夫人的手愣在半空中。 只见陆窈拨开面纱,垂头,嘴巴动了动。 “噗。” 一粒橄榄核吐在了邓公公摊出来要银子的手上。 “多谢公公,不愧是伺候宫里主子的,当真贴心。”陆窈面无表情地说道。 在场的钱家人都呆住了。 这还是那个他们认识的陆晚晚? 邓公公看清了橄榄核,手开始发抖。 这个女人, 居然! 胆敢! 把橄榄核吐在他这只拿赏银的手上! 一张脸从白转成青。 “我这个人啊,有个毛病。对方的教养好,那我就近朱者赤,教养也跟着好,对方的教养差,我也近墨者黑,教养也跟着差。” 陆窈说完,歪着头,十分无辜地问道,“我现在和公公靠得最近,公公说我教养是好还是差?” 邓公公一把将手中的橄榄核扔在地上,指着陆窈,手指头也气得发抖。 “你……” “哎呀,随地乱扔,看来公公是个教养差的了。”陆窈没待他话说出口,立马打断他,“自己这样的教养有什么资格说我钱家姐姐教养差呢?” “至少钱姐姐不会乱扔果皮果核。” 一旁被点名的钱苑一扫胸中气闷,只觉得通体舒畅。 钱廷在邓公公身后,悄悄给陆窈竖了个大拇指。 钱夫人心中宽慰,脸上的笑容都藏不住。 邓公公猛地一甩袖子,看向钱家人。 他们一改脸上的笑容,立刻摆出严肃的表情。 钱廷:“公公,晚晚这不是要出嫁,舍不得我们,心里躁郁,火气大,您多担待。” 嬷嬷:“是啊,公公,您别和小姑娘们计较。” 钱夫人:“这荷包您收着,大人有大量,回头我一定教训她们!” 三人围着邓公公一人一句好话,把人哄得头晕眼花,来不及发作就送出了钱府。 钱夫人回来,手指头戳上了陆窈的前额,“调皮。” 陆窈笑着,和钱苑一人一边抱着钱夫人的手臂,“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更不想听到他说您和姐姐的坏话。” “今天也就算了,日后你一个人在废太子府可不能这样任性。”钱廷还是肃了神色训了陆窈一句。 “哥哥!”钱苑不乐意了。 “知道了,钱哥哥也是为了我好。”陆窈笑着应道。 陆窈自己出身高贵,宫里下人逢高踩低的做派她门儿清,对方已经瞧不上她,与其巴结这一个小宦官,不如随着性子来。 钱夫人反手搂住陆窈,说到过两日她要嫁出去,又开始伤感抹眼泪了。 “瞧瞧这宫里的都是什么人啊!” “可怜的晚晚,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啊!” 钱苑立刻瘪起嘴,没好气地瞪着钱廷,“都是哥哥,没事帮着晚晚嫁那去干什么,那可是一个火坑!” 刚刚还有兄长风范的钱廷缩起脖子。 “别怪钱哥哥,都是我逼他的。” 陆窈看着差点抱头痛哭的母女俩一阵头疼,这句话她解释了许多遍,无奈钱苑不听。 提起这事就要把她亲哥拿出来骂一遍。 “晚晚妹妹,要不你再考虑一下?”钱廷也觉得废太子府实在不是什么好归宿,“如果你反悔了,我就是丢这个官也要把你摘出来!” 钱苑连连点头,扯着陆窈的衣袖,红红的眼睛蓄满泪水,眼巴巴地等着陆窈反悔。 陆窈摇头,语气坚定,“这是我一定要走的路。” 她此身一无所有,只愿能报了前身的仇。 而替方敏儿嫁给东启的废太子,是她唯一有可能成功的路。 不论钱家对她多么好,被活活剥去脸皮扔进滚水中的痛尚且留存在皮肤,就算嫁过去第二日便要陪葬,这条路她一定要去趟一趟。 钱苑没忍住,哭出来了。 “你后日自己出嫁去,我才不要看着你去找死!” 百般劝说无果,钱苑捂着脸跑进后院。 陆窈垂眸,她知道,钱苑拿她当成了亲妹妹,是她的固执伤了人心。 温热的手心覆上了陆窈的发顶,她抬眼,看到钱廷明朗的眼睛。 “她说的都是气话,后日她一定送你出嫁的。” 恍惚中,陆窈似乎看到了她的亲哥哥,陆星辰。 一身玄衣铠甲的青年动身前往边关前也是这样,大手揉着她发顶,哄着不舍得他离开而闹起脾气的她。 ——小气包,吹包包,过年没得吃年糕。 ——别哭了,再哭眼瞎了。 ——哥哥这次去边关,立了战功就回来亲自送你出嫁!高兴点! 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陆窈恍然回神,抬手抹去眼泪。 她要出嫁了,那个说要送她出嫁的哥哥却再也不是她的哥哥了。 钱夫人抬手,陆窈被她搂进了怀中,后背被轻轻地拍哄着,像极了儿时哄着她的娘亲。 这许多时日里受到的委屈一起堵在胸腔,奔涌着想要寻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陆窈到底也没忍住,呜咽出声。 钱夫人眼眶湿润。 “孩子,不管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废太子,这里就是你的娘家,不开心就回来,有人欺负你了也回来!” 钱廷红着眼圈重重地承诺,“你放心嫁去,有钱哥哥在,死不了!” 第43章 后会有期 因着第二日便要出嫁,陆窈白日里去了几家铺子看看。 马仁果然是个命里聚财的,几家铺子在他的打理之下,盈利水平节节攀升。 “小姐,明日你就嫁进废太子府中,想要出来可不容易,”回钱府的路上,文竹提议,“要不我们在外面多逛逛?” 陆窈透过面纱看着四周热闹的市井,点头应承。 可能不仅仅是不好出府,很有可能是要被抬着出来了。 经过一家脂粉摊子,摊主老远就招呼,“姑娘,来看看,时兴的胭脂水粉。” 陆窈摇头。 她的脸还是维持现在的状态比较好,嫁进皇家,步履维艰,长得太漂亮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夫君可能还快死了的情况下。 虽然她有信心把人命给吊住,还是保险起见了好。 在街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几个蒙面的黑衣人默默地注视着正在脂粉摊前的两人。 “五哥,听十哥说人长得不错。” 一个刺客饶有兴致地伸着脖子,摸着下巴。 “啧啧,没事戴这碍事的面纱做甚,不然还能让兄弟们开开眼。” 另一个刺客也颇为遗憾。 领头的小五凉凉的目光扫过他们。 他们纷纷闭嘴,振奋了精神。 “小十他们去了玄阳观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恐怕这两个女的不简单,都给我警醒着点。” 小五回身招呼刺客们,做了最后的部署。 “这边的事情赶紧解决了回去,主子那里离不开人。” 陆窈对胭脂水粉没什么兴趣,正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破空声。 文竹反应很快,软剑出鞘。 一支冷箭被打偏在地。 “何人,鬼鬼祟祟地放冷箭,有胆子出来!” 文竹把陆窈挡在身后,厉喝道。 周边的路人和摊贩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纷纷跑开,两人周边清空。 “上。” 低沉的男声响起,而后数条黑影直接朝着两人扑来。 剑光耀眼。 “要知道我们是谁,且下地去问!” 当先的蒙面刺客语气冰冷,剑意凛然,文竹不是对手,勉强应付,又要分神防着其他刺客伤害陆窈,一时有点手忙脚乱。 “就你这点本事,老实点,给你们留条全尸!” 当先的刺客武艺极高,文竹被他打得连连后退,强行招架的空挡,对方还有余地羞辱她。 文竹气得咬牙。 被文竹挡在身后的陆窈手指微动,一张符箓便出现在掌心,正要扔出去,黄小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蓬松的尾巴扫过她的裙摆,尖尖的嘴巴在空中嗅着。 “怎么了?” 陆窈偏过头,躲过一个刺客刺过来的剑。 “这气味,”黄小春怕嗅错,又多吸了几口,最后咧开尖嘴,高声喊道:“哟,这不是要每年来给我当三个月的那位上门赘婿吗?” 正和文竹打得难舍难分的小五剑锋一偏,差点把自己手给削了,转过头,看着不怀好意盯着自己的那只黄皮子,露在外面的眼睛逐渐瞪大。 其余刺客不认识陆窈,却被能开口说话的黄皮子给吓到了。 “五哥,什么情况?” “你要给一只黄皮子当赘婿?” 一个刺客小声问道。 “闭嘴!” 小五咬着牙,收了剑,面罩下的嘴角不由得抽搐,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陆姑娘要来东启嫁人。 小十刺杀和亲新娘屡次失手,现在干脆下落不明…… 小五的目光扫过陆窈手中露出一个角的符箓,咽了口口水,后怕得身上起了一身白毛汗。 要不是黄皮子喊了一声,只怕等着他的也是下落不明了! 主子的计谋一环扣着一环,小十那里已经不顶用了,若是他这里也出了纰漏,只怕明日大婚真的会出大事! “姑娘,后会有期。” 小五抱拳,一个呼哨。 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快速离开,一句解释没有留下。 文竹收起剑,一头雾水,“小黄,那个刺客是小五?” 被陆窈抱起来顺毛的黄小春舒服地眯起眼睛,“不然呢?” “他为什么要杀我们?”文竹百思不得其解。 “恐怕他想杀的不是我们。” 陆窈目光幽幽地看着小五他们消失的方向,拨了一下文竹面前的面纱。“这不是没有认出来么?” “那他们把我们当成谁了?”文竹还是没有想明白。 “有机会问问便是。” 陆窈抚摸着黄小春被钱夫人喂得油光水滑的皮毛,垂下眼眸。 她明日便要嫁进废太子府,也不知道今后有没机会问。 轻叹了一声。 陆窈也没了再逛街的兴致,抱着黄小春回钱府。 “小黄,我不是让你留在玄阳观,帮庆元掌管阵法么?” 黄小春砸吧下尖嘴,抬眼扫了陆窈一眼,面纱遮住了她的脸,瞧不清表情。 “你把我安排好,自己去拼一个生死难卜。” “你当我们黄皮子都和你们人一样没心没肺吗?” 陆窈脚步微顿,抿了抿唇。 “这又是何必,你是妖修,不像鬼修,你不受我寿数影响。” 黄小春轻哼了一声,头往陆窈怀里拱了拱,“不管,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切,论争宠,还得是你们黄皮子。”一个幽幽的女声从陆窈胸前那枚平安扣中飘出。 “至少我能摸能吸,你能干嘛?”黄小春不甘示弱。 “谁要吸你,一身骚味!” “你连味儿都没有!” …… 陆窈轻笑,领了它们的好意。 听着一灵一妖斗嘴,一扫刚刚的郁闷,缓缓往钱府回去。 不论前路怎么难,和一开始相比,她现在拥有了许多。 跟在她身后的文竹脸上也带上了笑,管他是废太子还是什么玩意,总归有她们挡在小姐身前。 京城西一座没有挂牌匾的宅院里,一身白衣的容珺斜靠在窗前,一手执茶盏,一手随意地拨弄着琴弦。 丝缎般的黑发并未束起,就这么披散在肩头,倾泻在单薄的背脊上。 “人处理清楚了?” 惑人的眼眸轻轻瞥向一边。 角落里,小五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 “回主子,并未……” “啪!” 他话刚刚出口,茶盏和着滚烫的茶汤便被砸了过来,瓷器碎裂,在他前额划开一道小口子,鲜血混着茶水涌出。 小五立刻跪下,不敢抬眼看容珺。 “原因。” 白袍男子转过身,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线条隽朗的下颌隐在黑暗中,瞧不清表情,也听不出情绪。 “西景安排和亲的那个新娘,就是主子想要放在王妃位子上的陆姑娘!” “属下怕扰了主子的大计,不敢擅自动手,特回来请示主子!” 第44章 大婚当日(一)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天刚蒙蒙亮,陆窈就被文竹叫醒,迷蒙着眼睛坐起身,只觉得周身寒凉。 “这天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的就刮这妖风。” 钱夫人在外间抱怨着,说着说着,语气里就有了伤感。 “礼部挑的这什么破日子,晚晚这般好……” 说着,她哽咽了。 外间的几个嬷嬷好一通劝。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黄小春晃着它那条尾巴,怂恿陆窈逃婚,“瞧着天象,你这黄道吉日不太行。” 陆窈正在由着文竹帮自己穿那身没几根绣纹的喜服。 当初钱廷回来告知她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陆窈掐指一算便知道这日子何止是不太行,简直可以说是大凶的日子。 至于为什么安排在这么一个日子…… 陆窈深吸一口气。 看来她要嫁的这位废太子本身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中了。 “早知道这喜服上连个成形的金银绣纹都没有,我就给你另外安排去做了。” 钱夫人看着陆窈的喜服,满眼都是愁。 婚姻嫁娶是大事,这种简陋的喜服,便是穷苦的小门小户都不屑用。 “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陆窈自己并不在意,毕竟她未来的夫君还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喜服而已,都是小事。 陆窈看得开,钱夫人看不开,以为她在忍着委屈,心里更堵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听到外面管家在喊迎亲的人来了。 陆窈站起身,扶着文竹。 钱夫人拉着陆窈不撒手,“如果你发觉有什么不对的,赶紧让文竹或者小春来家里送个信,廷儿不做这官都要帮你脱身的!” 陆窈安慰道:“放心,钱家哥哥可是有达官贵人的命。” 从旁伸过一只手,给陆窈塞了一小袋零嘴。 “你带着路上吃,别把自己饿着。” 隔着盖头,陆窈听到钱苑带着哭腔的交代。 “知道了。” 陆窈接过,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前天哭闹着不来送嫁的人,今日到底还是来了。 第一次见钱苑,便是她差嬷嬷送来了一盒子零嘴,现在自己要出嫁了,她还是送来了零嘴。 不值钱,却最感人心。 “来,哥哥背你出嫁。”钱廷俯下身。 陆窈视线被盖头遮住,瞧不见他的背影,却恍惚间真觉得是自家哥哥要背她。 “多谢。” 被钱廷背起,陆窈小声说道。 天空翻滚着乌云,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陆窈被钱家人簇拥着送出门,耳旁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 蓦然,耳旁的声音像被掐住了一样,都停下了。 连钱廷的脚步也顿住了。 “怎么了?”陆窈疑惑道。 她看不到情况,却听到了身旁文竹拼命压抑着愤怒的呼吸声。 “邓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钱廷的语气中也隐含怒意。 邓公公? 陆窈挑眉,今天居然又是他来。 “钱大人别为难杂家,杂家也是奉了宫里的意思,”邓公公朝宫里的方向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宫里就安排你一个阉人来迎亲?”钱苑当先憋不住了,原本让陆窈嫁给废太子她就不高兴,现在更是想按着陆窈当场逃婚,“新郎呢?为何没来?” 因为生气,钱苑语气也没收着。 果然,邓公公脸上连一丝笑意都隐去,目露厉光。 他们宦官最在意身体的欠缺,被喊做阉人,他恨不得把钱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的嘴给撕了。 “哼,新郎官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站都站不起来,如何来?” 邓公公说着,让开身体,把手一抬,“请吧,新娘。” 在他身后,摆着孤零零的一顶小轿。 简单地用红布拉了个娇帘,两个轿夫一前一后站着等。 要不是光天化日,还让人以为是哪家公子哥儿纳妾来了。 “晚晚,咱不嫁了!” 钱苑气得眼圈通红,这不是明摆着上门来羞辱人来了! 钱夫人也是气得够呛,不过,好歹城府深得多,压着火气,温言询问陆窈,“晚晚,你也是个有主意的,宫里就抬了顶小轿迎你,你看呢?” 邓公公冷笑了一声:“现在是皇家要娶媳妇,她是西景送来和亲的!” “你钱家就是商贾之家,谁借你们的胆子抗旨!” 邓公公嗓音尖利,话语置地有声。 说完,一甩拂尘,老神在在地仰着头站着。 “杂家给你们计算着时间呢,要是耽误了吉时,算你们抗旨欺君!” 陆窈感觉到钱廷的背脊在发抖,叹了口气。 如果让钱廷亲手把她背上那顶小轿,不但侮辱了她,也是对钱家的侮辱,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没道理带上钱家。 “钱家哥哥,放我下来吧。” 陆窈轻轻拍了拍钱廷的肩膀。 “之后的路,我就自己走了。” 说完,陆窈伸手给文竹,准备自己走上轿子。 可是钱廷没放。 相反的,还把她往上托了一把。 “放心,今日哥哥把你送上这顶轿子,来日你不开心了,你钱哥哥能八台大轿把你接出来。” 陆窈听到身下的青年咬着牙的誓言,勾了勾唇角,轻声应道: “嗯。” 红色的轿帘落下,挡住了外面钱家众人的目光,轿子晃晃悠悠地被抬起。 身后,隐隐传来钱苑的哭声。 陆窈心里不忍,轻轻抚过胸前的平安扣,面色肃穆,语气中带着坚定和决然。 “你去和钱苑说,让她别哭,我不但会好好的,还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一道隐隐轻笑响起。 “妾身看好你哦,别让妾身失望。” “我也看好你。” 一只黄皮子从陆窈的裙下钻出,一跃便上了她的膝头,不甘示弱地表达忠诚。 “切。” 灵体一闪而逝。 黄小春得意地占据着陆窈膝头的位置,由着她抚摸自己的皮毛。 小轿转出钱家所在的坊巷,上了主街。 街道两旁,站着不少不顾天气不佳还跑出来看废太子娶亲的百姓。 孩童正眼巴巴盼着,哪里想到抬出来的居然是一顶小轿子,别说铜板和零嘴,连个敲锣打鼓的热闹都没有。 “娘,你不是说会有撒铜板吗?” “这……听说西景的太子娶亲撒了不少啊,你表哥装了一袋子呢!” “别想了,人家是太子娶阳明郡主,我们这是废太子娶亲。” 马车里,陆窈的手紧了一瞬。 被扯了毛的黄小春竖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陆窈。 “抱歉。” 陆窈平复了心情。 她早该有准备,既然陆探云顶替了她,自然也要顶替她嫁给墨云晔。 “还撒铜板呢,怕是过了今夜就要陪葬了哈哈。” “散了散了。” “瞧这一顶小轿就抬走,知道的是娶亲,不知道还当是纳妾呢!” 外面的百姓讨了个没趣,风凉话不断。 轿外的邓公公也阴笑了一声,斜了轿子一眼,心中畅快。 让这个女人往他手上吐橄榄核呢! 也不看看自己要嫁的人是谁,还以为在西景当贵女? 他就把四人轿子换成了两人,连个正经迎亲的都没有,这个女人被羞辱越狠,他就越畅快! “且慢!” 邓公公正在得意自己的报复,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他回身,只见遥遥的,玄阳观的庆元道长带着一群道士快步走来。 “哟,道长好。” 这位可是宫中主子们面前的红人,邓公公深知不能得罪,挤出笑容,做了个揖。 “杂家正要把新娘给废太子送去,不知道长前来是……” 第45章 大婚当日(二) 庆元满脸谄媚笑容地上前。 邓公公仰起脸。 瞧瞧,连庆元道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下一瞬,庆元直接和他错身而过,像是根本没有他这号人一样。 邓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可思议地回头。 只见庆元恭恭敬敬地在轿子前拱手鞠躬。 “贫道携玄阳观弟子前来,特来给姑娘送嫁。”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边上没看着热闹的百姓像沸腾的水,一下来了兴致。 毕竟玄阳观是京城香火最为鼎盛的道馆,庆元道长更是除了庆松道长之外,京城最得人心的道长。 “真有面子,连庆元道长都来送嫁了!” “这个和亲王妃不是传说是西景来的,为什么会认识庆元道长?” “刚刚还说西景太子大婚气派,这边有庆元道长坐镇,不是更气派么?” …… “多谢道长。”轿子中,传出了陆窈的回答。 庆元直起身,抬手一挥,带着弟子们跟在轿子后,洋洋洒洒地排出了两排。 “道士送嫁,还真是头一回。”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邓公公脸色铁青,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报复的快感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我是不是有铜板拿了?” 刚刚就在等着铜板和喜糖零嘴的小娃奶声奶气地问道。 “哪有,你找道士要铜板啊?” “这个王妃可真是可怜,连个嫁妆都没有,还能有铜板?” 小娃好不容易重燃起的希望又一次破灭,干脆咧嘴大哭。 “拿着。” 蓦然,手中被塞了一个荷包。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破涕为笑,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地冒出来。 “有铜板!” “王妃娘娘大婚吉祥!” 马仁抬手招呼,“说吉祥话的都有赏!” 一群伙计抬着几大筐的荷包和喜糖零嘴来了。 一时间,百姓激动了,贺喜的话不绝于耳。 “恭喜王妃,喜得良缘!” “祝王妃娘娘早生贵子。” …… 在马仁之后,又转出了一行队伍。 眼尖的百姓当先喊道:“嫁妆来了!” 只见钱廷骑着马在前领路,后面跟着一溜的壮汉,两人一抬箱笼,每抬箱笼上都装点着大红的绸带。 这边的热闹还没消停,后方又传来了喜庆的吹吹打打声。 “小姐,是小五。” 文竹伸长了脖子看到当先那个就是昨日见到的小五,他带着乐师们坠在道士的后面。 “请王妃换轿!” 小五快马赶到陆窈身边,也不顾邓公公瞪得快要丢出眼眶的眼珠子,朗声道。 在他身后,八台大轿稳稳停下。 “你敢!”邓公公尖厉着嗓子喊道,“这可是御赐的花轿,你敢换?” 剑光闪过。 小五的剑抵在邓公公的喉间。 “现在能不能换了?” 邓公公脸色由青转白,战战兢兢地点头,“换。” “小姐。” 文竹打起轿帘扶着陆窈换了花轿,小五骑马护卫左右。 “陆姑娘,受委屈了。” “今日主子不方便到场,让我带个话。” “他说,今日以友人之礼送你出嫁,日后便不会再以友人的身份相见了。” 陆窈喉间微顿,心里有了考量。 容公子作为皇家人,不方便再与废太子妃往来了。 她能理解。 身为皇家人,多的是身不由己。 也好,省得日后连累了他。 “替我谢谢容公子,他有心了。” 小五挑眉,没有多说话,一路伴在花轿左右,把陆窈送到了一座没有挂牌匾的宅院前。 “请吧。” 邓公公憋了一肚子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陆窈扶着文竹的手下了花轿。 “小姐,这废太子府邸怎么连点喜庆的装扮都没有?”文竹小声地犯嘀咕。 陆窈抿唇,嫁来第一日宫里就给了下马威,她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她前脚刚刚迈进府门,后脚大门立刻被关上。 “呯”的一声,隔绝了身后的热闹。 在她面前的,只有一间看不清未来的深宅。 “嫁妆怎么不让进?” 马仁和钱廷被关在门外。 “这是废太子府,你们以为是哪儿?”邓公公尖厉又得意地说道,“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门外一阵骚动,看来是发生了冲突。 陆窈拍了下文竹的手臂,“让他们先回去吧。” 文竹正在义愤填膺,闻言不乐意了,“这个邓公公就是欺人太甚,看小姐嫁的是废太子,未来的夫君不能为小姐做主就这样欺负人!哪有新娘刚刚进门,就把送嫁的人关在门外的?连嫁妆都不让进,当真可恨!” “你也知道未来的夫君不能做主?”陆窈幽幽地回了一句。 文竹的气焰被一盆凉水浇灭,高声喊道,“大家先回去吧!” 外面安静了片刻,不多时,传来钱廷的声音。 “妹妹别怕,受委屈了送信出来!” 陆窈微笑,缓步往里走去。 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刚刚重生,她一无所有,现在,她拥有了这么多。 废太子府邸很大,许是新皇为了表示对这位被废黜太子之位的侄子的仁义,把京郊的一栋大宅子赐了下来。 可就是越大,越显得荒凉。 盖头挡着视线,脚下的石板被小腿高的杂草湮没,文竹一边扶着陆窈,一边抱怨着用软剑开路。 “今日大婚,这个废太子自己不来迎小姐也就算了,连个仆人都没影子。” “哇!” 一个黑影扑扇着翅膀飞过文竹的头顶,把她吓得一个激灵。 待看清是只乌鸦,心中大喊晦气。 “连园子都没人打理,”文竹瞪着小道旁张牙舞爪的枯树,以及停在枝杈上的乌鸦,缩起脖子。 “小姐,我怎么觉得这宅子有点邪性?” 陆窈被文竹从扶着手到搂着手臂,从衣袖中取了一张符纸,贴在她的背上。 莫名的,文竹立刻觉得一股暖意流淌在周身,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嗯,是挺阴的。” 人住久了得生病,她的鬼修住久了倒是大有好处。 陆窈给文竹来了一张固阳符,而后,便看到自己脚下的台阶。 “王妃来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毫不客气地催促道。 “等什么,赶紧来拜堂吧!” 陆窈挑眉。 这语气,可不像是在叫一个王妃。 “能不能客气点?”文竹就是陆窈的嘴巴。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们这么硬气,顿了下,随即换上阴阳怪气的语气,“那劳烦王妃过来拜个堂?” 第46章 白衣公子衣裳半褪 文竹听着这怪模怪样的语调,当即就想发作。 “文竹。” 陆窈按下她就要抽软剑的手,当先走上了石阶。 “还是王妃娘娘懂事。” 对方阴笑了一声,待陆窈站在身边了,才伸手推开了正厅的门。 “嘶。” 陆窈听到身边文竹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陆窈疑惑。 文竹不答,却是拉住了陆窈的手,不让她往里走。 “王妃请吧。”男人催促着她进去。 陆窈站定不动,面前的视线被红盖头尽数遮住,只能瞧见方寸之间。 抬手。 盖头滑下。 陆窈眯起眼睛。 入目的是一间昏沉沉的屋子,四张八仙椅摆在四角,上首一张供桌,放着两块牌位。 圣贤先皇。 圣淑皇后。 是东启的先皇与先皇后,她未来的夫君,废太子的亲父皇与母后。 仅此而已。 连两根红烛都没有,把敷衍了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喔喔喔!” 响亮的打鸣声让陆窈嘴角抽动,看向地上那只被绑着脚的公鸡。 “废太子他已经病得起不来了,圣上旨意,让新妇与公鸡拜堂。”孟管家高声说道。 “你们欺人太甚!” 文竹肺都要气炸了,她没有陆窈那般好的涵养,看到一只公鸡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孟管家冷笑一声,“说了,这是圣旨!” 眼见文竹就要拔剑,陆窈一把拉住她,笑得十分温婉。 “请问,你们今天准备了几只鸡同我拜堂?” 这话问得有点莫名,孟管家没多想,“就一只,怎的?你还想要多来几只一起拜堂不成?” “那倒不是。” 陆窈勾起唇,朗声招呼。 “小黄。” 孟管家嗤笑一声,这个王妃怕是脑子不好使,以为再叫一个丫鬟来便可以逃过这一遭。 要知道,这可是那位亲自吩咐的,一定要给这位王妃一个下马威,让她日后老实点,别坏人好事。 随后,孟管家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卡在了喉咙口。 他抬手擦擦眼睛。 确定没有看错后,眼珠子越瞪越大。 只见一只手臂长的黄皮子迈着悠闲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像极了晶莹剔透的琉璃,流淌着神秘的光彩。 地上那只公鸡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降临,拼命扑腾起翅膀。 “小黄,今日点心。” 陆窈冲地上的公鸡努努嘴。 黄皮子二话不说便扑了过去,当着呆若木鸡的孟管家的面,尖嘴狠狠咬开了公鸡的脖子。 一时间,拜堂成了开膛剖肚的灵堂。 “还有什么招数,一起使出来。” 陆窈看着面前满意地抹嘴巴的黄小春。 一时间,正厅无人说话。 孟管家压根没反应过来,想不到“小黄”竟然是一只黄皮子,更想不到这个西景来的和亲新娘居然胆敢把那位赐下来的“新郎”给吃了。 “管家不说话,那便是没有了。” 陆窈扯起嘴角。 “这拜堂算是拜了,妾身的夫君在何处?劳烦管家带个路。” 拜去了黄皮子的肚子里啊! 孟管家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的时候听到脚边“呼噜呼噜”的威胁声,低头一瞧,那只满嘴是血的黄皮子正站他面前,龇牙咧嘴地炫耀那血盆大口。 仿佛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这排牙能立刻咬在他的腿上。 “行!” 迫于血的压力,孟管家咬牙切齿,转身带着陆窈出了正厅,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道,孟管家在一处院子门前停下脚步。 “王妃自己进去便是。” 孟管家的目光闪着阴毒的光芒。 这时候进去,只怕是正好扰了那位的好事。 那位盛怒起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妃脑袋能立刻落地! 原本打算拜完堂送到偏院去,且让她多活上几日,既然自己要找死,他也不好拦着! 陆窈抬脚迈过院门。 孟管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正想反手把院门关上,刚刚抬头,就看到陆窈正好对着他瞧。 “管家在笑什么?” “没什么。”孟管家收起笑。 “管家继续带路啊?” 陆窈也不是傻子。 孟管家低头,对上黄小春鲜血淋漓的嘴,匆忙解释。 “也不是小人不带,是废太子这个院子下人不能随意出入的。” 陆窈皱起眉,听闻废太子不能行走,还重病缠身,如果下人都不能进去,那是谁照顾他? “偶尔一次,有问题我担着。” 陆窈说道。 “不了,按规矩……” 孟管家拒绝的话刚刚出口,剑光闪过,文竹的软剑已然抵在他的脖颈上,嚣张无比。 “我家小姐,你们王妃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算是看出来了,小姐没打算在府中藏拙,人家给她下马威,她就毫不示弱地直接武力压制。 小姐的做法就是她文竹的行动准则。 “带、带,我带。” 孟管家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连连答应。 和外面不同,这个院子不大,却一看便是有人打理,石板夹缝中种着驱虫的花草,院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屋后芭蕉垂着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黄小春耳朵动了动。 “你有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孟管家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脚边的黄皮子。 这只黄皮子,刚刚讲话了? “没有。” 陆窈侧耳倾听,摇摇头。 “那可能是听错了。”黄小春也不确定。 反而是孟管家听着她们的对话,脸上的表情越发奇怪,转身,“这间便是废太子居住的屋子,我先告辞了。” 说着,他就想走。 文竹手中剑一捅,直直抵着他的咽喉,“去开门。” 刚刚黄小春说有异响,这个管家行为举止又这般奇怪,由不得她不多想,万一这间屋子里有机关,可不能伤着小姐。 孟管家被她剑指得快哭了。 “饶了小的吧,刚刚那公鸡是宫里的主意,奴才也就是个办事的。” “去!” 文竹面无表情。 太奇怪了,她更确定这屋子里有异样。 孟管家无法,硬着头皮上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而后,转身就跑。 速度快得像脚底抹了油。 猝不及防的文竹:? 陆窈当先走了进去,黄小春陪在她身旁。 屋里光线昏暗,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钻入鼻腔,陆窈抬袖掩住鼻子,黄小春鼻子灵敏,当先打了个喷嚏。 “谁!” 一个男声带着欲求未满的恼怒。 陆窈探身,侧首,淡黄锦衣散落地上,蛟龙狰狞,目之所及,轻纱飘舞。 纱后。 隐约看到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 榻上,温润公子白衣半褪被压在下首。 透过飞舞的轻纱间隙,陆窈看到一双熟悉的美眸因压抑而湿润,漆黑的瞳仁对上她,满是惊异和羞恼,连带着眼角红成了一片。 脚边,黄小春张开尖嘴,抖动着胡须,好久才发出了两个音节。 “哇哦。” 第47章 互相利用 陆窈也愣了许久,直到地上的蟒纹衣裳被那陌生男子穿上身了,她才回过神。 废太子已经被废,那这蟒纹锦袍是不能穿的。 所以容公子便是她要嫁的东启废太子! 而面前这个正对着她怒目而视的,是东启现在的太子,容珩。 这人身形高大,眉眼倒是有点容珺的影子,可是容珺温润如玉,而这位周身的气质却丝毫不掩阴沉凶狠。 “滚出去。” 披着衣袍的容珩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能够得偿所愿,名义上是容珺大婚,然而,他费心安排了这一切,自然是为了他自己。 这一日,他等了许多年。 等不及到晚上,他就急匆匆地寻了借口出宫,要准备一偿夙愿。 却没想到,这个满脸是疤的丑女竟然闯了进来,扰了他的好事。 “瞧着容公子好像不是很乐意。”陆窈探身瞥了眼容珺。 白衣公子别过身去,瞧不清表情,却可以瞧见消瘦的肩膀在隐隐颤抖。 容珩回身瞥了眼榻上的容珺,目光阴冷,“由不得他不乐意。” 说着,大手成爪便朝着陆窈抓来。 反正这个西景和亲的新娘早晚也要死,择日不如撞日,她的死期就今天了。 “姑娘小心。” 容珺焦急的提醒。 眼看那只手就要掐上陆窈的脖子,一个血红的灵体钻出。 “啊!” 容珩捂着自己被煞气侵蚀的手连连后退,警惕地看着站在陆窈身边的那个血红灵体。 “今日是我与我夫君的大婚之日,这洞房花烛就不用太子殿下代劳了。” 陆窈笑眯眯闪身,把大门让开。 这位毕竟是太子,不然她可以让他横着出去。 容珩咬牙,与陆窈错身而过。 出了房门,蓦然冷笑了一声,回身,目光阴森地盯着斜靠在榻上的容珺,像一条蛰伏的蛇盯着自己的猎物,阴冷又凶残。 “孤的好哥哥,记得明日要带上你的新婚王妃入宫叩谢父皇。” “孤在寝宫等着你。” 说罢,他忌惮地瞥了眼陆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咳咳……” 里间传来容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许久,才勉强平复。 一时间,屋内无人开口说话,屏风内外,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陆姑娘,哦,不,应该称呼你方姑娘,容某给你写一张和离书,你回故国去便是。” 容珺斜斜地依靠在榻上,衣裳不整,胸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 前日小五回报,西景来和亲的方敏儿竟然就是陆姑娘。 鬼使神差,他把之前所有的布置都撤了,让小五去迎她,而他,端坐在屋内,等着他那位好堂弟前来…… 陆姑娘是个心善的,他知道。 之前她的房中与她牵扯不清的男子,还有那个马仁,都是他的威胁。 要想得到她倾力相助,他得使点手段。 比如,博得她的同情。 “我已经没有故国可以回了。” 陆窈一身嫁衣从屏风前走了过来,直面容珺。 “容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吧。” 容珺轻咳了一声,“姑娘请说。” “我助公子摆脱太子的觊觎,”陆窈坦然说道,她与容珺一路相识,说起话来也不用藏着掖着。 容珺挑眉。 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摆脱容珩那个蠢货。 照着他之前的布置,这会已经假死脱身了,既然留下来,自然是看中陆姑娘的本事了。 “多谢姑娘,不知需要容某付出什么代价。” 容珺问道。 “第一,你我虽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我希望依旧维持友人的关系。” 陆窈松了一口气。 当先把最要紧的一条说出来。 她之前虽然羡慕与容公子有婚约的姑娘,可是事到临头了,她发觉自己只想把他当成一个友人。 更何况她要背负的是血海深仇,不能耽于情爱。 容珺眼眸深处厉色闪过。 他想起了那日在花满楼房外听到她与男子嬉闹的声音。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那个男子。 “还有呢?” 他不置可否,轻垂眼睫,扇形的睫羽掩住眼中的一切情绪,再抬眼,看向陆窈的目光依旧温柔,像能包容一切她提出的要求。 陆窈被这目光看得心虚。 她想要利用容公子的心思昭然若揭,若是他知道,该是多么伤心。 “第二……” 陆窈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当真不像话,和容公子这般善良的人谈条件。 “姑娘但说无妨。” 容珺十分大度。 陆窈手指缠绕着喜服的饰带,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公子身体不好,不过还是冒昧希望公子能配合我夺权。” 容珺的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 陆窈一直关注着他,还当他不乐意,连连摆手,“倒也不用公子做什么,一切有我,只是要借用公子的身份,还有……” “好。” 容珺唇边浮着的笑加深,那双眼眸里更是浮光掠影。 “姑娘嫁与我这个废人已是委屈,只要是姑娘要的,容某一定尽力而为。” 得到了他的支持,陆窈放心了。 这悬着的心一放下来,就看到斜靠在榻上的病美人露出的肩…… 慌忙转身。 “你日后唤我晚晚便行。” “那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容珺斜睨着陆窈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的身边跟着一只撒欢乱跑的黄皮子,唇边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恭喜主子,得偿所愿了。” 不知何时,之前被拦在府外的小五出现在屋子里。 “早知道陆姑娘也有辅佐主子的意思,也省得主子委屈自己应付容珩那厮。” 提到容珩,容珺的面色不复平和,霎时间阴沉了许多。 “明日还要进宫。” 容珺拉起凌乱的白袍,看着身上几处划痕,想起刚刚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一阵恶心泛起。 “备水。” “孤要沐浴。” 陆窈借口看晚膳好了没,实际上就是漫无目的的转悠。 她既然同容珺做好了交易,便应该尽职尽责地帮他,那么第一步…… 陆窈挑眉,目光落在了正在膳房门口,叉腰指挥的孟管家。 他显然是知道太子容珩对容珺意图不轨的,所以刚刚把她带到就两脚一抹油,溜了。 日后待她大仇得报是一定要回到西景的。 那么容珺身边的这些人,她帮他清理了,也是回报他的恩情。 膳房门口,孟管家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陆窈的目标。 “快点,里面叫水了。” “那个废人洗不洗我不管,你们要是怠慢了太子殿下,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48章 药浴 “孟管家。” 幽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孟管家猛然转身,立时就对上了陆窈那张遍布伤痕的脸。 刚刚被劫持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这会太子的好事应该已经结束了,这个丑女刚刚冲进去居然没被太子一剑砍了? 孟管家目光游移不定。 “我这有一张方子,劳烦您差人出府采买一些药材,煮成药浴送与我夫君。” 容珺的身体实在太糟糕,别到时候她费劲地把人扶上位,还没待借力复仇,人就不行了。 孟管家挑眉。 这个女人怕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他们烧水是要给太子殿下的,可不是那个等死的废太子! 膳房的仆妇和下人也不乐意。 他们平日里清闲得很,那个废太子在与不在都一个样,甚至膳食都不用他们准备。这会刚刚大婚,这个丑到不像话的王妃就开始给他们找事情了。 “啥呀,孟管家,我们还要不要准备晚膳了?” “就是,一会烧水,一会还要买啥药材,晚膳都不要吃了。” “哦哟,某些人啊,真当我们这山里没老虎,她猴子可以称大王了!” …… “唰。” 文竹一把抽出软剑。 下人们像被扼住了脖子的鹅,立时停下了七嘴八舌的抱怨。 孟管家后退一步,摆手,赔笑。 “不至动刀动枪的,王妃娘娘,听小的一句劝,”孟管家伸手遥遥指了指容珺院子的方向,“那位活不久了,您要是识趣点,老奴到时候给您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不用给他陪葬。” 陆窈扯扯嘴角。 这个孟管家倒是个妙人,还向她卖起好来了。 “哦?”陆窈假意问道,“为何活不久?” 孟管家露出一个不可言说的表情,“您刚刚也瞧见了。” “他这会还留着命,是东宫那位还没把人吃进口里,待东宫那位腻味了,他自然也就没命了。” 陆窈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王妃,您要不请回?”孟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陆窈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陆窈脚步没动。 孟管家脸皮一抽,直觉不对。 果然,陆窈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文竹的剑就抵到了孟管家的脖子上。 “如果本王妃就要你去采买药材呢?”陆窈问道。 “你!”孟管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红,想发火,又顾虑到脖子上的剑,“府里可没有这一项开支,银钱不够了!” 陆窈上下打量他,容珺消瘦,这管家却吃得肥头大耳。 “走。” 陆窈目光轻闪,招呼文竹转身走人。 孟管家摆脱了剑锋,哼了一声,理了理衣袖。 要他掏银子给废太子一个将死之人买药材? 下辈子吧! “不愧是孟管家,这个王妃就是欠调教。” “没错,她下次再来指手画脚,还要依仗孟管家您嘞!”下人们纷纷上赶着抱他大腿。 “那这烧水的事?” 一个仆人手拿柴火,试探着问道。 孟管家很享受被他们吹捧的感觉,挺直了腰杆子,胡须无风自动,一时豪情万丈。 王妃又如何? 还不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手一挥。 “别烧了!” “今日的晚膳也免了,大家自己乐呵乐呵!” 那仆人把手中柴火一扔,喜上眉梢,“得嘞!” 下人们乐得偷懒,纷纷给孟管家吹彩虹屁。 “还得是孟管家!” “我那有一壶好酒,管家您请!” 陆窈带着文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孟管家坐在石桌前,面前摆了几道十分精致的菜肴,身边还有一个下人抱着一坛子酒。 坛子上还有黄泥,显然是刚刚才从地里起出来。 “孟管家,好享受啊。” 陆窈舔舔嘴角。 她说这位怎么吃得满嘴流油,敢情主子在挨饿,他倒是吃上了。 “哼,”孟管家拿起筷子正要夹菜,不想看到陆窈这张倒胃口的脸,“王妃不是打算和废太子伉俪情深吗,不去伺候他,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让你去采买药材呀。”陆窈回答得十分流畅。 “都说了,府里没有这项开支!”孟管家开始烦了。 这个女人真是一根筋,之前好言好语说不听,这回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一定不会再给她好脸色! “就是,你有钱你自己买去!” “拜废太子所赐,我们的月钱都要发不出来了,他一个废人还想药浴?痴心妄想!” “管家,您吃您的,别理她……” 下人话没说完,只见陆窈手一挥,身边的文竹拿出一个灰布包,打开往地上一撒。 “哗啦。” 各色金银元宝和着玉器佩饰丁零当啷地掉了一地。 “咕咚。” 一个烧火的汉子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直了。 “行啊,我有钱,你们买吗?” “你们干什么!”一声惊叫,孟管家坐不住了,起身扑了过去。 金银元宝倒是看不出来,不过那些佩饰,都是此前废太子讨好他给他的啊! “我的羊脂玉,我的碧玉手串……” 他伸着手,把地上散落的钱财佩饰一一抓过。 “你们不是月钱都发不出来么?”陆窈冲地上的孟管家努努嘴,“都是被他贪了。” 孟管家抬眼,四周的下人逐渐围拢。 他看到他们眼中掩饰不了的贪欲,就像他第一次拿到废太子的东西时候一样。 那时候废太子刚刚被废,从战场上回来,腿断了,全身的伤,压根动不了。 把他叫了过去,把这些宝贝都给了他,让他帮着买药。 他依稀还记得当时废太子的模样,满脸血污掩盖住了那张绝色容颜,眼睛里流露出祈求。 他收了。 然后据为己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拿出来把玩。 至于废太子,上头不让他死,死不了的。 “不是,这是废太子赏我的!” “你们别抢!” 孟管家话音刚落,一个拳头就砸在他的脸上。 下人们一窝蜂地扑上去哄抢。 在金银利益面前,什么都是虚的。 陆窈冷眼看着,刚才她离开就是去孟管家的房中搜罗,能吃得这么肥头大耳,她就不信这人手能干净。 果然,搜出来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一个平安扣,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容珺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回来的时候,她把这枚平安扣留下了,其他的都拿出来。 “分了。” 膳房前,下人们人手都有收获。 拿人的手短,再面对陆窈,一个个的都老实了,只有孟管家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地哭。 “可以去采买药材了吗?” 陆窈轻声问。 “可以!” 回答她的是振聋发聩的喊声。 房中,容珺已然沐浴完毕,小五伺候他上了外袍。 “这府里的下人太过分,每次您说要水,他们都磨叽个半天,最后拿了凉水来。” 所以主子虽然吩咐下去,但是用的水都是他暗中备的。 小五拿了发巾,看着墨一样的长发一点点被吸干水分。 “吱呀。” 蓦然,房门被推开。 夕阳下,一道身影轻快地迈进房中。 “容珺,我让膳房帮你准备了药浴,你试试。” 第49章 王妃欠调教 陆窈刚刚进门,一抬眼,便看到容珺披着一身白袍,衣襟半敞,一头乌黑的长发半垂在胸前,黑的黑,白的白,染了红的薄唇因为惊讶而微张。 陆窈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半天不知道如何继续介绍她身后,下人抬着的浴桶。 在她和孟管家拉扯的时候,他竟然已经沐浴了。 陆窈揉捏着自己的裙摆,有点不知所措。 “那这捅我让他们抬回去,明日再送来。” 陆窈说着,转身要去吩咐下人。 “你配的药浴?” 容珺出声问道。 “嗯。” 陆窈背着身子,瞧不清表情。 容珺勾起一抹笑意,她竟然还有这个本事,他果然挖掘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助力。 “让他们送进来。” 容珺说着,抬手扯了腰间的系带。 陆窈抬眼,转身,正好看到这一幕,赶紧转身,招呼下人把浴桶抬进屋内。 不知觉间,脸颊上飞起一抹红。 她暗暗唾弃自己,明明就是一个蛊医,面对异性,心性却不够淡然。 “主子!” 小五出声制止。 谁知道这个药浴里面放了什么,万一有毒…… “送进来。” 容珺又重复了一次。 小五默默闭上嘴,他又忘了,主子做的决定,不容他质疑。 门口的陆窈背着身,身旁下人送好了浴桶便带上门,她依稀还能听到里面如水的哗啦声。 小五的顾虑她当然知道,不过是容珺愿意给她面子,明明已经沐浴过了,还又进去泡一次。 “容公子,哦,不,姑爷可真是善良。” 文竹在一旁感叹。 陆窈默默点头。 随即又想到他遭遇的一切,在钱家的时候就听干娘她们说起过。 废太子在前些年与西景争夺边境四座城池的时候,御驾亲征的父皇战死,而他断了腿,重伤昏迷。 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废太子。 父皇的皇位成了叔叔的,他的太子之位成了堂弟容珩的。 陆窈叹了口气。 这般良善的人偏偏遇上了容珩,天天觊觎着他也不是个事。 今日是她来的凑巧,若是来迟或是不来,那么后果…… 陆窈不敢再想了。 她不想看到容公子这般人物被玷污,更不愿去想这种后果。 “明日进宫,你陪着容珺。” 陆窈抬手摸着胸前装着鬼修的平安扣。 刚刚容珩被她扰了好事,想来明日在宫里会有一些布置,如果她反应不及时,有鬼修盯着,想来容珩干不成什么事。 “那妾身可以上太子的身咯?” 鬼修在平安扣中咯咯笑。 “为什么不带我去?” 黄小春在一旁不高兴地用尾巴扫陆窈的脚踝。 陆窈弯腰抱起她顺毛,“等明天去探探深浅,有机会下次带你。” 这边,陆窈忙着安抚黄皮子,屋子的门打开了。 小五出来招呼下人把浴桶抬走,“王妃,主子让您进去。” 他眼神复杂。 主子刚刚进入浴桶便觉得周身洋溢起一股子热气,泡了一阵子,一扫身体因为金蚕蛊而感到的阴寒。 可见西景来的这位,除了会玄学道法,还会医术。 可依他对方敏儿的调查,绝对没有这身本事。 小五看着下人抬着浴桶走远的背影,挠了挠脑袋。 难道他们的情报网出了纰漏? 陆窈走进屋子里的时候,屋子里的水汽还未散尽,隐约看到容珺披着白袍斜靠在窗前的榻上。 “来。” 他冲她招手。 “感觉如何?” 陆窈问道。 她需要根据容珺的感觉调整药量。 这些药材除了能压制金蚕蛊的阴毒,也能在外部刺激小金子苏醒。 毕竟是她的本命金蚕蛊,总要想办法取回来。 “很好。”容珺简要地回答,“明日若你不愿随我进宫,我一人去便是。” 陆窈眨眼。 她几时说过不愿去? “自你进府,我已麻烦你许多,明日想来不会太顺畅,你若是受了委屈,我……” 陆窈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顺不顺都是要看自己的态度。” “明日我随你一同去。” “毕竟现在我是你的王妃。” 陆窈同容珺说完话便离开,身后,窗前,一双美眸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王妃。” 容珺轻声重复这个词,而后勾起唇笑。 看来她是真的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合作对象了。 容珺抬手,修长的指尖捻住伸至窗口的柳枝。 她完全符合他的需要,一身的本事,她的目的也完全匹配他所图的事情,可是总是觉得不对劲。 容珺目光闪过一抹厉色。 她的心还在别的男人身上,这样如何能专一的帮他? “咔嚓。” 柳枝在手指间断成了两截。 “小五,去查查那日在溧顺,王妃房和她嬉闹的男人是谁。” 小五应声,“是,查出来一定就地解决!” 容珺目光扫过他。 “那样孤岂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一个死人了?” 第二日,陆窈还在床上便被文竹叫醒。 “小姐,那个邓公公来了。” 文竹一脸不忿。 “进个宫而已,至于要这么早么!” 陆窈眯着眼睛瞥了眼窗外,确实,天还是黑的。 陆窈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她就不信皇帝起得这么早,可偏偏有人就是存心扰她清梦。 “哟,王妃大婚当日便没同废太子圆房,想来是嫌弃废太子,杂家一定一五一十地向陛下回秉。” “这都什么时辰了,王妃还未起身,如何伺候废太子更衣?” “看来王妃是欠调教了,杂家一定秉了皇后娘娘,给王妃安排一个调教嬷嬷,教王妃好好学学规矩。” 陆窈睁开一只眼,看了文竹一眼。 文竹立刻点头,“明白。” 随即转身从盆架上端了昨夜陆窈净面的水,一把打开门。 陆窈闭着眼睛听到开门声,而后等着泼水声和邓公公气急败坏地怒骂声。 然而,过了许久,后续的声音迟迟没有出现。 陆窈挣扎着睁开眼。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立刻一骨碌爬起来,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寝衣,忙不迭地用手扒拉了下头顶的乱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只见一身白衣的容珺已然穿戴齐整坐在轮椅上,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邓公公,我娘子昨日辛苦,所以特意让她多睡一会儿。” 许是因为深更露重,寒气弥漫,容珺话刚刚说了一句,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稍微平复,又继续说道: “如果误了入宫时辰,圣上怪罪,容珺一力承担。” 第50章 遭遇为难 马车驶过京城的街道,天色尚未大亮,隐约听到路旁早起的摊贩洒扫收拾的声音。 陆窈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抬手扶了扶自己脑袋上虽然不华丽却非常有重量的头饰。 方才起床梳洗,邓公公那厮就捧来了这么一顶纯金的金冠。 她初初看到,眼睛一亮。 还当这阉人良心发现了,给了这么顶用料扎实的好东西,待她回头一卖,足够马仁再去扩大几间店面。 “这顶金冠王妃你戴着进宫拜谢,出宫的时候还需还回来。” 邓公公阴恻恻地笑。 陆窈叹了口气。 为了配合容珺,她忍了。 顶着这么一个金疙瘩出门,头也不敢低,脖子更是不敢动,就这么僵了一路。 蓦地,脑袋一轻。 她抬眼,容珺坐在她身旁,伸过一只手帮她托起了纯金打造的头冠,眼中有心疼。 “抱歉,进宫的礼数和规制比较多,累着你了。” 陆窈满肚子的牢骚一下烟消云散。 他这般好,她一个替嫁的人能遇上他,已是幸事。 干娘她们都说相传他大婚后便是等死了,既然她来了,一定不会让他死,她自己也不会去陪葬,相反的,她还要把他送回他曾经的位子上去。 “怎么了?” 容珺见陆窈就这么默默看着自己不出声,以为她是被头顶的金冠压累了,又把手往上提了点。 “没。” 陆窈笑道,打起车帘子,外面已经过了皇城的护城河了。 巍峨的城墙将东启最尊贵的人牢牢围拢在里面,一时间也说不清这高高的城墙是把里面的人保护着还是困着。 西景的皇城也是这般高墙。 而她,差一点嫁给墨云晔,成了要被这高耸的城墙围住的女人。 陆窈放下车帘,眼中有一抹伤感一闪而逝。 容珺生性敏感,她的情绪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美眸逐渐阴沉,像极了外面将亮不亮的天色。 她是还在想着那个男人吧? 所以她还是不乐意陪着他进宫,只是装装样子? 容珺轻轻舔了舔唇角。 马车驶过三道宫墙,最后停在一处殿宇前,天光才刚刚亮起。 陆窈先下车,抬眼看着自己面前起码几十级的石阶,皱眉,转身。 邓公公见她向自己看来,转头,插着手在一旁看风景。 容珺腿脚不便,这台阶轮椅也上不去,小五也不得随行进宫。 车里,容珺似乎早有预料,目光与她对上,轻轻摇了摇头。 陆窈抿唇。 她知道他的意思。 邓公公无外乎就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羞辱他走不了路,不让这个阉人高兴了,他今日是别想进去。 容珺轻咳了一声,“公公有劳。” 说着,抬手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出去。 陆窈蹙眉,那玉佩可是证明他天家人身份的东西,怎能拿出来打赏邓公公一个阉人? 邓公公挑眉,眼珠子滑到眼角,睨着那没玉佩,像在考量它的价值。 容珺堆起讨好的笑,“晨间的事情不是故意要和公公过不去,实在是晚晚昨夜当真累了。” 邓公公这才“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容珺,不阴不阳地笑。 “杂家倒是想不到你一个废人也能行那事。” 陆窈脸色阴沉似水地看着容珺被他这般调笑还丝毫不生气,脸上那抹讨好的笑容就像一面面具焊在脸上,没有一丝裂痕。 “行吧。” 邓公公伸手准备去接那玉佩。 眼见指尖就要碰到,横空伸过一只手,一把抢走了玉佩。 “你!” 邓公公的手指尖差一点便能戳上陆窈的脸。 “我什么我?” 陆窈白了他一眼,把那玉佩收了。 “这上面是龙纹,你一个阉人哪里来的胆子拿?” 邓公公手都抖了。 这个女人不但脸丑,脑子还是坏了吗? 如果他就是不安排人来帮容珺,倒是要看看这个女的凭她自己,如何能把一个大男人弄上这台阶! “行啊,杂家是阉人,杂家伺候不起你们。” 邓公公冷笑着插着手站在一旁,就等着看陆窈的笑话。 这个女人肯定想要自己背,呵,这么多的台阶可不是她这种小身板能把人背上去的! 他就等着这个女人回头来求他! 到时候,可不是一块玉佩就能叫得动人的! 马车上,容珺倒是一点不急,只是不见了刚才那讨好又低三下四的笑容,而是带了点疑惑地看着陆窈。 他不常进宫,不过每次进宫都被这些阉人为难,有时候是给点财能办成事,有时候就没这么容易了。 时候未到,将来,这些阉人怎么对他的,他就会百倍还回去。 想到这里,容珺的笑容里藏了一丝残酷。 “你坐进去点。” 陆窈在马车下。 容珺虽然疑惑,依着她,用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点。 而后,他看到陆窈直接提起裙摆,上了车,老神在在地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一刹那,容珺懂了她的打算,轻笑出声。 相反,是马车外的邓公公一头雾水。 这个丑王妃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下来了怎么又上去了? 等了一会,还不见动静,看看日头,他急了。 “马上就到了圣上召见你们的时辰了,速速随杂家觐见!” 回应他的是被晨间清风吹动的马车帘子。 “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胆敢误了圣上的时间,可是杀头的大罪!” 陆窈依旧没有搭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正好就看到容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那目光,让陆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得到了什么新奇玩意的心情。 “行啊!杂家请不动二位是吧?” “杂家让干爹来请!” 外面传来邓公公气急败坏的声音,而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容珺指了指外面,给陆窈介绍。 “他干爹便是当今皇上,也就是我叔叔的贴身掌印太监,邓达。” 陆窈耸肩,表示不在乎对方是谁,顺便把刚刚收起来的玉佩塞回到容珺的手中。 “这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收好了。” 容珺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睫轻垂。 “我已经被废,这个对于我而言,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毕竟是死物,下面人是认人不认玉佩的。 “容珺你看我。”陆窈唤他。 他抬眼,车厢里,光线不足,但是丝毫不掩她眼中的那点亮光。 陆窈语气坚定。 “你听好了,你一朝是东启的太子,那这玉佩便要随身收好,讲不定哪日便又派上用场了?” 第51章 警告你,别打她主意 容珺坐在马车中,手心被那玉佩硌得生疼、 她说的,也正是他所图之事。 她与他目标一致,也嫁与了他,是他的身边人,为何却心心念念都是那个男人呢? 容珺磨了磨牙。 难得的起了想要把时间倒回去的心思,他一定直接就闯进花满楼中的那个房间,看看和她能够打情骂俏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哟!” 一个尖利的嗓音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远远地射来,像针似的,扎得人耳朵难受。 陆窈撩起车帘,瞧见邓公公弯着一把老腰,陪在一个白发无须的宦官身边。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邓公公这会儿满脸谄媚,而那个白发宦官那发面白馒头似的脸上,一丝表情也瞧不见。 想来,就是邓公公口中说的掌印太监,邓达了。 “杂家听说废太子殿下不愿下车,亲自来请了。” 邓达一甩拂尘,开口说道。 陆窈盯着他瞧。 这人不对劲。 明明头发全白,脸却是一丝皱纹也瞧不见,说起话来,那张脸皮更是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僵硬地开合,眉间隐隐还缠绕着一股子黑色的煞气。 陆窈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平安扣。 若有所思。 在她身边,容珺一直在暗暗瞧着她,同样也看到了她胸前的那枚平安扣。 小五说过,小十第一次刺杀是因为平安扣才放过她。 容珺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美眸阴沉。 可她脖子上的平安扣白润镶金,根本不是他的信物。 是那个男人给她的定情之物了。 可小十不会认错东西。 想来是她得了这个,便把他给的那个给扔了。 容珺的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薄唇却浮起凉薄的笑意,别过头去,不再看陆窈。 “邓掌印,有礼了。” 陆窈当先下了车,给邓达屈了屈膝。 “哟,不敢当王妃的大礼,”邓达一闪身直接避了,“毕竟王妃和废太子是连陛下都敢拖着不去觐见的,杂家就是个奴才,可当不得!” 这是要做实了容珺和她不敬之罪了。 陆窈也不是个傻子,学着他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话又回了过去。 “哟,不敢当掌印的赏识,我们夫妻二人是不敢迟到一时半刻,可偏偏是小邓公公不让我们准时去的呀!” 陆窈一脸无辜地把皮球又踢回去。 “你血口喷人,杂家几时不让你们去?”邓公公说着,慌不迭地向邓掌印解释,“干爹,这个女人脸坏了就算了,心也坏,平白地冤枉儿子!” 邓达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一个在宫中浸淫这么多年的老人,还能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官司么? 无外乎就是在容珺的腿脚上做文章。 不过,他的干儿子打他们的脸,便是他打他们的脸,他们就得受着! 邓达的心思,面上不显露半分,“既然杂家来了,废太子可能下马车了?” 陆窈瞧他身后,“掌印,没有带人来,我夫君腿脚不便,去迟了圣上要怪罪。” “杂家亲自背废太子上这阶梯。” 邓达说着,便上前撩起了马车帘子,“请,废太子,老奴背您。” 马车里,容珺一时没有动作。 他的脸沉在阴影中,陆窈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邓达倒是也耐心,让邓公公打着帘子,他自己背过身,弯着腰,等着。 陆窈咬唇,邓达毕竟岁数大了,由他来背,会落人口实。 若是不要他背,之前他们不下马车当真成了拖延觐见圣上了。 一个两难的局面摆在面前。 车里伸出一只手抓住车框,借着力,容珺把自己移了出来。 他垂着眼睑,没有看陆窈,眼看着就要伏在邓达的背上,陆窈拉住了他。 容珺瞧她。 陆窈上前,把邓达挤开,弯下腰,拉着容珺的手圈着她的肩,反手把人托起。 “放我下来。” 容珺愣了片刻,随即说道。 他虽然因为常年不良于行消瘦了许多,可是底子还在,她一个娇小的女子如何能背着他一个大男人上这阶梯! “哟,刚刚不是坚持不下来么?”邓公公扬眉吐气,“看来,二位还是给干爹面子的。” 说完,他十分讨好伸出自己手臂,让邓达扶着。 跟在身后,缓缓走上这汉白玉阶梯。 他们走得慢,有意落在后面,欣赏陆窈背着容珺,艰难的背影。 “还得是干爹有办法收拾这废太子。”邓公公捧起邓达的臭脚。 “以后这点小事不用叫杂家,”邓达并不受用,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再这么没用,别说是杂家的儿子!” “是,干爹教训的是!” 邓公公慌忙低头认错。 邓达眯起眼睛瞧着前方容珺的背影,哼了一声,“往常这位都挺老实的,今日是怎么回事?” 邓公公立刻告状,“昨日娶了女人,做了回男人了呗。” 邓达扯动嘴角,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意味深长,“他哪里还是男人?” “这身段,这脸蛋子,啧啧。” “待会太子爷玩儿够了,送杂家房中。” 邓公公立刻应承,转头看向走了一半阶梯的两人,嘿嘿笑了两声。 容珺伏在陆窈背上,腿被她托着,胸前是瘦弱的背脊,硌得他生疼,又顺着肋骨疼意渗透到了心里。 明明心不在他身上,何必这般为他着想? 一个问题执着地在他口中来回晃荡,随时要冲破,又一次次被他忍了回来。 “你之前的那枚平安扣呢?” 及至面前还剩最后十个台阶,容珺轻声问道。 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他其实一点不想听到一那个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过又抱着一点希望,但凡她说,只是好好收起来了,或者不希望那个款式,他都认。 “碎了。” 陆窈简单的回答。 容珺的心跳空了一拍。 眼前的台阶还剩五级。 “如何碎的?” “她自己摔的。”身下,陆窈抬脚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随后,脑袋转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看向眼睛里难掩震惊的容珺,漆黑的瞳仁中难掩杀意,“警告你,瘸子,可别对她有非分之想。” “不然,”她咧嘴笑得放肆,“妾身就把你的那些秘密都告诉她,桀桀。” 第52章 背着夫君上台阶 养心殿的偏殿,容珺坐在一张酸枝木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茶盏的杯盖。 幽黑的眼眸注视着杯子里的清茶,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邓公公,茶都凉了三盏了。” 陆窈瞥向一旁抱着拂尘,站立不动当雕塑的邓公公。 刚刚她让鬼修附身,借着鬼修的力把容珺背了上来,而后邓达就拂了袖子离去,把他们晾在偏殿,只留了邓公公在这。 瞧着邓公公那表情,陆窈都说不好他在这是在伺候还是监视。 “公公之前不是一直催促么?小女子这才憋着一口气把我夫君背上来。” 陆窈说道。 她不能明着问皇帝为什么还不来。 “且等着便是,陛下日理万机,岂是说有空便有空的?” 邓公公轻蔑地扫了眼陆窈。 这个西景来的果然就是个五品官的女儿,一点世面都没有见过,历来只有臣子等陛下,何时有过陛下等臣子的。 “晚晚,不急,来喝茶。” 容珺给陆窈的茶盏中加了茶,语气温和,徐徐如清风。 陆窈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她觉得容珺的脾气未免太好了,简直就是任人欺负。 张了张嘴,对上了他那双幽黑的眸子,陆窈又闭上嘴,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容珺垂眸,唇边勾起笑意,把茶盏递给她,“当心烫。” 陆窈接过茶盏,瓷盏杯壁上的温度熨热了指尖。 “本妃就和陛下说容珺和新娘一定美满,”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陆窈看向门口,只见一个宫装丽人娇笑着出现在门口。 抬手,身旁的宫女立刻抬起手让她扶着。 一只金线绣鞋露出裙角,隐在外层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奴才见过梅妃娘娘。” 邓公公一扫方才木头人的表情,满脸堆起笑意,上前搀扶着她另一边手。 “怎的劳娘娘大驾了,要是惊动了皇嗣,可是奴才的大罪!” 梅妃? 陆窈觉得这个称呼着实有点耳熟。 目光扫过梅妃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邓公公这么紧张了。 宫里的宫妃,这肚子,可是会碍着一些人的眼的。 陆窈正想着事情,那头梅妃落了座,姿态优雅地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蓦然,手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 她抬眼。 容珺没有看她,而是浅笑着看着梅妃,“娘娘,容珺不方便起身,这就携爱妻晚晚给您行礼了。” 说完,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用力。 他一向是守礼的…… 陆窈懂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抽回手,满面羞红地冲梅妃行了礼,一副小女儿家的姿态。 他们的小动作落入梅妃眼中,娇笑了起来,“瞧瞧,陛下这门婚事指得真对,小两口这就瞧对眼了。” “来,送上。” 梅妃的话音刚刚落下,她身旁的宫女便递上了一对羊脂玉镯子。 款式大方,材质也好。 陆窈没有伸手接,而是看向一旁的容珺,见他冲自己轻轻点头,这才伸手接过。 礼数上做到毫无毛病。 “陛下今日进了炼丹房不便前来,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陛下想着你二人新婚,便让本妃来,让你也沾沾这龙嗣的气息,早日为容珺诞下子嗣。” 梅妃站起身,上前,拉着陆窈的手说道。 “容珺,瞧着你的王妃很对本妃的眼缘,可能向你借人片刻,陪本妃去御花园转转?” 陆窈垂眸。 所以这一遭进宫,皇帝是不露面了,甚至皇后也不出面,派出了一个妃子。 若说不重视,梅妃又怀有身孕,能来见她,可以说成是给她添点子嗣的气息。 若说重视,到底这宫中的两位正主都没有露面。 这个东启皇帝,堪比泥鳅,滑不溜秋。 容珺唇边的笑容有点僵硬,又一次伸手拉着陆窈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差把舍不得写在了脸上。 陆窈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他当真是对自己舍不得。 想来是怕梅妃出什么幺蛾子,毕竟身怀六甲,有个万一,一盆脏水就泼到了她身上。 “娘娘,您看这……”容珺拉着陆窈不撒手。 “怕什么,本宫又不会把你的王妃吃了,一会儿逛完园子了就回来。” 梅妃抬起帕子捂嘴笑道,转头问陆窈。 “王妃,你觉得呢?” 拉着陆窈的手又紧了一瞬。 “妾身……”陆窈面色羞红地瞥了眼容珺,欲言又止,把两人难舍难分演绎得淋漓尽致。 ”娘娘,容珺是怕晚晚第一次进宫,笨手笨脚的,冲撞娘娘。” 容珺替陆窈解释。 “不妨事,这么多人陪着,能出什么事。” 梅妃说着,走到了陆窈的身边,直接挽上了她的胳膊要把人带走。 态度温柔,动作强硬。 陆窈也不敢有所大动作挣脱,毕竟这人挺着肚子,轻微的磕磕碰碰都是泼到自己身上的脏水。 最终,她还是被带走了。 临迈出殿门,她抬手抹了一下胸前的平安扣。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御花园一处凉亭,梅妃接过宫女递来的一碟子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陆窈看着池鱼长大了嘴,争先恐后地争抢。 “王妃站得离本妃那么远是做什么?” 梅妃挑眉看向陆窈,她生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一弯柳眉挑起,倒是一扫宫妃的稳重,平添了一股子俏皮。 “王爷说我笨手笨脚,会冲撞了梅妃娘娘。” 陆窈低头,有点不知所措地将腰间的丝绦。 “那是你们王爷太小心了,”梅妃冲陆窈招手,语气像一个勾魂的妖精,“站过来点,本妃就是瞧你投缘。” 陆窈抿唇。 瞧她投缘? 就她现在这副尊荣,是个正常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吧! 这个梅妃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难不成真的想用自己的肚子给她泼盆脏水? 她是不怕,就是不想又牵连容珺,毕竟之前在溧顺县城,她管了马家的闲事,已经害他受了一遭刑。 这次涉及宫妃和皇嗣,更是不能大意。 “怎么,你情愿听你夫君的,也不愿离本宫近一些?” 梅妃的目光透露出不悦。 陆窈连连摆手,抬脚就朝她走去。 “娘娘,我当然……” 陆窈话说了一半,停下脚步,转身打了个喷嚏,不顾形象地抽了抽鼻子,转身问面露嫌恶的宫女。 “姐姐,你那有帕子没?” “这亭子风大,我鼻子痒。” 第53章 冲回去救他 宫女后退了一步,显然没有掏出自己帕子的意思。 反而,梅妃伸手。 白皙的手中递来帕子,瞧着陆窈的目光中带着了然,仿佛在问她还有什么花样。 陆窈抿嘴,接过帕子随便碰了碰鼻子。 “多谢娘娘,这帕子脏污了……” 她擦过鼻子的帕子,梅妃总不能再拿回去。 “无妨,你拿回去洗好,下次进宫带与本妃便是。”梅妃像是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接了话头。 陆窈一时无言。 梅妃怎么说也是一个宫妃,会缺这一块帕子? 她擦过鼻子的,还要带回去洗好,下次给她送回来? 下次她进宫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你先去帮王妃拿件厚点的衣裳,”梅妃说着,又让刚刚陆窈借帕子的宫女去取衣裳。 那宫女显得有些迟疑,目光在两人之前来回。 “放心,本妃就是和王妃一起喂喂鱼。”梅妃安抚地笑道。 那宫女犹豫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陆窈目光落在这个宫女身上,又转回了梅妃的身上,她觉得这两人的关系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这个宫女瞧着是担心梅妃,但是刚刚的目光,怎么瞧着像是在打量和思索。 “你看出来了。” 梅妃轻笑了一声,倒是不再拉陆窈靠自己近些,而是把手中装鱼食的碟子递了过来。 洒金珐琅碟子,除了一粒粒的鱼食,还有一颗溜圆的蜡丸,如果不是大了号,当真不好分辨。 陆窈不动声色抓了一把鱼食,将那蜡丸藏于袖中,挥手,一把鱼食尽数撒进鱼池。 “王妃,你瞧这鱼儿抢食,可是一点情面不留给同伴。” 梅妃意有所指。 陆窈不答。 毕竟面前这位第一次见面,又是宫里的人,她自小没少与宫妃打交代,能在这深宫活下来的,都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且回去看看那蜡丸里的东西,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她现在是和容珺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走的每一步,都得顾及到他的处境。 “娘娘。” 远远的,那个宫女取了披风,回来了。 显然是着急,还带着喘。 “也不用这么急,瞧这喘的,”梅妃温柔地取过披肩,“还是你贴心。” “都是娘娘的吩咐,不敢耽误。” 宫女低下头,瞧不清表情。 梅妃走了过来,亲手替陆窈系上了披肩的系带,指着面前的鱼池,“今日难得进宫,王妃便好好在这欣赏风景,不着急回去。” 梅妃巧手替陆窈打了个蝴蝶结。 “我们女人啊,能顾好自己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别有深意,陆窈微微皱起眉。 “桀桀。” 一个熟悉的怪笑在耳旁响起,陆窈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看到。 面前的梅妃和周围侍立的宫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可见这个笑声是只有她能听到了。 是她安排在容珺身边的鬼修。 梅妃替陆窈系好带子又转身去喂鱼,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有字面意思。 “不是让你跟着容珺么?” 陆窈退到一旁,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 “妾身是跟着,不过后来太子来了,要动手动脚,妾身在一旁看着,眼睛要脏了的。” 她话音刚刚落下,陆窈快步上前。 她突然理解了刚刚梅妃话语里的意思。 是让她就在这里待着,别去管容珺,任他被太子欺辱也装作不知道。 “娘娘,夫君他腿脚不便,我十分惦记,告退。” 说完,她行了礼,转身。 身后,传来了梅妃一声不屑的笑。 “看来本妃刚刚与你说的让你好好欣赏此处风景,你是一点没听进去。” 陆窈转身。 “娘娘,我既已嫁与他,自然是要与他一块的。” “鱼池的风景再美,我也是要同他一道欣赏。” 哗—— 梅妃反手把整碟的鱼食撒进鱼池,把空碟子递给宫女,拍了拍手。 再看向陆窈的目光不复刚刚的温柔,而是尖锐,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发狠了。 “这风景王妃既然不愿与本妃同赏,且去便是。” 陆窈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希望她来得及趁事态还没变得严重前赶到。 当她趴伏在地上,零落成泥,是容珺一枚平安扣,给了她生的希望。 面对刺客的剑锋,也是那枚平安扣救了她一命。 被绑着手压上公堂,还是他,细心地留意到她的手腕被麻绳磨红,替她垫了一块帕子。 这般温柔的男子,就因为失去权势,站不起来,长相貌美,变成了太子能任意亵玩的对象。 陆窈紧紧咬着唇,顾不得头上的金冠因为跑动而上下砸到脑袋的疼,只顾着朝来时的路跑去。 几十级的台阶,陆窈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 胸腔因为剧烈的跑动和爬台阶而剧烈起伏,每每呼吸一次,干燥的空气都在撕扯着气管。 “呯。” 推开紧闭的大门。 里面只有两个小宦官在洒扫,见到她,尖着嗓子骂道:“哪来的?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陆窈没在意他们,抬脚迈过门槛。 前后左右的偏殿都转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人呢?” 陆窈顾不得垂在额前汗湿的发丝,一把扯过一个宦官的衣领。 “杂家怎么知道?” “在养心殿内乱闯,杂家要叫侍卫了!” 陆窈正要转身离开的脚步一下顿住,转头,目光奇异地盯着他。 小宦官咽了口口水,被她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只见已经一只脚迈出殿门的女人收回脚,转身朝自己走来,背后是耀眼的阳光,只能看到她的人影,高大又气势汹汹。 陆窈舔舔干燥的嘴唇,强忍着胸口的干疼,上前拉过一把圈椅。 举起。 呯—— 两个小宦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满脸是疤痕的女人把一把酸枝圈椅给摔得散了架。 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这里可是养心殿,是圣上日常见臣子的地方! 连他们做洒扫置换茶具都要轻手轻脚!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个女人是谁? 再转头看向陆窈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在他们面前,陆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椅子腿儿,用尖利的毛刺对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宦官,笑得脸上的疤痕都带着狰狞。 “侍卫?” “好啊,你叫啊。” 第54章 来救她的夫君了 两个小宦官被陆窈拿着一根尖利的椅子腿儿逼着,直接退到了墙角。 “有话好说,”一个小宦官的哆嗦着腿。 “你想做什么,我们一定帮你,别乱来。”另一个小宦官抖着嘴唇。 陆窈挥着那根棍子,一点不怕误伤。 她的夫君都下落不明了,有个万一,她大仇未报就要陪葬岂不是悲惨? “我刚刚说了呀。” 陆窈挤着嗓子,甜腻腻地开口。 “什么?” 小宦官看着眼前乱挥的木棍,又一次努力把自己往墙边挤。 “我夫君在哪?”陆窈问道。 “在、在冷宫。” 一个小宦官纠结了一会,到底还是把容珺的行踪透露了出来。 “行,带路。” 陆窈收了棍子,转身就走出殿门。 人还没走上阶梯,就看到阶梯下走过一列巡逻的侍卫,心念一动。 在她身后,憋着一口气的小宦官尖着嗓子大声喊道:“来人呀!抓住她,她砸了养心殿的椅子!” 陆窈蓦然回身。 刚刚还哆嗦个不停地两个小宦官一扫方才惊恐的状态,满脸嘚瑟地站在殿门前,抬手指着她。 侍卫果然被叫来了,气势汹汹的拔刀。 “你砸了养心殿的椅子?” 侍卫瞧着陆窈,这女的脸上疤痕密布,瞧着服饰,像是外臣的家眷。 他一时有点吃不准,如果是那个权臣的家眷,他不好得罪的。 更何况他们本来就瞧不上宫里这群阉人。 “大哥,”陆窈刚刚说出两个字立刻就瘪了嘴,眼睛里含着一汪眼泪要掉不掉。 “你好好说话。” 当头的侍卫头皮发麻,男人本来就受不了女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更何况这个女人这样一副“尊容”。 美女哭起来让人欣赏,这丑女哭起来,就让人难受了。 “那椅子不是妾身摔坏的。” 陆窈一抽一抽地说道。 “嘿?你还不认了?” “我们两人都看到了,你还拿着那椅子腿要刺我们!” 两个小宦官到底岁数小,经验不足,没想到陆窈刚才能拿着椅子腿凶巴巴地,转头就能眼泪汪汪反口不认,气得咬牙切齿。 “这位夫人都说了,不是摔坏的,”侍卫本来就不想管这茬破事,“一把椅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两个,”侍卫说着,抬手指着两个小宦官,“没事少在宫里瞎咧咧,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们?” 两个宦官闭上了嘴,互相对了个眼神。 上面是说过这宫里,御前带刀侍卫和宦官是两股子势力,互相谁瞧谁都不顺眼。 却没想到,不顺眼到了这个地步。 上来就拉了偏架。 “夫人,没什么事就坐着等你夫君带你出宫。” 侍卫说着,就要离开。 “大哥。” 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陆窈叫住,回身,果不其然,这个女人又一次哭得梨花带雨。 侍卫脑壳一阵发疼。 “又怎么了?” “妾身找不到自己的夫君了,能否请各位大哥带着妾身去冷宫?” 陆窈眼巴巴地望着侍卫。 那侍卫嘴角一抽,语气警惕;“冷宫?那里可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陆窈抬手指向一旁的两个宦官,“是公公们告诉妾身,妾身的夫君就在冷宫的。” 侍卫“唰”的一下把刀插回刀鞘,冷笑一声,“夫人,这宫里的女人话可以听,男人话也可以听,就是这不男不女的人说的话你别听。” “妾身还是想去找夫君,求求了。”陆窈捏起帕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发挥。 侍卫一挥手。 “带你去便是,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陆窈立刻破涕为笑,“多谢。” 冷宫如其名,在皇城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站在破败的院门口,侍卫抬手就把门推开,“里面肯定没人,你不信自己进去瞧瞧便是。” 当今圣上潜心修道炼丹,后宫中嫔妃这些人死的死,定的定,原本就不充裕的后宫这会儿压根就没几个妃嫔,这个冷宫自然而然也空置了许多年。 但凡里面关了人,他也不敢就这么把人带来,想来那两个小宦官就是嫌这夫人没给好处,把人骗过来吓一吓。 毕竟女人都胆小。 侍卫想着,还十分贴心地用剑鞘把门框上的蜘蛛网给拂了下来。 果然,陆窈在门口就再次可怜巴巴地看他。 “没事,里面没人。”侍卫自己懒得进去。 “可是妾身不怕人,就怕不是人。”陆窈红了眼睛。 “桀桀。” 她的耳边响起了鬼修无情地笑声。 笑她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还怕不是人,它不就不是人么? 也没怕过它。 领头侍卫无法,正要和陆窈进去,她却不动了,巴巴地看着门外的一整队侍卫。 “听说,男人多,阳气足……” 最终,陆窈心满意足地领了一队的侍卫。 鬼修当先指了正殿,它知道人就在里面,然后饶有兴致地跟在一旁,看着陆窈气势汹汹地领着一队男人,一扫刚刚红眼小白兔的模样,抬起一脚,就踹上了殿门。 “呯!” 冷宫年久失修的殿门晃荡了几下,向内砸到了地上。 带起一片尘土。 “咳咳。” 领头侍卫瞪圆了眼睛看向前后判若两人的陆窈,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可能不像表面这么柔弱,而那两个小宦官可能没有说假话。 那张椅子就是这个女人摔的。 而她,废这么大的劲就为了把他们这队人都带来冷宫…… 为什么? 领头侍卫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僵硬地转过头, 灰尘迷茫中。 他看到了一地零散的服饰。 “咕咚。” 他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眼睛越发瞪得大了。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一定不会。 “这……” 身后,其他侍卫同样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门内,全身一丝不挂的太子一手拿着长鞭,同样呆滞地看着他们,那张和容珺有个三分相似的脸上,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绿。 地上,容珺蜷缩着身子,满身鞭痕。 殿内寂静了许久,终于,太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遮挡,一个字一个字地咆哮道: “一、个、都、不、许、走!” 第55章 娘子我啊,要替你报仇了哦! 陆窈站在门口,全身冰凉,一股股寒气才脚底直往身上窜。 太子有龙阳之癖,她知道。 太子一直觊觎容珺,她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容珩还有这种折磨人的嗜好! 容珺墨缎一般的长发散乱着,盖在脸上,瞧不清表情。 可是陆窈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被扒去了外袍,被套上了一身舞姬的衣裳,反绑着双手,蜷缩着身子,了无生息。 要不是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真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啪!” 太子惊怒之下,一鞭子便朝门口甩来。 领头的侍卫条件反射地后退,眼看那鞭子就要甩到前面女人的脸,不由得闭上眼。 毕竟这个女人的脸已经全是伤了,再被盛怒中的太子甩一鞭子,只怕是要没命了。 意料中的惨叫没有传来。 他又睁开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只见太子满脸惊惧地用力拉着自己手中的鞭子,而鞭子的另一头,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僵持再半空中。 领头的侍卫不可思议地抬起袖子擦眼睛。 是的,他没看错。 那根鞭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样。 然而他什么都没瞧见。 “妖女!” 太子在陆窈手上吃过亏,要着牙要扯回自己手中的鞭子。 他看着陆窈的眼神带着凶厉。 这个西景来的女人已经两次坏了他的好事,在宫外就算了,这次在宫里,自己闯进来不算,还敢带着这么多侍卫进来。 是怕他杀人灭口吗? 容珩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扯着自己手中的鞭子。 她想错了,就算是这么多人,他一样杀! 这宫里死十几个人,一点都不是个事! “看来太子十分喜欢这根鞭子,”陆窈冷冷开口,“还给他。”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根僵持在空中的鞭子像被人忽然放了手,容珩力道撤回不及。 “啪!” 响亮的鞭子顺着反作用力,抽在了他的腿上。 “啊!” 容珩猝不及防受了伤,再顾不上自己亲自甩鞭子,抬手指着陆窈,“给孤杀了她!杀了这女人!” “不然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冷宫!” 陆窈幽幽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想要拔刀的侍卫们,“杀了我,他还是会杀了你们,因为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 “还不都是你非带着我们来的!” 一个年轻的侍卫忍不住内心的愤怒喊道。 他们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陆窈今日就是故意把他们引来来太子的这一出。 “就是,你这会可别当好人了!” “这会儿你知道怕了,刚刚把我们引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侍卫们一阵躁动,说话间伴随着利刃出鞘的声音。 “杀!” “给孤把这女人杀了!” 太子气疯了,腿上的口子往外淌血,地上的容珺是他一直想要上手的,第二次被陆窈给搅和了! 他是东启的一国太子! 这是东启! 不是西景! 他想杀谁就杀谁! “你们站这不动,我保你们今日无事。”十几把刀对着自己,陆窈依旧十分淡然。 “你凭什么保他们啊?”容珩听到陆窈的话,直接笑出声。 陆窈侧脸瞥他,目光下移,露出十分不屑表情,啧了一声。 “这点也敢拿出来。” 容珩的脸再次变色,一把抄起地上的袍子披上身,“立刻给孤把她的脑袋砍下来!” “不……要……”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地上传来容珺虚弱的声音。 透过凌乱的发丝,陆窈看到他在冲自己做着口型。 ——快跑。 陆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感受着血腥气息一点点渗入口中。 他都成了这样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满身的伤,还想着让她先跑。 她跑了,那他呢? 而且,她能跑到哪里去? 这里可是东启的宫里,只要太子容珩一声令下,她今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何况,她既然敢来东启替嫁,成了他的王妃,这一条复仇的路,便是死路,她也要把尽头的墙给撞破! 陆窈也张口,做了个口型。 ——就不。 从听到鬼修来报,她就知道今日这件事不能善终。 “好堂哥,孤一会好好的疼爱你,”容珩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看着陆窈,走到容珺的身边。 陆窈的瞳孔霎那间放大。 “阻止他!” 到底还是迟了。 容珩的脚狠狠地踩在了容珺的脸上,一边看着陆窈笑,一边用力碾压着脚下人的脸。 “孤便要把他踩在脚下,让他看着你的人头落地。” 容珩笑得开心。 血腥的味道遍布了满口,陆窈转身,瞪着自己身后拿刀指着自己的侍卫们,一双眼睛猩红无比,咬着唇,从口中挤出一句话。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把刀放下。” 她微微扬起头,目光决然又傲气,周身的气势不再藏匿,那是久居上位的皇族贵女才会有的气势。 领头的侍卫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刚刚见面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副弱小白兔的模样,张口就能哭。 现在,她一人面对这么多把刀,丝毫不退缩,甚至,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没有她这般气势。 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绝不像一个西景普通官吏家养出的。 “当啷。” 领头侍卫的刀率先落了地。 “兄弟们,我看咱们这位东宫太子不爽也挺久了,”他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得陈松是怎么没的吗?” 当年,陈松与他们一起入宫成为侍卫。 十几岁的年纪,松枝刚刚抽芽,正是人生刚刚起步的时候。 他还记得陈家的这位小公子初初入宫,面若冠玉,被他们打趣长得像一个小姑娘的时候,面色羞愤得发红。 会气得追打他们。 也会偷偷从家里带糕点塞给值夜的弟兄。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世家公子,他的人生在入宫后一个月就划下了终止符。 别无他因。 只是长得太好,被太子看上了。 圣上一通赏赐,陈家敢怒不敢言。 “当啷。” 又是一把刀落了地。 随后,接二连三地“当啷”声响起,每一个侍卫的眼圈都开始发红。 “没忘!” 他们没忘,更加不敢忘! “这位夫人,了不起我们兄弟下去陪他便是!” 领头的侍卫红着眼对陆窈说道,随后,背过身。 他的面前,其他侍卫也纷纷背过身去。 他们身为宫廷侍卫,护卫君王是为尽忠,然而为君不仁,他们不能亲手为弟兄报仇,便转过身去,闭上眼。 自古忠义两难全。 陆窈目光幽幽地转向了呆若木鸡的容珩,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根长鞭,放在面前仔细端详。 这根鞭子显然经过药水浸泡,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中,夹杂着草药的味道。 是让人伤口不易愈合的药水。 陆窈看着容珺微微颤抖的手,只觉得那手紧紧攥着的不是拳头,而是自己的心。 手指从鞭子上抚过。 细密而不易察觉的倒刺将指腹刮得皮开肉绽。 这样的鞭子,就这样抽在了容珺身上。 “好。” “鬼修,把人一样样地绑了。” “啪! 陆窈抖动着鞭子,狠狠地甩在地上,试了试手感,满脸疤痕恐怖地堆叠出一个笑,像极了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声音温柔无比。 “夫君,瞧清楚了。” “娘子我啊,要替你报仇了哦!” 第56章 为了他,杀了太子 “啪!” 一鞭子。 “啪!” 响亮的鞭子抽打的声音在冷宫内持续响起,伴随着的还有容珩从一开始跳脚骂骂咧咧到后来有气无力。 “救我……” 直到最后,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要冲出门去,却被门口背着身子站成一排的侍卫组成的人墙给挡了回来。 他们是一根手指头没动,却了断了容珩最后的希望。 当陆窈把手中的鞭子套上他的脖颈,肺里的空气在快速消耗,胸口胀痛得像是随时会炸开,容珩生理本能地抬手抠着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 终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 陆窈长长地呼出胸中的一口恶气,握着皮鞭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轻轻地颤抖。 这是她生而为人,活了两世,第一次亲手杀一个人。 胸中激愤的情绪排山倒海地冲刷着她的理智,看着自己面前凸着眼睛,张大嘴巴的容珩,宛若一条搁浅而死的鱼在向天呐喊诉说生命的不公。 “现在怎么办?” 门口的领头侍卫听到里面没有声儿了,转过身,看向陆窈问道。 他们现在和这个满脸疤痕的女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要死得死一串。 这个女人明明瞧着年轻,豆蔻年华,可偏偏思虑周祥,下手狠辣,不但把他们都诓了,还把他们都拉下了水。 “你们可以走了,”陆窈低头,额前的碎发遮掩住了她的表情,整张脸都沉于阴影中。 “说好了,这件事不牵连我们,我们只把你带到冷宫,什么都没看到。” 领头的侍卫冷然说道。 刚刚他们莫名地被这个女人激起了对太子的不满,一时情感上头,失去理智,现在理智回笼,想到他们也算是太子之死的帮凶,开始感到后怕。 他们自己死不足惜,可能进宫当差的都是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兄弟的父兄在朝为官。 一旦东窗事发,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咳咳,你们放心地走。” 一只趴伏在地上的容珺轻咳了两声,强撑着坐起身,雪肤黑发,一身舞姬穿束斑驳着血迹,薄唇被鲜血染红,平添了一份妖异的美。 “今日之事皆由我而起,必不拖累孟公子和你的弟兄们。” 他直接点出了领头侍卫的姓。 领头的侍卫张开嘴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废太子会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家世说得好听,书香世家,满门清贵。 说得不好听,酸儒之家,早已没落多年。 到了他这一辈,更是无人在朝中任职,只有他因为功夫出色,到宫中来当了一个小小的侍卫。 “还是不放心?” 容珺微微歪了头,说话的声音尚且还带着虚弱。 领头的侍卫到底没有多说什么,闭上嘴,带着他的弟兄们离开了。 一时间,冷宫的正殿安静了下来。 容珺伸手,拉住了陆窈垂在身侧的手。 陆窈恍然初醒,转过身,“抱歉,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我一定处理清楚。” 她知道,他们只是合作的关系。 方才看到他被那般欺辱,一种从未有过的怒火就烧上了心头,把她的心烤得干,这股子怒火顺着筋络烧到了四肢百骸。 她作为一个和亲的王妃把东启的太子杀了。 陆窈死死地咬唇,拼命的想要想出一个解决后续烂摊子的方法,所有的情绪在脑海中越揉越乱,越揉越杂。 太子死了,如何才能掩人耳目? 不可能的,一国的太子,不用明天,今晚他的尸体就会被掘地三尺挖出来。 而她,就是最后一个来找他的人。 逃不掉的。 陆窈的眼圈泛起了微红,她的复仇连第一步都没好好迈出去,就折戟了。 “晚晚。” 他轻声唤她。 “我一定不拖累你。” 陆窈没有意识地说道,似要说服他,也似要说服她自己。 陆窈说着,就要往外走去,拉住她的那只手却没有松,相反的,一个用力,把她拉了下去。 当前额撞到了容珺的肩,陆窈怔然,想要挣脱,脑后却又有了一只手,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肩上。 他外表瞧着清瘦,可这肩却是很结实,也很可靠。 容珺的下颌抵着陆窈的发髻,轻轻拍着她,“吓坏了吧?” 他没有说接下来要怎么做,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却好似问到了陆窈的心里。 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多久了? 多久没人关心她是不是害怕。 陆窈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是怕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她的手中消失,从此以后这双手也算是沾上了血。 “我以前第一次和父皇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也是你这样。” “明明怕得要命,还要把头抬得高高的,接受父皇对我勇敢的赞赏。” 容珺的声音如涓涓细流一般流淌过陆窈的心田,将那里积攒的恐惧一一冲刷。 空旷的冷宫中,一对璧人相拥。 明明是十分温馨的画面,偏偏他们边上还有一具赤裸的男尸,不远处,一个血红的身影幽幽地盯着他们。 准确的说,鬼修盯着的是容珺。 温润的公子脸色惨白,却带着柔和的笑,一点点地抚平自己怀中少女被惊惧吹皱的心湖。 蓦然,公子抬眼。 唇边的笑容依旧,那双美眸却丝毫不掩饰其中的算计和凶厉,对上了墙边血红鬼修幽幽的目光。 鬼修没有实体,更没有五官,可是容珺知道,它在盯着他。 不怀好意。 今日的事情他算好了时间,可是为什么陆窈来迟了? 不过他挨的着这几鞭子倒是没有白挨。 容珩死了。 还是她亲手为他杀的。 不过太子就这么死了,确实是个大麻烦,容珺舔了舔后槽牙,满口的血腥让他愈发兴奋,抚摸着陆窈发髻的手愈发温柔。 不如…… 唇边的笑容愈发明显和开怀。 “嘶!” 墙边的鬼修似有感应,猜到了容珺的打算,发出了警告的嘶鸣。 容珺压根就把它无视了。 他决定的事情,其他人没有回绝的余地,更何况这玩意压根不算是个人,只是个工具罢了。 就算被那人发现,大不了魂飞魄散,他还省了个麻烦。 “晚晚,处理容珩尸身的事情恐怕要你的帮忙。” 第57章 哄她开心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宫门。 陆窈打起车帘,看着巍峨的宫墙,抿了抿唇。 她把鬼修留下了。 太子容珩,又活了,换了个芯。 “在担心它?” 容珺轻咳了一声,似忍着身上伤口的疼,俊眉微微蹙起。 他已经又换了一身白袍,掩住了身上的伤口,坐在案几之后,依然是那个翩翩的温润公子,心性之忍耐与强大,若非亲眼目睹,谁人能想到刚刚他差点被折磨到死? “总觉得心里有点慌。” 陆窈放下车帘。 她可以看人的寿数与运道,偏偏看不出鬼修的因果。 容珺垂眸,掩住眸中的厉芒,轻咳,逐渐,这咳嗽没有止住的意思,愈发严重。 “主子,给您请御医吧?” 外面传来小五的关切。 容珺拒绝了。 身上的伤被御医看到,不好解释。 他的一点风吹草动,他的那位好叔叔可是十分关切。 及至把人推进了卧房,容珺咳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因为咳嗽而伤口崩裂,一身白袍染上了斑斑血色红梅。 “主子,这是……” 小五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浮起了血丝。 “谁伤您的!我立刻带人去……” 容珺凉凉打断他,“带人?小十去哪了?” 小五垂下头。 小十那日去刺杀王妃之后便一直没有露面,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眼下,主子手下能用的人少了。 他一直想问王妃小十的去向,可是主子不发话,他也不敢擅自开口问。 “小五,你先出去。” 陆窈刚刚在文竹的帮助下把自己脑袋上的大金冠卸了下来就来了容珺这里。 他不愿请御医,也不方便请外面的大夫。 毕竟废太子的身份本来就敏感,身上出现了这么多鞭伤,任谁都会浮想联翩。 文竹端来一盆热水,准备好了工具和药草。 现在府里的下人收了陆窈这个王妃的好处,一个个都唯她马首是瞻。 “你……不会要给主子贴符吧?” 小五十分怀疑,毕竟王妃的能力就是贴符,可主子的伤万万不能耽搁,贴个符只能止血,治标不治本。 “出去。” 容珺也重复了一遍陆窈的话。 他斜靠在榻上,望着陆窈,美眸中一片信任。 小五默默退出,带上了房门。 他觉得还是想办法请个医者来,多用些钱银,等人走了再封口便是。 心里有了数,他施展轻功,闪身出了府。 屋内,门被掩上之后,光线霎时间暗了许多。 “晚晚还会医术?” 些微阳光透过窗纸落入容珺的眼底。 “嗯,会些,”陆窈帮容珺起身,除去身上的衣裳。 伤口崩裂后慢慢干涸,粘在衣袍之上,褪去衣袍的时候不论陆窈再三小心,伤口还是又一次裂了。 鲜血涌出。 “疼?” 陆窈眼疾手快地覆上配好的药草。 容珺摇头,他经历过更疼的,这点皮肉伤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又发现了她的本事远远不止道法玄学,黑眸中倒映着她处理伤口娴熟的动作,容珺的眼中又划过一丝阴霾。 她越是好,就越会有许多人来抢她。 就像他的储君之位,就像父皇的皇位,多的是人觊觎。 最终,还是被抢走了。 心里想着事,容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疼你别忍着,该喊要喊出来。” 陆窈看到他的手,当他是因为疼得厉害在强忍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加快。 当包扎到容珺背后的伤口时候,她手指一顿。 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伤口,温热的血液立刻沾上了手指,在血肉之下,一个明显的凸起在焦躁地动着,挣扎着。 是小金子! 它苏醒了! 她的本命金蚕蛊也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急着想要出来和她汇合,陆窈一样受到牵引,手指愈发重地按在鞭痕中。 “怎么了?” 温润的男声问道。 陆窈蓦然回神,收起染了血的手,若无其事地说道:“又有点血溢出来,帮你按一下,止血。” 容珺没有再多问。 甚至,他趴着身子,把自己最没有防备的背部对着她,没有回头,给予了她全然的信任。 陆窈手轻轻拂过那道伤口。 安抚了小金子。 取出它的时机还不到,她现在虽然和容珺是名义上的夫妻,但是小金子毕竟是他千里迢迢冒着危险去西景找了陆探云才拿到,用来克制他腿上的蛊的。 她没有理由向他要。 更何况,拿回小金子,她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明为什么她会有阳明郡主才有的金蚕蛊。 容珺身上的伤都处理清楚后,陆窈端了一盆血水准备出去。 “晚晚,多谢你。” 榻上的容珺道谢。 她把一身的医术也毫不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可是对他丝毫不防备了? 她该是已经心悦他的。 身上虽然疼痛,容珺的心里却是愉悦的。 “不用客气,你我现在是夫妻。” 陆窈转身要出门。 “明日,我陪你回钱家吧。”容珺说道。 陆窈的脚步顿住,有点诧异地看向他。 女子出嫁后第三日要回娘家,这是民间的风俗,但不是皇家的风俗。 皇家娶新妇,娶了,女人便是皇家人,不是正月大节命妇进宫,是见不到家中人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别说回娘家,想见一面都难。 “你身上还有伤,”陆窈踟蹰了下,她不舍得他陪着她辛劳跑一趟。 说实话,她挺想见见钱家人,想要干娘拉着她问长问短,也想听钱苑快人快语地说着话,还有钱廷会一脸担忧地看她,不是亲哥哥,胜似亲哥哥。 这话落在容珺的耳朵里,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黑眸幽幽。 所以她想要抛下他,自己回去? 为什么呢? 容珺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榻上的锦被,七窍玲珑心,处处是心眼。 想必是有相见的哪个人吧…… “晚晚自己一人回去可会委屈?”容珺十分“善解人意”。 陆窈立刻摇头。 “那这次只好委屈晚晚一人先回去,下次待我伤好了,一定陪晚晚登门。” 榻上的男人一身白衣,温润体贴,柔情似水,那双美眸流转着微光,像天上的星河,诱人又神秘。 陆窈看得有点痴了。 容珺薄唇边勾起笑,且先哄她开心了,他另有安排。 那个她心心念念惦记的人,他一定要搞清楚是谁! 然后,安排他出“远门”便是。 第58章 回娘家 容珺斜斜地倚在榻上,笑容魅惑。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既是麻烦,也是他的武器,对付女人的武器。 此时此刻,他很享受陆窈欣赏的目光。 “晚晚,过来。” 他招手,像暗夜中的狐狸精,勾引着心思不纯的路人。 容珺美眸眯起,或许,今日可以再进一步…… “呯。” 蓦然,房门被推开,刺目的阳光洒落,也破了狐狸精设下的圈套。 “大夫,麻烦这边看下我主子的伤,之前谈好的价一定不会短了你。” 小五当先迈步进屋子,看到陆窈手中的血水盆子,张大了嘴。 这个女人当真会医术? 陆窈收回目光,对小五客气地笑了一下,错身出去了。 小五的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老朽就说这京城这么大,看外伤最厉害的还得是老朽,这钱……” 他也顿住了,看着桌上用过的工具和药草,上前轻轻嗅了下,紧皱眉头。 “这是何人开的方子?” 小五也反应过来就在他出去找大夫的功夫,这位王妃居然已经给主子上了药,包扎好了! 经医者这么一问,他紧张了。 “可是这个药有问题?” “我就说她一届女子,必然没有看诊疗伤的本事,她非要……” 小五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出不来。 因为他看到,他家主子幽怨中有带点嗜血意味的目光。 如果那目光有实质,他现在可能已经人头不保了。 “咕咚。” 他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上前抱拳,下跪。 “主子,属下也是担心您的安危,更何况王妃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用错了药,您的伤岂不是要恶化?” 容珺还没说话,一旁的医者应声了。 “谁说这个药错了?” 小五不可置信的回头,“不是你问的这是何人开的方子?” 因为药有问题所有才有此一问,不是吗? 医者撇嘴,随即打开药箱,十分小心地拿出个罐子收集了部分药渣。 “老朽是惊奇这世上竟然有这等止血促进伤口愈合的良药!” “想来是个大家,你个小弟,既然能请动这等能人,何必再来找老朽?” “这个公子定然是无碍了,老朽去也!” 话音刚刚落下,医者收好那瓷罐子,背上药箱,走人了。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 “之前说好的银钱可不能少,老朽直接去你们账房支取了。” 屋子里又一次复归寂静,许久之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陆窈正带着文竹准备回自己的屋子,抬头就看到小五捂着流血的额头出头,脸色灰败,“扑通”一声跪倒在院中。 “啧啧,真是个能人,”文竹感叹,“连容公子这般好脾气都能被他气得摔了东西。” “话说鬼修呢?”黄小春问道,它已经习惯有一个东西天天和自己争宠,突然没了拌嘴的对象,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因为一些原因它留在宫里。” 陆窈说着,忽地想起来宫里梅妃给她的那个小蜡丸,从荷包中取出,碾碎外壳,里面是细细折起的一小片绢丝片。 打开,上门写了蝇头小楷。 陆窈扫了一眼,随手把一张引火符贴了上去,霎时间那张绢丝片化为灰烬。 “明天我回钱家,让马仁也来一趟。” 陆窈看着跃动的火光,思索片刻,吩咐文竹道。 梅妃的字条里就一句话: 你保本妃腹中龙嗣,本妃保你荣华富贵。 看来是有人要对梅妃肚子里的孩子出手,是马仁向她引荐了自己? 按律宫妃不得与宫外私通消息。 她明日要和马仁见面详细询问一番再考虑是否和梅妃合作,毕竟她现在代表的是容珺。 他的身份尴尬,原本的情况就堪称水深火热,若是一步踏错,步步错。 翌日,一大早,陆窈乘坐的马车便缓缓驶离废太子府。 车轮滚动在青石板上,“咯吱”作响的车轱辘声掩盖了屋顶上瓦片被踩动的轻微响声。 “如何?” 天光尚未亮起,屋内依旧昏暗,一盏昏黄的烛火映照着容珺的侧脸。 他手执一本书,随口问道。 悄然进屋的小五回报:“王妃已经带着那只黄鼠狼和文竹去钱家了。” 容珺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没有应声。 小五就这么干等着,直到纸窗逐渐亮起,院子里有了人声,一直斜斜靠着的容珺才出声。 “那你还待这做什么?” 小五恍然,垂首退去。 马车停在钱家门前,还没下车,陆窈就听到钱苑咋咋呼呼地说话声。 “晚晚妹妹,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酥炸肉丸子!” 陆窈的唇止不住地上扬,弯腰下车,果不其然,钱夫人带着钱苑和一干下人早就等在了门口。 “小姐。” 马仁夹在里面,悄声唤道。 钱家的几个管事把他当成了亲徒弟,凡事事必躬亲的教,他平日里也常来请教钱夫人,和钱家十分相熟。 “先进去。” 陆窈拉着钱苑,招呼马仁。 她要问的事情不适合在大马路上问。 用过午膳,钱夫人怕钱苑还扒着陆窈说话,影响她休息,把人带走了,陆窈终于空了下来,坐在屋子里,阖着双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黄小春的皮毛。 “小姐。” 马仁在外间唤了一声。 “可是因为梅妃的事情,小姐要见我?” 陆窈睁开眼,马仁倒是开门见山了,她还没问呢。 轻笑。 这个实诚人。 “是你同梅妃说了我的事?”陆窈问道。 “是,我家同梅妃沾亲带故,家父一直与她有联系,”具体怎么联系的马仁没说,那条后宫不得传递消息的规定对于宫里有点本事的娘娘形同虚设。 “前两日她听说了家父的事情,便联系我,让我帮她寻一位高人,有人在打她腹中胎儿的主意。” “我就推荐了小姐,因为小姐当日大婚,我没法请示,是我擅作主张。” 马仁语气惶恐。 陆窈让他不用多心,她知道他是好意。 他用自己的亲眷关系帮她和梅妃搭上了线,对她和容珺未来图谋的事情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晚膳你也留下来一起用了再回去。” 陆窈说道。 外间的马仁应了,才退下。 屋子里,陆窈琢磨着梅妃的事情。 她要寻高人,说明要对她动手的人是个会点玄学本事的。 陆窈提黄小春抓着痒痒,反复思虑,看来要想办法再进宫,见到梅妃,当面问个清楚。 屋顶上,一道人影注视着马仁离去的背影,轻身一跃,向着城东废太子府而去。 第59章 塞进怀里的小册子 钱家为了陆窈的到来准备了丰盛的筵席。 席间,钱夫人拉着陆窈的人,表情神秘兮兮。 “跟我来一下。” “人家话还没说完。”钱苑不乐意了。 钱夫人瞪了她一眼,就是要把人拉走,陆窈想着怕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单独和自己说,肃然了神色,回身安抚钱苑。 “一会回来继续和你说话。” 钱苑看着陆窈被自己亲娘拉走的背影,撅起嘴,嘟嘟囔囔,“一会你就要回去了……” 陆窈被钱夫人拉到了侧花厅的佛龛前,见她伸长了脖子探看门口,“干娘,您有什么事就直说。” 钱夫人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陆窈挑眉。 一股子不太对劲的预感浮上心头。 果然,钱夫人在佛龛下方的供桌底板上摩挲了一阵,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动,她掏出了个红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塞到了陆窈怀中。 “这是……” 陆窈想解开红布,钱家藏在这般隐秘的地方,可别是一沓银票。 这钱她不能再收了,钱家给她的已经足够多。 解开红布的动作却被钱夫人拦住了,“回去再打开,这里不能开。” 陆窈更加确定里面就是银票,大小也对,钱夫人还生怕她看到推辞不收,“干娘,我不能要这个……” 钱夫人抬手捂住她的嘴,挤眉弄眼地笑,“没什么不能要,每个姑娘出嫁都要。” “可是……”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给了她嫁妆了吗? 前日她出嫁,十里红妆,都是钱家出的财物和家当,陆窈只觉得这红布烫手,想赶紧塞还给钱夫人,手刚刚伸出去,管家一头汗地便跑了进来。 钱夫人瞧着不对,立刻迎了上去。 陆窈塞了个空。 “夫人,您快去正厅,那位……呃,”管家想了想,看了眼陆窈,最后决定了一个称呼,“是那位姑爷来了!” “他说来接他的王妃回府。” 钱夫人的表情一下乐开了花,连忙过来,一把拉住陆窈的手,“瞧瞧,我们还担心你嫁过去要受委屈,人不放心你,我就放心了。” 而后,二话不多说就把陆窈拉回了正厅。 陆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红布包,想着既然容珺来了,这个还是让他帮忙还给钱夫人好了,不然她要还,钱夫人还不收。 想着心思,陆窈被她拉进了正厅。 一进去,就发觉气氛不对。 刚刚还热闹非常的正厅这会十分冷清,人都在,不过都不自在。 因为陆窈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白袍墨发公子,他的身后,站着黑衣黑脸的小五。 容珺本人十分和蔼可亲,架不住侍卫气势非常,连喜欢嘻嘻哈哈的钱苑都像遇见了风暴的骆驼一样,把头埋在碗里,专心吃饭。 “来了,晚晚。” 容珺抬眼,看到陆窈被笑盈盈的钱夫人拉进来,唇边的笑容加深。 钱苑听到,赶忙抬头冲陆窈使眼色,挤眉弄眼的,陆窈有点不明觉厉。 “你怎么来了?” 陆窈走过去,关切道。 他身上的伤可不是一天就能好全的,不在府中养伤却来接她,这对于他伤势的愈合可没有什么好处。 这话明明是关心,可落在容珺的耳朵中又成了另外一层意思,七窍玲珑心转动,目光同时幽幽落在了马仁身上。 小五回去汇报,她今日来钱家就是为了见马仁的。 甚至,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嫉妒像藤蔓在心里蔓延疯长,花满楼中的那个男人也是马仁了,她嫁给他,却把马仁从边境给带到了京城,还藏在身边,随时私会。 “想要见见你的亲朋好友。” 容珺不动声色地回答,而后目光扫过马仁,把全部思绪压下,面对陆窈,他依旧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对了,”陆窈想起自己手中那个红布包,一把塞到容珺的手中,和他咬耳朵,“这是我干娘刚刚又给我塞的银票,你帮我还回去吧?” 耳旁的热气激起战栗,幽幽的清香隐隐约约,容珺的耳朵开始发红,手上无意识地解开了那红布。 钱夫人正一直笑呵呵地盯着两人行为举止颇为亲密,见容珺抬手就解了红布,连忙站起来阻止。 “别开……” 已经迟了,容珺拿起包裹在红布中的小册子,翻开了封面。 耳朵上的绯红逐渐往眼角蔓延,唇边的笑确实再也无法止住。 陆窈瞪圆了眼睛,一把抢过那本书,幽怨地看向钱夫人。 无辜的钱夫人摊手。 她都说了,回去再看,这个傻姑娘怎么就这么大庭广众下给了她夫君了呢! “这是什么新话本吗?” 还有一个十分没有眼色的钱苑凑过来想要看个究竟,无奈,陆窈一把将那书揣进怀里,死死护着,好话说尽了也没给。 容珺瞥了一眼默默吃菜的马仁,凑近了一旁面红耳赤的陆窈,同样低声耳语,“要帮你还回去吗?” 这句话说完,陆窈的脸就更红了。 容珺十分满意,又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马仁,却见他还在闷头吃菜,暗暗啧了一声,觉得有点可惜。 刚刚那一幕从马仁那个角度看来,他们是亲密无比的。 直到被钱家人送出府,上了马车,陆窈还是低着头,揣着那本重新用红布抱起来的书,恨不得把头直接埋到地底下。 她怎么就觉得那是钱夫人送给她的银票呢? “哐。” 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碰撞。 陆窈看向容珺,理了理头发,羞愤愈加,她还把这本要命的书给了容珺! 脑袋又一次磕向车厢。 这次,预料中的声响没有了,她的脑袋撞到了一个温热的掌心。 容珺的手伸过来,替她垫着头了。 对上他那了然一切的含笑目光,陆窈更想要跳车了。 及至马车停在废太子府前,陆窈都埋着脑袋一声不吭,车刚刚挺稳就撩开帘子跳了下去,大有落荒而逃的姿态。 容珺笑意盎然。 她当真是有趣的紧。 可是随后,一道尖利的男声响起,容珺的笑容就此湮灭在唇角。 是邓公公。 “哟,二位真是让杂家好等啊!” “传太子口谕,让王妃即刻前往东宫!” 容珺拉开车厢帘子,面沉似水,现在的太子容珩里面的芯子是谁他太清楚了。 “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事?” 陆窈第一反应是鬼修那里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与鬼修性命相连,若是它遇到什么危机,她这里是有感应的才对。 “太子殿下这么吩咐了,杂家就这么来了。” 邓公公颇为不耐烦,太子殿下的嗜好大家都知道,也不知道今日又有什么奇特的想法,居然大半夜的让把这个丑王妃接进宫。 “快些,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他把人送到,还要把这个奇特的情况向皇后娘娘汇报呢! 第60章 晚晚摸哪儿 夜幕深沉,一辆马车压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自己进宫便是,你不用非要跟来。” 陆窈劝说着。 邓公公突然要把她接进东宫,容珺说什么都要亲自跟来,可他身上的伤压根就没好,去了一趟钱家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当真鬼修那里有什么事,她怕耽搁了他休息。 容珺轻咳了一声,俊眉微微蹙起。 “你瞧,是不是又疼了?” 陆窈说着便要扒拉他的衣襟,想要瞧瞧伤口的情况。 手刚触碰到他的领口就被他的大手握住,美眸中洋溢着打趣,“娘子,这里不方便。” 陆窈霎时间僵硬,好不容易褪去的绯红又一次浮上脸颊,她以往怎么没发现这人不正经? 正要回手,就看到容珺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外头。 陆窈恍然。 不禁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容公子一直都十分正经,不正经的可能是她自己。 身着宦官服饰的邓公公随侍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马车中发出的声响。 今儿个怎么都不对劲。 如果太子殿下要趁着深夜把那废人接进去快活一把,那是正常的,毕竟他往日里来了兴致,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 几次闹出人命,还是皇后娘娘帮忙掩盖擦的屁股。 太子殿下有特殊癖好这事也没少让娘娘操心,储君无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今日,殿下居然不接那废人,而是接了废人的王妃? 邓公公仔细琢磨着这事,琢磨了一路也没个想头,只能说,可能太子突然变了口味。 想着事儿,邓公公又一次竖起耳朵。 “晚晚,可能早些出来?” “怪我没用,太子没有传召,我只能在宫门处等你。” “若是他要对你做什么,晚晚你……” 邓公公恨不得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听个真切,隐约能听出是容珺因为舍不得在说情话。 “夫君,你放心,晚晚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车厢里又传来陆窈的发誓。 邓公公冷哼了一声,不自量力,太子殿下瞧上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马车里,容珺面色冷肃,用食指沾了水,在案几上写了字。 【当心皇后。】 口中却说着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 “晚晚,待你回来,我们再像昨夜那般共赴极乐。” 陆窈眼睛看着他悉心的交代,耳朵又听着这不知所谓的话,脸上表情差点失控,只觉得一个人快要分裂开。 “好的,夫君。” 邓公公听到里面甜腻腻的话语,想到自己那处尽断,不一会儿,里面“哐当”了一声。 “晚晚摸哪儿?” 紧接着是容珺一声闷哼和愉悦的问话,化作一柄利剑,直直地戳中了邓公公的心伤。 邓公公暗自咬牙,狠狠甩了浮尘。 不听了。 想到一会儿这对野鸳鸯就要被迫分开,甚至可能此生不复相见,他那像被扭了麻花的心又逐渐熨帖的平顺。 且看吧! 邓公公阴笑一声。 待自己王妃被一床破席子卷了扔出来的时候,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容珺脸上的表情了! 马车里,陆窈慌忙从容珺身上跳起来,“哐”的一声撞到脑袋了也顾不上,整个人缩到了一旁角落里。 容珺轻笑。 她的脸红得像头煮熟的虾子。 刚才她要伸手沾茶水写字,刚刚倾过身去,马车恰好压过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车厢震动,她就这么失去平衡,栽到了容珺身上。 他的腿原本就毫无知觉,被她这么一扑,后仰。 她的手慌得想要撑地。 地没撑到,撑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东西。 “吁。”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外面传来邓公公的脚步声。 陆窈手脚并用地起身,还没站稳,大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股大力把她往后扯。 她又一次扑到了容珺的身上。 “唔。” 正要喊就被容珺捂住了嘴,薄唇凑近了耳朵,暖湿温热地吹着气。 陆窈霎时间浑身酥麻,抬起想要推开他的手都软了。 “听话,务必当心皇后。” 他用最暧昧的语气说着最正经的话。 正好这时邓公公撩起了帘子,看着里面两个人滚成了一团,脸色铁青。 “怎么着,还在难舍难分呢?” 现在他只想把这对该死的野鸳鸯拆散! “劳驾公公稍后,”容珺搂着陆窈的腰,替她扶正发簪,黑眸倒映着她绯红的脸颊,笑意满溢,“我在宫外等你。” 既能把这个阉人气个半死,又能欣赏到她羞怯的样子,容珺的心情很不错。 及至目送陆窈上了等候在宫门处的小轿,他抬眼看着巍峨的宫墙,舔了舔后槽牙,目光逐渐变得犀利。 早晚,他会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陆窈一路顺畅地到了东宫,刚刚迈过宫门便看到“太子”一路奔过来,而后,扒拉着她的手臂不撒手,像极了等候主人许久的宠物,开心过头就要冲上来贴贴。 她有点不适应。 毕竟这人还顶着太子的皮囊。 “宫里人多眼杂,进殿说话。” 陆窈四下看了一眼,估计是太子威名在外,宫中的夜巡侍卫都极少来东宫,伺候的宫人更是巴不得离这祖宗远点。 鬼修没召唤,他们一个也不见踪影。 倒是方便了陆窈。 “你在这可还好?”进了正殿,陆窈问道。 “说到这个,”太子一拍巴掌,“妾身把你接进来就是有事要同你说。” “妾身今日早上见到皇帝了,那身上的煞气,妾身可太熟了。” “太子”说着话,还习惯性地朝陆窈抛了一个媚眼。 陆窈一阵恶寒。 “你是觉得皇帝也被附身了?” 不会这么巧吧? “倒也不是,”鬼修摇头,否认了陆窈的猜测,“妾身是觉得,皇帝恐怕也与那人脱不开干系。” 陆窈肃然,想到了那柄不知所踪的招魂幡,炼魂鼎还在黄小春的洞天福地里藏着,有种感觉,她与这个藏在背后的人,可能快要见面了。 她的本命法宝,镇魂珠或许也快要出现了。 偌大的东宫,烛火晃动,纸窗上,映出一男一女对坐的倒影。 宫门外,邓公公弓着腰,趴伏在地。 一只着了锦鞋的脚踩上了他的背,鞋尖上缀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夜幕中熠熠生辉,明黄的裙裾拂过他这个踏板,最终,落在了地上。 朱唇轻启。 “都不许做声,本宫去瞧瞧珩儿是不是当真碰了女人。” 第61章 马屁吹上天 朱皇后混了这许多年,膝下就太子一个儿子,平日里如珠如宝,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能皇帝大行,儿子就能上位,届时,她就是太后了。 可她的珩儿万般好,也架不住他不喜欢女人。 太子妃,她给张罗着娶了。 太子良娣,也给安排了两个。 通房美婢更是塞了不知道多少。 她对太子身边女人的要求从一开始三公嫡女,到后来是个女的能生儿子就行,这一听邓公公回禀太子深夜接了废太子的女人进宫,她握着茶盏的手都抖了,二话不说便上了轿撵,直到站在东宫的寝宫门前,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惊喜来得太突然,皇后娘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朱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便是嫁过人的又有何妨,反正那个废人也活不成了,只要她的珩儿开心高兴,待这个女人诞下她的乖孙,再处理掉便是。 “啪。” 寝殿门被一把推开,朱皇后快步而入,哪里都不去,直直地扑向床榻。 哗—— 一层纱帘被掀开。 朱皇后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五光十色,精彩绝伦。 她想看到的干柴烈火没有,展现再她面前的是一摞高高的柴垛,她的珩儿正和一个脸上都是疤痕的女人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贴着纸条。 “你、你们在做什么?” 朱皇后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珩儿这又是什么新的爱好? 还是说马上要发展到那一步了,是她来得太早? “母后,”太子匆忙起身,“这么迟了母后怎么来了孩儿这,底下人也不见通报,定是躲懒去了,孩儿回头罚他们!” 陆窈也起身,给朱皇后行礼。 面前这位一身明黄凤袍,面相富贵的女子,便是太子的亲生母亲,朱皇后了。 面庞圆润,承富贵相,眼睛却生的不好,眼白居多,承三白相,目露凶厉,凭白就把这富贵的好面相给破了。 陆窈观了朱皇后的面相,心中隐隐有了底。 她的后位并不安稳,起势猛,后续乏力,甚至就长远的富贵来说还不如梅妃。 “母后也是放心不下你,来瞧瞧。”朱皇后锐利的目光扫过陆窈,“抬起头来。” 陆窈闻言,将头抬起,目光直视她,不卑不亢。 “你们刚刚在玩什么?” 朱皇后试探。 陆窈不答,只是弯下腰,从那柴火堆中抽了一根出来,那堆柴火霎时间倾倒,“啪拉”一声,散了一地。 “回禀娘娘,臣妇在和太子殿下玩抽柴火的游戏。” 朱皇后唇角一抽,看向容珩,“她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连连点头。 朱皇后的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明灭不定,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她抱着希望来,就给她听这个? “好玩吗?” 朱皇后幽幽地发问。 陆窈有了一种危险的直觉,低头不语。 方才是鬼修提前感知到朱皇后的到来,她想什么自然也被听得一清二楚,两人自然不能如她所愿,所以干脆去一旁的小膳房整了一堆柴火,假意玩起了小游戏。 却没想到,把她给惹火了。 “母后,孩儿也是闲得没事,想起白日里见到王妃,听王妃说的这个抽柴火的游戏,心里好奇……”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太子被打得别过了脸。 他的脸正好对着陆窈,表情又一瞬间扭曲,眼睛变得漆黑,正要发作,见陆窈轻轻摇头,这才按捺下来。 “你成天里就玩这些玩意,别忘了梅妃那贱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这个位子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你不知道吗?” 皇后怒火中烧,训起儿子来一点不手软。 太子再转回去面对朱皇后,又恢复了那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冲着朱皇后撒娇。 “母后教训的是,孩儿日后定然不敢了。” “只望母亲保重身体,别气坏了自个儿,儿子这就遣人把王妃送出去。” 说着,他就要招手喊人。 话还没出口,便被朱皇后拦住了。 “不麻烦你,你好好休息,王妃,本宫送她一程。” 朱皇后话里语里都是不怀好意,太子还要再求情,又被陆窈拦住了。 “那臣妾便告退了。” 陆窈抬眼,给了鬼修一个眼神。 她们心灵想通,它知道她的意思,太子再皇后面前可是个大孝子,万万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忤逆皇后,鬼修要是再求情,怕皇后要起疑心。 朱皇后哼了一声,带着陆窈和一干宫女宦官离开了东宫,在她走后不就,太子掩上殿门,随即身形一颤,整个人像一只软骨虾一样瘫在了地上,一道隐隐的红光从门缝中窜出,直冲宫外。 当朱皇后的轿撵停下,陆窈抬眼看到自己面前的中宫,不禁想起容珺说的,要小心皇后。 他果然没有骗她。 皇后这人,嘴上说着要送她出宫,实际上直接把她拎到了自己寝宫门口。 邓公公照例趴伏在地上给皇后当脚踏,可是这次,镶嵌着夜明珠的绣鞋没有踩下来。 “本宫瞧着王妃挺有缘分的。” 朱皇后站在轿撵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窈,那目光,傲然中带着不屑,像看着蝼蚁一般。 邓公公眼睛一亮,知道有戏了,立刻起身,轻轻嗓子:“王妃,娘娘挺瞧得上你的,你可瞧得上我们娘娘?” 他直接把一个两难选择抛给了陆窈。 陆窈心中有数,这是皇后想要拿捏她,自然是不能说瞧不上的,那是杀头的大罪,若是瞧的上,那她就得替邓公公当这下撵的脚踏了。 她是臣妇,可不是奴才! 更何况,若是让皇后踩在她的身上,相当于踩在了容珺的脸上,这种事情,她之前在西景的宫里见得多了。 陆窈退后一步,态度恭谨。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举国之母,得见娘娘天颜是臣妾的荣幸。” “今日见到娘娘,这才发觉娘娘貌若九天玄女下了凡尘,心善更是堪比南海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 “臣妾敬佩得五体投地!” 说完,陆窈又退后了一步,远离那轿撵,跪地,叩头。 朱皇后不是想要踩着她下来么? 陆窈便要把她给高高地吹上天,让她下不来! 第62章 他们只是合作 不得不说,陆窈的彩虹屁吹得让朱皇后十分舒适,可心里那股子失望的气还在,一时间表情差点崩不住。 邓公公不愧在宫里混迹多年的老人,眼色一流,赶忙趴了上去,给了朱皇后下来的台阶。 “看来王妃对本宫的敬仰之情十分深厚,”朱皇后瞥了眼陆窈,仰着头回了中宫,对于陆窈的去留,不发一言。 陆窈跪在地上苦笑。 瞧她这意思,自己得搁这儿跪一晚上了。 也是无法,朱皇后对于自己儿子没有后嗣这件事一直如鲠在喉,好不容易逮着她这个雌性,满怀希望而去,希望落空而回,心中一股子气得让皇后出了。 夜色渐深,陆窈看着中宫的烛火熄灭,幽幽叹了口气。 但愿容珺别在宫外傻等,他的身体可吃不消这更深露重的寒气。 宫外,白袍公子斜斜地倚着靠垫,手上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一阵阴风刮过,迷了宫门看守的眼,也卷起车帘。 “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容珺表情淡然地抬眼,看向突然出现在马车中的血红鬼修。 “是,她被皇后带走了。” 鬼修简单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而后等着容珺想办法救人。 然而,让它失望的是,面前的男人只是略加思索,又抬起手中的书,没有一点动作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鬼修只恨自己此刻没有黄小春的那口牙,不能给这人来上一口。 “宫门的守卫森严,孤能有什么办法?” 容珺连个眼风都没给它。 “别人不清楚,妾身可知道容楼主的本事,这皇宫别人想进难上青天,你想进去,一句话的事。亏得她一心为你,你竟是这般回报于她?”鬼修的形体暴涨,猛地凑近容珺,“不如你这躯体给了妾身,让妾身对她好,如何?” 容珺挑眉挑衅,“你敢?” 鬼修恨得牙痒痒,它现在确实不敢,毕竟宫里那个死太子还得它去撑着,若是让人发觉真的太子已死,那倒霉的还是陆窈。 这个狡猾的男人就是拿捏了它这点,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妾身真恨当初怎么手滑,没一刀捅死你了事。”鬼修恨道,闪身,红光一现,回了宫中。 容珺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册上,只是这目光没有移动,显然是在琢磨事情。 蓦然,抬眼。 “进宫。” 他不能直接去皇后那接回他的王妃,但是他可以献上自己,给他的王妃准备一份新婚大礼。 毕竟,盯上他的,可不止容珩一个人。 马车悄然开动,离奇的是,宫门口的守卫并未阻拦。 中宫前,陆窈跪在石板上,她给自己腿上偷偷贴符,倒是跪得容易,正昏昏欲睡,身旁传来了鬼修义愤填膺的告状。 “容珺那厮,妾身出去求他救你,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没法子!” “你为了他把太子都杀了,还让妾身顶上,看看他怎么做的?” “要妾身说,你赶紧跑路吧,这种男人留着过年都嫌碍事!” 鬼修没有显露形体,不过陆窈感受到了自己耳旁阵阵阴风,隔着一层壁都能感觉到它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陆窈自己的心绪说没被影响是不可能的。 虽然她知道,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合作伙伴,甚至她只想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复仇,蓦然听到鬼修这般说,心底还是有股子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窈叹气,捂住胸口,感受着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在她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她有了期待。 刚刚意识到,这期待便要立刻压下,既然是利用,谁先动了感情,谁便先输了。 陆窈跪在原地,听鬼修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及至天色朦胧,东边起了朝霞,鬼修不得不离开去扮演太子,她才得了清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面前中宫大门开启。 一个嬷嬷居高临下地扫了眼陆窈,随后移开目光,举目远眺。 远远地瞧见一顶小轿,嬷嬷喜上眉梢,转身变喊:“娘娘,朱砂姑娘进宫来瞧娘娘来了!” 她话音落下,中宫内一片忙乱。 陆窈跪在地上,隐约还听到皇后开怀的声音,“快去迎迎本宫的好侄女!” 朱砂,皇后的侄女。 陆窈回过身,视野之内,一顶小轿落下,上面下来一个眉眼之间皆是傲气的明媚女子,脚还未落地,声音先至。 “这位跪在姑母殿前的是哪位啊?” 她目光挑剔,瞧着陆窈的眼神里都能喷出火。 陆窈挑眉,她似乎不认识这位人如其名,风风火火的朱砂姑娘,更不知道对方打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 “回姑娘,这位就是废太子新娶的王妃。” 嬷嬷进殿报告完,奉了皇后的命出来迎人。 “哦,西景来和亲的那个,”朱砂看到陆窈脸上的疤痕,露出嫌恶的表情,“西景是有多瞧不起我东启,珺哥哥对着这张脸如何吃得下东西?” 陆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称呼。 珺哥哥? 霎时间,她清楚了这位朱砂姑娘对她的火气打哪儿升起了。 说起来朱皇后家中的小辈也颇有意思,一个太子看上了容珺的脸不说,连她的侄女也被容珺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不顾自己家族的立场,一口一个珺哥哥地称呼容珺这个废太子。 嬷嬷自然也察觉了朱砂的称呼不妥,心里叹气,赶忙打断她,“姑娘,娘娘想你想得紧呢,咱赶紧进去?” 朱砂弯下腰,伸手捏起陆窈的下颌,力气大得想把她的骨头捏碎。 “都是你们西景,不然珺哥哥哪至于这般自暴自弃地娶你这个丑女。” “你最好对你的脸有点数,要是敢对珺哥哥做什么,本姑娘会让你的脸丑得更彻底一点!” 陆窈在石板上跪了一晚上,又被鬼修一状告得心绪不稳,再被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女一激,胸口处那酸涩的海浪再也压抑不住,铺天盖地而来。 挑眉一笑。 “我是他的王妃,还能对自己夫君做什么?” “你不要脸!”朱砂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敢和自己顶嘴,又羞又气,一张小脸由白转红。 “夫妻人伦,天经地义,他下我上,快活潇洒。” 陆窈一把拍开她捏着自己下颌的手。 “我倒是不知道朱家的姑娘手伸得这般长,都伸进我家床帷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陆窈被打偏过脸去。 那张疤痕密布的脸上隐隐起了一个嫣红的巴掌印。 她身旁,朱砂居高临下地甩了甩手。 一旁的嬷嬷生怕耽误,哄着她:“我的好姑娘,废太子娶她就是应付西景的权宜之计,待陛下拿下西景,废太子可不就是姑娘您的人了么?” “我们姑娘长得貌若天仙,无需和这般丑陋的无盐女浪费时间,快快随奴婢进去吧?” “且等着。” 刚刚还风风火火的朱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等我见完姑母,再出来同你算账!” 第63章 冲天煞气,西北角起 陆窈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贵女进了中宫,撑着地,直接站了起来。 她是傻了才在原处跪着等着一个什么都不是,全靠有个皇后姑母的丫头来找自己麻烦。 中宫前面埋头洒扫的宫人见到自己站起来的陆窈,惊呆了。 “王妃,皇后娘娘还没让你起来呢!” 一个端着水盆的宫女提醒道。 陆窈拍拍裙裾,憋了一肚子火气,“那等皇后娘娘出来了我再继续跪。” 她已经连人儿子都杀了,何必在这假惺惺地伏低做小。 起先是担心她这里捅了篓子,牵连容珺不好过,可现在看来,他凭着自己那张脸,自然有人保他。 这样她也无所顾忌,且随着性子来。 宫女瞪了她一眼,“你别是因为朱姑娘吃味儿了吧?” 陆窈撇嘴。 这宫女的眼神不太好,她不想同她计较。 “这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就你这长相,废太子再不济,也瞧不上你呀!” 宫女说完风凉话,心里舒畅了,端着那盆水准备进殿伺候着,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旁伸过的一只手拉住。 她没站稳,一盆水差点翻了,登时脸色就不好看。 “干什么呢你,水盆翻了扰了娘娘,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说你丑你还不甘愿了是不是,你自己说说,你漂亮还是朱姑娘漂亮?” “废太子以前可是天天围着我们朱姑娘转的!” “你看看你搁这跪了一夜,废太子可有来帮你求过情?” 宫女来了火,句句戳心,立誓要让陆窈正确认识到自己的丑陋。 陆窈虽然被她说得心堵,但是想明白了她与容珺只是利用的关系,倒是也没多伤心,抬手指着宫中西南角问道:“请问宫里西南角是何处?” 宫女莫名被她转了话题,瞥了眼西南。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宫里哪个不是人精,宫女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 “就是好奇,”陆窈用衣袖掩着,给宫女端的水盆的手上塞了一块银锭。 宫女这才咽下一口气,掂了掂分量,默不作声地收了才小声说道:“那里是陛下炼丹的塔。” 这个丑王妃虽然有点不自量力敢和朱姑娘抢男人,但是人还是上道的。 收了银子,宫女和陆错身而过。 中宫前,宫人毫无知觉地洒扫忙碌,唯独陆窈的眼中,清清楚楚看到西南角那冲天而起的煞气,浓黑如墨。 比在溧顺县城马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很确定,那里这般浓的煞气,定是招魂幡展开了。 至于那柄消失在溧顺县城的黑色幡旗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她决定要去瞧个究竟,皇后这里要是怪罪,她受着就是。 “妾身奉劝你一句,不要去。” 鬼修的声音再度响起,它依旧没有现形,只是刚刚返回东宫变感受到了这股子煞气,所以特意折返回来警告陆窈。 这股子煞气是谁的杰作,它再清楚不过。 陆窈心里也有所猜测,“你回东宫去,太子那身体可不能被发现已经凉了。” 鬼修“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陆窈一人向着西南角而去。 中宫。 朱皇后正拉着朱砂的手,谆谆教诲。 “姑母知道废太子长了一张好脸,但那到底只是皮囊,不值得你花这般多心思。” 朱砂摇晃着朱皇后的手臂撒娇,“可是砂儿什么都有了,就差那张好脸了。” 朱皇后被梗了一下,正要继续劝说,朱砂却突然放开她的手臂,站了起来,快步行至窗前。 “怎么了?” 朱皇后瞧见朱砂脸色不对,心里一惊。 旁人不知道,这是朱家人的秘密。 朱砂幼时一次重病差点救不活了,是那人突然上门,救了她,收做关门弟子,悉心调教,甚至这个名字也是那人亲赐的。 “师父那里不对劲,我去看看。” 朱砂说完,飞身而出,直往皇宫西南角而去。 朱皇后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瞧了半晌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尖利的指套扣着手心。 西南角,是那人带着皇帝炼丹的通仙塔。 陆窈赶到,抬眼看着自己面前这座十七重金刚宝座塔,塔顶的多宝琉璃在日光下,原本应该熠熠生辉,可是现在,整座塔都被一股浓黑的煞气包裹。 “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不要进去。” 鬼修这次显形在陆窈身边,它没有五官,陆窈瞧不清它的表情,不过从语气中也不难听出严肃的警告意味。 “不是让你回东宫了?” 陆窈说道。 “你死,妾身也要魂飞魄散。”鬼修血红的灵体愈发红的夺目,抬手按住陆窈的肩。 “你是不听我的话了?”陆窈转身,神情冷然。 鬼修既与她订立主仆约定,毕竟无条件听从她的命令。 鬼修到底还是收回了手,身影浮动,随即消失不见。 陆窈把它打发回东宫,自己进了塔,塔内,光线昏暗,她适应了一会儿才瞧清楚这座十七重塔的内部构造。 一层空荡荡,只有一道楼梯,像一条无尽的长蛇,旋转,蜿蜒而上,而通往二楼的那个楼梯孔内,源源不绝的黑色煞气自上而下,顺着长蛇一般的楼梯向下泻来。 陆窈给自己贴上了符,避免煞气的浸扰。 “你怎么在这?” 陆窈才刚刚走上楼梯,一个诧异的女声响起。 她低头一瞧,扯了扯嘴角。 是朱砂。 看一瞧她手中的符箓,陆窈舔了舔后槽牙,她竟没有看出来,这个贵女也是个同道中人。 “说!你来这做什么!” 朱砂厉声质问,手中的符箓隐隐发出金光,这是准备对陆窈扔出来了。 “你想知道?” 陆窈外头问道,表情无辜地像一个单纯闯入,一无所知的路人。 “说!” 朱砂不耐。 陆窈笑了,身影背在身后掐定的手诀完成,身影蓦然消失在楼梯上,只留下朱砂满脸不可置信地拿着符箓,望着刚刚还站了个人,而此刻空空如也的楼梯发愣。 这个丑女人,难道会缩地术? 不可能啊! 连缩地符都是有市无价的保命宝贝,更何况早已失传的缩地术,连她都不会,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 第64章 夺舍 陆窈自然不会缩地术。 她只是借着和朱砂扯淡的时间,用了黄小春教给她的障眼法。 黄皮子最擅长幻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足够她从朱砂的眼皮子底下脱身,争取到时间上楼。 她现在不想和一个会些道法,而且眼高于顶的贵女浪费时间,她只想知道放出这么浓重煞气的,究竟是不是招魂幡! 甚至,她想要找到把鬼修凝练出来的那个人。 这座塔外面瞧着是十七重,而陆窈走到第十五重的门口,一扇雕刻着龙腾向天的石屏便挡住了她的视线。 陆窈停下脚步,石屏前,她十分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梅妃一身月白寝衣,散乱着头发被反绑着手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见到她,差点哭出来,强撑着作出口型: 救我! “乖侄儿,你早要同意把这具身体给孤,孤也能省许多事情。” 一个苍老的男声在石屏后响起。 自称孤的除了太子,也只有东启的皇帝了。 陆窈冲梅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上前替梅妃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梅妃怕惊动里面的人,一会指里面,一会指肚子,一会指陆窈,连比划带口型,想要向陆窈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保证我的王妃平安无事。” 是容珺的声音。 陆窈的手抖了一下,诧异地抬头,面前还是那堵石屏,她有点发怔地盯着上面张牙舞爪的龙,仿佛要透过这块石头,看向后面的那个男人。 他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 鬼修不是说他不愿进宫吗? “哈哈哈……” “好啊,孤竟然没发现你是个大情种,可比你那个死鬼父皇有趣多了。” 苍老的男声放声大笑,恣意且癫狂。 “且放心去,得了你的身体,孤会替你好好疼爱你的小王妃,把孤伺候好了,把她送上皇后的位子也不是不行!” 陆窈黑了脸。 她终于听懂了,里面的皇帝,想要把自己的芯移到容珺的身体里! 联想到溧顺县城里,被灵体附身的花娘和马县令一家十几口人,陆窈抽了一口凉气。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些人命,都是皇帝为了试验换身体来折腾出来的试验品! 人都有命数,就算换了魂,夺了舍,皇帝的岁数到了不论这个身体如何,阴曹地府自会把他的魂收走的啊…… 陆窈蹙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想着事,她的目光落在了泪眼朦胧的梅妃身上,视线下移到她的肚子。 一股子凉气自脚底而入,霎时间侵入四肢百骸。 当是不会如她想的那般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 “国师,准备好了没有,孤等不及了!”石屏背后,皇帝说话声音传来,其中掩饰不住兴奋。 “差不多了,先把梅妃肚腹中胎儿取出提魂。” 一道陌生的男声应道,直接回应了陆窈的猜测,看向缩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梅妃,她哪里还有之前见到的那般宫妃风华,披散着头发,泪流满面地冲自己拼命摇头。 脚步声渐近。 一步、两步、三步……转过石屏,东启皇帝容胤满脸笑容,眼中闪烁着癫狂,那是长生这场遥不可及的梦想就要实现的疯癫。 石屏之后,只有梅妃,目露惊惧地看他,拼命地往后挪动,凄厉地哭着求饶。 “不要,陛下。” “这是我们的孩儿啊,求陛下饶过他!” “陛下膝下只有太子一人,太医说了,这是男胎啊,陛下!” 皇帝没搭理梅妃,上前伸手,抓小鸡似的把梅妃提起来,半拖在地上,绕过石屏。 石屏后,豁然开朗,两层合为一层,正中是一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的黑色幡旗,浓郁的黑色煞气便是从这幡旗上倾泻而出,隐隐还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叫声。 三张石床摆在一个复杂的法阵中间,其中一个上面已经躺了一个人。 白衣墨发,眉目淡然,并未被捆绑却不挣扎,似已看淡生死。 皇帝拖着梅妃,把人弄上了另一边的石床上,抬手掐住梅妃的小脸,肆意地欣赏她惊恐的表情。 梅妃的眼泪快要流干了,容胤愈发激动和兴奋,眼中的光芒透着疯狂。 “乖乖的,孤盼这个男胎盼了许久,待他的魂与孤的魂融合,孤就能长生不老啦!” “你和这个男胎,都是孤要感谢的人,孤一定给你封一个天圣皇后,给我们的皇儿封一个天圣太子。” “配享太庙!” 皇帝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哦,不对,你们自己享就行,孤长生不死了哈哈哈……” 待把不老实的梅妃绑好,容胤自己快速躺到中间的石床上,催促着一旁身着黑袍,瞧不清面目的那人,“国师,快呀,快点把胎儿取出来,魂魄和孤的魂魄熔炼到一起,孤要长久的寿命!”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把皇兄熬死,终于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龙椅,可是屁股还没坐热,太医就说他快死了。 他怎么能死呢? 容胤的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片段。 所以他把给他诊病的太医都杀了。 身体不行了,他就找啊找,千挑万选,他的侄儿容珺不是堪称东启战神么?还是名扬天下的美男子。 脸好,身体也好。 寿数到了,他就拼命努力,终于,宫里的梅妃有孕了,是和他血脉相连的男胎! 胎儿尚未临世,无寿数限制。 夺舍夺寿,万寿无疆! “好。” 黑袍人声音苍老沙哑,伸出枯骨一般的手,手中,匕首银光毕现。 “噗嗤。” 匕首扎入血肉,鲜血四溅。 在梅妃的尖叫声中,容胤看着自己胸前逐渐浸透龙袍的血迹,依旧带着那奇异的笑。 最终,阖上了眼。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黑袍人哼了一声,头顶,漆黑的招魂幡剧烈地飘动,像一个邪恶的巫师在跳一场招魂的舞蹈。 一抹明黄自容胤额间显现,有扩散消弭的征兆,可随即,被那柄幡布席卷而走。 黑袍人又转身,看向一旁,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的容珺,也不废话,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 一滴鲜血滴在容珺的胸前,绽开一朵红梅。 那是容胤的心尖血。 寒芒划过,眼见容珺就要丧命,一只手横空伸出,牢牢抓住了那把匕首。 朱砂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抖着嗓音。 “师父……” “你在做什么?” 第65章 她被埋塔下 容珺睁开眼睛,看了眼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并不是她。 漂亮的眼底闪过一抹冰凉,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她是没有发现这里的异状还是被皇后给绊住,来不了? “让开。”黑袍人声音嘶哑晦涩。 “别耽误了圣上的大事。” 朱砂红着眼睛,“我不管你和圣上之间有什么,反正只要我在,不会让你伤害珺哥哥。” “嗬嗬,”黑袍人的喉咙口像卡了痰,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别以为你是我徒儿,就能管我的事。” 朱砂坚持,握着那柄利刃的手鲜血淋漓。 “朱砂姑娘,还是让开吧,别为了我一个废人伤了你自己。” 清润的男声冲淡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朱砂低头,这个让她寤寐思服的男人,温柔至极地看着自己,心下酸疼,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柄利刃,不管那锋利的刀锋割断自己的手筋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是心疼她的! 只要她助他躲过这一劫,他一定会把她放在心尖上, 虽然她是朱家人,他是废太子,但家里人拗不过她的,只要他愿意,她可以什么都不要,随他远走天涯。 “你真要为了一个男人与我为敌吗?” 黑袍人冷冷问道。 朱砂红着眼睛,不答,但是握紧刀刃的那只手足够回答他。 容珺美眸轻轻扫过两人,唇边勾起一抹淡然的笑,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像在计时,也像在谋算。 “嗬!” 黑袍人一声厉喝。 “啊!” 随之而来的是朱砂的惨叫,容珺蓦然真开眼。 他被淋漓的鲜血撒了一脸,温温热热的,倒是像极了这个小姑娘对他的一腔心意。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清楚得很,只有清楚,才能利用得彻底。 一只断手落了地。 朱砂软倒在地,到底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剧烈的疼痛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容珺冷眼看着那柄对准了自己胸口的刀再次举起。凉凉开口,“国师真心狠,连自己亲传弟子的手都能削下来。” “贫道与太子殿下的狠心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自愧不如了。” “说说,像太子这般人物,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人甘愿献出自己身体。” 黑袍人似是被朱砂勾起了好奇心,这会倒是又不急着杀容珺,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心悦于她。” 容珺也十分有兴致地与他闲扯,一时间两人不似你死我活的敌人,反倒更像一对促膝长谈的老友。 只有横贯在两人之间的那柄尖刀在昭示着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 黑袍人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 他的嗓子原本就哑,这一笑,一连串破锅罗划地一样的声音响彻十七重塔的顶层。 “别人说,我信。” 黑袍人的尖刀直直向着容珺的胸口而下,眼中厉芒乍现。 “你容珺,我不信!” “铛。” 金属撞击声过后,是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 容珺美眸一瞥,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人影,唇边的笑容愈发深刻,真像一个盼着妻子来到的丈夫。 “容珺,你怎么样?” 陆窈冲上冲下,又冲出去搬了救兵,气都没喘匀。 “无碍。” 容珺见她这般关心自己,把欢喜写在了脸上。 “你……” 他想说“你来了,”话才出口一个字,剩下的就卡在了喉咙口。 他费劲心力设计的一个场面,她竟然就问候了自己一句,而后全然把注意力放在那柄黑色的幡旗上! 他是为了她才主动献身的呀! 容珺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崩坏。 陆窈目不错睛地盯着黑袍人,她身后跟着的,赫然就是那日在冷宫见证她杀了太子的那队侍卫! 她刚才听到皇帝的打算之后,就临时决定把梅妃撂下,自己冲下楼喊人。 对付皇帝这种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阴谋,她必须要来阳的,只有把这些肮脏事拿出来阳光下晒晒,日后才好名正言顺地扶容珺上位。 一个连自己亲儿子都能残害的皇帝,如何比得上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却没想到,她随口一喊,就喊来了一队熟人。 领头侍卫孟玉齐,便是刚才顺手打飞匕首的人,他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 皇帝,驾崩了? 是极受陛下礼遇的国师亲手杀的? “拜托了各位。”陆窈出声。 孟玉齐这才反应过来,带着自己的兄弟们迅速冲上前,把石台围拢。 “嗬嗬,看来贫道算得不错,今日不适合炼魂。” 黑袍人哑着嗓子,看着四周警惕地盯着自己的侍卫,抬手一招,只见那柄无风自动的招魂幡一顿,随即迅速开始吸纳外溢出来的煞气。 陆窈抬手一张符箓便扔了过去。 她不清楚这个人想做什么,但是,她能给他碍点事。 剩下的煞气被陆窈一道结界符挡在外面,像有意识一样,拼命地撞着,想要回到幡里。 “啪拉。” 结界裂出了一条缝,陆窈咬牙,正要再扔出符箓,余光扫过黑袍人,心下暗道不好,厉声喊道:“快把人带走!” 侍卫们也发觉了这黑袍人不对,二话不说抬起人就往外跑。 “晚晚。” 容珺在经过陆窈的时候,抬手想要拉她。 他的眼里映着她,可是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黑袍老妖怪。 只见那黑袍人隐在袍子下方的身体像是吹胀了的气球一般,陆窈设置的结界到底还是被煞气冲破,全数被招魂幡吸走。 然而,幡旗却逐渐变白。 陆窈懂了。 招魂幡是这人的本命法宝,吸收魂魄,祭炼成煞气,而她面前的这个已经肿得随时要炸开的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下,赫然都是漆黑的煞气! 这人不是本体,而是用煞气做的分身。 “小姑娘,贫道的炼魂鼎是被你拿走了吧?” 陆窈转身就冲下楼梯,隐约还能听到上面,沙哑的问话。 “贫道记住你了,要去找你拿的哦!” 容珺被侍卫抬着下了塔,刚刚到达地面,正要转身看他的王妃在哪,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他的眼前,那层十七重塔赫然坍塌,冲天的黑煞之气遮蔽了日光,天地霎那间暗如黑夜。 灰尘漫天。 待尘埃落定,容珺一直盯着塔的眼眸猛然睁大。 她没有出来! 第66章 鬼修的过去 陆窈在发觉自己面对的黑袍人不是本体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把所有煞气吸入招魂幡,再导入自己的身体。 面前的他,只是一具皮囊。 待这具皮囊容不下如此浓郁和大量的煞气,必然会炸开。 普通人碰到煞气,就会像之前的马仁那般,迷失神志,若是突然被这么大量的煞气侵入体内,只有一个下场—— 必死无疑。 所以她转身就跑,在心里庆幸发觉不对劲的时候让侍卫们把容珺他们都带下去了,想来能在这具皮囊爆裂开之前逃出这座十七重塔。 “你以为自己跑得了吗?” 陆窈下了几层,随即觉得眼前一黑,恍惚间,听到那人苍老沙哑的质问。 “贫道的炼魂鼎在哪儿?” 陆窈不答。 她知道,这人是要拖住她的时间,一旦没有在上面煞气爆开之前逃脱,她重则要死,轻则被煞气侵入体内,成为这个人的行尸走肉。 一串十八子佛珠垂在指间,手诀翻飞,快得出了残影,霎时间,手串金光乍现,破开一切漆黑的虚妄。 楼梯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谢谢师父。 陆窈抬手抚着手串,她再次飞身下楼。 顶层,已经被煞气胀成了一个黑色大球的黑袍人阖着眼,冷哼了一声。 “虚清那老不死的,人都成骨头了,手串怎的还留下。” 说话间,他的身体又一次胀大,那层青白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漂浮在空中的招魂幡呼地卷起,自窗口飞出。 “继续跑啊……” 黑袍人嗬嗬地笑。 轰—— 滚滚的漆黑煞气自顶层快速蔓延而下,十七重塔身也扛不住巨大的冲击,开始逐层崩塌,一双眼睛藏在这浓黑的煞气中,注视着前方的一切。 蓦然,这双眼睛得意地眯起。 他看到了那个小丫头。 倒是挺能跑的,就这么一小会儿就到了第二层,不过那又怎么样? 她的两条腿,能有他的煞气快? 只要她死了,或者为他控制,炼魂鼎在哪儿他就能立刻知晓。 “嗬嗬……” 陆窈听到头顶上传来沙哑的笑声,没有抬头,她知道这座塔快塌了,只要再下一层,冲出去,这个黑袍老怪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咔嚓。” 陆窈的脚步蓦然顿住,她脚下的木质台阶出现了一条裂缝,随即,这裂缝向下蔓延。 “轰——” 她还是抬眼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漆黑翻滚的煞气像一张张张开的血盆大口,争先恐后地朝自己涌来,其中,一双狭长的眼睛冷血地盯着她,仿若一条大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轰——“ 脚下一空。 陆窈知道不好,但是身体突然失去着力点,眼睁睁地看着那眼睛被煞气裹挟这朝自己冲来,去衣袖中抽符箓也已是迟了! 恍惚中,她看到一道血红的身影晃过。 “让开!” “啊!你胆敢背叛……” 耳旁,是黑袍人不甘的嘶吼,渐行渐远。 鬼修? 是她的鬼修替她挡了那浓厚的煞气? 陆窈伸手想要触碰,可周身一切,纷飞的尘土,倒塌的立柱,连着那翻滚的煞气,像被什么吸走了一般,席卷而去。 一滴水滴在脸上,冰凉,透着寒意。 陆窈恍然,抬手抹去,看着指间的水迹,再抬眼,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十七重塔的内部,而是一座酒楼客店。 雕梁画柱,红灯空悬。 一个个美娇娘或凭栏远眺,或伴着男客娇笑。 恍惚间,热闹的人生喧哗像穿破了一层薄膜,一下袭入耳际。 “花满楼。” 陆窈看着这座热闹非凡的楼栋,轻轻读出了门上的题匾。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还在十七重塔中,可是却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花满楼前? 而且这座花满楼不是她在溧顺县城住过的那家。 那家,就是一个酒肆客店。 而现在她眼前的这家,显然卖的是皮肉生意。 鬼使神差,陆窈向楼内走去。 不管是谁把这副画面展现给她看,她看着就是。 门外,龟奴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容迎接着一个一个的男客,唯独对她视而不见。 陆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后干脆伸出手。 她摸了个空。 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影。 心中有数,她接着往楼内走去。 扑面而来的是脂粉香气混着美酒香醇,一个个衣着清凉的舞姬在正中的台面上尽情舞蹈,下方,嬉笑和调情声混成一片。 好一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陆窈在楼内逛着,冥冥中,似有感应,她转身便向二楼走去,穿过一道长廊,来到一间敞开着门的房间。 “花娘姐姐,求你救妹妹一次!” 花娘? 陆窈顿住脚步,往房内看去。 溧顺县城那个被附了身的花娘抱着胳膊,身后跟着两个龟奴,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一个女子。 “月季,这是主子的命令。”花娘背对着陆窈,与之前见过的她不同,此时的花娘,声音冰冷,惜字如金。 陆窈看向地上的女子,她趴伏在地上,抽泣着,每一声压抑的哭泣声都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着陆窈的心脏。 隐痛渐起。 “花娘姐姐,”地上的女子似乎下定了决心,猛然抬头,膝行至花娘脚下,双手交叠在额前,重重地将前额磕在地上,“月季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实在不能再去伺候人了。” 她赌了花娘与她的姐妹情,压上了自己与腹中孩儿两条人命。 “主子知道,所以就要你。” 花娘冷漠地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陆窈呆滞地看着月季那张被泪水氤氲了妆容的脸,一双狐狸眼,本该娇媚万千,此刻尽是被抛下的仇恨和不敢置信。 “唔。” 龟奴上前,将她堵了嘴,拖了走。 许久之后,陆窈才恍惚记起,这张脸,她濒死之际,见过。 那是雷罚下,她家鬼修的脸。 陆窈转身想要冲上去拦人,刚刚冲出屋子,走廊已不见踪迹,血色浓雾渐起,楼下歌舞声亦不再, 白茫茫的迷雾中,她听到说话声,似远似近,缥缈虚无。 一个是沙哑苍老的男声,她在十七重塔刚刚听到过。 “恨恨恨,怨怨怨,憾憾憾,三月胎儿,与母身相融,正好。” “多谢楼主感慨相助,嗬嗬。” “楼主所托之事,贫道一定全力以赴。” 烈火骤起,陆窈忍着蚀骨的疼痛,看着自己前腹,一道大口子,似有什么被掏走。 第67章 风云变幻,休了她 “啊——” 陆窈凄厉惨叫,捂着前腹,猛地坐起身。 “晚晚?” 清润的男声在耳旁,仿若一阵清风刮走梦魇,陆窈恍然看向容珺,他一身白衣,胸前还有一滴晕染开的鲜血。 她恍惚记得,那是皇帝的血。 “怎么了?” 容珺的目光落在陆窈死死捂着的小腹上,忧心忡忡。 “可是刚刚被什么砸了?” “伤着了?” 陆窈尚未从刚刚的幻境中回过神,最后那幕,她应是用鬼修的眼睛和耳朵,看到了濒死的花满楼妓子,月季。 被掏空了胎儿,扔进炼魂鼎中,烈火烧灼,将她的魂魄与尚且才三月的胎儿相融。 她的鬼修…… 陆窈猛地抬手扯出了脖子上那枚镶金的平安扣。 缕缕金丝下,白润的羊脂玉,已经被煞气浸染得发黑,裂成了无数碎渣。 “晚晚?” 容珺目光落在这枚平安扣上,似有所猜测。 陆窈没顾上他,双手掐诀,感应。 许久,一颗泪水顺着眼角滴落。 天地间,再无任何灵体与她有契约感应。 她的鬼修,月季,在魂飞魄散之际,突破禁制,给她看了月季想告诉她的一切。 用力一扯,红绳断裂,镶金的玉扣在掌中变形,陆窈仰头看着天空,煞气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郎朗青空。 碎裂的玉扎进掌心,鲜血流出,浸润了黑色的玉。 陆窈双手掐了个诀,以鲜血立誓,以魂魄定契。 月季,你的仇怨,我记得了,黑袍人,花满楼楼主,不死不休。 一抹光点在陆窈前额显现,随即消失。 “我没事。” 陆窈回应容珺,眉目间,却多了一抹萧索。 容珺目露担忧。 刚刚塔塌下来的时候她被埋在了里面,他疯了一样让侍卫把人找出来,他用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他的好叔叔终于死了,该是他的,他愿意与她同享。 她不能死! 一块块废砖被挖开,一根根破损的木条被扔开,他看到了她。 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他爬了过去,抱起她。 万幸,三根厚重的木条正好在她上方交叉,似有人给她搭建出一个稳固的空间,救了她一命。 直到她苏醒,那颗狂跳的心才终于平复。 一夕之间,东启风云变幻。 皇帝死在突然倒塌的十七重塔之中,连太子也突然暴毙在东宫,宫中乱成了一锅粥,混乱中,宫门突然大开,小五带着城外驻守的军队冲进宫城,宫内侍卫皆未抵抗。 早朝,废太子容珺临危受命,封摄政王。 梅妃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成了东启未来的太子。 没有人质疑她是否能生出皇子,因为这个胎儿,必须是皇子。 陆窈没有出宫,直接在梅妃的宫殿中寻了处偏殿,上了床榻便躺下,一觉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色黑白交替,偏殿处,人来,又人去。 就是无人敢去扰了陆窈的安眠。 “咔哒。” 是木轮椅压过花园的石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王爷。” 文竹已经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她家小姐已经整整睡了三日了,如果不是还有鼻息,她都怕人就这么没了。 “晚晚还在睡?” 容珺停在偏殿门口,没有再往里。 她的心尚未向他全数开启,他还依旧谨守着他们之间的约定。 “是,太医来看过,说是没什么事。” 文竹叹了口气,她看到了那枚碎成渣渣的平安扣,也再没有一道血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吓她。 她不是傻子,有了猜测。 “心伤,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医者当然看不出来。” 黄小春从榻上一跃而下,毛茸茸的尾巴一扫一扫地晃悠。 “早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说我也要跟来,现在风头都被那老鬼给出了。” 它说着,撇过头,掩住眼中的伤感。 虽然鬼修总是和它斗嘴,还在陆窈面前争宠,可是突然说没就没了,它受不了。 “她自己不想醒来,不想接受现实,那就睡着。” 黄小春说完,迈着短腿进了偏殿,又跃回了榻上,伏在陆窈的手边。 “王爷要不明日再来瞧瞧王妃?” 文竹看着面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人,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废太子,她家王妃也不用担心随时要陪葬,她恍如做梦一样。 一夕之间,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成了东启最有权势的人。 而她家王妃,也成了东启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也好。” 容珺垂眸,小五推着他转身离去。 文竹叹了口气,现在王爷身边只有王妃一个人,以后可说不准了。 她看向殿门口,那个守着门等着容珺的女人,咬了咬牙,恨恨甩手,掩上殿门,直直冲向榻前。 “小姐,你快点醒来吧!” “你夫君前脚当上摄政王,后脚就有女人在盯着你的位子了!” “小姐你这般辛苦才走到今日,万万不能拱手相让啊!” 朱砂这几日都在想法子的见到容珺,姑母那里因为太子突然没了,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她便想着见见珺哥哥,毕竟她救了他,为了他,她甚至失去一只手,替朱家向他求求情,也替父亲传话,向他求一个恩典。 她等了许多地方,都见不到他,梅妃这里还是听宫人提的,说是摄政王妃歇在这,王爷每日得空都会来。 所以她等在这。 终于,她等到了。 “珺哥哥。” 朱砂看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痴痴地唤道。 以往,他是废太子,家里严禁她与他私下接触,他们可曾想到,今日,他成了东启的摄政王,而他们朱家,却失去了太子这个最大的倚仗。 最后,还得靠她来带话求容珺。 如果他们当初就让她嫁给容珺,那现在躺在里面,日日得他嘘寒问暖的人该是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去一只手还要漏夜在这里干等着。 朱砂咬唇,哀戚地上前。 “珺哥哥,我想要求求你,别让我姑母去守皇陵好不好?” “我父亲让我带话了,只要等梅妃把皇子生下来,赐死梅妃,尊我姑母为圣母太后,我朱家的一切,都任凭摄政王调遣。” 朱砂说着,含羞带怯地看了眼容珺,刻意地抚了抚那只断了手的手臂。 “包括我。” “我父亲还说,只要休了那个西景来的女人,便可以把我嫁与你,届时,你与朱家,便是一家人。” 第68章 朱家逼婚 陆窈隐在阴影中,听着东启贵女向自己心上人诉说情愫,仰脸望天。 她刚刚醒来,第一眼便看到黄小春那尖尖的嘴巴,转头,却再没有一个血红的身影和它拌嘴,连空气都安静了。 心也缺了一块。 “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黄小春在她的脚边徘徊,尖爪子蠢蠢欲动,可是还没动作,身子一空,被陆窈拦腰抱起,转过身。 “王爷怎么想的?” 温婉的女声飘至,朱砂越过容珺,看到他身后那个纤弱的身影,款款而来。 前日,她还跪在姑母殿前的地上,现在,她站在容珺的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朱砂瞥过眼。 她不想看到他对其他女人温柔。 “醒来了?身体可还好?可想用膳?” 他的话不是她想不听就能不听的,那么温和,透着无尽的关心,她真恨不得此刻,站在他身边,被他关心的那个人是自己。 朱砂恨恨地瞪了过去。 白衣公子坐在轮椅上,侧仰着脸,抬手抚上那只搭在肩上的手,满目柔情。 她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走,刚刚说的话,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再留下来看他们恩爱,她会疯。 陆窈冷眼看着高傲的贵女离去,“你应该要答应她,得到朱家的帮助,对你掌控朝政更有利。” 容珺挑眉,“这是你真心话?” 陆窈抿唇,“不是。” 白衣公子笑了,春风和煦,让小五先离开,他随陆窈回了偏殿。 梅妃一听容珺来了,惴惴不安地要来见他,被文竹拦住了,“我们王爷和王妃有话要谈。” 说完,反手掩上殿门。 偏殿内,陆窈坐在圆桌旁,容珺垂眸,修长的手指执汤匙,帮她晾一碗粳米粥。 每一个动作,斯文优雅,整个人都是一幅画。 陆窈一句话憋在肚子里许久,直到他把小碗轻轻放在她面前,抬眼,“想说什么?” 他倒是把她的表情看得透彻。 陆窈咬唇。 他现在已经大权在握,若是请他帮忙,能少走不少弯路。 “你对于花满楼了解多少?” 月季魂飞魄散前,给她留下的画面是花满楼,给她留下的声音是花满楼楼主。 容珺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下,垂眸,掩住眼中的异色,状若无事,“怎么好好想起问花满楼了?” 陆窈呼吸一梗,月季的事情太悲惨,她不想说。 “无妨,”容珺倒没有逼迫她说出个缘由,“我只知道花满楼遍布东启和西景两国,楼主是个挺神秘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若是你有兴趣,我替你留意。” 陆窈松了口气,正要向他道谢,话还没出口,便先听到外面的嘈杂人声。 “王妃,是皇后和朱相来了。” 外面传来文竹的回禀,陆窈和容珺对视了一眼,互相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陆窈好不容易才能到他大权在握的这一日,自然不会把王妃的位子让出来。 而容珺,更是不会没事给自己安排一个手伸得老长的外戚。 “拜托王妃了。” 容珺一点没有搭理外面的意思,专心替陆窈布菜。 陆窈起身,理了理衣裳,款款来到门边,抬手开门。 外面,皇后一身凤袍外,披着一层麻衫,眼圈通红地注视着她,身旁,一边挽着朱砂,另一边站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面色冷峻。 想来便是皇后的哥哥,朱砂的父亲,朱相。 陆窈舔舔后槽牙,朱家,当真是泼天的富贵了,可惜,太子死了,他们的富贵便到头了,这还不死心,要来抢她的。 “老臣,求见摄政王。” 朱相嘴上说着求见,身体却很诚实,压根没有弯一下。 “王爷准备歇息了,朱相若是有事,明日早朝可同他说。” 陆窈挡在门前,没有闪身让道的意思。 “本宫来见摄政王,难道他还不见吗?”皇后冷着脸,看着陆窈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障碍,“本宫与朱相与摄政王有国事相商,你一个西景人,速速让开。” “我们王妃已经嫁给摄政王……”一旁,文竹出口为陆窈辩驳,却被陆窈拦下。 只见她勾唇一笑,垂眸,闪开了身子。 朱砂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之前憋屈的劲儿终于算是缓了过来。 这个西景女人便是先她一步嫁给珺哥哥又怎样? 只要父亲和姑母亲自来,她也得乖乖地让开。 朱砂扶着皇后进了偏殿,经过陆窈的时候,冷哼了一声,“自己长什么样,自己心里也该清楚。” 珺哥哥娶她是迫不得已,谁会愿意和一个长相这般丑陋,脸上都是疤痕的女子过下去? 先前她自己来,想来是珺哥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才对她爱搭不理的,现在姑母和父亲亲自来了,一定会答应休了这个女人,迎娶她当摄政王妃! 屋内,容珺手执一汤匙,轻轻搅动着一碗粥。 陆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边。 “摄政王,今日本宫来,是有一件好事要与摄政王相商。” 皇后见容珺一心扑在面前那碗粥上,对自己视而不见,心底一股子怒气上涌,想到自己和朱家现在的处境,强按情绪,端着高贵的姿态。 “娘娘请说。” 容珺低头试了试粳米粥的温度,似是不满,俊眉微皱。 皇后没有再开口,而是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朱相。 朱相到底是朝廷元老,老神在在地摸了摸胡子,“摄政王,西景屯军边境,您打算如何处理?” “朝政的事情,不妨明日朝会上说。”容珺依旧搅动着那碗粥,仿佛那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若是明日朝会,众臣都希望摄政王亲自去边境处理该事,如何?”朱相说完,更加胜券在握。 容珺幽幽抬眼,那双美眸瞧向朱相,看不清情绪。 陆窈听懂了,容珺刚刚掌权,在朝中地位并不稳固,若是不答应朱家的条件,明日朝会后,他就要去边境,因此而被架空。 “那要如何让众臣不希望本王去边境?” 容珺放下手中的汤匙,瓷质的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若是摄政王迎娶小女,相信众臣都会理解摄政王新婚燕尔,不舍得离开王妃。” 朱相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老神在在地摸着胡子。 容珺的野心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西景女人对他而言可没有什么帮助,只有和朱家联姻,娶了他家朱砂,容珺的地位才算是稳固。 他一定会答应。 朱相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第69章 相识于微末之间,相守于权势之巅 “朱相,这是当着我这个王妃的面,让我夫君休了我再娶?” 陆窈睁大了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模样。 她都差点听笑了。 之前瞧不上容珺这个废太子的是朱家人,现在上赶着送女儿的还是朱家人,甚至还要拿权势来威胁他。 “是又如何?” 皇后冷然道。 “这是对摄政王而言,最好的选择。” 陆窈轻嗤,对方摆道理,讲利益,那她偏就不能照着他们的路子走。 瘪起嘴,硬是把自己的眼圈给憋红了,她弯下腰,双臂缠上了容珺的脖颈,柔声问道:“夫君,你当真要休了晚晚?”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脸颊侧面,一抹可疑的绯红自耳际泛起。 陆窈瞥了眼朱砂,见她对着自己怒目而视,觉得这一剂药还不够猛。 她好不容易才把容珺扶上了摄政王的位子,她的血海深仇还没着落呢,立刻就有闻着腥味的苍蝇叮了上来,凭什么呢? 她为了他,甚至还亲手杀了人。 她的鬼修都没了。 “晚晚。” 她的前胸紧紧地贴着他,容珺的气息不稳,拍拍她环着的手臂,眼眸抬起。 她这般撒娇的情态,他不想让任何人瞧见。 “这里的事我来处理,你先……” 容珺想让陆窈先进屏风后,他会把朱家人处理清楚,必不会让她失望。 可是陆窈显然会错了意。 她直起身,纤纤玉指自他脸颊边抚过,绕到他身前,接下来,容珺的话卡在了嗓子里,喉结剧烈地翻滚。 她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当着朱家人的面,她抬起湿漉漉的睫羽,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嗲声嗲气地问: “夫君,可是晚晚床笫间伺候得不好?” 一旁,皇后后退了一步,震惊了。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与男人调情的? “说呀?” 陆窈伸手点住了容珺的喉结,逼问。 “好。” 他的声音干涩。 “瞧瞧,”陆窈转头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朱家人,把一个不要脸的祸水演绎得淋漓尽致,“我夫君可不好伺候的,他有一些癖好,想来朱家大姑娘是陪不起的……” 说着,陆窈冲朱砂一笑,转头,勾下容珺的脖颈,仰头就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为了逼真,为了气死对方,或许,也有为了发泄失去鬼修的伤感,陆窈很投入。 容珺竟然全数配合,美眸因为震惊微微睁大,随后阖上,顺势搂住她,加深了这个她先开始的吻。 两人当着朱家人的面,旁若无人地亲密,唇齿相依的暧昧声响愈发的大。 终于,朱砂第一个撑不住了,转头就跑了出去。 她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上赶着倒贴,对方和别人恩爱给她看的笑话。 “不要脸!” 皇后指着两人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她的儿子离奇暴毙,她的丈夫也驾崩了,举国哀丧的日子,这个西景来的女妖精竟然勾着男人求欢! “来人,把这两个在国丧期间苟且的狗男女给本宫拿下!” 陆窈离开了容珺,侧脸看向皇后,眸子含情带俏,唇上水光潋滟。 “娘娘,我们可还没苟且呢。” “你和朱相是留着看我们苟且,还是出去叫人把我和摄政王这对狗男女拉下牢狱?” 皇后目光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容珺压根就没看他们一眼,满心满眼映着的都是那女人,全然是被勾了魂去! 死的为什么是她的儿子,而不是容珺这个废人! “给本宫等着!” 皇后一甩袖子,怒不可遏地拉着朱相出了偏殿。 文竹低着头,十分自觉地关上殿门。 陆窈深吸一口气,堵在胸口的气算是稍稍散了一些,戏演够了,人气跑了,想要站起身。 失败了。 腰身被一只手禁锢着,不得动弹。 她怔然地看着自己身边的男人,只见往日里总是清润的人,现下,黑眸中,倒映着她,波澜渐起,将她尽数吞没。 眉眼间,难掩情欲之色。 “嗯……我只是不想把你让给她……” 陆窈猛然发觉这话有点歧义,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容珺挑眉,瞧着她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陆窈连连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你好不容易大权在握,我不能放手的。” 好像越描越黑。 陆窈捂脸,挣扎着想跑。 人还没站稳,又被拉了回去。 “嗯,我懂。” 容珺把脸埋在她的肩上,薄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颈,激起一片战栗。 “我与王妃相识于微末之间,必当相守于权势之巅。”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对朱家的回应。 陆窈阖上双目,咬唇,温热的触感像蜻蜓点水般留在脖颈间,顺延到耳际,到面颊上,最后逡巡在唇齿间。 陆窈嘤咛着仰着脸,迎合他。 既作为王妃与他相守,这是他要的,她该给。 “叩叩。” 意乱情迷之时,殿门被敲响,容珺伏在她肩头轻喘。 “晚晚可心悦于我?” 陆窈绯红着脸,咬唇不答。 “王妃,庆元道长被请来为先皇和先太子超度,特意绕过来拜会。” 门外,文竹禀道。 随后,传来庆元谄媚的声音,“贫道特携山中特产来拜会王妃。” 门内,容珺没等到想要的答案,眸子渐凉,轻笑了声,替她拢了有些凌乱的衣裙,把人放在一旁的团椅上。 “一会儿再见他们。” “先用晚膳。” 说完,他调转轮椅,要离开。 陆窈拉住了他,容珺回眸,她的脸颊绯红依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有些无辜和无措。 霎时间,心又被触动了下。 容珺叹气。 “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急,今晚是我失态了。” 陆窈怔然地看着他,眉眼含情,显然已是红鸾星动,情缘宫却明中带着晦色,此情必坎坷生变。 是因为她背负的仇恨吗? 所以他们注定不能相守到最后? 陆窈心下悲凉,垂眸,松手,看着他的锦缎白袍自指尖滑落,强按心中隐隐生出的陌生情愫。 男欢女爱,皆是虚妄。 容珺出了殿门,顺手将门掩上,那双看着庆元的眸子像是淬了冰。 “贫道见过摄政王。” 庆元像没瞧见容珺的脸色,还是谄媚无比。 “道长倒是挺闲的,”容珺冷然,“王妃用过膳再见你,劳烦道长稍候。” 她含羞带怯的模样,脸颊边的绯红,似天边绚烂晚霞,他想私藏起来,这是只有他才能见到的美景。 第70章 灵前跪满七天七夜 庆元躬着身子进了偏殿的时候,陆窈刚刚用完晚膳,正就着文竹端来的水盆净手。 “贫道见过王妃,王妃今日好事将近……” 庆元惯常溜须拍马,随即目光顿在陆窈的脖颈上,点点红梅落雪地,想到方才摄政王离开时候,那像冰刀子一样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一阵发痒。 “庆元道长不去主持先皇和先太子的送灵,来我这做什么?” 陆窈眯起眼睛。 庆元赶忙低下头,心中默念三遍,非礼勿视。 “回禀王妃,是之前在之前在观中刺杀王妃的那伙贼人,前日被人救走了,特来禀报王妃,万望王妃多加珍重。” 陆窈恍然。 若是庆元不提,她都把那伙人给忘了。 说来也奇怪,大婚前,刺杀她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大婚后,一个都没有了。 庆元还躬身杵在面前,陆窈正好有事情要问他,便把这茬想不通的事情暂且先搁置。 “道长,我对你如何?” 陆窈抬眼,紧盯着庆元。 “扑通。” 在外不可一世,高傲又自负的玄阳观观主庆元道长膝盖一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陆窈的疑问。 “王妃对小道有再造之恩,但凡王妃有令,小道必当赴汤蹈火,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王妃……” “行了。” 这人滑得像一条泥鳅,陆窈懒得多听他油嘴滑舌,直接打断他表忠心。 “你便老实同我说,你师兄庆松在的时候,你可曾在观中见过花满楼的楼主?” 庆元茫然地眨眼,随后摇头。 瞧他这模样就是真的没见过了。 “起来吧。” 陆窈叹了口气,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位神秘的楼主一向不露面,庆松连那黑袍人都没见过真面目,定然也不会见过花满楼的楼主了。 “你那观中香火旺盛,香客众多,若有这位楼主的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庆元连声应下,正要退下,目光瞥过圆桌上,那枚镶金平安扣。 黄金暗淡,羊脂白玉染了墨黑,碎成了渣。 庆元哆嗦了下,想到突然暴毙的先皇和先太子,不敢多问,缩着脖子离开。 夜渐渐深了,红烛跃动着,偶尔发出“哔啵”声。 远远的,有隐隐哭声传来。 那是宫人和妃嫔给先皇和先太子守灵。 黄小春趴在陆窈膝上,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她几眼。 烛火下,陆窈拿着那枚碎得不成样子的平安扣,轻轻摩挲,似在思索,又似在追忆。 “王妃,该休息了。” 文竹把床上的汤婆子取了出来,确保被子被烘烤得松软温暖。 陆窈起身,经过窗户的时候,远远看向远处灯火通明那处。 “宫里的人今晚是都要去守灵吧?” “是,”文竹轻声回道,“王爷离开前交代让您好好休息,说是守灵的人不差您一个。” 陆窈回身便上了床。 确实不差她一个,若是她这个真凶跪在灵前虚情假意地抹眼泪,只怕那两人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只是这哭声隔着这么老远还能听得真切,陆窈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不一会儿,水汽便氤氲了被角。 趴伏在床头的黄小春幽幽睁开眼,看着被子下轻轻颤抖的人,抬起爪子拍了拍。 “我爹娘被剥皮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哭的。” “哭两日便好了。” 中宫,皇后抬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头,被耳旁嘤嘤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 “砂儿,守灵的时辰到了。” 她虽然不乐意给皇帝守灵,可是皇帝边上躺着她的儿子。 想到容珩,皇后的眼圈的猩红加深。 若是她的珩儿还在,那容珺也就是个玩物,是她珩儿玩够了便扔的玩意儿,哪里轮的到他容珺在她朱家人面前摆谱。 想到今晚那对啃成一团的狗男女,皇后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我不服,”朱砂还蒙着头呜呜哭泣,“那个女人那么丑,就是西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还什么都不会,如何能与我比?” 朱皇后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轻笑起来。 “是啊,什么都不会。” “走,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在灵前跪满七天七夜后,还有没有力气再去勾着男人!” 朱砂心念一动,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跟着皇后去了灵堂。 隔着老远,便瞧见哭灵的人分了两块,左手边是外臣侍卫,右手边是宫妃、宫女和命妇,一眼瞧过去,披麻戴孝,缟素一片。 朱砂遥遥地边看到外臣那块,当先跪坐着容珺。 想到这个面色哀泣,披着麻衣的男人刚刚还在和那女人搂抱拥吻,朱砂恨得牙痒,狠狠一跺脚,随皇后来到了女眷中间。 那个女人在哪? 朱砂四下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陆窈,拉了拉皇后的衣袍。 “姑母,那个女人怕是没来守灵。” 皇后也在找人,听朱砂这么一说,更是确定了,心下冷笑,她一个中宫皇后都要来守灵殿里跪着,一个西景小官的女儿便敢不来? 朱皇后的目光在当先的梅妃身上扫过。 “也不知道摄政王妃是不是有了身子了,宫妃命妇都在这,怎么就独独缺了她啊?” 皇后质问刚落,周围呜咽哭灵的女人们有一霎那的寂静。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前几日摄政王妃还是废太子妃的时候,就在皇后殿前跪了一整夜,今日皇后一来就独独点了她。 这两人别的苗头怕是不小了。 “连梅妃怀着先皇的遗腹子都在这跪着,就算摄政王妃有了身子,可死者为大,要不本宫亲自去请摄政王妃?” 皇后没有压着声量,外臣那边也听得真切,纷纷抬眼偷瞧当先的容珺,一时间,众人心中猜测纭纭。 “是啊,摄政王妃莫不是压根不把先皇和先太子放在眼里了?” 朱相扶着自己已经跪麻的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容珺,痛心疾首。 “这女人是夫为妻纲,想来是摄政王给的底气吧!” 在场的人纷纷低头不语。 谁都听得出来,朱相这是指桑骂槐给容珺扣上了一顶不尊先皇的帽子。 若是昨日,他们定然声援朱相,可是现在…… 不少人偷眼看容珺。 前几日还是废太子的男人一夕之间,手握大权,虽不良于行,可背影透出的威势却不容小觑。 “摄政王,你怎么解释你的女人没来守灵?” 朱相步步紧逼。 容珺充耳不闻,扬手便将几张纸钱撒入火盆,目光专注地看着火焰吞噬着黄纸。 “是有人同本妃说,不要来守灵。” 娇柔的女声响起,容珺的手一顿,几张没有搓开的纸钱掉进了火盆,砸出了一堆翻涌的火星子。 他抬眼,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踱步而入。 第71章 烟花柳巷,红袖招王妃 “晚晚。” 容珺出声唤她。 瞧着她的眼圈还是泛着红,显然刚刚是哭过,为何而哭? 他让她别来,这里的一切他顶着便是。 可她为何还是来了? 容珺想要起身拦她,苦于腿脚无知无觉,只能伸手,瞧着她淡然而入,在皇后姑侄二人面前停下。 “谁这么大胆让摄政王妃不要来守灵的?” 朱皇后的目光中难掩得色。 还能有谁? 必定是容珺了! 她也没想到陆窈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话,待坐实了是容珺,饶是摄政王,权柄在握,也洗不掉对先皇不敬的脏水! 和皇后相反,倒是一旁的朱砂十分忧虑。 这个女人是疯了么? 如果珺哥哥被扣上一顶不尊的大帽子,怕是日后再难以翻身了! “你别血口喷人,珺哥哥对先皇和先太子一向尊敬有加,必然不会是珺哥哥让你别来的!”朱砂慌乱之下,口不择言。 珺哥哥? 周围女眷一下捕捉到了她称呼中的亮点,一道道瞧好戏的目光在摄政王妃和朱家大小姐之间逡巡。 想不到废太子一朝翻身,这个丑陋的王妃位子要不保了。 朱砂说完,目光不自觉地往容珺那里飘过去。 她一直是帮着他的。 而他的王妃却是要对他釜底抽薪。 有这个丑陋的王妃做对比,更能凸显她的情真意切。 他向这里看来了。 朱砂露出一个凄切又婉约的笑容,她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他看,让他看清楚,边上这个女人丑就算了,还要害他! 而她,身后有朱家,有容貌,还有一身的本事,最关键,她一颗心全然都在他身上! “我几时说是我夫君不让我来的?” 陆窈偏过头,十分无辜地问。 朱砂一下卡了壳。 是啊,这女人刚才还没回答,是自己着急了。 “你是摄政王妃,自然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摄政王的意思。”朱皇后压根不想让容珺摘出去,“那你说说,是谁同意你可以不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陆窈的眼圈又红了。 抬手,捏起帕子,“嘤”了一声,委屈巴巴。 帕子后,那双眼睛却是一点委屈的意味都没有,悠悠地瞥了眼一旁做法的庆元。 还拿着把桃木剑,法事做到一半的庆元福至心灵,立刻收起罡步,清清嗓子,“是贫道。” “摄政王妃的八字极阳,若是守灵,恐惊扰先皇与先太子的阴灵。” “王妃对先皇和先太子的哀悼之心日月可鉴,不能来守灵,实属无奈啊!” 庆元闭着眼睛,一通鬼扯。 “你、你一派胡言!” 朱相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贫道是出家人,代表的是玄阳观的脸面,不打诳语。”庆元扯谎不打草稿,那双眼睛溜溜地又去瞧陆窈的意思。 只见她的手掩在帕子下,指了指皇后两人。 庆元微微点头,表示了解。 “皇后娘娘,您是先皇发妻,先太子生母,他们定是不舍得您的,守灵其他女眷跪满三天三夜即可,唯独您,务必守满七天七夜。” “你个妖道,我姑母可是千金之尊……”朱砂瞪着眼睛,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个妖道是摄政王妃的人! “千金之尊也不能对先皇不敬啊。” 庆元叹道。 把方才朱家人用来为难陆窈的话术尽数还了回去。 “辛苦皇后娘娘和朱姑娘朱相了。” 陆窈柔柔弱弱地捻着帕子,来到容珺身旁。 他的黑眸一直瞅着她,唇边隐隐带着笑,“晚晚怎么来了?” “妾身来陪王爷跪灵。”陆窈幽幽瞧他,随即,抬起帕子捂着胸口。 “王爷不在妾身身边,妾身晚上噩梦连连,胸口憋闷得慌。” 陆窈说着,眼睛一闭,直接就往容珺身上倒了过去。 “哎哟,王妃这是全阳的命格,不能在这,摄政王,要不您带王妃先行离开?” 庆元十分上道。 小五也瞧出了门道,心下暗暗佩服陆窈,赶忙推了轮椅上前扶人。 主子这身体,别说在灵前跪七天七夜,就是一夜怕也玄得慌! 可是为了不落人口实,主子还是跪了。 得亏王妃机灵! 小五推着容珺走了,留下一地羡慕和嫉恨的目光。 朱砂刚刚跪下就受不了了,揉了揉膝盖,伸长脖子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凭什么她就要跪着,而那个女人就能被珺哥哥抱着离开! 至于他们回去会做什么,朱砂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女人搂容珺脖颈不撒手的画面,一张帕子被她揉成了糟菜。 轮椅划过地面,发出粼粼声响,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陆窈脸颊边的碎发,挠出了阵阵痒意。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正好对上了那双黑如浓墨的瞳仁。 容珺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咳咳,”陆窈干咳两声想要从他膝上起来,腰却被禁锢住,修长的指尖拂过她的眼角,沾染了点点湿意。 “哭过?” “为了谁?” 容珺的眸子幽深,凝着她,因她来带他离开而产生的喜悦荡然无存。 “没有谁。” 陆窈出于直觉,不想与他多说这件事,挣脱了他的禁锢,起身先走。 夜色里,容珺坐在轮椅上,虽着白衣,整个人却隐于黑暗,美眸闪过厉色,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小五,出宫后,留意王妃是否同什么人接触。” 小五应承。 “去御书房。” 容珺看着陆窈远去的身影,那张俊美的脸上,冰封一片。 东启皇帝和太子出殡那日,陆窈终于出宫了,撩起车帘,看着外面挂上了白色灯笼和挽联的街巷,恍若隔世。 陆窈拿出手中的一封信。 那是马仁托了梅妃的渠道送进宫的,大致说了近日国丧,铺子关门的事情,还有一些零碎的事情。 “王妃,好像王爷最近有点怪怪的。” 文竹揣度着容珺的心思,以前只觉得他是个翩翩公子,可是现在他大权在握,猛然发觉自己似乎并不完全认识这位王爷。 “许是公事繁忙。” 陆窈那日把容珺从灵堂顺了出来,之后便再未见过他。 “您昏迷的那两日,王爷倒是日日来,再忙都抽空了来瞧瞧您,”文竹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可是现在您醒了,他就不来了。” 明明那日两人还如胶似漆,怎么夜间王妃出去一趟,回来之后,两人之间倒像生了隔阂。 陆窈耸肩,“你也说了,我醒了,没事了,他自然也就忙他的去了。” “王妃,这夫妻之间不能有隔夜的气,人心要凉的……” 文竹估摸着十有八九两人置气了,正要劝,就被陆窈打断了。 只见她抬手,遥遥指着一处坊巷。 “烟花柳巷红袖招。明日出了国丧,我们出来叫上马仁,去花满楼转转。” 第72章 她的夫君被气晕了 为了稳定朝纲,复苏市井,先皇与先太子的服丧期并未按照祖制全国缟素七七四十九天,出殡的当天夜里,市井小摊有些就已经摆了出来。 毕竟事关生计,少出一天摊,便少赚一天的钱。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自城外驶入,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车帘,幽黑的眸子隐在车中,观察着热闹的市井。 “主子,庆元老道这七日把那些朝臣折腾得人仰马翻,想来明日朝会不至于发难。” 小五边驾车,边说道。 容珺不置可否 边境上,西景的墨云晔还带兵蹲着,虎视眈眈,就等他东启内乱好一举来犯。 朱家的话也说的明白,若是不以姻亲与他们绑一起,便要迫使他带兵去边境,届时朝中空虚,大权自然就旁落在朱家。 容珺目光幽深。 马车驶过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点翠楼,便停了下来。 小五把人扶上轮椅,推进楼内。 偌大的三层铺子,此刻清空,无一顾客。 “主子来了。” 掌柜的躬身相迎,满脸恭敬。 “主子身子不好,有什么需要的只消说一声,小的给五哥送过去便是。” “平安扣。” 容珺没有多废话,直接就说明了需要。 他的个人信物便是平安扣,掌柜的以为是那种,连忙捧出托盘,只见十来个款式朴素,连玉质都一致的平安扣躺在上面。 容珺微微皱眉。 “不是?”掌柜察言观色。 “镶金的,”容珺回忆着陆窈碎掉的那枚,“羊脂玉。” 掌柜恍然,连忙上楼取了几枚搁置于托盘上,个个金光粼粼,白玉油润,都是上佳的雕工,上好的籽料。 容珺拾起一枚端详。 小巧的平安扣上,镂金缠绕着两只交颈鸳鸯,活灵活现,难舍难分。 “就它了。” “好嘞,小的帮您包上。” 掌柜的取锦盒装上平安扣,恭敬地送容珺出门,见马车走远了,才将门打开迎客。 “主子。” 小五驾着马车,嗓子干涩。 方才掌柜的陪着,他趁空出来便得了一个消息。 “说。” 马车内,容珺似乎知道他要汇报什么,声音阴冷。 “下面的人来报,王妃明日约了那个叫马仁的,一同出游。” 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 直到小五将车稳稳地停在摄政王府前,才听到容珺幽幽的说话声。 “今日那两位入了皇陵,一晚上时间,足够某些人的花花肠子休整。” 小五正伸着脖子看这间新府邸,闻言心跳漏了一拍,主子智近乎妖,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目的。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们埋了暗桩在朱家和一些朝中重臣府中当门客幕僚,平日里传递消息,适当时候,这些幕僚足够影响这些重臣的朝上表现。 车帘晃荡,隐约可见容珺冷清俊秀的面容。 “届时,他们发难,你见机去寻王妃。” 这…… 小五想问朝政上的事情与王妃何干,又想到每次自己多问,主子瞧傻子似的表情,默默地把疑问压了下去。 主子这么说了,他就这么做。 翌日,陆窈起了个大早,她和马仁约好了,先去铺子里转一圈,待晚间再去花满楼探摸一翻。 “王爷昨日可有回来?” 陆窈正在用早膳,突然想起容珺,问文竹。 “回来了,直接就去了书房,天还没亮就去朝上了。” 文竹目光哀怨。 她家王妃当真是心大,自家夫君回家也不闻不问,自顾自地抱着被子睡得好香。 亏得王爷昨日还来了,得知王妃已经休息,让她别把人吵醒,自己一个人在门外瞧了许久。 文竹叹了口气,想到昨日容珺转身离去那落寞的背影,觉得自家王妃简直和那负心汉没什么差别。 “哦。” 没心没肺的陆窈点了点造型精巧的梅花糕,“这道甜点挺好吃,回头给王爷送点。” 文竹忙不迭地点头,又为自家王妃难得开窍感到欣慰。 陆窈瞥了她一眼,文竹是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她那点子想法陆窈何尝不知道? 只是那日与他耳鬓厮磨,陆窈自己也有点把持不住,这些日子只想躲着,像一只鹌鹑,缩着脑袋,就能不去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 她是要复仇的人,和容珺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这颗心,当守好,对他好,也是对她好。 “走吧。” 待府中侍女收了碗碟,陆窈带着文竹,抱着黄小春准备出门去铺子。 可是,前脚刚刚迈出门口,就看到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带起一片尘烟。 “小五?” 陆窈皱眉。 小五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毕竟是容珺的随身侍卫,虽然没有他十分的淡然,也学到了七八分,像今日这般面上写了焦急的,难得一见。 “王妃,快随我进宫。” 小五翻身下马,也不说是何时,扯了陆窈就上马车,扬鞭。 陆窈上了车,还没坐稳便听到骏马嘶鸣,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窜出,差点摔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撩开车帘问道:“可是王爷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小五点头,专注驾车。 “是,朝上那些重臣拿西景太子囤兵边境作伐,一定要王爷领兵去边境。” “乱来,东启是没有将军了吗?”陆窈第一反应便是朱家搞的鬼,火气上涌,“王爷一向身子不好,还是个温和的文人,如何领兵?” 小五忙不迭地附和。 在陆窈瞧不见的脸上,那表情却着实复杂。 他家王爷,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若不是当年那一战毁了身子骨,怎么也轮不到墨云晔那毛头小子叫嚣。 “那王爷呢?” 陆窈心急。 平日里小五都是不离开容珺身边的,这次小五出宫寻她,想来容珺那里状况定然很糟糕。 “王爷他守灵了七日,上朝一时争不过,气得背过气了,暂时休朝。” 陆窈听了,又急又怒,催促小五,“赶紧的。” 小五应承了,马车快速驶入宫门,停在勤政殿前,陆窈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抬眼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殿宇,抬了绣鞋便登上了汉白玉石阶。 勤政殿内,四列官员分成文武,分列两边。 文臣的当头,朱相吹胡子瞪眼地瞪着上首那个装晕的白袍男人。 空悬的龙椅左侧,容珺一身白衣,屈肘撑额,听到外面马车声,阖着的眼眸上睫羽轻颤,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第73章 朝上,摄政王冲她撒娇 前日,朱相归家,屁股还没坐热便见家中客卿幕僚人,火急火燎地来找自己。 原因无他,让他抓紧明日早朝容珺这厮没休息好的空档,提出让他带兵出京。 容珺这一来一回,起码大半年,足够朱家把梅妃肚子里的皇嗣掌控在手中。 朱相心动了。 昨夜便暗地里安排人手与自己同气连枝的几位重臣通气,早朝一瞧,容珺果真面露疲惫,他便当先发难了。 其他几位大臣也随机附和。 “那西景小儿定是欺我国丧,朝中无人,才敢如此放肆!” “我们朝中,也就摄政王有对西景领兵的经验,这一次,非摄政王亲征不能服众!” “怕就怕摄政王放不下朝中权力……” 你一言我一语之后,朱相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首那位病殃殃地白衣公子捂着胸口晕倒了。 他想过容珺可能反驳他的话,他也提前想好了对策。 甚至连容珺当场翻脸动兵刃他都想过,在皇城外埋伏了家兵家勇。 却唯独没想到摄政王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容珺不醒,早朝无法开下去。 一干大臣便只能这么眼巴巴地盯着他。 朱相心中暗啐。 就不信这个病歪歪的狐狸能一直装晕到天黑! 就算他敢晕到天黑,自己也能继续逼他出京! 想到这里,朱相稍稍站直了身体,给几位大臣丢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几位大臣正在惶恐,怕迟了生变,见朱相气定神闲,这才放下心。 安心跟着朱相,朱家定然能保他们荣华富贵! 陆窈瘪着一口气登上汉白玉石阶,冲进勤政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幕。 乌泱泱的大臣站成四列,虎视眈眈地盯着上首,仿佛那里是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每个人都恨不得上去咬上一口。 而上首左侧,容珺撑着前额,阴暗的光线都挡不住他面色的惨白。 陆窈的心一下抽了。 “王爷!” 提起裙裾飞跑而入,穿过一道道不可置信的目光,陆窈半蹲在容珺的身侧。 抬手抚上他前额,触手一片湿冷。 “晚晚,咳咳。” 容珺适时地“苏醒”过来,十分依恋地将头埋在陆窈肩上,蹭了两下。 像极了一个生了病,因为难受而撒娇的孩子。 “这什么早朝,咱不上了,叫太医看过了没?”陆窈被他蹭得心软成了一滩水,柔声关切。 容珺摇头,“小事,坚持一下便没事了。” “这怎么行!” 陆窈皱眉,回身便要唤太医,却被下方一道犀利的质问打断。 “老臣倒是不知道这勤政殿何时能进女人了?” 朱相盯着陆窈,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蜥蜴,目光冷血无情。 “不会也是摄政王给的特权吧?” 朝中朱相这一脉的几位大臣纷纷附和。 “就是,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进勤政殿的先例!” “若是后宫女子倒也罢,摄政王妃还是西景人啊!这是要准备干涉我国朝政还是要窃取我国事机密回去报与西景?” “要老臣说,这般不守我东启规矩的女人,就不配为摄政王妃!” 陆窈冷笑,这是三局两句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朱家还是想把容珺绑上他们家这艘快要覆灭的大船上啊。 “我一个女子配不配来这勤政殿,是你们决定,连我配不配当我夫君的王妃,还是你们决定。” 陆窈目光闪烁着怒火,双手叉腰,挡在了容珺的身前。 “我夫君好歹是摄政王,什么都被你们决定了那我夫君岂不是被架空了?要不领兵去边境的人选就由我夫君决定?” 朱相当先否决:“不行!” 陆窈气笑了,这个朱相当真霸道习惯了,当太子还在,他还是国舅爷呢! “那朱相的意思就是,我夫君已经被架空了?” 这也由他们决定,那也由他们决定,可不是把容珺架空了么。 底下的朝臣开始窃窃私语。 之前没啥感觉,被摄政王妃一带,他们都恍然,似乎朱相把持朝政的时间有点久了。 “那是两码事!” 朱相也发觉了自己被陆窈带进了沟里,眼睛一瞪,就算架空容珺又如何,只要他不承认,便没有这回事! “你一个妇道人家赶紧离开!不然我叫侍卫……” “嘤嘤嘤……” 朱相看着上首执着手帕捂脸开始哭泣的女人,一时语塞。 就在这个当口,话头就被陆窈劫了过去。 “夫君,这些人当真可恨,他们要你当摄政王,却把权势都把控在自己手中!” “这劳什子的王爷,咱不当了,他们就是想要熬死你!” “反正他们朱家已经借着那妖道的手杀了先皇,先太子还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又要来害你!” 陆窈直接把一口大锅扣在朱家人头上,拿着帕子捂着眼睛,伏在容珺膝头,光打雷不下雨。 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唯独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是陆窈知道对付朱相这些人,与其说理,倒不如演一个被夫君惯坏的内宅小妇人,她心疼夫君便是有理,那些说不得的话也照说不误。 朱相指着陆窈的手都在抖。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容珺抬手轻轻抚着膝上的秀发,目光柔情似水。 她要是一直都能这般站在他身边,一直这么乖地粘着他,也省得他花那些心思。 两人在勤政殿上这般毫无顾忌地恩爱,显得头顶上那方“勤政公正”的牌匾有点亮得晃眼。 “放肆!” “这勤政殿是陛下与重臣早朝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岂是你一届女流也能来的地方?” 朱相厉声喝道,他不说其他,就逮着陆窈一个妇人居然进了勤政殿这件事发作。 说着,他转身冲在场的诸多臣子拱手。 “诸位大人,这般违例祖训的女人是不是应该打上三十大板后从皇家玉牒上革除!” 容珺的目光一下凉了。 陆窈察觉到覆在自己头上的手顿住,抬眼,果不其然看到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轻笑了一声。 容珺低头,看她。 只见她一点也没气恼,反而那双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芒,显然还有后手。 大手托上了她的下颌,这个小表情着实可爱得让他有点爱不释手了。 陆窈站起身,就当着下面诸臣的面,丝毫不避讳地抬手环上了容珺的肩,柔弱无骨地贴了上去,在他耳旁轻轻吹着气: “夫君,你信我么?” 第74章 她给的惊喜 他自然是相信的。 她一直都在给他惊喜,包括杀了他那位短命的太子堂弟。 容珺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她能力的信任,伸出一根修长的指头,轻轻点上了她的前额,信任又宠溺。 陆窈对着他轻笑,可是转过脸,再对上底下那班臣子,她的表情立刻换成了泫然欲泣。 “我就是一个为夫君担忧的妇人,相信各位大人家中眷属若得知大人们朝上晕倒,也一定会顾不得这勤政殿的规矩来这里照顾各位大人的。” 朱相见她软了语气,当陆窈是怕了,冷哼了一声,挺直脊背。 “别了,我家夫人是一品诰命,宫里的规矩她清楚的很!” “便是老夫今日要死在这里,她也定然不会随便踏进这勤政殿半步!” 这是变相说陆窈恃宠而骄,不守规矩了。 说完,朱相转身,“诸位大人,你们家的夫人可是这般没规没矩的人?” 朱相一脉的大臣们纷纷摇头附和。 “我家夫人虽然不是诰命,可也知道遵守宫规!” “就是,这勤政殿何时成了妇人能踏足的地方!” “别说夫人了,就是我家的母狗也知道这地,女人不能来!” 骂她连母狗都不如。 陆窈冷笑一声,瞧向那个出口便是肮脏话的武将,五大三粗的,见她向自己看来,毫不示弱地瞪起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 “你这女人着实不守妇道,还瞧本将军呢!” “怎么的,本将军比摄政王更能满足你不成?” 说着,他当先哈哈大笑。 容珺幽幽的目光瞥向他。 二品镇边将军,王勇,他记着了。 “大家对自家夫人都挺有信心的。” 陆窈抬手,轻轻拍了拍,清脆的声响绕了大殿一圈,朝外传荡而去。 诸臣正不明觉厉,只听一道妇人的嚎哭声自殿外传来,随后,是纷杂的脚步和此起彼伏地女子唤人声。 “夫君,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他爹,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夹杂其中,最为响亮的一道女声直呼容珺的大名。 “容珺,你别以为当个摄政王便能只手遮天,我家相爷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老婆子便同你拼了!” 没待朝中大臣反应过来,一群妇人抹着眼泪就冲进了勤政殿,一时间,喊夫君喊老爷的呼唤声响成了一片。 陆窈眯着眼睛笑,看着那位拉着朱相嘘寒问暖,一身一品诰命服饰的妇人,抬手指向面红耳赤的朱相。 “夫君,我这脑子不是很灵光,他方才是不是说他家夫人是个守规矩的?” 容珺点头,眼中满溢出来的是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宠溺和欣赏。 陆窈回身,看着下面乱成了菜市场一般的情景,走去了一旁捧着笔洗的宦官身前,一把抢过那盛满洗笔水的瓷质笔洗,反手就朝下面的朱相砸了过去。 “呯!” 瓷器重重打在朱相身上,随后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朱相一身威严官袍被黑色的墨汁洗笔水浇成了一片狼藉。 “我一个妇人关心我家夫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各位大人的夫人关心自家夫君一样!” 陆窈朗声说道。 方才进宫前她知道自己一个内宅妇人来这勤政殿定然会被抓住小辫子发挥,便让小五安排人手去各位朝臣家中传达今日早朝摄政王要拿朝臣开刀立威的假消息,然后把诸位忧心夫君的夫人都带来。 朱相能拿她的小辫子,但如果他家夫人也来了呢? 这些夫人的表现没有让陆窈失望。 “诸位大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家夫人不会来,甚至这位将军还说,连家中母狗都知道勤政殿不能来。试问,得知你们出事,你们夫人端坐家中不闻不问,你们可就开怀了?” 王勇的被陆窈点了名,在自家夫人通红的眼圈前,脸色变了三变。 “你这挨千刀的呀!” 王勇的夫人是与他相识于市井微末之间的时候,听到他说出这般混账话,气得一巴掌就扇上了王勇的脸。 刚刚还大放厥词的王勇,此刻捂着脸,在夫人面前,一声也不敢吭气。 “你、你来作甚!” 朱相抖着手指着朱夫人,最终翻了个白眼,在朱夫人的尖叫声中,软倒了下去。 陆窈倒是好心地让宦官替他叫了御医。 早朝在前所未有的混乱中收了场,直到把陆窈送上了马车,容珺还拉着她不松手,只是仰着脸,望着她笑得开怀。 “倒是不知道王妃这般能言善辩,还能教训得两朝老臣说不出话来。” “就是看不惯他们这般欺辱你。” 陆窈羞惭,朱相哪里是被她教训得说不出话,根本就是被她气晕过去了。 “他们让你气到了,我只是原样奉还。” “先回去,晚上一起用晚膳。” 容珺在宫中还有事情,让陆窈先回去,她今日在朝上维护他的表现,极大地取悦了他。 便是她要出去同马仁相见又如何? 她的心现在是和他在一处的,马仁只是替她搭理铺面而已。 他准备的礼物,晚间,也该亲手替她戴上。 有些事情,他不想再等。 目送着马车渐离渐远,容珺脸上的笑容渐深,转身去了御书房。 那个王勇在朝上辱骂他的王妃,有些教训,该他受的,他跑不了。 待得日暮西沉,一张明黄的旨意被宦官捧出,快马加鞭地送到了二品将军王勇的府上。 “传摄政王令,二品镇边将军王勇骁勇善战,特令即刻领兵出京,镇守西景边境,非召不得还朝!” 宦官尖着嗓子宣读了旨意。 王勇跪在地上,虎目圆睁,一口牙差点咬碎。 没办法。 现在朱相还在家中昏迷不醒,领头掌事的不在,他被容珺拿捏到了七寸也毫无办法。 一旁,他的夫人又一次一巴掌扇到了他的头上,边哭边骂。 “你个没眼色的,跟着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出路?” “还骂摄政王妃连母狗不如,我看你的脑子连公狗不如吧?瞧瞧,去边境了!” “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啊!” 宦官阴笑着把旨意卷好,递了过去,“将军,接旨吧,杂家瞧着夫人比将军还懂事些,呵呵。” 宦官回宫的时候,经过一家米粮铺子,陆窈正好从里面出来。 马仁陪在一旁,恭敬道: “王妃,花满楼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王妃可以过去听听小曲儿。” 陆窈恍然,想起出宫的时候,容珺拉着她说要回府一起用晚膳来着,正要同马仁说改日,话还没出口,马仁就补充了一个让她无法改期的消息。 “楼里的下人那买到消息,说是那个神秘的楼主因为中了蛊毒,今晚也要去楼里见一个西南苗疆之地来的蛊婆。” 第75章 给她的夫君,送了个女人 陆窈坐在马车中,手上是那枚碎裂的平安扣。 被煞气染得漆黑的羊脂玉被缕缕金线包裹着,碎而不掉,像极了她本人,明明伤痕累累,却被框在这具身体中,被前身的仇恨与今身的羁绊困住,灵魂不得超脱。 马车停在花满楼前,隔着一层车厢,陆窈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莺歌笑语。 在这花团锦簇之后,也不知藏了多少如月季这般的沟壑阴司。 理了理衣裙,车厢边,文竹递来了帷帽,马仁守在一旁,陆窈见花满楼门口站着迎客的老鸨瞧自己这里打量,立时将帷帽戴上。 见马仁一副富贵打扮,花满楼门口的老鸨茉娘挥着帕子上来迎接,手还没挨着人,一块黄金之物就丢了过来,茉娘立马接住,一张风韵犹存的脸笑成一朵颤抖得花。 “公子快快里面请!” 说着,她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朝陆窈身上瞥了去,只见这身姿纤瘦的女子身边跟着一个腰间佩剑的丫鬟,那个富户男子毕恭毕敬地陪在一旁。 一时间,心底里有了计较,吆喝道: “给公子来一间上厢房,瞧歌舞最好的位子!” 来楼里取乐子的爷们,大部分是自己来,找了楼里的姑娘作陪,也有的把外室小妾带来向好友炫耀,而带着一个姑娘来,自己还恭恭敬敬的,那来这楼里的正主便不是这爷们,而是这姑娘了。 东启的民风比西景开放些,姑娘家也能随意上街闲逛,可这花街柳巷,却不能随意进来的。 架不住有些姑娘好奇,央了下人或兄长带进来瞧个乐子。 想来这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就是这样。 茉娘一挥手帕。 人家姑娘花了真金白银就吃吃点心瞧瞧歌舞,她倒是欢迎得很,比那些吃醉了酒耍起酒疯的爷们好招待多了。 “主子今夜可有来?” 一个女声响起,另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上前,满脸带笑地迎客。 赫然便是消失在边境小城溧顺那家花满楼中的花娘。 “五哥那里说,主子要在府中陪王妃,让你把那蛊婆扣下送到府上去。” 茉娘小声应道,脸上的笑容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 “哎哟,杨爷,许久未来了,让奴家好生想念!” 说着,茉娘挥起手帕迎上了一个旧客。 一旁,不知何时,花娘不见了踪影,一如她突然出现,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陆窈坐下的时候,才发现门口的老鸨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错的位子。 面前一张小几,几上是几碟各色果盘,头一瞥,地下大厅的歌舞便能尽收眼底。 陆窈磕起了瓜子,目光在大厅中逡巡。 “马仁,你说的蛊婆可会在大厅?” 马仁也在帮着看底下找人,找了半天也没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摇摇头:“恐怕不会,毕竟是要谈事情,可能也如我们一样在厢房。” 说着,他直起身,走了出去。 “王妃稍后,我去打听一下。” 陆窈瞧了半天,歌舞都上了一轮了,也没有一个年纪大的婆子进来,拍拍手,叫上文竹。 “走,我们也出去瞧瞧。” 陆窈带着文竹把花满楼里开放的区域转了一圈,正失望着,眼睛一扫,一个熟悉的人影跃入眼帘。 陆窈的脚步一下停了。 “王妃,那是不是溧顺城里把王爷捅了的花娘啊?” 文竹也瞧见了。 只见花满楼的后门口,花娘遥遥站定,她的旁边,两个龟奴打扮的下人正听她吩咐,而后悄悄摸到了一个妆容妖媚的女子身后,抬手便用一块布蒙上了女子的口鼻。 待人软倒,两人手脚麻利地用一个麻布袋子便把人套上,抬走。 陆窈挑眉,冷笑。 这花娘还是操了老本行啊! 之前把月季给害了,现在又把这女子给迷晕不知道要送往何地。 “我跟上去,你去找马仁。” 陆窈说完,转身便下了楼,绕过热闹的舞台,闪身去了后门。 和花满楼前门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门开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陆窈刚刚出来,那几人早已不见了踪迹,左右瞧着,只看到一条新鲜的车辙向着巷子口远远延伸而去。 摄政王府邸,一张圆桌摆在花园中,白袍公子坐在一侧,面无表情。 小五第无数次偷瞧容珺,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骂。 王妃当真是不知好歹,主子晚上推了重要的事情也只为了和她一道用晚膳,可是她呢? 下人说她自早上出府进宫之后就压根没有回来! 一桌的膳食佳肴,冷了热,热了冷。 小五咬牙,恨不得在陆窈的身上狠狠咬上一口,这个女人当真好手段,长了那副鬼德行,还能用这种忽冷忽热的手段把主子吊得死死的。 “主子,王妃今日晚膳定是不回来用了,要不您先用了?” 小五心下难受,劝道。 容珺垂了眼眸,看着一桌子的菜肴。 她送了梅花糕来,他便知道她喜欢这个,特意让厨下做了。 知道她是西景人,特意安排了西景的特色菜肴,以安抚她的思乡之情。 她许是会吃得开心。 也许是会同他说笑。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压根没有回来,明明约好的…… “孤便坐在这里等她,瞧瞧她几时回。” 容珺面上越是平和,小五的内心越是心惊。 他家主子便是这样,笑非笑,怒非怒,让人捉摸不透。 容珺再不说话,只像一尊雕塑一般坐着。 直到外边更夫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一身黑衣的小十悄然落下,单膝跪地抱拳:“主子,花娘那里把人送来了。” “主子,要不先见见这个蛊婆?” 终于有人来打了个岔,差点被容珺的低气压憋到窒息的小五赶忙出声询问。 容珺呼出一口浊气。 满桌的佳肴早已失去热气,冰冷一片。 抬眼,美眸最后定格在王府的大门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他等了一夜的人,到底没有出现。 她爽约了。 “好。” 容珺开口,语气凉得如同九数寒冰,在寒凉的夜色中,也不见一丝儿热气。 摄政王府的后门,两个龟奴在花娘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把麻袋去了,露出那娇艳得如同春日里,豆蔻花儿一般绽放的女子。 推搡间,进了府。 马车随即离开。 除了地上的车辙,再无一丝痕迹。 后门巷子口的拐角处,文竹因为吃惊而捂紧了嘴巴,看向一旁,紧紧抿着唇的陆窈。 第76章 不过是一个处处留情的浑蛋 蛊婆被反绑着手送进了这间府邸,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花园的风景。 假山流水,奇花异草,隔几步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笼,照亮了她脚下的碎石子路。 她打苗疆来,刚到京城便被人接进了花满楼,说是楼主中了蛊毒,想要借助她的本事解毒。 “你们楼主长相如何?” 她不忘回身问花娘。 花娘冷了脸,不吭一声。 主子的容貌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评述的。 “希望别太丑,我喜欢漂亮的人,”蛊婆说着,一只黑色的蛊虫从脖子处钻出衣领,爬过脸颊,最后消失在头发中。 她伸出舌头,砸吧了下鲜红的嘴唇。 花娘自然瞧见了,心中更是忌惮不已,带着人到了一间亮着灯火的屋舍前,她停住了脚步。 “你自己进去吧。” 蛊婆瞥了她一眼,“里面别有什么机关吧?我可是听说你们中原人最是花样多。” 花娘忍着对虫子的厌恶,“妾蒲柳之姿,不能进主子的书房。” “嗬嗬。” 蛊婆笑了一声,说来也奇怪,她长了一张鲜嫩的少女脸,说话也是娇柔妩媚的声线,可是不经意笑出声,竟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子。 花娘皱起眉,看着她背着身款款走入屋子,目光落在她被绑着的手,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无数蚂蚁不知从何处爬来,在她手腕上的麻绳上挤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 蓦然,麻绳落地。 花娘反应过来,手臂上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屋内,容珺端坐在书桌后,抬眼,目光凉薄地瞥向那个妖娆的女人。 “那丽?” 听到他唤出了自己的名讳,蛊婆嗬嗬笑出声。 “看来我刚刚出苗疆,就被楼主盯上了。” 她边笑,目光边放肆逡巡容珺,鲜红的舌头又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 染了口脂的嘴唇被舔掉了色,露出乌紫色的唇色。 容珺皱眉。 除了她,他一点都不喜欢被别的女人这般看着。 “让我瞧瞧,”蛊婆猛然迈出两步,闭上眼,凑近容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那双勾着深重眼线的眼睛里,全然都是贪婪。 “金蚕蛊!” “告诉我,你身上的金蚕蛊从哪里来的!” 容珺悄然将身体靠后,离她远了一些,“与你何干,你只要把我腿上的蛊毒医好便能离开。” 蛊婆那丽的眼中亮着奇异的光芒,丝毫不掩饰对金蚕蛊的觊觎。 “我们圣女的金蚕蛊被虚清那老道骗走,据我所知,那是世间最后一只金蚕蛊。” 蛊婆说着,整个人趴上了书桌,那张抹着厚厚脂粉的脸凑得更近。 “我们解蛊要遭反噬的,适当的,也要收取点报酬。”蛊婆抬手想要触摸容珺的脸,被他闪了过去。 “啪。” 砚台被她碰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方上好的端砚就此摔碎。 “你把金蚕蛊给我。” 蛊婆说着,摆动着她那妖娆的身子,爬上了书桌,像一条大蟒蛇一样,伸出舌头,想要舔上他的脸。 “噼里啪啦。” 笔架被碰翻在地上。 “只要金蚕蛊么?” 容珺面色冰冷,泰山崩于眼前而毫不动声色,淡然问道。 “豁。” 蛊婆叹了一声,似乎对于容珺本人十分有兴趣,又重重吸了一口气。 “童男子之身。我也喜欢。” 容珺的目光终于变了,变得厌恶。 “既然公子还未破身,便让我当那个第一人如何啊?” 蛊婆娇笑着,抬手。 容珺别过脸便要拔剑,这个女人实在太恶心,让他忍不住想要砍了那只不老实的手。 “王妃,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外面传来花娘的惊呼。 “我不回来等着你给我夫君床上送女人?” 随后是陆窈冷然的说话声。 容珺心思回转,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面前这个女人身上,薄唇勾起。 蛊婆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争执,笑得花枝乱颤,“王妃?” “原来楼主的身份不简单啊!” “我更有兴趣了!” 说着,那只满溢着脂粉香气的手摸上了容珺的俊脸,凑近他,轻声细语:“让我猜猜,为什么有了王妃还是个童男子?” “是那位王妃不合你的心意?” 蛊婆话音刚刚落下,门便被陆窈一脚踢开。 她在花园中被花娘拦住,便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容珺,竟然把花满楼中的姑娘招进府里了! 一进屋,第一眼,便是那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少女爬在书桌上,回身瞧她,那只放在她夫君白皙脸上的手还不忘轻轻摩挲。 一口气憋在胸口,压不下去。 那毕竟是她的夫君,可是多日相处下来,看到他被别的女子上下其手,说一点愤怒没有是不可能的。 这口气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要利用容珺复仇而已,所以他就算从花满楼招了五六七八个女子,她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陆窈僵住原地。 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掉头出去了好,还是上前把这个女人扯下来好。 蛊婆上下打量了陆窈一番,随即突然失去了对容珺的兴趣,翻身下了书桌,来到陆窈身边,凑近,猛吸了一口气。 陆窈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瞪着她。 这个花满楼中来的姑娘,怎么瞧着有点不对劲? 蛊婆再睁眼,眼中尽是了然,嗬嗬笑了一声,再次恢复那股子妖艳的作风,又回身绕到了书桌背后,双手缠上了容珺的肩背,举止亲密地凑近他的耳朵。 “关于你的王妃,我这里还有一个秘密,你想知道么?” 陆窈等着那边紧紧相贴的两人,容珺由着那女人对他上下其手,一如当时她在朱家人面前那般。 陆窈咬唇,最终一甩手,转身便离去。 她的眼睛有点酸涩,胸口也憋闷得很,这里,她待不下去了。 花娘正忐忑着,见陆窈一个人出来,里面也没什么争执声音,这才稍稍放下心,躲闪着目光,不敢去瞧陆窈。 主子的楼主身份是机密。 “王妃,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王竹见陆窈出来,慌忙迎上来问道。 陆窈站定了脚步,红了眼圈,红唇被她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处处留情的浑蛋而已!” 花娘听了个真切,缩着脖子,更是不敢出声,瞧着陆窈带着文竹离开,这才拍着胸口,大喘了一口气。 让王妃误会了总比主子身份暴露了好。 文竹把陆窈送回了房,自己想着就来气,拿了剑,来到花园准备泄泄火,好巧不巧就看到下人在收拾圆桌。 “这么迟了,谁还在这吃东西?” 下人回道:“王爷今日说与王妃相约用晚膳,让我们好一通准备,结果王妃一直未回府,王爷等了大半夜,这才回书房没多久呢!” 说完,他们自去忙碌。 文竹呆愣在原地,一拍脑袋。 王妃临时要去花满楼的时候交代她同小五说一声不回来的事。 她给忘了。 第77章 把她抓回来 书房中,容珺一把甩开蛊婆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丝毫不掩饰表情中的厌恶。 蛊婆也看出来今日自己是碰不到这个俊俏的郎君,虽然遗憾,不过想到马上就能得到金蚕蛊,倒是也开心。 “合着楼主是要拿我来气王妃呀!” 容珺拿过一只毛笔,戳着蛊婆的肩膀,把人强制性地戳远。 “关于王妃,你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蛊婆嗬嗬笑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你猜她那张脸去了疤痕,是美还是丑啊?” “她是你的王妃,在你的面前还用毒草把脸维持在这么个丑陋的模样。” “让我猜猜,你是童男子,定是她不让你碰呵呵呵。” “人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这里怎么倒过来了。” …… 容珺坐在轮椅上,虽着白衣,整个人却隐隐地和夜色相融合,手上握紧了那个小瓷瓶,看着面前的屋子熄了烛火,暗黑一片。 他与蛊婆达成了交易。 蛊婆需要做些准备,给他留下了这个小瓷瓶。 她当真厌恶他至此,不愿同他以真实的面目相见? 容珺再三思虑,最后决定,有些话,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控制着轮椅上前,轻扣房门,里面无人应答。 俊美皱起。 她连应答一声都不愿? 心里像有一头猛兽在撕扯,他不想再等。 “晚晚,我进去了?” 依旧无人应答。 容珺轻轻推门,屋子的门没有锁,皎洁的月色洒落在地上,银雪一般。 轮椅缓缓转过。 连内间的纱帘都没有放下,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床榻。 空空如也。 “小五。” 容珺出了屋子,小五赶忙迎上来。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主子不对劲,很不对劲。 俊秀的男子笑得温柔,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准备送给王妃的平安扣。 笑得小五一身鸡皮疙瘩尽数竖起。 那是武者对于危险的直觉。 “王妃跑了。” 容珺开口,唇边的笑容愈发扩大。 “她不要孤了。” “主子,一定有误会,您先别急……” 小五快要语无伦次了,主子的这种状态已经许久未曾出现,急得他抓耳挠腮。 “我急什么。” 容珺垂眸,看向掌中那枚平安扣。 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乖顺,不会消失。 “把人找回来,”他笑得越是欢畅,目光越是残忍,“如果在别的男人床上找到,就直接把人分了埋了便是。” 静谧的夜色里,一辆马车压过青石板。 陆窈整个人扒在马车车厢外,被清寒的夜风刮得脸生疼。 转弯街角的暗影里,文竹拼命朝她打手势,做动作,都被陆窈忽略了。 文竹跳脚。 她方才发觉自己才是王爷和王妃闹冷战的罪魁祸首之后,剑也不挥了,冲回屋子里。 然而,陆窈并不在。 她满府转悠着找,终于在后门,看到了扒车的王妃,马车已经驶出,她想喊,又怕惊动人,只能一路跟着,拼命想要引起王妃的注意。 直到马车停在花满楼的后门前,陆窈也没发现她,全部身心都在车厢中的花娘和那个女子身上。 陆窈是临时决定要跟来。 倒不是为了这个和容珺亲密接触的女子,而是花娘,她很确定,花娘见过那个神秘的楼主,也清楚参与了月季的事情。 “你先进去,我稍后。” 花娘下了车,先把那女子送进了楼内,随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到车后。 陆窈和她对视一眼,明白自己早就暴露了,大大方方地下了地,拍了拍手。 “王妃这大半夜的好兴致啊。” 花娘无奈。 主子对于王妃的重视,她们这下下属是一清二楚,眼下王妃咬着不放,她也没有一丁点的办法,只能好声好气地劝着。 “是要来我花满楼图个乐子吗?那尽管可以光明正大地进来。” 陆窈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如果不是鬼修在魂飞魄散之际让她看到的画面,怎么也不会想到,花娘这般人,居然能那么冷漠地拒绝月季。 “我不是来玩的,”陆窈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手掌中,藏了一张符箓。 那是黄小春的妖血所绘制,让人陷入幻境,敞开心扉,吐露真话的符箓。 “我想见你们楼主。” 陆窈说道。 “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谁,我自己去找他。” 花娘无奈地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王妃这不是为难奴婢,我们花满楼哪有什么楼主啊,不过是几个姐妹拿出毕生存的银子,一起合伙谋个生路而已。” 陆窈冷笑,“当我会信?” 花娘摊手,妖妖娆娆地说道:“王妃便是不信,奴家也是没有办法。” 金光乍现,陆窈的手掌翻出符箓。 花娘自是知道她的本事,转身便要跑,如果主子的身份从她的口中泄露,她怕是全尸也留不得了! 陆窈的符箓到底更快,直接贴上了花娘的后背。 立时,刚刚着急忙慌要躲避的花娘转过身,眼眸中已然是迷茫一片。 陆窈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走近,带着诱哄的声调问道: “花娘,你们楼主是谁?告诉我,之后,便在没有你的事了。” 她的目光锁紧了花娘。 快了,月季,知道楼主是谁,便可以为你复仇了。 花娘的眼中闪过惊惶,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十分排斥,亦或者对方给予她的威慑大过幻境的迷惑。 陆窈步步逼近。 许久,深陷幻境中的花娘才吐出一句话: “楼主的身份,花娘不能说。” “你……” 眼见那个神秘楼主身份的答案就在眼前,她抱着最大的希望,花娘却给了她最大的失望。 陆窈狠狠甩了下衣袖,强按心头的焦急,平复语气,换了一种问法。 “摄政王妃认识你们楼主吗?” 她的声音经过黄小春的调教,具有十足的魅惑力。 终于,陷于幻境中的花娘开始动摇了。 “认识啊。” 陆窈心念巨颤,她在西景认识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可也不少,一时间,每个人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依旧没有什么头绪。 “那你们楼主和摄政王妃的关系如何?” 陆窈的问题进一步深入。 花娘似乎被这个问题所困惑,思虑许久,才开口:“我们楼主心悦于王妃……” 第78章 打草惊蛇 “呃!” 嗖—— 地一声破空声响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以内力砸在花娘的肩上,花娘吃痛之下,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 陆窈强忍心头震惊,回身,却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自屋檐一闪而过。 再回头看花娘。 哪儿还有花娘的影子? 陆窈咬唇,抬手抚上自己遍布伤疤的脸。 就她现在这张脸,还能有人心悦于她? 所以那个神秘楼主是男人? 心里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又随即打消了,因为她想起来容珩这个男人也喜欢男人。 陆窈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被这么一个危险又身份不明的人当成了猎物盯上,她只觉得周身阴寒。 白费了一张珍贵的妖血符箓,到头来不想知道的事情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一样也没打听出来。 花娘这个幻境,布了还不如不布。 陆窈恼怒,转身正要离开花满楼,抬眼就看到文竹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文竹摆手,神秘兮兮地和陆窈咬耳朵:“王妃,我就是跟着你来了,你猜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了谁?” 陆窈心思微动。 她想到了刚刚那个在关键时候打破了幻境的黑衣人。 “谁?” 文竹眼中意味深长。 “小五。” “我看到他回身就往王府的方向去了,还蒙着面呢,他的身手,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陆窈抬眼看向花满楼的二层,那里,住着各个以花命名的姑娘。 “王妃,王爷也太离谱了。” “他把花满楼里的姑娘接回府去就算了,还把小五派来,见您要上门为难人姑娘还出手阻止!” 文竹义愤填膺。 便是她今晚忘了通知王妃不回府用膳,让王爷干等,也不能这般行事,简直太过分了! 陆窈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就下不去。 所以他派小五来保护这姑娘,结果好死不死地坏了她的事。 陆窈一肚子火气彻底被文竹点燃,当先领头迈入楼内。 “他既然这般心疼人姑娘,那接回去便是,做什么又送回来?” “走,文竹。” 文竹匆忙跟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家王妃脸色差到了极致,臭得同那几年未通过的旱厕差不多。 “不是,王妃,我们进来做什么?” 她小心询问。 “他不是心疼这姑娘么?”陆窈冷然道,转过热闹前厅,脚步一刻不停地直奔二楼,“那本王妃自然要通情达理,贤良淑德,上门替夫纳妾!” 文竹惊出一身冷汗,一路劝也收效甚微。 花满楼的二楼分成两个区域,一块是此前马仁带着陆窈进来,坐的宾客赏舞区,另一块便是姑娘们的屋子。 陆窈上楼,气势汹汹地直奔姑娘们的屋子而去。 “这位夫人,这里不是女宾能去的。” 一个龟奴抬手拦住了陆窈。 姑娘们接客的地方,如果放了哪家醋意大发的夫人进去,闹了起来,他花满楼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陆窈抬手便给他塞了块银子。 “小哥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要见见那位今夜送入摄政王府的姑娘。” 龟奴皮笑肉不笑地把银子又给陆窈塞了回来。 “这是楼里的规矩。” “夫人还是去对面宾客区瞧瞧歌舞吧,别问难小的,小的一条贱命,还想多活些时日。” 陆窈扯了扯嘴角,花满楼的这位楼主真是积威深重。 她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身,抬脚迈步下楼。 龟奴见她放弃,心下稍微安顿。 过了一会儿,只听楼下舞台上,响起了舞姬惊惶的叫声,龟奴赶忙看去。 之间方才放弃的女人,直接站上了舞台,她身旁的侍女抢了伴奏乐师手中的锣,在她的示意下,抬手。 “哐!” 巨大的锣声在花满楼中回荡。 一时间,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纷纷向舞台上看去。 陆窈肃然了神色,“我来替我家夫君纳妾来了!”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不知多久,一个好事的男人问道:“你家夫君是京城哪家公子?” “摄政王。” 陆窈一点不掩藏。 哗—— 花满楼像沸腾了的开水,在场的人全部哗然。 二楼的龟奴张大了嘴巴。 他知道摄政王是谁。 转身便向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屋子跑去。 他全然不知,方才还在舞台上的侍女早就盯上了他,见他有了动作,把手中的锣一扔,提气轻身便上了二楼,无声地坠在自己身后。 “叩叩。” 龟奴轻轻扣动了房门。 “外面何事这么吵,我需要安静!”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显得颇为暴躁。 听到里面人应声,龟奴心下稍安,正要让对方没事别出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龟奴浑身巨震,僵硬地转过头。 身后,那个敲锣的侍女正冲着他扯着嘴角笑,她的身后,站着要替夫君纳妾的摄政王妃。 “多谢带路。” 陆窈错身,推开眼前的门。 她这招打草惊蛇用的不错。 龟奴被文竹按着肩膀,想要拦,也拦不住了。 更何况,这位的身份,也不是他能随便伸手去拦的。 屋子的门关上,也隔绝了外面形形色色打量的视线,有小声的私语,也有肆无忌惮的讨论。 在这些视线中,朱砂站在二楼另一端的宾客区,难掩目光中的惊喜。 父亲那日在朝中被气得晕了过去,她一直在家中侍疾,好容易父亲身体好转,她憋得难受就央求了哥哥带她来花满楼看场歌舞。 歌舞就那样,她看到了更精彩的。 西景来的丑王妃要主动替容珺纳妾? 堂堂摄政王,纳妾不纳良家子,来这花街柳巷? 朱砂全身的血液兴奋到快要沸腾,定是容珺不喜她了,也或者她哪里惹恼了容珺,要来这烟花之地找个好掌控的替她栓牢夫君。 “怎么了?又惦记上容珺那残废了?” 朱桓从她身后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显然喝了不少。 朱砂皱起眉,“哥哥,不许这么说他!” 朱桓摆手,“行,不说,我妹妹这么如花似玉,那容珺眼神不好,娶了个无盐女还当成了个宝。” 没有女子被夸赞容貌不开心的。 朱砂也不例外,抬手抚上自己娇嫩的脸,想到陆窈那伤痕可怖的脸,再低头看着底下坐着的市井男子,环顾二楼坐着的富户和世家子弟,耳旁是他们对于方才摄政王妃替夫纳妾的高谈阔论,一个想法浮上了心头。 第79章 王爷的真面目第章 王妃的真面目 陆窈进了屋里,当即便发觉里面这个背对着门而坐的女子不对劲。 反手就把房门阖上。 只见女子轻纱薄裙,身侧放着一口大缸,缸里传出“吱吱喳喳”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王妃追来这里,想来对王爷还挺挂心的。” 蛊婆那丽没有回身,专注着坐着手上的事情。 “既然上心,又为什么要用烛火草毁了自己的脸呢?” 陆窈掌心浮现出一张符箓。 “你是谁?” 开始进门的时候,她便嗅到了蛊虫撕咬所产生的那种特有的血腥气,再听对方直接点名了她涂在脸上的毒草名,便确定了,对方也是蛊师。 联想到容珺那被下了蛊毒的残腿,陆窈有点羞惭。 她似乎误会了他了。 “我是谁不重要,王妃是谁才是重要的事。” 蛊婆往缸里撒入药粉,漆黑的陶缸中,蛊虫的声响逐渐变小,而后消失。 陆窈轻嗅。 那是让厮杀到眼红的蛊虫能瞬间安静下来的药粉。 姑婆吗见陆窈不搭话,嗬嗬笑了一声,转到陆窈身边,抬手搭上她的肩膀。 陆窈条件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 “你夫君与我做了一个交易,既然你来了,我也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蛊婆眯起眼睛,那双勾勒了粗重眼线的眼睛,闪烁着阴险的光芒。 当夫君的不知道妻子的真面目,当妻子也不知道夫君的真面目,东启摄政王夫妇,当真有趣。 “什么?” 陆窈警醒着问道。 “你让我看看你的脸,我便告诉你关于你夫君的秘密。” 蛊婆妖娆地抚着陆窈纤弱的肩膀,绕着她转悠,像极了一条绕着猎物转悠的大蛇,嘶嘶地吐着诱惑的信子。 陆窈心中一跳。 她的脸给这个蛊婆看了应是无碍,毕竟这个身体只是一个妓子而已,想来蛊婆也不认识。 可是容珺还有什么秘密? “我夫君找了你去府中,难道不是为了治疗残腿上的蛊毒么?”陆窈试探。 蛊婆也不傻。 “是啊!” “不过我要说的秘密与我无关,就是关于你夫君自己的。” “怎么样?想不想知道?” 学蛊之人,一旦打了诳语,再操控蛊虫,极易被蛊虫反噬。 所以,容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的。 这人的心里起了好奇探究的想法,便难以压下,更何况她这张脸保持着疤痕,只是为了省一些争奇斗艳的麻烦事,给这个蛊婆看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了不得回去之后再涂上烛火草便是。 陆窈思虑再三,点头,“成交。” 蛊婆笑得妖媚,“王妃这般爽快人,难怪能得到王爷的青眼。” 说着,她转到屏风后,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王妃请。” 陆窈接过瓷瓶,放在鼻下,掌风清扫。 确定了是烛火草解药配方的味道,倒了些出来,对着铜镜,涂抹于脸上。 疤痕消退需要一柱香的时间,蛊婆瞧了眼陆窈,让她自便,自己径直去做自己的事情,只等着欣赏摄政王妃的真颜了。 这个时辰,摄政王府中。 容珺沐浴过,斜斜地靠在陆窈的床榻之上,白袍松垮,墨黑的长发如黑缎一般披散在身后,榻上薄纱轻舞,窗楞中透过的光线被薄纱搅扰,映在榻上美男子的脸上,晦暗不明。 “如何?” 容珺阖着眼,却知道屋中多了一人。 小五单独回来,并没有依照他的吩咐,把她带回来。 容珺的唇边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所以她还是上了旁的男人的床了? 他这般容颜都不能勾得她春心初动,倒是挺好奇对方是个什么货色。 “把两个人分开来埋了。” 容珺心下苍凉,吩咐道,顿了一下,贝齿咬唇。 “王妃埋了,那男的便拿去喂猪。” 生来爱得死去活来,死了就分作两处好了。 “主子,王妃不是去见男人。” 小五回话。 他一方面庆幸王妃不是真的背叛了主子,另一方面也为王妃的警觉而心惊,今日如果不是主子让他去寻王妃,怕是花娘那里已经直接把主子的身份暴露出来了。 “她跟上了蛊婆和花娘,去了花满楼。” 幽黑的墨瞳蓦然睁开,瞥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小五。 “我去的时候,王妃正在给花娘施加幻术,想要套出楼主的身份。” “被属下打断了。” “属下不敢耽搁,立刻赶回来向您回报。” 容珺黑眸眯起,想起当日她向他打听过花满楼楼主的事情,当时他倒不是很上心,也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块预备送给她的平安扣,殷红的舌轻轻舔舐着唇角,思绪从今夜她爽约开始,而后突然冲进他的书房,瞧见了他与蛊婆在一起…… 容珺思绪如急电,不消一会儿便将陆窈晚间的行程推敲出来个七七八八。 看来,他的王妃对于他的另一重身份很是好奇啊! 她对于花满楼楼主的兴趣,甚至重过他这个与她有约在先的夫君了。 抬手拉拢了敞开的白袍,容珺坐起身,目光如风中烛火一般,明灭不定。 总归她的心只绕着他一人转。 不论为何,这是好事。 “走,去花满楼。” 花满楼,二楼走廊底部的屋子里,又一次响起了蛊虫撕咬的“吱吱喳喳”声。 “寻常女子见了我的蛊虫,不是尖叫就是晕倒,如王妃这般面色不改的,倒是着实少见。” 蛊婆盯着缸中蛊虫,见陆窈也转到了这里来,心下觉得离奇。 “花鸟鱼虫本无害,全看人怎么用。”陆窈凉凉开口。 这蛊虫也一样,如小金子这般的蛊中之王金蚕蛊,阴邪剧毒,若是落在有心人手中,为蛊师操控,自是能为祸一方。 可是于她而言,却是能在儿时替她吊命,游走江湖替她挡灾的好伙伴。 想到小金子,陆窈又一次试探眼前的这个蛊婆。 “你既是蛊师,可曾听说过金蚕蛊?” 蛊婆那丽操控蛊虫的手一下停了,幽幽抬眼看向陆窈,“王妃有话不妨直接问。” 当然听过,还马上就要拿到手了。 陆窈思索着,这个蛊婆与容珺接触,想来是知道他腿上的蛊毒靠小金子暂时压制,脸上立刻换成了一副哀戚的样子。 “说来,也是我这个做王妃的心疼王爷。” “我家王爷身体里便有金蚕蛊,我听说那是个剧毒的东西,请问,要如何才能在不伤害我家王爷的前提下,把那玩意拿出来?” 第80章 蛊婆之死 蛊婆目光上下瞥她,抬手便要摸上陆窈的脸。 被她一个闪身,躲了开去。 “你既然这般关心你家夫君,为何他迄今为止都是童男子之身?” 蛊婆目光幽幽。 摄政王妃的脸在解药的作用下,疤痕逐渐淡去,已经有了一个风姿绰约女子的轮廓,过一会儿,待这些疤痕全部退去,还不知道是何等的惊艳。 陆窈故作羞涩。 “还不是夫君心疼我。” 蛊婆扯扯嘴角,行吧,总之男有情,女有意,她拿着金蚕蛊离开就行。 “我能帮他把金蚕蛊取出来,至于是怎么取出来的,那你就别管了。” 陆窈吃了个不疼不痒的软钉子,知道问不出来,便想着等蛊婆把小金子取出来,她再抢过来便是。 小金子是她的本命金蚕蛊,只要顺利取出,自然是听她的话。 想着,陆窈又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瞧着蛊婆炼制蛊虫。 这缸里的蛊虫是由几种剧毒的毒虫互相厮杀,互相吞噬,最后留下的一条便是蛊虫,再由蛊婆加以毒草和药材,最终淬炼而成。 陆窈瞧着蛊,而蛊婆瞧着她的脸。 “当真是一张美人面。” 陆窈脸上的疤痕已经全数褪去,肤质细腻,眉眼含情。 蛊婆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脸你也瞧见了,我夫君的秘密可以告诉我了么?”陆窈追问。 “自然可以,你夫君,他便是这……” 蛊婆的话音顿住,向四下瞧去。 陆窈也发觉了不对劲。 烛火通明的屋子霎时间变暗,像白日里被人拉下了帘子,将光线遮挡得密不透风。 外面隐隐传来鼎沸的人声也像隔了一层膜,倒像是在水底听声音,隐约又混沌。 “吱——” 蛊虫的嘶鸣响起。 陆窈闪开身子离蛊婆远些,回身,变瞧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爬虫出现在蛊婆的脸上,一双翅膀雀雀欲试地轻震。 那丽警惕地瞪着四周,抬手安抚焦躁的蛊虫。 “来者是何方高人,可敢现身一见?” “嗬嗬嗬……” 苍老的男声连串地笑了。 是他。 陆窈警惕地瞧着四周,是手执招魂幡的那个黑袍人! 她这次出来的急,手上的符箓只带了几张,对上这个人,怕是要命了。 “你一个蛊术不待在苗疆,跑来这鱼龙混杂的京城,还敢在别人的鱼池里捞鱼……” 苍老的男声说道。 陆窈心思快速飞转。 这个黑袍人是冲着蛊婆来的,她现在符箓有限。 陆窈悄然后退到蛊婆的身后,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既然对方不是冲着她来,且先躲着再说。 蛊婆那丽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二话不说便听准了对方的方位,霎时间,嗡嗡声响起,铺天盖地的蛊虫直朝那方向飞去。 “哼。” 黑暗中,听到那人冷哼。 随即,火光乍现。 不多时,便传来虫子烧焦的味道。 那丽被蛊虫反噬,嘴角留下一道血痕,方才亮起的火光也暴露了那人的精准方位,她看清了对方。 黑袍兜帽遮面,手中执着一柄漆黑的幡旗。 “贫道提醒你一句,这京城不是你一个小小蛊婆能混的,你想要的,早就是贫道的。” “胜者为王。” 那丽勾起唇角,口中念念有词。 从那黑袍人的方位,传来翅膀的震动声。 “只要你死了,那你的,就是我的了。” 陆窈躲在一旁瞧得真切,方才蜂拥而出的蛊虫瞧着规模大,其实只是试探和掩护,蛊婆真正的杀招,便是方才隐在那群蛊虫背后的那只通身纯白的蛊虫。 “杀了他。” 那丽声调冷酷。 瞧不见边际的黑暗笼罩着寂静,只有蛊虫翅膀震动发出的声响。 那丽猛然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吱——” 随着蛊虫的嘶鸣声,陆窈看到自己身前的蛊婆一口鲜血喷出,随后,妖艳的容颜像被吸干了水分的树皮,快速皱起,一头精心梳理的黑发也随之变成银白。 “啪。” 不远处,蛊虫的翅膀震动声消失,随后是跌落在地上的声响。 她身前,蛊婆也随之软倒,佝偻着枯瘦的身子。 死了。 死前的模样哪里还有之前风韵犹存的模样,俨然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不自量力。” 那道苍老的男声冷笑了一声,随后,像是突然发觉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你和她是一起的?” 陆窈满脸惊恐,连连摆手。 “妾身就是花满楼的一个姑娘,被她叫过来伺候她的,什么都不知道!” 蓦然,眼前一闪,只见那黑袍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兜帽下的脸瞧不清,可陆窈却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端详着自己。 “这张脸……” 对方似乎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陆窈咬唇,做出惊恐过度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幸亏方才蛊婆让她恢复了原貌,不让就凭她衣袖里藏的符箓,和这个手执招魂幡的黑袍人对上,怕是要吃大亏了。 “嗬嗬。”黑袍人干笑两声,“是不是她一伙的有何妨,总归要替贫道的招魂幡增加点灵体而已。” 说着,黑袍下,急电一般伸出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直直朝陆窈的脖子抓来。 陆窈闪身,抬手,衣袖之下,一张雷暴符甩出。 “轰——” “咳咳。” 她趁着对方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放松之际,扔出了威力巨大的雷暴符。 黑袍人能不能伤到两说,至少足够把他设置的结界炸开。 陆窈瞧着屋子,烛火通明,眼前的地上,趴伏着鸡皮鹤发的老妪。 不远处,一只雪白的蛊虫被分尸两半,绿色的浆液撒了一地。 那黑袍人已不见了踪迹。 陆窈翻手看向袖中最后剩下的一张符箓,那是一张寻踪符。 寻踪符分成了子母符,方才她扔出雷暴符的时候,顺手把字符甩到了黑袍人的身后,应是已经贴了上去。 这个黑袍人也是月季的仇人,同时,也是许多疑问的关键。 她命大逃过一截,运气还不错,留下了那人的踪迹,待她回去详细准备一番,再掉头去寻那人。 陆窈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蛊婆,叹了一口气。 东启这水浑得很,也不知道这蛊婆的今日,会不会是她的将来。 她在屋中寻了一顶帷帽戴上,收拾妥当之后,陆窈打开了门。 原本想要低调溜走,但是,架不住有人一直盯着这扇门。 陆窈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朱砂。 隔着帷帽的一层纱,她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不怀好意和满脸的挑衅。 第81章 他的王妃,要替他纳妾 “好狗不挡道。” 对方来者不善,陆窈自然不用和她客气。 屋子里还有一具人尸和一具虫尸,如果不是她挡路,这会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溜了。 “都来花满楼寻乐子了,怎么还挡脸啊?” 朱砂身后,走过来一个锦衣玉袍的年轻男子,正是朱砂的哥哥,朱桓。 “干卿何事?” 陆窈压根不想搭理他们,更不想顺着他们的意被寻了事由,在这花满楼里闹起来,不然身后屋子里那尸体怕是和她脱不开关系了。 “是不干我什么事,我不过是久仰摄政王妃的大名,听说王妃的容颜乃是西景一绝色,好奇而已。” 朱桓说着这话,刻意抬高了音量。 来花满楼中循环作乐的大部分都是男子,尤其是一些喜好美色的男子,都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又听到朱桓这么说了,一个个的更是蠢蠢欲动。 “摄政王妃?猜是摄政王一个瘸子,满足不了她了吧!” “那也该是去清倌馆里,这花满楼有什么能让女人玩的哈哈哈。” “你没听朱家公子说,王妃是西景绝色,想来是小倌也不能让她满意了。” “说得我心痒痒,到底有多美,有没有这花满楼里的花魁美?” …… 楼下的歌舞都无法掩盖二楼走廊的冲突,陆窈瞥眼,瞧见楼下的人们个个都拿眼睛往自己这里看,便知晓今儿个是没法子善了。 朱砂得意一笑。 一个堂堂的摄政王妃被放在勾栏院里,由男人品头论足已经足够丢脸了,传出来,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过她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想到家中祖父被气得几日下不了床,还有那日这女子不知羞耻地当着她朱家人的面和容珺调笑勾搭,朱砂握紧了手。 她今日定要把这女人的脸皮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撕了下来! “哥哥,你说什么呢!” 朱砂对着朱桓娇嗔。 “怎么?哥哥说得不对?” 朱桓与她配合着,一唱一和地哄自家妹妹开心。 “我们都知道的,摄政王妃的脸……” 朱砂欲言又止。 这遮遮掩掩的态度,一下就把好事之徒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立刻就有那喝多了的醉汉摇摇晃晃地上楼,站在陆窈跟前,质问: “王妃,你自己说你到底是不是西景绝色?” 有一个人开口,立刻下面就有起哄的。 “对呀,到底是不是?” “西景来的女人,还能是什么好货色,定然是把那嫁不出去的送到我们东启来应付。” “他们西景凭什么这么瞧不起人,老子明日便领兵去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说啊,王妃?”朱砂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 她和哥哥三言两语便把这个西景女人推上了风口浪尖,看她怎么回答。 说自己是绝色,她就让大家瞧瞧,满脸伤疤的女人也敢自称西景的“绝色。” 说自己不是,那便更是做实了西景随便拿一个无盐丑女来东启糊弄和亲的事实! 到时候边境打起来,这个女人便是第一个要被拿去祭旗的! 朱砂心中的这些算盘,陆窈一清二楚,拿容貌做筏子,不过就是要让她陷入自证的两难境地而已。 “大家也知道我是和亲来到东启,举目无亲的,也不像朱姑娘有个好哥哥宠着,”陆窈语调可怜兮兮,惹人怜爱。 “我原本以为我的容貌只有夫君能看,既然大家这般逼迫我一个弱女子,那我便去了这帷帽,让大家瞧清楚之后,再从这走廊跃下,算是给夫君赔罪了。” 说完,陆窈抬手便要摘掉帷帽。 “慢着。” 方才那个叫嚷要瞧陆窈容貌的醉汉被她的话一激,清醒了三分。 他想看个究竟不假,可是这个毕竟是摄政王妃,万一人真的从这二楼跳下去,那在场的人怕是要被摄政王清算了。 醉汉似醉非醉的,抓耳挠腮,又想不出个办法。 陆窈趁着这个当口,错身便想直接下楼走人。 可是偏偏就有人打定了主意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陆窈前脚刚刚下了楼梯,上面的朱砂转身便一把拿下了她头顶的帷帽。 白纱翩跹,烛火通明之下,露出了一张精致小脸。 肤质吹弹可破,明明未施粉黛,柳眉却似远山,一双眼睛眼尾轻挑,恰似远山之间云雾缭绕,欲语还休。 楼下大厅众人看清了这张脸,有的张大嘴,有的瞪大眼,唯独没人再开口说话。 “王妃跑路倒是挺快的,莫不是怕这张脸太丑,把大家都吓到了?” 朱砂瞧着陆窈窈窕的背影,看大家都不吭气,还以为是被她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吓到,越发得意。 凭什么珺哥哥娶了她,便不能再休了她? 明明长了一张吓人的脸,却凭着下三滥的勾搭男人的本事,让珺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朱家的联姻。 她今日,便要大家都好生欣赏一下摄政王妃这张丑到吓人的脸! “哈哈哈,瞧瞧,大家伙都被吓到了,要我说啊,摄政王妃就应该赶紧回去,关上门,不再见人就是。” 朱桓今日是来同他妹子一唱一和来的,假意叹息。 “也不知道摄政王是受了西景什么要挟,要娶一个这般丑陋的女子?” 上楼来的醉汉站在走廊,原本是瞧不清陆窈的脸,想着来都来了,不看个究竟便是亏,特意歪过身子瞧向陆窈。 单看一个侧脸,他就长大了嘴巴,因为来不及咽口水,待反应过来,只听到自己喉咙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咚”声。 “当真是惊人。” 不知楼下大厅何人发出一声感慨。 朱砂依旧以为这是他们被陆窈的脸给吓到了,越发得意万分。 “要我说啊,还是我家妹妹漂亮。”朱桓把自家妹子捧得老高,“是摄政王没有福气!” 楼下大厅安静了一瞬,随即沸腾了。 “哎呀,当真是天人下凡!” “摄政王真好福气啊!” “西景真是厚道,把这般貌美的女子送来和亲,我东启当真威武!” 朱家兄妹面面相觑,变了脸色,发觉事情有所不对。 陆窈幽幽转过身,在朱家兄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中,勾起一抹笑容。 “我以前一直以为朱家是男子当家,如今看来,竟然是日日想着如何把女儿塞进摄政王的后院。” “正好。” “我今日来便是要为我家夫君纳妾的,既然朱砂姑娘这么着急,就一顶小轿抬进王爷后院,可好啊?” 花满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花娘陪着容珺进了大厅。 容珺抬眼,那抹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楼梯上。 他的王妃,要替他纳妾。 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骤现。 第82章 相拥着试探着 楼下的宾客个个也都是明眼人,更何况朱家小姐的心思昭然若揭,还有什么不懂的? 一时间,起哄声四起。 “朱小姐,要不还是另觅良人吧,王妃这般容貌,你比不过的。” “要我是摄政王也要王妃哈哈。” “朱小姐怎么还说王妃丑陋,该不是嫉妒王妃吧?” 你一言我一语,朱砂的胸脯因为羞惭而剧烈起伏,怎么会这样呢? 刚刚这个西景女人进屋子的时候,还是满脸疤痕的模样,怎么出来就疤痕全部消除了? 朱砂手紧紧地攥着裙裾,直把好端端的上好云锦揉成了糟菜。 她成了笑话。 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个西景女人的脸面踩在脚底,把她的面子一层层剥下来。 可是最后,这个西景女人惊艳四座,而她,堂堂朱相的女儿,却成了那个面子里子尽失的人。 一股子气血涌上头脑。 朱砂的眼眶发红。 手指一翻,一张符箓变了出现在掌心,反手便朝陆窈打来。 到底是千娇万宠的贵女,恼羞成怒了。 陆窈冷了脸,她手上就一张寻踪符的母符,不是她的对手,侧身闪过又上了走廊。 然而,那符箓却寻了她的方向又跟了来,眼见要被砸个正着,边上伸过来一柄剑。 厉光闪过。 符箓上金光一现,随后被割成了两半,燃起了火焰蓝,成了灰烬。 “小五?” 陆窈眨巴下眼睛,她着实没想到小五会突然出现,正想问他为何不在府中陪着行动不便的容珺,只见眼前一黑,一件披风当头把她拢了个严实。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本王的王妃不是你们能随便看的。” 清冷的男声响起。 “珺哥哥,她之前故意扮丑,刻意欺瞒你!”朱砂瞧出了容珺脸色不佳,恨不能火上浇油,把他这一把火烧得更旺。 “朱姑娘,我的王妃长什么样,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容珺的声调似结出了冰碴子。 当场被接二连三地下了面子,朱砂的脸色难看,一甩衣袖,“噔噔噔”的便下楼,出了大门。 被袍子拢着脸的陆窈瞧不清容珺的表情,可是从他的语调中也听出了不对劲。 往日里一直春风和煦的公子今日似乎吃多了冰块,冻得慌。 “你怎么了?” 直到上了马车,陆窈扯下罩着脸的衣袍,才看清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容珺。 依旧是一身白衣,脸上也依旧带着笑,点水分茶手艺也依旧是优雅又纯熟,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与往日相同,可是陆窈就是莫名觉得,他不对劲。 “我只是在感慨,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看到王妃脸的人。” 容珺微笑着递给陆窈一盏茶。 陆窈看着清澈的茶汤,莫名有点心虚。 “今日就是凑巧,我怕这张脸太出众了,会惹麻烦。” “嗯,”容珺垂眸,修长的手指执起杯盏,清亮的茶汤潺潺流下,“我的王妃半夜三更不睡觉,出现在花满楼也是凑巧?” 说着,那双幽黑的眼眸盯着陆窈。 “对了,提起这个事,”陆窈一拍手,被朱砂打岔了下,她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那个蛊婆死了。” 容珺的目光一凝,清亮的茶汤溢出杯盏。 那丽是他盯了许久的人,知道她从苗疆出来便一直安排人与她接触,她的能力足够治疗他残腿上的蛊毒。 和那丽的交易也达成了。 眼看他马上就能站起来,可是人却突然死了? “我本来想问问花娘,这花满楼的楼主究竟是谁,结果被小五打断了。” 陆窈瘪嘴,有点不甘。 “他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容珺不动声色,替陆窈把空了的茶盏重新满上。 “是嘛,我还以为他是来保护那女子的。” 陆窈语气里有点酸溜溜。 容珺抬眼,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复而垂眸,“所以你就上楼去寻她了,然后发现她是个蛊婆,只是来替我处理腿上蛊毒的。” 陆窈缩了缩脖子。 她没有吃味,真的没有。 “她说要瞧瞧我的脸,拿你的秘密和我换,我的脸刚刚恢复,她话还没说完,你们东启的那位前国师就出现了,把人杀了。” 是他啊…… 容珺心里有了计较,端起茶盏浅浅地抿着茶。 陆窈说着,凑到了容珺的身边,一脸好奇地盯着他那绝美的侧颜。 “我倒是有点想知道,你有什么秘密是蛊婆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她的呼吸近在耳旁,容珺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后,转过脸,直视着她。 陆窈原本就凑得近,面前的男人突然就转了过来,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光稍稍下移,落在了那沾染了茶汤的薄唇上。 她十分没有出息地咽了口口水。 “咕咚。” 寂静的车厢里,听得真切。 霎时间,一抹红晕悄然从耳后爬上了脸颊。 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脸,轻轻地抚着褪去伤疤的皮肤,指尖下,温热细腻如脂。 陆窈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这张俊脸又近了些许,鼻息之间,皆是白玉兰的幽香,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裙摆,脊背挺得笔直。 就当她受不住这般撩拨准备闭眼的时候,容珺开口了。 “王妃对我,还有秘密吗?” 和他柔情似水的动作完全相反,容珺那双黑眸深处静如深潭,而他,就像暗夜里的妖精,带着引诱她说真话的蛊惑。 陆窈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刺痛袭来。 她勾起一抹笑,抬手便搂上了容珺的脖颈,主动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感受到他的僵硬,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粉面贴上他的俊脸,凑近他的耳际,檀口轻启,呵气如兰。 “王爷,你若有秘密,那我便也有秘密。” 陆窈心中哂笑。 看来,容珺确实有事瞒着她了。 巧了,她也有事瞒着他。 他要诱惑她,那她便也不能示弱,且看谁先动了真心罢了。 陆窈说完,手臂环住他,娇娇弱弱地将头靠在容珺的肩上,温热的喘息尽数洒在他的脖颈之间。 “对了,王爷,那蛊婆的尸首得麻烦王爷处理了。” 不然,明日她就成了杀人嫌犯。 “好。” 容珺温声应承,抬手反抱着她,白袍广袖垂下,背后瞧着,是他把陆窈拢在怀中,二人交颈相拥。 动作亲密无间,两人各怀心思。 “小五。” 容珺出声唤人,车帘开了,小五刚刚瞥了一眼里面,慌得立刻把帘子放下。 干咳了一声,表示自己在。 “蛊婆那里处理了。”容珺吩咐。 陆窈靠在他的怀中,周身皆是白玉兰的清香,眼皮发沉,瞌睡起来,恍惚间,回到了重活的第一日,她在地,他在车,那掉落在她身上的白玉兰花瓣。 容珺拍抚着她的背脊。 又轻又痒。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他问了一句话:“还要替我纳妾吗?” 第83章 水榭醉酒 晨光熹微,耳旁是悦耳的鸟鸣。 一缕阳光透过窗楞直直落在陆窈的脸上,她阖着双目,睫羽因为光亮而微微轻颤,柳眉皱起,显然睡得不太安稳。 一只手遮在她脸的上方,替她挡住了光亮。 柳眉再次舒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尽数卷走,舒适地叹息了一声,正要放任依旧困倦的意识陷入沉睡的黑暗中,耳旁悄然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 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轻烟纱薄帐,回身。 意识一时还未回笼,陆窈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侧,因为被卷走了被子而只着了寝衣的男人。 “你怎么在这?” 容珺斜斜地靠在迎枕上。 他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胸口一大片风光,墨色长发垂在肩上,闻言,黑眸含笑瞥她,复而又把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册上。 “昨夜是某人不让我走。” “正要离开,那手便来扒我的衣裳。” 他描述的人是她? 陆窈眨巴下眼睛,霎时间瞌睡虫尽数跑光,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许久之后,才有闷闷的声音传出。 “时辰不早了,你为何不去早朝?” “今日另外有些事。” 容珺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身侧,她包成了一个蚕茧,这会儿倒是害羞了。 想到昨夜,他薄唇抿起。 今日的事情,若是提前一日,她也不至于在花满楼遇上找事情的朱家人,这样,她的脸也不至于被那般多的人瞧去。 容珺黑眸渐深。 整夜,她睡相不老实,手脚直往他身上贴,他睡眠浅,也随着她去。 夜色也拢不住她吹弹可破的肌肤。 他就这么瞧了她一夜。 之前,她的脸上疤痕密布,虽然有一个马仁一直在她身边,像只苍蝇似的,不过到底没有过越轨的行为。 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现在…… 这张脸露于人前,讲不定明日便有狂蜂浪蝶闻着味儿扑上来同他抢。 就像这皇位,多的是人眼巴巴地觊觎着。 修长的指尖轻轻点着书册。 他思虑了一夜,做了一个决定。 陆窈正憋在被子里,空气渐渐稀薄,正要受不住探头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只手便先一步帮她把被子撤了下去。 “晚晚,有些事情要同你说。” 面前是他那张凑近了的俊脸,一缕墨发俏皮地垂下,好巧不巧落在她的胸前。 一丝绯红悄然爬上她的脸颊。 “近日京城怕是不太平,我尽量在府中陪你,若是我不在,你可否不出门?” 陆窈睁大眼睛,他半撑着身体伏在她上方。 这个姿势,强势,又暧昧。 容珺俯身,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陆窈的脸颊,“嗯?” 他追问。 陆窈闭眼,不敢再看他,容珺似乎深知自己这张脸的诱惑力,软硬兼施地逼迫她。 “为何?” 陆窈在心中默默记诵清心咒,终于勉强在他的施压下,找回了一点理智。 容珺只等她答应了便是,却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问。 “朱家到底是个阻碍。” 详细的他没有多说,陆窈却知道了,定是朱相见拉拢不得他,在朝堂上没少给他使绊子。 想来,要不了多久,烈火烹油的朱家,要完了。 “嗯。” 陆窈不想在这个当口给他添麻烦。 “晚晚当真乖。” 容珺满意,抬手揉乱了她的一头青丝。 这日,容珺在府中陪了她整整一日,朝堂上的事情,他没有多说,陆窈便没有多问。 傍晚,晚霞遍天,层层叠叠的云自天边被染上了一层鲜红,瞧着火烧了一片似的。 “王妃,王爷在院中,邀您用晚膳。” 陆窈正趺坐在蒲团上,执笔画符,一张方才结束,听到文竹在外呼唤。 “他这是被你旷了一次,要找补回来。”黄小春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张开尖嘴说道,“真是个记仇的男人。” “他还好吧。” 陆窈说着起身,要抱着黄小春一起过去,结果黄皮子身子一闪,躲了。 “算了,你们两人你侬我侬,我过去便是碍眼了,王爷会想扒了我的皮。” “不至于,容珺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陆窈替容珺说话。 “相信我妖类的直觉。”黄小春身形一晃,便从窗口直接跳了出去。 陆窈来到院中。 荷花池的中央,亭台水榭之上,轻纱飞舞之间,白衣公子远远地含笑冲她招手。 陆窈浅笑回应。 容珺这般温和的公子,如何会如黄小春想的那般凶残,它这动物直觉怕是要错了。 “笑什么?” 陆窈坐下,容珺便替她斟了酒。 “我让小黄一起来,它躲了,说是你会扒了它的皮。” 陆窈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桩笑谈和容珺说。 “它是你的妖修,我自然不会扒它的皮。” 杯盏相碰,容珺仰脸,微微阖起的黑眸波澜渐起,深不见底。 月上中天,夜风骤起。 陆窈已经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抱着容珺的隔壁不撒手。 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颌,明明同样饮酒,陆窈面颊透着醉意上涌的粉色,眼神迷茫,而容珺,依旧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眼底更是清澈。 甚至,他还有余力地低声诱哄着喝醉了的她。 “晚晚,一直这般乖巧地在我身边可好?” 陆窈摇头。 容珺的黑眸幽深了几分。 “为何?晚晚可是另外有了意中人?”他低头,薄唇贴在她的面颊边,语气动作都亲密地如同情人说着情话,那双漆黑的瞳仁中,却尽是寒凉。 说实话,王妃。 或者一心只有他,直到老死也要与他合葬一处,骸骨相依,生死相随。 亦或者,心中另有他人,那便先去地下,待他百年,再来寻她。 既然一日是他的王妃,便生生世世是他的人。 大手危险地在陆窈的后颈摩挲。 “嗯?” 酒后吐真言,趁着她酒醉,他在逼问。 “你瞧。” 陆窈抬头,顺手还把容珺的脸也往上抬。 墨瞳闪过一抹诧异。 刚刚还扒着他,迷迷糊糊的小女人已经站起身,伏在水榭的美人靠旁,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天子不仁,杀之,太子不义,我亦杀之。” 陆窈看着天象,想到自己一身孑然,悲凉万分。 她蓦然转过身。 妖娆的女郎映在容珺的黑眸中,脸颊绯红,笑容璀璨,摊手后仰。 “夫君问我心中何人?我心中无人,不过报应而已。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何日轮到我?” 哗—— 水花四溅,水榭之上,已不见一人。 “晚晚!” 容珺一直维持着温文尔雅尽数崩裂,失声喊道。 “救人!” 第84章 快走,别被王爷发现了! 陆窈睁开眼,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抬手捂着脑袋。 “头疼了哦?” 一旁,文竹端着醒酒汤,语气幽幽。 “咳咳。” 陆窈觉得似乎有一个小人拿着锥子在自己的头里面钻孔,一阵阵的刺疼,头疼就算了,嗓子里还像堵了一团棉花,想咳嗽,可胸腔里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怎么回事?” 她问文竹。 “王妃,我的活祖宗,你行行好,咱以后没事别和王爷喝酒了行不?” 她不问还好,一问,文竹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开始训她。 “王爷好酒量,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您倒是好,一会贴在王爷身上,一会对着月亮抒情,完了手臂一张,扑通,翻身就掉水里去了。” “正好王爷想和您单独相处,把周围人都清空了,他自己腿脚又没知觉。” “喊人喊了好久,得亏黄小春是个妖物,耳朵灵,不然您呀,就不是呛水的事了!” 陆窈被文竹幽怨的目光瞪得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我的错,好文竹,下次再不敢和王爷喝酒了。” 陆窈拉着文竹的手臂一通撒娇,把醒酒汤喝了,这茬才算揭了过去。 昨日她想着反正在府中也没事,大不了喝多了早上赖个床便是,哪里想到自己酒品能差到这种田地。 陆窈捂着作痛的脑袋,“王爷就一点没事?” 她多少有点不甘心,那个邀她喝酒的人没事,自己却重伤了。 文竹端着水盆正要出去,听到陆窈问起容珺,就气不打一处来。 “何止没事,请了御医守了您半夜确定没事了,天没亮就出府去了。” 陆窈仰天躺倒。 人比人能气死人。 忽而,她想起昨日夜间醉意上涌观星象,猛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哦哟,祖宗,又怎么了?”文竹被她吓了一跳。 陆窈联想到容珺让她不要出府的交代,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天象上,荧惑守心。 皇帝和太子薨逝,大权易位,罪魁祸首一个消失不见,一个还好端端地躺在摄政王府的床上。 真凶不拿,想来,会有一只替罪的羔羊。 “文竹,你去府里转转,看守卫是不是加强了许多?” 文竹虽然不解,但是陆窈让她去,便去了,不多时,回禀。 “确实是,连大门都紧闭了,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切等着吧。” 陆窈抬手敲了敲头,猛地栽回了被子中。 她怀疑容珺是故意的,把她灌醉,然后他好放手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必须要做的事? 陆窈又猛地坐起身,文竹再次被她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陆窈翻身下床。 昨日晨间,容珺要她答应不要出府的时候,她潜意识里就想拒绝,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会她灵光乍现。 想起来了。 容珺身体里,取出小金子的法子还没拿到手。 蛊婆虽然死了,可是她房中那些书册还在! “文竹,我们要出府一趟了。” 陆窈忍着头疼下床,脚刚刚挨着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的祖宗,王爷不是说不让出去吗?”文竹赶忙搀扶她,“再说您这个样子去哪里啊?” 陆窈目光晶亮。 再不去她怕蛊婆住的那间屋子会被清空了。 “花满楼。” 当站在王府门口,面对着拦路的小十,陆窈也笑眯眯地说出了这个词。 “王爷交代过,近几日您别出门,去那儿有事属下可以代劳。” 陆窈扯着嘴角。 怎么代劳? 让他帮忙去找金蚕蛊有关的书册典籍? “罢了。”她回身。 小十刚刚松了一口气,随后身形一僵。 陆窈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面前守大门的侍卫们目光涣散,抬手晃了晃,随后冲角落里的黄小春竖起大拇指。 “你最好快点回来,不然我总感觉你夫君会扒我的皮。” 黄小春的眼睛流光溢彩,那是正在施展幻术的特征。 陆窈摆手,戴上帷帽,出门而去。 街道上倒是一如往日的热闹,因为是偷溜出门,没有马车,陆窈带着文竹走到花满楼。 白日依旧开门迎客的花满楼倒是畅通无阻,陆窈一路摸上了二楼,在走廊口,她又遇上了上次那位拦着她的龟奴。 “王妃,怎的又来了?”龟奴苦笑。 上次她来了一趟花满楼,闹出了人命不说,还把主子也给引来了,他们这些人因为没有看顾好王妃,着实受了一通苦头。 这会儿,外面山雨欲来,而这位主儿,居然又来了。 龟奴躬着腰,手扶在走廊扶手上,暗地里拨动了一个机关。 “让我去蛊婆住过的那间房子,我落了东西。”陆窈说道。 龟奴思索片刻,让开了身子,看着陆窈进了蛊婆住过的房间,不多时,他身边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 正是花娘。 “主子不是说王妃今日不会出门么?” 花娘瞧着紧闭的屋门,皱眉。 “英雄难过美人关,王妃吹吹枕头风,主子就心软了。”龟奴耸肩。 花娘瞪了他一眼,他赶忙捂嘴。 主子的私事不是他这种下人可以编排的。 “待王妃找到她要的东西,先把人留下,我去知会主子。” 花娘说罢,自去安排。 屋子里,陆窈正在一本本翻阅蛊婆遗留下来的书册。 因为对方是个蛊师,讲不定在什么地方就留了毒虫做了手脚,她亲自翻找,只让文竹在一旁等着。 “找到了!” 陆窈眼前一亮,认真地翻阅了手中这本书册,而后,迅速盖上,一张小脸红了个透。 “书上怎么写?”文竹好奇。 陆窈干咳,把书册往怀中一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可说。” 她之前便好奇,师父把小金子给她当本命金蚕蛊的时候,教授了许多,唯独没有说过如何在保住对方一条命的情况下把小金子取出。 当时,她还当师父也没想过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可是现在看了这本书册,陆窈恍然。 不是师父没有想到,而是他老人家不知道要怎么教。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文竹撇嘴。 她原本不好奇,就是纯粹顺嘴多问了一句,被陆窈这么一说,那颗好奇心便被高高吊起了, 陆窈摆手。 “快走,赶紧回府去,别被王爷发现了。” 人前脚刚刚交代让她待家中,后脚自己就跑出来,多少有点不拿堂堂摄政王当一回事。 陆窈转身,正要离开,屋子门却被推开。 抬眼。 小五冷肃了神色快步而入。 “王妃,王爷在楼下等你。” 陆窈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在经过小五的时候,还听到他补充了一句话。 “王爷心情不佳,王妃想好要怎么解释。” 第85章 马车内调情 “王爷如何知晓我在此处?” 陆窈下楼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心,多嘴问了一句,容珺不但第一时间就知道她出府的事情,而且还来得这般快。 按理说,黄小春出手布置的幻术,不该这么快就被破除 身后的小五一脸冰冷,不答。 陆窈自讨了个没趣,只能下楼,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已然等在花满楼的门口。 在上车前,瞧着那紧闭的车帘,深吸一口气。 低头,上车,打帘,进了车厢。 “我错了。” 她认错态度良好,趁着对方还没开口,先道歉。 “王妃有何错?” 容珺坐于车厢的阴影中,因为是匆匆赶来,并未煮茶。 陆窈张嘴,正要说话,对方先了一步。 “不过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过耳的风,吹过便过了。” 容珺垂眸,那双黑眸轻敛,有失望,亦有难过。 陆窈张口结舌。 他把借口都堵死了,她能怎么说? 无法,只能照实说。 “王爷,我就是想着蛊婆虽然死了,可是她到底有留下一些蛊术典籍,怕来迟了她的东西会被清空。” “若能从中找到取出金蚕蛊的办法,对你有益的。” 陆窈睁大眼睛瞧他,无辜至极。 容珺斜眼瞥她。 那双眼睛内勾外翘,外人只说他的容貌上佳,却不知道他的王妃真颜也实是勾人的紧。 想到前日,她的脸被那么多人瞧见,心中似有千百只蚂蚁啃噬,又疼又痒,难受得紧。 “若金蚕蛊取出,我腿上的蛊毒无法压制,一样枉然。”他说道。 陆窈听到他语气松动,知道他不会再同她追究今日偷跑出府的事,心口轻松,嘴巴便快了。 “我有办法。” “哦?”容珺的目光似笑非笑,蓦然欺身,“王妃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陆窈被夹在他和车厢壁之间,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缝上。 “没了。” 她慌忙摇头,他实在靠得太近,近的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玉兰香,空气稀薄,抬手便要把他推开。 可是手刚刚挨着他的肩,目光一凝,却见他的手向自己的胸口伸了过来。 陆窈赶忙回护。 “别在这儿。” 声音细若蚊蝇,脸颊飞起红晕。 “别在这儿什么?”白袍公子老神在在地瞅她,而后,从她的衣襟里抽出了一本册子。 陆窈见那本蛊术书册到了他的手中,想到里面如何取出金蚕蛊的办法,立刻扑了过去要把书册抢回来。 车厢里到底狭小。 书还好端端地在容珺的手上,她却失去平衡,跌进了他的怀里。 “晚晚,这又是什么?” 头顶上传来他带着笑意的问话。 陆窈抬手便要抢,他却把那书册举得更高。 “不会又是上次那种小册子吧?” 容珺脸上笑意加深,瞧着她的目光中带着调笑。 “让晚晚把我的交代都当成了耳旁风,特意出府也要取到的书册,我真好奇。” 陆窈放弃了,捂脸装死,由着容珺翻开蛊婆的那测书。 佳人在怀,容珺饶有兴致地翻开书册,第一页便让他挑起眉。 “情蛊……终了,娶心上人的心头血喂之,即得专情郎,晚晚想要炼情蛊?对我用?” 陆窈连连摆手,“不是。” “房中蛊,用于房中助兴……” “不是。” “傀儡蛊,让男子成为你的掌中傀儡?” “别说了,不是,都不是!” 陆窈疯狂摆手否认,容珺饶有兴致地瞧她,顺手便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一凝。 “金蚕蛊,圣女所炼,蛊中之王……金蚕蛊认主,若想取之,唯二法可行。其一,活人烹煮至软烂,取之,其二,阴阳交合之时……” 啪—— 正巧马车停下,陆窈一把抢过书册,塞回怀中,压根不敢再看容珺的脸,当先便拉开车帘,探头出去,准备下车。 “王妃,还没到。” 小五没想到陆窈会突然探出身子,往常都是他在外面禀报,里面才打起帘子。 “那怎么好好停车了?” 陆窈问道。 下一刻,她看到了停车的原因。 他们马车现在一条支路上,前方便是京城的主路,通往主路的路口被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陆窈站在马车上,比下面的百姓高出一截,清清楚楚地看到主路上的情况。 一列官兵,押送着一辆一辆的囚车经过。 道路两旁的百姓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指指点点,更多的是在事不关己地说着八卦是非。 “昨日还听说朱家的公子小姐在花满楼为难摄政王妃呢,今日便被抄家下狱了。” “此一时彼一时,还当自己家有朱相便能为所欲为。” “你们猜是不是摄政王妃昨日受了委屈,晚上冲着王爷哭诉吹一波枕头风,今日朱家便被秋后算账了?” “十有八九就是,不然哪这么正好。” …… 百姓的议论和猜测直往陆窈耳朵里钻,嗡嗡的。 是什么是,她哪有这般大的本事? 举目瞧去,第一个囚车已经过去,她大致扫了一眼,是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身上还穿着官袍。 陆窈叹了一口气。 是朱相。 前几日还数次为难她,把女儿领到自己面前,让她让位的朱相,现在竟然成了阶下囚了。 恍然。 原来容珺这几日不让她出门是因为他要对朱家动手了。 面前,囚车之后,是被绑着双手跟着走的家丁和仆妇,朱家这艘大船倾覆,船上的人,从上到下,一个也跑不掉。 “晚晚?” 容珺在车内唤她,打起车帘,见陆窈背对着自己,黑眸渐深,抬手拉她。 他不喜她眼中另有他人。 更不喜明明他在此处,而她把注意力全用在了旁处。 “妖女!” 一个青年的喊声传来。 陆窈瞧了去,是第二辆囚车,上面是满满当当的男子,其中,一个衣裳凌乱的青年男子抱着粗壮的栏杆,遥遥地瞪着他。 她瞧的清,囚车上的人也一样瞧的清她。 朱桓抠着木栏杆的手被木刺扎出了血也一样无知无觉,放声大喊: “西景妖女,魅惑摄政王,祸乱我东启朝纲,天理不容,当诛!” 她站得太高,像极了一个幸灾乐祸看好戏的。 目之所及,下面的百姓尽数朝自己看来。 而她的身后,容珺正伸手拉着她的手,巴巴地望着她。 似乎,还真是把妖女两个字坐实了。 第86章 血咒!参商相隔,不复相见。 朱砂正坐在后一辆囚车上,茫茫然地出神。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父亲上朝回来,前脚刚刚进了家门,后脚摄政王的赏赐便也到了。 宦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朱家门口,手上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侍卫,手中牵着一只牛。 皇帝向臣子赏赐黄牛与美酒,这是要臣子的命啊! 侍卫动作很快,不待朱家人反应便抄了朱相的府邸,而她和母亲,以及家中的妇孺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推推搡搡地送上了囚车。 “老臣有何罪?” “这个东启还轮不到摄政王一手遮天吧!” 朱砂看着自己家中父亲,一夕之间白了头,不顾相爷的威严,挣乱了头发,挣掉了发冠,披头散发地嘶喊。 “摄政王旨意,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朱相不辨阴阳,不恪政事,此一罪!” “朱相之女,杀先皇凶手之徒,此二罪!” “朱家子女,不敬摄政王妃,此三罪!” 朱砂浑身冰凉地和家中女眷挤在一辆囚车之上,宦官的话,一直在她耳旁回响。 容珺,为了那个西景女人,竟然还专门罗列了第三条罪名。 不敬摄政王妃? 这是什么罪名? 当朱桓的喊声传来,朱砂猛地站了起来,她在哪儿? 那个妖女在哪儿? 目光定格。 人群中,熙熙攘攘的百姓站在街上,而摄政王妃,高高地站在马车上,一副睥睨天下的德行。 身后,马车里,容珺探出身子,拉着她的手,那双让自己心悦不已的眼眸中,此刻,只倒映着那个女人的身影。 一滴鲜血落在囚车上。 朱砂咬破了嘴唇。 她的父亲要被斩首,家中男丁流放,而她和家中其他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 可那个女人呢? 被她心悦的男人拉着手,被她心悦的男人那般温柔地瞧着。 她不甘! “方敏儿!” 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陆窈正在考虑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应该要怎么办,总不能由着朱家把魅惑摄政王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因此,她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方敏儿”这三个字是在叫她。 “晚晚进来。” 反倒是她身后的容珺变了脸色,拉了陆窈一把。 陆窈不解,瞧他。 而他瞧着人群那头。 陆窈又回身,正巧看到囚车上的朱砂,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见到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女,此刻满口鲜血,见她朝自己看来,朱砂呵呵地笑了,手掌上寒光乍起。 “当心!” 押送囚车的侍卫没想到朱砂一个弱女子居然在掌心中藏了一柄匕首,正要夺了去。 她动作却快了一步。 刀起,刀落。 正正地插进了她的心口,手诀翻飞。 “我,朱砂,以魂魄献祭各路鬼神,立下血咒,我诅咒方敏儿和容珺,两人相爱不得,相守不能,此生此世如参商在天,不复相见!” 她话音落下,阴风忽起,伴随着朱家妇孺的哭喊,朱砂咧开了那张鲜血淋漓的嘴,冲着陆窈狰狞地笑了。 她是皇后的侄女,丞相的亲女! 让她去教坊司那般污秽的地方伺候男人,还不如以这条命和永生永世的轮回为代价,诅咒这对狗男女不得善终! “扑通。” 朱砂软倒在了囚车中。 看不见的存在化成了一阵阵刺骨的阴风,在她身上刮过,撕扯。 透过混乱的人群缝隙,朱砂看到了马车上,容珺那骤然失色的脸。 呵呵。 他竟然这么紧张,只是因为不能同那妖女厮守。 可是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他竟然一眼没有朝他看来,只是拉着那个女人的手,确认她有没有事。 朱砂睁大了双眼,由着魂魄被孤魂野鬼撕扯,从剧痛到麻木,再到意识陷于混沌。 “晚晚,可有大碍?” 容珺知道朱砂是那人的弟子,她的诅咒,不容小觑,拉着陆窈确认。 这一刻,他慌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能承受有朝一日,她不在他身边时的情景。 他会疯。 “无妨。” 陆窈回身安抚地在他手上轻拍了下,回身,下了马车。 “晚晚!” 容珺想要把她拉回来,可是他的腿脚不能动。 “小五,跟去!” 瞧着她快步汇入人群里的身影,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她就恢复消失不见,黑眸凝着自己残废的双腿,修长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一直温润浅笑的容珺,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撕裂。 陆窈没有回身,直接穿过百姓,来到了囚车前,给囚车旁,被阴风冲撞的魂魄不稳的侍卫一张定魂符。 侍卫正在愣神,恍然又清醒了,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回去把这符纸贴在床头,三天后自然无碍。” 陆窈交代。 “多谢。”侍卫甚少见过这般貌美的女子,朴实的脸上浮现出害羞,还没多说一句话,面前就出现一个执剑的青年,正凉凉地盯着自己。 “管好你的眼珠子,这是摄政王妃。” 小五幽幽开口。 侍卫大惊,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们侍卫之间今日便流传了一个说法,说摄政王极度宠爱王妃,这次朱家遭难,主要是因为朱家的公子小姐前日在花满楼把摄政王妃得罪得狠了,今日摄政王就找了个由头发作。 朱砂趴伏在囚车中,奄奄一息。 陆窈瞧着她以魂魄为引,血咒作筏引来的孤魂野鬼差不多把她的魂魄啃食殆尽,甚至冲撞了囚车里的其他女眷。 女子本就属阴。 囚车旁阳气正盛的侍卫都遭不住这般阴风,更何况身娇体弱的女子。 陆窈叹气,用了一张符箓贴上囚车。 阴风哭嚎着渐渐散去。 朱砂睁大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陆窈,陆窈知道她有话说,便俯下身。 小五紧张想拦,却被她挡了。 陆窈示意他无妨,朱砂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你们,不得相守……” 朱砂的眼中浮现出奇异的光芒,这是回光返照,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黑暗降临前,她又看到了自己作为朱家嫡小姐的日子。 高贵如她,得不到容珺,方敏儿也别想得到。 将死之人何苦这般害人害己。 陆窈叹息,知道她余了最后一口气,凑近她的耳旁,轻声道: “你咒错人了,我不是方敏儿,我是西景的阳明郡主,陆窈。” 朱砂的眼睛猛然瞪圆。 断了气。 陆窈好心地抬手替她把眼睛阖上,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死不瞑目。 朱砂最后会怎么想,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87章 妖女蛊惑摄政王的罪名坐实! 天光逐渐放亮,阴风渐消。 似哭似嚎的声音随着消散的阴风远去,可是囚车里,却响起来朱家女眷的哭喊。 陆窈瞧去,一个被卸去钗鬟的妇人抱着朱砂的尸体放声哭嚎。 “我的砂儿,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的哭喊声引得前面的仆妇和囚车上的人们悲从中来。 陆窈皱眉。 人在悲痛之下,发出的哭声是有愿力的,至于谁来承受这种愿力…… 除了她和容珺,还有第三个人么? 躲过朱砂这个修行者以命相搏的诅咒,可是竟然躲不过普通人的骂声和哭声,一个人影响小,若是多了,恐怕效果不会比朱砂的血咒来得轻。 前方,朱相仰天长啸。 “天要亡我东启,西景的墨老贼,派出个妖女和亲,蛊惑摄政王,乱我王权!” “容珺小儿,你不辨是非忠奸,为妖女蛊惑,老夫就在地下看着你们人头落地!” “就是可怜我东启百姓,战乱将起,国将不国矣!” 朱相喊的悲痛,丝毫不提他女儿的师父是杀害先皇的凶手,也丝毫不提自己在朝中独揽权势,只把一盆盆的脏水往陆窈和容珺二人头上扣去。 周边的百姓不明真相,听到马上要起了战事,人人自危,瞧向陆窈的目光中带着疑虑和排斥。 “这是摄政王妃吗?当真如朱相爷所说,是个魅惑摄政王的妖女?” “万一她是西景的探子,给摄政王吹吹枕头风,两国就打起来了我们可怎么办?” “一个女人而已,你们真当摄政王会听女人的?” “讲不定,前日朱家的公子小姐得罪了王妃,今日摄政王就把朱家给抄了。” 阵阵议论传入耳内,陆窈心下哂然,瞧着朱相的目光中带着冷冽。 “朱相,你朱家当真是好家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朱家人倒是好,女儿临死诅咒我夫妇不得相守,老父临死前咒东启百姓不得安宁。” “反正总得拖别人下水呗。” 说罢,她转身便穿过人群,往马车走去两边的百姓似乎对她颇有忌惮和疑虑,纷纷让开路。 一条小道无声地形成,两边是黑压压的百姓,陆窈缓步前行,在她面前,这条百姓让开出的小道前方,是她的夫君,正在马车上,一手打起车帘,一手向她遥遥伸来。 许是刚刚见过了生死相隔,陆窈只想回到他的身边。 不知何时,容珺在的地方,便是她的家。 脚步加快。 她也朝他伸出手。 眼见再走几步她便能投入他的怀中,有人替她遮风挡雨,有人替她挡去这一道道怀疑的目光。 一只手才人群中伸出,把她推了一把。 “晚晚!” 容珺失声喊道。 陆窈不查,被这手推了一个趔趄,得亏小五紧紧跟在身后,扶了她一把才没摔了。 “妖女,逼死了朱相的千金还想溜?” 一道身影拨开人群,站了出来,挡在陆窈和容珺之间。 是一个书生。 “朱相的是非功过,自有朝廷定论,不是摄政王一手遮天的!” 唰—— 书生一甩手中折扇,收起,直指陆窈的鼻尖。 “至于你,一个西景来的妖女,以为靠着蛊惑摄政王便能祸乱我东启朝纲?”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数十个身着青袍的书生,个个义愤言辞,振臂高呼。 “百姓们,朱相不能死!” “摄政王已经被西景妖女蛊惑,目前朝中只有朱相能制衡,若是朱相此番难逃大劫,此后我东启即日便要成为西景的附属国!” “届时,朝廷增加各项苛捐杂税,用以给西景缴纳赋税,百姓们,你们想想,还有活路吗?” 原本只是来瞧个热闹的百姓彻底被点燃,一时群情激奋。 对于他们来说,谁当王爷,谁当相爷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想多交税赋不想家中的男人被征讨兵役! “对啊,朱相不能死!” “凭什么要听一个西景来的妖女的话,就因为得罪了她,朱相的女儿都死了!” “这样下去不行,把这个妖女拉上断头台!” 啪—— 一个鸡蛋砸在陆窈的头上。 她躲闪不及,身边的小五也没有反应过来,被砸了个正着,鸡蛋清混着蛋黄,带着腥味从她脸颊滑落。 带头的书生面上浮现一抹得意,目光穿过人群,和囚车中的朱相对上了,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是朱相的门生。 朱相早知摄政王早晚要对朱家动手,便已经安排了这么一出,只要把百姓煽动起来,就一定可以保住朱相! 只要朱相不死,不退,摄政王便别想独揽朝政大权! 至于这个西景来和亲的女人…… 书生不屑地瞥了眼狼狈的陆窈,女人就应该老实待在后宅,居然还敢插手朱相的布置。 朱小姐想要当摄政王妃,她就应该要果断把王妃的位子拱手相让,朱家人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赏她一个侍妾。 想到朱砂,书生眼中也是难掩轻蔑。 女人就是女人,明明是一个联姻的好棋子,居然自己了断,白瞎了朱相的一翻苦心布置。 啪—— 有人开了头,便有人跟风,眼见又一张烂菜叶照陆窈的脸甩了过来。 这次,小五有了防备。 手一挥。 准准地打在了那个带头书生的脸上,声音清脆,像被人活生生地扇了一个耳光。 书生正在得意,霎时间,表情僵硬。 激愤中的百姓看到书生被一片菜叶打了脸,也有一瞬间的安静。 就趁着这个空档,陆窈一把抹掉脸上的鸡蛋液,抬脚就站上了马车的车辕。 好巧不巧,正好挡在容珺的身前,回过身,陆窈弯下身子,那张狼狈的小脸凑近了他,那双明媚的眼睛灿若星子。 “夫君,你放心,这次我护着你。就是一会儿说的话可能会提起你的伤心事,可能不怪罪于我?” 她轻声问道。 容珺灿然浅笑,端得魅惑众生。 “晚晚随兴而为便是。” 她说要护他。 他心甚是欢喜,至于效果如何,总归有他收尾。 朱家人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 陆窈和容珺二人当着众人面亲密耳语的样子刺痛了某些人的眼,也坐实了王妃以色蛊惑摄政王。 “瞧瞧,大伙都瞧瞧!” 书生一甩衣袖,想到刚刚甩在自己脸上的烂菜叶子,瞪着陆窈的目光恨不能射出刀子。 文人最看重是什么? 是面子! 就算这次营救朱相的行动,他当居首功,可是刚刚那一幕却是大家都看到了! 日后他就算位极人臣,这件事也会被拿出来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都怪这个妖女。 “你敢不敢把刚刚和摄政王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书生朗声说道。 这种情况下,她一个女人,必定惊惶地求容珺庇护。 此刻是百姓要给妖女定罪,若是容珺要保她,便是违背民心。 他就是要把妖女蛊惑摄政王的罪名就地坐实,这样才能挽回刚刚被蓝菜叶子打脸的颜面! 第88章 把朱相气得吐血 陆窈回身,在马车车辕上站直了身体,俯瞰着那个蓄意挑起百姓情绪的书生,目光睥睨,朗声说道: “有何不敢。” “方才,我对夫君说,这次,我护着他!” 清朗的女声音调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一时间街道两旁的百姓都止住了说话声,远处没有听到的百姓互相打听。 不知不觉间,整条街都陷入寂静。 在东启,一直都是男子当家做主,女子出嫁,便是以夫为天,受夫君庇护,何曾有过一个女子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她要护着夫君! “口出狂言!” 书生血气上涌,张嘴便要开喷,他有一肚子的女德女训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西景妖女。 “你歇歇。” 陆窈凉凉开口,随手便在他的额前按下一张符箓。 书生张大了嘴,不能动弹,惊恐万分。 陆窈懒得管他,面对黑压压的百姓,朗声开口: “摄政王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大家都清楚。” “是几年前和西景的那张战争,后果便是彻底与皇位失之交臂。” “既然摄政王注定无缘皇位,何必呕心沥血参与朝政?何必拖着病体涉足党争?他当一个富贵闲人不是更好?” “不过是因为他姓容,便被绑死在东启,他的一生都要献给东启的百姓! “试问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我这个西景妖女的枕头风就背叛断送自己的国家?” 寥寥几句话,抑扬顿挫。 “不论罪臣如何分说,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陆窈说完,因为情绪激愤而红了眼,她身形柔弱,可那坚挺的背脊却是一点不曾弯曲地挡在容珺的身前。 四周鸦雀无声。 方才还被怂恿起事的百姓此刻纷纷低下了头。 王妃说的在理。 摄政王不良于行,已经没了问鼎皇位的资格,此刻雷霆出手处置朱相,定然是有道理。 白衣公子斜斜靠着车厢,仰面瞧着自己的王妃。 她背对着阳光,缕缕光芒倾泻而来,酸疼了容珺的眼,他眯起黑眸,薄唇边一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咳咳,劳烦各位听我一句。” 这个空档,容珺轻咳一声,他声音不大,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莫名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看来朱相是对自己的罪名还不太清楚。” 囚车里的朱相冷哼了一声。 “老夫愿闻其详。” 他认准了容珺不可能有实际上的罪名,不然宦官去他府中宣召也不至于说的那般模棱两可,连不敬摄政王妃这样离谱的罪名都罗列上。 “若是我拿出了证据,朱相可能当着百姓的面,认罪?” 容珺没这么容易放过他。 朱相却更加确信容珺没有证据,嘲讽道:“自然,老夫可不像摄政王一般,躲在女人的身后,当一个缩头乌龟!” 朱相说着,仰起脸。 躲在女人身后,能是一个七尺男儿的做法? “甚好。” “咳咳,来人,给朱相和在场的诸位学子百姓都读一读。” 陆窈咳嗽连连,一张俊脸透出病态的苍白,那身白衣下的身体似乎极度孱弱,像是随时能倒下一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在场的不少百姓听了陆窈慷慨激越的陈词,又见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心中那杆天平早就偏向了容珺。 陆窈听到他咳的厉害,慌忙回身查看他的情况,手刚刚伸出就被他一把捉住,按在他的胸口。 容珺抬手,指尖替她拭去头上脸上的鸡蛋液,又替她拢好了发髻。 “让晚晚受委屈,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是。” 言辞温柔,目光似水,一抹红晕悄然爬上陆窈的脸颊,慌得她立刻别过脸去。 正巧,看到一个宦官不知从何处钻出,手捧托盘经过。 托盘上,并排放着三本蓝皮书册。 宦官穿过百姓,站在了囚车之前,阴笑了一声。 “朱相何不给自己留点老脸呢?” 正是今日去朱傅宣读旨意并带着侍卫抄家的那名宦官。 朱相原本不屑一顾,可是目光瞥过他手中的托盘,登时面色铁青,抖若筛子。 “朱家第一罪,买通妖道,蛊惑先皇沉迷丹药,最终残害先皇于十七重塔!” “朱家第二罪,放任家中子弟欺男霸女,强占京郊良田千亩!” “朱家第三罪,为册封太子,以朱姓男婴调换皇后所生之女,祸乱皇室血脉!” 宦官说完,高举手中的托盘。 “买通相关人等来往账册在此!” 哗啦—— 朱相瘫倒在囚车中,面色死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三本账册。 早上上朝前,他把这三本账册交给了府中最得他信任的幕僚。 前几日,是这个幕僚提醒他容珺可能会发难,让他安排了书生在沿途准备着。 他全数听从,并认为对方是真心辅佐他,因为那人在他身边十年啊! 可是,那竟然是容珺安排的人!是他早早就埋好的棋子! 容珺,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十几年前,容珺才十二岁!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算计朱家,就已经在为了今日铲除朱家做准备了! 那会的朱家,远远不及今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噗。” 一口鲜血喷出,朱相瞪圆着眼睛,看向容珺的方向。 那里,白衣公子温柔浅笑,低声细语地同他怀中的女人说话,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就在刚刚,这个病恹恹的男子还躲在他的王妃身后,把无辜孱弱装出了个十成十。 而他,还真以为容珺是个无能的。 却没想到,技不如人的是他自己! “容珺!” 朱相踉跄地起身,嘶吼出声。 “老夫谋略在你之下,愿赌服输!” “容珺!老夫就问你一句,你可敢回答?” 容珺正心情愉悦地欣赏他的王妃别扭的模样,闻言,唇边的笑容微微一窒。 这个老匹夫,定然不会问出什么他想回答的问题。 果然,没等他回答,朱相便先开口了。 “百二秦关终属楚,三千越甲可吞吴,这么多年,卧薪尝胆至此,装的不累吗?” 第89章 猜疑和试探 朱相死死地瞪着容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想当初,太子还在位的时候,有龙阳之好,盯上了皮囊姣好的容珺。 这个男人居然也忍下来了。 一边忍耐一边蛰伏,终于,被他翻身了。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一个无能又软弱的残废的时候,他一招一招地出,让自己这个两朝元老都招架不住。 败在容珺的手上,不冤。 不过,临死之前,他要把容珺这张柔弱无害的脸皮给撕下来,让大家都看清楚摄政王藏在这张脸皮之后的尖牙利爪! “说啊,摄政王!” “你装得不累吗?” 朱相嘶吼的声音又一次迫近,容珺垂下眼睫,隐去眸中的厉色。 “我都是为了东启……咳咳咳……” 容珺的话语被一阵激烈的咳嗽声打断,他以衣袖掩唇,咳得撕心裂肺。 陆窈忙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到底依旧是徒劳无功,容珺移开衣袖时,薄唇上沾染了点点鲜红,软倒在陆窈身上。 离马车近的百姓眼尖,大声喊道: “摄政王晕倒了!” “摄政王为我们东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居然还要被这么一个贪赃枉法的奸臣构陷!” “打死这个死奸臣!” 百姓们群情激奋,愤怒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 一时间,鸡蛋和烂菜叶没少往囚车招呼,连带着后面关押女眷的囚车都挨了不少。 不过这一切,陆窈没有再去关注了。 容珺软倒在她的怀里,脸色苍白,薄唇沾染了鲜红,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紧闭,不省人事。 “主子!” 小五惊呼。 “我们先回府,”陆窈握住容珺的手腕,他的脉象虚浮,隐隐透着紊乱,是中毒的迹象。 想来是因为他为了压制腿上的蛊毒,把小金子引到自己的身上。 腿上的蛊毒是压制住了,也要忍受金蚕蛊带来的寒毒。 “让开,摄政王重病!” 小五呼啸出声,前方挡住路的百姓自动退避两边,让出了道。 “容珺?” 陆窈轻声呼唤。 容珺依旧阖着双目,起初没有反应,不一小会儿的时间,俊美微微皱起,一层细腻的碎冰浮上了他的脸颊。 “冷。” 他无意识地呢喃。 陆窈一把拉开车帘,“车上可备有银丝炭?” 容珺这是因为金蚕蛊的原因,寒毒发作了。 小五正在驾车,匆忙回头一瞧,怔然片刻。 主子之所以敢把金蚕蛊引到自己身上,是因为他自小修习纯阳的功法,双腿虽然因为蛊毒残废,可那身内力并没有废。 平日里足够以内力压制寒毒。 今日这是怎么了? 忽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主子嫌弃的眼神。 灵光乍现,福至心灵。 “车上没有,主子这情况很危急,王妃,要不你先抱着主子替他暖着身子,我加快车速。” 只能这么办了。 陆窈回身,把像一块冰块似的容珺抱在怀中,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小五缩了缩脖子,放慢了车速。 - 容珺这次一病就是好几日,许是因为把朱家清除了,朝堂上大权尽在掌握,几日没去上朝,也没什么大事,只安心地在府中养着。 陆窈端着一碗汤药进屋子的时候,他披散着黑发,斜斜靠在迎枕上看折子。 “你的身子还没恢复,不急着瞧这些。” 说着,陆窈不由分说地把容珺手中的折子拿走,随后把自己手中的药碗塞进他的手中。 “快点喝了。” 陆窈催促。 待盯着人把药喝光,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白色的麦芽糖,塞进了他的口中。 “好吃吗?” 容珺猝不及防,口中的苦涩还没化尽就被丝丝缕缕的甜替代,勾起一抹惑人的笑。 “王妃给的,自然好吃。” 陆窈挑眉,心口一跳。 之前只觉得这人温文尔雅,现在却越发觉得他有点油嘴滑舌。 “我今日出去铺子一趟,你安心在府中。” 陆窈俯身替容珺拉了拉被角。 容珺眯起眼,玩味似的舔舐着口中的糖块,明明是甜,此刻却少了些滋味。 “晚晚,你看看那折子。” 他示意陆窈看看刚才被她抽走的奏折。 “这不好吧?”虽然她打的就是利用容珺上位替自己复仇的主意,可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要她看奏折,干涉朝政,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你是我的王妃,没什么不能看的。” 容珺一定要她看。 陆窈拿起奏折,扫了一眼,是一个臣子请示盐铁专营的事。 东启的盐铁之前都在朱家下面的商号手上,先皇给封了皇商,颁发了盐铁专营的资格。 现在朱家倒了,这个垄断的大肥缺就空出来了,这个户部的大臣便来了折子请示容珺,后面这个肥缺要给谁。 陆窈把折子合上,放在了一旁。 容珺斜斜地靠着,目光幽深地瞧着她,“晚晚觉得何人有资格经营我东启的盐铁?” 陆窈抬眼。 容珺唇边荡漾着她熟悉无比的笑容,可是陆窈从他的眼中,没有看到什么笑意。 他这是在试探? 陆窈心下思索,“你也说了,我是你的王妃,只是王妃而已,又不是幕僚,王爷问我做什么?” 她避而不谈。 自古后宫干政就是大忌讳,她虽然不是后宫妃嫔,却也是他的妃子。 “晚晚,你不信我?” 容珺凑过身,清幽的玉兰香笼罩了陆窈。 “就是觉得这件事不该我来说。”陆窈回答的天衣无缝。 修长的指尖在枕上轻点,容珺蓦然笑了一声。 “晚晚觉得,我把盐铁交给马仁如何?” 陆窈心中猛然一跳,诧异地看向容珺。 他还是那副笑容盎然的表情,猜不透心思,她凝神详看容珺的面相,想要从中看出是不是隐含杀意,说来也奇怪,近日容珺的面相似雾里看花,她越发瞧不清。 “你为何会想到马仁?” 陆窈试探。 容珺笑道:“本来我就在思考这件事,方才王妃说要去铺子看看,我就想到了他。他在京城没有根基,又是王妃的人,交给他,我放心。” 陆窈咬唇,有点吃不准是她自己多虑了,还是容珺确实有别的想法。 容珺看她思绪翻涌,也不多说,只轻笑一声。 “如果让王妃多加思虑,那这件事便当我没说过。” 他伸手把那奏折放在了一旁,拉起陆窈的手,语气温和至极。 “我只希望我的晚晚能安心地陪在我身边就好。” 陆窈恍然。 所有的猜疑和试探,只是她自己多虑。 第90章 摄政王的超强占有欲 容珺在府中又待了几日才去上朝,这几日,他日日陪伴陆窈,时不时和她说笑。 又是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仿佛那日的试探压根不曾发生。 看着容珺的马车缓缓离开府邸,往宫城的方向行去,陆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妃,我瞧着你和王爷近日的感情好了不少。” 文竹在一旁感叹,颇感欣慰。 她一路陪着陆窈来了东启,从一开始生死难料,到现在瞧着他们夫妻和睦,露出了我心甚慰的笑容。 黄小春“嗤”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他这人不简单呢!” 它一贯相信自己妖类对于危险的感知。 陆窈摇头,她自己也说不好这种感觉,明明日子过得愈发好,容珺的地位也逐渐稳固,甚至东启的大权已经尽在掌握,只待梅妃诞下先皇遗腹子,把这个孩子册立为太子,他便可以以摄政王的身份名正言顺的总揽大权。 一切的一切,都在明朗。 可是陆窈的心头,却像被一层烟沙笼罩。 带着文竹和黄小春回了府中,定神画符,一连失败了十几张之后,她把手中的朱笔一扔,瞧着满地散落的黄纸,发起了愣。 她的镇魂珠还没有下落,花满楼的楼主也没有眉目,甚至连那个执着招魂幡的黑袍人也没了声音。 她想要做的事情,都没有眉目,相反的,似乎有一股子看不清的力量站在她的对立面,正在逐渐积蓄着力量,等着爆发的那天。 “王妃!” 文竹推门而入,打断了陆窈的思绪。 “怎么了?” 陆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疲惫地跌坐在圈椅上。 平日里容珺在的时候,这个书房他用的多,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占据着用来画符。 许是他用久了,书房中都隐隐漂浮着他身上带着的那股子幽幽的玉兰香。 “宫里来了一个宦官,您见不?” 文竹瞧着满地的黄纸,又打量陆窈的神色,凝起眉。 “见。” 陆窈知道近日自己是没法沉下心画符了,干脆就见见宫中出来的宦官,讲不定有什么事。 自从梅妃倚仗着容珺之后,这宫中给她的各种赏赐和礼物就没断过,起初宦官来了,陆窈都亲自见,后面也烦了,见不见的都看自己心情。 不一会儿,一个腰间别着宫牌的宦官躬身而入,给陆窈做了个揖,恭恭敬敬地递出手中的一张火漆信件。 “奴才见过摄政王妃。” “这次奴才出宫,是奉了梅妃娘娘的命令,给王妃带了一张请柬。” 请柬? 文竹取过,递到陆窈手中。 “是,近日早朝,梅妃娘娘被册封为圣慈皇太后,择了后日便举行封后典礼。” “她让小的给您带了个话。” 宦官说着,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传达了梅妃的原话。 “本宫知道摄政王妃一向不喜欢这些礼制,典礼可以不来,不过夜宴定是要来的。” “太后娘娘如是说道。” 陆窈瞧着请柬,是封后典礼之后的夜宴。 “你同梅妃回话,我一定去。” 宦官得了个准话,笑着离开,离开前,文竹十分有眼色地递出去了一块银子。 宦官没有接。 “王妃客气了,小的哪敢拿王妃的银子,能来王府传话已经是小的的荣幸了!” 说罢,两袖清风的走了。 文竹回了屋子和陆窈描述了一通,挠着脑袋,“以前一个个的杂家杂家的,现在好了,一口一个小的奴才,连给他赏都不要了。” 陆窈把那请柬放在一旁,顺手捞过容珺看了一半放在书桌上的书翻阅。 “都是瞧人眼色的可怜人。”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文竹可没忘记之前那些宦官盈指气使的德行。 陆窈耸肩。 谁说不是呢? 啪—— 翻书翻了一会儿,陆窈把书本扣在了桌上,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 画符沉不下心便算了,居然连看书都看不进去,而这种感觉又熟悉得很,仿佛不久之前经历过一样。 猛然,她脚步一顿。 在她闭关突破小金子境界之前,有好一阵子她也是这样焦躁不安,心里总觉的不安定。 “王妃,您近日是怎么了?” 一旁的文竹刚刚收拾好地上散落的废符纸,就被她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 陆窈定神瞧文竹。 文竹的面相一切平稳,并无什么大的异变。 看相之人,不看自己,卜算之人,也算不得自己。 文竹是她的贴身侍女,文竹无恙,应当她自己也是无恙的。 陆窈通过文竹的面相来倒推自己。 最终一无所获。 “无事,可能就是在府中憋得慌。” 陆窈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那股子焦躁,又拿起书本,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朱家倒台后,朱皇后也被以祸乱皇家血脉的罪名打入冷宫。 梅妃自然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后。 虽说册封下的晚,可是礼部早就做足了准备。 待得册封这日,陆窈一早就换上了王妃规制的衣裙,上妆完毕,站在院中等容珺。 虽说梅妃专门带话给她,让她不必强撑着一大早去典礼,可是人毕竟是太后,这个面子陆窈还是要给的。 小五端着水盆出了屋门,第一眼便瞧见了陆窈。 “王爷,王妃在外候着了。” 容珺坐着轮椅出来,抬眼,幽黑的眼眸中,倒映着熹微的晨光,还有那光芒中,明艳动人的陆窈。 她因为大妆,那双妩媚的眼睛瞧过来,勾人心魄。 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悄然浮现。 “晚晚,天还没大亮。” 容珺勾起唇,温和关切。 “太后的册封礼我自己去便好,你在府中多休息一会儿,夜宴开始前我让小五来接你便好。” 语气中,尽是体贴的疼惜。 “别了,到底是太后册封,这等大事我既然嫁与你,便是皇家的媳妇,这种大场合要是不去,又要被朝臣参我一本了。” 陆窈不想自己被抓住小辫子。 “他们敢参你什么?” 容珺不屑,那些朝臣之前有多瞧不上他,现在就有多老实。 陆窈掰着手指头,“比如说,蛊惑摄政王,逃避皇室庆典啦!再比如说,恃宠而骄,不尊太后啦!” 容珺轻笑出声。 “晚晚愿意去,便去吧。” 说完,他回身去了屋内,不多一会儿,出来时,手中拿着一顶帷帽。 “来。” 他坐着轮椅来到陆窈身边,抬手。 陆窈配合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容珺取下她头上金头面,替她戴上了帷帽,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容隐在面纱之后,他满意开口: “这些冠冕太重,晚晚戴着这个就好。” 第91章 凭什么她能搞特殊? 马车上,陆窈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典礼开始的时辰太早,往日这个日头她还在床上。 “很困?” 容珺端坐在案几后面,抬眼打量她,那小脑袋因为瞌睡而小鸡啄米似的轻点,没忍住笑了一声。 “瞌睡就靠过来再睡一会儿。”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 “没。” 陆窈立刻挺直了脊背,她这几日翻看蛊婆那拿来的书册,脑子里灌输了不少奇怪的知识,比如炼制螳螂蛊,必须要用母螳螂。 日日放入一只公螳螂用于交配,待交配完成,母螳螂便把公螳螂啃噬殆尽。 佐以秘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螳螂蛊即可大成,可用于采阳补阴。 她怕自己看得走火入魔,有一天把容珺给吃了,觉得近日自己还是和他保持点距离为好。 容珺黑眸轻闪,勾着一抹笑,随手递给她一杯清茶。 陆窈接过,茶香扑鼻,水汽氤氲了眼睛,觉得清醒了许多,浅浅抿了一口。 “晚晚近日在读蛊婆那拿来的书册,关于如何控制男子?” “咳咳。” 陆窈喝的太急,舌尖被烫到。 “那不知何日帮我取出金蚕蛊?” “嘶。” 陆窈伸出一截粉嫩的小舌,扇着风。 容珺的黑眸愈发幽深,语气却更加单纯无辜。 “我等晚晚把那本书册研究透了,晚晚想如何做,我都配合。” 马车倏然停下,远远地传来侍卫说话声。 “马车停下,各位大人及命妇步行入宫!” 陆窈一把掀开车帘就要下车,大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身子刚刚探出车厢,驾着马的小五就一脸莫名其妙地朝她瞧了过来。 “王妃做甚?” 陆窈指了指前面排起长龙的马车,和陆陆续续下马车步行的臣子和命妇。 “不是要步行吗?” 小五嘴角抽抽。 陆窈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容珺打趣的笑声,“晚晚是要背着我入宫吗?我可舍不得。” “王妃安心坐好。”小五解释道,“王爷的马车是可以驶入宫中的。” 陆窈张了张嘴,弯着身子,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退回去,车厢里的容珺句句意有所指,气氛实在太奇怪。 下马车,王爷乘车她步行,更奇怪了。 “晚晚,我只是说了麻烦晚晚研究如何取出金蚕蛊,晚晚便要离我而去了么?” 身后,容珺幽幽问道。 陆窈深吸一口气,一把放下车帘,坐回车里。 对,只是取出金蚕蛊而已,他没有其他意思,至于如何取出金蚕蛊,那是以后的事。 容珺看了眼强装镇定的她,又递上了一盏清茶。 贴心附了一句。 “晚晚慢些喝,再烫到舌头就不好了。” 陆窈缩着脖子接过,喝茶。 “我会心疼。” 啪—— 陆窈把茶盏搁置在案几上,某人不让她好好喝茶。 容珺唇边的笑容就没消下去,他很喜欢这般逗弄她,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如林中被猎人逼入绝境而惊慌失措的小麋鹿,让他有了一种彻底拥有她的真切感。 “那是谁家的马车,凭什么他能驶入宫墙,而我们要走路?” 前方的马车让开了道,小五驾马上前,下车行走的命妇立时就有人不甘问道。 “闭嘴。” 她身边的丈夫,户部尚书王岩肃然训斥。 “那是摄政王,你不想让我们家成为下一个朱家,就继续说!” 他身边,王夫人虽然心下不甘,却不吭声了。 陆窈把外面的说话声听了个真切,瞧向容珺,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外面,一心扑在自己面前案几上的茶具。 朱家的事,不仅仅是他清理政敌的目的,更是杀鸡儆猴的手段。 温润如玉兰,在朝政上,竟然有这般雷霆万钧的威严。 水汽蒸腾,茶香袅袅。 浊世佳公子,翩翩独傲然。 陆窈瞧得出神,蓦然,那双黑眸抬起,带着笑意地和她对上了目光。 她一怔,匆匆别过眼。 容珺摩挲着茶盏,指尖是细滑的瓷质,眼前瞧的是她面颊侧面,细腻白皙的肌肤。 马车驶入皇城,在司天监前停下,下车前,容珺又递来了那顶帷帽。 他们来得不算迟,但也绝不算早。 陆窈举目望去,天边隐隐露出初霞,即将举行册封太后典礼的司天监前空地上,已经满满当当站了不少人。 “晚晚,你跟着她去。” 一个其貌不扬的宫女上前,容珺说道。 按照宫中礼制,男女有别。 陆窈在这里便要和容珺分开了,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跟着那宫女来到了广场一侧,站定,文竹陪在她身旁,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王妃,其他命妇都是大妆大头面,怎么就王爷让你戴帷帽呢?” 陆窈耸肩。 她也不知道。 “铛铛铛。” 悠远的钟声响起,在偌大的皇宫上空飘荡。 身怀六甲的梅妃一身明黄绣凤礼服,雍容华贵地在礼部指引下,完成了太后册封。 陆窈戴着帷帽站在命妇之首,她之后的命妇皆是大妆,脖子上顶着满头珠翠,身着诰命服制,起初还好,待日头上来了,有些夫人便开始摇摇欲坠。 一颗颗汗滴滚过脸颊,脖子,最后没入厚重的衣领也不敢抬手擦一下。 陆窈隐隐约约地便觉得有好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有她独一份儿,戴着一个轻便的帷帽,挡着脸,也挡着当空的烈日。 “王爷特意让您戴了帷帽来,原来是心疼您呢。” 文竹陪在陆窈身侧。 身后的命妇都只能自己站着,家中仆妇是不得入宫的,又是只有她,有带侍女入宫的特权。 当梅妃高高举起金册,在场臣子和命妇尽数下跪,山呼“太后娘娘千岁。” “平身——” 宦官尖厉的嗓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 陆窈站起身,瞥见一旁,众臣之前,容珺端坐在轮椅之上,那袭白袍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忽地,他似有所感,朝她看来。 目光交汇,薄唇轻勾。 “太后垂帘,诸臣早朝,女眷稍候——”宦官尖厉的嗓音再次响彻宫墙殿宇。 大臣中,立时有人抬手擦汗。 而陆窈身后的命妇们也开始摇摇晃晃,不过想到一会儿就能离开,倒是没有多言,眼巴巴地瞧着自家的夫君们离开。 看那边人离开得差不多了,陆窈带着文竹也要离开,迎面而来的宦官冲她行了一礼,错身而过后,她听到身后宦官的声音。 “还要劳烦各位夫人在此稍后,待太后娘娘下了朝,自会在慈安宫召见各位。” 陆窈脚步一顿,抬眼,日头毒辣辣地高悬空中。 身后,命妇们一阵骚动。 果然,立时就有那出头的发声了,“这是要让我们在太阳下面干晒吗?” 宦官阴阳怪气,“瞧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只是稍候而已。” “行啊,我们站这晒着,那她为什么能离开!”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陆窈的背影。 第92章 王妃带诸位夫人站军姿 陆窈回身,看到了她身后,那个伸着指头指向自己的夫人。 声音有点耳熟。 “王妃,就是在宫门口不甘心咱们能乘车,而她自己要走进来的那个夫人。” 晨间,陆窈坐在车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文竹陪站在车旁,瞧得一清二楚。 王夫人自己娘家是朱家的姻亲,每次进宫都是被捧着的,朱家倒台之后,她的娘家恨不能夹着尾巴,生怕被朱家连累,被容珺清算。 这次进宫,她算是深刻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 宫门口的侍卫拦她。 就连宫里的一个小宦官都敢让她顶着着炎炎烈日站着等。 “各位夫人,我们都是有诰命在身的,我们夫君是国之栋梁,凭什么我们要站在这大日头下面干等,而她一个西景来的女人就能离开?” 王夫人想到自己待遇的落差就难受,加上顶着的珠翠头面压得脖子酸疼难忍,再瞧陆窈带着轻便遮阳的帷帽,还有侍女搀扶,恨得牙痒。 人都是这样,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她的身后,诰命夫人们面面相觑,有聪明的选择不吭气,明哲保身,毕竟她们之前进宫也没少在天寒地冻或者三伏烈日中站着干等。 可是也有几个之前依附朱家的,瞧着陆窈眼红。 “王姐姐说的对,我们都是诰命,凭什么就王妃一个人能去休息。” “王姐姐的娘家可是负责盐铁专营的,给国库纳了多少税,就这都要站着,请问王妃,你一个西景来的女子,给我们东启做了多少贡献了?” “把摄政王给伺候好了,就是贡献。” 几个夫人围绕着王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阴阳怪气把陆窈逼到了没话可说的地步。 王夫人冷哼了一声,对宦官说道:“你瞧,王妃都没话说了,要不你让我们一起去休息,要不就让王妃和我们一同站在这太阳底下候着!” 宦官面露难色。 王夫人得寸进尺。 “而且啊,在场这么多夫人,都是大妆,大套头面,只有王妃一人戴了帷帽,是见不得人啊还是怕这日头晒啊?” 她身后的夫人们立刻附和。 “合着我们都是粗糙的,就王妃一人是精细的呗!” “要么王妃把帷帽拿了,大家伙要晒就一起晒。” 宦官为难地过来请示陆窈,“王妃,您看?” 在场的夫人们个个都是有诰命在身,虽然今日摄政王交代了流程,早朝期间就让她们在外头站着晒日头,可这一个个牙尖嘴利又是权臣眷属,他一个伺候人的,实在不好发生冲突。 “各位夫人既然要我取了帷帽,陪着站着,那就站就好了。” 陆窈无所谓,她衣袖中有清风符,悄然给自己贴上,又借着衣袖的遮掩给文竹一张。 罢了,取下帷帽,站回到人前。 “这位夫人,这下可还满意?” 陆窈转身,目光清凉似水,问道。 王夫人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自己不要傻站着晒日头,哪里想到陆窈居然真的就站了回来,讪讪的闭了嘴。 日晷的倒影悄然移动,时辰流逝。 一群夫人在烈日下,有的踉跄了一下,有的忍不了也顾不得形象直接席地而坐。 王夫人一张帕子擦汗已经擦得全然湿透。 只有陆窈,依旧清清爽爽地站着,一如起初。 宦官抬袖擦汗,抬眼瞧了日头,算算时辰,终于一跺脚跑了。 “他去干什么去了?” “该不是王妃站不住了,让他去向摄政王求救了吧?” 王夫人紧盯着陆窈的一举一动,她的贴身衣物已经全部被汗湿,贴在身上好不难受。 她就不信了,摄政王妃一个弱女子能撑到最后。 “夫人可有瞧见我和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 陆窈开头,目光瞥过她已经被汗水濡湿的妆容,再瞧一眼身后站没站相的诸位诰命,突然就理解了容珺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流程,大日头下让她们站着。 这些夫人之前的日子过的太好了。 敲打她们,就是敲打她们的夫君。 陆窈朗声道: “之前,诸位说我搞了特殊,一定要我和大家一起站着候着。” “可是这会,我还是站着,怎么瞧着大家有的坐着有的蹲着,劳烦各位站起身,随我一起——” 她面对着诸位苦不堪言的诰命夫人,面带得体的微笑,挺直了背脊,站姿端庄。 “站着。” 在场的诰命夫人一时寂静无声。 陆窈说的话同样让她们无法反驳,只能把哀怨的目光对准了王夫人。 ——人家要走,你吃饱了撑着把她叫回来作甚! ——这下好了,人家不怕热不怕累,存心要折腾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 ——你个红眼病,嫉妒人家摄政王妃有王爷给特权,非拉人晒太阳。 “文竹。” 陆窈冷然开口。 “诸位夫人都站不起来了,你去搀扶一把。” 文竹应声,上前,把还赖在地上歇息的几个夫人全数扶起,有的上了年纪的,那瞧王夫人的目光简直就像淬了毒一样。 至于为什么她们不敢用这种目光瞧陆窈。 因为她背后是摄政王,而且,她也带头站得笔直。 王夫人脸上妆花得不像话,顶着这些目光,如芒刺在背,硬着头皮强撑着摆出姿态来站好。 时间如水流过,就在几个年迈体弱的夫人快要晕倒的时候,刚刚离去的宦官回来了,还带着浩浩汤汤的大臣。 在他们之前,是坐着轮椅的容珺。 诸位大臣瞧见自家夫人在烈日下,站成了军营中操练士卒的姿态,一个个的,目瞪口呆。 容珺瞧见了他家王妃那消失不见的帷帽,那烈日下绯红的娇俏脸蛋,磨了磨后槽牙,面容却是笑容不减,温言问道: “王妃,这是在作甚?” 第93章 把盐铁大权给了王妃 “站直点,收腹,别歪歪扭扭的,站没站相。” 文竹就盯紧了王夫人,手上拿着那节软鞭指指点点。 “王爷,”陆窈转过身,浅笑着回答,“方才我正要离开,这位夫人一定要拉着我,带着各位夫人在这日头下面练习站姿。” “哦?” 容珺挑眉,幽深的目光落在了王夫人的身上。 王夫人如坐针毡,想要为自己分辨,不是她想要练这劳什子的站姿,而是王妃曲解了她的意思! 可是她能有什么心思呢? 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她得了红眼病,嫉妒摄政王妃搞特殊吧? 所以,此刻的王夫人,哑巴吃了黄莲,有苦说不出。 “王大人,”容珺开口。 一旁的户部尚书王岩匆忙躬身上前,他的脑门上已经汗津津的一片,说不清是来之前就冒出了一头汗,还是来之后冒出的汗。 “王夫人这礼数和姿态你觉得如何了?”容珺瞥向他。 王岩头上的汗滚落在眼睛里,淹的眼睛又疼又痒还不敢抬手擦,“自然和王妃不能比的。” 容珺点头,浅笑着对陆窈说道:“晚晚,王大人都说你的礼数仪态没有问题,犯不着陪着在这晒日头。” 陆窈眨巴眼睛,她知道容珺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嫣然浅笑,得了便宜还买起了乖。 “可是我走了,这些夫人没个对照,站得不好了怎么办?” 容珺转身吩咐一旁的宦官,“你去求太后赏这些夫人一个恩典。” 听到容珺松了口,僵住身子的王夫人霎时间轻松了不少,目光得意地瞥过陆窈。 虽然今日吃了些苦头,可是到底是把这位摄政王妃拖住了,要晒日头大家一起晒,要走就大家一起走,凭什么就她一人能得了恩惠? 王夫人收了帕子,“多谢王爷体恤臣妇。” 容珺像是没有听到,轻咳两声,对一旁躬身听候吩咐的宦官继续交代。 “让太后娘娘挑选一个严格的嬷嬷来,给这些夫人们纠正一下姿态和礼数。” 什么? 王夫人愣在原地,她对容珺行礼的膝盖还没打直,就这么僵住。 “是。” 宦官尖声应承,那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记耳光重重打在王夫人的脸上。 他差点克制不住自己嘴边嘲讽的笑。 这个王夫人是不是个傻子,以为摄政王会饶过她呢? 方才在朝上,摄政王就已经要朝着王夫人娘家的盐铁专营权下刀了,她倒好,不赶紧巴结着王妃,还要把王妃拖着一起晒太阳。 宦官摇摇头,匆匆离开。 “王爷,凭什么让我们在这里顶着日头晒,就独独王妃能离开?” “王爷的怕不是夜夜被王妃迷了魂……” 啪—— 一记实质性的耳光打断了王夫人的辩解,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面前的丈夫—— 户部尚书,王岩。 “王爷,确实是内子欠了礼数,劳烦宫中嬷嬷严加管教。”王岩不去管王夫人,只转头对容珺作揖。 容珺拿他当空气,只瞧着陆窈伸手。 “晚晚,随我继续上朝,正好商量到一些事有了分歧,我现在想好了,需要你一起来。” 陆窈茫然。 上朝带她一起去?有什么事? 命妇哗然。 自古以来,除了垂帘的太后,再无第二个女子能踏入朝堂啊! 大臣怔然。 方才再朝上有分歧的事情,正是王尚书亲家手中的盐铁专营权啊! 容珺提出盐铁不能一家独大,要另外安排皇商分销经营盐铁,王尚书自然是不同意的,把王妃给带去上朝…… 众大臣一时心中猜测纷纷。 太后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宦官便带着一排嬷嬷来了,一群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诰命夫人叫苦不迭。 容珺牵着陆窈去了朝上。 他们身后,跟着一步三回头瞧自家夫人的大臣们。 他们心里清楚的很,这就是摄政王明着拿捏夫人们,暗地里给他们施压。 “诸卿可算是回来了,让哀家好等。” 珠帘之后,梅太后的身影影影绰绰。 “让太后娘娘久等了,我们继续刚刚没有商量出来个究竟的盐铁专营权。” 容珺坐在轮椅上,让陆窈站在他身侧,那手一直拉着她,就没有放开过。 “诸位,刚刚出去吹吹凉风,晒晒日光,想来心里有了数,本王提出的意见,能赞同?” 容珺清隽的声音在寂静的朝堂上回荡。 下首的大臣们互相瞧了对方,都等着对方站出来。 结果就是,无人反对,只有户部尚书王岩的脸色铁青。 之前盐铁专营是他妻族一家垄断,在填满国库的同时,手指头缝里漏出了一点点就足够他中饱私囊的同时,还能给朱家上供。 现在朱家倒台,摄政王盯上了这块肥肉。 王岩的脸皮抽动,很恨咬牙。 摄政王真是好算计,就说册封太后为何如此着急,原来是借着这个事儿,把诸位大臣的家眷夫人都叫来,晾在外头晒太阳。 大臣们胆敢有半分反对,只怕那些细皮嫩肉的家眷能被折腾掉一层皮! “盐铁专营一直在微臣妻族手中,这么些年来一直战战兢兢,也甚是惶恐,既然摄政王有了更好的安排,微臣也能松一口气了。” 王岩到底是个老油条,心里想一回事,嘴上说的就是另一回事。 他蓦然抬眼,目光犀利。 “只是这皇商不好当,不知道摄政王属意何人来共同经营盐铁?” 陆窈站在容珺的身侧,心中一紧,容珺昨夜才和她提过要吗盐铁给马仁经营。 今日又把她拉到朝堂上,是还打算用马仁吗? 她之前是看出马仁这家伙的面相大富大贵,这些日子以来,马仁把铺子着实经营的不错,她便以为就此算是应了面相。 难道还远远不止? “让他们进来。”容珺吩咐身边的宦官。 宦官得了令,高声唱诵。 “摄政王请钱家夫人和马公子觐见!” 陆窈诧异地看向容珺,他还把干娘给请来了? 下面,两道人影进来正殿,正是钱夫人和马仁。 “王尚书,盐铁关系到本朝国库命脉,因此,本王是需要避嫌的,你作为户部尚书,也应该避嫌。” “这二位,一位是钱家的当家夫人,钱家只是边境的一个富商,在京城没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甚是适合。” “另一位,是边境溧顺县城前任县令的公子,双亲皆亡,目前在京城经营一些小生意,同样没有复杂的姻亲关系,孤家寡人一个,也甚是适合。” “皇商皇商,就是要一心为我天家经营生意,这二位同时经营盐铁,互为制衡,本王认为不错。” “不知道,王尚书,意下如何?” 容珺执起陆窈的手,握在手心轻轻摩挲,唇边带着那抹温润的笑容,目光凉薄似水,流淌过下方,面色铁青的王尚书。 第94章 马车中传出的声儿 直到朝散了,陆窈还是没有彻底反应过来。 容珺把王尚书的所有借口都堵死了。 明面上,钱家和马仁,都是在京中无依无靠的商户,只能一心为皇家谋利,而且,两家互相制衡,确实比之前掌握在一家手中好得多。 因此,朝中的大臣都没有反对。 王尚书心中虽然不甘,可是知道朱家已经倒了,容珺拿夫人们开刀便是要敲打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陆窈知道,太后知道,底下的钱夫人和马仁也知道,容珺是把盐铁经营的大权从王夫人娘家手中,塞到了自己王妃娘家手中。 钱家,是陆窈早已认的干亲。 而马仁,就更不必说了,在京城中经营的铺子都是陆窈的产业。 “民妇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钱夫人许久没见到陆窈,待回了后殿,便上前拉着她不放。 “王妃近日可有空,记得要回娘家啊!” 容珺目光轻闪,拉着陆窈另一只手,轻咳,“本王近日身体不太好,劳王妃在府中照顾。” 钱夫人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哪里还能不懂容珺的意思,冲陆窈笑的意味深长。 “这倒是,我想起来要回去交代绣房着手安排小世子小郡主的衣物了。” 容珺勾起一抹笑,目光甚是欣慰。 他喜欢钱夫人这般聪明的人。 “您说的哪跟哪呀!” 陆窈被她闹成了红脸,她还要详细问问干娘盐铁专营的事情,赶忙把人拉到了一旁。 “干娘,您和我说实话,接盐铁专营的事情,可是您自愿的?” 钱家虽富裕,可这毕竟是个烫手的山芋,做得好,赚得好,做出了纰漏,便是要用阖府脑袋去填。 “当然,这是王爷瞧得上钱家!” 钱夫人眉目飞舞,越过陆窈瞧容珺,越瞧越顺眼。 容珺一直关注着她们,冲钱夫人轻轻点头。 钱夫人笑得更欢了。 “干娘,可是看在容珺的面子上?若是勉强就直接同我说,我来和他推了这事。” 陆窈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容珺把这泼天的富贵塞到她手中,她成了这京城最尖尖儿的贵妇人。 枕边人掌了东启的实权,娘家掌了东启国库的半壁江山。 当真是烈火烹油了。 “什么勉强不勉强的,”钱夫人伸手戳了陆窈的脑袋,“只要你和王爷好好的,我们便会好好的。” 她一语双关。 陆窈怔然,心下恍然。 干娘到底是个清醒明白的人,这山芋虽烫,只要她还是摄政王妃,容珺还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山芋便是可口的山芋。 出宫的时候,陆窈站在宫门送别了马仁和钱夫人,这才上了王府的马车。 容珺已经坐在案几后面,手执一罐青瓷,抬眼见她上了车。 “晚晚,可是不开心?” 陆窈心下微颤,初识容珺,只觉得这是个温润的公子,再识,便是可怜却又卑微的废太子,现在,她有点不认识他了。 一个谈笑间就能把盐铁大权收回还让众臣子无话可说的摄政王,真的是她之前以为的那般吗? 似乎,他那温和的笑容下,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思绪。 “没,只是事情有点突然,没有反应过来。” 陆窈坐在案几前,与他对面而坐。 容珺垂眸,目光瞥过之前她常坐的位子,在他的侧手边,目光轻闪,美眸中划过一丝阴霾。 “咳咳。” 他抬袖掩唇咳嗽,再说话时,面色苍白了些许,呼吸间都带着气喘,惹人担心。 “都是我的不是,还以为昨日与晚晚说过便行了……咳咳……” 他话没说完,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陆窈坐不住了,赶忙上前帮他倒了水,抬手轻抚他的背脊,心念微动,掌心之下,是他单薄的脊骨。 “用些水?” 陆窈喂他喝了水,容珺又咳了好久,直到面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才勉强算是顺过气,那双漆黑的美眸直直地瞧着她,似怨似愁,又似带着不舍。 “怎么了?” 陆窈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容珺惨然垂眸,避开她关切的目光,轻叹,“我这般破烂一般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护着晚晚到何时。” 说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抬起,温柔似水,倒映着她,像要把她全数包裹。 “若是我明日便死去,也要给晚晚安排好一个能护着晚晚的娘家,这般我去地下也能放心。” “却没想到让晚晚多心……” 后面的话,容珺没有说完。 陆窈再难压抑心中酸涩,扑上去,吻住了他。 温热柔软覆上了他微凉的薄唇,容珺的黑眸闪过一道光芒,随后掩去,阖上双目,大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身,俯身,主动地加深了这个吻。 马车停下,车帘微动。 小五看着王府的牌匾,抬手捂住了耳朵。 不愧是主子,算无遗策,一石多鸟。 既把盐铁专营这项肥肉收到了自己手上,又敲打了朝臣,还在王妃的面前卖了好,顺便借着这个事项盯紧了那个马仁。 是的,连马仁都被王爷算了。 既然经营了盐铁,自然不能在经营王妃的那些嫁妆商铺,日后,马仁要来同王爷回报,而不是再同王妃接触了。 小五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细碎的嘤咛传入耳中,又把耳朵捂得更加严实了一点。 第95章 云娘,见过主子 晨光熹微,鸟鸣初起。 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层层纱帐穿越而来,落在床榻锦被之上,流光可见。 陆窈半伏着身子,悄然打量着这个已经沉睡去的男子,墨发雪肤,秀色可餐,她都把持不住,也难怪容珩那个喜好龙阳的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出手。 抬手覆在容珺的胸口,感受着掌下那一粒躁动,是她的小金子。 正如蛊婆留下的书册说记载,合房之时,便可把小金子取出。 陆窈不再等了,俯下身,贴上他的薄唇。 黑眸悄然睁开,面前是她投入的神情,闪过一抹暖意,容珺正要回应,忽的眉心一皱,抬手便推开她。 陆窈正集中精神接引小金子,猝不及防被他推开,胸口发闷。 掌心之下,那颗浮动的小点已经从胸口到了脖颈,再有一点点即可出来了。 突然被打断,小金子又退回到了心口处。 “晚晚,这是?” 容珺挑眉,似乎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 “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帮你把金蚕蛊取出来。”陆窈答道,胸口依旧翻江倒海,一口气息就是平复不下来。 “那……我们继续?” 容珺的黑眸闪烁着光芒,抬手拉下她,仰脸。 “叩叩。” 两声清晰的叩门声响起,到了容珺起身去上朝的时辰。 床榻上,两人紧紧相拥,目光交接,呼吸交缠。 “今日便不去上朝了。” 容珺黑眸幽深如浓墨,捏着她的下颌,反身便覆上那双嫣红的樱唇。 “叩叩。” 门外不依不饶。 “主子,昨夜西景送来了使臣书,今日早朝当要商讨西景使节来访事宜。” 门外,小五硬着头皮把话说全。 打扰主子的好事,他也不想的,可是昨夜宫里宦官出来,特意交代了这件事,他也没办法,只能如实转告。 “西景来人了?” 陆窈挣脱了,呼吸不稳,声调娇柔得让人酥进了骨子里,是个男人都扛不住。 “嗯。” 拥着她的男人果然一点不想起身,只顾着寻那方红唇再细细品尝。 “容珺!” 陆窈又羞又恼,拎着他的耳朵把人抬起来。 “是何人来出使?” 她可是一个冒牌货,来人若是一个见过方敏儿的,怕是她就要被揭穿了。 容珺的黑眸深处,浓重的欲望渐渐被压下,俯身贴近她,“晚晚在担心什么?” 陆窈心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总是能猜到她心中另有心思。 陆窈抬手,一双眼眸起了水雾,光洁的胳膊环上他的脖颈,憋出了哭腔。 “我在西景过的不太好,不是很想见到西景的人。” 后背被拥着轻抚,粉颊贴上他的,“好,不见,我的王妃不见旁人,只要见我就好。” 得了他的话,陆窈暂时放下心,听着容珺温柔低语。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目光,幽深晦暗。 因为朝中确实有事,容珺拥着怀中的陆窈耳鬓厮磨了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 陆窈躺在罗帐内,睁着眼睛瞧着透过纱帐的光线又晦暗转为清透,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的小金子,到底还是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接出来。 昨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翻了个身,正要补个觉,脑子里不自觉地又跳出西景使臣要来这件事。 眼睛又忽地睁开。 不对啊! 墨云晔囤兵在两国边境,容珺还把那个为难她的二品镇边将军王勇给派了出去,不交战就不错了,为何还有使臣来访? 朝堂上,太后端坐在珠帘之后,侧首,一身白袍的容珺斜靠在轮椅上,姿态慵懒地听着下首臣工们上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枚镂金平安扣上摩挲着。 小五随侍在一侧,偷眼瞧他,砸吧了下嘴。 一瞧主子便是食髓知味的,上了朝还惦记着王妃。 “西景这次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王爷,很不对劲啊,王勇将军不慎被俘,他们非但没有狮子大开口,还派出使节来我东启,究竟是何意?” “这个使节,也处处透着不对劲,就瞧这名字,”一个大臣拿着使节书,义愤填膺地点着书册,“迟太保!吃太饱!这世上怎会有人取如此离谱的名字!” “西景该不会是故意耍我东启玩吧?” “就算是耍我们玩,王勇将军被俘这也是确实的事,我们总不能放着王将军不管吧?” 容珺眼底浮光掠影,瞧不出想法,听着底下诸位臣子吵得不可开交,许久之后,才轻咳一声。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轻微的声响,底下的臣子们都自动地噤声了。 “太后娘娘看呢?” 容珺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平安扣。 “哀家是一个妇道人家,全倚靠摄政王来决定。” 珠帘后的梅太后深知自己现在能坐上这个位子,完全倚仗着摄政王和王妃。 她无数次深夜梦回,想到之前在宫中,提点王妃不要管容珺,不禁暗暗后怕。 也是她运气好,和王妃之间有了马仁这个联系,才能让她稳稳地坐上了太后的位子。 “全凭摄政王做主!” 太后都发话了,底下的臣子拱手齐声道。 容珺抬眼,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似寒潭,“那就按正常的安排来就是,毕竟拿我们英勇善战的王勇大将军还在人家手上。” 底下的臣子面面相觑,不禁想到了之前,王勇附和朱相,说摄政王妃不如狗的事情。 “王爷仁善!” 大臣们山呼。 朝会结束,容珺出宫后,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花满楼。 白日里的花满楼平日有营业,而今日,却大门紧闭。 花娘带着一干姑娘站在正厅,默然垂眸,在她们之前,站着一个戴着黑色兜帽的女人,见容珺坐着轮椅进来,她盈盈下拜,一双纤纤素手取下兜帽,露出了那张惊世绝艳的脸。 “云娘见过主子。” 陆探云向容珺叩首,而后,抬起脸看向容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满溢出思慕和崇敬。 第96章 你与王妃,云泥之别 寂静的大厅中,陆探云伏在地上,一改往日里嚣张跋扈,把自己低到了尘埃中。 一时间,无人言语。 陆探云偷眼瞧着面前的容珺,她不敢直接看主子的脸,只是正好余光瞥见主子那修长指间把玩着一块镂金羊脂玉平安扣。 那么温柔,那么珍惜。 她甚至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死物,被主子拿着把玩。 总好过这般顶着别人的面皮,顶着别人的身份,远离主子去西景当一个探子,甚至委身于他人。 “云娘。” 容珺轻点了两下轮椅扶手,而后冲她招手。 陆探云立刻膝行上前,再次叩首。 “把王勇俘获,你是首功。”容珺说道。 “都是主子的计谋好,算无遗策,云娘不敢居功。” 陆探云伏在地上说道。 那个王勇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主子,让主子亲自设计对付他,她只是一个执行的人。 “云娘深得我心。” 容珺瞥了眼埋首于自己脚下的女人,抬手冲她轻轻招了招,陆探云立刻抬起身,把自己那张艳冠西景的脸搁置在容珺伸出的手上。 目光悠悠抬起,诸多情愫似水般藏于目光中。 这张脸是阳明郡主的脸,也是西景第一美人的脸,让西景太子都不能自拔的脸,如果主子也喜欢这张脸,她可以一直戴着这张人皮面具。 陆探云想着,目光更是柔情四溢。 容珺捏着她的下颌,打量着。 陆探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雷响,主子会喜欢的吧? “为何突然回来?” 容珺开口。 “主子,云娘想要一直陪在您的身边,伺候着您。” 陆探云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是容珺啊! 是她一直藏在心里的人啊! 陆探云一时情难自禁,倾身上前,伏在容珺的膝头,盈盈抬眼。 “云娘,你作为阳明郡主,已经同墨云晔成婚了。”容珺温言提醒。 想到那个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陆探云就一阵恶心。 墨云晔,他如何能同主子相比! 要不是为了主子的大计,她又何至于要委身于墨云晔! “主子,云娘的心中只有主子一人。” 陆探云心中委屈,娇着嗓子撒娇,痴痴缠缠。 一旁的花娘眼中闪过不屑。 陆探云是几年前那场战事中,主子带回来的人,一来就同她平起平坐,平日里,尽对着主子使那狐媚子的劲儿。 许久不见,这股子骚味是一点没少。 花娘撇嘴。 不过陆探云恐怕不知道,主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王妃身上,她倒是有点期待看到陆探云见到王妃时候的样子。 “云娘,西景这次莫名奇妙地来了一个使臣,名字还挺奇怪。”容珺目光幽深,覆手在陆探云的发髻上,语气温和,俨然就是一个关心人的公子。 “是同你突然回来有关?” 陆探云抬眼,那双眼睛里,霎时间就起了一层水雾,抬手,卷起衣袖。 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斑驳的青紫色痕迹和已经结痂的鞭痕。 “云娘遵从主子命令,杀了西景几位重臣,皆未被墨云晔发现,只是最近,在陆星辰身上失了手。” 陆探云咬唇,恨恨出声。 陆星辰是陆窈的亲兄长,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这次陆星辰来边境与墨云晔汇合,她借着劝酒,灌醉陆星辰好下手杀人。 结果他是装醉。 “我的晚晚从不让我喝酒。” 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想到看着自己的那双通透的眼眸,陆探云的心都在颤抖。 “被他发现了,我不是阳明郡主陆窈,他把我交给墨云晔,起初他不信,后来陆星辰让我当着墨云晔的面画符……” 她不会。 目前用的符箓都是主子安排人送过去的。 “主子,云娘受尽了大刑,一句话都没有出卖主子!” “后来主子派人来,云娘才伺机逃了出来,求主子为云娘做主!” 陆探云抬袖落泪,引人垂怜。 在瞧不见的角度,她的目光闪过一抹杀意。 待主子登顶天下至尊的位子,她便要在墨云晔和陆星辰身上,把她所受过的大刑一点点的全部还回去! “委屈你了,云娘。”那双手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两下,“这几日便在花满楼中留宿,安心养伤。” 说罢,陆探云只觉得自己身下一空。 她伏着的膝头撤了回去,心下一慌,哽咽道: “主子,您不带云娘回府服侍您吗?” “云娘去西景前,都是在主子座下服侍的,主子可是嫌弃云娘被人污了身子?” 容珺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瞧不清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陆探云心中发狠。 “云娘这条命都是主子的,若是主子嫌弃,云娘愿意一头碰死在这楼中,以报答主子当年的活命之恩!” 说着,她站起身,转身便要朝一旁的大红立柱上撞去。 “哎!” 花娘眼疾手快把人扯住。 陆探云抬袖遮脸,呜呜哭泣。 花娘冷眼瞅着她这委屈娇弱的德行,扯了扯嘴角,想说你向主子明心志,表忠心,要死也得挑个地儿,明白地撞在她的楼中,脑花四溅,明儿还如何开门迎客? “云娘多虑了。” 容珺温言道。 “且安心养伤,待你伤好了,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小五推着容珺出了花满楼,直到上了马车,打下车帘子,容珺才再次开口吩咐。 “盯紧了,别让她冲撞王妃。” 小五低头应承。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容珺取了一方帕子,泼上清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反复几遍,直到他觉得无碍了,才自窗口伸出手指。 指尖一松。 那方锦帕飘忽忽地落了地,沾上尘土,随即被车轮碾压而过。 “主子,那西景来的使臣身份要不要提前打听?” 小五驾着马车,随口询问道。 “你说呢?” 车厢里,传出冷冷的回应。 小五缩起脖子,他原本想说让王妃见见便知道来人是谁,看主子的心情,他还是不提王妃为好。 车厢里,容珺俊朗的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盯着自己膝头,白袍上,沾染了水渍。 那里,方才被陆探云趴过。 长指撩开车帘,容珺吩咐小五,“找家成衣店,换身衣裳再回府。” 花满楼中,陆探云妖妖娆娆地挥挥衣袖,掩去手臂上的伤痕,懒得瞧花娘,只管吩咐: “给我备上房。” “备好热水,要加西域进来的玫瑰花瓣。” 说罢,施施然地就要上楼。 被当成下人吩咐的花娘银牙暗咬,冷笑了一声,“某人还以为自己能当王妃不成?就是王妃来了,对我也是客客气气的。” 一旁的姑娘们个个都是人精,知道花娘和这位云娘别苗头,也跟着附和,句句话戳陆探云的心窝子。 “哎哟,说起王妃啊,那真是个可人儿。” “主子把人当眼珠子似的疼惜着,便是初夜都特意来要了蜜露,让王妃少了许多苦楚,这女子能得了夫君疼宠,当着让人羡慕。” “比起某人被送去给其他男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云泥之别!” 第97章 风雨欲来 “啪!” 陆探云抬起一脚踹在一旁的圆桌上,那时间碎木屑四溅。 方才还过了嘴瘾的姑娘们纷纷惊叫了起来,躲在花娘身后。 “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花娘怒火中烧,她原本便瞧陆探云不爽快,人现在寄居在她这花满楼中还要摆谱,“我这楼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陆探云冷笑,抬手便甩出一张符箓。 花娘大惊失色,匆忙闪避,那符箓正好贴中她身后一个龟奴,只见他蹲下身子,哀嚎着躺在地上翻滚。 不消片刻,他便如同被抽干了生命,成了一个花甲残年的老者。 死了。 姑娘们惊呼不断,花娘也隐隐后怕,这张符箓可是冲着她来的。 “陆探云!” 花娘怒瞪陆探云,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人,何至于直接出手便是这般狠毒的符箓。 “都给我老实点,不然,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陆探云冷哼了一声,转身便上了楼。 进了厢房,她把仅剩的符箓拿出来清点了一遍,想到花娘她们提到的王妃,眼中流露出不屑。 主子定然只是同那女人逢场作戏罢了。 不过听她们所说,主子碰过她? 一张符箓在陆探云的掌中变形,她只恨当初在路上没能弄死这个女人! 啪—— 摄政王府的书房中,一声轻微的响动吵醒了在躺椅上小憩的陆窈,心下一惊,猛然睁眼,室内昏暗,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醒了?” 沉稳的男声响起,陆窈恍然回神,向身旁瞧去。 容珺一身白衣,手执书卷坐在她身旁的轮椅上,那双黑眸带着笑意瞧着她。 陆窈手中一沉,她抬手,是一块镂空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之前就想送你,耽误了。” 容珺温言说道。 陆窈看着那块平安扣发愣,她之前那块已经毁了,就在鬼修魂飞魄散的时候。 时光飞逝,她又有了新的平安扣,而里面住着的那抹幽魂,早已泯灭在天地之间,而那个黑袍人,像是消失了一样。 “谢谢。” 虽然现在平安扣对于她而言并无作用,到底也是容珺的心意,难为他惦记着她的平安扣碎了。 她抬眼,看到容珺那双黑眸灿若星辰,俊脸俯下,吻她。 陆窈仰脸,顺从地回应,呼吸交错之间,她抬手环上了他的脖颈,纤纤素手抚上他的心口。 不妨趁这次把小金子取出。 檀口轻启,气息吐出。 掌心下,她感受到了小金子兴奋的回应。 “晚晚。” 容珺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和身体的异样,俊眉微蹙,漆黑的眸子隐隐藏了不满。 怀中的她明明已经那般动情,却惦记着他身体中的金蚕蛊。 他想要她沉浸。 “顺便。” 陆窈眼眸水润诱人,气息湿热,手臂用力把他拉得更近。 “我要金蚕蛊帮我找到那个黑袍人。” 那人隐藏了行踪,就算拜托了容珺去寻他,也是一直毫无音讯。 小金子的本事大着,作为蛊中之王,有虫子的地方,它就能寻到踪迹。 更何况那人手中有一柄招魂幡,而她的镇魂珠还不知踪迹,就凭现在她的本事,没有法器的情况下对上那人,她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更别提帮鬼修复仇了。 陆窈阖上眼睛,檀口微启,是邀请的姿态。 容珺闻言,黑眸深处,却是寒冰渐起。 俯身,蜻蜓点水般地含了含她红唇,随即转身合目,调动起内力,平复身体的异样。 “容珺?” 陆窈突然被冷落,眼角尚且还留着微红。 “改日。” 容珺又勾起那抹温和的笑意,抬手轻抚她的脸。 “不然要累着你了。” 陆窈想到之前那次,一张小脸又通红了。 夜深十分,书房亮着烛火,容珺刚刚沐浴过,长发拢在银丝炭上熏烤。 “主子。” 小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旁。 容珺依旧阖着眼,像是睡熟了一般。 “那个马仁在经营盐铁之余,确实一直在四处打听国师的踪迹。” 小五依旧低头禀报。 主子傍晚十分送走王妃之后就吩咐他去问马仁的动向,原本他就安排了人手盯着马仁,主子问了,下面人立刻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容珺睁开黑眸,眼底拢着一抹深潭,长指轻轻点着扶手。 那是他思考时候习惯的小动作。 “炼魂鼎还是没有消息?” 小五轻轻摇头。 “原本国师想要去找庆元问个明白,您交代了庆元那老道是王妃的人,而且王妃给道观设下了阵法,若是贸然动手恐怕惊动了王妃,因此他就不好动手了。” 修长的指尖一下顿在扶手上,容珺伸出殷红的舌尖,轻轻舔舐着薄唇。 国师一直都是他的人,步步为营走到今日,不论是马家还是蛊婆,他的王妃,坏了不少事情。 “明日,七夕。” 容珺勾着一抹笑,漆黑的瞳仁深处,闪过一抹血腥的杀意。 “王妃那里我陪着,让国师放手去做。” 小五有点吞吐。 “怎么?” 容珺斜眼瞥他,眼神残酷,似乎他要是说出什么有悖的话,能当场要了他的命。 “国师听说云娘回来了,他说主子答应过他的事情别忘了。” “嗤。” 容珺轻嘲。 “给他便是,一个无用的女人而已。” 小五心下凛然。 云娘对主子的心意他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可惜了,主子只拿她当棋子。 “对了。” 小五正要离开,容珺又发话了。 当他以为主子动了恻隐之心,只听那温润公子吐出了一句话。 “让国师悠着点,别又搞出第二个月季,死了还不省事。” 夜间,陆窈躺在床上,莹莹的烛火照亮了手中的平安扣,瞧得出神。 蓦的,一只大手包裹住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陆窈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男人,他的目光委屈又幽怨。 “晚晚,当我躺在你身边时候,能不想其他人么?” 她不好意思地笑,凑过去亲吻他。 容珺躲开,“晚晚又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才这般热情?” 陆窈心虚。 “睡吧。” 男声温润,烛火熄灭,室内归于寂静,只听浅淡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晚晚。” “嗯?” “明日七夕,有鹊桥会,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 一室安宁。 窗外,狂风渐起,风雨欲来。 第98章 主子,求您爱一次云娘吧! 花满楼中,陆探云正对着铜镜梳理一头长发,蓦然,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转过身。 “可是主子找我?” 是小十。 他来,那基本就是主子的意思,这大夜晚的来找她…… 陆探云的心底产生了浓浓的期待。 定然是主子嫌弃那个西景的王妃伺候不好,白日里见到了她,夜里就想起她来了。 陆探云起身,拢了拢单薄的纱衣,妖娆万分。 “主子的命令,带云娘去一个地方。” 小十的语气不复往日恭敬,陆探云不知道,他却是清楚,这颗棋子已经没有用了。 花娘和他们弟兄们自小一起被主子收养,而陆探云,只是一个后来突然插进来的人而已,主子之前对她客气,只是因为她有利用的价值,她却自己心里没个数,既敢给花娘姐姐脸色看,又敢明目张胆地勾引主子。 主子在他们心目中,一直都是那个给了他们活路的清风霁月太子,绝对不是她能玷污和肖想的。 “稍等。” 陆探云更加确信,是容珺想要她伺候了,这是第一次,她有信心让主子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转身拿起口脂,轻轻地抿上,丰唇鲜红。 执起黛笔,细细地描画,远山如黛。 小十冷眼旁观,心中暗嘲。 陆探云收拾妥当了,仰着头出了屋子,莲步轻移下了阶梯,正好瞧见下方大厅中的花娘仰视着自己。 她抬手拢了拢发髻,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容,过了今夜,她就是主子的枕边人了,这些肮脏的女人,白日笑她笑得有多大声,明日她便要她们哭得有多惨! 马车缓缓驶出花满楼,在车上,陆探云又拿出铜镜,确保自己的妆容完美无瑕。 她在心里把一会儿要发挥的媚功全部过了一遍,做到万无一失。 终于,马车停下。 陆探云正要探身下车,却见小十先掀开车帘,拿出一条锦帕,面无表情地说道:“主子交代了,让您蒙眼进去。” 陆探云也不多想,一把抢过那条锦带就给自己绑上。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玩些花样,只要那是主子,她陪着就是。 待得眼前一片漆黑,陆探云扶着小十的手臂下了车,由着他把自己带着走。 京城一条不起眼的坊巷,黑灯瞎火的宅院中,紧闭着的房门里,传出衣帛撕裂声。 小十抱剑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陆探云矫揉造作的呼痛,扯了扯嘴角。 他也不是什么没开过荤的人,只想说,她装得真好。 “主子,求您爱一次云娘吧!” 随着一声高亢的呼喊,里面暂且算是云消雨息。 小十撇撇嘴,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抬手,塞住自己的耳朵。 过了片刻,果然,就算堵着耳朵他都能听到陆探云惊恐的尖叫声。 “啊——” 屋中没有点灯,可是就着微弱的月光,陆探云也能看清楚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鹤发鸡皮,双眼笼罩着白翳,听到她惊惧尖叫,还十分淡然地伸出一只手,冲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紫黑色的嘴巴咧开,露出一口黄色的牙。 “贫道的童子身给了云娘,怎么的,云娘好像不是很乐意?” 他口中飘散出出浓郁的尸臭味,想到刚刚这张嘴贴在她的嘴上胡搅蛮缠,陆探云差点吐出来。 可是不行。 陆探云的心思急转,之前对于容珺的旖旎心思经过刚刚的惊吓,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面前这个,是个极度有用的人。 虽然恶心,可是他那一身的本事,若是能为她所用,今日之耻,她忍了,来日她定要容珺臣服在她的身下由着她随意玩弄! 面对这个露出怀疑表情的老人,陆探云挤出一个可怜的笑容。 “云娘怎么敢,国师能占有云娘,是云娘的荣幸。” 老道士“嗬嗬”笑出声,“可是贫道刚才怎么听到云娘呼唤着主子啊?莫不是云娘以为贫道是摄政王?” 陆探云心底呕死了,她可不就是以为今晚是来陪容珺的吗? 心里想着一回事,面上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强忍着恶心,拿起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覆上自己。 “云娘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只盼主子垂怜,莫要同方才那般勇猛了。” 她便是把这人当成了主子捧了! 老道士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翻身再战,老当益壮。 门外,小十诧异地拿下堵着耳朵的手,习武之人耳力非凡。 里面的反应,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五哥还特意交代了,云娘闹起来的时候盯着点,别让国师把人弄死,炼魂鼎还没找到,这人死了,魂归地府,也是浪费。 听着里面越发高亢的娇吟,小十缩了缩脖子,运起轻功飞上屋顶,寻了个听不到响动的位置蹲着。 天蒙蒙亮,陆探云忍着浑身的青紫和酸疼,搂着老道士的脖子撒娇。 “主子,你给奴婢这张脸,奴婢用腻了。” “哦?”老道士张开那双布满白翳,让人心惊的眼睛,“云娘说说,想换哪张?” “云娘瞧着摄政王妃那张脸颇好。” “哼。” 老道士冷哼一声,枯指成爪,重重地嵌进陆探云的腰际,鲜血涌出。 “贫道没嫌弃你残花败柳已是客气,如何,还想去伺候摄政王?” 陆探云面色微变,忍痛娇笑着,把自己更紧地贴上了老道士枯瘦如柴的身体。 “云娘爱慕您那,自然想把这东启最有权势的位子给您呀!” “您想啊,摄政王这般多疑惊醒的人,也只有床笫之间不设防了。” “若是云娘趁那机会杀了他,我们把炼魂鼎找回来,从容珺那拿到镇魂珠,您替上他的面容,那您马上就是这天下之主了!摄政王谋略了一生,都是为您做了嫁衣裳。” 老道士面色不显,许久之后,当陆探云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个来回之后,听到他“嗬嗬”大笑,嗓子里似有千年老痰卡着,随时能背过气去一般。 “就依云娘。” “这王妃,贫道想杀她也许久了,终于,可以处理掉了,嗬嗬嗬……” 天光大亮之时,陆探云才一瘸一拐地从屋中出来,冷眼瞥见小十,扯了扯衣襟,想要挡住自己布满青紫痕迹的脖颈。 无奈,纱衣太薄。 小十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回身到了屋中。 凌乱的屋子里,各种奇怪的气味混在一起,小十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冲着还在床上的老道士拱手。 “国师,主子答应您的事情已经办到了,今夜,请您去庆元那里,把炼魂鼎的下落问出来。” 老道士坐起身,睁着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裂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庆元那里有王妃布下的法阵,王爷不怕王妃阻拦贫道么?” 小十答道:“今夜七夕,王妃自然有王爷相伴鹊桥,不劳您老费心。” “好。” 老道士露出一个让人十分恶心而又意味深长的笑。 “贫道一定让王爷过一个满意的七夕。” 第99章 七夕鹊桥 天光渐亮,两匹快马疾驰过东启京郊的道路。 “吁。” 当先下来了一个身披蓑衣的男子,身量颀长,取下斗笠,露出那张颇具阳刚之美的脸,回身看向另一匹马上的男子。 “殿下,先休息,晚上京城中有七夕鹊桥会,届时城门守卫放松,我们趁机进去便是。” 墨云晔骑在马上,一扫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胡子拉碴,面色阴沉颓废。 “星辰兄,都听你的。” 二人就路边的茶肆休整,陆星辰瞧着墨云晔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在边境领兵,近日到了述职的日子,他趁着空档离营见了多年未见的小妹陆窈。 为恭贺小妹大婚成为太子妃,他连贺礼都备好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口一个大哥的小妹竟然会拼命给他劝酒。 由此,他发觉了现在的这个太子妃,竟然不是小妹,而是别人假扮的。 就此,揭开了一个惊天阴谋。 有人把真正的阳明郡主藏了起来,安排了一个女人假扮,而这个女人竟然真的蒙混过关,顺利地坐上了太子妃的宝座。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小妹在哪,是否还活着。 “你确定东启摄政王的那个王妃会道法?”陆星辰不放心,多问了一句。 “确定,我亲眼见过。”墨云晔阴沉着脸。 想到自己居然连最亲近的师妹都弄不清楚,还把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当成师妹宠爱许久,墨云晔的一颗心差点裂开,脸颊涨红,快要呕血。 “所以这个王妃到底是不是师妹?” “如果是师妹,她又为什么要来东启嫁给容珺?” “她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我一定会帮她的啊!” 墨云晔越想越懊恼,脑海中,师妹清丽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回荡,不断地激荡着他的心血,就当他眼眶赤红,胸口憋闷着什么要喷涌而出的时候,一股子温热的暖流注入心口,把这股子躁郁压了下去。 陆星辰轻叹一声,收了内力。 “太子还是别想太多,我们混进去瞧瞧便知道。” 他目光轻闪。 为了试探摄政王妃是不是他的小妹陆窈,他在使臣文书上用了一个只有他与小妹才知道的化名。 迟太保。 那是小时候小妹打趣他管太多而给他取的。 若王妃便是小妹,她一定会知道,是大哥来了。 夜幕降临时分,京城逐渐热闹。 一条长街贯穿了京城,串起十座坊巷,沿路红灯笼亮起,道路两旁小摊贩做起了生意。 长街的正中,便是皇城。 而近日的七夕鹊桥节,便在皇城边上的莫愁湖上举行。 陆窈跟着容珺出门,沿着京城中轴大街一路走,透过帷帽,好奇地看着四下里的各种小商贩。 东启民风开放,不少平日里关在后宅的闺秀趁着七夕佳节,相互邀了出门。 沿路耳旁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倒是少有的热闹。”陆窈叹了一声,见前面锣鼓喧天,围满了人,拉着文竹便要上去瞧个究竟。 “晚晚。” 脚步刚刚迈出,手就被容珺拉住。 “别把我丢下。” 白衣公子坐在轮椅上,目光恳求。 陆窈慌忙回身,替了小五的位子,推着他的轮椅上前,挤过人群,这才瞧清楚,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金翠楼在店门前支摊搞起了活动。 “哐!” 店小二一敲手中的锣,响声振聋发聩,陆窈下意识先捂住了容珺的耳朵,见他回头轻笑,才讪讪地把手移到自己的耳朵上。 容珺的笑容很满足。 他的王妃遇到事情,第一想到的竟然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想来,不会再有别的男人能够走进她的心中。 “七夕佳节,我金翠楼也来给各位助助兴,三联对子,每对上一联,我金翠楼的首饰即可五折得其一!” 小二卖力地吆喝。 哗—— 小二话落,围观的姑娘们翻了天,自己有读书的,伸着脖子瞧,跃跃欲试,没有读书的,懊恼跺脚。 而青年郎君们个个也想要在姑娘们面前露一手。 毕竟这是一年一度的七夕鹊桥节,若是在此处好好表现了,入了姑娘的眼,讲不定明日就能成为某个勋贵之家的女婿。 “想试试?” 容珺对这些热闹噱头没什么兴趣,他的兴趣都在一旁的陆窈身上。 “嗯,瞧着挺有趣的。” 陆窈把目光落在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郎君身上,尤其是那些身着锦袍的。 容珺挑眉。 他想收回自己方才的想法,他的王妃,似乎对别的男人兴致也不减。 “诸位,请瞧对子!” 小二来到三张悬吊在楼前的卷轴前,抬手扯开第一幅,白纸上,工整地写了第一条对子。 ——水抱山来山抱水。 在场围观的众人瞧了,立时就有议论声响起。 “这有点难啊,又山又水的。” “瞧这意思,还要隐喻难舍难分。” “哥哥!我就要你对上,我看上这家的梅钗好久了!”一个岁数小的姑娘拉着一个锦衣公子撒娇,“用来送母亲的正好,她老人家知道是你对对子得来的折扣,定然高兴。” “好妹妹,哥哥我不会啊!要不原价买了吧?” 锦袍公子抓耳挠腮。 陆窈把目光锁定在了这对兄妹身上。 “晚晚,可想对上?” 这个简单的对子对于容珺而言,自然小菜一碟,端看陆窈愿不愿意出这个风头。 陆窈眼睛一亮,俯下身。 “云依月来月依云。” 容珺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他还只当自己的王妃来了兴致,想要在众人面前露露脸。 陆窈转身,向那对兄妹走去。 容珺的脸霎那间就沉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 当着他的面把他为她做的对子告诉另一个男人? 容珺身后的小五也瞪圆了眼睛。 王妃这是不想活了? 王爷为了王妃藏起了所有的手段,不代表他就是这么温润如玉没有脾气的人啊! 容珺铁青着脸,冷眼瞧着陆窈同那锦袍公子说了几句话,那公子连连点头,拿出了什么东西给了陆窈。 “我对上了!云依月来月依云!”那锦袍公子高高举起手,大声喊出了下联,在周围人赞叹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牵着自己的妹妹在小二的指引下进了铺子。 容珺的脸上冰封一片,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小五拉长了脸看着还一脸笑嘻嘻回身的王妃。 亏得主子专门腾出时间陪她出门过七夕,好了,王妃拿着主子做的对子去讨好别的公子了,还是当着主子的面这样干! 这和在主子的脸上扇巴掌有什么区别! “晚晚,那公子可是喜欢我做的对子?” 待陆窈乐呵呵地回来,容珺温言问道。 语气有多么温和,脸上的表情就有多么僵硬。 晚晚,告诉他,一切都是他多想。 心中那头凶残的野兽在嘶吼着要把她撕碎。 “喜欢啊!”陆窈欢快地回答。 容珺胸口一窒,死死咬着薄唇才没当场让小五把她绑了回去。 “喏。” 她那只纤白的小手摊到他的面前,上面放着一枚荷包,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银子。 “我又不要买什么首饰,这些冤大头又想成个名又做不出对子,我就把对子卖给他们,他们按五折折算给我。” “双赢!” 容珺:…… 第100章 王爷说:等着姑娘垂怜 “王妃在七夕鹊桥节这般赚钱不好的哈……” 小五实在忍不住抽搐的嘴角,出声提醒她。 陆窈看了看手中的荷包,这才后知后觉地抿嘴,默默地把那荷包塞到文竹的手上,拉容珺的衣袖。 “我错了,王爷别生我气。” 她也是一时兴起,想到这其中有可以赚一笔的机会,也没过脑子就去做了。 若是因此惹得容珺生气,她得不偿失。 容珺反手拉着她的手,温言细语地宽慰,“王妃说哪里的话,都是玩乐而已,王妃开心最重要。” “你当真没生气?” 陆窈蹲下身,伏在他的轮椅边上,再三确认。 “没有,下面两个对子可想再赚一笔?” “想!” 容珺温和地笑,抬手帮她把脸颊边上一缕碎发挽到脑后,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 她只是拿对子去卖银子而已,并不是去和那些男人勾搭。 一条对子而已,能哄得她开心,他很乐意陪着她闹。 陆窈站起身,冲着身后的小五翻了个白眼。 “啧啧,王爷这般知情识趣的人怎么会有你这么无情无趣的侍卫。”文竹立马接话,帮陆窈把心里的话给说了。 小五:…… 知情识趣的王爷又做出了第二条对子,附在王妃耳旁说了,再满眼笑意地看着她去寻觅下一个冤大头。 三条对子下来,陆窈十分满意收获,想要清点银子,又寻不到个好地儿,干碎全部倒在了容珺的衣袍上,人就这么趴在他的膝头数银子。 “整整七十两!” 她眉眼晶晶亮,藏了天上那条银河,灿若星子。 “王妃厉害,打算存小金库?” 她的情绪感染了容珺,唇边的笑容就没消下来过。 “存小金库有什么意思?”陆窈把那堆银子归拢,收起,动作之间,白皙的小手没少在他腿上摸过。 容珺黑眸愈发黑沉。 如果此刻他的双腿有直觉,那该有多好! “哦?那晚晚有什么打算?” 容珺的声音有些喑哑。 “一会儿你就知道。”陆窈冲他挤了挤眼睛,俏皮无比,说罢,起身推着容珺往皇城边上的莫愁湖而去。 莫愁湖的四周是郁郁葱葱的灌木,此刻,湖边上几步便挂上一个灯笼,照亮了灯笼下,满脸欢喜的路人。 “一会儿会有花满楼的姑娘们乘坐游船出来,在湖中抚琴作画。” 因为陆窈是西景人,第一次来参加东启的七夕鹊桥节,容珺陪着她在湖边,给她解释。 “我们看完游船就回去如何?” 陆窈正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湖心,心中惦记着事,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只是抚琴作画吗?” “那这些男人为何这般兴奋?” 她抬手指着岸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男人,或年轻,或年老,无一例外,都是身边跟着仆人的富贵人家。 小五嘴角一抽,选择低头。 容珺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扶手,抬手,让她低下头,附耳低声解释。 “听话,我们只看前半场,后半场是这些爷们扔钱上船的。” 陆窈眨巴了下眼睛,霎时间一张小脸发红。 扔钱,扔完了钱,人也要上了姑娘们的花船的,上了花船,那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真是有兴致。” 陆窈感叹,看着一旁已经离开的文竹,牙根发酸。 她已经提前知道莫愁湖上会有游船抚琴这些花样,所以方才让文竹帮着去租一条船,届时带容珺乘船游湖,用的就是今晚卖对子赚来的银子。 “王妃,”正想着事儿,文竹就回来了,冲她挤眉弄眼,“搞定了,正好花娘也认识,让她匀了咱一条船。” 陆窈:…… 银子都花出去了,她能咋办呢? 文竹来到陆窈身边,和她咬耳朵,“花娘她说啦,七十两银子,租一条船还有剩,如果王妃起了兴致要给王爷一个惊喜,她能帮着给王妃您打扮一番,保证让王爷满意!” 陆窈目光幽幽。 容珺也察觉到了这主仆二人似乎在瞒着自己商量什么事情,想到今夜,国师要去道观里的安排。 莫不是她有所察觉,想要离开了? 勾起薄唇,冲陆窈招手。 陆窈俯身,他那双微凉的手便抚上了她的后颈,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调戏着她最敏感的耳垂。 “晚晚在和文竹商量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嗯?” 陆窈的耳垂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一股子燥热升起,想到今夜反正是七夕,银子都花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那红唇被她咬得越发娇艳欲滴,在容珺诧异的目光中,嘿嘿笑着,抬手,勾起他线条清秀的下颌。 俯身,“吧唧”一声。 小五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赶忙把目光移向旁处。 文竹无声地把嘴巴张圆。 莫名被偷亲了一口的容珺更加意外,他记忆里,好像只有那次被朱相逼着的时候才在人前与他这般亲热。 今日是怎么了? 不过他随即勾起薄唇,反正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好,亲就亲吧,他甚是欢喜。 “小公子,今夜,你且等着!“ 陆窈仰起头,一副浪荡样儿。 容珺挑眉,目光在远处湖边上的船坊上流连而过,忽的笑了。 “好,奴家且等着姑娘垂怜。” 第101章 七夕鹊桥夜(一) 莫愁湖占地几亩,站在南边一侧放眼看向北边,一时瞧不见边际,只能看到湖面上隐隐浮起的水汽。 南边,人头攒动。 北边,几株巨大的榕树垂下了气根,遮蔽出一方阴影。 榕树下的水边上,停靠着几艘画舫,画舫上灯火通明,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在忙进忙出地准备一会儿的表演。 “这艘不错。”陆探云沿着河岸走过,在最后停下了脚步,看着自己面前这艘规格并不算太大的画舫,抬脚便准备迈步上去。 在去西景以前,她也是花满楼中的姑娘,云娘便是她的花名。 她还记得在那年的七夕鹊桥节,她在湖面上的画舫中跪坐着,凭借着霓裳曲惊艳了整个京城。 当日,给她扔银子的公子不计其数。 不过,她的初夜并未被卖出去。 陆探云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当时她傻乎乎的以为是主子想要亲自占有她,结果,等着她的是被送去西景,恢复了陆探云的身份后,再伺机取代了陆窈。 尖利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湖面上倒映着陆窈的脸,恨得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她为了容珺做了这么多事情,可是容珺呢? 容珺是怎么对待她的? 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把她当做一个物品又送给了那个浑身恶臭的老道士! 陆探云看着湖面上这张西景第一美人的脸变得扭曲。 不够,这样不够,一个老道士怎么够呢? 今夜,她也要登上这画舫,成为今晚的花魁,以今夜为开端,把这东启都城所有权势男人都网罗在她的罗纱裙下!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迈上了画舫,陆探云仿佛看到了自己美梦成真的第一步。 “喂。” 花娘冰冷冷的声音猝然在身后响起。 陆探云脚一滑,整个人差点栽到湖中,赶忙稳住身体,放下掀起的帷帽。 容珺让她住在花满楼,明着是给她一个安排,实际上就是让花娘盯着她,毕竟现在她的身份还是阳明郡主,被人看到出现在东启是个大麻烦。 “做什么?” 陆探云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回过身。 岸边站着花娘,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丫鬟,而这个丫鬟扶着一个身材娇柔的女人。 这个女人同她一样,戴着遮挡面容的帷帽。 “我还想要问你要做什么?”花娘嘲了一声。 “我就是挑了一搜等会要乘的画舫而已,我为主子做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总不至于一搜画舫都省不得给我乘一晚吧?” 花娘扯了扯嘴角,陆探云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心中有数。 “乘画舫游湖简单,你一会儿和其他姑娘们挤一挤就好。” “怎么说我也是和你平起平坐的云娘!”陆探云见花娘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让她和那些普通的妓子一起乘船,怒火上涌。 “我就定了这一艘了!” 说着,她一甩衣袖便要向画舫上走去,待她上去了,看花娘还能拿她怎么办! 脚步刚刚迈开,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把她有扯回了岸上。 陆探云变了脸色,花娘这是欺人太甚! 挣开了龟公拉着她的手,怒视花娘正要发作,却见花娘笑盈盈地看向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语气之中不乏讨好。 “夫人您先请,花娘这就安排人过来帮您上妆。” 陆窈轻轻点头。 刚才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想来是花满楼中闹的内讧,她有意再多看看,说不准能看出这花满楼的楼主的蛛丝马迹。 可是花娘打住了,一把将那个帷帽遮面的女子不由分说的拉走。 陆窈颇感可惜,招呼文竹上了画舫。 花满楼楼主依旧是个神秘的存在,她早晚会查清楚,也不差这一时。 今晚,哄容珺是当先紧要的事情。 她的夫君,就是她为月季复仇,为她自己复仇的最好倚仗。 一旁,陆探云挣开了花娘拉着她衣袖的手,怒目而视,“那个女人是谁?” 凭什么她能一人一条画舫,而自己就要和人挤在一起! “嗤,”花娘用瞧好戏的目光瞥了陆探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咋的你一个残花败柳还想趁着今晚入了哪个达官贵人的眼呢?那位啊,可是今晚的当之无愧的魁首!” 说完,花娘娇笑着扭着水蛇腰去安排去了。 陆探云的脸色黑得像抹了锅底的灰,冷眼看着楼中的龟奴和小厮忙进忙出地帮那戴着帷帽的女人搬运古琴。 湖上画舫献艺,无外乎就是舞蹈和琴艺,看来那女人是要弹琴。 魁首? 她冷笑一声,她的琴艺是主子特意安排大师调教过的,就是因为阳明郡主陆窈弹了一手好琴,相信除了陆窈本人,这个世间不可能有人比她的琴艺很好! 而陆窈,已经死了! 陆探云转身便朝另一边的画舫上走去,便是要她和别人同船又如何? 她的琴声一响,这莫愁湖边的公子都要为她而倾倒! 莫愁湖南面,两个戴着蓑笠的男子隐在树下。 “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就见到了摄政王容珺。”陆星辰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了湖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身上。 “在哪?”墨云晔伸长了脖子四下看,到处都是人,他一时没看到,“他的王妃在不在,究竟是不是晚晚?” 他只要想到当初,自己听信那个假师妹的话,朝她射出那一箭,心是撕裂了一般的疼。 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师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的心态很复杂,既希望摄政王妃就是师妹,这样至少师妹还是活着的,可是他的私心又不希望那是她,他不能接受师妹已经委身与他人。 陆星辰正要指向容珺,蓦然,湖边的容珺转过身朝他的方向看来。 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眸此刻犀利如锋利的刀芒。 陆星辰心脏急跳,赶忙撇开目光,装作四下好奇张望的模样。 他大意了。 在那一战之前,容珺不仅是东启的太子,还是名动九州大陆的战神,一手箭法百发百中。 要不是他爹舍了一个外室生的庶女出去做局,那一战,讲不定是谁输谁赢。 “主子?” 小五敏感地察觉到自己主子似在瞧着什么。 “无事。” 容珺眯起眼眸,瞥开目光,看向烟波浩渺的湖面,目之所及,隐约出现了几艘画舫的踪迹,远远地,传来丝竹乐声,薄唇勾起一个美得勾人心魄的弧度。 “几只小虾米而已。” 先放着,今夜,是他与晚晚的夜晚,他不愿有任何打扰。 第102章 七夕鹊桥夜(二) 水汽氤氲的湖面上,出现了第一艘画舫,丝竹声中,画舫之上,轻纱飞舞,几位薄纱蒙面的姑娘翩翩起舞。 岸边的游人欢欣嬉笑,一个个青衫小童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块精致的小牌子,上面刻有姑娘的花名。 一个托盘一块牌子便代表一个姑娘,有喜欢的便打赏,数额不限,若是有公子心生旖念瞧中了哪位姑娘便会直接给首饰讨姑娘欢心,表示有意共度七夕春宵,回头姑娘自会挑拣喜欢的,邀请成为入幕之宾。 整晚节目结束,收到打赏金额最多的姑娘,便是今年花满楼的花魁。 一个节目结束,青衣小童们手上的托盘中多了不少碎银两,还有一些零散的首饰。 “一般第一个节目都不是最精彩的。” “且等着,我还是喜欢抚琴,这隔着老远,跳舞的舞姬都瞧不清。” “说道抚琴还得是前两年的七夕,云娘一首《送别离》弹湿了多少小娘子的眼睛。” …… 湖上的节目还在继续,岸边的游人兴致盎然地谈论,青衫小童一个个的托盘捧着,收获了许多打赏,嘴甜的答谢。 “公子,这湖上的歌舞琴艺是都瞧不中么?”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容珺悠然抬眼,黑眸似古井,没有一丝涟漪,瞧向身边不知悄然出现的男子。 陆星辰知道容珺并未见过自己,大胆上前攀谈,洒脱地在青衫小童的托盘上随手扔了一块碎银,换来一声道谢。 至于那托盘上的牌子是哪位姑娘,他压根没关注。 面对这个一身白衣,残废了两条腿的东启前太子,现任摄政王,他状似轻松,实则心中紧绷着一根弦。 “你是何人?”小五同样绷紧了神经,全力防备。 这岸边人多眼杂,这个突然上前攀谈的男子明显是个练家子,他不能小觑。 “来者就是客。” 容珺抬手,温和地制止了小五拔剑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若不是陆星辰早知道他的底细,单瞧这只手,怕是会误认为面前这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容某家中已有爱妻,在此等待妻子而已。” 容珺一点没有介意陆星辰贸然的攀谈,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耐心同他这个陌生人解释。 “哦?这里人多,公子不怕夫人走散了?” 见话里语里都想往王妃的身上拐,容珺俊眉轻挑一笑,勾唇,不再作声,算是结束了话题。 “公子,我家主子不喜生人攀谈,请便。” 小五十分尽职尽责地挡在了陆星辰身前。 陆星辰面上笑嘻嘻地往另一个青衫小童的托盘里扔了一块碎银子,心里却是把容珺骂了一通。 父亲在那一战之后就数次提点他,说他的心眼要是有容珺一半多,也能放心让他领兵。 当时他还不服气,今日一见,这哪里是个人,明明就是个筛子,浑身的心眼子。 他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把目光移向湖面。 湖面的中心,几艘已经完成了表演的画舫让开了位置,此刻,一艘画舫上的姑娘刚刚结束,抱着琵琶姗姗退场。 一阵悠扬的琴声无缝衔接,画舫中心,轻纱朦胧了游人的眼,隐约可见一个身姿娇媚的姑娘坐在古琴前。 岸边的嬉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公子沉浸在这琴声中,姑娘们有的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有的一样听得出神。 容珺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轻点了几下。 这个琴声他熟悉。 技巧有余,却没有灵魂。 云娘是他仿着阳明郡主培养出来的杀手,可惜,只学了个形,神却学不到,假的终究是假的,可惜阳明郡主的琴音是不可能再在这世间响起了。 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淡淡杀意。 一曲《意归来》,倒是和她离开那年弹的《送别离》合上了。 “这琴技高超啊!” “怕只有那年云娘的《送别离》可以媲美了,当是今晚的最佳!” “你们说会不会是云娘回来了?” 有好奇的公子看向青衫小童的托盘,这次,却是没有牌子。 没有指引花名的牌子不妨碍公子们激动,当年云娘一曲琴在他们心中留下了至深的印象,当年在托盘中放了首饰的公子可不少,听到现在抚琴的人是云娘,一个个都雀跃不已。 当年云娘一人都没挑中,不知道今年这位是不是云娘? 如果是的话,他们都有可能成为入幕之宾啊! “谢谢。” “谢谢公子打赏。” “小奴代姑娘谢公子。” …… 青衫小童捧着托盘转悠了一圈,不多一会儿,那托盘上盛着的银两和首饰头面堆成了一座小山包。 陆星辰瞥了眼依旧不动如山的容珺,又扔出一块碎银。 这琴音,只有他家妹妹的皮毛而已。 一曲弹毕。 陆探云起身,冲着四面岸边盈盈下拜,她依旧戴着帷帽,听着岸边明显更加热闹几分的喧闹声,得意地笑了。 她,真不愧是她。 就算不露面,就算许久未露面,就算只能和其他人挤一艘画舫又如何? 只要她的琴声一起,那些达官显贵们定然为她争破头。 今朝七夕鹊桥节,魁首非她莫属! 岸上的游人四下议论,兴致勃勃。 “没了吧?” “还有节目没?” “照这琴音水平,当时压轴了。当年云娘就是压轴,也是差不多的琴音。” “得嘞,那我把今夜带的东西都压上,就赌她是云娘!” “我也来!” “你们都别抢,今夜本少爷才是魁首的入幕之宾!” 岸上,男人们抢成了一片,慷慨解囊,青衫小童乐得合不拢嘴,手上的托盘满了一个又换了一个。 姑娘们掩了帕子,目露不屑,喊了自家的丫鬟和结伴的姐妹,准备离开。 她们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自然瞧不上这所谓的花魁。 后面,就是这些爷们的场子了。 公子们把身上带的饰品和银子打赏得干干净净,个个伸着脖子搓手等着看今夜那个幸运儿会不会是自己。 “铮——” 一声琴音响起,带着古朴磅礴的意境,越过浩渺的湖面,似穿越古今而来,落入岸边每个人耳中。 囊中空空的公子们长大了嘴巴。 正要离去的姑娘们又转过了身。 陆星辰和墨云晔浑身巨震,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湖心,薄雾渐起,隐隐地,瞧见一艘画舫显了形。 墨发雪肤的白衣公子,微微坐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温柔得像是抚摸着爱人的玉肌,那双勾人心魄的美眸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的晚晚,要给他惊喜了。 第103章 七夕鹊桥夜(三) 夜已渐深,湖面上薄雾笼罩。 转轴拨弦两三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复而琴音婉转连绵,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倾诉豆蔻少女情思。 岸边诸人皆已沉醉,目光涣散,只瞧得画舫中,薄纱飞舞之间,端坐一名身着纱裙的女子,恍惚之下,觉得自己才是那女子的春闺梦中人。 三月芳菲,少女暮春。 四月飘柳,公子意和。 岸边诸人神情痴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放任自己倘佯于郎情妾意中。 蓦然,琴声一紧,众人头皮也跟着抽紧。 眼中刚刚浮现出迷茫之色,只听那琴音化作金戈铁马,马蹄声浪浪,震动脚下大地。 惊惧、愤怒之情藏于琴音中,那少女背离故土,远走他乡,路途艰险,那双眸子看遍了生离死别。 琴音带起热血激荡尚未平复,琴音复而转圜,带起一片萧索落寞。 送嫁人血染黄土。 身边人魂飞魄散。 岸边的公子们尽皆哀叹,姑娘们伤心垂泪。 青葱豆蔻年华,琴音化作那少女,眸子灵动不再,里面藏了无尽哀伤和仇恨。 琴音渐行渐远,以情思开始,以悲凉结束。 许久,岸边落发可闻,沉浸在琴音中的游人,如痴如醉,如怨如慕,久久不愿回神。 “嗯哼!” 墨云晔也沉迷之中,听到耳旁带着内力的一声提醒,恍然回神,猛地后退了一步。 这琴音,像极了小师妹的琴技! 不过再瞧周围的人,又联想到自己方才的状态,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陆星辰。 这是幻术! 陆星辰一样紧皱起眉头,那鹰隼一般的眼眸将目光投向湖心。 画舫之上,薄纱之中,隐隐地瞧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起身。 是他妹妹吗? “当不是小师妹,我师父和师妹都不会幻术。”墨云晔直接把这个可能性给否了,“需要幻术加持的琴艺,如何能同我师妹相提并论?” 说完,他略显不耐地想要拉走陆星辰。 而陆星辰正悄然打量着一身白衣,坐于轮椅上的容珺,他盯着湖中的画舫,恍然出神,一如岸上的其他普通人。 他身后的侍卫警醒着打量四周,甚至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窥视,转头。 陆星辰移开目光,装出一副被迷惑的样子,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不对劲! 容珺内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不可能察觉不到幻术。 而且他身后的侍卫还是清醒的,显然幻术影响不到他,他完全可以制止容珺沉浸其中。 照容珺这般心机,不可能放任自己被一个妓子的琴音幻术蛊惑。 除非…… 陆星辰那双鹰眸锁紧了湖心那艘画舫,琴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没有幻术加持。 与方才情绪激荡的曲调不一样,这次,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岸上的游人如梦初醒,想要和身边人表达自己亢奋的情绪,又不舍得漏听这仙人之音,只能强按心绪,忍了一时。 凤求凰,情丝缕缕,缠绵悱恻。 湖中那个女子,在借琴音求得心悦男子垂怜。 托着托盘的青衫小童又一次出现在人群中,不少公子神情激动地让自己家的仆从火速回去。 “拿千两银票回来!” “万两!” “我李家祖传那对碧玉对镯拿来,这般天人,本公子定要娶回家中珍藏!” “快快,把书房暗房中那套刘大师字画取来,仙子恐是瞧不上一般首饰头面。” 他们囊中空空,之前把随身带的,都打赏给了陆探云,此刻,生怕自家仆从来回腿脚慢了,落后人一步。 一时间,岸上嘈杂声响成一片。 陆探云坐在角落的画舫中,手指扎进掌心,隐在帷帽后的眼睛恨得差点滴出血来。 不可能! 她的琴艺是主子亲自把关过的,花满楼中,哦,不,这世间不可能再有别的女子琴艺高于她之上! 想到今晚所有的风头都被这个女人给抢了,又想到花娘那句“她是今晚当之无愧的魁首”,陆探云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转头对上了花娘那瞧好戏的目光。 “这人是谁?” 花娘只顾着笑,这是今夜陆探云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依旧不回答,只冲着湖心努努嘴,“你且等着瞧。” 瞧着你想要却得不到的那个人,被别的女人请上船。 陆探云愤愤坐下,目光盯着那画舫,心里却是转开了心思。 难道是主子新培养出来的棋子,用来替代自己的? 陆探云越想越有可能。 毕竟她暴露了,那西景定然要寻找阳明郡主,若是用这个女人顶替上去…… 是容珺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陆探云心里平衡了,不屑的撇撇嘴。 就算让这个女人今晚出尽了风头,等着她的一样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说不定,这个女人心里也像当年的她一样,想要借着七夕鹊桥节,展现才艺,得到容珺的垂青。 陆探云坐直了身体,盯紧了那艘画舫。 她露出嘲笑,果然,这画舫并没有回转同她们汇合,而是直直地朝岸边驶去。 陆探云眯起眼睛,在画舫正前方的岸边,坐着一个身着白袍的公子。 隔着远,她瞧不清面容,但是不妨碍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容珺。 陆探云忍不住笑,笑声中,嘲讽满满。 容珺为人低调,不喜在人前出风头,还挑剔,就没见过那个女人能近他的身。 她有点迫不及待地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被容珺杀了。 在画舫驶向岸边的这段时间,陆探云想了无数虐杀这个女人的方法,届时,她就自告奋勇帮容珺把这女人处理了。 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那双抚琴的手砍下来! 陆探云目光闪烁着凶残光芒,她身边,花娘也在用瞧好戏的眼光瞧着她。 云娘心里那点心思花娘一清二楚,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云娘看到一会儿的情景时,脸上的表情了! 一定会精彩极了! 第104章 七夕鹊桥夜(四) 岸边,有脚程快的家奴已经取了主子要的东西,喘着粗气把手中的头面饰品和银票递了过去。 拿了财物的公子哥儿立刻大声招呼托着托盘的青衫小童。 “这里!” 一声起来,另一边就有不甘示弱的要争个先。 “我先喊的,小童子,快点,先到我这里!” 一时间,男人们争先恐后展现自己财物实力的声音连成了片。 “我们要不要也放些东西进去,万一是晚晚呢?” 墨云晔虽然觉得船上那会幻术的女子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师妹,但是本着不可放过漏网之鱼的心态,问一旁的陆星辰。 而陆星辰只瞥着那身着白袍的男子。 “问你呢!” 墨云晔和陆星辰很熟悉,顶了顶他。 陆星辰把目光移向湖心那艘画舫,就这么光景之间那艘画舫已经逐渐向岸边驶来,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看到薄纱身后那抹身影。 岸边的其他人一样看到了画舫逐渐靠近。 “这不是花满楼的规矩啊?” “对呀,不是应该要在湖心等候我们打赏完,再让姑娘挑一个称心的物件么?” “我怎么瞧着这画舫是朝我这边驶来的呀?” “这位兄台,你的脸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大。” 容珺安然端坐在轮椅上,听着耳旁那些公子的议论声,心中堵着,那明明是他的王妃,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她抚琴,琴技竟然高超至此。 原本应该要他一人独享的琴音,倒是让这些个浪荡子听了去。 修长的指尖扣在轮椅扶手上,隐隐地有些发白。 画舫驶到岸边,文竹出现在甲板上,往岸边架了一块木板。 她果然是来岸上直接接人来了! 公子们激动万分,争先恐后地想把自己的东西扔进小童的托盘里。 “让开,我先来的。” “你哪家的,没看到我家公子在此吗?” “我管你是谁,今夜就是我与仙子共度春宵!” …… 容珺听着他们的浑话,指尖越加苍白。 蓦然,画舫上的纱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拨开,身着烟紫色襦裙的陆窈从里面出来,站在甲板上。 她没有戴帷帽。 那双妖媚的眼眸被精心勾画过,眼尾上挑,眉间一点金箔花钿,一颦一笑间,既不露凡俗,也丝毫不沾风尘,端庄而立,不似凡人,像极了自九天银河落下的仙子。 岸边的争执声小了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偌大的莫愁湖畔,再无一人说话。 原因无他,只是船上的人过于纤尘不染,姿态端庄,让人产生了一种可望而不可亵玩的卑劣感。 “咕咚。” 有人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少顷,终于有人开口了。 “花满楼中几时来了这般高雅的仙女?” “这气质比京中贵女也一点不差,该不是哪个达官显贵落了罪,女眷落入风尘了吧?” “不像,那些贵女怎会有这般卓绝的琴技?”一个世家公子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测。 他自己就是世家出身,家中的姊妹有学琴的,但是也就是附庸风雅而已,不会真的认真下苦功夫。 毕竟姑娘家的手要是起了茧子可就不美了。 “不管了,反正我这祖传碧玉镯子今日是给定了!” 另一个锦袍公子已经吃醉了酒,醉眼惺忪地招呼青衫小童。 “过来,打赏的。” 若是之前,那青衫小童铁定屁颠颠地过去,收了打赏的财物,给一句吉祥话,那小脸笑开了花。 可是现在,任他如何招呼,那小童就只管捧着手中的托盘,来到岸边一个坐在木轮椅的白衣公子身边。 那锦衣公子被晾在一旁,心中不甘,眯着眼睛瞧对方给出什么好玩意儿。 若是不如他这祖传的碧玉镯子,定要好好嘲笑他一顿! 迷离的视线中,他看到那白衣公子背对着自己,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了一块平平无奇的平安扣在托盘上。 就这? 锦袍公子哈哈大笑,抬手招呼小童,“你这小娃好没眼力见,你爷爷有好东西不要,去找一个穷残废作甚?” “来来,你爷爷的碧玉镯子拿去,还不比那破烂平安扣值钱?” 小童闻言,恭敬向容珺鞠躬道别,随后幽幽地瞥了一眼那个大放厥词的公子,没搭理他,转身便向画舫和岸边连接的木板桥走去。 文竹站在当前,接过托盘,递到陆窈面前。 陆窈垂眸,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唇瓣,绽放开了一朵娇嫩的花, 抬手拿起那枚平安扣,温润的白玉上,尚且带有他的体温。 抬眼,满含喜悦的眸子对上了岸边那双漆黑如深潭一般的美眸,她附身在文竹耳旁多了一句话。 文竹点头,下了画舫,径直就朝容珺走去。 及至跟前,脆生生地开口,“这位公子,我家姑娘请您上船,做她今夜的入幕之宾。” 文竹的声量不大,听到的人却是不少。 陆星辰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按兵不定,只是暗地里观察。 而那位叫嚣着的锦袍公子,立刻跳了起来,他喝下去的黄汤都成了他的胆量。 “等会,这不公平!” “老子的碧玉镯子更值钱,凭什么就不收老子的东西?” “还有你这残废,这般良辰美景,你不在家待着跑出来丢人现眼作甚?” 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浑话,那锦袍公子上前就要拉扯文竹,他现在眼里只有船上那抹窈窕娇柔的身影。 待上了船,他定然还要这个美人继续为他抚琴一曲…… “啊!” 他的美梦在一瞬间中断,捂着手臂上血淋淋的口子,他的酒算是彻底醒了,瞪圆了眼睛瞧着自己面前那个拿着利剑的侍卫。 “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他暴怒,厉喝。 轮椅上,白衣公子微微侧过脸,那张美到让人窒息的脸倒映在锦袍公子震惊的瞳仁中。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那张脸五光十色,瞬息万变,随即,一股子冷汗自脑门上涌出。 他认出来了。 当时,他只想给喝醉酒的自己狠狠扇两个耳光,是中了什么头彩,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和摄政王抢女人! 终于,在岸边无数道目光中,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锦袍公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声音颤抖。 “下、下官见过摄政王。” 第105章 她,他要了 一时间,岸上寂静无声。 许多百姓并不知道摄政王长什么样,被他这么一跪,容珺的身份暴露了。 岸上寂静了少许,随即人群跪倒了一片,响起了百姓的山呼。 “见过摄政王,摄政王千岁!” 岸边的响动传到了湖心,陆探云伸着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女人被容珺羞辱的样子了! 陆窈站在画舫上,款款自木桥而下,站定在容珺身前,眉眼含笑。 “王爷,可愿意当小女子的入幕之宾?” 容珺黑眸扫了她身后的画舫,蓦然,薄唇勾出笑意,一扫方才被那不长眼的锦袍公子搅扰的烦躁。 “容某荣幸之至。” 大手抬起,拉住她的。 “姑娘引路。” 陆探云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她亲眼看到容珺拉住了那个女子的手! 这不可能! 当年她成为七夕鹊桥节的魁首,别说碰到容珺的手,就是他本人,压根就没有来啊! 隔着半面湖水,陆探云眼睁睁地看着容珺由着那女人把他推上了画舫。 作为引桥的木板撤去。 画舫缓缓驶离岸边,向湖心处驶去,画舫上,影影绰绰,瞧不清人形。 “怎么样?” 花娘和一旁的姑娘们打趣。 “某些人以为主子会碰她呢?结果啊,主子的爱好,你别猜。” 花娘也知道王妃之前藏着容貌的时候长成什么样子,就那个尊容,主子居然就一见倾心了,说来,她自己也不能理解。 “人家着实是有才华的,这般琴技,在整个九州大陆都是独一份,也难怪主子上了人家的画舫。” “是啊,人还美,我刚刚远远瞧了一眼,都心动了呢!” “也不知道今晚那画舫上会有什么动静,我们靠过去偷听一下如何?” 花满楼中的姑娘有的并不知道容珺上了自己王妃的船,但是不妨碍她们添油加醋地在陆探云的心窝子上戳小刀。 陆探云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当年的她是何等风光,就连花娘都屈居她之下,哪里还轮得到这些妓女来嘲讽她! 这两年,她为了容珺做尽了一切,可是他却把她当成了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不锋利了,就丢弃在一旁,任由她被那老道士侮辱。 陆探云蓦然笑了。 若是他一贯这般洁身自好冷情冷性倒还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对别的女人这般多情! 面前的画舫最终停靠在湖心,隐隐地,陆探云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娇笑声。 “王爷今夜可还开心?” 这次是陆窈端坐在榻上案几后,纤纤素手捻起茶具煮茶,水汽蒸腾,茶香氤氲。 容珺斜靠在榻上,那双黑眸瞧着陆窈,深不见底。 没听到他说话,陆窈抬眼,正好撞进了他的眼底。 平素里平和的黑瞳,此刻藏着万丈波涛,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仿佛下一刻,她能被这双黑眸给生生吸进去。 “一直瞧我做什么?” 洁白的贝齿咬住如花瓣般娇嫩的嘴唇,陆窈垂眸,脸颊上浮起绯红。 容珺一向是温润有礼的,就连床榻之间可是克制至极,很少有这般瞧她的眼神。 长指轻点上的她的红唇,迫使她松口。 “今夜的晚晚,我很喜欢。” 容珺的声音藏着危险。 那平日里就不喜欢了? 陆窈正要犟嘴,檀口却被封住,她温柔攀附,由着他肆虐。 “哗啦——” 案几上的茶具被尽数扫落在地,当被按着抵在案几上,陆窈睁开眼,眼角不由自主地缀了一颗眼泪,可怜兮兮地要掉不掉。 “别。” 她羞怯地捧着容珺的俊脸,不让他低下头去。 “换为夫让晚晚开心了。” 陆窈羞愤欲死,船尾的浆声,岸边游人的喧闹声,离得这般近,她却由着容珺胡闹。 容珺那沾染了水光的薄唇凑上来吻她的时候,陆窈紧闭着双眼,她自小受到贵女的教育,端庄矜持刻在了骨子里。 哪里想到心血来潮借了花满楼的画舫为他抚琴,竟然换来了这样从未想过的感觉。 “晚晚,可开心?” 容珺存了逗弄她的心,在敏感的耳旁说话。 陆窈抬手捂脸,娇嗔: “离经叛道。” 她以前怎么从未发觉翩翩公子容珺这般可恶? 容珺轻笑。 “看来晚晚挺喜欢,日后可以多多尝试。” 黑眸隐着狂风骤雨,他的准则里面,可没有经,也没道,不过就是随心而为。 别人抢了他的,他便要抢回来。 别人害了他,他便要杀回去。 当年一战落入西景圈套,所以他蛰伏多年,只为血洗当年之耻。 俯身逗弄着她,感受着她在身下轻轻颤抖,时机到了,他不忍了。 她,他要了。 这天下,他也要了。 “晚晚,一直在我身边,可好?” 温柔的语言在耳旁,动作却是强势至极,陆窈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水雾弥漫。 她是想趁着今夜取出小金子,可没想把自己折腾得太狠。 极致的颠覆中,陆窈忽地僵住了身子,推开容珺,猛地坐起身。 容珺腿脚不便,跌落在一旁的榻上,白袍散开,黑发披散在身后,白皙的肌肤上有几道显眼的红痕。 烛火闪动,美如暗夜精灵,破碎至极,让人忍不住想覆身凌虐。 “晚晚,怎么了?” 他疑惑地问,声音中压抑着欲望,喑哑难耐。 陆窈皱眉,脸上尚且还有红晕未退,水眸湿润。 “王爷,有人想要破开我在玄阳观设下的阵法,那里恐怕出事了。” 陆窈翻身下了床榻,腿一软,差点摔了,身后伸来一只手臂把她揽住,稳住了身形,但同时,这只手也没有再松开放她离开的意思。 “容珺?” 陆窈回身看向容珺。 她在玄阳观设下阵法的时候用了黄小春内丹加持过的幻术,若是阵法被破,她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有事的是黄小春,它会受到反噬。 不管是出于之前对庆元的承诺还是对黄小春的责任,她都应该要走一趟。 况且,目前会去玄阳观的人,除了那个黑袍老道士,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晚晚,说好了今晚我们二人单独在一起。” 揽着她腰际的手臂逐渐收紧。 容珺低头,细细密密的吻雨点一般落在陆窈的脖颈上,呼吸炽热,他不可能放她离开。 尤其是今晚。 “容珺!” 陆窈强硬地掰开他的手臂,挣脱了开来,再回身,她咬唇看向容珺。 榻上的男子腿脚不变了,不能下来,就这么衣裳不整地撑着身体看她,那双勾人心魄的美眸黑得浓成了墨,一眼望不见底。 第一次,陆窈第一次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笑意。 “晚晚,别走,算是为了我。” “可好?” 第106章 留下来,就求她这一次 容珺伸出手,那是他的希望。 认真地看着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他知道她去道观是要做什么,若是让她去了,无外乎就是国师费点事,了不起把她杀了。 可是,他舍不得。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一个人能够走进他的心里,让他想要把未来承诺出去。 “晚晚?” 他急切地想要确认,她到底会不会为了他而留下来。 陆窈皱眉。 榻上的容珺不对劲,她的直觉告诉她,若是此刻把他一个人丢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进入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晚晚,留下来,我就求你这一次好不好?” 容珺语气低落,黑眸中流露出伤痛,自己低到尘埃中的祈求,还不如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吗? 心中有一个藏在黑暗深处的声音一直在叫嚣。 她现在会离开,以后一样会丢下你! 陆窈咬唇,转身拢好了衣襟,拉开了舱门,对着外面等候的文竹吩咐: “靠岸,去黄小春那。” 今晚陆窈也带了黄小春出来,因为她的琴艺许久没练有些生疏,在湖中弹奏曲子得借助黄小春的幻术。 此刻,黄小春就在岸边等候着。 想来它也感受到了阵法的异动,但愿她能赶去的及时。 鬼修的仇还压在她的身上,不能再加一个黄小春。 “王妃,发生什么了?” 文竹站起身,直觉一定有事情发生,严肃了神色。 一旁的小五默默地别开眼睛。 此刻的王妃虽说已经整好的衣襟,但是眼尾泛着春情,那双水眸盈盈勾人,一瞧便是刚刚被男人疼爱过的模样。 这个样子的王妃,不是他应该看到的。 “一会儿再同你说。” 陆窈语气急切。 文竹点头,去到船边撑起竹篙。 小五在她身后,目光轻闪。 今夜在玄阳观,有主子重要的安排,看来王妃是想要丢下主子过去了。 陆窈遥遥望了一眼玄阳观的方向,眉心紧锁。 舱内,床榻上,被褥凌乱。 白袍公子任由衣襟敞着,瞳仁漆黑,木然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这双腿,又一次绊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而他只能躺在榻上。 他可以让小五阻止,却并不想这么做。 想到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容珺垂眸,长指轻捻,上面还有她身上细腻的触感。 他在黑暗中蛰伏了这么久,终于要亲手把这唯一一束光给熄灭了。 陆窈再回到舱内,第一眼便是容珺依旧保持着她刚刚离开的模样,连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 “容珺。” 她来到榻前,轻声唤他。 容珺恍神,抬眼,眸中映出陆窈的模样,痴痴地抬手抚上了那张让他只想私藏的脸,唇边又一次浮现了那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仿佛刚刚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并不存在,他没有一再地挽留她,而她并没有要离他而去。 “晚晚可是想通了,今夜要陪着我了?” 容珺知道自己带着这样笑意的时候最是勾人,所以在她面前,他就是那个翩然温润的白衣公子,不是东启的摄政王,也不是花满楼的楼主。 他愿意把自己装成她最喜欢的样子,她可愿为他而留下? 长指伸出,勾着她的一缕长发,缱绻缠绕,似乎这样,她便不能离开。 陆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捧起他那张俊美的脸,抿了抿唇。 有些话,这时候说或许残忍至极,但是阵法即将被破开,后果她不想承受,只能委屈他。 “我有些话要说。” 容珺唇边的笑容有刹那快要维持不住,黑眸泛起水光。眼尾的红晕已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色。 “晚晚说便是。” 墨瞳印着她的模样,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样貌刻在心底。 他是何等聪慧的人,稍稍一联想今夜她悉心的安排,便能猜到她想要说什么。 可是他还是想要亲耳听到。 听到她把他所有美好的期待都扯得粉碎。 “我想要把你体内的金蚕蛊取出来。”陆窈原本打算待他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再取,取出金蚕蛊的过程,他会痛苦万分。 今夜,她的所有安排,是给他的补偿。 可是道观那里出事,他们起了争执,这个夜晚,他并不愉快,然而她还是要把金蚕蛊取出来。 没有小金子的加持,对上那柄招魂幡,她没有胜算。 容珺唇边的笑容加深,绝美的脸上满是笑意,唯独那双墨瞳,冰封了一般阴寒。 “好。” “都依晚晚。” 说完,他主动抬手,把他的王妃按向自己,薄唇贴了上去,眼眸阖上,遮掩了里面的一切,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陆窈无声叹息,轻轻抚慰了他的薄唇。 待她解决了玄阳观的事情,把那个黑袍人处理清楚,为鬼修抱了仇,一定回来向他赔罪。 手指翻飞,手诀完成,一道金色的符咒出现在陆窈的掌心。 抬手抚上他白皙的胸膛。 “嗯。” 容珺痛苦地皱眉,直觉让他想要退后,可他偏偏把她抱得更紧。 身体上的痛,是他此刻很需要的,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挽留她。 陆窈咬破舌尖,鲜血满溢,顺着筋脉逐渐渗透到心脉中。 有东西在心口苏醒,狂躁地想要挣脱他这个宿主破体而出,胸口像被撕裂了一样,容珺那抹笑容越发灿烂。 陆窈皱眉,她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渡入,用来压制急切想要出来的小金子。 根据蛊婆的书册,她与容珺结合之后,互相沾染了彼此的气息,他也算是小金子的半个主人,这样小金子便不会靠着蛮力直接啃噬他的心血后破体而出。 她再用鲜血引导,让它顺着筋络自口中出来。 终于,当陆窈感到一个小东西撞进自己口中,冲进身体里的时候,她才终于放下心。 床榻上,容珺脱力倒下,望着她,带着那抹凄美的笑,一缕鲜血顺着他病态苍白的肌肤滑落到颈边。 “今晚,晚晚可开心了?” 陆窈抿唇。 是她对不起他。 “去吧,晚晚开心便好。” 容珺刚刚忍受了巨大的痛楚,声音虚弱,又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等我回来。” 陆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 等她回来,必然补偿他。 容珺带着那抹笑,笑得决绝。 他的王妃,不知还能否回来。 第107章 活该他被王妃踹下水 陆窈刚刚来到甲板上,照着她的预估,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岸边。 可是,他们的画舫还是漂泊在湖心。 文竹躺倒在甲板上,她的身边,小五蹲着,遥遥望着岸边上游人如织。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仿佛有一盆凉水当头泼下,陆窈霎那间清醒了许多,有一些异样的思绪在心中冒头。 她匆忙上前查看文竹的状况,所幸,她只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一个手刀劈中了后颈,晕了过去。 陆窈抬眼,目光凉凉地看向小五。 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在心底慢慢浮现,叫嚣。 当时在宫中的塔里,容珺虽然被绑着,面临生命危险,可是那个黑袍老道士却选择先杀了皇帝,而没有朝容珺动手。 在边境,被月季附身的花娘见到容珺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伤害他,若是当时那柄匕首再刺偏半分,此刻容珺早已没有命了。 这说明什么? 月季是下了死手的。 而花娘,莫名其妙地从边城溧顺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京城,月季展现在她看到的幻境中,花娘原本就是在京城的。 她突然去了溧顺县城,或许是为了某个人? 陆窈不觉得她去溧顺,就是为了给月季提供一个附身的肉体,当时所有的灵体都聚集在马家,只有月季跑了出来。 纷纷扰扰的思绪堵在心口,陆窈不敢再想下去了,“靠岸。” 小五充耳不闻。 陆窈把怀中的文竹轻轻放下,走到小五身边,语气冰冷,“我说,靠岸。”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湖面上,潺潺的流水声。 陆窈伸手要去拿那竹篙,却被小五先一步拿走,他握着摆在一旁的竹篙,大手紧得手背上浮起片片青筋。 显然他在克制着什么。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陆窈终于忍不了了,容珺虽然让她走,可是小五却挡着,若是她再去迟了,庆元很可能会没命,甚至会带累黄小春。 她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她想要亲耳听到小五阻止她的理由,到底是不是像她想的那样。 小五猛地站起身,眼睛满溢出愤怒。 陆窈的心高高悬起,若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容珺才是那个黑袍人背后的主谋,那么她该怎么办? “我自小便跟着主子,从未见过他像今夜这般发自内心的高兴。” “是,这份欢愉是你给他的,但是前脚让他陷入了梦境,后脚你又亲手把这个美梦打碎,王妃,你自己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把主子带上船,转头又要离开,这是七夕!” 小五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情绪激烈,连珠炮似的把心中的话尽数说出,而后,看着呆愣的陆窈,心底里的那股子气莫名地消散了。 说到底,王妃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若是她知道了事情都是主子的手笔,还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里,小五自己心就虚了,放软了声调,恳求她。 “主子一向疼您,您要走,他情愿委屈自己也不会强留。” “可是小五瞧着主子那样心疼啊,算是小五求您了,就今晚,七夕,您别去,陪着主子一晚上,可行?” 陆窈沉默了,小五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自从认识容珺以来,他对她的好,自是没的说,甚至很多时候,他情愿委屈了自己,也不想委屈她。 可是她呢? 打一开始就存着利用他的心思。 这种心思埋藏在内心深处,终于在今晚蠢蠢欲动,露出了头来。 原来在她自己的事和他的事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事,甚至,她会把他想得非常糟糕,还无数次地怀疑过他。 “我很抱歉,”陆窈垂眸。 她的经历注定了她会是个一个多疑且自私的人,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把怀疑的箭头对准他。 尽管前一刻他们还在榻上恩爱,后一刻她就能立刻推开他要去做自己的事情。 “王妃,你没爱过王爷。” 小五很肯定地说道,放下地上的竹篙,又蹲回了原味。 陆窈被他晾了一会儿,想来自己若是上前去拿那竹篙,他定然不会放手,心一横。 “小五,对不起。” 小五语气凉凉,“王妃该说抱歉的人不是我。” 要说回头去和主子说去。 “不,这回是和你说的。”陆窈语气坚定。 小五心中正疑惑她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自己的,后臀处突然挨了一股子大力。 “哎——” 小五惊叫声刚刚发出,人已经猝不及防地一头栽到了湖中。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惊动了岸边诸人,还有一旁画舫上的人。 花娘匆匆赶出来一瞧,只见黑暗中,她的五哥满脸湿漉漉地在湖中浮沉,随后奋力向那艘已经驶离的画舫游去。 “真是有趣。” 花娘没忍住笑,她自从来到主子手下,还是第一次见到小五这般狼狈的模样。 “难怪了。” 她感叹。 “花娘姐姐,难怪什么?” 一旁有姑娘问道。 “难怪主子能瞧中王妃。”花娘目送着那艘画舫渐渐远去,王妃真是个有趣的人。 也不知道小五是做了什么离谱的事情惹了王妃生气,让她能把人一脚踹到湖中。 在她的身边,陆探云同样目睹了这一幕。 掌心已经被她尖利的指尖抠得血肉模糊,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麻,没有痛。 小五在容珺手下一直都是最近身的那个,容珺竟然允许这个女人把小五踹下水?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陆探云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过同之前一样,花娘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你早晚会知道的,人啊,没事还是别和人比,这人比人能气死人的。” 陆探云一甩衣袖,进了画舫。 再待下去,她会先被阴阳怪气的花娘气死。 画舫靠了岸,文竹已经清醒了,正蹲在船头看着后面奋力游泳的小五,见陆窈当先上了岸,也紧随其后上去,顺便不忘转过身冲小五做了个鬼脸。 这人太阴暗了,居然趁着她撑船的时候把她给劈晕,活该他要被王妃踹下水。 “文竹,快点。” 陆窈催促,她上船前把黄小春留在这里,而此刻,四下里已经没有黄皮子的身影,想来它感觉更强烈,已经先过去了。 “吱——” 一声昆虫振翅地嘶鸣响起,陆窈檀口轻启,金光闪过,一只通身金灿灿的甲虫出现在她面前,那芝麻大的黑色眼睛折射着邪恶的光芒,金蚕蛊,本性阴毒。 陆窈伸手,在它脑门儿上轻点,小金子又嘶鸣了一声,依恋地在她指头上蹭了蹭,薄翅震动,重新趴回了陆窈的鬓发间。 远远地瞧着,倒像一个甲壳虫形状的金饰。 玄阳观中,一道佝偻的身影身披黑袍,手执一柄浓黑如墨的幡旗,那旗帜飘舞着,无数道漆黑的灵体不知疲惫般地冲撞着阵法。 庆元看着自己上方那摇摇欲坠的阵法结界,把拂尘抱得死紧,口中念念有词。 若是离得远,还以为他在念咒做法对抗,只有他身后离得近的弟子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 “王妃,我的王母娘娘,快点来救我啊!” 第108章 玄阳观,危! 偌大的玄阳观,往常夜间也香火鼎盛,香客云集。 唯独今晚,七夕鹊桥夜把大部分百姓都引到了莫愁湖边。 三清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庆元脸色铁青地仰脸看着头顶上的结界,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道士。 “师父,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啊?” “是啊,师父,万一结界破了,王妃没来救我们,我们怎么办?” “要不还是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让他饶我们一命。” “王妃说不定都不是他的对手。” 小道士们你一嘴我一语地劝说着庆元。 庆元紧握着手中的拂尘,把平日里卖出千金的符箓不要钱一样向头顶上的阵法扔去。 外面的这个人,他知道是谁,也很清楚他是冲着什么来的。 炼魂鼎。 若是阵法破了,不是他交不交炼魂鼎的问题,炼魂鼎早已经被陆窈拿走了。 而是这个人的手段毒辣,怕是玄阳观的这上百号人都会成为这人炼魂的材料。 “雕虫小技。” 阵法之外,黑袍老道嗬嗬笑着,看着上面漆黑的煞气席卷着灵体冲撞着阵法,觉得等候时间太长了,没了耐心,翻手掐起了手诀。 庆元看到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王妃娘娘,救救庆元,救救我玄阳观中这百条人命吧!” 老道听到这话,笑得更是嘲讽。 “庆元,你以为抱着摄政王妃的大腿,贫道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今夜,她是不会来的,俊俏郎君暖被窝,哪个妇人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来管你这摊闲事?” 话音落下,老道目露凶光,反手便将自己手中的手诀打出。 他之前一直不动手,是因为要让灵体冲上去,通过观察不断测算这个阵法的阵眼还何处。 若是普通的阵法,他稍加推算便能知道。 可是眼前的这个,竟然隐隐含着一股子妖力,阵法被幻术隐藏,若不是这样,他也舍不得把招魂幡中的所有灵体和煞气都释放出来。 每一次撞击,对于这些灵体都是一次削弱。 这些,都是他毕生的心血啊! 老道士的眼睛厉芒尽显,待阵法破,他要把这些道士们全部都杀了,做成灵体来补充他的招魂幡! 哦,对了,还有从庆元口中拿到炼魂鼎的下落。 老道士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邪,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折磨庆元这个叛徒,若是庆松死掉的时候,他能老老实实地把炼魂鼎交过来,也省得后面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老道看着手诀落下,竖起两指,厉喝: “虚神玄幻,清净自心,破!” 阵法内,庆元看着那道手诀打出的位置,出现了一道黄符,而后,那些漆黑的灵体裹挟着煞气,尽数朝拿黄纸冲去。 霎时间,黄纸金光乍现,上面妖血画就的符咒由一开始的鲜红,慢慢褪色,最后,变成漆黑。 在一片漆黑的灵体中,火光乍现,符纸无火自燃。 庆松面如死灰。 完了,阵眼被毁了。 他抬头,果不其然,顶上的结界在阵眼被毁之后,慢慢地变得稀薄,似乎再难抗下一次灵体的冲击。 “大师,大师饶命啊!” 身后,有一个年轻道士知道这次在劫难逃,一下冲出摇摇欲坠的结界,“扑通”一声跪倒在那黑袍人的脚下。 “大师,你要知道什么事,我都知道!” 黑袍老道缓缓转过那张枯瘦的脸看向他。 年轻鲜嫩的脸,真是让人羡慕。 昨夜与云娘翻云覆雨的时候,他看着自己那枯爪一样的手放在云娘细腻的肌肤上,他第一次想为自己换一张皮。 “你个叛徒!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庆元看到自己的弟子中出了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叛徒,心血翻涌,加上方才打量催动符箓,胸口一闷,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那小道士没有搭理他。 庆元是想要活命的,谁不想呢? 只要他抢先一步,就能把这个活命的机会拿到手上! “你直接问我就好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大师能饶我一条小命,日后我一定为大师你做牛做马……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老道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一个还在喷着鲜血的手掌,满意地打量着。 小道士捂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怕疼哈?” 老道士手一挥,一张符箓贴上了小道士的眉心,随即,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成了一截枯朽的干尸。 “嗬嗬,贫道要问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看你态度不错,给你一个痛快。” 阵法中的庆元和身后诸位道士,亲眼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有人已经支撑不住,翻起了白眼,身子一软,吓晕了。 “破!” 老道士懒得浪费时间,得意地笑着。 阵法该立刻破碎,然后这些瑟瑟发抖的小道士们,就成了他招魂幡中的收藏了。 然而,他已经做好了冲上前去的准备,阵法却是愈发坚固,在上面撞击的漆黑灵体哀叫着,它们受庆元控制,没有撞得魂飞魄散,不能停下。 漆黑的煞气逐渐稀薄。 庆元双眼放光,把目光落在了阵眼处。 那里,阵法金光炽盛之处,趺坐着一只手臂高的光皮子。 “黄仙,黄仙!” “黄仙来救我们了!” “扑通——”庆元老泪纵横,他就知道相信王妃一定没有错。 在他身后,其他百名弟子一样纷纷向黄小春下跪,伏身叩首。 黑袍老道先是忌惮地盯着那黄皮子,随后脸皮一阵扭曲,哈哈大笑。 “好啊,贫道正愁自己老了,这不就上赶着给贫道送了一颗内丹来给贫道换皮了哈哈!” 庆元怒瞪他:“你个老道士,你岂是黄仙的对手!” 王妃的这只妖宠其他本事他没见识过,但是这幻术却是顶尖的,便是这老道士,找幻术下的阵眼也废了无数灵体。 老道抚着胡须,嗬嗬笑着 “庆元,你看清了,这黄皮子在燃烧自己的内丹维持这么庞大的阵法,它动不了,是贫道砧板上的。” “贫道取到它内丹的时候,也是你们进贫道摄魂幡的时候。” 当这些人希望满满的时候,自己亲手把他们的希望拿走的感觉,真好啊! 第109章 黄仙大义! 庆元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袍老道士向黄皮子走去,目露绝望。 真的是上天要亡他玄阳观吗? “黄仙,你要不别管我们了,你且自己逃命去。” 庆元想着这一遭他是必死无疑了,没道理凭白把黄仙给拖下水,上一次它用了自己的妖力协助王妃设置阵法,护得观里这么久的太平,这恩惠已经够大了。 若是它再因此丢了自己的性命,耗尽内丹而死,只怕因果就不是他一个道士能够承受得起的。 黄小春睁开那双幽幽的眼睛,“王妃要保你们。” 若是没有王妃,它早就已经和爹娘团聚了,被取了内丹剥了皮,哪里还能苟活到今日。 “嗬嗬,你一个妖竟然会对她一个女人忠心耿耿,”黑袍老道手执招魂幡,目露嫉恨。 都是修道之人,最不能忍受的是别人的能耐在他之上,尤其那个人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庆元热泪盈眶,黄仙竟然为了他而愿意牺牲自己! “师父,这个黄皮子真的可以救我们吗?” “我怎么觉得玄乎呢?” “它都不能动了,而且就是一个小妖兽,若是王妃没来,它定然不是这黑袍道人的对手啊!” 庆元身后的小道士们心绪不稳。 庆元胸腔剧烈起伏。 扑通——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弟子们的质疑,他朝黄小春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拂尘放在一旁,双手交指而握,郑重地磕头。 “黄仙,就算今日王妃没有及时赶来,庆元同您一起命丧于此,在黄泉之下,庆元就算喝了孟婆水也定然记得您今日大义之举!” 身后的年轻道士们见师父这般动作,想到自己方才一再质疑黄皮子能力不够,不能救自己,心中一阵愧疚。 “师父说的是,黄仙救我们是大义!” “它完全可以不来的,却为了阵法,为了救我们甘心燃烧自己的内丹,黄仙大义!” “黄仙大义!” “黄仙大义!” …… 随着一声声地高呼,庆元当头,他身后的小道士们接二连三地跪下,伏身磕首。 “嗬嗬,什么义不义的,今日贫道拿了黄皮子的内丹再把你们都祭了我的招魂幡就是大义!” 黑袍老道士冷笑,他一生追求至高无上的道法,追求修仙长生,礼义廉耻什么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幡旗调转,直朝阵眼中心的黄小春而去。 “今日贫道便把你的内丹取出来嗬嗬。” 叮—— 金光闪过,一声脆响,招魂幡的幡头上,铜顶撞到了一个金色的东西,连带着招魂幡的手柄发出剧烈的震颤。 黑袍道士用尽全力稳住招魂幡,虎口裂开,流血潺潺,正要定睛瞧清楚阻拦自己的那个拳头大小的金色东西是什么,在那东西的后面,又有异变发生。 老道目不暇接,瞪圆了眼睛,看着阵法中无形的气腾空而起,霎时间,天色异变,道观大殿前供奉的香烛齐齐暴涨,狂风肆虐,烛火飘摇。 “这是……” 老道士摇头。 他到底也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听过这种天象,这是妖修进阶成为妖神的天劫啊! “不可能,这黄皮子只是一只妖兽,怎么可能跳跃过妖修的阶段,到了妖神天劫的地步!” 轰隆—— 剧烈的紫光闪过,一道惊雷劈在了阵眼之中的黄小春身上,黄小春晃了晃身形,抗住了。 随后,惊雷一道接着一道地劈下。 那原本就已经靠着黄小春燃烧内丹勉力维持的阵法终是在道道天雷之下,消散于无形。 与阵法一起消失在天雷之下的还有招魂幡中放出来的黑色灵体们。 黑袍老道士老脸扭曲,这些都是他费劲心力才练就而成的! 轰隆——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随后,天空中乌云散尽,一轮明月再次于云层中显露。 如果不是玄阳观广场前的那个焦黑的大坑,刚刚的一切仿佛梦境一般。 “小黄!” 陆窈赶到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然不对,一口气冲上来,还是迟了。 她扑到了大坑前,踉跄着冲下去,自坑底,捞起了一只通身焦黑的黄皮子。 它紧闭着双眼,气息全无。 陆窈看着它,一瞬间,她与黄小春相识的一切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她又记起了月季魂飞魄散那会儿的情景。 一切都重演了,她身边的鬼修和黄皮子,相继离她而去了。 “王妃!” “黄仙!” 几声呼喊自大坑上方传来,陆窈懵懂地抬眼,方寸的黑色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高悬着,向大地播撒着如水般辉光。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滑下坑里,也顾不得自己一身道袍沾染了焦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王妃,您可算来了,黄仙它为了保护我们……” 被雷劈死了。 后面的话太残忍,他不忍说出口,王妃看到这个情形自然知道是什么情况。 “为何会突然起了天雷?” 陆窈已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黄小春只是一个妖兽,天劫是妖修飞升成妖神才需要经历的,它还早着呢! “定是那黑袍老道干的!” 庆元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降下天劫,不过不妨碍他把祸水引到黑袍老道的身上。 “老道士,我们王妃来了,你受死吧!” “你炼化阴灵,连老天都看不过去,降下这至纯至阳的天雷,把你的那些灵体全部剿灭!看你拿什么来和我们王妃斗!” “王妃,为黄仙报仇啊!” 庆元身后,那群小道士们顿时有了马上要扬眉吐气的豪气,你一言我一语地激怒着那老道士,为玄阳观找回场子。 刚才被老道士吓得瑟瑟发抖的事情,那是玄阳观之耻。 只要他们不承认,就是没有发生过。 黑袍老道握紧了手中的招魂幡,面皮剧烈抖动,是,他的灵体扛不住天雷,也不知道哪个黄皮子使了什么妖法居然引来天雷。 它自己也被劈死了,白白浪费了一个内丹。 “小道士们,你们以为王妃来了我就怕了?”老道士怒极反笑,“太天真了。王妃,且上来,他承诺过今日你不会来,可是你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老道士黑色的兜帽下,一双布满白翳的眼睛泛着凶厉的光芒。 王妃又如何,就是摄政王来了,他也能当着他的面杀了这个女人,以泻心头之愤! 月色下,焦黑的大坑里,缓缓走上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如水的双眸冰封一片,她鬓发间趴着一只通身纯金的甲虫。 红唇轻启,妖异非常。 “老道士,动手前,不妨先说说,你说的他,是谁?” 城郊通往玄阳观的道路上,两匹快马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在之后,不紧不慢地又驶过一架马车。 第110章 若她有金蚕蛊,就定是我妹妹 “吁——” 还在半山腰时,陆星辰当先勒停了马匹,骏马嘶鸣了一声,随后四蹄落地,因为剧烈奔跑而喷着鼻响。 “星辰,怎么不走了?” 墨云晔也紧随着他的动作停下马匹,皱眉看向山顶的方向。 刚刚他们在路上的时候就看到这里天象异常,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在东启国境上,当时挡了天雷的摄政王妃。 当时他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师妹竟然是个假的! 墨云晔只要想起这件事,就没忍住往身边的一颗碗口粗的大树上狠狠砸了一拳。 “如果我们就这么冲上去,你猜她会有什么反应?”陆星辰那双鹰眸遥遥眺望着山顶的方向。 “不管有什么反应,既然天有异象,就说明这上面一定有事情发生,我们先上去看看再说。” 墨云晔坚持要上山。 方才他们在岸边正待离去的时候,容珺上去的那艘画舫却靠了岸,他们隐在一旁看清了,那个抚琴的女子带着侍女独自离开,而容珺的侍卫竟然是从水里爬出来,上了船后才推着容珺出来。 陆星辰当先做了决定,不论这个女人是谁,先跟来看个究竟再说。 果然,在半路上他们就惊异地看到了山顶的异象。 “若这个女人有金蚕蛊,就一定是我妹妹,晚晚。” 陆星辰坚毅的眼眶发红,一路从西景追来东启,临到头了要确认,却又情怯。 若真是他家的晚晚,一个名门闺秀,堂堂的阳明郡主,究竟为何隐姓埋姓来到东启,还成为容珺的女人? 这背后究竟藏了什么? 他那一向养尊处优的妹妹究竟经历过多少的痛苦,他不敢想下去。 就当陆星辰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一旁的墨云晔警醒地拉了他一把,“后面有马车声,先撤一旁。” 陆星辰调转马头,两人随即隐在一旁的竹林中。 寂静的山道上,不多时,出现了一辆马车,赶车的人,正是容珺身边的侍卫。 陆星辰顶了下墨云晔,两人对了个眼神,默契地移开目光。 容珺身边的侍卫物力深不可测,若是躲在暗中窥探,怕是没几眼就被他给感知到。 这大半夜,深山老林的,要找的人还没有消息,他们两个人还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出自己。 待马车离开许久,两人才重新回到山道上,远远地跟了上去。 山顶上的玄阳观中,黑袍老道没有要回答陆窈问题的意思。 “他是谁?”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内院伺候男人,管这么多作甚。” 说罢,老道士手臂一震,那柄漆黑的招魂幡呼喇喇地展开,幡旗在夜空中无风自动,张开一张漆黑无底的巨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亡灵。 “老道先收了这黄皮子的魂,到底是个妖兽,不收可惜了!” 陆窈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老道士盯着她的目光,让她想到冷血的蟒蛇,滑腻又冰凉,带着看猎物的兴奋。 狂风卷起,那张大口像活了一样,拼命地往里吸着。 “嗯?” 老道士胡须一动,往常他的招魂幡一出,方圆十里内便没有能逃得过的阴灵,这个黄皮子的阴灵怎么半天没有出来? 陆窈勾起唇,水眸猩红。 她来迟了,黄小春已经死了,若是再让这个老道士当着她的面把黄小春的阴灵收走,她陆窈两个字可以倒过来写了! 那边,老道士还在疑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金光飞速闪过,快得让他压根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就直直地扑入那张漆黑的巨口之中。 招魂幡卷起。 老道士转念一想,这金色定然就是那黄皮子的阴灵了,至于为什么是这么古怪的一个眼色,待他得到炼魂鼎之后,把这阴灵取出来炼化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老道士得意地哈哈大笑。 “嗬嗬,小道士们,这就是你们信服的王妃!” “贫道当着她的面把这黄皮子的阴灵收了,她还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们一群带把的大男人居然信服一个女人?” “要贫道说,你们这辈子都枉为男人,贫道善心大发,送你们下去重新投胎吧!” 发生的一切,在场的道士们都看在眼里,立刻就有胆小怕事的道士再也绷不住吓尿了裤子,拉着庆元的道袍,哭丧着哀嚎。 “观主,王妃救不了我们了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死啊!” “住嘴!”庆元一声厉喝,目光坚定,把那小道士又给吓得一个哆嗦,“贫道相信王妃,也相信黄仙!” 生死关头,气势不能输。 庆元深知这个道理,虽然目前来看,王妃确实属于下风,连黄仙的阴灵都被收了去,只怕是败局已定啊! 不过庆元心底里依旧存了一丝希望。 那毕竟是王妃啊,不是吗? “不见棺材不落泪,”老道士冷哼一声,手一扬,那柄招魂幡霎时间暴涨数十寸,幡旗又一次展开,露出了那漆黑的大口。 陆窈反手扔出符箓。 她今日出门是要过七夕的,没有准备那么充分,几张已经是极限。 老道一点不怕,手诀掐起,阵法乍现,将那几张符箓远远地挡住,看着那几张黄纸燃烧成灰烬,越发得意忘形。 “要不是贫道已经把童子之身给了云娘,不然王妃这般姿色,贫道也是可以把童子身给你的。” “老贼道,你不要脸啊!”这话说的一旁的庆元都听不下去,王妃是何等尊贵的人,竟然被这恶心的老道士言语羞辱至此! 黄仙为了他们生生被雷劈死,现在轮到他,为了王妃和玄阳观千年基业,献出性命了! 他拂尘一甩,手中取出最后一张符箓。 庆元擅长画符,藏了一张本命符,用自己的性命为凭,心头血为引,以他一命,换敌人一命。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柄匕首,高声呼喊: “王妃,今生能遇见王妃这般天人,是庆元的幸事!能得王妃青眼相待,更是庆元祖坟冒出的青眼!” “就此,永别!” 语毕,庆元闭眼,手起刀落。 “且慢。” 温柔的女声打断了庆元大无畏的动作,那柄尖刀的刀锋已经刺穿了道袍,扎进皮肉。 但凡再迟一些,庆元定然今日血溅当场。 庆元茫然地抬头看向王妃,却见她并未朝自己看来,纤纤玉指伸出,遥遥地点着老道士的方向。 “道长,请看。” 第111章 一颗眼球,咕噜噜地滚到脚边 庆元顺着陆窈手指的方向看去,霎时间睁大了眼睛,就连胸口的刺痛都不能让他移开目光。 庆元身后的小道士们一样也注意到了一样,朝黑袍老道士瞧去。 “天呐,这是什么?” “这这……” 有的瞪圆了惊恐的眼睛,有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还有的只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耸立,暗自庆幸站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 他们的动作太大,连站在那里的黑袍老道士也发觉了情况不对,转过身。 在他身后,黑色的幡旗招展,漆黑的大口闭上了,而在幡旗之前,一只人头大的金灿灿甲虫瞪着那双拳头大的漆黑眼珠子,就在他脑后一指的距离。 见他转过身看到了自己,小金子那双溜圆的眼睛闪烁着阴邪的光芒,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尖利的獠牙。 “金蚕蛊!” 黑袍老道士怪叫一声,随即快步退后。 已经迟了,小金子盯上了他,口器中伸出一个镰刀状的物事,直直地就朝老道士的身体劈了下去。 铛—— 巨大的响声震得道士们差点站不稳。 黑袍老道士在紧要关头将手中的招魂幡横在身前,挡住了致命一击。 “呃。” 镰刀状的肉锯主部分虽然被挡住,但是尖头却是已经深深地扎入黑袍老道士的箭头。 他身着黑袍,瞧不清伤势,不过地上一滴滴洒落的鲜血昭示了他伤的不轻。 铛—— 小金子收回肉锯,漆黑的豆丁眼睛瞥着地上的鲜血,显得无比亢奋,随后,又是一击。 黑袍老道频频后退,握着招魂幡的手上,虎口尽裂。 鲜血越流越多,他面前张大了口器的小金子越发兴奋。 金蚕蛊原本就是在蛊虫中厮杀而成,喂以秘药和鲜血,生性阴邪好战,对于人的鲜肉鲜血有着出于天性的渴望。 黑袍老道士死死抵着手上的招魂幡,目眦尽裂,他在这个金色甲虫的小黑豆眼睛上,看到了自己,就是一个人形美餐。 “老道士,我最后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是谁向你承诺过我今夜不会来的?” 陆窈开口问道。 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在这个老道士的身后,一定还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才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 “嗬嗬,你以为贫道这就拿你没办法了么?”黑袍老道士一把隔开小金子的那双尖利的肉锯,借着它反身扑向自己的空档,一把展开招魂幡。 黑色幡旗上,那张大口又一次张开。 不过这次,它没有往里吸,而是向外喷。 “贫道一直想要试试,是金蚕蛊的金甲硬,还是贫道的煞气厉害!” “虫仙当心啊,这老道士炼化的煞气能把炼丹炉都给腐蚀掉!” 庆元一瞧就知道这张大口张开是要喷什么出来,在一旁大喊。 之前庆松在这老道士手下的时候,为了帮他炼化煞气,把观里的炼丹炉炼废了十数个,没办法了才拿出镇观之宝,炼魂鼎。 “嗬嗬,现在怕了,迟了!” 黑袍老道大展手臂,神情癫狂,面对着自己面前几步远的金甲虫那大张的口器也毫不畏惧。 虽然他炼制的灵体被天雷给劈得七七八八,可是招魂幡中的煞气还在,他的煞气,能侵蚀人体,同样,一般的蛊虫也奈何不了它。 老道士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要试试金蚕蛊! 这是他想了好久的事情,上次在花满楼,他去杀了蛊婆就是为了拿到取出金蚕蛊的方法。 可是他没有拿到,王妃却把这么珍贵的金蚕蛊送到了自己的面前,给他的煞气做实验。 若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金蚕蛊都会被他的煞气所浸染,那么他就可以像控制普通人一样控制金蚕蛊了! 黑袍老道内心激荡不已,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亮得吓人。 “喷!把你吸进去的煞气都给贫道喷出来!” 黑袍老道怪叫着。 须臾之后,他眨眨眼,发觉到了不对劲,转过身,那面漆黑的幡旗上的巨口只是徒劳地张着,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出来。 “这不可能!” 黑袍老道士双目大睁,震惊地用那双布满了白翳的眼睛看着他的招魂幡。 “哈哈哈。” “喷啊,你的煞气呢?” “果然还得是王妃,王妃一出手,这个老道士的招魂幡都不顶用了。” “让你再狂,还敢说要我们的命,有王妃在,是要你的命吧!” 庆元身后的小道士们都是眼神好的,瞧着黑袍老道那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顿时有了扬眉吐气的畅快感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风凉话,直直地戳着老道士的心窝子,让他一开始有多狂,现在就有多狼狈。 “吧唧吧唧。” 老道士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刚刚还离自己有点距离的金蚕蛊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自己的面前,这次倒是收起了那双肉锯,口器张开,近到他可以看到这只金色的大甲虫尖利的牙齿,还有口器深处,那翻涌滚滚黑色的煞气。 “我的煞气……” 老道士喃喃自语。 “噗——” 像是回应他的话语似的,一股浓浓的黑气自小金子的口器中喷出,老道士猝不及防之下,被当面喷了个正着。 “啊——” 黑袍老道士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惨叫,捂着脸,痛得在地上翻滚,也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滚到了何处,直到触碰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他已经看不见了。 原本他的眼睛就有白翳病,靠着炼化灵体为自己谋得视觉,可是现在,他的眼睛被煞气侵蚀,连着脸上的肉,尽数脱落。 咕噜噜…… 一颗蒙着白翳的眼球停在绣鞋边上。 “现在可以说了吗?”陆窈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老道士,忍着心中的嫌恶,没有后退半分,“是谁和你保证我今夜不会来的?” 第112章 该报的仇,要报了! 老道士趴在陆窈脚边的地上,脸上的皮肉被煞气侵蚀,脓血之下,白骨森森,枯瘦的身体上,黑色的道袍上趴着一只大张着口器的金色甲虫,黑色的小圆眼睛里流出垂涎三尺的光芒。 “咔嚓咔嚓……” 尖利的牙齿正对着他的脖子贪婪地摩擦着,从口器中不时留下浓黑的涎液,一滴滴地落在老道的脖子上,发出“刺拉拉”的腐蚀声。 “想知道吗?” 老道士忍着脸上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他大好的未来都被这个女人毁了! 心中翻涌着愤怒,老道士的语气里却平淡得很。 “先告诉贫道,为何贫道的招魂幡里的煞气都在金蚕蛊的口中。” 陆窈瞧着匍匐在脚边的老道士,刚刚还手执招魂幡不可一世的人,就败在了自己的大意上。 “你让招魂幡张大嘴往里吸的时候,我的金蚕蛊已经冲进去了。” 多余的话,陆窈没有再解释。 老道士自己也是修炼的人,心里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蚕蛊本命就是阴邪之物,招魂幡中的煞气对于普通的蛊虫来说,或许能够把蛊虫给侵蚀了,可是对于万蛊之王的金蚕蛊而言,煞气就是送上门的补药。 小金子与她心灵相通,见到招魂幡开始往里吸的时候,她就让小金子冲了进去。 果然,它把里面的煞气给吸得一干二净,老道士还要招魂幡往外喷煞气,可是里面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煞气呢? “噗——” 已经陆窈说明,黑袍老道心思一转便也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在他得意洋洋地让招魂幡张大那张嘴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把后面的杀招想好了! 唇部被腐蚀掉的嘴巴张开,喷出一口红中带着黑色的血。 “你那是自作孽,天道有轮回,万事有因果,你炼化灵体,用他们的怨气炼化成煞气,注定你要毁在煞气上面。” 陆窈话音刚刚落下,一旁的道士们立刻附和。 “王妃说得对,你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瞧瞧你刚刚那得意的样儿,哪里是王妃的对手!就你那点把戏,在王妃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有的道士瞥了一眼一旁已经剩下干尸的同袍,心有余悸,得亏观主抱王妃的大腿抱得紧,不然他们说不定现在也成了这个德行。 陆窈懒得瞧地上的黑袍老道士,目光幽远。 她得了月季和黄小春的帮助和恩惠,他们的仇恨,自然也就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她应该要背负的因果。 斯人已矣,因果犹在。 “你想要知道的,我已经告知你了,我想要知道的,可以说了没有?” 陆窈心中隐隐有猜测,黑袍老道口中说的那个承诺她今夜不会来道观的人就是花满楼的楼主,许是她今夜去租赁画舫的时候,花娘同他汇报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老道士嘶哑着嗓音说道。 这一次,不待陆窈反应,她身边的小道士们先愤慨了。 “嘿!你这老妖道,王妃愿意同你说话已经是你的荣幸了,竟然还一再推诿!” “虫仙,咬死他!” “王妃,别信,他定是知道自己不敌王妃,打着什么鬼主意!” 老道士仰起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王妃若是回答我第二个问题,我就一定告诉你,那人是谁。” 说完,他勉强扯着已经黄牙外露的嘴,不怀好意地笑。 若是王妃知晓了她的枕边人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后果一定很有趣,他是废了,能给摄政王找点麻烦,让王妃和摄政王离心离德,也是个乐子,倒霉的,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 “你说说看。”陆窈轻声说道。 “贫道想要知道,为何阳明郡主的金蚕蛊,会听命于王妃。” 黑袍老道士趴在地上,背后趴着一个金色的甲虫,瞧起来就像一只千年老龟长了一个金色的壳,诡异至极。 陆窈低头看他,看到他空荡荡的眼眶,若是他的眼球还在,此刻里面应该是期待。 “这个问题啊,很简单……” 老道士的手指颤动,“这不可能,我废了这么大的劲儿,连蛊婆都杀了,还是没能拿到控制金蚕蛊的办法,你怎么可能拿到?” “快点,快点告诉贫道,你到底是怎么控制它的!” 陆窈凑近了他,就当老道士感知她离得近了,因为心中疑惑马上就要被解开而激动不已的时候,凉薄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就不告诉你。” 胸腔翻涌着,老道士差点又要喷出一口血,“你!你就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想啊。” 陆窈瞥了他一眼,她是傻了才把自己就是阳明郡主陆窈的事情告诉他一个心怀诡谲的人。 “我又不是非得和你交易,”陆窈转身,“庆元。” “王妃,有什么吩咐?”庆元早就陪在一旁,听到王妃叫他,立刻躬身上前,那动作,不像一个道士,倒像宫里的宦官。 “有黄纸没,我要画符。”陆窈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子,她看着瓶中暗红色的液体出神。 这是黄小春留下的妖血,它已经没了,它的血依旧能帮一个大忙。 “有有,”庆元忙不迭地应声,王妃要亲手画符,他能在一旁观摩,这是何其有幸啊! 小道士送上黄符和狼毫笔,陆窈执笔沾上妖血,掐手诀,口中念念有词,意念积于笔尖,狼毫落于黄纸,暗红淡开,金光乍现。 一气呵成。 庆元和他身旁的道士们叹为观止。 “王妃,这是?”庆元问道,他自己自诩画符能手,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符咒,感叹王妃果然天外之人,他这大腿抱得对。 “控制人的意念的符箓,”陆窈回答,“用了黄皮子的妖血画就,有幻术加持,不愁他不说真话。” “好!”庆元恨不得鼓掌,他身后的小道士们也纷纷感叹。 “今日不但捡回来了一条命,还真是大开眼界,多亏了王妃。” “谁之前还不相信王妃呢,打脸不?” “我一向相信王妃的。” 他们争得凶,陆窈却没搭理,手执符箓,向趴在地上的黑袍老道走去。 马上,她就要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了! 冤有仇债有主,小黄和月季的仇,该报的,也该帮它们报了! 第113章 肆无忌惮地吻 黑袍老道士就在面前,短短的几步路,陆窈像走了几个月那么久。 这几个月,她经历了许多,认识了黄小春,也认识了月季,可惜,它们都离她而去了,与它们的死有着莫大关系的,就是面前这个黑袍老道士,而他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马上,她就要知道那人是谁了! 陆窈看着黑袍老道士的眼睛泛着奇异而激动的光芒,脚边越发加快,伸出手,手中是加持了幻术的符箓。 “王妃,小心!” 文竹从旁冲了过来,把陆窈拦腰拉到了一旁。 嗖—— 利箭的破空声在陆窈耳旁擦过,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只急如流星的白羽箭,直直地射向趴在地上的黑袍老道士天灵盖。 “咔嚓。” 她明明白白地听到黑袍老道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那支白羽箭,笔直地插入黑袍老道士的头顶,箭尾尚且还在轻轻震颤。 “不。” 陆窈拂开文竹挽着自己的手,踉跄上前。 黑袍老道已经气绝身亡,带着还没说出口的秘密,下了黄泉。 “小金子。” 陆窈脸色难看,呼唤金蚕蛊。 小金子得了令,它能感受到陆窈心中希望猛然落空的那种难受,烦躁地震颤着薄翅,爬过去,长长的触角碰了碰那白羽箭。 嗡—— 偌大的甲虫化成一道金光,朝着道观旁的密林直射过去。 陆窈握着文竹的手越发收紧,直到文竹轻拍她,示意自己跟过去瞧个究竟,才猛然松开手。 文竹轻声追去。 陆窈看着文竹离开的背影,狠狠地咬着红唇,直到贝齿上沾染了血色,双眸泛起猩红,恨恨转身看向地上,黑袍老道士的尸体。 就差一点点。 月季,就差一点点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把你害得那般凄惨。 “王妃,虫仙追过去,定然能把那放冷箭的家伙捉出来。” 庆元猜到陆窈心中不甘,叹了口气,随即上前安慰她,他现在对于金蚕蛊可是相当信服。 陆窈对于放冷箭的人没有抱多大的期待,一般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背后的那人派出来杀人灭口的死士。小金子只要一露面,对方能立刻自我了断。 小金子杀人可以,但是让它防着人自尽,是不能的。 “啊——” 密林中传出了一声男子的惨叫,随后,是文竹的厉喝,陆窈眉心一跳,快步循着声音而去。 “出去。” 就在密林前,文竹揪出了一个男子,他的脸上,趴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甲虫,陆窈看不清他的脸,不过,这不妨碍她看清了他手中的弓和几支白羽箭。 “你是谁?”陆窈弯腰拾起一根白羽箭,仔细端详了以后,声音冷得能结出一层冰。 “人不是我杀的。”男人的脸被小金子的几只带了倒刺的虫足扒着,疼得撕心裂肺,“放开,小金子!” 陆窈浑身巨震,握着白羽箭箭头的手一下收紧,锋利的箭头立时就划破了掌心,鲜血潺潺,一滴滴滑落在地上。 他怎么知道小金子的名字? “放开他。”陆窈轻声道。 金蚕蛊的薄翅张开,一下飞到男人的头顶盘旋,嗡嗡作响。 看清了面前这人的脸,陆窈把手中的箭头握得更紧,似乎掌心的刺痛能够压制她心底的痛恨,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立时把这人杀了。 “你为何能操控小金子?”墨云晔抬起那张被虫足划破的脸,黑眸中倒映着面前这位东启的摄政王妃,明明是那么陌生的一张脸,为何他却觉得有些熟悉? 她到底是不是师妹? 墨云晔的目光带着兴奋的狂热。 与他相反,陆窈冷笑一声,全身的血液像被冻住后又被突然扔进了沸水中,热浪灼烧得她皮肉剧痛,恍惚中,她又回到了死前,被陆探云活生生煮死的大锅里。 她好疼啊! 从皮肉,到血液,到骨髓,她清醒地记得每一个感觉,也记得自己被煮熟后散发出的奇异肉香味。 陆窈目光空洞,呼吸急促,面色惨白,豆大的冷汗自前额渗出,整个人像是沉浸在巨大的幻境中,难以自拔。 “王妃!” 文竹手执软剑抵着地上的墨云晔,虽然注意到陆窈的不对劲,但是不好丢下地上的墨云晔去搀扶她。 一旁的庆元和道士们也注意到了陆窈的不对劲,庆元伸出手,想了想,到底男女有别,也没扶她。 扑通—— 陆窈不断地后退,最终被身后的石子绊倒,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双目赤红地瞪着墨云晔,随后,仰脸,痛苦地闭上双眸,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娇嫩的唇上,鲜红的齿痕清晰可见。 她张着嘴,拼命地吸气,像一只搁浅的鱼,徒劳地呼吸着空气,胸腔却是疼得快要炸开。 “晚晚!” 清润的男声响起,熟悉温暖的怀抱向她展开。 容珺把人搂紧了,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一抽抽地疼的厉害。 她为何看到了墨云晔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她在西景可是和墨云晔就认识了? 无数的猜测在容珺的心头浮现,最后又被她可怜兮兮倚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压了下去,俯身轻吻她的前额,温言引导她。 “晚晚,慢慢呼吸,别急。” 陆窈靠在自己熟悉的怀抱里,听着温润的声音在一点点把自己从痛苦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许久之后,陆窈猛然睁开双眼。 “可好些了?”容珺吻了吻她被冷汗浸湿的前额,轻声问道。 手臂缠上了他的脖颈,陆窈仰脸,把他拉近,主动贴向他,肆无忌惮地当着众人的面和他痴缠。 容珺搂着她的手臂收紧,阖目,由着她。 直到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陆窈才确定了自己并不存在于那口大锅中。 “杀了他。” 陆窈看向不远处的墨云晔,语气,冷酷至极。 第114章 我要杀他,王爷可同意? 她要杀了墨云晔? 容珺目光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被她肆虐过的薄唇勾起,酥酥麻麻的疼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欢愉,不管是不是她以前和墨云晔在西景有过什么,至少现在的她,想要杀墨云晔。 “晚晚为何要杀他?” 容珺轻声问道,声音带着魅惑,不妨趁着她心绪不定的时候,把她心底里的秘密挖出来,看看她在西景究竟和墨云晔到底有什么过节。 毕竟她想要杀他,也可能是因爱生恨…… 想到这里,容珺抬手轻抚陆窈的脸颊,动作越发温柔。 为何? 陆窈眼底闪过巨大的悲痛,墨云晔,她的师兄,让陆探云把她的脸皮活生生地扒下来,路上数次追杀她,还是这个黑袍老道士的幕后操纵者,下杀手一点都不手软。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花满楼的楼主也是他! 陆窈紧紧咬着唇才没有呜咽出声。 自小就哄着她,给她买零嘴,被师傅追着打的那个单纯少年,从什么时候起成了现在这样? 墨云晔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相拥的两人,这个画面莫名刺眼。 他从这位摄政王妃的眼中看到了莫大的仇恨,可是他自认与这位王妃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说最多就是在国境的时候,他受陆探云蒙蔽,差点给了她一箭。 但那是误会啊! 他可以解释的,可是这个女人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杀他? 这个女人一定不会是他的小师妹,小师妹一向心善,别说杀人了,就是踩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 思绪到这,墨云晔又想到在边境的时候,陆探云种种狠辣的做法,是他猪油蒙了心,居然都没有发觉那不是真的小师妹。 “我也想知道,我与王妃何时有了这般深仇大恨。”墨云晔问道。 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很无辜。 呵呵。 陆窈冷笑了一声,对于墨云晔又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原来一个人可以把无辜装的这么好。 若是现在她顶着的不是这张脸,而是阳明郡主陆窈的脸,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这般无辜。 “晚晚?”容珺在她耳旁轻声问,“如果晚晚不愿意说,也无妨,这里事了了,我们先回府。 容珺的眼底闪过一抹不快,他的王妃和别的男人隔空对视了这么久,把他都给忘了差不多了。 “王爷。” 陆窈狠狠咬唇,抬眼,眼底尽是梨花带雨的娇柔。 “我要杀他,王爷可同意?” 陆窈清楚,有容珺在场,以他的身份立场,若是他不同意,自己便是想杀墨云晔都不行。 他是摄政王,要考虑的事情远远比她多得多,若是西景太子死在东启,后续有他的麻烦。 容珺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了审视,“晚晚,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那便应该知道,西景的太子不是随便能杀的。” 容珺眼眸幽深,若是她当真与墨云晔有深仇大恨,日后,他一同九州的时候,自然会给她报仇的机会,可是现在不适合。 陆窈眼眸泛起红,楚楚可怜。 容珺心中轻叹,指尖抚过她的眼角,拭去一颗水珠。 这样的她,让他不忍拒绝。 陆窈又一次环着他的脖颈把他拉下,这一次,她没有寻他的唇,柔软的身体贴上他,面颊贴着他的,交颈相拥,将他最敏感的耳垂含入口中。 容珺浑身一震。 她抱着他,自然能感知到他的变化,松开沾染了水渍的耳垂,灵巧地钻入泛起红的耳廓,湿热馨香的气息裹挟着娇柔的撒娇毫不客气地往耳朵里钻。 “王爷,晚晚求您了,让晚晚杀了他,若是西景要晚晚偿命,王爷把晚晚交出去便是。” 容珺猛然收紧搂着她腰际的手,合目,再睁开眼,黑眸幽深得看不见底。 交出她? 不过是把两国都拖入战火中而已,他可以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却不敢想象当自己身居九州至尊之位,身边却没有她。 曾经他以为只要自己登上那个位子,一统九州,心里的那个缺憾便能弥补,他此生再无遗憾。 可是直到她出现,他才发觉,心里的那个缺口,只有她才能补上,心中的那头残暴的野兽,只有在她身边才能安息。 “不会的。” 容珺轻声呢喃。 陆窈说不准他说的不会,是指不会让她杀了墨云晔,还是不会把她交出去换两国太平。 小五是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主子和王妃相拥,他自然是不敢多看的,可是架不住他们窃窃私语直往自己耳朵里钻。 王妃居然要王爷杀了西景的太子? 这两国之间的事情,可不比东启国内,太子死了,正好王爷大权在握,若是西景的太子死在东启境内,天知道要发生什么战事。 小五心慌了一瞬,想到自家王爷一向心有城府,定然不会因为王妃的私人恩怨就弃百姓安居和国家安稳于不顾。 他呼出一口浊气,心中刚刚安定。 “好,都依晚晚。” 容珺毫无原则的话语让小五心又慌了。 “主子!” 小五想要把他家这位在王妃面前就是个耙耳朵的主子给掰回正道,可是容珺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 “这可是王爷说的。”陆窈满是泪痕的脸上绽开笑容。 “嗯,都随晚晚高兴。” 长指伸出,替她拭泪。 他便是当一次昏主,情愿拿天下博美人一笑,能得她相伴身边日日缠绵,输了这天下又如何? 一旁的小五哭丧着脸,他想要当直臣劝谏王爷不要被王妃几滴鳄鱼眼泪蛊惑,可是他在王爷面前没有话语权。 耳旁又一次传来唇齿痴缠的暧昧声响,小五缩起脖子。 如果早知道时常会有这样的情形,他情愿自己没有把武艺精进到这样的地步。 小五正在出神,蓦然,腰间一轻,猛地回神,他的那把剑已经在王妃手中了。 “王爷……” 小五欲哭无泪,为什么王妃作妖还要拿他的剑? “这是你的荣幸。” 小五……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日后西景来为了太子命丧东启的事情来犯,王爷可能会保王妃而把他推出去。 毕竟杀西景太子的剑,是他的。 身旁,容珺抬起拇指,轻轻拭去自己唇上的濡湿,目光落在那发道拿剑的纤弱背影上,黑眸又一次阴沉了下来。 他甚至不想她拿着旁人的剑。 陆窈拿着利剑,小五的剑用玄铁精炼而成,重量非比寻常,她手腕酸了,干脆把剑拖在地上。 墨云晔瞪着她。 刚刚哭过的女子,又被男人搂着疼爱过,眼尾是魅惑的红,可那双水眸中的恨,却是刻骨铭心。 突然,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真的要杀他,也敢杀他! “放肆!” “我是西景的太子!” “容珺,你不怕我西景……” “呲喇。” 锋利的剑被挥起,剑锋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夺目的火光,刺耳的声响打断了墨云晔脸红脖子粗的叫嚣。 “不怕,”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尚在回味刚刚美人在怀的愉悦,轻描淡写地回答。 容珺居然由着一个女人斩杀一国太子? 墨云晔震惊的眼睛里,倒着一道寒芒向他笔直地劈下。 第115章 王妃身上的秘密 叮—— 清脆的响声带来手腕的剧痛,陆窈没拿住剑,那柄玄铁制成的剑“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那柄剑的边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静静地躺在一旁。 “王妃!” 文竹和小五两个练武之人,瞧得清楚,那小石子是从旁边的密林中激射而来,正好打在王妃的剑锋上。 小五要陪着容珺,文竹飞身上前护着陆窈,正警惕地四下张望,地上的小石子动了。 她寻着响声看向那石子。 只见平平无奇的小石子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一股绿色的烟雾缓缓自内而外缓缓飘散。 “晚晚,快回来!” 容珺有内力在身,自然也看到了,大声疾呼。 文竹心中一禀,勾着陆窈便把人抱住,几个起落后,快速回到容珺的身旁。 轰—— 这边刚刚落地,那边已然被绿烟笼罩,随后,一声巨响,道观前的地面剧震。 “咳咳,什么东西这么刺鼻。” “那个石子是火药吗?石板都炸出缝了。” 一旁的道士们离得更近,收了一波无妄之灾,正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忽地,一个道士猛然大喊: “瞧,那个西景的太子不见了!” 什么? 陆窈也不管自己手腕受伤,容珺正拉着她瞧伤势,一把甩开他的手,快步朝墨云晔的方向冲去。 容珺掌中一空,黑眸沉沉,抬眼,看向她飞快跑离自己的背影,手掌蓦然收紧。 绿色烟雾虽然没有毒性,却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气味,爆炸当场,烟雾尚未散尽,陆窈抬袖掩着口鼻,四下看去。 “嗡嗡……” 她的上方,是小金子翅膀震颤的声音。 原本压着墨云晔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在那处前方,一道长长的裂缝出现在青石板上。 是那颗小石子爆裂开是留下的。 “小金子,墨云晔可还有在附近?”陆窈狠狠咬唇,她不甘心,明明就差一点点就能报仇了,到底功亏一篑。 上方,金色的甲虫四下飞舞了一震,又折了回来,收拢薄翅,趴在陆窈的肩上。 这是人已经跑远了,连它也感知不到墨云晔的方位。 不远处,小五已经拾起自己的剑,抱在胸前,仿佛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崇拜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容珺身上。 他就说主子怎么可能会让王妃真的杀了西景的太子,主子一向深谋远虑,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的私怨而浪费了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计划。 是他自己着相了。 他忘了墨云晔还有一个伴,而且身手颇为利落,功夫不在自己之下。 王妃要杀墨云晔,主子便由着她去,得了王妃的心。 主子一开始便算到了另外那人定然隐在一旁伺机救人呢! 小五再次为自己主子那鬼魅般的算计所倾倒,在上山的路上他就发现了墨云晔二人,而主子让他按兵不动。 当主子射出那一箭的时候,这座山上的所有人,包括西景太子,包括王妃,都成了主子棋盘上的棋子。 容珺懒得搭理自己侍卫那崇拜的眼神,他的目光,都落在陆窈身上。 他刚刚才哄好的小王妃,又一次红了眼睛,似乎怕被别人看到,刻意地别过头去,纤弱的身形在余下的烟尘中,透着失落和萧索。 长指轻轻地捻着指腹。 她没能亲手杀了墨云晔竟会失望至此? 究竟为何? 容珺想到自己对于西景大将军陆正明的恨,大抵上也不过如此。 可是他对于晚晚娘家方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并未出现如他一般的国仇家恨,晚晚也一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闺阁闺女,如何会对墨云晔产生这般强烈的恨意。 容珺玩味地瞧着那抹纤弱的身影。 他的王妃身上,藏的秘密,越来越多了啊。 陆窈站在原地茫然四顾,终于接受了墨云晔已经被人救走了的事实。 她轻嘲一声。 也是,到底是西景太子,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出现在敌国的都城,是她报仇心切,思虑不周,要不是容珺提醒,文竹动作快,她只怕已经被炸成了碎片了。 陆窈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向一旁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 黑袍老道士已经死了,他身后的线索尽数断裂,而她,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就已经累了。 陆窈脚步沉重地拖着,踉跄着来到坑边。 坑底下,躺着一只通身焦黑的黄皮子。 “滴答。” 水珠落在脚边,陆窈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明明是干燥的,她已经哭得够多了,不想再哭。 可是这水珠从何而来? “滴答滴答滴答……” 接二连三的水珠落下,不一会儿,一道雨幕自天地间拉开,给漆黑的夜色更添了迷茫。 “王妃,您慢些。” 文竹搀扶着陆窈下了坑底,松手,看着她跌坐在地,泥泞的水渍爬上了烟紫色罗裙,顺着繁复精致的绣纹一路往上,张牙舞爪地蔓延。 文竹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焦黑的黄皮子,不去劝她,只在一旁默默地替她撑伞。 与她们一路相伴而来的黄小春死了,她也难过,心中被一块大石头堵得很,更何况与它初次见面就是生死之交的王妃呢? 陆窈弯腰,抱起焦黑的黄皮子,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替它顺毛。 以往光滑油亮的皮毛此刻已成了焦炭,一抹,扑簌簌地往下掉,成了灰,混在泥水里,黑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灰,哪里是泥。 陆窈不敢再摸它了。 “黄小春一向对自己这身皮毛颇为自得,若是这般德行下了黄泉,它该难受死了。” “是啊……”文竹正要感慨,蓦然,目光一亮,也顾不得撑伞,把手中的伞一扔,扑上前。 大雨兜头淋下,陆窈看她。 大雨迷蒙了她的视线,瞧不清文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非比寻常的激动。 “怎么了?” 文竹仔仔细细地看着焦黑的黄皮子,最后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陆窈怀中的黄小春,话都说不利索。 “王妃,它它它的爪子,刚刚动了!” 陆窈震惊地看向黄小春。 像是要表扬文竹眼神好,黄皮子那焦黑的爪子,微微地合拢,随后,松开。 第116章 不能泄露的天机 道观下的山道上,两道人影飞快地掠过偏偏密林,又在城郊的官道上飞奔而过,终于,进了城郊一处驿站。 “太子和将军回来了。” 有宦官远远地瞧见,驿站内开始张罗起来。 这是西景使团驻扎的驿站,墨云晔刚刚进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多亏了一旁陆星辰伸手拉了他一把。 “多谢。” 墨云晔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拉了条凳坐下,给自己和陆星辰各倒了一杯茶水,端起自己的,一饮而尽。 他一晚上滴水未沾还被浇了一身雨,累得慌。 “你要是感谢我,下次就别逮着什么都捡起来瞧个新鲜。” 陆星辰瞥了眼窗外已经朦朦胧胧发亮的天色,没好气地说道。 他们在山道上坠着马车,跟着跟着居然就莫名跟丢了,无法,只能寻着路自己往上走。 快到山顶的半途,便瞧见一柄做工精细的弓扔在路上,边上散落着几只白羽箭。 陆星辰心中起疑,还没反应过来,他边上的墨云晔已经把那弓箭捡了起来,还没心没肺地感叹一声“好弓”。 小金子寻来的时候,陆星辰听到了声响,抢先一步藏在一棵开着花的树上,用花香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只是墨云晔倒霉,成了一个背黑锅的。 “不会了,下次不会了,”墨云晔讪笑,“这不是有陆大将军你嘛,定然不会丢下你未来的小舅子不管的。” 陆星辰原本脸色就不好,听到这句话,一张俊脸更是铁青。 “晚晚还没有消息,太子殿下还是不要打趣的好。” 提到师妹,墨云晔正了神色,“你之前说若摄政王妃有小金子便能确定她就是师妹,可是你也瞧见了,她要亲手杀了我!” 提到自己死里逃生了一遭,墨云晔就后怕不已。 “我自幼和师妹感情甚笃,她怎么可能要杀我?” 墨云晔很确定,摄政王妃定然不会是他的师妹,阳明郡主。 陆星辰的浓眉紧缩,一时没有接话。 他认可墨云晔的说法,晚晚和太子的感情一向好,当时摄政王妃眼里的恨,他隔着老远隐着身形都瞧得清。 许久之后,当使团的宦官们把清粥小菜端上桌了,陆星辰发问: “你和摄政王妃方敏儿之间可有恩怨?” 墨云晔已经开吃了,囫囵着嘴巴,“我在西景都没见过她,要说起来,最多也就是我被假师妹骗了,在她出嫁的路上冲她引过天雷……” 墨云晔在陆星辰无语的目光中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还是补上了一句。 “还冲她射箭来着……” “呵……”陆星辰懒得多说什么,端起碗就喝起了粥,“回头进西景宫中正式以使团礼觐见,你要不还是别去了。” 墨云晔在他鹰隼般的目光中默默埋头吃饭。 陆星辰收回目光,他心中的疑虑算是打消了,晚晚是不可能要杀墨云晔,至于小金子,恐怕这位王妃是另外得了什么秘方操控金蚕蛊了。 “金蚕蛊是晚晚的本命蛊,它出现在东启,说明指派那个假晚晚的人,就在东启。” 今晚至少能确定这点。 “定是容珺!”墨云晔已经吃完,“今日那杀人灭口的箭也是他射的,还嫁祸给孤,着实可恨!” 陆星辰也觉得容珺嫌疑特别大,深思着用完了早饭,瞥了眼义愤填膺的太子殿下。 所幸,还不算太笨。 骤雨初歇,天光放晴。 道观前的大坑中,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陆窈的面颊,显得颇为狼狈。 她顾不得自己,和文竹紧盯着怀中的黄小春,不敢放过它一丝一毫的动静。 “小五,去瞧瞧。” 不远处,容珺将目光从惨死的黑袍老道身上挪开,目光中,闪过一抹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他的直觉告诉他,后面的事情恐怕不会再这么顺利地按照他的计划走了。 “是。” 小五应声,飞身到坑边,刚刚落地,双目骤然睁大。 坑底,焦黑的黄皮子浑身绽放出金光,焦黑的皮毛褪下,取而代之的是通身雪白的毛皮,继而升至虚空之中。 这下,不仅小五看到了,连容珺也看清了。 俊眉皱得更紧。 难以言说的感觉浮上心头,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 虚空之中,似有神迹隐现。 “黄仙飞升啦!” 庆元当先反应过来,拂尘一甩,带头跪倒在地。 “黄仙庇佑!” “护我玄阳观,功德无量!” …… 庆元身后,道观的弟子们纷纷跟着,跪倒一片。 “我的天啊!” 文竹惊异地感叹,刚刚她还在为黄小春的死去而伤心,这会就大开眼界,见到了妖飞升成仙成神了? 陆窈看着头顶上那只雪白的黄皮子,笑容绽放,一颗颗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太好了,黄小春竟然得了大机缘,直接跳过了妖修的阶段,成了妖仙了。 许是它燃烧内丹护佑道观弟子的行为感动了上苍,也或许是道观弟子们的愿力加持,再加上这千年玄阳观中积累的香火和香民信众的愿力,引来了天雷大劫,助它褪去凡胎,修成仙骨。 虚空之中,黄小春张开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眸无喜无悲,堪破红尘,超脱了轮回。 “小黄。” 陆窈仰头喊它。 黄小春低头看她,许久不发一言。 “小黄,你可以要离开我了?”陆窈震惊兴奋之余,也想到了,它不会再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霎时间,分别的伤心压过了惊喜。 黄小春那双棕色的眸子闪过一抹不忍和痛心,飞升之后,它便看破了红尘俗世,包括之前身在其中所不知道的一切。 “王妃,且听我一言。” 黄皮子的尖嘴未张,冥冥中竟有声音响起。 “红尘一遭,爱恨情仇,皆是虚妄,莫执着。” 王妃的劫数,还在后面。 它知道,但是不能说,只恨自己飞升太早,大劫将至不能陪伴她身侧。 说完,黄皮子的身形逐渐隐于虚空。 容珺一直瞧着它,在最后的时刻,它朝他看了过来,那双眸子里,尽是对俗世的了然和超脱之后的不屑。 “它知道了。”容珺很确定。 小五飞身回到容珺的身边,听到自家主子的感慨,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暗自庆幸。 得道飞升的妖仙堪破红尘却不能泄露天机,不然王妃这会儿已经知道了王爷的秘密。 容珺美眸直直地盯着黄皮子,在它即将彻底消失于世间时,那双棕色的妖眸流转出琥珀般的光芒。 容珺心中剧震,腥甜涌上喉咙。 他死死抿着唇,目光一瞬不曾移开,直到那虚空中的神迹彻底消散。 它是她身边的神宠,它的怒火,受着便是。 “主子!” 小五看完热闹,把目光移到自家主子身上,这一瞧,心神俱裂,惨叫出声。 第117章 王爷要休养,朝政勿扰 陆窈尚且还在思索黄小春留下的话语是什么意思,身后就传来了小五撕心裂肺的喊声。 “怎么了?” 陆窈慌忙回身,她还在坑底,看不到上面的情形,提着裙裾,快步上去。 斜坡上,黄泥混着雨水,湿漉打滑,好几次陆窈都差点摔了,得亏一旁的文竹一只攥着她的胳膊,把人给扶稳了。 “容珺?” 陆窈刚刚上来,就看到小五和庆元围着容珺,而那个一身白衣,一直都含笑看着他的温润男子最后瞥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抹笑,随后就闭上了眼睛,身体前倾。 在快要摔下轮椅的时候,小五弯腰曲背挡在了前面。 陆窈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心中像是堵了一层厚厚的城墙,踉跄地朝他跑去。 刚刚,黄小春离开了,虽然它飞升是好事,她总归是不舍得的。 现在,容珺面若金纸,呼吸微弱,一缕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紧闭的嘴角流下,滴落在白袍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那么鲜艳,又触目惊心。 “没事的,容珺,没事的。” 庆元火速在道观中开了一个厢房安置容珺,陆窈跟着诸人把人送进去,握着他的手,柔声安慰。 容珺一直紧闭着双眼,陆窈心尖儿都在颤。 他如果也离开了,那这个世间可还有几人愿意对她好? 小五帮着把容珺安置在厢房的床榻上,看了一眼拉着自家主子不放的王妃,十分有眼色地把文竹也给拉了出去,带上门,把送了丹药过来的庆元给直接拦在门外。 “王妃医术很高明,道长还是把这救命的丹药收好,以备万一。” 王妃对待主子的感情,小五不敢打包票,但是王妃的医术蛊术和道术,他是放一百个心的。 门关上了之后,他就安心地守着房门,甚至连御医都没有急着去请。 若是王妃都拿王爷无法,那么宫里养的那群御医也定然不会有什么办法。 “王爷怎么好好地就吐血晕倒了呢?”文竹不住地回身,想到自己家王妃那多舛的命运,对于王爷的身体安康十分担忧。 别两人刚刚上了感情的小船,对方就没了,王妃又得面临着陪葬。 “王爷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小五回答得模棱两可。 当时他就在主子的身边,有些异象,他也看得真切,当时没有觉得,事后回想,主子怕是着了那个黄仙的道了。 文竹对于他的话似信非信。 屋内,一道房门阻隔了白日的阳光,简单的道观厢房内,床榻上,陆窈斜身坐在容珺身边,手执他的手腕,三指并拢督脉。 好看的柳眉皱起,他的心脉为何受损了?还是刚刚才伤的? 陆窈把他的手腕放回被子中,伸手便覆上了他的胸口,正要拉开衣襟详细探查是何时受的伤,手下胸腔突然震动。 “晚晚,现在为夫怕是不行……咳咳……” 容珺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自胸腔涌起。 “快别说话。”陆窈赶忙替他顺气,一双眸子因为早先哭泣,后来担忧而熬得通红,没好气地瞥他。 这人都这样了,还能故作轻松地说浑话。 “无碍。” 容珺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地抚慰过她透着萧索的脸。 陆窈的眼圈又更红了,这人自己都命悬一线了,还想着宽慰她。 “不许说话。”她瞪他,“你近几日怕是要在玄阳观中养病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下山,也不许处理朝政,安心养着。” 心脉受损,若是没有恢复好,轻则药罐子缠身,重则要在病榻上缠绵一辈子,那样,容珺才真是废了。 “……” 他只是瞅着她笑,陆窈又来了气,“都这样了,还不甘心吗?” 容珺黑眸闪过一抹无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薄唇。 陆窈脸颊绯红,这人都什么时候还想着这事! 心里肺腑着,羞怯咬唇,到底没拗过容珺,俯身,在那微凉温柔的薄唇上轻轻贴了贴。 蜻蜓点水。 再起身,就看到容珺轻微张开那张薄唇,陆窈更加羞愤,“到此为此,你还有伤!” “我只是想说,王妃不让我说……咳咳……话……” 容珺黑眸中,促狭闪过,随后被愉悦掩盖。 胸口依旧剧烈地疼着,像有一只手在胸腔中扒拉,撕扯,可看着面前酡红着脸,拂袖而去的她,容珺无声地笑着。 身体越疼,他便笑得越欢。 那只小畜生给他一击的时候,可会想到晚晚会因他受伤而忧虑呢? 甚至,他受伤要在道观养病,而这几日,晚晚都要在这里陪着他,只有他们二人,没有那些烦心的朝政,也没有那些一直叮在她身边像苍蝇似的人。 陆窈转过身,在窗口透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羞惭。 她是犯了蠢了,居然把他抬手指着唇示意不让他说话的意思给理解成了他要索吻。 长呼一口气,陆窈转过身,床榻上,容珺早已恢复了之前那副柔情似水的模样,再不见一丝一毫的促狭。 他的王妃,像只小猫儿,稍微逗逗是情趣,过分了就要伸爪子挠他的。 “可是小黄它飞升的时候,气机波动影响了你?”陆窈执笔写下药方,想到容珺心脉受伤的原因,随口问道。 容珺躺着欣赏她的侧颜,目光流转似霞光,他现在是个重伤之人,不宜开口说话。 他的王妃就是这么贴心,连原因都帮他想好了。 “吱呀——” 古朴的房门打开,守在门外的小五连忙回身,接过陆窈递给他的纸条。 “按着上面的药方去抓药,王爷要在道观休养数日,这些时日的朝政你要不就代劳吧。” 陆窈给小五布置了任务。 小五诧异抬眼,处理朝政他不行啊!而且—— “王妃,过两日便是西景使臣觐见太后和王爷的日子,这……” 第118章 黄仙殿中的暗格 西景使臣? 陆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若是之前,她不会在意,可是现在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墨云晔来了。 这么一个大好的报仇机会就在面前,如何能不心动? “过几日,我替王爷进宫接见西景来的使团。” 陆窈微笑着说道。 小五冷汗涔涔。 他觉得自家王妃脸上的笑容和王爷愈发相似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到底是使团,两国就算交战也是不斩来使的,若是王妃一个没有克制住,当众把隐姓埋名的西景太子给杀了,该怎么办? 道观里这次,西景太子没有使臣的身份当挡箭牌,若是杀了,只说当成了刺客。 届时使臣宴会,那是明明白白的使臣身份啊! “王妃,这个不太合适。” 小五拒绝了。 陆窈幽怨地看他。 小五缩着脖子别过眼睛。 他越来越怕王妃了,这种感觉和王爷的威信差不多。 “王爷的身体撑不住的,不过是一个使臣团而已,”陆窈继续劝说,“我便是西景嫁来和亲的,由我替王爷接见他们,不是再合适不过么?” “王妃,不合适的。” 小五像个锯醉葫芦,就是不松口。 陆窈银牙摩擦,发出一阵让人骨头酸软,混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也罢,这事你做不得主。” 她去找能做主的人,对付那个人,她的手段就不是这么光明磊落了。 “夫君。” 陆窈袅袅婷婷地坐在床榻边上,欲言又止。 容珺胸口闷着疼,青天白日也睡不着,睁眼瞧她。 心里有数。 “晚晚可是想要去见使臣?” 她这位夫君,就是智多于妖了,她还没开口就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夫君,西景毕竟是晚晚的故国,使臣勉强也算是娘家人了,”陆窈说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思念故土的忧伤,“自嫁来东启,晚晚颇为思念娘家人。” 容珺嘴角噙着一抹笑,静静地躺着看她表演。 若是之前,他尚且可能相信,可是经过道观那一茬子的事,她对于墨云晔这个“娘家人”可是一点没带手下留情。 “晚晚,可是不想陪着我待在道观养伤?” 她会摆样子,容珺也随她,绝美的脸上隐隐流露出被抛弃的哀伤。 陆窈脸上的表情有点僵,这种感觉,就像她拿着一把刀捅向对方,对方压根不接招,反而瞬间绕道从旁处出手。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夫君这么说,晚晚心中可要伤心了。” “那是为夫的不对,既然晚晚想要陪着为夫,那些使臣自有太后娘娘应付,晚晚放心就好。” “太后身怀六甲,怕有所差池,夫君不在,晚晚去了,能替太后分忧。” “那些是晚晚的娘家人,相信他们不会为难太后的。” …… 床榻上,摄政王夫妇,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目光交缠,语气缠绵地展开拉锯战。 最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叩门声作为结束。 “王妃,庆元道长有请。”文竹在门外回禀。 陆窈深吸一口气,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夫君好生休息,晚晚去去就回。” 回来继续和他掰扯去接待使臣的事! 容珺温柔浅笑,拉着她的手恋恋不舍,“好,快去快回。” 回来他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陆窈微笑着出门,屋门刚刚合上,她的脸就垮了。 果然,容珺这里也没这么容易过关。 “王妃,”庆元抱着拂尘,小心地打量着陆窈的脸色,“王妃可是有烦心事?” 王妃是他的大粗腿,务必得抱紧。 陆窈目光幽幽地瞥向庆元,这个道士可是个人精,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一肚子的鬼主意。 “道长,”陆窈示意他附耳过来,“过两日是西景使臣来京城拜谒太后和王爷的日子,届时朝会会有宫宴。” 庆元目光轻闪,福至心灵,他突然之间就懂了。 “王妃这是想要……”他抬手成刀状,斩下毫不留情。 “王爷怕我惹祸,一直不松口让我回京去参加这个宴会。”陆窈点头,默认。 庆元一阵牙痒痒,他是不知道为人亲和有善良还美貌的王妃为什么和西景太子有这般仇恨,不过,王妃的仇恨就是他的! 也是全体玄阳观道士的! “王妃,且附耳过来……” 庆元在陆窈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陆窈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冲庆元比了一个大拇指。 “道长,论老奸巨猾,还得是您老人家。” “不敢不敢。”庆元谦虚。 这次庆元过来,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要为陆窈排忧解难,他在观中专门开设了一处偏殿,用来供奉黄仙,来者请陆窈就是为了让她亲自过去瞧瞧,一来表达自己对于黄仙的感恩戴德,二来,向王妃再次表个忠心。 黄仙是王妃的灵宠,供奉黄仙,就是拍王妃的彩虹屁。 陆窈随庆元来到这处偏殿。 她抬眼看着殿上牌匾,崭新的三个字“黄仙殿”映入眼帘。 “你有心了。”陆窈称赞。 容珺还在道观中养病,庆元又要关注着他们这里,又要安排供奉黄小春的香火。 这处偏殿在观中的位置也是精心挑选过的,虽然是偏殿,毕竟是道观,不能在三清殿的四周供奉一个妖仙,但是却是一处显眼的地界。 来往的香客基本都要经过,遇上那些逢殿必拜的,黄小春的香火就来了。 不愧是庆元。 “王妃请。”庆元引陆窈进了殿,待她给黄小春上了香火之后,并没有把人引出殿,而是神秘兮兮地屏退了随行的小道士,“王妃,请看。” 说着,庆元伸手,在供桌下方动了一处机括。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黄仙殿中尤为清晰。 陆窈抬眼,供桌上方的黄仙像转了个身,成了侧对她,金身下方,露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在庆元的示意下,陆窈上前,待她看清里面的东西,立时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坠着的平安扣不知何时被转移到了那处暗格中,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贴身佩戴平安扣的陆窈都不知道。 “道长,这是何意?” 第119章 生能同寝,死不同穴? 陆窈不觉得庆元有这样的神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贴身佩戴的镶金平安扣移到暗格中。 他也不是这般无聊的人,把她的平安扣偷了再好好地藏起来,最后再拿出来给她瞧。 为何? 展现一个道士也能有精湛的妙手空空之术? “王妃别误会。”庆元顶着陆窈疑虑的目光,慌忙摆手,“是昨日黄仙金身塑成,贫道刚刚给黄仙磕了三个响头,莫名就在蒲团上睡了过去,黄仙托梦告诉的贫道,它给王妃留了东西。” 黄小春托梦给庆元,为何不托梦给她? 陆窈咬唇,她还想见见黄小春,看她在仙界过的如何。 “黄仙说,它要给您的东西,都在平安扣中。”庆元说完,收了拂尘向陆窈致礼后离开,他是个上道的人,还把殿门给带上了。 陆窈抬眼看着黄小春栩栩如生的金身,它身着一身鲜红的衣袍,像极了初见它那日,一身嫁衣的模样。 探手取了平安扣,还没琢磨出来平安扣中藏了东西的意思,眼前一花,再回神,四周白茫茫一片。 在她的面前,伫立了一尊纹饰古朴的青铜大鼎,在这口鼎的边上,插着一面黑色的幡旗。 炼魂鼎和招魂幡。 陆窈联想到之前黄小春把炼魂鼎收在它的洞天福地之内,霎时间就明白了,黄小春自己飞升,把这处洞天福地连着招魂幡和炼魂鼎两个法器一起留给了她。 心念微动,陆窈再次出现在黄皮子的金身前,手执香火,氤氲的烟气笼罩了她的眼。 她有种预感,她的本命法宝镇魂珠,也快要出现了。 “啪——” 陆窈刚刚离开的屋子里,搁置在床榻边茶桌上的青瓷茶具被尽数扫落在地,跌得粉身碎骨。 容珺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半抬起身体,脸色苍白中泛着隐隐的青色,失去血色的薄唇张开,语气阴柔却暗含杀机。 “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在他的床前,小五和小十并排跪在地上,听到他吩咐,小五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小十,“主子,这事情……” “孤让你开口了么?”容珺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 小五默默低下头,把嘴巴闭上,给了一旁不住发抖的小十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主子,手下的兄弟是真的把招魂幡收起来了,我亲自押送回府,亲手送进了府中的密室……” 然后亲眼看着它原地消失…… 小十壮着胆子抬眼直视容珺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魅惑的美眸若是含了浓浓的杀意,只会让人更加胆寒。 主子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咚——” 小十跪着,双手伏地,狠狠地将前额磕在地上,“小十这条贱命本就是主子救的,主子杀了小十便好,只盼主子不要再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来。”容珺轻轻招手。 小十抖得更厉害,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跪地伏身,一只蕴含了内力的手笼罩上了他的头顶。 一旁的小五不忍地别开目光,到底是一起长大,一起在主子身边侍奉的兄弟。 小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主子愿意亲自动手,是他的荣幸。 “王妃回来了!”院外,传来文竹欣喜的声音,随后是两人愈发接近的脚步声。 容珺狠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小十,收回手,阖上眼,须臾过后,再睁开,那双美眸又一次恢复平常的样子,温润平静如一汪深潭。 “晚晚回来了?” 容珺温言问道,声音中一扫方才冷酷,春风和煦,目光流转,柔情似水。 “这是怎么了?”陆窈回来的路上,转道去道观的厨房端来容珺的药,刚刚进屋子就瞧见了地上的小五和小十。 嗯,两人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尤其是小十,全身抖成了筛子。 陆窈目光移到了容珺的脸上,还是那般温润,像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暖,正噙着一抹暖融融的微笑瞧着她。 但是她看得出来,容珺显然是动过气了,脸色比她离开的那会儿又差了不少。对于容珺的这两个下属,陆窈有和文竹一样的认知,忠心有余,脑子不足。 不然也不至于好几次把这般好脾气的主子气成这样。 “喝药了。” 陆窈端着药碗绕过地上的两人,背着身,一手把药碗递给容珺,一手冲小五做了个让他们快点出去的手势。 小五看到,心中舒了一口气,有王妃在,主子便是再暴怒再想砍人都能装出一副温润夫君的模样。 “属下告退。” 这次,小五也不等自家主子的命令,一把拉起一旁的小十,二话不说就退下了。 刚刚出屋门,小十腿一软,差点又跪到地上,亏得小五扶了他一把。 “五哥,我这是又捡回一条命了?”小十重重的呼吸,感受到肺部充盈着新鲜的空气,感到活着真是一件幸事。 “你小子命好,回回都碰到王妃搭救。”小五瞥着他的目光复杂,之前骂主子是瘸子还能用不知情不罪来解释,这次连丢失招魂幡这般要命的错误都能从主子手中捡回一条命。 “日后王妃便是小十的第二个主子!”小十这次是真的信服了陆窈,主子对王妃的偏疼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只要抱紧王妃这条大腿,不怕主子下次要杀他! 小十是个没心眼的,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小五没眼看。 这个蠢货还想要有下一次? 屋内,容珺捧着药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汤被他喝出了一种品尝美味汤羹的气度。 “不苦吗!”陆窈等了许久才看到那汤碗露出了碗底,从早就抱在手中的蜜饯罐子里取出一块梅糖塞进容珺的口中。 这药方是她开的,有多苦,她清楚得很。 “习惯了。”容珺轻声答道,由着陆窈把他安置回被子里。 陆窈没好气地瞥他,“你身子这样的伤还和他们置气,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容珺抬手握住她的,虽然明知道她的意思是好的,让他别动气,可是心中那股子戾气就上来了,黑眸潋滟,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还是想要离开吗? 生能同寝,死不同穴? 第120章 病娇王爷又发病了 容珺的小心思,陆窈没有留意,她的心思都停在庆元给她出到了主意上。 “若是在使臣觐见到了当天,王爷因为某些原因昏迷了,其他人可没胆量阻拦王妃。” “待王妃把大事都了了,回来王爷就是再生气,也不过就是王妃撒撒娇就能过去的事。” 庆元不愧是玄阳观的观主,一肚子的馊主意。 “王妃在想什么?”床榻上,容珺的脸色依旧不好,拉着她的手,鸦黑的睫羽掩住眼底的疑问。 他的王妃是一个有什么事藏不住的人。 “没什么,我把药碗拿出去。”陆窈笑了笑,把自己手中他的手中抽出,转身拿上药碗,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阻隔了光线,白衣公子脸笼罩在昏暗中,瞧不清表情。 她是生气了? 还是他刚刚要杀小十的杀气没有收拢及时,被她感知到了? 陆窈幽幽抬起那双阴沉的美眸,平日里,波光潋滟的眼睛,此刻晦暗一片,恐惧蛇行在后背,到达心脏,盘踞缠绕,一点点收紧,紧到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会的,她一定没有看到他刚刚的模样,他在她的面前,一向收拢得很好,他是温润如玉的夫君,不是那个让人心惊胆寒的容珺。 可是刚刚她为什么又要说不给他陪葬呢? 她还是看到了他刚刚那个让人作呕的样子了吗? 她会想要离开他的! 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腿部上涌,容珺看到自己撑着床沿的手在剧烈颤抖,薄唇诡异地勾起一个弧度。 金蚕蛊被她取走了,他腿上的蛊毒开始躁动了。 对呀,现在的他,对于王妃而言,就是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累赘啊! 容珺轻笑出声,一缕光线透着窗棱,在昏暗的室内照亮了起伏的尘糜,也照亮了俊美脸上扭曲的笑容。 “砰——” 陆窈刚刚把碗递给小五让他去送药碗,自己在门口出声想法子去参加后两日的西景使臣觐见,还没摸着思路就听到里屋传来的巨响。 在这声响声中,她听到了容珺隐忍的呻吟。 “怎么了?” 陆窈不敢耽搁,匆忙推开门一看,床榻上的容珺已然跌在地上,形容浪费,听到她进来,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羞惭和懊恼,奋力地想要把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被褥拿开,双手扶着床榻便要想法子站起来。 “别乱来!”眼看他一个力道没用好,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陆窈惊呼,赶忙上去扶他。 手刚刚伸出,就被他拂开。 陆窈愕然,凑近了,才发现,这人的眼眶居然红了,十分委屈的模样。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 陆窈搜肠刮肚想了半晌,觉得就算要对不起他那也是过两日的事情,还没发生他不会读心吧? “容珺?” 她小声地问。 容珺别过头,不看她,也不让她看自己。 陆窈吃不准了,“夫君?” 容珺幽幽转过眼,那双美眸中含着一汪水,带着无声的谴责和控诉,哑着声音开口,“晚晚若是想要另寻他人,我可以的,只要晚晚过得好,便是再也想不起我这个废人也无妨。” “咳咳咳……” 话说完,病恹恹的美男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吓得陆窈慌忙帮他拍背顺气,拉过他的手腕想要探个脉,手刚刚触碰到他,就被他抽走了。 “与晚晚有了肌肤之亲,是我不好。” “明明是个废人却自私地耽误了晚晚另觅良人。” “晚晚且离开吧……” 陆窈也来了火气,一把捧过他那张俊脸,毫不客气地强迫他直视着自己,“你说说,我还能嫁谁?” “晚晚爱嫁谁便嫁谁。” 陆窈气得发抖,恨恨一甩衣袖,出了屋子,留下容珺一个人瘫坐在原地,黑眸幽幽抬起,看着屋门。 腿上,阵阵剧痛,他想要笑,往日里,越是疼,他就越是笑得厉害,可是现在,看到她真的一言不发地离开,他由衷的慌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挣扎地想要勾起一个弧度,最终,还是趋于下垂。 晚晚连哄哄他都不愿意了吗? 她只是负气了,一会儿该进来来吧? 日头西斜,阳光逐渐从屋中退出,留下大片阴影,容珺的瞳仁,黑得越发深不见底。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无数次抬眼看向门口,等着那道纤弱的身影进来,笑吟吟地哄着他。 可是,他失望了,她并没有来。 若是往常,晚晚定然舍不得他这样跌在地上。 是他亲手把人赶走了。 她怕是已经气得下山去了吧,是会回府还是去找西景使团,说她要回西景? 容珺抬手捂住胸口,不可以! 他只要想想晚晚要离开,就觉得有一把尖刀把自己的心脏生生地切下来一部分。 “来人。” 容珺挣扎地想要站起身,嗓音嘶哑地喊人。 不能让她走,是他把人惹生气了,她打他骂他都好,就是不能走! “吱呀!” 道观古朴的门发出一声岁月的嘶鸣,窗外西斜的残阳照亮了一个拉长的身影。 “把王妃追回来!”容珺没有抬头,他努力地借着手部的力气支撑起身体,突然,手腕酸疼入骨,他撑不住就要又一次跌坐在地上。 容珺闭上眼,等着自己重重摔在地上,薄唇勾起。 也好,他若是摔断了几根骨头,就更有借口让她回来,她看到他这样,也要心疼。 他想要自己的王妃为他心疼。 “王爷是要去哪儿追我?” 蓦然,一只白皙的小手从旁伸出,一把搀扶住容珺下跌的身体,清晰的女声带着打趣。 “你还回来做甚?” 欢愉像春天的竹笋一样一点点露头,而后茁壮成长,偏偏嘴上不能饶人。 “我去帮你准备药浴,借着这几日你空闲在道观休养,我帮你把腿上的蛊毒逼出来,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跑路了吧?” 陆窈弯着眉眼,眼含笑意地打趣,一点没有刚刚才闹过不愉快的自觉。 “以后你就能自己走了,可开心吗?” 第121章 这般女子,世间仅她一人 天色渐晚,远远的传来道士们洒扫的“哗哗”声。 屋子里亮着的烛火倒映在陆窈的脸上,明灭雀跃,她蹲下身子,正抬手试浴桶中的水温。 药材熬煮出黑色的浓汤上漂浮着一只时不时摆动触须的金色甲虫。 逼出蛊毒,还得小金子上场。 容珺靠坐在床沿上,他的心脉受损,连独立坐着都做不到,低头,正好看到她认真的表情。 薄唇轻轻勾了勾。 “差不多了,有些烫。”陆窈说着,起身便要抬手去撩容珺的衣袍。 “做什么?”容珺语气有些惊惶,伸手拦住她。 “你打算穿着裤子泡腿吗?”陆窈一脸疑惑。 容珺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不好劳烦王妃,让小五来就好。” “那不行,他又不懂蛊,万一出了岔子就麻烦了。”容珺的拒绝被陆窈直接反驳,一把便撩开了他的衣袍,直到伸手要去解带子,又一次被拦住。 “又怎么了?”容珺觉得今夜的容珺有些奇怪,扭扭捏捏地像一个小媳妇。他们夫妻二人,什么事都没少干,平日里他也有厚着脸皮的时候,怎么今夜就这副德行了? 容珺咬唇,墨色的瞳仁低垂,鸦黑的睫羽遮蔽了眼中的情绪和心思,也不解释,只是一手拉着自己的亵裤就是不让陆窈碰。 平日里他们恩爱,都熄了烛火。 他的残腿,几年没有下地走路,经受了蛊虫的啃噬,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可怖,可怜。 他不想要她看到,虽然他喜欢装可怜博得她的眷恋和同情,这不代表他要真的把自己最丑陋的一个部位展现在她的眼前。 容珺深吸一口气,如果从她的眼中看到厌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晚晚,你是王妃,伺候我泡腿这种粗活累活不该你来做。”容珺的借口依旧还是这句话,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让人心尖儿发软。 “小五。” 他抬眼示意小五过来接替陆窈的位子。 “王爷真是心疼王妃,”陆窈没有吭气,一旁等着搭把手的文竹捂着嘴轻笑,“奴婢以前在西景,夫人伺候老爷泡脚都是经常的事情,也就是王爷把王妃放在了心尖上了。” 小五走过来,正要蹲下身,就被陆窈拦住了,“夫君带我甚好,我理应回报。” 说完,也不顾容珺再三阻拦,上前就动了手。 一旁的文竹自觉地背过身去,王爷和王妃的感情这般好,没有她一个侍女的事情。 小五也默默地起身,和文竹并肩而立,同样背过身。 文竹用眼神质问他:你一个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 小五别过眼神。 主子现在的脸色和表情是他不能看的。 “来,我先看看。”刚刚退下遮蔽物,陆窈就皱起眉头。 容珺两条腿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之前黑灯瞎火的,他又缠着,自己没心思认真看他的腿,现在一看,心中“咯噔”了一下。 两条羸弱的腿因为常年没法行走而肌肉退化,皮肤萎缩着贴在腿骨上,因为蛊虫带了毒且常年吞噬腿上血肉,连皮肤都泛着黑,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肤色。 “晚晚,别看。” 容珺抬手拉过一旁的锦被把自己两条残腿盖上,脸色苍白,目光忐忑地注视着陆窈,生怕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厌弃。 为了让她留在身边,他可以一直当她心中那个风光霁月的容公子,一直把自己最丑陋的那一面深深地藏好,生怕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现在,他最不想看她看到的两条残腿暴露在她的面前。 “听话。”陆窈正在思索着后续的治疗就被锦被挡了视线,还当容珺是在害羞,又一把将锦被扯开。 容珺大手原本扯着锦被的一角,被她一扯,锦被脱手而出,飞到了床脚。 他腿脚不便,又不好爬过去拿,只能死死咬着唇,黑眸不眨一瞬地盯着她瞧。 “晚晚,太丑了,别看了好吗?” 听到头顶上的男声竟然带着沙哑和干涩,陆窈才后知后觉地从思绪中把自己给拔了出来,讶异地抬眼看容珺。 白袍美男此刻脸色苍白,薄唇被他咬得隐隐失去了血色,眼眶和眼尾都泛起了红,像及了被她反过来压着的时候…… 陆窈咳嗽了一声,起身,拉过纱帘,把外面自觉背过身的两个人又隔了一层,私心作祟,她不想让自己夫君这副样子被别人看到,就算是文竹和小五也不行! “瞧,这下没人看了。”陆窈言之凿凿地又蹲在容珺身边,甚至把他一条残腿抬起放在自己的膝上,像是端详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盯着瞧。 容珺无言以对,他是怕小五和文竹看到吗? 小五贴身伺候他,看得还少吗? 至于文竹,就算看到了又怎样呢?只要她的脸上敢露出一点厌恶,他能立刻伸手拧断她的脖子。 他想要藏起来,不想要看到的人,就是现在这个正看得起劲的人啊! 容珺的眼眶更红了。 “这样可有感觉没?”陆窈伸手按着他腿上的几处大穴,抬眼问道,目光清澈,不带一丝邪念。 容珺摇头。 起了邪念的是他,不,他的心中藏了邪,一直都在,藏不藏得好的问题。 “那这样呢?”陆窈白皙的手指按上了他腿上的烂疮,粉嫩圆润的指尖和他腿上可怖的疮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容珺把薄唇咬得更加用力,摇头。 就算此刻把他的腿齐膝截断,也没感觉,他试过,用了内力,一棍子敲在膝头,除了膝盖骨碎裂的声音,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有数了,”陆窈把搁置在自己膝头的腿放进桶中,又俯身瞧了瞧水位,才把另一只腿也放了进去。 “会很疼。”陆窈给他提前预告。 “不怕。”容珺不敢看她,他不怕疼,他受过的疼多了去了,身体上的疼痛越是厉害,他就能笑得越发开心。 更何况这两条腿已经许久没有知觉了,能感觉到疼,是他的幸运。 夜渐深沉。 屋中的烛火噼啪作响,外间传来文竹轻手轻脚去挑烛芯的脚步声。 容珺把目光从水中飘着的那只金色甲虫上移开,看向靠在自己肩头,抱着自己胳膊睡得正酣的陆窈,偏宠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探究。 他的王妃,医术道术皆会。 这就罢了,竟然连蛊术都这么精湛。 这般女子,这世间,他思来想去,只有阳明郡主一人。 第122章 不要脸的使臣 “可是疼了?” 陆窈迷蒙着眼睛醒来,刚刚抬起头就对上了容珺幽深的目光。 还以为是药效开始发作,他疼得受不了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口中还念念有词。 “乖啊,给你拍拍就不疼了。” 陆窈这个动作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她已经还是陆窈的时候,小时候身体太差,受病痛折磨,缠绵病榻的时候,阿娘就是这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容珺眼底闪过一抹温柔。 她是方敏儿,他的王妃。 至于她为什么有这一身的本事,金蚕蛊为何会听她驱使,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整夜,陆窈一直在屋中陪着容珺。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五把一通新熬出来的黑色的药汤抬进去,文竹抬了一通已经冷了的药汤出来。 有小道士拿着扫帚前来洒扫,见他们忙活得热火朝天自告奋勇来帮忙。 “文竹姐姐,需要帮忙吗?” “好啊好啊,” 文竹乐得眯起眼睛,立刻应承。 小道士上前,手刚刚挨到桶,就像触了电一样缩了回来。 目露惊恐。 黑色的药汤上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定睛一瞧,是一条条肉眼难见的蛊虫尸体。 霎时间,鸡皮疙瘩就爬遍了全身。 “来帮忙啊!”文竹热情招呼。 “不了不了。”小道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文竹扯了扯嘴角。 靠不住的家伙。 天明天黑,周而复始,两天之后。 陆窈帮着容珺躺到床上,再三确认了他的腿,发黑的皮肤转成了正常的肤色,之前烂了的疮面还在,不过祛除了蛊虫,精心养护一段时日就会好。 “辛苦晚晚了。” 容珺忍了两日剧痛,虽然还是带着笑,面色确实不好,精神头也很差,说话都吃力。 “你安心睡。” 陆窈拉过一旁的锦被,帮他盖好了。 容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受不住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沉沉睡去。 陆窈陪了他一会儿,看着床榻上因为脱离而昏迷的容珺,“容珺?” 确认他已然沉睡,陆窈直起身,拉下床幔,对一旁的小五说道:“王爷这里你顾着些。” 小五应承,“王妃,你也去安歇。” 王妃这两日不眠不休地看顾王爷,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陆窈走出屋子,给一旁的文竹使了个眼色 文竹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陆窈在屋门口守了一会儿,确认容珺是真的沉沉地睡去,这才离开。 “王妃,王爷可是已经昏迷了?” 庆元守在门口,见陆窈出来,迎了过来,悄声问道。 “嗯。”陆窈应道。 祛除蛊虫的过程会大量消耗容珺的精力,庆元提出让容珺昏迷的馊主意,她思来想去,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把容珺腿上的蛊毒祛了这个办法。 一石二鸟。 至少明日,容珺是醒不过来的。 当夜,一辆马车悄然驶出玄阳观,观前,庆元冲马车挥挥手,一把胡子在夜风中飘荡。 “观主,王妃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一旁的小道士问道。 庆元意味深长地一甩拂尘,也不直接回答他,感叹道: “王妃当真好本事,说让王爷昏迷,王爷就能昏迷。” 他更加确信了,王妃这条大粗腿,务必要抱紧。 京城之外的西景使团驻扎的驿站里,墨云晔横刀阔马地坐在桌前,看着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使臣。 “陈大人,明日就是使臣觐见的日子,孤和陆将军之前在摄政王面前露了次面,不方便随你进宫,你自己可能行?” 陈大人是个中年文官,闻言笑道:“殿下放心,臣的妻子是摄政王妃母亲的手帕交,王妃是臣看着长大的,明日宫宴上,王妃一定会帮着臣说话。” “你看着方敏儿长大的?”陆星辰诧异开口问道。 “正是。”陈大人有些得意,“原本这个出使的机会是轮不到他的,纯粹就是因为他借着和摄政王妃有点关系的缘故,向上峰毛遂自荐。 若是顺利完成这一遭出使,便能狠狠地露一遭脸。 毕竟他随行的可是太子和陆将军!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到时候回去述职,他就会被同僚默认是入了太子眼的人了,前途一片大好。 现在他要做的,顺利完成出使倒是其次,他一定要找到机会为太子排忧解难,在殿下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 听到陆星辰着重提起摄政王妃,陈大人立刻挺起胸脯,表示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琴艺了得,你之前可是知晓?”之前湖中那一曲,给陆星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琴艺丝毫不输自己家妹妹,若不是晚晚并不会幻术,他会怀疑王妃就是自己妹妹,陆窈。 “这……”刚刚还信心满满准备好好表现一番的陈大人吞吐了一下。 他家妻子确实是看着方敏儿长大,而他一个外男,连方敏儿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陆大人常年驻守边关有所不知,京里小娘子们的诗书琴艺仅限于内宅,我到底是一个外男,并未亲耳听到摄政王妃弹琴。” 但是他话又没说死,陈大人觉得,不能放过一丝一毫表现的机会。 “但是我家夫人失常夸赞当时还只是方家贵女的摄政王妃琴艺了得。” 陆星辰摆手表示了解。 是他自己着相了,忘了男女大防的规矩。 “孤哪儿得罪方敏儿了?就因为她来东启路上那次?”提起摄政王妃,墨云晔眼前就浮现出那张娇艳的小脸,她眼中的仇恨让他想忽略都没法忽略,“这次要不是陆将军救了孤,孤要死在方敏儿手下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陈大人心里泛起了嘀咕,虽然他是一个外男,可是也没少听自家妻子说起方大人家中的事物,其中这位方敏儿,最多也就是娇蛮任性了一些,怎么有胆子杀太子殿下? 陈大人的目光偷偷在墨云晔的脸上逡巡了一番,突然自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相。 这位摄政王妃怕不是因为摄政王拖着残腿,瞧上了墨云晔了吧? 太子殿下长相不错,在西景就颇得小娘子们青睐,方敏儿一定是夫妻不和睦,故意找些由头想要取得太子殿下的关注啊! 他的表现机会来了! 陈大人深吸一口气,对于明日的觐见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 “殿下放心,明日宫宴,臣一定以长辈的身份好生教育她一番!一定让摄政王妃亲自登门向太子殿下赔罪!一展我西景国威!” 第123章 王爷派本妃前来压阵 马车驶出玄阳观的地界,在郊外的小道上行驶着。 马车内,案几上油灯闪烁。 陆窈靠坐在平日里容珺常坐的位子,眯着眼睛瞥着容珺放在车上的书册,一边心不在焉地瞧着,一边打着瞌睡。 “啪嗒。” 书册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陆窈猛然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哈欠。 她这两日也就是夜间小憩了一些时候,这会儿马车晃荡,瞌睡虫上来了,背后是容珺常靠着的软垫,一阵阵隐约的玉兰香飘到鼻端,更是让她的精神越发昏沉。 “王妃,你先睡一会儿,到城门我喊您。”文竹是个练武的人,听到陆窈压抑的哈欠,心疼地嘱咐。 “不了,”陆窈甩甩脑袋,仿佛这样便能把瞌睡虫给甩走,抬手撩起车帘,让清凉的夜风吹拂过自己的脸,“我陪你说说话,你也两日没怎么休息了,这大半夜的让你赶路,为难你了。” “这算啥,”文竹大喇喇地笑道,一边驾车一边和陆窈说起了自己习武时候没觉睡的趣事。 王妃是好意,她领了。 及至马车行至城门被紧闭的城门拦下的时候,陆窈已经吹了大半途的夜风,人是清醒了,脸已经吹麻了。 “来者何人?” 兵士在城楼上方高呼问询。 陆窈探出脸,伸手,手上是一块能在任何时候进出城门和宫城的金牌。 “摄政王府有急事,王妃夜半回城。”文竹高声说道。 兵士一瞧是摄政王的金牌,不敢耽搁,立刻开了城门,马车长驱而入。 “王妃,确定王爷一定会睡过整整一天?” 进了城,文竹放缓了车速。 宵禁后的京城十分寂静,只有马车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的“咔哒”声。 “嗯,不出意外的话。” 陆窈把金牌妥帖地放好,这块金牌是容珺睡着了之后,她从他外袍上顺下来的,宫宴结束还得给他还回去。 “王妃,王爷醒来之后发现您把西景太子给杀了,他会不会生气?”文竹小心地问道。 王妃的出身就是西景京城花满楼的一个妓子,她不知道王妃为何同西景太子有这般深的仇怨,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但是她猜若是西景太子死在东启皇宫,一直都笑着的王爷可能会笑不出来。 车厢里,陆窈垂眸,默不作声。 金色的甲虫似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焦躁,震动着薄翅从她的发髻上下来,落在了肩上,用自己金灿灿的小脑袋蹭了蹭陆窈的脸颊,两只细细的触角摆动着。 那个姿态,仿佛在说有它呢! 陆窈轻笑,伸出手指轻点它的触角。 “不会让他死在东启境内的。”若是之前,她束手束脚,可是现在,她有了小金子。 墨云晔到底也是师父教导出来的弟子,虽然只有半桶水,到底有点功夫在身上,她要动手,需要费点功夫。 “文竹,直接进宫,明日随太后一起上朝。”陆窈吩咐道。 天蒙蒙亮起,一抹朝霞在勤政殿的上空隐隐展现。 东启的大臣们早已等候在勤政殿外,站成了四列,互相攀谈。 “姜大人,你猜今日西景的使臣来觐见,会提出什么条件?” “不清楚,王将军被俘,估计释放条件会很苛刻。” “我觉得不会,若是苛刻就不会主动派使臣来了,而是我们要去求他们!” “且看看,我觉得他们是想着我们幼主还没降世,太后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 “放宽心,太后就是坐着,有摄政王呢!” “是啊,有摄政王呢,我们怕什么啊!” 提起容珺,大臣们心中像是吃了定心丸,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子,正朝冠的正朝冠,理袖口的理袖口。 他们中间不少人之前都瞧不上容珺,觉得他已经是废太子了,还残了腿,定然没戏。 可是现在,挡在容珺身前的人,包括先皇,先太子,还有朱相,都被他一一搬开,他逐渐走到了台前,成了东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不知不觉间,大臣们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打心眼儿里认为,只要那抹白袍广袖的俊美男人还坐在朝上,西景的使臣定然玩不出什么花来! “诸臣早朝——” 宦官尖利的嗓音在勤政殿前响起,穿透了沉寂的宫墙。 大臣们鱼贯而入,循着惯例,低头步入殿内。 下拜。 山呼。 起身,依旧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诸臣有本可奏否?”宦官上前一步,例行询问。 “太后,王爷,微臣有事要奏,”一个文臣出列,说话。 “西南部连日降雨,正值稻穗结……” 他抬起头,话也不说了,直愣愣地看向上首。 往日里,白袍男人坐的位子上,此刻坐着一个妖艳妩媚的女人,正饶有兴致地撑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看着他,听他的奏报。 “爱卿,如何不说了?” 垂帘之后,马太后温柔地询问。 诸臣纷纷回过神,不在看地板,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正在奏报的大臣身上。 “不是,为何王妃在这?” 话说了一半的大臣目瞪口呆。 什么王妃在这? 其他大臣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上首,若是平常,他们定然不敢这般直视容珺。 这一看,勤政殿霎时间鸦雀无声,静得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对呀,为什么是王妃坐这儿?”站在文臣之首的新任丞相是容珺一手提拔起来顶替朱相位子的三朝老臣,瞪着陆窈问道。 有丞相发问,其他大臣立刻竖起了耳朵。 “王爷近日身体不好,在城郊休养,今日西景使臣前来,本妃是西景人,王爷特意派本妃前来,替各位大人压阵。” 陆窈舔舔唇,有点想要抬手塞住耳朵。 果然,不消一会儿,互相看看对方的大臣们反应了过来,勤政殿喧嚣冲天。 第124章 王妃,是想要篡权吗? 孟丞相看着上首的陆窈,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一把灰白色的胡子气得差点翘起来。 曾经容珺还是太子的时候,自己就是太子太傅,可以说,容珺是他一手悉心教出来的学生。 后来先皇驾崩,容珺残了腿,丢了太子之位,就此消沉。 自己还数次前去鼓励他,最后却吃了闭门,自此,朝政被朱相把持,自己也郁郁不得志,正在考虑告老还乡的时候,峰回路转,容珺突然把持了大权,他成了丞相!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就算成了摄政王,也还是那个需要依靠他的摄政王! 孟丞相目光如炬地盯着陆窈。 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怎可这般沉迷女色,由着西景的女人肆意妄为? “王妃,你上一次出现在勤政殿已经是不合规矩的事,因为王爷宠爱你,老臣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可是,你现在坐的是摄政王的位子!” “王妃,你是想要篡权吗?” 孟丞相掷地有声地质问,一顶大帽子扣上了陆窈的脑袋上。 原本正在一旁观望的众大臣个个心怀鬼胎。 有上次的经验,他们没有跳出来当那个出头鸟,毕竟王爷宠爱王妃是事实,一个闹不好,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可是现在有孟相出来挑了头,这把火烧也烧不到自己头上。 大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另一部分站在孟相的身后。 “臣附议,孟相说的言之有理。” “臣附议,自古以来除了太后垂帘听政,绝无女子干政。” “望王妃好自为之,不要当那祸国的妖妃,不然,臣便是死谏,也不能看着摄政王走上美人误国的歧路!” 陆窈听着他们上纲上线,目光闪烁。 她来勤政殿就做好了被这些大臣攻讦的准备,情形还比她料想的好些,有了之前的经验,相当一部分大臣选择降低存在感,而另一部分大臣,显然是以孟相为首了。 她认真看了一下孟相的面相,心中有了主意。 “太后觉得呢?”看到还有相当一部分大臣不站在自己这边,孟丞相心中起了一股子无名邪火。 一个女人,就凭着王爷的宠爱,竟然能让这么多朝臣心生忌惮! 孟相直接点了太后的名。 以他对家宅后院女人的了解,女人总是不喜欢更受男人宠爱的同性,太后也是女人,定然不喜欢摄政王妃! 只要太后也站在自己这边,就有了发作的由头了。 陆窈挑眉,看向垂帘。 孟相和诸位大臣都抬眼看向垂帘,有的目光含着期待,有的抱着看好戏的态度。 平日里,有容珺在,太后只需要端坐帘子后面,一言不发即可。 今日,他们倒想看看这位身怀龙嗣的太后会有什么反应。 帘子之后的人影影影绰绰,瞧不清身形,顶着无数关注的目光,太后柔柔弱弱地发话了: “孟相何苦威逼王妃一个弱女子。” 孟相猛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道垂帘。 太后就用一句话点名了她作为太后的态度,那就是站在摄政王妃身后,支持她。 “诸位大人,王妃是西景来我东启和亲的,定然是想念家乡,所以替摄政王接见家乡来的使臣,这无可厚非的。” “更何况,王爷身体不好,还惦记着诸位臣工。王爷病中怕各位被西景使臣为难,出于好意才派出了自己心爱的王妃前来朝堂压阵,诸位大人应该感恩才是。” “各位大人瞧瞧自己做的事情,这是要让病中的王爷都不能安心养病。” 孟相压根没有想到,平日里柔柔弱弱不吭气的太后能说出这么立场分明的一席话,每一个字都在打他的老脸啊! 他可是曾经的太子太傅,容珺的亲师啊! 她就不怕自己回头向容珺进言,待她诞下龙嗣之后,去母留子吗? “你……” 一根手指指着垂帘,孟相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一张老脸由黄转红。 “孟相,年纪大了,别随便动气,当心见不到明日的朝阳。” 裙裾飘荡,陆窈款款走下台阶,来到孟相身边,笑盈盈地抬手,手心躺着一个袖珍精致的瓷瓶。 孟相瞪圆了眼睛。 他身后,支持他的臣子纷纷发话谴责陆窈。 “仗着王爷宠爱诅咒孟相,世间竟有这般恶毒的妇人,臣回头定然奏明王爷!” “还想要毒死孟相!” “也不知王爷日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孟相盯着自己面前这个精致的瓷瓶,胡须颤抖,“王妃,当真想要毒死老夫吗?” “孟大人未免太多疑了,就是这般多疑,才活不过明日。” “你!” 孟相手刚刚抬起,还没指到陆窈的鼻子,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捂着心脏倒了下去。 “孟相!” “妖女气死了孟相!来人啊!请御医!” 朝堂上混乱一片,朝臣议政可以,可是看到眼前突然倒下的老丞相,一个个都只能动嘴干瞪眼。 陆窈弯下腰,抬起孟相的头,去了瓷瓶的瓶塞就要把里面的药丸倒入孟相的口中,眼看黑色的丸药就要落下,胳膊被一旁的大臣猛拉了一把,几颗黑色的丸药洒落在地上。 “你做什么?” “孟相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毒死他吗?最毒妇人心啊!” 陆窈看着地上滚动的黑色丸药,耳旁是孟相这个糟老头子痛苦地呻吟,她幽幽抬起眼,目光凉薄似水地看向那个扯了她一把的大臣。 那大臣也是没有过脑子,怕她毒害了孟相才动了手,被她的目光一瞥,冷汗起了一身。 他刚刚是扯了摄政王爱妃的衣袖啊! “你休想毒害孟相!” 他脑筋一转,不能让人抓住这个细节,一定要把王妃的动机给钉死了! “你再阻拦我,他就真的心疾发作,死了可别怪我。”陆窈凉凉说道。 大殿霎时间寂静一片。 王妃这是知道孟相有心疾,所以拿了医治心疾的药给孟相? 虽然心中依旧存疑,不过到底这次没有鲁莽的大臣动手了,一颗黑色的丸药倒进孟相的嘴里。 十几道目光盯在孟相身上,朝臣们都等着看结果。 陆窈起身,回到上首的椅子上坐好。 须臾之后,方才还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孟相已经能扶着身边朝臣的手站了起来。 一旁,那位刚刚拉了陆窈一把的朝臣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再吭气了,生怕政敌想起刚刚他拉了王妃衣袖的事情。 王爷对王妃的宠爱和独占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别被人在背后打了小报告了才好。 刚刚你一言我一语攻讦陆窈要毒死孟相的那些大臣也都低了头。 他们没有想到王妃居然真的随身带了治疗心疾的药! 白白把短柄送给了王妃。 “孟相既然无碍了,早朝继续啊。” 陆窈托着精致的下颌,欣赏着下方朝臣各异的表情,轻快地说道。 她刚刚就算准了孟相马上便有一劫,所幸身上带着对症的丸药。 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孟相这个糟老头子可能松口了吧? 第125章 见王妃,如见本王 殿上,不仅仅是陆窈这么想,连其他大臣也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摄政王妃刚刚救了孟相一命,投桃报李,他定然会松口,让王妃替王爷接见西景使臣的觐见。 孟相作为一个三朝老臣,自然清楚他们的想法,一把拂开身旁搀扶自己臣子的手,冲上首的陆窈作揖。 “这次多谢王妃赠药!” 他语气傲然,一把花白的胡须无风自动。 陆窈眯起眼睛。 这个老家伙恐怕没这么容易松口了。 果然,孟相刚刚恢复就中气十足地站稳了脚跟。 “不过王妃若是想要挟恩图报就打错了主意了!” “王妃刚刚只是在救自己!若是老臣刚刚因为心疾发作死在这大殿上,那也是被王妃气死的!” “老臣是三朝元老,也是摄政王钦定的丞相,还是前太子太傅,相信王爷会给老臣的尸骨一个公平的交代!” “王妃,还请从这勤政殿上出去!接见西景使臣是王爷的事情,你一个妇人,没有代夫上朝的资格!” 孟丞相苍老的嗓音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勤政殿上回响,掷地有声。 陆窈紧紧握着座椅扶手,看着底下大义凛然的孟丞相,还有一个个时不时偷瞟自己的大臣,心中恼火,却谨记着自己现在在勤政殿上,代表着容珺的脸面。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一刻未变。 容珺刚刚掌权时坐在这里,也是经常被底下的一群大臣群起围攻,才有了上次他突然病倒的事。 陆窈深吸一口气,原来,这么难,还要带着笑,是这种感觉。 “王妃?” 垂帘之后,太后轻声询问陆窈的意思。 陆窈站起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孟相,“孟相是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可以左右王爷的想法了?” 孟相把她逼上了绝路,此刻,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退了容珺的颜面,也是退了王妃的地位。 她作为一个和亲的王妃,清楚这些大臣心里打的主意,巴不得赶紧寻了自己的错处,好把摄政王妃的位子空出来。 “老臣绝无此意。”孟相盯着陆窈的目光犹如利剑。 “本妃听着孟相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回头,本妃会如实传达给王爷。” 陆窈和他对视,分毫不让。 朝堂上,各位大臣见证了这场忠臣和宠妃之争,有些臣子坏心眼地遗憾容珺本人竟然不在,不然能当场分出一个胜负。 看看摄政王是爱美人还是爱江山。 “王妃,王爷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是老臣亲自教育出来的学生,”孟相对于容珺很有信心,“你便是把老臣的话添油加醋当成枕头风吹给王爷,王爷也定然不会相信你一个妇人之言!” “王爷若是不信本妃,本妃今日如何出现在这勤政殿上为你们压阵?”陆窈立刻回应。 “咳咳。”两声突兀的咳嗽响起,一旁侍立的宦官打断了他们。 方才,他趁乱离开了一会儿,刚刚回来,手上捧了一册手令。 “摄政王手令在此,诸位听令!“ 陆窈看向宦官,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容珺何时留下了手令? 他一个不会占卜算卦的人,料到了今日之争? 他的手令会怎么写?他会帮她吗? 陆窈咬唇,扪心自问,她没有什么信心,若是容珺在手令上写上了女子不得干政之类的话,她就得立刻离开勤政殿。 不仅如此,她今日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了泡影,而她今日的表现,也会成了东启高官内宅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陆窈垂眸。 心中忐忑不安。 底下的孟相看到王妃脸上的表情可以用花容失色形容,狠狠吸了一口气,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和陆窈相反,他对于王爷的手令,相当的有自信。 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定然继承了他的理念,他的衣钵! 这条手令一出,王妃就成了笑话,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就是失格! 孟相昏花的老眼闪过一抹精明。 他家中有适龄的孙女,配摄政王,正好。 宦官当做没看到朝臣之间的眉眼官司,只把目光落在手令上,打开,手令很简单,只有短短一行字,朗声读道: “摄政王手令亲书:诸位臣工,见王妃,如见本王。” 宦官读完,合上了小册子,抬眼看底下目瞪口呆的孟相,生怕他不相信,十分贴心地走下台阶,把那锦皮小册递了过去。 “孟相,您是摄政王的老师,王爷的手书,您当是认得的吧?” 他嗓音尖利,脸上又带着宦官特有的谄媚笑容,配合着这句话,让人听着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这不可能。” 孟相狠狠瞪了一眼上首的陆窈,打开小册。 看到洒金宣纸上那行行云流水的手书,一张老脸又一次涨起了不正常的红,握着手书的手剧烈地颤抖。 宦官说的对,容珺的字,他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可是容珺,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他看错了! 上首,陆窈站直了身体,一双手掩盖在衣袖之下,同样轻轻地颤抖。 容珺,竟然留下了这么一道手书,他把所有信任给了她啊! 一股暖流在心底流淌,陆窈呼出郁气,面上的笑容越发婉约轻巧。 “劳烦大人们把地上的丸药捡起来喂丞相吃了,毕竟这次,孟相要是又气死了,就成了王爷留书气死相爷了。” 第126章 各怀鬼胎 陆窈一句话出来,在场的各位臣子脸色各异。 方才不吭气的,暗暗庆幸自己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和王妃干上。 而坚定支持孟相的那波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和孟相此刻忽高忽低的血压有些类似。 他们支持孟相是因为孟相是王爷的老师,也是王爷一手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王爷竟然把王妃置于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子! 立刻就有看清了局势的臣子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弯腰,呼了几口气吹走上面看不见的灰尘。 “相爷,您的脸色不好,要不这丸药您吃了?” “你……你们……哼!”孟相颤抖着手指指向那颗墙头草,随后重重一甩衣袖,站在众臣之首的他,竟然被这般下了面子,试问以后他这个丞相的威信何在? 孟相阴沉的目光瞥过上首的陆窈。 王爷是他一手教导过的学生,定然只是暂时被女色迷惑了,他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王爷只是没有想到是自己和王妃起了冲突,若是王爷此刻在场,定然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想到这里,孟相心中勉强平复了一些。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坐在上首的陆窈看了眼孟相,他今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不过一团死气依旧笼罩在他的眉间,便是今日被她出手干预了,日后要不了多久,大限将至。 “诸位爱卿,对于王妃替王爷接见西景使臣的事情,各位可还有意见?” 垂帘之后太后问道。 方才闹哄哄的大臣此刻像被锯了嘴的鸭子,一个个都不吭气了。 王爷都留书了,他们的意见重要么? 帘后,太后点头,“既然都没有意见了,传西景的使臣吧。” 因为朝堂的争论,陈大人已经在偏殿恭候多时,听到宦官的尖声传唤,立刻来到勤政殿。 使臣非本国臣民,行礼可不跪。 陈大人冲着上首拱拱手,“见过东启太后。” 随后,移开目光,看向一旁,“见过……” 摄政王? 陈大人震惊地用衣袖擦擦眼睛,为何摄政王的位子上坐了一个妖娆的女子? “陈大人,我们王爷身体不佳,请了王妃前来替代自己接见您。”宦官十分体贴地解释道。 陈大人瞪圆了眼睛瞧着上首浅笑盈盈的宫装丽人。 一弯柳眉似颦似蹙,平白惹人怜爱,可那双眼睛又是似笑非笑,让人想要再认真瞧上几眼看清楚,眉心贴着金箔花钿,给妩媚中又填上了贵气,面若桃花,粉腮若雪。 方敏儿长得有这么美? 陈大人对于自己妻子手帕交的女儿记忆不深,可是正因为记忆不深,才不可能这般妩媚动人啊! 男人对于美丽的女人,向来是记忆犹新的。 陈大人心中泛起了嘀咕,压下心中疑虑,浮起满脸自来熟的笑,冲着上首的陆窈热情拱手,“内子若是见到敏儿过得这般好,该是高兴得很了!” 内子? 在场的诸位大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这位使臣和王妃看来是旧识啊! 陆窈心思急转,她不是方敏儿,是个纯纯的冒牌货,可是看这个使臣的样子,他的夫人应是认识方敏儿,而他对方敏儿不熟悉。 只要不是当场揭穿她,都有回旋的余地。 “大人远道而来,是敏儿的娘家人了,”陆窈不动声色地笑道,随后伸长了脖子看向他身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只有大人一人来吗?敏儿思念家乡,还想着能多见些家乡来人,多听些乡音,能缓解一下敏儿的思乡之情。” 陆窈端坐上首,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墨云晔怎么没一起来? 若是他不来,今日她废的这些功夫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陈大人心中一震,偷眼看向上方的陆窈,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测。 摄政王身体不好,又身有残疾,方敏儿定然是不满意这个夫君的,所以前两日见到墨云晔就爱慕上他了! 女人想要吸引男人的手段,偶尔也是有些激进的,比如假意要杀他…… 陈大人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有了计较。 看方敏儿一个妇人能替摄政王上朝,显然平日里深得摄政王的宠爱,若是太子能把她给拿下,借此机会,把整个东启收入囊中也不是不可能。 “回王妃话,我使团中的其余人等也盼望着能见见王妃呢!”陈大人抬起眼,目光中,精光乍现。 “如此,那今晚宫中的夜宴,便请他们一同进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陆窈温婉笑道,把心中肆虐的杀意藏得很好。 “陈大人,不知道我们王勇将军在你们西景军营中过得可好?”孟相主动提出被西景俘虏的王勇,“让王勇将军回到东启如何?” 说着,他朝上首的陆窈瞥了一眼。 到底是一个妇道人家,见到西景使臣,只顾着拉家常攀亲戚,正经的朝政之事她是一句也没提。 这样不知轻重的女人如何能当得起摄政王妃的位子? 孟相挺起脊背,在朝政大事上,还是要倚靠他这样的老臣,王勇将军能不能回归,还得靠他施压才行。 “王勇将军只是去我西景军营中交流的,过几日自然会回来。”陈大人爽快地松口。 孟相打了一肚子腹稿全部作废。 就这? 这就答应把人放了? “看来还是我们孟相有面子啊!”立时就有孟相一派的臣子上赶着溜须拍马,势要帮孟相找回刚刚丢掉的面子。 “是啊,连西景的陈大人都给我们孟相面子。” “陈大人,是不是我们孟相的大儒之名已经远扬到西景了?” 孟相被他们拍得一阵舒爽,抚着胡须,颇为自得。 陈大人眨巴下眼睛,“当然不是,让王勇回东启,那是我们西景给王妃的面子。” 王妃都能上朝了,把握住王妃不比拿捏那一个小小的将军有利? “嘶——” 孟相一不小心把胡须扯下来一缕,疼得脸抽抽,那张脸才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现在又一阵血色翻涌。 “嗤。”大臣中,有那些看好戏的直接就笑出了声。 刚刚还溜须拍马的大臣们霎时间哑了火,王爷站在王妃身后就罢了,现在连西景的使臣也明明白白给王妃的面子,一记记耳光打得他们脸疼。 “孟相,年纪老了,便要服老。” 达成了目的只等晚上的陆窈,心情颇好。 “陈大人愿意给本妃这个面子,晚上本妃很期待见到西景的娘家人,定然替王爷好好招待各位。” 陈大人低头应承。 他也很期待晚上夜宴,太子现身之后,方敏儿会做些什么呢? 第127章 宫宴危机将至 驿站中,墨云晔诧异地看着回话的陈大人。 “你说,摄政王妃邀请我们都去宫宴?” 陈大人点头确认,看太子的脸,越看越满意,也只有太子这般堂堂相貌能让方敏儿神魂颠倒。“正是。” 墨云晔疑虑重重,“她该不是上次没杀成我,今夜要下手了吧?” “殿下,您多虑了,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来的胆量杀人呢!”陈大人信誓旦旦,“臣家中的小妾争宠也是这般要死要活的,殿下年轻,不懂得妇人的手段。” 墨云晔嘴角抽动了一下,正想说晚上他不去,一旁的陆星辰先开口了,“去看看。” “看什么?”墨云晔瞪大了眼睛,“看孤是怎么被她一把剑捅死的吗?” 陆星辰目光幽幽瞥过他,“你怎么说也是国师的弟子,没这么容易死。” 提到自己半桶水的水平,墨云晔就心虚,小声嘀咕,“真正继承师父衣钵的人是师妹。” 陆星辰不再言语。 他和墨云晔这次来东启,一来是追寻那个假晚晚的踪迹,找到她,应该就能得知晚晚的下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墨云晔曾经与摄政王妃交过手,那般本事,那般琴艺,陆星辰心中总是隐隐挂怀。 陆星辰拿出手中的剑轻轻擦拭,锋利的剑锋倒映着他那张英挺的脸。 “陈大人,你今日见过摄政王妃,可是方敏儿本人?” 那日王妃要杀墨云晔的时候,陆星辰没有太看清她的脸。 “自然是,”陈大人确定得很。 这般得摄政王宠爱的女人,不是也要是! 陆星辰陷入沉思。 若摄政王妃就是晚晚,她见到他,应是会认他的。 毕竟,晚晚是他一直疼爱的妹妹。 自小她受了什么委屈都会同他说,今夜,便借着宫宴的机会,见见她本人吧! 若王妃真是方敏儿而不是晚晚,再另寻他处。 夜幕轻垂,东启宫城沐浴在夜色中,点点灯火汇聚一处宫殿。 丝竹舞悦之声自殿中传出,不时有宫娥端着佳肴美酒进出。 偌大的殿中,一方舞台,舞姬扭着曼妙地身子盈盈起舞,舞台侧首,相对着摆放两溜的方几。 一溜坐满了东启的朝臣,一溜坐着了西景来的使臣团队,两拨人隔着舞台时而敬酒时而说话,气氛甚好。 “怎么还没来?”陆星辰在第七次拒绝宫娥服侍的时候,皱着眉头看着上首空着的两个座位。 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摄政王,而今晚,应该是摄政王妃来坐那个位子。 他只是想要见对方一面,做最后的确认。 然而酒过三巡,人还是没来。 “她肯定是打着什么鬼主意,再想怎么要孤的命。”墨云晔看着自己面前案几上的美酒佳肴,愣是一口都没敢动。 陈大人再三保证王妃要杀他只是女儿家吸引意中人的惺惺作态,可是他当时实实在在从王妃的眼中看到了仇恨。 他是西景的太子,赌不起。 蓦然,一个宦官出现在上首。 陆星辰放下酒杯,不错眼地盯着上首,等着那宦官出声。 “太后驾到——” 随着宦官的唱和,东启的臣工纷纷起身山呼:“太后千岁。” 陆星辰也站起身,拱手行礼,上首,一个身怀六甲的宫装丽人缓步而出,端庄地笑着让众卿平身。 太后都来了,摄政王妃怎么还没来? 陆星辰一阵焦躁,坐下,猛灌了一口酒,那双鹰眸又一次不住地打量上首,迫不及待地想要第一时间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他的晚晚? 陈大人的注意力不在陆星辰身上,他的目光是不是瞥过墨云晔,目光轻闪。 他联系了西景在东启宫中的钉子,对方说王妃今夜好生打扮过了,他更加确信今夜就是王妃要对太子“下手”的时机。 陈大人的目光在墨云晔一口未动的吃食上拂过,十分体贴地递上了一个马酒袋,“殿下,既然宫中的东西不合胃口,不妨试试臣带的西景烧酿?” 墨云晔不吃不喝就是怕被下毒,陈大人递来了自备的酒,他也不客气,接过就喝了好几口。 “不错啊!” 陈大人的眼睛眯出了重重的鱼尾纹,精光一闪,“殿下喜欢就好。” 相信今夜他的安排,殿下会更加喜欢。 过了今夜,摄政王妃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也不知道容珺那个残废到底有没有碰过方敏儿。 若她还是完璧之身,那真会一心扑在太子身上了。 陈大人十分自得地呵呵笑了两声,他看着舞台上旋转的舞姬,透过她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未来。 “人多热得慌。” 墨云晔抬手扇风,不顶用,干脆起身。 “孤出去转转,透透风。” “嗯。”陆星辰一心扑在上首那张空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应了。 “好的好的,”陈大人更是笑成了弥勒佛,期待地搓手。 他最喜欢成人好事了。 墨云晔刚刚出了殿门,立刻便有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宫人上前,轻声说道,“殿下,奴是陈大人安排的,带您在宫中转转。” “好,陈大人有心。”墨云晔知道西景在东启宫城内有安放钉子,加之喝了酒,头发晕,懒得多想便跟随他而去。 另一边,大妆后的陆窈缓缓行在通往宴请宫殿的小道上,身边跟着一名侍女,她手中托着一个纯金的托盘,托盘之上,是一套精致的酒器。 步履行进,酒器之中,酒水晃荡。 二人行至一处岔路,陆窈对宫中不熟,身边的侍女十分贴心地替她指了路: “王妃,这边请。” 第128章 兄妹都往一处去 大殿之上,舞姬挥动的薄纱迷了人眼,丝竹悠扬,靡靡之音绕梁不散。 觥筹交错之间,陆星辰皱着眉,目光从上首移到了殿外,焦躁之气升起,一杯杯的酒饮下,却是一点没把这股子焦躁压下去,倒像是以酒浇火,越烧越烈。 “陈大人,摄政王妃今夜确定会来参加晚宴?”陆星辰看向一旁的陈大人,开口问道。 “这个嘛……”陈大人嘿嘿笑了两声,之前可能会来,现在应该是不会来了,不过他的布置很隐秘,在生米煮成熟饭之前,不打算告诉陆将军,毕竟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也就多一分失败的风险,“方敏儿毕竟是东启的摄政王妃,她的安排,下臣也不敢打包票。” 陆星辰站起身,他身为武将,在战场上数次经历生死劫数,对于心中产生的这种焦躁感到十分不安。 他背着手,不安地在大殿后踱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陆星辰对于自己的感觉很有信心。 “这殿中人多热得慌,我出去转转。” 说着,他就要出去寻墨云晔,刚刚走出两步,衣袖下摆便被陈大人抓住。 “陈大人?” “陆将军且坐下,这里毕竟是宴请我们的晚宴,人家太后娘娘还在上首陪坐着,我们的人接二连三地跑出去不像话。” 陈大人好言相劝。 陆星辰呼出一口浊气,勉强按捺下心中的焦躁,坐回了原本的位子上。 陈大人把人给拉住了,也稍稍放下心,若是被陆将军发现太子不知去往何处,他也不好解释。 有东启的官员前来敬酒,酒过三巡,陆星辰心中那股子躁动不安越发强烈,甚至有一种自己要找的妹妹就在不远处的奇异感觉。 “不行,我还是出去转转。” 这次,趁着陈大人被东启的官员团团围住,陆星辰二话不多说就往殿外走去。 “诶!陆将军……” 身后传来陈大人的呼唤,陆星辰就当作没听到,大步流星地出了殿。 殿外,月明星稀,夜风吹过,稍稍安抚了陆星辰躁动了一整晚的心情。 他四下环顾,皱起眉头。 墨云晔并没有在殿外,这不对劲,作为一国太子,他不可能在另一个国家的皇宫内随意乱走。 陆星辰眉头蹙起,他想要见的人还没有见到,自己身边的人倒是先丢了一个。 陆星辰张望了一会儿,随手拉了一个宦官问道:“可有见过和我一起来的那位使臣?” 宦官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不过刚刚确实有一个西景人出来,被引走了,“那个说要通通风的那位,朝着西边去了,有宫人跟着,放心,丢不了。” “多谢。”陆星辰转身便朝着西边去。 在距离大殿西面不远的一处小道上,陆窈停下了脚步,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她对宫里的路径不熟悉,全倚仗身边太后拨给她的这个侍女指点。 “王妃,走左边这条。”侍女体贴地提醒。 陆窈站在原地,隐隐地听到晚宴上丝竹乐曲的声音传来,应承了,照着侍女指出的方向走去。 在她离开不多时,从右边的那条小道上出现了陆星辰的身影,他同样停在陆窈刚刚停留过的位置,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宫城内的青石道。 一条道路灰尘上有脚印,正是朝着他的方向而来,另一条道上,脚印延伸而去。 陆星辰直起身,望着这条小路幽深的尽头,抬起了脚,迈步跟了过去。 陆窈被侍女引着,沿着小路一直拐上了大路,终于,到了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望着点着烛火却寂静无声的大殿,皱起了眉。 举办宫宴的大殿,不说有觥筹交错的祝酒吆喝的声响,便是丝竹礼乐的声响也是要有的。 转身,看向身旁捧着托盘的侍女。 “确定没有带错路?” 侍女低眉顺目,“王妃,您请。” 陆窈心下了然,面前的这个侍女连和她对视都不敢,显然是被人要求把她带到此处大殿,“是何人让你把本妃带到此处?” 侍女依旧低着头,“王妃,您进去便知道了,多余的话,奴婢不好多说。” 陆窈冷笑出声,“你不说清楚,我如何敢进去?万一有图谋不轨的埋伏着给本妃一记闷棍,本妃找谁说理去?” 这次,侍女抬眼了,“王妃,您尽管放心,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敢给敲您的闷棍。” 陆窈瞧着她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实在不像作伪,观她面相,心胸坦然,不是个背后使阴招的。 “本妃便去瞧瞧。”陆窈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摸上了衣袖中藏着的符箓,她不怕事,若有不对,一张符箓拍过去便是,“若有心怀不轨者,你可是知道后果?” 侍女后退一步,神情恭谨,“任凭王妃处置。” 陆窈抬眼看着面前这栋伫立在夜色中的建筑,巍峨高大,正门敞开,里面烛火的光芒透出,明亮耀眼。 拾阶而上。 陆窈抬脚步入殿门,入目是一层层牌位,自上而下,供奉的皆是东启历代君王和皇后,一个说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长身而立,背着手,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牌位。 陆窈心念一动,抽了口凉气,“是你?” 殿外,陆星辰沿着小路刚刚转上大路,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巍峨的宫殿伫立在大路尽头。 肃穆又庄重。 陆星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座宫殿,心中浮起一个猜测——通往大殿的道路宽阔,除了朝臣日常上朝的勤政殿,便是用来供奉历代帝王的祖殿了。 难道墨云晔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陆星辰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他呼出一口浊气,迈步前行。 到底墨云晔有没有来,他上去瞧个究竟便是。 第129章 暗窗偷窥 陆窈看着大殿中转过身的男人,愣在了原地。 墨发雪肤,白袍广袖,相貌极度俊美,那双眼睛瞧着她,含着情,含着笑,又似怒非怒,夜间的精灵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夜风拂过,红烛微闪,温暖的光亮给他往日里总是缺了血色的薄唇沾染了一些明艳的色彩。 “夫君如何醒得这般早?”陆窈压下心中的震惊,脸上带起一抹欣慰又温柔的笑,心中却是暗骂自己。 这个宫中早已被容珺掌控着,刚刚侍女那模样,与其说是被人要挟着把自己引到此处,不如说是迫于容珺的威严把她带了过来。 若是刚刚就能猜到是容珺,她一定选择掉头就走,至少在他阻止之前把小金子吐出来的毒下给墨云晔也不枉她费劲心力折腾了半死。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她进来了,直直地面对上了容珺。 “王妃似乎不想看到为夫出现在此处?”容珺笑容温柔和煦,语气打趣,“若不是知道王妃心中在想什么,怕是要吃味的。” “哪有,”陆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挽着他的胳膊,目光不住地往他腿上打量,“刚刚祛除了蛊毒,便能站起来了?” 她之前瞧容珺的腿,因为长期受蛊虫的啃噬和蛊毒的浸染,还觉得怕是没这么快恢复,可是他提早醒来便算了,还立刻就能站在自己面前。 “王妃没想到?”容珺挑眉睨着依偎着自己的女孩。 陆窈扪心自问,没想到,嘴上却跑起了马车,“哪里,夫君这般英勇的人物,定然立时便能站起来!” 容珺似笑非笑地看她,“原本是没这么快醒来也没这么快站起来的,怕王妃一人在宫中受委屈。” 陆窈笑得眯起眼,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还是夫君对我好。” 心中早把容珺骂上了好几回,耽误了她的事了!也不知道一会儿容珺还会不会同他去晚宴?在容珺的眼皮子底下,她又要如何给墨云晔下毒? 陆窈心中焦躁,面上呵呵笑。 容珺目光宠溺,心中想什么,无人知晓。 “夫君,既然来了,我们一同去晚宴可好?”陆窈到底还是略输一筹,露出了狐狸尾巴。 “晚晚可是不想同我单独待在一处?”容珺笑问。 陆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便好,”容珺说着,转身去旁边取了三支香,上前在烛火中点燃,轻轻晃荡了两下,看着明火熄灭,青烟升起,朦胧了他的俊脸。 “晚晚,来。” 陆窈在他的指引下,接过三支香,站在层层叠叠的排位前,看他一样取了三只香点燃,站在自己身边,听到他朗声说道:“容珺带着王妃来给列祖列宗上香,容珺一生跌宕,最大的收获便是得王妃相伴。恳求列祖列宗保佑,容珺此生与王妃,恩爱相守,白首不离。” 言毕,撩开袍脚,跪在蒲团上郑重叩首。 陆窈虽然心中莫名又惦记着墨云晔,但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感动到,也随着他的动作叩首,起身,看到他依旧跪在蒲团上,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腿脚站着和下跪已是勉强,再要站起来怕是不易,赶忙弯腰搀扶他。 待得两人手中的香都插在香炉上,陆窈才看向容珺。 他今日,着实有点奇怪。 “晚晚可是好奇为何今日我要说这些?”容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大婚次日便要同晚晚来此处告知列祖列宗,可惜当时我难以自保……” 说着,他拉起陆窈的手,黑眸轻垂,长指摩挲着她的手心。 陆窈恍然。 容珺这是刚刚醒来便要站在她身边,替她补上大婚时的缺憾。 “夫君……”陆窈咬唇,她一心想着如何替自己复仇,可是他呢,一言一行都是在替她着想,白日里留书替她解了围,夜间带着她来到祖殿,当着祖宗的牌位,说今生同她白首。 “时间差不多了,晚晚该去宴会了,”容珺松开手,含笑说道。 他的意思是,他不去? 陆窈诧异抬眼。 “为夫刚刚醒来便赶来宫中,想先休息。”容珺爱怜地替陆窈正了发髻上的发簪,“晚晚去见见西景使臣,为夫在偏殿等候便是。” 陆窈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是,此刻,她不愿意容珺随她一起去晚宴,可是,他当真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么? 他那般聪明,定是知道的吧! 只是怕她不自在,碍于他在场没法做她想做的事情才主动说不去,留在偏殿等候她。 她想的,容珺都替她想好,她想不到的,容珺还是替她考虑了个周全。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最后一次,日后,她也定然事事以他为先。 “夫君,我扶你去偏殿。” 陆窈低下头,小脸沉于烛火的阴影中,瞧不清表情,声音轻柔温顺。 容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瞥过她,看不到她的脸,却能听出她内心的愧疚,薄唇勾起,隐隐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祖殿的后面配有一个偏殿,用于冗长的祭祀大殿中,万一有那么一两个身体不好的应急休息用。 陆窈扶着容珺来到偏殿门口,停下脚步。 “嗯……” 陆窈皱起眉,看着偏殿虚掩的殿门,听着耳旁夜风刮过送来隐隐的声响,小声问一旁的容珺:“夫君可有听到什么声响没?” 容珺莫名地看她,摇头。 陆窈纠结了片刻,还当是自己疑神疑鬼了,正要伸手推开偏殿大门,就听到里面清清楚楚传来女子高亢的娇吟。 “啊——” 伴随而来的,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陆窈抬手指着偏殿,目露震惊,正要问呢,被一旁的容珺抬手捂住了嘴。 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陆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偏殿隔壁的一间杂房。 陆窈进去便看到一张八仙桌上摆着成套的茶具,一旁的角桌上还有小炉子,地上堆着银碳,显然这是宫中侍从烧水泡茶的小屋子。 会是谁? 陆窈指了指隔壁的偏殿,用口型说道。 她也是个过来人,那些声响她熟悉得很,可是这是宫里,宫里的正经主子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其他人在此处做这事,都是杀头的大罪。 容珺摆摆手,引着她来到墙边,抬手,挪开了一面暗窗。 陆窈正在震惊此处有这个,凑过去一瞧,待看清隔壁床上颠鸾倒凤的男人,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第130章 颠鸾倒凤,一场大戏 墙上的小窗许是为了方便宫女宦官传递茶水用的,就将将的一个半臂大小方框。 此刻,陆窈透过这个方框,看到了隔壁用作小憩休整之用的屋子里的一切。一张床榻靠墙放着,地上凌乱地摊了一地的衣物,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床榻上,上方的男子赫然便是本该在宴会上的墨云晔! 让人面红心跳的声响传来,还有床榻木架子发出的“咯吱”声,好一副声色俱全的大戏。 陆窈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正在思索墨云晔为什么会出现在祖殿的小屋子里,眼前一黑,身后贴上了容珺温热的胸膛。 他抬手遮住了她的眼。 “晚晚,别的男人这般好看吗?”陆窈被蒙上了眼睛,视觉消失之后,其他感觉显得特别敏感,只觉得有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耳际,带起酥酥麻麻的一片。 容珺美眸瞥过小窗那边已经失去理智的墨云晔,凉薄地勾了勾唇。让她看到这一幕是他安排的,可是待她真的盯着人看,自己心中却像有数千只蚂蚁啃噬,又疼又痒,只想把小窗合上,把她掰过身来,让她的眼中只有他自己。 陆窈拉下他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又怕惊扰了隔壁颠鸾倒凤的两人,她干脆拉下容珺的脖颈,凑近了他耳旁说话。 “那女人是谁?”陆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可是陆探云? 陆窈当先便怀疑是她,可是转念一想,墨云晔自己以一国太子的身份混在使团里已经是出格了,不太可能再带上陆探云。 “不知。”容珺摇头。 “他怎么突然这么……”陆窈顿了一下,脸上浮起绯红,细弱蚊蝇的哼唧了一声,“放浪形骸。” 容珺笑容渐渐深刻,依旧摇头,“不知。” 陆窈恍然,也是,他是和她一同来的祖殿,墨云晔做什么事,他自然是不清楚的。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他?”这是陆窈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此刻墨云晔的身份只是西景的使臣团中的一员,在他国宫廷内做出这等事情,相当于把把柄递给了容珺了。 若是两国关系好,把这个女人赐给他便是。 若是容珺想要借机发作,当场冲进去抓个人赃并获,砍了他西景也只能当那吃黄连的哑巴,有苦说不出。 陆窈双眼晶晶亮地看着容珺。 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墨云晔杀了? 她打的什么主意全都写在了脸上,容珺心中好笑,刚刚升腾起的酸疼感烟消云散。 便是让她看到旁的男人如何? 她只想着如何杀人。 容珺美眸瞥了眼陆窈身后的小窗,那边战况进入尾声。 还不到杀墨云晔的时候,安排这一出戏,他有更大的作用。 “晚晚,”容珺执起她的手,“日后一定把他交给你处置。” 这便是拒绝了她的提议了。 陆窈心下失落,正要继续求他,隔壁摇床的声响忽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墨云晔压抑的喊声—— “晚晚,我的晚晚!” 小窗还开着,这一声满足的呼喊落入这边两人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 墨云晔他还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叫这个名字? 陆窈起初只觉得愤怒,随即发觉不对劲,容珺握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手隐隐在用力,阵阵隐痛传来。 陆窈一下怔在原地,一股寒意自头顶灌下,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全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这是动物遇到极度危险时产生的生理反应。 晚晚。 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容珺。 他站起来后便高了她许多,仰起脸也只能堪堪地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在看那边,那间屋子里,明灭的烛火映着他的俊脸明灭不定。 “夫君?”陆窈心中咯噔一跳。 “嗯?”容珺瞥开目光不再看向隔壁的屋子,低头看向陆窈,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刻,语调越发温柔。 他还是他,可是陆窈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容珺很生气。 “墨云晔叫的不是我。”陆窈着急解释。 “嗯,自然不是,”身边的男人俯下身,他比陆窈高上许多,压下身子的时候,她便被困在他与墙边的一点空隙处,像一座大山压下,让她呼吸不畅。 “晚晚,”大手捏上了陆窈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容珺黑眸幽黑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要不就依了晚晚,让墨云晔闭嘴。” 陆窈眼前一亮,“当真?” 只要杀了墨云晔,接下来就是陆探云和那个神秘的花满楼楼主了。 “嗯。”容珺轻轻贴上她的脸颊,直到感受着怀中这个活生生的人,心里那种自听到晚晚两个字被旁的男人喊出而产生的暴戾才勉勉强强被安抚住。 “那我去了。”陆窈瞥向一旁屋子,目光带着杀机。 不够。 容珺却没有放手,相反,他搂着她纤细腰肢的大手越发用力,像是要把她紧紧地嵌入自己的身体。 贪婪,暴戾。 这才是他。 如果可以,他情愿把她拆吃入腹,让这世间除了他,再无旁人记得她,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把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拿出来细细品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着旁的男人在极乐之时叫着她的爱称。 “夫君?” 陆窈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勉勉强强地唤了他一声。 轻微的呼唤犹如惊雷炸响。 “嗯……”容珺重重地闭了闭眼睛,到底还是压下了心底那只咆哮着要露头的野兽,松了手,“晚晚当心,那墨云晔是西景前国师的弟子,别大意。” 容珺看着陆窈,目光中的疯狂被担忧掩盖。 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夫君。 不行,她不会喜欢他原本的样子。 她喜欢的,一直都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容公子,他愿意为了她,把真实的自己好好地藏着。 “放心。” 想到大仇即将得报,陆窈没忍住心中的欢欣,踮起脚尖在容珺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转身便要去隔壁。 终于,等了这么久。 陆窈压抑不住脸上的笑容。 “呯!” “墨云晔!” 男人的厉喝伴随着巨大的踹门声自隔壁传来,陆窈的脚步一下停住,脸上的笑容也就此僵在了嘴角,转过身,看向那扇小窗。 有人来了。 是上次那个救了墨云晔的人么? 第131章 晚晚莫慌 陆窈把目光投向那扇小窗,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小窗被容珺合上了,修长的手还停留在小窗上。 “墨云晔!你疯了!” 隔壁小屋传来男人的质问,随后,是女人的惊呼和墨云晔迷蒙的说话声。 陆窈皱起眉,看着这扇阻隔了自己视线的小窗。 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声音,有点耳熟,不过她也只是听清了第一句,后面的说话声被这扇小窗阻隔后,变得朦胧又模糊。 她能够确定的是,这个男人来了,墨云晔是杀不成了。 她抬眼看向容珺,他也在看她,见她想自己看来,轻挑俊眉。 “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让人过来抓奸?”陆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旁问道。 如果又让这个人把墨云晔给带走,她杀不了人就罢了,连后续谈判的砝码也没了。 容珺勾唇,无声地说道:放心。 他早有安排。 隔壁的屋子里,陆星辰站在床榻前,看着凌乱的地上还有床上那个嘤嘤捂脸的女人,一根青筋在额前浮现。 他突然觉得,自家妹妹没有嫁给墨云晔似乎是件好事。 “晚晚……”墨云晔捂着脑袋坐起身,他似乎做了一个想了许久的梦,真实又美好,他的师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是他的晚晚,而不是那个冒牌货。 “你看清楚了,这是谁!” 陆星辰一把拍过他的脸。 墨云晔莫名的抬眼,对上了自己身边那个水眸盈盈的女人,惊得立刻跳了起来。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女人楚楚可怜地看他,“奴家是宫里的一个奴婢,正要去殿前帮忙,您就把奴拉到了此处,然后……” 她欲言又止地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墨云晔翻身下床,脸色铁青。 “杀了她。” 女人蓦然抬眼,眼中溢出泪花,立刻拉着他的胳膊哀声哭求,“求大人饶命,刚刚大人明明那般疼爱的唤奴家晚晚,奴家儿时的乳名便是晚晚啊!” 墨云晔猛然回过身看向她。 女人目光哀戚。 晚晚,她的眼睛竟然真的和晚晚有七八分的相似。 透过这双眼睛,墨云晔恍惚之中觉得真是自己的师妹这般哀求地看他,求他。 不,师妹只要撒撒娇,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给她摘下来。 “回头会给你烧纸的。”陆星辰同样也发觉了这女人的眼睛长得像自己妹妹,心中警铃大作,立时上前,手掌运起内劲。 这个女人不能留。 天下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前脚一个假冒的晚晚刚刚被揭发,后脚又来了一个眼睛长得像晚晚的女人爬上了墨云晔的床,而她们,都和东启有关,一个跑回东启,一个出现在东启皇宫。 “不!大人,晚晚不想死!” 女人惊恐地看着陆星辰,一个劲儿地往墨云晔怀里钻去。 “星辰。” 墨云晔抬手,制止了陆星辰杀人灭口的动作。 隔着一扇小窗,陆窈趴在墙边了想要透过小窗看到对面的情形,那个男声太熟悉了,她想要知道是谁。 可是小窗上的雕花仅能看到隔壁一隅之地,别说那个男人,就是床榻上的人也瞧不见。 突然,女人尖利的哀求声传来,随后是争执。 陆窈更是好奇了,抬手便小心地拉开小窗。 一条缝就好。 她只想看看那个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 “吱呀——” 许是年久失修,小窗的合叶呻吟了一声。 正巧隔壁屋子里,争执告一段落,死寂之中,这一声吱呀显得尤为刺耳。 “谁!” 那个男声质问,随后是急促而来的脚步。 被发现了! 陆窈慌的后退,一下撞进了身后容珺的怀中,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应对便被他带着转了个身。 “晚晚莫慌。” 她听到那安定人心的声音,随后,下颌被托起,他吻了下来。 唇上微凉,带起一片酥酥麻麻的触感自上而下游走在四肢百骸。 明明不是该做这件事的时候,可是她就是没忍住,抬手,反抱住他的腰间,手指无助地攀上腰间的系带。 “吱呀——” 陆星辰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打开小窗,看到了隔壁屋中的情形,嘴角抽了一下。 高大的白袍男子背对着他,俯身,他的腰际,环抱着一双白皙的小手,衣袖绣纹华丽精致,显然不是宫里的侍女。 “这位……” 陆星辰打量了一下背对着自己男子,身量颀长,一时之间没想到对方会是什么人,不过会做出在后宫和女人偷情这种事,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想来是哪个末流的官员从宴会上溜出来找了先帝的后妃寻欢作乐来了。 白袍男人听到声响,直起身,把自己身前的女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侧过脸,展现在陆星辰面前的是一张绝美妖异的侧颜,魅惑的眼眸瞥向他,带着美事被打扰后的意犹未尽。 “西景使臣为何在此处?”容珺的薄唇上水光潋滟,让人瞧着浮想联翩。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心思急转。 容珺。 这个西景的前太子以往便以文武双全闻名九州大陆,身残之后才算是埋没了,可是,他何时能站起来了? “迷路了。”陆星辰不动声色地瞧向那个被容珺挡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不慎搅扰了摄政王的事,打扰了。” 他想错了。 在容珺一手遮天的东启皇宫中,敢这般和女人缠绵亲热的,除了被下了药失去理智的墨云晔,也就是容珺本人了。 容珺察觉到他的目光,薄唇不悦地轻扯,反手把怀中的女子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前,一丝不漏。 “无妨,本王与王妃在此处说些事,使臣若是无事,早回殿上得好。” 陆星辰恍然,为何他在宴会上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摄政王妃,敢情人被摄政王扣在此处亲热呢! “是。” 想到自己身后还有墨云晔和那个女人,两个大麻烦等着自己,陆星辰不敢耽搁,反手便合上小窗,最后一眼,鹰一般的目光扫过那双搂抱住容珺腰间的手。 白皙无暇,十指涂抹丹蔻。 而晚晚师从国师学习蛊术和道术,虽然平日里阿娘帮着保养,可那双手,细看还是有些浅浅的伤痕。 “吱呀——” 小窗合上,陆星辰垂眸,叹息。 摄政王妃当不是晚晚。 抬眼,看着床上那个和晚晚生了如出一辙的眼睛的女子正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陆星辰一阵头大。 容珺就在隔壁,这人是杀不得了。 “殿下,带她回宫宴吧。”陆星辰叹了一口气,只能先带着了,宫宴上还要帮墨云晔向太后要了宫女。 女子似乎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更加温柔地靠着墨云晔,低头小意,目光似无意瞥过那扇小窗,眼底一抹阴狠闪过。 容珺,还是把她陆探云送回了墨云晔身边。 第132章 听说王妃很美,特此求见! 有了这一遭插曲,墨云晔和陆星辰回了晚宴也没什么心思,倒是一旁的陈大人好奇地盯着他们太子殿下身边的女人。 “陆将军,这位就是王妃?” 陈大人想着该不会太子把东启的摄政王妃给直接带回来了吧? 可不能啊! 他还指望着能借着王妃的手操控东启的朝政呢! “你在想什么?”陆星辰目光幽幽地看向他,“这就是宫中的一个侍女,陈大人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摄政王妃?” 陈大人心虚地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 陆星辰突然就明悟了,顿时一阵牙痒,指着陈大人鼻尖的手指头都在颤抖。 “好你个陈……” 敢情墨云晔会突然离席是陈大人的手笔,还启用了西景在这里的钉子把墨云晔带去和摄政王妃私会! 陆星辰气得猛翻白眼。 “你知道在东启皇宫插一枚钉子要废多大的代价吗?” “下官这不是想着容珺是个残废,他的王妃既然是我们西景人,定然是对我们太子的英明神武颇为动心的……” 陈大人正要为自己辩解,刚刚抬起眼就对上了陆星辰快要喷火的眼睛,自动消声,鹌鹑似的把脑袋低了下去。 陆星辰一口牙齿差点咬碎,这个自作聪明的使臣, “你出去联系那个钉子看看。” 陈大人缩着脖子溜了号,不消一会儿,苍白着脸,踉踉跄跄地坐回了陆星辰身边。 “联系不上了。” 陆星辰从鼻孔喷出了凉气。 当然联系不上了,容珺借着这个机会把这枚暴露的钉子给拔了,还把另一个探子光明正大地塞到了墨云晔的身边。 他抬眼,鹰眸扫过依偎着墨云晔的女子。 这女子的眼睛像极了晚晚。 宫中的接待晚宴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拉下帷幕,墨云晔如愿像太后求得了这个眼睛和晚晚如出一辙的侍女。 “她到底不是晚晚。”陆星辰提醒。 出了大殿,夜风一吹,人敞亮了不少,墨云晔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 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 “只要晚晚回来,我的太子妃一定还是她,这点陆将军可以放心。” 墨云晔信誓旦旦地保证。 陆星辰扯了扯嘴角,他是想要找回妹妹,但是没想让她进东宫当这劳什子的太子妃。 一行人行至宫门口,正要上马车,只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直直地驶出。 宫城内不得驾马行车。 除了那位腿脚不便的。 陆星辰想到方才抱在容珺腰际的那双洁白无瑕的小手,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一种冲动让他拦下这辆马车。 明明那双手不是晚晚的。 理智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却是另一回事。 待陆星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马金刀地拦在了宫门口。 “吁——” 骏马的嘶鸣声中,驾车的小五皱起眉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陆星辰,开口询问道: “这位使臣为何拦王爷的车驾?” 陆星辰鹰眸直视小五身后的马车,车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着,他重重闭了闭眼睛。 “星辰?” 墨云晔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上来拉了拉他的衣袖。 “将军,快走吧。” 陈大人在一旁催促,作为使臣,无缘无故地拦截摄政王的车驾,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理智告诉他,一会儿说的话最好还是别说出口,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这位摄政王妃。 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似乎如果错过了她,他会抱憾终身。 终于,陆星辰闭上了眼,由着心,说出了一番让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话。 “下官久闻摄政王妃容貌倾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故而恳求一见!” 呼—— 夜风刮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一时间,宫门口,无人应声,寂静非常。 墨云晔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位一直都运筹帷幄的将军,他墨云晔认错人,是陆将军发觉那个晚晚是假冒的,他墨云晔被女色蛊惑,还是陆将军帮忙善后。 他一直以为陆将军是个靠得住,哪里想到人在皇宫门口当着东启文武百官的面提出要见摄政王妃。 原因还是个这么离谱的? 一旁的陈大人缩起脖子,默默地转身上了自己身后的马车。 刚刚陆将军还意正言辞地训斥自己,现在就干出这般丢分的事。 东启的文武百官有的刚刚踏上马车的脚垫,闻言都停下脚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转过身,想要看看西景是哪个愣头青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 “大胆……” 小五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下臣求见摄政王妃!”陆星辰也豁出去了。 “混账东西,我们王妃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小五怒骂,这个西景使臣当真好生大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宴会上喝多了酒,居然能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要见的可是王妃! 若是真的让他见到了,那王妃成了什么了?勾栏花楼里认人品评观看的妓子?这般王爷的颜面何在? 小五怒火中烧,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手臂一震,那马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展开,直直地朝陆星辰抽了过去。 “啪——” 鞭子抽打的脆响震荡开。 马车里,灯火未燃,黑暗中,俊美的公子白袍半褪靠坐在角落里,怀中搂抱着同样衣裳不整的女子。 “晚晚,我们这般,眼下该如何是好?” 陆窈双眼迷茫,香汗淋漓,湿热的气息钻进耳朵,柔软的触感贴过耳廓,酥酥麻麻自敏感的耳际向全身放射开去。 她咬着唇,僵直着身子,看向被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车窗。 怎么办好呢? 第133章 云雨途中,不方便 一个时辰前。 祖殿的后厢房内,陆窈被容珺挡着瞧不清对面的情况,却能听到几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的声音,随后,室内重归寂静。 “晚晚。” 容珺唤了她一声,陆窈抬眼。 “嗯?” “晚晚。” “怎么了?” “晚晚。” 容珺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唤她“晚晚”,言语之间,似眷恋,似琢磨,一个简单的叠字小名在他愈发温柔的呼唤下,显得缠绵悱恻。 陆窈抬眼便落入他那双幽黑的瞳仁中,她清晰地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突然,灵光乍现。 他可是听到了刚刚墨云晔喊得声…… 陆窈咬唇。 她也不想,听到墨云晔在和别的女人颠鸾倒凤的时候喊的居然是自己的闺名,那感觉,恶心倒胃口的程度堪比吞了一只苍蝇。 便是她自己都觉得晦气,更何况容珺呢? 清风霁月如他,听到旁的男人喊了自己王妃的爱称,恐怕是心中有气的,偏偏他又是个好脾性的。 陆窈怕他憋着这口气把自己憋坏了。 “夫君可是生气了?”陆窈问道。 “没。” 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容珺一点点地端详着她,目光柔情似水。 他说谎了。 听到墨云晔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是真的恨不能把这个男人的嘴巴给缝上,所以他不顾后果地同意她去杀了墨云晔。 还是落空了。 西景太子没死成,他很生气,气得想把他的王妃带回去关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和他日日耳鬓厮磨,在极乐的时候只有他能唤“晚晚”。 可是不行。 在她面前,他只能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容珺在强压着心头的暴戾,努力地扮演着那个温润公子,蓦然,他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人儿。 陆窈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埋入他的怀中,小手在他身后一下下地轻拍着,安抚他的怒火。 “嗯,没生气,”陆窈顺着他的话头说。 身后的小手却是没有停。 祖殿后方的杂役房里,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了两人相拥的倒影。 及至上了马车,陆窈偷眼看向容珺,他表情如常,似感应到了她的打量,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可是不生气了?”陆窈嬉皮笑脸地问道。 “来。” 他抬手,向她发出了邀请。 “嗯?” 陆窈一脸疑惑地凑了过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跌在他的怀中,正要挣扎起身,男人微凉的薄唇已然贴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陆窈浑身巨颤,不敢动了,在马车上,还是在宫里,她怕引火烧身。 “晚晚试试便知为夫还气不气。” 和以往的温柔不同,这次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啃噬,舔舐,尖利的虎牙是不是擦过她敏感的脖颈,与她撕磨着。 酥麻中带着疼痛激起一阵战栗。 “嗯……”陆窈刚刚发出一声嘤咛赶忙咬住唇,赶车的小五耳聪目明,她不想没脸见人。 果然,容珺生气了。 “夫君,回去随你。” 陆窈主动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凑到耳旁,轻言细语。 就是别在马车上,一定瞒不过小五的耳朵! 蓦然,马车动了,陆窈没有防备之下把自己与他贴合得更加紧密,也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异常。 男人炙热的呼吸稍稍顿住。 陆窈便以为他同意了,正要起身逃离,刚刚有所动作,腰被大手握住,整个人被按回了原位。 诧异抬眼,对上了那双席卷起了风暴的眸子,陆窈羞愤万分。 他这是一定要在马车上啊? “晚晚,我没有生气。” 耳旁,温润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到诱惑的声线,有了生命一般化成丝缕钻进她的耳朵,像一个笨拙的小孩向她说明,也像在说服他自己。 陆窈突然就心软了。 马车平稳地朝宫门口驶去,车厢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温度却在节节攀升,黑暗之中,隐隐有女子压抑的喘息声。 陆窈和身边的男人纠缠之中,隐约听到外面人声渐起,残存的一点理智让她拼命抵抗容珺带来的欢愉,死死压抑住到了口边的呻吟。 “下官久闻摄政王妃容貌倾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故而恳求一见!” 车厢外,男声骤起。 陆窈一下僵住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向被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车窗。 这个声音…… 是那日未听清却觉得熟悉的声音,也是今日隔了一道窗隐约听到的声音,还是她无比熟悉的哥哥的声音! 一双眼眸霎时间就起了水雾。 巨大的酸楚排山倒海地自心底奔涌而起,争先恐后地想要化作呜咽自喉间涌出。 哥哥。 陆窈想要喊出声。 丰润的檀口微微张开,下一瞬,便被身边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掠夺去,只留下唇齿交缠之间溢出的星星点点暧昧的声响。 陆窈凭着直觉抵住了容珺的肩。 她想要推开他? 微阖的眼眸霎时间睁开,魅惑的黑眸深处,暴戾一闪而过,容珺搂着怀中人儿的大手紧了一瞬,仿佛他只要一放松,她就会消失不见。 外面,争执渐起。 哥哥,是哥哥。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一定要见她! “啪——” 鞭子的脆响。 别打我哥哥! 陆窈伸手想要去够车帘,手指刚刚触碰到柔软的帘子,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温柔的男声在耳旁响起。 “晚晚,我们这般,眼下该如何是好?” 容珺的声音很温柔,却如同惊雷一般在陆窈耳旁炸响,伸出想要拉开帘子的手颓然垂下。 陆窈低头。 她衣衫不整,身上遍布痕迹,正浑身酥软地被男人抱在怀中疼爱。 她,早已不是阳明郡主。 这般放荡的模样,如何能与哥哥见面相认? 容珺冷眼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孩儿一张春情荡漾的脸一点点变得煞白,爱怜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只要她能一直在他身边,伤了她,便伤了吧。 “西景使臣,若是再不让路,这一鞭子可就真的落在你身上了!” 小五方才的一鞭子打在了陆星辰脚边的地上,算是警告,若是这人再不识趣,下一鞭子,他必不会留情。 “只要让我见识一下王妃倾国倾城的容颜,我就让开!” 陆星辰一不做二不休,光棍到底。 蓦然,车帘拉开。 陆星辰抬眼,对上了容珺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嘴角一抽,现在的容珺,小窗口露出的肩膀上不着寸缕,隐隐还有暧昧的红痕落在脖颈边。 而且,这个妖艳贱货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薄唇一勾,开口: “王妃与本王正在共赴云雨,不方便。” 第134章 要与哥哥相认吗 容珺惊世骇俗的话一出,在场各人神色各异。 东启的朝臣们纷纷咳嗽捂脸,刚刚还在瞧西景的笑话,此刻他们的摄政王自己就把风流事做到了大家面前。 墨云晔和陈大人对视一眼,上前拉了拉陆星辰的衣袖,让他见好赶紧收了。 “人家是夫妻,便是在大庭广众下这样那样你也不好说什么,赶紧的,准备回去了。” 陆星辰目力极佳,隐隐看到容珺另一边肩上靠着的女人,背对着他,青丝缕缕倾泻在容珺的肩头。 没来由的,心中那股子火气就上来了。 上臂一震,把墨云晔拉着自己的手给震开,鹰眸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仿佛不看个究竟不罢休。 “大人,少年慕艾,使臣既然大老远地从西景来了我东启,想要见见貌美的王妃开开眼界也是无可厚非的。” 墨云晔身旁的陆探云矫揉造作地上前,煽风点火。 “还是说,王妃真如传言那般是无盐容貌,压根就见不得人?” 她对于容珺的感情就像一瓶剧毒,若是毒不死旁人,便要毒死对方。 陆探云垂眸,目光中闪过阴狠。 她算是弄清了,自己在容珺心里就是一枚趁手的棋子,哪个男人有需要就往哪里搬,她爱重他,倾慕他,可他偏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所谓的王妃! 罢了,既然她不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求见王妃!” 陆星辰又一次重复自己的要求,目光坚韧,带兵打战这许多年,他的直觉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他相信,此刻他的直觉一定也是对的。 这是摄政王和西景使臣的事情,东启的朝臣袖手旁观,他们中的不少人见识过王爷是如何宠爱这位王妃的,此刻都抱着看好戏的姿态在一旁瞧着。 容珺那双含情美眸凉凉瞥过陆探云,目光中杀意一闪而逝,随即看向不给看人就不让路的陆星辰,勾了勾薄唇,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小五,清路。” “是。” 小五朗声应道,随即拉直了手中的马鞭,看向陆星辰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杀意,跳下马车辕,扯动唇角。 “倒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西景陆将军有窥探他人爱妻的嗜好,相比传出去,必会被天下人耻笑吧!” 陆将军? 东启的朝臣武将一片哗然。 “他该不是西景的陆星辰将军吧?” “那个年纪轻轻战功赫赫的陆星辰?” “听说他不近女色,为何偏要见我们王妃?” 西景的使臣团队清楚陆星辰的身份,见被人毫不留情地点破了,也都低下头不说话。 “陆将军,让我替王爷领教你的功夫。” 小五说着,手中的鞭子化成一条迅疾的蛇,飞速朝陆星辰激射而来。 陆星辰鹰眸微微眯起,转身让开,那鞭子躲了过去,可是刚刚回头,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剑紧随而来。 “铛——” 陆星辰翻身,一脚踢中了利剑,小五勉力稳住,眼中厉光一闪,反手一划,陆星辰闷哼了声,单膝跪倒在地。 小腿处,鲜血潺潺。 “小五!” 马车内,蓦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宛如黄莺啼血,娇媚中藏着悲愤。 在场所有的目光一下聚焦在马车上。 陆星辰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大声质问:“车上的,可是晚晚?” 陆窈死死地握着裙摆,望着那方被帘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车窗,腰身被容珺大手掌握着,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 方才,她听到了陆探云声音。 就两句话,陆窈听得很清楚,那是陆探云! 不管她戴了谁的人皮面具,可是说话的声音不会变,这个声音,便是当初叫人把她扔进锅中煮的声音,陆窈便是下了十八层地狱都不会忘记。 哥哥! 为我报仇啊! 陆窈在心里无数次大喊,可是碍于容珺在身侧,外面旁人众多,她只是抖着娇花一样的唇,白了脸色,目露渴望地看着那方小窗。 “晚晚?” 外面的陆星辰又一次发问。 陆窈闭了闭眼睛,握着衣裙的手指深深地嵌入掌心,心底天人交战,和哥哥相认,她便暴露了自己便是阳明郡主的事实,她与容珺的缘分,可能就此就断了。 若是此刻不出声,怕是再也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复仇机会! 她费心心力替嫁到东启,不就是为了借助容珺的手替自己复仇吗? 她要与哥哥相认吗? “晚晚?” 一旁的男人似有所感,更紧地贴上她,蛊惑般的嗓音同她耳语。 “为何他们都知道你叫晚晚?” 陆窈浑身僵直,明明坐于他的怀中,一股股寒气却顺着尾椎骨爬上后脊,爬上脖颈,爬上头顶,寒毛耸立。 那是动物对于危险的直觉。 巨大的求生欲让陆窈不再纠结,顺着心底的本意,抬手便要拉起那方车帘。 “啪——” 轻微的响声过后,她的小手落入了大掌的包裹中,陆窈听到耳旁一声叹息。 “晚晚,这便是不乖了。” “晚晚,车内若是你,喊一声便是!”外面,陆星辰伸着脖子,盯着虎视眈眈的小五,做着最后的尝试。 陆窈檀口轻张,便要应声。 “是——唔!” 大掌捂住了她的嘴,陆窈瞪圆了眼睛,诧异地看向容珺,他的脸沉于阴暗,看不出表情。 夫君? 容珺目光凉薄地瞥了眼自己怀中的陆窈,长指又一次伸出,挑起车帘,与车帘外的陆星辰遥遥对望。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让步。 平地起了风,呼啸着刮过,大臣们马车前的骏马纷纷打起了响鼻,不安地撂着蹄子。 高手过招,有时无须刀光剑影。 须臾之后,陆星辰又闷哼了一声,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瞪着小车窗里,容珺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他大意了。 容珺,曾经不仅是东启的太子,更是战场上崭露头角的大将! 想不到他身残之后,韬光养晦这么久,内力竟然到了可以压制自己的境界! “嗯。” 陆星辰震惊地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根本无法起身,身上似乎压着什么重物,完全无法挣脱。 蓦然,容珺轻笑了一声,含情的美眸波光流转,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挥手,怒号的强风霎时间停息。 陆星辰身上一轻,立时喘着粗气站起身,鹰眸圆睁,看向那张魅惑众身的脸。 容珺勾起薄唇,起了兴致,黑眸流光转定,归于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罢了,陆将军不是想要听本王的王妃喊一声吗?那便听着吧。” 第135章 容珺,哪个才是真的你? 长指收回,车帘放下,一方马车复而陷入昏暗。 蓦然唇上一松,是覆在她脸上的大手松开,空气混和着他身上独有的玉兰香扑鼻而来。 陆窈深吸一口气,看向他。 车厢里很暗,而他,似乎像一只隐于黑暗中的猛兽,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掌中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 “晚晚,陆将军想要见见你,想要听听你唤他——”容珺话说了一半,后面一个词在喉间细细品味,低头,唇舌抵着她的耳际,湿热的气息尽数钻入她的耳朵,“哥哥。” 一个简单的叠词,惊雷一样炸响在陆窈的耳际,轰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晚晚,你选叫或不叫,为夫都依你。” 容珺贴着她,轻言细语,缠绵悱恻,神情温柔得如同一个普通的丈夫在同自己的妻子说着私房话。 陆窈张开唇,想要呼唤外面的哥哥,心底却有个声音拼命地阻止她。 容珺不对,很不对劲。 如果她此刻与哥哥相认,后果恐怕是她不能承受的! 在容珺极尽温柔的目光中,陆窈终是选择死死地抿住嘴唇,细腻的唇瓣因为用力,失了血色。 容珺唇边的笑意愈加浓郁。 她选择了他,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她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美眸瞥过窗外。 厉光闪过。 那里,还有一个等着他的晚晚的男人。 心底的黑暗幽黑如墨,一点点蚕食着他为数不多的良知,也逐渐染黑了流光溢彩的美眸。 “晚晚,可是陆将军想要听你的叫声。” 什么叫声? 陆窈心中腾起疑问,还没得到答案整个人便被他一把翻了过来,脸贴着案几。 因着容珺畏寒,马车中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她跪着倒是不觉吃力。 膝下的柔软并没有给陆窈一点安全感,相反,她身后随之覆上的男人让她猛然惊觉容珺此刻的想法。 他不会是打算在这…… “夫君,求你别在这。”陆窈回身看他,哀声恳求,“别……” 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陆窈死死咬着唇才没喊出声。 手腕被他按在案几上,身下是案几冰凉的触感,身后是容珺胸膛微凉的温度,可是身体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温差到了极致,激起阵阵酥麻,激得她手指蜷曲在掌心。 “叩叩。” 两声叩门声响起,传来小五的询问。 “主子,西景的人还堵着,可能容属下便宜行事?” 这是要杀人了? 陆窈心头巨震,“不……要……” 她的话支离破碎。 “晚晚,想要救陆星辰?”容珺贴在她耳旁,气息变得炙热,黑眸划过一抹残忍,“晚晚咬着唇做甚?陆将军想听啊。” 陆窈拼命摇头,目露哀求,一颗颗泪珠顺着眼角滴落在案几上。 “那是不想救他?” 容珺好整以暇地问。 陆窈泣不成声。 容珺俯身,把她的泪珠一颗颗含入口中,又苦又涩,她在自己身下这般委屈么? 黑眸悄然阖上。 开口,声调残忍阴狠。 “小五,杀了他。” “不!”陆窈猛然喊出声,随之而来的是喉间再也压抑不住的嘤咛,“嗯……” 车外,寂静无声。 小五僵住原地,默默地坐下,守着车门。 陆星辰望着车厢的眼神复杂,他耳聪目明,马车晃动瞧在眼中,里面传出女子的哭泣和低吟声声入耳。 俊脸布上了一层寒霜。 “不勉强摄政王了。” 陆星辰说完,抱拳,转身离开。 容珺的意思很清楚,想要见王妃,不许。 可若摄政王妃当真是晚晚…… 陆星辰想到方才女子的哀泣,重重地闭了闭眼睛。 “东启还传摄政王如何宠爱王妃,孤看不尽然啊。”出了宫,墨云晔回身瞥了眼自己面前巍峨的东启宫城,极目远眺,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辆马车,扯了扯嘴角。 若是容珺真心爱重王妃,如何能在众人面前做这种事情,让王妃日后在人前如何自处? 他身后半步,陆探云低头不语,心里却在冷笑。 容珺,可不是正常人能揣度的。 眼见西景众人渐渐远离,小五冲着宫门口的众臣拱手。 “诸位大人,若无事尽可离去。” 诸臣如蒙大赦,个个飞快地掉头,上马车的上马车,骑马的骑马,不一会儿,宽敞的宫门口,人走了个精光。 不少人心中抱着极大的兴致,准备回去把这一场摄政王与王妃的宫门口艳事添油加醋地回去告知自家婆娘,然而,腹稿还没打好,就听到身后小五中气十足的警告。 “诸位大人,今日之事,祸从口出。” 众人纷纷挺直了摇杆,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打算说。 小五目送众人离去,坐回了车辕上,像一尊心无旁骛的雕塑。 车内,陆窈空洞的目光注视着那扇小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晚晚?” 容珺松开禁锢着她手腕的大手,上面留下了红痕,看着她此刻的模样,黑眸难掩心惊。 他失控了。 在接连听到墨云晔在床榻间喊了晚晚之后,在陆星辰一声声威逼的晚晚之后。 “晚晚?” 容珺帮她把衣物整理好,把人抱入怀中,极尽温柔地在她敏感的耳廓处舔舐,带着讨好和卑贱。 “可是弄疼了?” “可是口渴了?” “我们回府好不好?” 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陆窈只是呆滞地看着那扇小窗。 差一点,她就能和哥哥相认了。 差一点,她能杀了墨云晔和陆探云。 差一点,她心中的仇恨便能消解了。 “晚晚,你看看我,”容珺的声线不再温和平淡,他的伪装被巨大的恐惧冲散,“可好?” 陆窈恍然,把目光移向他。 还好,她还是愿意看他的。 容珺心底松了一口气,薄唇轻勾,带起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皮相好,笑起来便是最无害。 只要再求求她,她定然会原谅。 “晚晚,我……” 后面的话被陆窈打断,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他。 “容珺,哪个才是真的你?” 第136章 夫君可同意 当夜,摄政王府,伺候的下人都知道王爷被王妃关在了屋外。 “王爷也太乱来了。” 文竹伺候陆窈沐浴,拿了药帮她上了,一身冰肌玉骨上遍布青紫和红痕,文竹瞧着都眼热。 陆窈趴在榻上,由着文竹伺候,不吭气,目光怔怔地看着床头的小金子。 金色的家中瞪着那双黑漆漆的豆大小眼睛和她对视,一人一虫,互不相通。 “王妃,今日您怎么招惹王爷了?” 文竹合上手中的药膏,小心问道。 在她的心中,王爷这般温柔的人不该弄出这样的痕迹。 陆窈把头别了过去,表示不想提这件事。 文竹无法,替她掖好被子,收拾了屋子,转身出去,一抬眼,就看到白衣胜雪的美男子孤身立在院中,形容孤寂,像一头被主人遗弃的小兽默默地等着主人的回心转意。 文竹缩了缩脖子,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子夜时分,寒风凛冽,呼啸声如同野兽的怒号。 容珺依旧站在院中,不偏不倚,长身而立,黑眸微垂,瞧不出情绪,脸上却在逐渐降低的温度中失去了血色。 “主子,要不先去休息,天明了王妃的气也消了。”小五苦口婆心地劝。 他家主子何曾有过这样等着别人原谅的时候? 屋内,榻上,陆窈也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想了许多,关于容珺,也关于哥哥。 墨云晔和哥哥这般亲近,甚至一起来了东启,哥哥到底可信么? 如果她向哥哥和盘托出,哥哥会帮她杀了墨云晔和陆探云么? 陆窈叹了一口气,她自己得到了答案。 不会。 墨云晔是西景的太子,既然报不了仇,那相认便没什么意义。 至于容珺…… 依旧是她要倚仗的人。 陆窈下榻,打开门。 门外,院内,垂着的黑眸蓦然抬起,恰似平静孤寂的黑色湖面倒映着屋内的烛火,漾起波光粼粼。 “进来吧。”陆窈开口。 “主子快去。”小五舒了一口气,王妃还是心软的,不过就凭主子那般绝色容颜,搁谁也不舍得让他站在外面吹一夜的风。 容珺进屋,反手合上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屋内,烛光明灭,暖意十足。 “晚晚?” 他小意询问,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看她的脸色。 “夫君可是想要求得我的原谅?”陆窈站在他身侧,帮他宽衣。把人引到了榻上,贴着他躺下。 容珺刻意和她拉开距离。 “嗯?”陆窈疑惑。 “我身上凉。”他在外面吹风吹了这么久,怕把寒气过给她,“晚晚可能原谅为夫?” “能啊。” 陆窈弯着眉眼十分大度,复而又把自己的身子贴上他,感受着丝丝凉意透过皮肤袭入血液,一点点把自己冰封。 容珺看她,黑色的眸子里尽是诧异。 今日确实是他失控了,也做好了她几日都不愿原谅自己的准备。 陆窈笑得魅惑,小手伸进被子里。 容珺蓦然浑身一震,大手缠上她的纤腰,那双含情的眸子泛起水意,再开口,嗓音干涩勉强,“晚晚,想要什么?” 陆窈感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我想要什么夫君都答应么?”她妖妖娆娆地问。 就算不与哥哥相认,墨云晔和陆探云的命,她也要留下! 容珺闭了闭眼,遮住了眼底难耐的欲望,“晚晚说说看。” 这是给他自己留了余地了。 “今日在宫门口,和墨云晔在一起的女子是谁?”陆窈柔声问道。 蓦然,容珺睁开眼,潮水褪去,留下清明和理智。 “晚晚很在意旁的女子?” 陆窈目光一闪,这个男人,这种时候还能和她打着机锋,明着在问她是否吃醋,暗着试探她和陆探云的关系。 “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陆窈实话实说,心中不爽快,反应在手上,果不其然,看到他难耐地蹙眉,笑得更加欢畅。 “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罢了。” 他的气息不稳,目光逐渐涣散。 陆窈蓦然顿住。 不对,陆探云顶替了她的身份,此刻当是西景的太子妃,如何又成了东启宫中的宫女了? 容珺被她吊得不上不下,轻喘着仰头吻她,“晚晚这是要在榻上惩罚为夫?” 陆窈躲开了,蓦然松手,起身。 容珺慌得拉住她,目露哀求,“晚晚要什么,为夫答应便是。” 陆窈回身看他,目光带着陌生和复杂,有些事,她不敢往深里想,现在的东启皇宫是容珺一手遮天的地方,陆探云她如何能成一个宫女? 是谁偷偷的安排,还是容珺默许? 她粲然笑了,俯下身,极尽纠缠,在他失神的当口,在他耳旁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夫君若是怕麻烦不愿杀西景太子,那便把他身边的那个宫女杀了可好?” 片刻后,容珺才平复了呼吸,抚着她娇嫩如花一样的脸颊,黑眸轻闪,“晚晚一向善良,今日这是怎么了?” 既要杀墨云晔,又要杀陆探云。 容珺面色不显,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王妃若是与墨云晔有仇便罢了,与陆探云不该有恨,他很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平日里,她那颗心是软的。 除非,她不是方敏儿。 “就是突然不愿意善良了。”陆窈覆上他的手,追问,“夫君可同意?” 她认真地注视着身下的男人,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表情变化。 如果他拒绝了呢? 陆窈不敢再往下想了。 容珺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之后,开口,“好,一个宫女而已,杀她一个,搏晚晚一笑,值了。” “呯——” 陆窈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落回肚子里的声音,漾起妩媚的笑意,俯身,侧脸贴上容珺的胸腔,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满足地阖上了眼睛。 “夫君,晚晚想亲手杀她。” 深夜,独宿驿馆的陆探云躺在榻上,窗户被风吹动,打在墙上,发出撞击声。 她蓦然睁眼,一把抽出枕下的匕首,警醒地翻身而起。 “谁?” 借着大开窗户中透出的明亮月光,她看到了一个妩媚妖娆的身影坐在八仙桌旁,独自饮茶。 第137章 谁不想爬上容珺的床榻? 待看清来人,陆探云松了口气,把手中的匕首按在桌上,坐在那女子身边,给自己也倒了茶。 “你怎么来了?” 她没好气地问道。 那个身姿妖娆的女子转过身,眉目如画,远山如黛,明明背影妖娆,面相却是清冷如月中仙子,眉间点缀着一弯月牙形的银色花钿,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主子让我来东启接替花娘的位子。”她轻启朱唇。 陆探云勾唇笑,得意万分,“那要恭喜蕊娘了,来到主子身边,把花娘给挤了下去。” 这些日子她借宿在花满楼中,没少被花娘使绊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而蕊娘,和她关系不错,在西景的时候,她们配合也颇为默契。 蕊娘瞥了她一眼,幽幽说出一句话,“主子让她接替我的位子,负责西景花满楼的事务。” 后面的话,她就不说了,相信陆探云听得懂,她只要好整以暇地欣赏陆探云的脸色就好。 果然,刚刚还笑的得意的陆探云脸色瞬间阴沉了。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容珺,这次让她去西景,还把花娘派过去监视她? 蕊娘笑了,笑得端庄,“主子的心思,奴可不敢猜,要问,就要问你自己可有生出异心了。” 陆探云沉默不语。 蕊娘看在眼中,收了笑,“你我姐妹一场,奉劝你在主子手下别存那些花花心思,只有别人看不懂他的心思,没有他瞧不见别人心思的。” 陆探云压下心底的烦躁,做出伤了心的模样。 “蕊娘,我就是不甘,你知道我对主子的感情。” 蕊娘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确认了她真的只是动了春心没有回报而已,没有其他过分的心思,稍稍放下心,安慰她,“你放心,好好替主子做事,他定不会亏待你。” 陆探云心中“呸”了一声,她把自己一颗真心奉给容珺,可是他对自己只有利用至死的安排,把她送上这个男人的床,又把她送上那个男人的床。 她很确信,自己在容珺心中,就是一个工具。 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只做了哀戚的表情拉着蕊娘的手,“蕊娘姐姐,你是不知,主子取了西景来和亲的那个王妃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心挂在那女人的身上,对姐妹们不闻不问的。” “哦?”蕊娘起了兴致,“这王妃可是很美?” 陆探云幽怨地点头。 “嗤,”蕊娘嗤笑了一声,“那我倒是好奇了,可有美过去年我手下的花魁兰芷。” 提到兰芷,蕊娘撇了撇嘴,颇为遗憾。 当初原本打着送她来主子身边的主意,若是主子收用了,她也能记得自己的好,若是没瞧上,经过主子的调教必然也会是一柄利器。 可惜,当初她有事不在楼内,阴差阳错,兰芷就被人赎了身,至今不知踪迹,只怕是死在哪个达官贵人的后院了。 “那自是比不过姐姐亲手调教出来的花魁,”陆探云目光轻闪,“蕊娘定然也不希望主子只属于一人吧?” 此刻的陆探云,像深夜的妖精,勾出人心底最黑暗的想法。 陆探云自己是个过来人,她知道,花满楼里的这些工具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欲望,就会比较。 容珺手下的这些花娘们,谁不想爬上容珺的床榻呢? 之前一个个就算装得风轻云淡,那也是容珺自己洁身自好,她们看得到,每个人都吃不到,可是现在,有一个王妃出现了,破了平衡。 她们盯了许久的香饽饽就这么被人独占,搁谁心中都是不忿。 果然,蕊娘抬眼,勾动唇角,“云娘,那毕竟是王妃,是主子的心上人。” 陆探云凑到蕊娘的耳旁,“主子什么人物,怎么可能一心系一人呢?现在只是新鲜罢了,何况旧人不去,新人不来,蕊娘你调教的那些花魁们,哪里还有用武之地呢?” 屋内,许久无人说话。 终于,当陆探云低头喝了一杯茶之后,她身边的位子空了。 天明之时,信使乘骑快马来到驿站,送来了摄政王的亲笔书信。 陈大人接过,睡眼朦胧地打开,这一看,老眼瞬间睁大,整个人都清醒了,嘴角抽动着看着自己面前坐着用早膳的墨云晔。 “殿下,摄政王邀请今夜去花满楼。” 墨云晔莫名。 “那就去好了,反正明日就启程回西景了,估计想要送行吧,大家都去寻个乐子。” 陈大人抖着手把信纸放在了墨云晔面前。 “殿下,容珺点明了,只邀请了太子殿下和昨日您带出来的那个宫女。” 墨云晔看着自己手中的早膳,顿时觉得食之无味。 “可是他那王妃又要杀孤?” “应当不是,”陆星辰拿起信纸研究了片刻,“若是要杀你,犯不着让你带上昨日那个宫女。而且,你把容珺想得太要美人不要江山了,他之前阻止,现在便不会再让他王妃杀你。”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墨云晔没有什么兴致,他们这次来,不但晚晚没有着落,连偷跑进东启境内的假郡主也没有线索。 “去了便知。”陆星辰把信纸放下,“总归容珺不会让他王妃杀你。” 说完,看着墨云晔一点怀疑的表情,陆星辰嘴角抽了抽,堂堂一国太子居然怕一个妇人要杀他,说出去被人笑掉大牙,“大不了晚上我陪你一同去便是。” 墨云晔点头,有陆将军作陪,他比较心安。 陆星辰低头喝粥,掩去了眼底的心思。 他依旧对摄政王妃抱有极大的好奇,心中那股子直觉一直驱使他亲眼见一见这位王妃。 京城花满楼中,蕊娘看着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站着的一排花娘,清冷的目光一个个扫过,最终撇撇嘴。 没有一个好苗子。 便是让主子身边的位子空出来,也没什么好的能填上。 她又一次怀念起了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兰芷,那张脸,当真媚而不妖,六艺精通,再瞧瞧面前花娘手下要交接给自己的姑娘们,她一口气堵在心口。 “蕊娘,望你日后善待我这些姐妹。” 花娘马上要启程去西景,和她做着交接,最后交代了一句。 “自然。”蕊娘应道,正要开始训话,后门处,进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是小十,见到蕊娘,热情打了个招呼。 “蕊娘姐姐回来了?” “正好,主子今夜在楼中宴请西景太子,王妃也来,届时,你依着主子安排来即可。” 说着,他递出了一封信。 是容珺的手书。 第138章 王爷心尖上的第一人 蕊娘看着手中的书信,良久才把信纸折起,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信纸,那张薄薄的纸最终化为灰烬。 “你回主子,蕊娘一定安排好。”蕊娘笑道。 小十应声,抱拳离开。 “主子交代了什么?”花娘刚刚把这家花满楼交代给蕊娘,有点好奇主子会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蕊娘默不作声,神情阴冷。 “主子说,王妃要杀云娘,让我们配合王妃。” 她涂着丹蔻的五指深深地扎进自己的掌心,且不说云娘和她姐妹相称,便是一般的姑娘,也不是王妃说杀就能杀的! “凭什么?”蕊娘恨声说道,“云娘为了主子潜伏在西景,献出了自己清白的身子,回来又被主子送换给了墨云晔,她为了主子鞠躬尽瘁,可是主子却为了搏王妃一笑而要杀她!” 莫名的,蕊娘心头就起了兔死狐悲的伤感。 “就凭王妃是王爷放在心尖儿上的第一人。”花娘瞥了蕊娘一眼,“奉劝你,云娘说的话,你信三分一就算多了。” “我自然不是因为云娘说了什么,”蕊娘说道,“我只是觉得今日主子能为了让王妃开心就杀了云娘,来日未必不会为了让王妃开心就杀了我们!” 花娘不作声,良久才叹了一口气,“王妃不是这般嗜杀之人,定是云娘自己的问题。” “便是云娘的问题,也不该说杀就杀!” 蕊娘立刻应声,把目光投向小十离开的方向,清冷的脸上勾起一抹笑。 “总归她要来,我先会会这位王妃,瞧瞧是什么样的大美人能在主子跟前恃宠而骄,说杀人就杀人。” 花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蕊娘这人就是这样,看人先看脸,“王妃的容貌和才情,足够匹配主子,届时你别想挑毛病却张口结舌才好。” “若是我手下的兰芷在,定然没她什么事。”蕊娘轻哼了一声,拂过臂挽,回了楼内。 花娘瞧着她离开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那你把你的兰芷带来呀,人都不知道去哪了,瞎咧咧什么呀!” 天色将暗未暗之时,京城的街道早早亮起了灯,花满楼更是如此。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站在门口,蕊娘和花娘分列两旁,翘首以盼。 平日里来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的浪荡子们今日被花满楼拒之门外,反正左右也都无事,勾肩搭背地站在楼外的街道上,想要瞧瞧今日是哪个富甲豪绅包下了整座花满楼。 “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靠在花满楼前。 “恭迎王爷,王妃!” 楼前的莺莺燕燕们齐声笑语,帕子挥起,带起一片香风,也解了街旁瞧热闹的看客的疑问。 街旁的浪荡子们霎时间起了谈兴。 “居然是摄政王?” “摄政王竟然也来这花街柳巷,看来只要是个男子都挡不住花满楼姑娘们的诱惑哈哈。” “你可别以为王爷和你一样,没瞧见王爷带了王妃来的!” “听说王妃在七夕鹊桥节一曲凤求凰拉得王爷上了船,传成佳话了。” “可不是,王妃天人之资,今日有幸得见,没白来啊!” 蕊娘听着周围人议论声,心中颇为不屑。 当日七夕鹊桥夜的事情她在西景就听说了,一个堂堂的王妃竟然也会这些勾男人的手段,只怕是靠着这些才蛊惑得王爷失了理智吧! 想着,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马车。 若是王妃姿色也就那样,她有信心再培养出第二个兰芷送给主子。 车帘动了。 修长的手指探出,打了帘子,身形颀长的容珺当先下马。 他容貌昳丽,平日里就带着一抹惑人的笑,光是他一人便吸引了不少看客的目光,把这花满楼门口的姑娘们给比了下去。 容珺回身,伸手。 随后,一只白皙的小手自马车中伸出,放在他的掌心中。 蕊娘明着低头做出姿态,可是一双眼睛直往马车那里瞧,她是真的想要知道能把主子魅惑成这样的女子长什么样。 街道两旁的看客们更是个个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摄政王妃的容貌。 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陆星辰鹰眸紧锁着马车,会是他家的晚晚吗? 在无数道目光中,陆窈弯着身子出了马车。 头上,戴着帷帽,把一张小脸遮得严严实实。 “切……” “吁……” 街道旁的看客们发出算盘落空的嘘声。 蕊娘不着痕迹地低头,掩盖了自己刚刚的目光。 容珺拉着陆窈,见她的脸被帷帽遮着,唇上的笑容不便,抬手把她的帷帽又理了理,确保一丝都不露出来,才放心。 蓦然,他似有所觉,抬眼,美眸看向街尾的角落。 陆窈也察觉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了?”陆窈问道。 “没什么。”容珺收回目光,状若无事。 “王爷,王妃,这边请。”花娘上前引导。 陆窈与她相熟,点头致意,花娘得了王妃的招呼,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 “我说你怎么尽说她好话了,想来是收了不少好处吧?”待人进了楼里,蕊娘上前,在花娘耳旁说道,语气中,难免带了些愤慨。 王妃,可是要杀云娘的! “可不?” 花娘一挥手帕,没有王妃,她的尸骨估计都该烂了。 蕊娘不吭气,目光追随着那道依偎着容珺走进花满楼的背影,妙目轻轻眨了眨,她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花娘,你见过王妃的脸?” 花娘正要进楼,闻言回答,“自然,美若天仙。” 蕊娘的柳眉轻皱,看着陆窈的背影,婀娜生姿,曼妙不可言,逐渐和她记忆中的那抹倩影重合了。 不会是她吧? 蕊娘被自己心中的猜测吓了一跳,抬手捂住呯呯直跳的心口。 进了楼,陆窈打量着花满楼中的布置,随着容珺来到清空的大堂坐下,看着桌上五色糕点,十分有兴致。 这时,蕊娘亲自来到陆窈身边,言笑晏晏。 “王妃娘娘,楼中燃了炭火,此处无外男,您戴着帷帽气闷,要不摘下,奴婢给您收好?” 第139章 你究竟是谁? 容珺正在帮陆窈挑她喜欢的糕点,闻言,修长的指尖微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过一旁伺候的蕊娘。 蕊娘避开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窈。 她快要按捺不住胸腔里的心脏了,如果王妃不摘,她情愿冒犯也要见一见王妃的容颜! 陆窈有些诧异,身旁的这个女子气质清冷,可是瞧着她的目光却如火一样炙热,甚至仿佛能透过帷帽看穿她的脸。 “夫君,你觉得呢?” 陆窈也觉得帷帽碍事,不过这是临下车的时候,容珺亲手帮她带上的,若是要摘下来,也得容珺同意。 “一顶帷帽而已,王妃还需过问王爷的意思吗?”蕊娘强撑着笑容打趣,她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说着,她抬手便要帮陆窈摘下帷帽。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挨着帷帽,一旁伸过一只大手,死死地握着她的手腕。 生疼。 似乎再重一些便能把她的手腕生生折断。 蕊娘如梦初醒,先看向容珺,他装若无事地继续替王妃挑拣她爱吃的点心,而后移向一旁站立的小五。 握住她手腕的人,正是小五,正冰冷冷地瞧着她。 蕊娘的心哆嗦了一下,是她失态了。 “瞧我,僭越了。”蕊娘强笑着收回手,藏在袖子下方的手腕上,一道红痕清晰可见。 “无妨,也是好意。”陆窈没打算和她计较什么,依偎着容珺一边吃糕点一边等着今晚的客人。 今晚,她便要杀陆探云。 陆窈垂眸,手指尖因为激动和兴奋而轻轻颤动着,这一天,她等了许久。 容珺看她,黑色的睫羽垂下,掩住了眼中的心绪,捻起一块水晶桂花糕喂进了陆窈的口中。 陆探云随着墨云晔走进花满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大厅正中八仙桌旁,两人依偎的身影,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她两次被送到墨云晔身边当杀手,当探子,甚至还送给了那个恶心的老道士,可是另一个女人却被容珺捧在掌心,凭什么呀! “摄政王久等。” 墨云晔客气行礼,陆探云压下心头的愤慨,随着他的动作盈盈下拜。 “请。” 容珺瞥了眼墨云晔身边如影随形的陆星辰。 席间,歌舞升平,酒过三巡。 陆星辰冲着墨云晔使了个眼色,墨云晔冲着戴着帷帽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陆窈端起酒杯,“说来王妃也是我西景人,这一杯就敬王妃为了两国安宁,和亲异国。” 言罢,他当先一饮而尽。 陆窈在心底把墨云晔骂了好几回,可是面上还得过得去,端起酒杯致意,抬起一只手,正要撩起帷帽,小手刚刚碰到帷帽就被容珺握在了掌心。 帷帽晃了晃,分毫不动。 陆星辰心中遗憾,鹰眸看向容珺,果不其然,他那双美眸也盯着自己。 “这位陆将军似乎对我家王妃的容貌有些过分感兴趣了。”容珺不轻不重地点明了陆星辰的心思,也点明了他的身份。 足以说明,西景使团中每个人的身份,他都清清楚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陆星辰干脆把自己浪荡子的形象做实了,“不知王妃可能让陆某开开眼界?” “王妃身子不好,这杯酒本王代了。” 容珺仰头一饮而尽,也把自己的态度摆了出来。 想看王妃的脸,没门! 墨云晔陪着笑,他虽然想要找到晚晚,可是实在不觉得这个王妃便是她,也闹不清陆星辰为何一直盯着王妃不放。 “大人,奴家先离开一下。” 一直陪坐在一旁的陆探云低声说道。 得了墨云晔的首肯,她低头躬身离开,轻车熟路地在后院见到了蕊娘,见她正在后院坐着发呆,皱起了眉。 “那个女子受宠的程度你也瞧见了,一杯酒都不舍得让她喝,她这样霸占王爷身边的位子,你蕊娘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都无用武之地了。” 陆探云煽风点火。 蕊娘木然回身,看她,“你觉得如何是好?” 陆探云上前,把一个白纸包拍在石桌上。 “一会儿下在糕点上,她今夜戴着帷帽,为了方便,只吃糕点。” 蕊娘拿起那纸包,“云娘,你和王妃之间有什么恩怨?”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了,陆探云皱起眉,“需要有什么恩怨,不过就是为你们这些姐妹打抱不平罢了。” 蕊娘打开纸包,上面是一些细微的粉末。 她又不是傻子,王妃和云娘互相想要对方的命,都拿她当筏子使。 “怎么样?我可是为了你好。”陆探云见蕊娘没动作,劈手就要把那纸包抢过来。 反正她马上就要去西景了,下了药,容珺便是要杀她也得掂量掂量她的用处。 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那纸包,一道金光闪过,陆探云浑身汗毛直立,赶忙收回手,而蕊娘警觉地反手抽出一条布满倒刺的软鞭,娇声厉喝:“谁?” “嗡——” 翅膀震动的声音自头上传来,两人抬眼。 一只金光闪闪的甲虫口中衔着纸包,幽黑泛光的小黑眼睛瞧了她们一眼,转身飞走。 假山后,转出了一个身着华服,戴着帷帽的女人。 她伸手,小金子便悬停在她手上方,把那纸包搁在她掌心。 陆窈低头轻嗅,冷笑出声,“没什么恩怨都能劳动你下毒,若是有什么恩怨只怕能把我的皮给扒了。” 陆窈一语双关。 陆探云剥皮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王妃说什么呢,那就是我用来防身的药粉,倒是王妃随身怎么养着这么可怖的一只虫子。”陆探云看到空中的小金子,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金蚕蛊! 她竟然能控制金蚕蛊! 她究竟是谁? 陆探云的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陆窈,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 不对,陆窈已经死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陆窈抬手,遥遥地指着陆探云,“既然你不仁,也给了我一个杀你的理由。” 她的指尖,夹着一张符箓。 陆探云蓦然睁大眼,她忘了,陆窈师从国师,讲不定就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再开口,她的嗓音都是抖的。 “你究竟是谁?” 第140章 只是想要喝个脑浆子 隔着一层帷幕,陆窈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陆探云惊恐的双眼。 曾几何时,她落在陆探云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震惊。 “蕊娘,救我!” 陆探云可怜兮兮地躲到了蕊娘的身后,如果王妃真如她所想的,是陆窈,那么,今日怕是不死不休了。 蕊娘手中执着一截软鞭,探究的目光落在陆窈身上,清冷的脸上勾起一抹和气的笑容,语气柔和。 “今日原本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王妃是何缘故这般打打杀杀的。” 她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王妃会不会如她所想,就是兰芷? 兰芷的背影她见过太多回了,蕊娘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力。 “要杀人的可不是我啊,”陆窈一抬手,直直地指向躲在蕊娘身后的陆探云,“难道想要杀我的不是她吗?我只是自保而已。” 蕊娘强笑了一声,“王妃说笑了,有王爷在,无人敢杀王妃的。” 陆窈目光落在蕊娘白皙手上拿根带着倒刺的软鞭上,笑得意味深长。 “是吗,我看不见的,连你们花满楼一家开门做生意的店都藏龙卧虎,讲不定哪天我的人头就不见了。” 蕊娘干笑了一声,手臂一震,手中那条软鞭立时卷起,收入袖中,盈盈下拜。 “让王妃受惊了,是蕊娘的不是。” 陆探云见蕊娘把软鞭收起就知道今日她不会为了自己和王妃作对,转身就要跑。 对于自己没事找事出来后院的做法,她后悔死了。 她就不信王妃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杀她! 耳后,又一次传来昆虫震动翅膀的“嗡嗡”声,让人毛骨悚然。 陆探云没敢回头,她的眼中,只有通往大厅的那扇门,门内透出的烛光光芒,那是她生的希望。 快了。 陆探云眼看那扇门越来越近,目光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穿过那道门,就到了大厅。 大厅有那么多人,有容珺,还有墨云晔。 王妃敢动手杀她,那一定是经过容珺首肯的,陆探云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容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了! 若是当着墨云晔的面把你的安排说出来,顺便再揭穿东启的摄政王妃实际上就是阳明郡主陆窈,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陆探云紧咬着牙关,奋力往前跑去。 可是,当她在心中把自己的报复都想了一遍才猛然发觉不对劲,她一下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扇通往大厅的门。 她刚刚出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拼命地跑啊? 几步路就到了后院见到了蕊娘,为何现在她跑了这么久,还没到? “这是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身后传来陆窈幽幽的说话声。 陆探云猛然回身,这才发觉周围的环境早已变了,从普普通通的后院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暗,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锦衣华服的女子带着遮蔽面容的帷帽站着,在她身边,一只巨大的金色甲虫震动着翅膀,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你是陆窈。”陆探云很肯定地说道。 是她大意了,当初在她嫁到东启的路上看到她的手段就应该立刻要墨云晔杀了她。 毕竟这世上,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也没几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死了。” 陆窈摊开手掌,一抹纸灰无风而起,忽悠悠地朝着虚空而去。 “小黄,你父母的仇我替你报了。” 虚空之中隐隐有人声回应,似浅笑,似叹息,循环往复,时而声大,时而声小,震得陆探云脸愈发苍白。 蓦然,她眼前一黑,双目陡然睁大,那只金色的甲虫扒在了她的脸上,虫足像利刃一般勾着她的后脑。 陆探云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甲虫冲着自己的眼睛张开了口器。 近到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口器里面像一扇门对冲开合着的的虫牙。 帷帽下,陆窈露出了一抹畅快的笑容,她抬手,勾起遮挡视线的帽帘。 着了口脂的红唇轻轻勾起。 “小金子,杀了她,她的脑浆子应当味道不错。” 杀了陆探云,报了黄小春弑父杀母之仇,也报了她自己的烹煮剥皮之仇。 陆窈的手指紧紧握起。 这一日,她等了太久,她谋划了太久。 金色的甲虫“吱——”了一声回应,声调兴奋。 金蚕蛊原本就是阴邪之物,在陆窈手下它克制着自己的本性,此刻,有它最爱的脑浆子,小金子本能表示欢欣鼓舞。 “你不能杀我。” 眼见面前的口器中探出一根尖利的管状物,陆探云心思急转,大喊出声。 “杀了她!”陆窈不加理会。 “我只是一个工具!” 那根尖利的管子离陆探云的眉心只差分毫。 “稍等一下,小金子。”陆窈喝止了金蚕蛊的动作。 小金子幽黑的两颗小眼珠子闪过一抹不耐。 它身下的这个女人怎么话这么多,它只是想要喝个脑浆子而已。 陆探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舔了舔唇,“你放过我,我就告诉你我背后那人是谁,是他要我杀你,剥了你的脸皮顶替你。” 这个信息是她能不能活下来的最大依仗,待她说出她背后的人就是容珺,她要亲眼看看事情的后续发展。 她要亲眼看看容珺和他心爱的王妃反目成仇。 陆探云的心底,惊惧和兴奋交织。 陆窈来到她的身边,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你背后的人就是花满楼的楼主。” 然后,陆窈看到陆探云的眼睛不自觉地瞥了自己一下,随即快速移开。 从那双和自己颇为相似的眼睛里,陆窈看到了惊异和震惊。 陆探云在吃惊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满意了。 其实她并不确定花满楼的楼主是不是就是指使陆探云的人,只不过是她方才在一旁听到陆探云和蕊娘说话,推测的而已。 不过,经由陆探云的表情,现在她确定了。 至于那位神秘的楼主是谁,她回头再查便是。 “小金子,享受你的美餐。” 陆窈转过身。 “吱——” 小金子愉悦地吱了一声。 陆窈闭上眼,等待身后的惨叫来抚平自己心底翻涌的仇恨。 然而,她等待的声音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巨大的响动。 “哗——” 她设下的结界剧烈的波动,随后,被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露出外面的夜空。 陆窈猛然睁开眼,受了阵法被破的反噬,胸腔气血翻腾,看向阵法被破的方向。 那里,站了一个她熟悉无比的人,提着那柄她送的,能破阵的剑。 第141章 哥哥认出她了? “我的天!云娘!” 结界被破,外面的蕊娘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被陆探云脸上扒着的大金甲虫吓得花容失色,当即手中长鞭一抖就朝小金子而去。 “吱——” 小金子动作迅速地化为一道金光,闪现回了陆窈身边,眼见到了嘴旁的每餐飞了,它愤怒地发出锐利的尖啸,那两颗小黑豆一样的眼睛不掩邪恶的光芒,十分忌惮地盯着来人手中的那柄剑。 如果不是主人在这,它一定大开杀戒! “将军!” 陆探云的脸上被虫爪抓出了几道红痕,可怜兮兮地冲着来人跑去,躲在他身后,柔弱无比地露出了一张小脸。 她知道,自己这次死里逃生了。 陆窈呆愣地看着那道身影,檀口轻启,无声地默念两个字——哥哥。 恍惚间,回到了那个让她死都无法忘记的山洞。 被自己亲近的人背刺,为何她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情? 陆星辰鹰眸紧锁那道窈窕的身影,她的容貌被帷帽遮蔽,身形也不似晚晚,可是他的直觉让他一定要看到她的脸,一定要亲口问问她是不是自己那位被人顶替了身份的妹妹。 所以他来了后院。 刚来就看到蕊娘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悠找人,问了清楚,他拔出了晚晚送他的剑,那是一柄经由国师淬炼而成能砍破阵法和结界的剑,果然,院中有阵法结成的结界。 “把你身后的女人交出来。”再开口,陆窈的语调冰冷,抬手,指尖有一道符箓散发着微光。 “为何要杀一个宫女?”陆星辰眯起鹰眸,瞥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的陆探云。 “私仇。”陆窈言简意赅。 “看来王妃是对孤有私仇吧?”墨云晔久等陆星辰未回到席间,找了出来,正好看到摄政王妃杀气腾腾地要杀人,“杀不了本王就对本王的女人下手?” 在他身边,容珺也出来,目光落在陆窈的手上,那双白皙的小手在轻轻发抖。 黑眸微暗。 “敢问王妃,孤是何处得罪你了?”墨云晔上前,一把将陆探云拉到自己身后,态度很明确,陆窈今日要是敢对陆探云动手,那就是对他这个亮明了身份的西景太子动手。 陆探云也在等着陆窈,看她敢不敢明说自己就是阳明郡主。 陆窈孤身站在院中,冷眼看着陆探云委屈兮兮地缩在墨云晔身后,手无力地垂下,掌中,那张符纸被她握成了一团,光芒泯灭。 “没有。”陆窈别过目光,声声泣血。 墨云晔现在的身份明确,是西景的太子,她若杀人,牵扯的是容珺和两国之间的战争。 “哈。”墨云晔干笑了一声,“摄政王,平日里怕是太宠王妃了,没有理由就喊打喊杀的,孤能不能要王妃给孤的女人一个道歉?” 陆窈垂眸,地上的寒气自脚心一路上涌,沿着血脉把周身冻得冰冷刺骨,她何其无辜,还要向对方道歉? 那她的仇怎么算? 手指紧紧握起,指尖刺得手心生疼,蓦然,一个想法爬上了心头,若是不管不顾就这么杀了这两人,然后她自尽了却一切,岂不是正好,她的仇恨了却了,容珺也能拿她这个罪魁祸首的尸体交差。 陆窈抬眼。 指尖轻动。 “晚晚。”温柔熟悉的男声在耳旁响起,在她失神的瞬间,容珺来到了她的身边,抬手捂上了她的眼睛,用自己的胸膛紧贴着她微颤的纤弱身躯。 “别想,什么都别想。” 容珺黑眸划过一抹异色,掌心下,是湿润的温热,看着对面的墨云晔和陆星辰,朗声道: “墨云晔,本王的王妃无需向任何人道歉,一个宫女而已,便是要杀你这个西景太子,也是任凭她高兴。” 墨云晔脸颊狠狠抽了两下。 “行。” 转身拉起躲在自己身后的陆探云离去,反倒是陆星辰还握着那把剑,鹰眸紧锁那道被容珺拥着轻声安慰的身影。 “王妃,这把剑是我妹妹送的,她曾说若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阵法,这把剑可一力斩破。” “今日事急从权,还望王妃见谅。”陆星辰盯紧那道身影,“敢问王妃,可见过我妹妹陆窈?亦或是,你就是她?” 陆窈浑身巨震。 哥哥认出她了?那为何要帮着陆探云? 想来是因为墨云晔吧。 陆窈心中轻嘲,哥哥对这位西景的太子殿下,可是忠心得很。 陆窈深吸一口气,拨开容珺蒙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抬手取下帷帽,白纱飞舞之间,露出了一张娇媚无双的脸,眼尾上挑,勾人心魄。 那双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瞧着脸上难掩失落的陆星辰,目光凉薄似水。 再开口,话语中彷如结了冰。 “将军认错人了,我是东启的摄政王妃,不是西景的阳明郡主,我也不认识她。” 陆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话到了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凭着感觉认定王妃就是自己的妹妹吗?而他刚刚,亲手斩破了人家的结界。 陆星辰脸色灰败,这一趟到底还是白来了,抱拳,“是陆某唐突王妃,告辞。” 陆窈冷眼看着他转身离开,抬手戴上帷帽,用白纱遮住了自己泛起红的眼睛。 “回府可好?” 容珺轻声询问她的意见。 陆窈转过身,挽起他的手,顺从地由着他带着自己离去。 不多时,热闹的花满楼后院只剩下蕊娘出神地盯着陆窈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啪—— 她抬手,一个耳光落在自己脸上,涂抹得鲜红的唇上露出惊喜而充满了野心的笑意,喃喃自语。 “王妃,竟然就是兰芷?” 第142章 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王爷 夜幕下,京城的街道依旧热闹,马车缓缓碾压过青石板,木质车轮发出的“笃笃”声混在商贩的吆喝声,再传入马车中衬得车厢内尤为安静。 “今年的明前龙井。” 温和的男声响起,陆窈抬眼,修长的手指端着一盏清茶在她面前,茶汤清澈,隐隐飘着清香,无言地接过,轻抿了一口,口齿留香。 “给你惹麻烦了。”陆窈垂眸,方才墨云晔要她道歉,是容珺站在她的身后,不顾两国的关系,把话说得那样直接。 “晚晚不必和我客气。”容珺低头斟茶,随后蓦然瞧着她,水汽氤氲了他的美眸,“旁人为难王妃便是在为难我。” 陆窈面颊被茶水的热气熏得微红。 “晚晚想要杀那宫女没成功可是心中不快?”容珺温言问道。 提起这件事,陆窈抿唇,强压心头翻涌的恨意,“有些失望。” 容珺不知道她身后那些糟心事,她不好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是个敏锐的人,若是刨根究底,她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和一个初次见面的宫女有这般深仇大恨。 容珺深深地瞧了她几眼,而后挑起车窗帘子,美眸看着窗外,“晚晚若是不急着回府,陪为夫去逛逛如何?” 陆窈愣愣看他,容珺那张俊脸被窗外的灯火照亮,显得尤为温柔。 说是要陪他,可是陆窈心里清楚,他这是要让自己散心。 戴上帷帽,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下了马车,一个个小摊地转悠过去,人声之中,陆窈心底的抑郁如乌云被拨开,见了天日。 “京城天香楼的糕点最有名,晚晚嫁来这么久还没尝尝。”容珺牵着陆窈在一家酒楼前驻足。 陆窈看着大晚上还排起的长龙,皱了皱眉。 她也不是嘴馋的人,人这么多,排到队也不知道要多久。 “诶,排队这边请,我们天香楼的糕点,百吃不厌!”热情的小二在门外招呼着顺便维持排队的秩序,见两人犹豫不决,上前赶鸭子上架。 “晚晚且去那边的首饰铺子转转,看看可有满意的,为夫排到了就去寻你。”容珺赶陆窈去逛首饰,示意他自己站着排队就好。 陆窈正要提出自己陪着他,纤腰却被他推了一把,一道力送出,她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回眸嗔了他一下,容珺温柔地笑,对于她的嗔怪照单全收。 这家首饰铺子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规模,陆窈随意看着,目光落在了一枚玉扳指上。 油润的和田羊脂玉,不带一丝青光,上好的籽料。 陆窈心动了,抬手抚上自己胸前的那枚平安扣。 一直都是容珺送她平安扣,她倒是没有回礼过,若是买了这件玉扳指,回去用阵法温养,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一件不错的护身法器。 “这枚扳指我要了。” 陆窈正要让掌柜的帮忙取了扳指出来认真瞧一瞧,一旁突兀地插了一个女声。 陆窈转眼看去,是面相清冷,目光却充满了挑衅的蕊娘。 “好嘞!”掌柜的见有生意来了,火速拿出那枚羊脂玉扳指搁置在托盘上,递给蕊娘观看。 “挺好的,我要了。”蕊娘就随意地瞥了一眼,就定了。 “得了,您这边结账!”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从商这么多年,也是极少才能遇上这么豪爽大气的主顾,连看都不细看,连价格都不问就要了。 “原来花满楼的妈妈这般豪气啊。”陆窈瞥了眼那枚羊脂玉扳指,勾动唇角,凉凉一笑,“也不知道这扳指买来是要送给哪个心上人。” 她知道,蕊娘和陆探云是旧相识,这是故意来她跟前替陆探云上眼药来了。她是王妃,以蕊娘的身份分,明着不好来,就来抢她看中的扳指。 蕊娘斜了她一眼,扭着身段去结了账,回来后,伸出两根手指头捏起那枚扳指,精心勾勒的眉眼透过扳指上的空洞打量着戴着帷帽的陆窈。 动作可谓十分轻佻了。 陆窈心下恼怒,也懒得和她计较,与她有仇的是陆探云和花满楼的楼主,不是蕊娘,转身正要离去的时候,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是蕊娘。 “王妃且慢,”蕊娘绕到陆窈的跟前,把她离开的路给堵死了,意味深长地笑道,“怎么着,成了王妃,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陆窈心头猛然一跳。 姐姐? 诧异的目光透过帷帽的纱帘落在蕊娘的身上,陆窈很确定,在今夜之前,她并没有见过蕊娘。 “瞧瞧,这是飞上了枝头当上了凤凰就不认识当年的我了,”蕊娘动作妖娆,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头肆意地划过陆窈白皙的脖颈,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划痕,“兰芷,你别忘了,当初在西景,是谁给了你活路,又是谁培养你,把你拱上了花魁的位子。” “这般惺惺作态,假装不认识你蕊娘姐姐,可真是让姐姐我寒心啊!” 蕊娘说着,猛然凑近了陆窈,目光落在她被衣领遮蔽下的肌肤上。 雪一样的肌肤上,除了她刚刚留下的划痕,隐隐约约还有几处青紫的痕迹。 她妖妖娆娆地笑了,落在陆窈脸上的目光更是满意。 “想不到啊,云娘梦寐以求的位子竟然被你给坐了,楼里姐妹们心心念念的男人被你给睡了,让姐姐我刮目相看。” 陆窈冷然地听着蕊娘一个人自说自话,心里有了猜测。 阳明郡主是不认识蕊娘的,也和她素未谋面,但是,她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叫兰芷,是西景京城花满楼的花魁,也是蕊娘一手带出来的妓子。 她方才在花满楼后院摘下帷帽的时候,被蕊娘认出来了。 所以她特意跟了上来,挑容珺不在的时候与她相认。 陆窈轻咬朱唇,她不觉得蕊娘这般举动只是为了同往日的好妹妹叙叙旧。 “蕊娘,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蕊娘那张清冷的脸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培养出来的人,果然上道,“我要你说服王爷取平妻,姐姐我啊,想要与你共事一夫。” 陆窈差点笑出声,这个女人野心倒是足够大,一个妓子,想要和她平起平坐,想法是挺好的。 “如果我说不呢?” 蕊娘脸上笑容不变,“如果你说不,那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王爷。” 陆窈瞧着她,而蕊娘,也不甘示弱地盯着陆窈,蓦然,店铺大门处,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打断了她们的目光交流。 “哦,不妨说说?” 第143章 亲一下,就不问 陆窈猛然转身看向门外,提着一包糕点进来的容珺。 白衣胜雪,墨发黑眸,他的身后,是京城的灯火阑珊。 在他的身边久了,久到陆窈自己都忘了她只是借了一具身体,顶替了一个贵女的身份,嫁到了他身边,成了他的王妃。 如果他知道自己娶的王妃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妓子,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爱重她吗? “王爷来了。”蕊娘打了团扇,带起一股子脂粉的香风,掩了面,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盯着陆窈,“奴正在和王妃说话呢,说王妃长得颇像奴家以前认识的一个姑娘。” “王妃?” 蕊娘用询问的语气喊了陆窈,她这是在逼着她尽快下决定,要么答应她,收她进王府成为平妻,要么被她拉下水,打回原形,恢复一个贱籍女子的身份。 陆窈僵立在原地,她冒名顶替方敏儿是事实,容珺可以要求她随西景使团一起返回,再把真正的方敏儿嫁过来。 而西景使团中,有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陆探云和墨云晔。 如果她落在了他们手中,她会怎样? 如果她向哥哥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哥哥可能相信,或者,就算相信,他可能站在她这一边? 陆窈不敢赌。 一旁,蕊娘的目光像刀子,把她所有的伪装都削成片,让她露出了原本低贱不堪的身份。 “我……”陆窈张口,嗓子里粘腻,难以成句。 “还是王妃善良,同酒肆花楼的姑娘都能聊几句。”容珺打断了陆窈的挣扎,温言说道,长臂一伸,白袍展开,便把这个瘦弱的身躯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在陆窈看不见的角度,他目光阴狠地瞥了一眼蕊娘。 他一句多余的话未说,可是蕊娘就如同见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样,赶忙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让开了挡在陆窈面前的身体。 容珺垂下眼眸,目光随即恢复了刚刚温润的样子,仿佛刚刚蕊娘看到的那一抹阴狠是错觉。 “晚晚,今夜可是累了,一会儿到车上,尝尝天香楼的糕点,当茶点应是不错的。” 他搂着陆窈离开了首饰铺子,在她耳旁轻声说话。 直到人声消失,马车渐远,蕊娘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待新鲜空气灌进胸腔,她才恍然回过神,仿佛刚刚的她已经死了一回。 是她大意了,光想着自己爬上主子的床定然就能成为主子的心腹,却忘了主子的性子,若是他本人不愿,定然不会这样由着她。 主子的手段…… 蕊娘打了寒噤,是她在西景待久了,久到忘了主子的性情。 可是,兰芷的身份是她掌握的一张底牌,无论如何,她也要把这张牌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蕊娘款款步出首饰铺子,目光遥遥地望向王府的方向,随后,心念一动,目光转向,落在了西景使团下榻驿馆的方向。 想爬上主子床的,可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陆探云啊! 马车的案几上,一方青瓷盘里放着数块精致的糕点,静静地等待着人去品尝。 “晚晚,不想试一试吗?”容珺问道,幽黑的美眸看向身旁这个明显出神的女人,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嗯?”陆窈蓦然回神,强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挤出一抹笑容,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之下,又隐隐透着些果子的酸和清香。 正好合她的口味,若是往常,她定然是爱极了。 “好吃的。”现下,她实在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 “是吗?”容珺垂眸,鸦黑的睫羽遮蔽了漆黑的瞳仁,突然凑了过来,大手一伸,把她揽进自己怀中,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点。 陆窈看着自己手中缺了一大块的糕点发愣。 “还行,”容珺自然地端起一盏茶喂到陆窈唇边,看着她乖顺地就着自己的手喝了,才满意地把茶盏搁置在案几上,“晚晚说说看。” 被他猝不及防地发问,陆窈愣了一瞬,那呆愣又乖巧的模样落在容珺眼中,激起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这般怯生生的她,让他只想把人藏在家中,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和旁人有什么前尘往事,也不管她有多大的本事,这个乖巧的人儿只是他一个人的晚晚。 “说……说什么……” 陆窈笨拙地回避他的目光,却不知道有种反应叫做欲盖弥彰。 容珺长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却起了坏心眼,想要欣赏她难得的无措,美眸轻闪,薄唇勾起,凑到她的脸颊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开口。 “就说说花满楼的那个妈妈要告诉我晚晚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明明车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陆窈浑身的血液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勉强挤出笑容,“我怎么知道她在说什么。” 容珺挨得她很近,她的脊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腔,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他的目光也粘在她身上,一瞬不曾离开。 陆窈如坐针毡,感受到他的目光,似打量,似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勾起一抹魅惑的笑容,小手当先抚上了身侧男人的脖颈,嗓音甜的发腻,同样半真半假地回应:“可能她就是觉得我举止不像一个王妃,同她一样,成日里蛊惑夫君做错事,像一个妓子吧?” “夫君可还有问题要问?” 陆窈说着,盈盈抬眼。 容珺目光幽深,随后,墨黑的瞳仁中闪过一抹笑意。 “晚晚亲为夫一下,为夫便不问。” 这才是他的目的,她是谁,对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陆窈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而后搂着容珺的脖颈仰脸,先是贴上他的唇角,轻抿了一下,感受到了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僵直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精准地夺走了所有的呼吸。 陆窈仰着脸,迷茫间,感受着薄唇贴上了自己的脖颈,随后,耳旁响起了容珺嗓音,仿若结成了冰。 “晚晚的脖子上的划痕是谁伤的?” 第144章 要揭穿她李代桃僵 深更露重,夜半时分。 驿站内,榻上的陆探云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屋中的蕊娘,翻身而起。 蕊娘款款来到八仙桌边,给自己倒了茶水,再开口,语气毫不客气。 “哎呀,主子往日总是算无遗策,可是这一次,我觉得他算错了,把你的假脸扒了又送回墨云晔身边,结果你就一个人日日独守空房空对月,姐姐我啊,天天这么来去自如。” 她这话阴阳怪气的损陆探云不得墨云晔青睐。 陆探云扯了扯嘴角,“我懒得同墨云晔周旋而已,你也瞧见了,今日主子为了让那个女人高兴做了什么,我又何必为他赴汤蹈火?” 蕊娘啧啧了两声。 “也是,王妃要杀你,定是主子点头的。” 话说破,陆探云脸色愈发阴沉,“蕊娘姐姐,今日来我这儿,想来不是来揭妹妹的短吧?” 蕊娘浅笑,“自然不是,你我是什么关系?姐姐我有一个重大发现,特别来告诉妹妹你呢!” 说着,她招招手,陆探云狐疑地附耳过去,听着蕊娘在自己耳旁说的话,越听脸色越变化万分。 “她当真是你手下的花魁,兰芷?” “嗯哼。”蕊娘很确定。 陆探云一时间心里拿不定主意。 她原本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这个王妃就是已经死掉的阳明郡主,不过是想不通明明被她亲眼看着扔进锅里煮熟的人为何会成为方敏儿,成为主子的王妃,现下再听了蕊娘的说法,心头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借尸还魂。 李代桃僵。 不过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王妃不是方敏儿,吃准这一点就够了。 “姐姐这也是不舍得你又远行去西景。” 蕊娘笑着拉着她的手,上演了一出姐妹情深。 “蕊娘姐姐,若是这次妹妹顺利留下,日后任凭姐姐调遣。” 安静的驿站屋子内,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蕊娘离开之后,陆探云坐在铜镜前,借着摇曳的烛火欣赏着自己的脸,扒去陆窈那张脸皮,现在她的脸与陆窈有个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她们姐妹二人都是遗传了父亲陆正天的眼睛。 想到这个爹,陆探云半边脸沉浸于阴影之中。 当年,西景与东启的那一战,她被陆正天当做诱饵,放出了假消息,阳明郡主亲自来到战场,预备用神鬼莫测的手段打赢这场战。 果然,东启先帝御驾亲征来捉她,入了陆正天设下的陷阱,最后,先帝驾崩在战场上,而容珺重伤,她成了东启的战利品。 陆探云目光幽深,恍惚之中回到了当年,当她即将被没入军妓之时,那个一身白袍的美男子出现在她面前,他残了腿,丢了太子之位,问她可愿意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当时容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陆探云果断答应了,成了容珺手下见不得光的杀手,成了花满楼的云娘,最后也成了戴上假面的阳明郡主陆窈。 她以为那么多女人中,他待自己是不同的,当她完成所有的任务,他会对她另眼相待。 陆探云映照在铜镜中的脸一阵扭曲。 可是呢? 她被当做棋子置于棋盘之上,任他随意操控,又被当做可以随意赠送的礼品,送到各式各样的男人床上,供他们任意亵玩。 他待谁不同呢? 陆窈。 陆探云死死盯着自己在镜中的双目,明明已经死了的人,为何阴魂不散? 她活着的时候以郡主至尊享受尽了荣华富贵和宠爱,死了以后居然还能再活过来,轻轻松松地抢了她陆探云梦寐以求的男人! “陆窈,你给我等着。” 镜子里的陆探云扯开一抹阴狠的笑意,尖锐的指甲狠狠地在镜面上的眼睛处划过。 摄政王府的主屋之内,隐隐透出一点点灯火的微光,帷帐放下,遮掩住床榻上的情形。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自觉地低下头,不敢多瞧那帷帐一眼。 尽管有层层帏帐,容珺依旧侧着身子斜斜地用手撑起脸,既挡住了身边人的春光,又正好方便他欣赏美人的睡颜。 他身侧,陆窈拥着被衾沉沉睡去,露在外面的一点点脖颈上,已经瞧不见被蕊娘指甲刮出来的一抹红痕,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嫣红的痕迹。 容珺目光微暗,又一次俯下身,在她脖颈上的痕迹上加深了一口,而后才翻身下榻,取了衣袍随意披上,任由瀑布般的墨发倾泄在身后。 “何事?” 颀长的身影出了帷帐,修长的手指伸出,随意地拨弄着趴在花瓶上的金色甲虫,直把它挠得冒了火,“吱——”了一声,展开薄翅,冲出屋子。 黑眸满意地眯起。 他与晚晚独处的时候,这只甲虫就爱在外面趴着,多少有些碍眼。 “主子,云娘来了。” 小五侧耳倾听帏帐中陆窈的呼吸声,确定呼吸绵长均匀,人已经睡熟了,这才开口说道。 容珺瞥过黑眸,看着小五。 小五依旧低着头,回禀道: “她说,有个情报,关于王妃的,想和主子换一个留在主子身边的恩典。”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披着黑袍戴着兜帽的陆探云坐在圈椅中,看着无人的书桌,目光流露出疯狂。 容珺若是知道自己的王妃被掉包了,从一个西景贵女换成了一个妓子,会是什么反应? 陆探云兴奋地舔舔唇。 他一定会觉得丢脸,然后把陆窈送回西景,或者,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把她杀了。 以她对容珺的了解,他心狠手辣,陆窈这一次,定然逃不过,届时,她会很好心地提出帮容珺料理了这个冒牌货。 这次,她一定寻个高人,定然不让陆窈再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咔嚓。” 屋外传来踏断枯树枝的脚步声,陆探云深吸一口气,摆出自己精心练习过最为魅惑的表情,站起身,对着推开屋门进了书房的来人深深地福了一礼,十分细心地露出一截白皙的天鹅颈。 “云娘,见过主子。” 第145章 毒计 “主子,云娘漏夜前来,是为了要告知主子一个天大的消息,望主子能够宽恕云娘突然造访。” 陆探云柔柔弱弱地低着头,娇滴滴地说道。 “咳咳。” 熟悉的清嗓子声在屋内响起,陆探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去。 原来,进来的不是她以为的容珺,而是一脸尴尬的小五。 “怎么是你,主子呢?”陆探云皱起眉,目光向屋外瞧去。 小五身后,再无一人的人影,况且,容珺是主子,若是来了,定然也是走在小五之前。 “主子让我带话,你好生去西景便是,王妃的事情,无需你操心。”小五回道。 “无需我操心?”陆探云的精神差点崩塌了,“你是不是没和主子说,我要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马上去告诉主子,王妃她压根就不是什么西景贵女,她是……” 陆探云话刚刚说了一般就被小五出言打断。 “主子还说了,云娘你若是嫌嘴长得多余,就尽管乱说话便是。” 陆探云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子上,直到来传话的小五离去许久,她还是没有回过神。 她从容珺的话语中品出了味道。 容珺似乎知道自己娶的并不是方敏儿! 那他知道自己娶的是实际上是妓子的肉身,阳明郡主的灵魂吗?或许,他知道不知道对于容珺而言都不重要,他看重的是自己王妃通鬼神的本事和妙手回春的能力! 陆探云咬着唇,思绪快速转动,无数的主意在脑海中翻腾着。 容珺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天色泛起鱼肚白,一道披着斗篷,以兜帽遮掩面貌的身影出了摄政王府的后门,快速地向西景使臣下榻的驿站而去。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中,蕊娘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轻嗤了一声。 陆探云急匆匆地回了驿站,刚刚推开自己屋子的门,一旁响起了一个清冷的男声,让她推门的动作顿在了原地。 “原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对于摄政王府的路驾轻就熟啊!” 陆星辰抱着剑,冷眼看着自己面前披着斗篷掩人耳目的女人。他原本就对这个女人颇为怀疑,在宫里,好死不死地墨云晔就睡了这个女人,这世上可没有什么正好的事情,有也是有人刻意的安排。 后来,摄政王妃一定要杀这个宫女,让他对这个小宫女的好奇达到了巅峰。 若她是摄政王容珺安排到墨云晔身边的,便不该由着王妃杀她。 可是事实与他的推测相反,王妃要杀这个女人,而摄政王由着王妃来。 凌晨时分,他听到隔壁的响动就第一时间跟了上去,一路跟着这个女人到了摄政王府,又看着她出来回来驿站。 他不猜了,选择直接堵在门口问个清楚。 “说,你是不是摄政王安排到太子身边的细作。”锋利的剑锋抵着陆探云白皙的脖颈,陆星辰语气森冷,“还有说清楚,为什么摄政王妃要杀你。” 她当然是容珺安排的细作,甚至还是一个二进宫的细作。 至于王妃要杀她,当然是因为王妃就是陆窈啊,要杀她报仇呢! 陆探云内心诽腹,面上却露出一个惊惧的表情,满眼可怜兮兮地看着陆星尘。 那双眸子,像极了他心爱的妹妹。 果然,陆星辰的剑锋偏了寸许,刻意地不再紧贴着陆探云的脖子。 陆探云心里又一次涌起了一股子难掩的嫉恨,都是爹的女儿,陆窈失踪,哥哥陆星辰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东启寻人,可是她当年落入了东启的圈套时候呢?可有一个人来东启寻她? 没有! 哦,陆星辰或许压根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毕竟她只是陆正天的一个私生女而已。 陆星辰和陆窈的母亲是长公主,而她陆探云的母亲只是军中的一个卑贱的军妓。 陆探云在心里嘲讽着,同时,计上心来。 “将军怕是误会了,”陆探云泪眼盈盈地看向陆星辰,她的眼睛像陆窈,这是她的一个大杀器,定要好好利用,“我只是思来想去也想不通为何王妃要杀我,想着明日便要随太子殿下去西景,若是心中有疑问,也难安心伺候太子殿下,所以去王府里问个明白。” 陆星辰扯了扯嘴角,这种鬼话他能信么? “问出来了么?”他随口满问,不用说,定然是没有问出来,他很确定,这个宫女是去摄政王府听候容珺命令的。 “问出来了。” 什么? 陆星辰鹰眸闪过一抹诧异,“王妃亲口和你说的?” 陆探云苦涩一笑,“怎么可能,只是洒扫的下人看我一个人等在院中可怜,满和我说了几句。” 陆星辰示意她继续说。 陆探云缩了缩脖子,躲避剑锋,一副怕惨了的模样。 “我进去等了许久,眼见天要白了,一个下人好心提醒我,让我趁着王妃未醒前赶紧离开。” “我问为何。” “他说,王妃之前带进府里一个和我容貌有着五分相似的女子,那女子勾引王爷,后来人就不见了。” “所以我斗胆猜测,王妃吃了我相貌的飞醋,所以要杀我。” 陆探云说着,和陆窈极为相似的眼睛又一次泛起了红,水盈盈的,一颗泪珠子坠在眼尾,要掉不掉。 陆星辰痴了,抬手,将那颗泪珠接到自己的指腹,低头看着那颗晶莹的眼泪顺着手指滑落到掌心。 与这个宫女有五分相似的女子,定然是他的晚晚!她是摄政王妃带进府中的。 所以摄政王妃有那么多和晚晚相似的本事,可是晚晚教与她的? 下人说的,她后来就不见了…… 掌心的那颗泪珠折射出的光线深深刺痛了陆星辰的眼底,他重重地闭上眼眸,再睁眼,那双鹰眸中密布猩红的血丝,猛然锁死了眼前的陆探云。 “你在宫中是如何遇上太子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疑问,若是如他猜测,这个宫女的回答当是…… “当时,是一个侍女带我去的,说是王妃在席上吃了酒,有些醉意,要我去伺候着更衣。” 陆探云委屈巴巴地说道。 “我一进去,就被太子殿下拉了过去,然后,我就……” 说着,她适时地抽噎了一声。 陆星辰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收了剑,阖目,似在强压心底翻涌的情绪。 呯—— 一声巨响,陆探云抖了一抖,看向自己耳旁的墙面,被双目猩红的陆星辰一拳砸出了个大坑。 “摄政王妃!” 陆星辰咬牙默念这个称呼。 陆探云置若罔闻,心疼地看他。 “将军……”她柔弱地抬手握住那双大手,“将军受伤了,疼吗?让我为将军包扎可好?” 第146章 哥哥杀上门 陆星辰的手崩裂开,丝丝缕缕的鲜血流下。 陆探云一脸心疼地捧着他的手,撅起殷红的唇,轻轻地替他吹着伤口。 她是容珺可以培养出来的人,知道男人在什么时候最容易被女人攻陷。 虽然陆星辰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一样可以轻松点起他心头的怒火,然后在他最愤怒的时候,柔声关怀。 陆探云眼神轻闪。 陆窈享受过的兄妹之情,她也要试试,都是姓陆的,凭什么陆窈就能享受尽一切的关爱? 捧在手心的大手猛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陆探云心中得意,盈盈地抬起眼,看向自己面前的陆星辰,“将军。” 她羞答答地唤道。 握着她手腕的大手猛然收紧,如铁爪一样禁锢着她,陆星辰鹰眸凝视她,语调冰冷,“王妃那里我自然回去找她要人,至于你,最好老实点。” 说完,他收回手,蓦然转身离去。 陆探云脸色差点绷不住,看着手上残存的血迹,不可思议地走到窗口,看着大步流星离开的陆星辰的背影。 他居然没有被勾引到吗? 陆探云不甘地咬唇,目光落在了墨云晔的屋子房门上,看来哥哥的关爱她是享受不到了,到头来还是只能继续委身太子。 出了驿站的陆星辰似有所觉,转身看向二楼的窗户,正好看到了陆探云转头的身影,嘲讽似的轻扯唇角。 这个宫女,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明明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却打着勾搭他的主意。 也是个花花肠子不少的人。 天光泛亮,京城街道逐渐苏醒,变得热闹。 陆星辰抱着剑,直直地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往摄政王府走去。 当一缕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照在柔软的被衾上,文竹轻手轻脚地端着水进了屋子,撩开纱帐,探了个头,轻声唤道:“王妃?” 陆窈皱眉,睁眼,视野还昏暗着,转身就想继续睡。 昨夜容珺发现她脖颈上的伤痕,就一发不可收拾,闹腾了她许久,累得慌。 “王妃快起来吧,钱家太太和小姐来了,马仁也一起来了。” 文竹出声提醒。 陆窈一骨碌坐起身,锦被落下,露出一身青紫的痕迹,瞧得文竹直皱眉头。 “王爷过分了,您这脖子如何见人?” 陆窈睡眼朦胧,瞥了眼自己身旁,容珺睡的位置空着。 “别瞧了,王爷大老早就出门上朝去了,特意叮嘱让您安心休息,若不是您娘家人来了,我也不敢来叫您。” 文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帮陆窈更衣。 “你去安排下早膳,我和干娘她们一起用。”陆窈洁了面,看着铜镜中自己脖子上的痕迹,皱起眉,打开脂粉盒子扑了不少粉遮掩。 容珺昨夜确实过了,有些不像他。 陆窈梳妆好,带着文竹到了花厅,钱夫人见到她来了,起身唤道:“晚晚可算来了。” 钱苑笑嘻嘻地上前拉她,“瞧瞧,要不是我们来了,晚晚姐姐要睡到日上三竿。” 钱夫人是个过来人,眼光毒辣得很,一眼就瞧见了陆窈那被脂粉盖过还隐隐透着痕迹的脖子,捏着帕子捂嘴笑。 “看来我可以准备一些小衣裳了。” 陆窈被她瞧得红了脸,缩了缩脖子,热情招呼她们坐下一起用早膳。 “王妃。”马仁身边放着几个铺子的账册,恭敬拱手,“几个铺子这个月盈利情况不错,给王妃送账册来的。” “坐下一起吃啊。”陆窈招呼他。 马仁低头,推说铺子里还有事,婉拒了。 他虽说是县令之子,可是帮王妃打理商铺便是王妃手下的人,他把自己的位子摆得很正,没道理一个手下人和主子同桌用膳。 马仁告退,前脚刚刚出了王府的大门,后脚就瞧见了一个壮年男子抱着剑,目露不善地直直来了王府。 他起初还当对方是来找容珺的,也没在意,直到听到门口侍卫的质问。 “站住!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把你们王妃叫出来,我陆星辰有话要问她。” 马仁一下止住了脚步,回身。 王妃对他有大恩,听到有人这般不客气,他忍不住了。 “我们王妃也是你说见便能见的?” 门口的侍卫见自己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被人说了,张张嘴,又闭上了。 陆星辰鹰眸阖起,再睁开,眉间闪过一抹不耐,剑光乍现,血线飞射。 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何曾被一个府里的下人这般质问? 啊—— 马仁倒在地上,惨叫翻滚。 守门的侍卫立时拔出剑。 “现在,可算有了拜帖?”陆星辰冷然问道。 王府内,花厅里,气氛和乐融融。 “晚晚,听干娘的,你们夫妻关系和睦是好事,但是男人也是食髓知味的,不能由着他胡来。” 钱夫人拉着陆窈说悄悄话,一旁被排除在外的钱苑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干瞪眼。 “干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陆窈浅笑应承。 “你,我放心,”钱夫人知道陆窈的脾性,随后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钱苑,“苑儿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少操许多心。” “娘,你们成天背着我说悄悄话,我就是想懂事也懂事不起来啊!” 钱苑大呼冤枉。 钱夫人和陆窈相视而笑,正要继续打趣她,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侍卫在外间禀报。 “何事?” 文竹出去询问。 侍卫语气急促:“王妃,来了一个叫陆星辰的,二话不说就把马公子给砍了!” 当啷—— 陆窈立时站起身,带倒了一盏青花瓷碗,碗中的粳米粥撒了一桌。 一旁的钱夫人母女也没想到今日居然遇上这种事,赶忙起身,准备随陆窈一起出去瞧瞧。 三人刚刚出花厅,陆窈眼前人影一闪。 是小十。 小五平日里贴身跟随容珺,留下小十在暗中护着陆窈,外面的冲突他瞧得清楚,抬手便拦下了陆窈。 “王妃请在花厅等候。” “让开。”陆窈瞪他,“你不去请大夫,拦着我作甚?” 马仁是来给她账本的,莫名就被哥哥砍了,她无论如何都要出去看看他的情况。 小十不为所动。 王爷只交代他护着王妃,可没有说要管那个叫马仁的。 “王爷交代了,他不在的时候,小十要挡在您前面,您伤一根头发,小十人头落地。” 陆窈急得要文竹扯住他。 “王妃,不要为难小十……”小十高呼,面对着文竹正要出招,身后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 呯—— 陆窈抬眼,一个守门的侍卫凌空被踢飞了进来,正正好,就落在了她的脚下。 一口鲜血,染红了她的裙角。 第147章 容珺的秘密,危了 “啊!” 一旁的钱苑惊呼了一声,被钱夫人瞪了一眼,才匆忙捂住了嘴,瞧向陆窈,只见她还是那么淡然地盯着大门的方向,不禁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 明明打打杀杀的场面她也见过,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文竹和小十也顾不得对方,齐齐挡在了陆窈身前。 陆星辰握着剑,抬步进了摄政王府,穿过种植着珍奇花草的小院子,便瞧见了被如临大敌的两人挡着的陆窈。 鹰眸冰冷。 “陆某只是来问王妃几个问题,这般做贼心虚作甚?” 陆窈握拳,指尖插入掌心,生疼。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和哥哥这般兵戎相见。 这还是曾经抱着她,带她去逛花灯会,带她去游船的哥哥吗? 陆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文竹,款款上前。 她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心虚。 “王妃!” 小十忌惮地瞅了眼陆星辰手中的剑和地上昏迷不醒的侍卫。 大意了。 主子估计没有想到有人胆大包天地敢单枪匹马闯入摄政王府里,只在府中留下了他,其他的侍卫压根就不是陆星辰的对手。 “陆将军,我心虚不虚两说,且先说说你今日贸然前来,伤了我府中人,代价准备好了么?” 陆窈站定,目光毫不躲闪地盯着面前这张熟悉非常的脸。 此刻,她的身份是摄政王妃,不是他的小妹妹。 她的脚下躺着被他打伤的侍卫。 她的府外,还有被他砍伤,情形不知的马仁。 她的身后,是钱家母女。 不知何时,她竟然和哥哥成了对立的两方,马仁和侍卫的账,她必须要讨回来。 “王妃若是能把我要的人交出来,陆某任凭你处置。”陆星辰说道。 陆窈挑眉。 他要的人? “我这王府中的人何时得罪了陆将军?”她当先便以为是谁惹了陆星辰,所以哥哥打上了门来。 陆星辰还当她在装傻。 “那个教你术法和蛊毒的女子在何处?” 陆窈怔住,皱眉,“陆将军好生莫名,我师父已经去世好多年。” 她的师父是男子,何来的女子? “王妃无需同他多说,小十已经传信给王爷了。”一旁的小十小声嘀咕着说道。 他越来越觉得西景的这个陆将军是来没事找事的,他只要挡着护着王妃,撑到主子回来了便好。 “就是,我家晚晚的本事可是早就有的,你瞎咧咧什么呢!” 钱苑壮着胆子站在陆窈身侧喊道。 她是晚晚的娘家人,不能眼看着她被一个外男欺负去! “哼。” 陆星辰冷哼一声,看来是不想承认把他的晚晚藏起来了。 其实那个宫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把晚晚的失踪和那个消失在东启的假晚晚联系起来。 假晚晚十有八九就是容珺安排的。 而那个宫女说他妹妹出现在王府,和他的推测也合拍了。 不论真假,容珺和他的王妃都脱不开关系! 陆星辰眯起眼睛,他不打算多废话,拇指顶出了剑鞘,他要趁着容珺回来前,找到晚晚! “王妃当心!” 小十看到了陆星辰的动作,霎时间,浑身对于危险的感知达到了巅峰,寒毛倒竖,疾呼出声,反手就把陆窈往一旁推去。 白光闪过。 刚刚陆窈站着的地方,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最终,这道无形的剑气劈在花厅正前方的柱子上。 一道深寸许的剑痕骤然出现。 陆窈猝不及防地被小十推了一把,跌坐在一旁的假山石上,着力点没选好,腰间划过剧痛。 “你放肆!” 小十也没想到对方说出手就出手,还是这样狠辣的招数,若非他刚刚反应快,王妃只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随后,他陡然睁大了双眼。 陆星辰淡然地举剑,直直地朝跌坐在一旁的陆窈刺去,他再不敢耽搁,挥剑上前便要挡。 一旁,文竹的软剑也出了鞘。 二人把陆窈挡得严严实实。 陆星辰蓦然勾唇,反手挽起一个剑花,收了剑势,脚尖轻点,立时便原地转了个方向,直直朝着已经无人挡路的后院飞身掠去。 他来的路上便想好了,兵贵神速,得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来了便见血,不够,他还要杀王妃,趁着守卫回护王妃的时候,他去后院寻晚晚。 “拦住他。” 跌在地上的陆窈看着陆星辰飞身消失在视野中,想要站起身,可是稍微一动,腰间一阵刺痛便袭来,使不上力,又一次跌回了原位。 “王妃,”文竹慌忙收了软剑来扶她。 “这个西景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呀!”钱苑也搭了一把手,和文竹一人一边搀扶起陆窈。 是啊,哥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窈强忍着疼痛,看向后院的方向,催促小十去瞧瞧。 小十伸着脖子看了看,想追去,又转头看陆窈。 后院书房中有主子的秘密,若是让陆星辰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里又有王妃,若是陆星辰又转而杀回来,王妃出什么事,后果一样不是他能承受的。 “王妃,主子让我守着您。” 最终,他只能寄希望于主子回来之前,陆星辰什么都没找到了。 后院,主屋前,剑光闪过,一道阵法蓦然显形,随后,归于虚无。 陆星辰看着自己面前三间屋子,正面,屋门处趴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甲虫,这里当是摄政王夫妇的主卧了,左手边和右手边,当有一间书房。 他的时间有限。 陆星辰忌惮地看了眼小金子,这是晚晚的本命金蚕蛊,它的本事,他清楚得很。 他合了合眼,随后,手腕翻飞,剑光劈开了左手边的房门,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迈步进屋,便瞧见了一张矮榻至于窗边,当中,是花梨木案几,之后,满墙的书架上摆放着满当当的书。 鹰眸眯起。 他爹陆正天的书房中,便有一间密室。 如果晚晚还活着,定然被藏在摄政王府的密室中! 第148章 被哥哥绑架了 花厅前,陆窈再三赶小十去后院确认情况,他就是以容珺的交代为由拒绝了。 陆窈无法,遥遥看着后院的方向,她不知道哥哥突然冲来是要找谁,一时间心里猜测纷纷。 他说是个女子。 难道容珺瞒着她在府中藏了什么女子? 心中刚刚升腾起这个想法,一股子酸楚的味道就在心中弥漫开来,陆窈咬唇,她应该要相信容珺,他不是这样的人。 “小十、文竹,你们把地上的这个侍卫抬上,和我一起去门口看看马仁的情况。”这一刻,陆窈对于容珺是有点抱怨的,他似乎对于她的本事有过分的信心,在府里只安排了两个侍卫守卫大门,除此之外就只有跟着他的小五和隐在暗处的小十了。 若是多安排一些守卫,也不至于害得马仁在门口就被砍伤。 陆窈提起裙摆,在钱家母女的搀扶下往府门走去,“小十,一会儿王爷回来,你在府中多安排一些人手。” 既然守卫薄弱的环节暴露了出来,就要尽快把这个问题处理掉,算是亡羊补牢了。 小十和文竹抬着那个侍卫跟随在一旁,小十偷眼看了下王妃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是他不想多安排一些侍卫吗? 光是主子手下如他一样的影卫就能安排十数个,可是主子不愿意啊! 主子说过,王妃在的地方,不需要多安排外男…… 小十目光又幽幽地看向后院的方向,希望主子能快些回来,如果后院的秘密被发现了,不说陆星辰这里得灭口,就是王妃若是知道了,也交代不过去。 陆窈感到府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摄政王府坐落在内城,周围居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此刻,外面站的好些都是朝中大臣的家眷和下人,见陆窈出来,个个恭敬地站直了身子,也不敢再继续议论地上的人。 “王妃,地上这位可是府中的下人?”一个朝臣的夫人正好经过,她是个命妇,见过陆窈几次,上前关心道。 “不是。”陆窈脚步微顿,看着地上已经趴着不动的马仁,心脏开始剧烈地收缩。 在来东启嫁人的路上,她遇到了黄小春,遇到了月季,还有马仁,黄小春飞升了,月季消散了,马仁…… “马仁?”陆窈再不敢耽搁,上前半跪在地上,不顾尘土染了自己华丽的裙裾,伸手抬起马仁的脖颈,把人翻了一面,探出两只按在他的脖颈上。 所幸,还活着。 陆窈心里松了一口气,仔细端详着马仁的伤势,他的前衣襟上,大片的血迹弥漫,瞧不清,索性拉开了他的衣襟,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出现在眼前。 “文竹。”陆窈出声唤道。 一旁的文竹知道她的意思,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瓷瓶,挑出一个,倒出几颗玲珑的小药丸塞进马仁的口中。 这是陆窈拜托庆元道长炼制的,用来吊命的丹药。 确认了马仁没有生命危险之后,陆窈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把人交给一旁的钱夫人和钱苑,拜托朝臣家的夫人们帮忙请了大夫之后,赶忙借着文竹的力,起身就要往府中赶去。 她不知道哥哥这次突然闯进来是为了找什么人,不过她作为容珺的王妃,不能坐视不理。 陆窈当先进了府,小十落后了一步,看着她扶着自己腰的动作,伸长了脖子望着皇城的方向。 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小十暗暗咬牙,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最好那陆将军在后院什么都没有找出来,可若是他发现了那个,自己又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陆星辰大不了下杀手便是,可是若是被王妃看到,他总不能杀了王妃! 小十叹了口气,提剑跟在陆窈的身后进了府。 但愿主子能在陆星辰发现那个之前回来。 后院里,陆星辰环顾了书房,随后很有针对性地开始挪动书架上的摆设,以他的经验来看,若是有密室,那么很可能开启的机关就是一些摆设。 花瓶——不是。 笔架——不是。 木盒子——不是。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自盒子中传来,陆星辰的目光一下凝固在那个置于书架第四层的花梨木盒子上。 抬手,一贯平稳的大手居然有些颤抖。 他把它取了下来,轻轻晃荡了一下,里面有小物件撞击的声音传出,是金属撞在木头上伴随着轻微的铃铛脆响。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晚晚手上戴着一个金铃铛,是她儿时自己送给她的生辰礼。 这一刻,陆星辰寄希望在盒子里看到那条穿着金铃铛的红绳,又希望看到的并不是那条。 大手动了,一点点地推开那个木盒的上盖。 “堂堂西景的陆将军来我王府当不速之客居然是为了偷东西?” 质问声自门边传来,陆星辰拇指微动,把那盒盖又盖上,抬眼,看向门口处,站着的女子。 “把我夫君的东西还来。” 陆窈冷然地伸手,原来哥哥借口找人,就为了来容珺的书房找什么东西,至于他找什么,她一会儿打开看看便知晓。 小十陪在陆窈身边,看清了陆星辰手中的盒子,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那个盒子,是他亲手交到主子手中的。 “王妃,无需多言。” 小十拇指轻动,利剑出鞘,寒芒乍现,直接就冲着握着木盒的陆星辰刺去。 若是让他看到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陆星辰鹰眸轻眯,来不及了,收了盒子反手就掀了书桌当成盾牌,自己跳到桌后,他准备带着这个盒子先脱身。 果然,小十的剑意被书桌挡住,再想调转方向,那陆星辰已然飞身扑到了门口。 小十怒目圆睁。 “王妃!文竹!” 他为了抢回那个盒子,居然把王妃扔在门口!再要提醒文竹保护王妃已经迟了,文竹的功夫根本不是陆星辰的对手,三两下软剑便被他手中的那柄剑削成了两截。 “王妃!”文竹虎口被陆星辰的剑意震麻,捂着手看向陆窈。 “让我离开,”陆星辰冷然。 陆窈轻垂眼睫,看向横在自己脖颈之间的那柄利剑,上面沾了马仁的血,闪着凶厉的红光。 这是她求师父为哥哥量身打造的剑。 当日,哥哥得到这把剑时惊喜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她轻笑一声,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柄剑居然会横在她的脖子上! 陆星辰长臂横过陆窈的肩,将那剑紧紧抵着她的脖颈,肌肤上的刺痛只能暂时转移她心中的隐痛。 陆窈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容珺当时受了伤,越是痛得厉害,就越要笑得欢畅,他的心,当也是苦痛的。 正想着容珺,耳旁就听到他的质问,温润不再,像是数九寒天淬过了冰。 “陆将军,要带着本王的王妃去何处?” 第149章 郡主的铃铛出现在容珺的书房 陆窈被陆星辰持剑抵着脖子,转过身,看向院中来人。 昨夜还和她颠龙倒凤的男人一身白袍,长身立于院中,目光落在她脖子,瞳孔骤然紧缩。 陆窈很确定,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杀意。 能让他这般温和的人起了杀心,哥哥这次确实过分了。 “夫君,我无事。”陆窈当先出言安抚,她不能看着自己哥哥和夫君拼个你死我活。 “王爷,他在书房拿了那个花梨木盒子。”小十来到容珺身边,小声提醒。 那个盒子里的而东西,是主人最大的秘密。 容珺目光依旧放在陆窈身上,置若罔闻,“把王妃还给本王,立刻。” “让我离开,王妃自然无碍。”陆星辰不吃他这套。 容珺冷笑,抬手,在他身后,蓦然出现了两名蒙面的影卫。 “殿下!”陆星辰失声喊道。 只见两名影卫手中的剑分别架在墨云晔和陈大人的脖子上。 “星辰,你没事来这里劫持王妃做什么啊?”墨云晔觉得自己这一次混在使团里到西景可谓是倒霉透了,身份暴露了个彻底不说,还屡次招来杀身之祸。 之前是王妃要他的命,这次是容珺二话不说就闯进驿馆把他和陈大人给绑了。来了才知道,陆星辰这家伙把人家的王妃给劫持了。 “对啊,陆将军,你现在的身份是使臣,哪有使臣劫持王妃的!”陈大人小心地扭着脖子避开自己脖子上的锋芒。 陆窈心中呼出一口气,原来容珺早有准备了,“是啊,陆将军,你闯我王府,伤了王府的人,已经不在理了,” “容珺,太子但凡伤了半分,你东启便是同我西景宣战!”陆星辰咬牙。 容珺冷漠的脸上陡然出现一抹奇异的笑容,“陆将军,就没想到你伤了我的王妃,便已经是要同我东启宣战了么?” 说完,修长的手指勾了勾,墨云晔哀嚎了一声,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红痕,没忍住大声质问,“陆星辰,你到底跑来王府做什么?” 陆星辰紧要牙关,他是来找晚晚的。 此刻,线索很有可能就在他怀中的木盒里,铃铛。 他的晚晚,可还活着? 若是还活着,又被藏在何处? “容珺,把我要的人交出来,我就放了王妃。”陆星辰思索再三,决定挑明了,大不了与容珺拼个鱼死网破,他不能丢下晚晚一人孤身在这个陌生的国家。 容珺不置可否,面色阴沉。 反倒是陆窈心中十分疑惑,他究竟是要找何人? 一个教了她术法和蛊毒的女子,她直觉陆星辰是误会了什么事。 “陆将军,你究竟要找何人,且说便是,犯不着青天白日地闯入府中劫持我。”陆窈说道。 “我要找……”陆星辰差点说出他要找他的妹妹,阳明郡主陆窈。 可是话到了口中,目光落在在场的几个影卫身上,一时间心思急转。 不对,晚晚的身份和能力特殊,若是他们都不知情,便是变相地告诉他们,西景的阳明郡主失踪了。 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传出去,名节事小,招来麻烦事大。 话在肚子里过了一圈,再出口,“我要找那个教你术法和蛊术的女子。” 陆窈更莫名了,“我府中不存在这样的人。” 嗬…… 陆星辰冷笑了声,果然她不会承认的,那他便要当众打开那个木盒,若里面的东西是晚晚的铃铛,他不会手下留情。 “摄政王,我把你的王妃还你,你把太子和陈大人放了,并且保证不与我们使团为难。”陆星辰提出交换。 容珺颔首,目光一直在陆窈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他只是要回他的王妃而已,至于使团,他没有兴趣。 陆窈觉得脖子一轻,一股大力拍在自己肩上,猝不及防之下,加之腰间扭伤的疼,踉跄了两步后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瞅自己要一头栽到地上,她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玉兰香和温热的胸怀。 再睁眼时,她人已经在容珺的怀中。 “可是疼了?”容珺黑眸森冷地盯着她脖子上的伤。 “无碍。”陆窈缩了缩脖子,昨日她只是被指甲划伤,他就那般,今日怕是不好善了,赶忙伸出两根手指头把容珺的唇角往上提,“别生气,方才夫君不是已经帮我报复回去了么?” 陆星辰划伤她,他便划伤墨云晔。 陆窈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冒牌货,而墨云晔,是货真价实的西景太子。 “主子,盒子。” 没等他们多说两句话,一直注意着陆星辰的小十突然瞪圆了眼睛,赶忙出声提醒容珺。 陆窈闻言朝陆星辰看去,只见他取出一个梨花木盒子,托在掌心。 那个盒子,一直放在容珺的书架上,刚刚被陆星辰偷了。 “摄政王,可能允许我当场打开这个盒子?”陆星辰朗声质问。 陆窈疑惑地看向容珺。 这个盒子里装了什么? 值得哥哥大费周章地来抢,抢了去还不算,还要当着容珺的面打开。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窈好奇地看向那个盒子,她是容珺书房的常客,早知道这么特殊她之前就先打开瞧瞧了。 “这是本王的东西,陆将军闯进来抢了,还要打开,凭什么?”容珺面色淡然质问。 “我要找的姑娘,她贴身戴着的东西,就在这个盒子里!” 随着手上的动作,陆星辰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听到盒子里的铃铛声。铃铛、假郡主、宫女、王妃、摄政王,所有的一切彼此都有关联,陆星辰不信这世界上会有这般正好的事情。 他的晚晚失踪了,手上戴着铃铛。 假郡主被识破后,第一时间跑回了东启。 而容珺的书房里有个木盒子,里面是个铃铛。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这次不待容珺再回话,陆星辰收了剑,直接就推开了木盒的盖子,反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日光下,一颗金色的铃铛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泛着耀眼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第150章 亲手折了送给哥哥的剑 陆星辰掌心里的那枚金铃铛,很精致,用金丝镂空做成了一个花球的形状,稍微一动,便滚动起来,随着风声,发出脆响。 可是,却不是他送给晚晚的那枚。 那枚铃铛没这么花里胡哨,只是普普通通的铃铛样式,长年累月的佩戴给那铃铛留下了不少痕迹,若是的话,他定然不会认错。 “陆将军大费周章地闯进我府中,就为了抢一个金铃铛吗?”容珺闲庭信步上前,伸手,从发愣的陆星辰手中捻走了那枚铃铛,勾起唇,轻嘲道。 “为什么你的书房里有一颗铃铛。”陆星辰不死心,直觉告诉他,世界上不会有这么正好的事情。 首饰那么多,为什么容珺的书房里偏偏就有一颗铃铛? 黑眸幽幽地瞥了一眼陆星辰,拿走盒子后容珺回身走到陆窈身边,执起她的手,自盒子中取了一条精致的金链子穿上铃铛,系上她的手腕。 “原本打算留着等过段时间给你,结果被人翻出来,先给你吧,到时候再送你别的。” 白皙的手腕上,金色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窈脸上浮起一抹绯红,竟然是送给她的。 过段时间…… 她轻咬红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他们大婚一年的日子,“夫君有心了。” “今日让晚晚受惊了,就当是赔罪吧。”容珺柔声说道。 陆窈踮起脚,用足尖轻轻地拨动着地上的砂砾尘土。 他有什么罪需要赔的? 自她与他相遇以来,他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尊敬她,爱重她,反而是她自己,因为前身的仇恨,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甚至连大婚的日子他都记着,算着时日提前准备好了礼物。 他有心如此。 她也该上上心,替他选一样礼物,礼尚往来。 容珺执起陆窈的手,十指相扣,举起,勾起薄唇,“陆将军,不会连本王送王妃的礼物也要管吧?” 陆星辰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面前伉俪情深的两人,知道这件事不得不划上一个句话了。 就算他的直觉再如何叫嚣,没有证据证明晚晚的失踪与容珺有关,他便再也发作不得,利落地抱拳道歉,“抱歉,摄政王,这件事是陆某轻信他人传言,唐突了。” “他人?”容珺黑眸轻闪,抓住了关键性的词汇,“敢问是何人?” 陆星辰没有直接回答。 那个宫女虽然心思不正,可是也算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线索,得留着,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信息,“不过是一个小人而已,这件事陆某一力承担,要杀要剐任凭王爷处置。” 容珺美眸微垂。 是谁,他心里有数。 这个陆星辰不过是仗着自己现在是以使臣的身份来了东启,两国便是交战都不斩来使。 “陆将军没有得罪本王,不过是把本王准备好的礼物提前找出来给了王妃而已,”容珺温柔的目光随后落在自己身侧的陆窈身上,“陆将军,得罪的是王妃,至于王妃要杀你还是剐你,全凭王妃高兴。” 说完,容珺看向陆窈,静静地等着她答复。 把一个昏聩宠妻的王爷表现得淋漓尽致。 陆星辰脸色微变,看向依偎着容珺的王妃,这个王妃他也一直看不透,方敏儿是西景人,她的家人还在西景,可是她居然敢杀墨云晔,当日要不是自己去的时间正好,太子恐怕真的会死在她的剑下。 一个连太子都敢杀的女人,若是要杀自己也正常。 届时两国之间的纷争,都能用一个内宅女子不懂事的借口化干戈为玉帛。 陆星辰心中冷哼,容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今日之事,是陆某唐突了王妃,”陆星辰说完,上前,双手捧起自己的剑递到了陆窈面前,“若是王妃心头有恨,杀了陆某便是。” “星辰,你疯了!”墨云晔失声喊道,摄政王妃之前拿着剑要杀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个女人真的会杀人的!” 一旁的陈大人抹了把冷汗,“王妃,陆将军是我西景的使臣身份,你不想掀起两国的征战吧?” 陆窈松开与容珺相握的手,抬手便接过那柄剑,仔细地端详着,目露留恋。 当年这把剑是她求来,亲手交到了哥哥手中,现在居然由哥哥双手奉上,让她用这把剑杀了他。 陆窈轻笑了一声。 她的命运,总是喜爱捉弄于她。 陆窈在感叹,可是这声笑落在墨云晔和陈大人的耳朵里,化成了黄泉路上吹来的阴风,要人命得很。 “摄政王,孤敬你是英才,定不会纵着自己的女人当红颜祸水,做出祸国殃民的事情来!”墨云晔紧盯着陆窈,做好了准备,若是这个女人胆敢真的动手杀人,他便要上去拼个鱼死网破。 陈大人哆哆嗦嗦地伸手指着陆窈,“你也是我西景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本王说过,全凭王妃高兴。”容珺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宠溺的目光就没从陆窈的身上移开。 陆星辰闭着眼睛,他是习武之人,对于杀意的把控很精准,他没有从王妃身上感受到任何杀意。 摄政王妃不会杀他。 陆星辰心中有数。 到底是一个女人,没有这么嗜杀。 蓦然,一道剑芒划过他紧闭的双眼,惊异之下,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铛—— 剑锋的嗡鸣声响起,陆星辰诧异地看向自己那柄剑,他的剑,在王妃的手中,发出剧烈的震颤,随后,被她反手抛出。 “不!” 陆星辰飞身上前想要抢回他的剑,可是,迟了,他的剑重重地被摔在一旁的假山上,发出断裂的声响,再落地,已然成了两截。 “你——”陆星辰瞪着地上的短剑,双目猩红,这是晚晚留给他的东西,跟着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竟然就这样断在了这个女人的手下! 巨大的愤怒自胸口升起,直冲脑门。 陆星辰弯腰拾起短剑,重重地握在手心,对着那个盈盈而立的女人怒目而视。 杀气腾腾。 小五、小十和文竹很果断地挡在了陆窈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陆窈轻轻呼出胸口中的浊气,剑是她送出去的,哥哥持剑伤了马仁,她当妹妹的不能对哥哥动手,便折了这剑。 对于差点一命呜呼的马仁,她怀抱愧疚。 陆窈上前,拨开了严阵以待的小五他们,唇边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怎么,本妃不过是折了一把剑而已,陆将军便要杀我吗?一把破剑而已,大不了赔你一把。” 阳光下,陆窈亭亭而立,看着哥哥脸上被愤怒激得扭曲的表情,光线夺目,她缓缓闭上眼睛,姣好的脸上笑靥如花。 她知道这把剑对于陆星辰而言有多重要,折剑,故意激怒他。 哥哥伤马仁,欠下的因果,她这个当妹妹的偿了便是。 第151章 分道扬镳的陌路人 终于,陆星辰的理智占了上风,抱拳,握着短剑的手心里,一滴滴鲜血滴落在地上。 “多谢王妃开恩。” 说罢,他转身离去,墨云晔和陈大人赶忙跟了上去。 “王妃!”文竹后怕地拉着陆窈,“你刚刚是要找死吗?得亏这个陆将军还有点人性,不然你伤到了怎么办?” 她对于陆窈主动激怒这个陆将军的行为表示不解。 同样不解的还有小五和小十,不过他们的主子是容珺,主子没有发话前,轮不到他们对于王妃的行为品头论足。 陆窈脸上的笑容收起,咬唇,面色逐渐变得苍白,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心中那隐隐的疼变得愈发明显,疼的连腰上的伤都盖不过去。 她和哥哥,最终还是成了分道扬镳的陌路人。 “晚晚,下次可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钱夫人也上前,拉着陆窈谆谆教诲,“你瞧瞧你平日里聪明得很,怎么就去激怒他了呢?万一他真的伤了你可怎么是好!” 陆窈木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不发一言。 “夫人,可能让我与王妃独处一些时候?”容珺上前,闻言说道。 “可以可以。”钱夫人忙不迭地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王爷同王妃好好说。” 说完,她赶忙拉上正要去对陆窈嘘寒问暖的钱苑离开了王府。 “晚晚,我们回屋。”容珺牵起陆窈的手,把木然的人带回了屋子,让她坐下后倒了一杯茶。 他垂眸看着清澈的茶水,墨黑的睫羽遮蔽了眼里的情绪,再抬眼给她递茶的时候,容珺又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陆窈抿了茶水,抿了一口后,终于回了神。 自从她被陆探云扔进大锅中煮了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阳明郡主,不是哥哥的妹妹,现在的她,是容珺的妻子。 “谢谢。” 前尘都是过往,明日墨云晔和陆探云随着西景的使团离开,她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把这些深仇大恨埋于心底。 她要做的,是当惜取枕边人。 “晚晚以前同陆将军是旧识。”容珺坐在陆窈身旁,大手轻轻地按上她扭伤的腰际,语气肯定。 陆窈吃痛,“哎哟”了一声。 “疼得厉害?”容珺面容温和,语气关心。 “就是摔地上的时候没有注意,扭了一下。”陆窈知道他心细,她走路的姿势不对,他定然是看出来了,她不想让他当心,把情况往轻了说。 容珺收回了手,站起身,去取了药。 陆窈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他再继续这么按揉下去,明日她的腰得废了。 随后。 “嘶!” 陆窈浑身一震,倒抽一口凉气,刚刚松了的那口气又一次提了起来。 “晚晚脖子上伤口这般深吗?可是为夫动作太重?”容珺的长指夹着一块药棉按在她脖子的伤口处,关切问道。 脖子刺痛难忍,陆窈扯着嘴角僵笑,“不会,只是一点皮肉伤,夫君不用担心。” “那便好,为夫方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医者把马仁带走了,他也是陆星辰伤的?” 容珺帮她处理好了脖子上的伤口,又让她趴在榻上,一点点帮她按揉腰间的暗伤。 “嗯……” 陆窈咬唇,她怕一个没忍住就要痛呼出声,腰上的疼痛,比脖子上的很难忍,尤其是还有一双大手在按揉。 “晚晚忍着些,这药还是揉开了好得快。” 容珺笑得如玉般君子,手上的动作却隐隐泄露着心中的怒气。 他了解自己的王妃,睚眦必报,尤其护短。 杀墨云晔的时候,她可没有手软,杀陆探云的时候,她没少在自己这里下功夫。 怎么到了陆星辰那儿,她只是把他的剑折了? 陆星辰可是伤了她的人,马仁可是差点丢了一条命。 她对陆星辰…… “哎呀……” “嗯……夫君,我疼……轻点。” 屋内传来陆窈娇声呼叫,正要张罗摆午膳的文竹一下顿住了脚步,吐了吐舌头,默默地上前把屋门带上,溜走了。 驿站中,陆探云焦急着等在门口。 容珺安排人来把墨云晔和陈大人带走了,她就知道陆星辰一定是去找了陆窈的麻烦。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陆星辰会不会急着要找他心中的妹妹,一剑把陆窈给砍死了? “姑娘,你一个人站在门口乐呵什么呢?”驿站的小二正闲着,瞧见陆探云的表情,搭话道。 “你看错了,我是担心我家大人。”陆探云迅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小二扯了扯嘴角,这个姑娘当他瞎眼呢! 陆探云又等了一会,远远地看到三人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摆出担忧的表情,迎了上去。 “殿下!殿下可安好?” 墨云晔黑着脸,堂堂西景太子被人带走,还伤了脖子,他算是丢尽了脸,容珺可是一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走开。” 衣袖一挥,伸手想要挽他的陆探云被狠狠甩到一旁。 后背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墙上,陆探云觉得自己后背脊的骨头快要摔断了,哀戚地看着他进了驿站,头都不回。 紧跟着墨云晔,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陆星辰。 等人进去了,她拉住了陈大人,“大人,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如她所愿,陆窈和陆星辰兄妹操戈? 陆探云心中七上八下,期待和兴奋混在一起,差点要把她哀戚的表情冲淡。 “别提了,陆大人今天莫名其妙冲去摄政王府,伤了王妃不说,还劫持了王妃。” “他一个武将,下手又没轻没重的。” 陈大人唉声叹气。 陆探云的嘴角止不住疯狂上扬,要不是估计到面前的陈大人,她恨不能仰天大笑。 陆探云柔柔弱弱地问道:“那王妃她……” 伤得重不重? 还能活么? 她要立刻找高人阻止陆窈再次借尸还魂! 这次她一定要让陆窈魂飞魄散! 第152章 黄泉路上相伴 陈大人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没有正面回答陆探云,进了驿站。 在他看来,王妃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明日他们就要离开,届时回了西景,两国关系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至于摄政王妃,出嫁的女儿,胳膊肘子那是拐到夫家的。 陆探云脸皮剧烈地抽动着,再难以压抑内心的狂喜。 陈大人叹气了! 是不是意味着陆窈这个借尸还魂的人马上又要死了? 是的,一定是的。 陆探云在心中一定下了定论,嘴角疯狂上扬。 驿站的小二把她的表情看在眼中,嘀咕了一句,“还说不是在偷笑呢!” 夜色降临,驿站中的西景使团纷纷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大厅里,坐着几个散客,偶尔有聊天的。 “听说使团明日朝会后就要离开京城回西景了。” “那王将军是不是快回来了?” “管他回不回来,一个西景的手下败将。” “明日摄政王会到城外十里亭送他们,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听说这位王爷可是个美男子。” 在他们中间,陆探云一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端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心中的快乐如同热茶的水汽,朦胧了她的脸。 这些过路客也想见识容珺的容貌? 陆探云轻轻吹了吹茶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说,姑娘,大人们都在房中忙着收拾,你怎么还在大厅里晃呢?” 小二又一眼瞥见陆探云一个人坐在大厅中,饶有兴致地听着来往的客人谈天说地。 一壶茶她从晚饭喝到了小半夜。 小二急着要清桌子,出言问道。 “说不定我们明日走不了了呢?” 陆探云心情颇好,见小二睨着自己,也不和他计较。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大厅,她要第一时间听到摄政王妃的死讯。 “姑娘,你也是使团里的人?” 有一个客人听到她说话,好奇地前来搭话。 “嗯哼。” 陆探云高傲地仰着脖子。 “那为何姑娘说明日你们又不走了呢?”客人问道。 大厅里的其他人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偷听。 人闲着的时候,就最是喜欢这些小道消息。 陆探云高贵一笑,神神秘秘地开口。 “摄政王府出事了。” 既然这些人这么好奇,那她就大发慈悲地同他们说一说。 “出什么事了?” “姑娘你详细说说嘛!” “就是,话说一半。” 大厅里的客人们都来了兴致,催促陆探云多说一些,可是,她摆了摆手。 “你们想知道,就待在这儿等着,估计啊,要不了多久,传消息的人就会来了。” 话音落下,大厅的客人们纷纷点头。 “行,反正我今夜也无事,就陪姑娘一起等着。” “我也是,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都想要当第一个吃到热气腾腾新鲜八卦的人。 陆探云满意地端起茶水,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她很乐意有这么多人和她一起共同鉴证摄政王妃的死讯! 夜渐渐深了,王府内,陆窈坐在铜镜前,由着文竹帮自己绞干长发,白皙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小金子金灿灿的背上摸着,她心中有事,时不时地瞥一眼水房。 那里,容珺还在沐浴。 此刻的她,压根就不知道有一群人被陆探云煽动,正兴致勃勃地坐等她的死讯。 终于,水房中的声响停了。 陆窈眼前一亮,“文竹,你先去休息。” 赶了文竹出去后,她站起身,刻意地把身上的袍子往下扯了扯。 半干不干的长发柔柔地披散在肩上。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身,目光盈盈,含休带怯地瞧向水房的方向。 容珺刚刚走出水房,就瞧见了眼前的美景,脚步微不可见的一顿,还是那般温润的表情,可是目光却已然发沉,信步来到桌旁,倒茶润喉。 陆窈撇嘴。 这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还要故意晾着她。 趿拉着绣鞋上前,主动将自己柔软的身子贴上他宽阔的背脊,白皙的小手自后向前环绕上了劲腰。 咕咚。 凉茶顺着喉咙进了胃里,也浇不灭那只不老实的手在自己身上肆意点火。 容珺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反手握住那只小手,再开口,声音都有些喑哑。 “可是想要了?” 陆窈贴着他后背的脸烫得吓人,强忍着心中的羞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知道,男人在餍足的时候最好说话,只要让容珺高兴了,她求的事情,他一定会答应。 小手从他的大掌中抽出,眼见就要把那件松松垮垮披在他身上的衣袍拉下来。 蓦然,她的手又一次落入了他的大手中。 像一只无措的猎物,被猎人放了又抓回来,不论如何,总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嗯?” 陆窈疑惑。 不对啊,对于这事,他一向来者不拒。 容珺执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吻,语气温柔如故,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戳散了陆窈深藏在心里的小算盘。 “晚晚可是想要明日随为夫一起去送西景的使臣?” 屋内,霎时间安静,只能听到烛台上,哔啵作响的灯烛。 感受着身后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硬,鸦黑的睫羽轻垂,掩住了瞳仁中掀起的狂风骤雨。 她不说话,是默认了。 “不过是小事而已,晚晚可直接同为夫说。” 容珺转过身。 陆窈低着脑袋,羞愧得很。 她的错,还是没忍住用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容珺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她的小心思,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我只是……” 陆窈咬唇,想要为自己遮掩一二,刚刚抬起脸,他的薄唇就压了下来,把她所有的辩解都堵了回去。 不同以往,他的动作带着些许压抑不住的怒气,尖利的虎牙时不时碾过她的唇,带起一片痛和麻交织的感觉,一寸一寸地从唇上侵袭到了全身各处。 他生气了。 当失去平衡倒在床榻上时,陆窈糊成了浆糊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唔。 他就算生气了也能温柔地顾及到她的感受。 轻纱落下。 门外,屋檐上蹲着的小五又一次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假寐。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跳下了屋檐,等在屋门外。 不多时,门开了。 容珺衣冠楚楚地出来,美眸瞥过他,“通知了?” “是。” 小五赶忙跟了上去,看着自己前面清风霁月的主子,心里肺腑: 倒是一点瞧不出刚刚他做过什么事。 容珺似知道他心中所想,顿住脚步,声音冷如冰茬。 “一会儿,你若想和云娘黄泉路上相伴,孤成全你。” 第153章 容珺得知她的身份 驿站中,随着时间的流逝,陆探云数次看向门外,等了许久,她想等的消息一直没有来。 难道陆窈又没事了? 她捏着茶盏的指尖隐隐发青。 等在大堂里想要看热闹的客人们从一开始的兴致盎然到哈欠连天。 “我都困了,姑娘,你说摄政王府出事了,到底事情是什么啊?” “我看压根就没事,散了散了。” “浪费老子的时间,我就说使团里其他人都在打包东西,那些大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 看不成热闹的客人们打着哈欠地离开了,偌大的大堂不多时就剩下陆探云一个人还在等着。 “姑奶奶,你一壶茶喝了整整一晚上了,”小二上来,二话不说就把陆探云的茶壶收了,毫不客气地出声赶人,“去去,明儿回你的西景喝去。” 原本他早就可以打烊休息了,就因为这个女人说话,大堂里的客人都不舍得回房去休息,害他也干等到这会儿。 陆探云之前兴奋的心情早已经烟消云散,木然地站起身,不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口。 最终,她等着好消息到底没有出现。 为什么? 明明陆星辰动手了,陈大人提起王妃也是唉声叹气,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在驿站小二的白眼中,陆探云晃荡着上了楼。 如果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明日她就要随西景使臣团回去了,她又一次成了容珺的棋子! 吱呀—— 屋门被推开,陆探云正在想着自己之后要怎么办,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明日不要走,目光一抬,脚步顿住。 没有点灯的漆黑屋内,多了一道人影。 心里的兴奋死灰复燃。 “小十。”陆探云柔声喊道。 果然王妃还是出事了,死了没呀? 陆探云迫不及待了,迎上前问道:“小十,你是来送我的吗?” 小十就是来传话的,“一会儿主子要来,你好生准备着。” 陆探云双目霎时间放出了光,嘴角上扬,柔柔弱弱地应声,“是。” 小十把话带到就离开了。 漆黑的屋子里,亮起了一盏红烛,陆探云对着镜子细细地画眉上妆,目光中,尽是期待。 轻轻地哼起了小曲。 陆探云猜测,许是王妃已经死了,容珺来找她,要她顶替王妃的脸。 也或许是他突然发现她才是最适合当王妃的人,所以特意漏夜前来寻她。 “哟,心情这么好啊!”一个女声在屋内响起,打断了陆探云哼的小曲,蕊娘站在陆探云的身后,勾着唇,“得了主子的青眼,可别忘了姐姐我啊。” “放心,”陆探云笑道,“妹妹这次峰回路转,多亏了姐姐。” 蕊娘拿起木梳,帮陆探云挽起发髻,两个女人在铜镜中对视,心照不宣,笑得有声有色。 陆探云为了迎接容珺,大妆上脸,又挑出了一身最满意的衣裳,一条系带勾勒出一把妖艳的小腰。 “姐姐一个女人都看得心热,”蕊娘退后一步欣赏着陆探云的身材,“也是兰芷没有福分,遇到了妹妹你。” 兰芷。 陆探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蕊娘这个傻子,还在气兰芷不听她的话呢! 也只有她陆探云知道,兰芷的壳子里,装的是陆窈的魂。 铛—— 街上的更夫经过,敲了一下锣,蕊娘笑道,“我就先离开了,不打扰妹妹的好事,过了今晚,妹妹心愿就达成了,姐姐先恭喜你了。” 陆探云起身送她,两人还没走出两步,脚步顿住,齐齐地回身,看向窗边。 那里,出现了两道身影。 陆探云面若桃腮,盈盈下拜,“云娘见过主子。” 蕊娘也跟着行礼,“主子,蕊娘就不打扰了。” 容珺美眸瞥过,薄唇轻勾,“打扰什么?” 陆探云脸色越发红了,偷眼看向容珺,眼中春水荡漾。 “主子说笑了,”蕊娘抬手掩唇笑,白日里她在府外偷瞧,还以为事情不成了,哪里想到晚上峰回路转,主子亲自来了,“蕊娘不打扰主子和云娘妹妹的好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蕊娘惊呼一声,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看向容珺的目光全然是震惊。 小五退后,甩了甩手。 他不动手打女人,可是现在没别人,“主子的私事不是你们能置喙的。” “是,蕊娘知错了。”蕊娘不复清冷,梨花带雨地认错。 “主子,蕊娘姐姐也是好意来看望我,希望主子看在云娘的面子上,饶过姐姐可好?”陆探云上前,盈盈地伸手想挽住容珺的手。 “你对自己是不是过分自信了?” 容珺冷冰冰地开口。 陆探云伸出的手僵在空中,诧异地抬眼看向他,“主子不是让云娘好生准备着吗?” 容珺瞥向她,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是啊,让你准备好怎么向本王解释今日的事情。” 他知道了! 知道了今日陆星辰杀去摄政王府找王妃麻烦的事情,是她的手笔! 陆探云怔在原地,一股股寒气自背脊处升起,对于危险的感知让她想要逃跑,可是她又跑不了,小五抱着剑凉凉地盯着她。 那目光,像极了看一个死人。 吱呀—— 屋门发出一声呻吟,容珺目光瞥去,正要溜走的蕊娘僵笑着,“主子,蕊娘就先走了,楼里还有事。” 呯—— 小五抬手,刚刚被打开的屋门霎时间被重重关上。 “既然来了,也省得孤再去找你,”容珺缓缓上前。 温润的白衣公子落在蕊娘的眼中,威慑堪比地狱来的夺命使者,她拼命地摇头,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门上,退无可退。 扑通—— 膝盖一软,蕊娘直接跪在了容珺的脚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俯身下跪。 “主子,求主子饶恕蕊娘。” “蕊娘不知道云娘会去找陆星辰,不知道陆星辰回去找王妃的麻烦……” “那你知道什么?” 容珺冷眼看着伏在自己脚下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辩解。 蕊娘浑身一颤,闭了闭眼,狠狠咬牙,把自己压轴的消息给说了出来,以期望能换自己一命。 “蕊娘知道王妃的身份,她根本不是方敏儿,她是蕊娘以前在西景京城时候手下的花魁。” 第154章 护着她的你,早晚死在她手下! 屋子里陷入寂静。 “当真?” 小五因为吃惊当先问道。 “蕊娘不敢欺瞒主子,”蕊娘应道。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板上钉钉了。 小五的嘴巴张成了圆形,能塞进一颗鸡蛋。 第一反应就是西景完了,竟然改这样戏耍主子! 作为主子身边的贴身影卫,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能立刻让这间驿馆中的西景人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至于王妃…… 小五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主子会怎么处置她。 蕊娘低着头,藏住自己的眼神和表情,原本王妃的身份是她最大的杀器和依仗,现在却不得不拿出来和王爷换自己一条命苟活。 她偷偷地瞥了眼陆探云。 这个蠢货,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没有好好把握住,居然惹恼了主子! 蕊娘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定然不能再和陆探云有所勾连。 不然哪天被她拖累了自己都不知道。 蕊娘心里的想法陆探云不知道,只是听到蕊娘向容珺供述了王妃是个冒牌货的事情,她偷瞧容珺的表情。 平日里那惯性带着的笑容都瞧不见了,整张俊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陆探云心下得意,相信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从一个贵女变成妓女的。 容珺也一定不例外。 更何况他是掌握着东启朝政大权的摄政王,被西景糊弄取了妓女当正妃…… 容珺的手段陆探云心里清楚得很。 也要让陆窈尝尝个中滋味。 “主子,蕊娘姐姐之所以不敢和您说,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太广了,”陆探云柔声解释。 一句话先把蕊娘摘了出去,她日后还要和蕊娘有合作的,可不能把人得罪了。 “云娘今日做法全是为了主子考虑啊!设计陆星辰去王府寻他妹妹,若是他失手杀了王妃,那岂不是正好又可以保全王爷脸面,又拱手送给咱们一个发兵的借口,一箭双雕啊!” 陆探云紧接着把自己给抬了一抬,把一个忠心下属的苦心展现得淋漓尽致。 话音落下,蕊娘微微扯了扯嘴角。 她收回刚刚的想法,这个云娘的嘴皮子还是很利索的。 若是顺利过了今日这一关,日后她还是会选择和云娘有所合作。 “主子,云娘和蕊娘的做法虽然有些过了,但是也是为了主子考虑,望主子能看在她们的一片忠心,宽恕她们一次。” 小五出言帮她们求情。 蕊娘和陆探云适时地伏地叩拜。 “都起来吧。”容珺温言道。 陆探云眼前一亮,他这是被自己劝动了。 “你们说说,这个假王妃应该要怎么处置?”容珺接着问。 “当杀。” 蕊娘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对不起了兰芷,都怪你自己,若你愿意为我所用,我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陆探云憋了一整晚的兴奋再次翻涌上头,果然,容珺不会容忍西景拿一个妓女顶替贵女,当他的正妃! “主子,云娘愿意顶替她的脸,陪伴在主子身侧。” 陆探云羞答答地表忠心。 “日后,主子再安排王妃意外死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容珺勾起薄唇,目光意味深长地瞥过陆探云。 “蕊娘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蕊娘点头称是。 她只是需要有一个自己人在主子身侧,无论这个人是兰芷还是陆探云。 “小五觉得呢?” 容珺美眸又瞥向一旁不再作声的小五,问道。 小五内心纠结。 和王妃相处了这么久,她的本事和心性早已折服了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这个假王妃当成了半个主子了。 天人交战了半天,吭哧了许久。 扑通—— 小五双膝一软,跪在容珺身前,“云娘要顶替王妃,这个小五没有意见,只是恳请主子看在王妃帮了您许多的份上,饶她一条命。日后小五定然把她看得好好的,不让她出来坏了主子的事。” 小五居然帮那个冒牌货求情? “主子,斩草要除根!” 陆探云上前,柔柔地拉住了容珺的胳膊,站在他的身侧,嗅着那股子沁人心脾的玉兰香,想到日后这般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她只觉得心旷神怡。 蕊娘目光轻闪,恨不能把云娘挤走,自己替上去。 陆探云手中一空,容珺抽出自己的胳膊,扶起小五。 幽深的黑眸打量了小五的表情,小五一个七尺男儿的眼睛有些红了。 “你对王妃倒是挺诚心的。”容珺说道,意味不明。 陆探云心中不屑,小五这个蠢的,主子一向只要对自己忠心的狗,他对王妃诚心算个什么事?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非要往火坑里跳。 她撇撇嘴。 一会儿主子发怒要杀了小五,她可以大发慈悲地为他求求情。 想到日后小五都得承自己的情,得意从眼中漫溢了出来。 “处理了。” 容珺背过身。 小五愕然,尚且没有回过神,人影闪过,一道血线扬起,小十手中的剑晃出惊人的光芒。 蕊娘瞪圆了双眼,只觉得自己脖子凉了一瞬,抬手捂上脖子,而后惊异地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心,尽是鲜红。 “咯咯咯……” 蕊娘的身子软倒在地上,圆睁的眼里,倒映着那道身着白袍的身影,她眼中有不解,有惊异还有刻骨的恨。 最终,所有的情绪归于沉寂。 “主子……” 陆探云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干得发疼,看向小十那柄还在滴着血的剑,一步步地后退。 “主子,这……”小五同样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还在为王妃而担忧求情,转眼,蕊娘就死在了小十的剑下。 “五哥,救我,救我……”陆探云的精神崩塌了,刚刚的兴奋随着蕊娘的到底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膝行上前拉着小五的衣摆。 她简直是个笑话。 还想着要为小五求情,结果面临死亡的是她自己。 “小五,明日起你跟着王妃,护她。”容珺转过身看向呆滞的小五,说道。 小五恍然看向自己脚下的陆探云,他明白了。 今夜,主子的打算一直都没有变,他要杀了这两个对王妃满怀恶意的下属,不论她们之前如何用着趁手,对王妃不利,主子就要把她们处理掉。 小五深吸一口气。 主子还给了他一场性命攸光的考验,过了,他会成为王妃的贴身护卫,没有过,恐怕小十剑下的亡魂就要多了一条。 “是。” 小五抱拳,郑重地应喏。 他懂了,王妃的身份如何对于主子而言并不重要,主子要的,是王妃这个人。 或许,在蕊娘点破王妃身份之前,主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枕边人不是那个方敏儿。 “五哥……” 脚边,陆探云哀戚地哭着,求着。 小十要上前,容珺抬手拦住了他,美眸瞥向小五,“你面前就是一个要杀王妃的人,你要怎么做?” 小五垂眸看向陆探云,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剑。 “不,不要……”陆探云疯狂摇头,随后,想到了什么,转身,“容珺,你的王妃实际上也不是兰芷,你想要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自己濒临死亡,陆探云的目光闪烁着奇异又癫狂的光芒,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放过我,否则,现在护她的你,早晚必会死在她的手下!” 第155章 他就是花满楼的楼主 小五握着剑的手僵住,诧异的目光看向容珺。 云娘这个人虽然心思有些恶毒,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剑抵着脖子的时候他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容珺,你想知道吗?” 陆探云也不哭了,脸上狼狈地划过两道泪痕,死死地瞪着自己面前的白袍男人,这般清风霁月,这般温润如玉,为何就是一眼都不看她呢? 这样的一个男人,竟然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陆窈! 陆探云内心在高喊着,她不服! 凭什么陆窈生前身份高贵,得尽了宠爱,死了以后借尸还魂还能妻凭夫贵,得了容珺的宠爱? 此刻的陆探云就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盯着面前的容珺。 容珺走近她,弯腰,大手捏上了陆探云的下颌骨,指尖微微用力。 陆探云死咬着唇才没呼痛出声。 “想知道吗?”她又问了一遍,许久,容珺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她恍然大悟,“哦,原来容珺你不是不想知道,你是不敢知道。” 陆探云尖利地笑出声。 “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你别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你就不怕她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只要你闭上嘴,她怎么会知道?”容珺淡然开口。 陆探云脸色剧变,她情急之下,说错话了。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容珺目光凉薄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女人,“可以去死了吗?” 咔嚓—— 是颌骨在他指尖碎裂的闷响。 剧痛袭来,陆探云想要张嘴喊叫,可是下颌骨被容珺活生生地捏碎,她连张嘴都做不到! 他,太狠了! 容珺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长指上,露出些许的嫌弃,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甩了甩手。 “杀了,等什么?” 阴冷的目光瞥过小五。 小五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主子,云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王妃还有什么身份?” 虽然主子不在意,虽然主子把他安排给了王妃做护卫,可是主子对他有再造活命之恩,若是王妃注定对主子不利,他愿意冒着被主子杀了的风险先把王妃处理了。 再把这条命陪给王妃。 容珺蓦然抬眼,漆黑的瞳仁中卷起了风暴,“你记住,她是孤的王妃,是孤的正妻,就够了,其余的,是孤与她之间的事。” 小五低头,握着剑的手在轻轻颤抖。 “云娘,给你一个恩典吧。” 容珺上前,从小五的手中夺了剑,来到陆探云的面前。 “孤亲手送你上路。” 陆探云睁大了双眼,那双精心勾勒描绘过的眼睛里,倒映着利剑的寒芒。 阖上了眼。 她到底还是输了,私生女的身份输给了陆窈嫡女的身份,不见光的过往输给了陆窈阳明郡主的头衔,甚至作为容珺的心腹下属,她还是输给了借尸还魂的陆窈! 她不服! 叩叩—— 两声敲门声传来,陆探云猛然睁开眼睛,这是她最后的生机! 看着那道寒芒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闪开了身体,飞扑到门口。 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脸狐疑,手中执着那柄短剑的陆星辰。 “将军,救我,摄政王要杀我!” 陆星辰抬眼看向屋内,空空如也,没有一人,目光下移,随后顿住。 屋子正中的地上,躺着一个脖子被开了口的女人,潺潺的鲜血从那道口子里喷溅而出,在地上开出了一朵妖艳的鲜血之花。 “怎么回事?” 深夜,西景使团下榻的驿站中亮起了一盏盏烛灯,在灯火通明的大堂,几人围绕陆探云。 她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像一朵遭受过蹂躏的小白花。 “那个女人是谁?”陆星辰当先问道。 “她是来杀我的杀手,”陆探云柔柔弱弱地回答,容珺已经走了,现在的她,必须要抱紧墨云晔的大腿才能活命,“可能是因为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陆星辰轻轻敲了几下桌子,“一个杀手会穿那种繁复的裙子出来杀人?” “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墨云晔大半夜被从床上挖起来,起床气十足。 “我也不知道,她就是被自己裙子绊住,才被我夺了剑的。” 陆探云怯怯抬眼,说得半真半假。 陆星辰懒得多纠结这些,反正天亮他们就要离开东启了,这些烂摊子的事情就留给东启的官员便是。 “为什么容珺要派一个杀手来杀你。” 陆星辰一针见血,鹰眸紧锁着陆探云,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陆探云咬唇,偷眼看了看陆星辰,踟蹰片刻。 “不能说?”墨云晔打了个哈欠,“不能说明日你自己留在东启。” 陆探云快速伸手挽着他的胳膊,像是被抛弃了一样,“那我说了,殿下可能恕我无罪?” “行啊,你说。” 墨云晔压根就不觉得这个宫女会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晚上招来杀手,十有八九是因为白日里她撺掇着陆星辰去摄政王府找麻烦的事情。 这个容珺,也真是小心眼,和一个女人过不去。 想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王妃不是西景的贵女方敏儿,她是西景京城花满楼的一个妓女,是容珺安排的,他就是花满楼的楼主!” 墨云晔的哈欠卡在了半中间,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探云。 第156章 容珺的苦肉计 驿站外一个黑暗的巷子里,容珺静悄悄地站着,看着驿站逐渐苏醒,从寂寥无人到灯火通明。 “回府。” 他转过身,悄然离去。 “主子,云娘会不会把您的事情出卖给西景人。”小五最后看了一眼逐渐热闹的驿站大堂,出声问道。 “这很重要吗?” 回应他的,是容珺渐行渐远的声音。 不重要吗? 小五抬手挠挠头,追上前,又想到陆探云说的,王妃另有身份的事情,一个头两个大,“主子,那王妃那里怎么办?”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妃有朝一日对着主子刀剑相向。 容珺没有回话,俊脸沉于阴暗,看不清表情。 “那我还是依据您之前的安排,贴身保护王妃?” 小五换了种问法。 “嗯。” 容珺轻哼一声,表示肯定。 小十出了客栈就隐了身形,二人回府,小五送到正屋门外见容珺进去后正要离开,刚刚转身被叫住。 “打水,沐浴。” 这个时辰? 小五看了眼天色,正是黎明前最暗黑的时候,再过不多时就要天亮了。 心里疑惑,照做了。 再从净房中出来,容珺只披了一件白绸锦缎的单袍,系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回了屋子里。 门阖上,接着屋外的月光,他抬手看看手心,又仔细闻了闻周身,确保没有一丝血腥气,这才撩开纱帘,来到床榻边。 陆窈卷了锦被,睡得正酣。 薄唇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意,他上床,连人带被地搂进自己怀中,满足地阖上双眸。 陆窈被他抱得紧了,嘤咛一声,转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熟悉的怀抱中,半梦半醒地深深嗅了一口玉兰香。 容珺轻笑,胸腔震动。 陆窈皱眉,迷迷糊糊抬头,还没看清人就被大手一把按回怀中。 “继续睡,乖。” 他自己怎么不睡? 陆窈朦胧之间想着,随后,立刻睁开了眼,又一次抬头看他,这次清醒了。 “可是到了上朝的时辰?” 为了这次能跟他一起去上朝送别哥哥,她可是付出了颇多的。 毕竟过了今日,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哥哥。 想到这里,陆窈的目光流露出些许的伤感。 这次见到哥哥,他们之间可是前所未有的不愉快。 哥哥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谁。 “尚未。” 她眼底的那抹情绪容珺看得一清二楚,大手插进她脑后的发丝中,卷起一缕黑发绕在指尖把玩。 “再睡一会儿,时辰到了叫你。” 既然重活了一次来到他的身边,定然是上天补偿给他的,可她又为何心心念念原来身边的那些人呢? “好。” 陆窈娇娇地把脸埋进他的怀中。 黑暗里容珺玩味地看着指尖的发丝,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角,松开,从自己的长发里选了一缕,与她的发丝并在一处,修长的手指翻飞,打了个好看的结,美眸中闪过一抹嗜杀的光芒。 墨云晔、陆星辰,还有陆探云,这些前尘旧人,该去的,去了便是。 陆窈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容珺吻醒的,薄唇压着她,舔舐,啃咬,带起一片酥麻的感觉。 “时辰到了。” 她觉得呼吸困难的时候,压在身上的男人才放过她。 陆窈迷糊地起身,感觉到身边的容珺在帮她穿衣裳,猛然睁眼瞪他,一把扯过被子捂着自己的身子。 她昨夜后来就没把衣裳穿上。 “怎么了?” 昏暗的帐子里,容珺修长的指尖挑着一块儿贴身的小布片,挑起眉。 “让文竹来。” 陆窈伸手想要夺过那件小布片儿,被容珺躲了过去。 大手把她掰了过去,环了上来,替她一件件地把衣裳穿好,从小衣到中衣,细细地替她理好了衣裳,直到把人严严实实地遮好了才拉开帷帐,唤文竹进屋。 文竹低着头伺候着陆窈洗漱,直到容珺出去了,才抬起头,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王妃,王爷连衣裳都帮你穿好了,再这样下去就没我什么事了。” 陆窈坐在铜镜前上妆,听着文竹打趣,一张小脸泛红。 她猜,他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所以干脆亲自动手了。 因为要随容珺上朝,陆窈身着繁复的宫裙,出了屋子的时候,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鹅肚白。 马车缓缓驶过京城的街道,直直往宫城而去。 穿过宫城东门的时候,陆窈从小窗帘子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旁鱼贯而入的朝臣。 “吃点点心填填。” 容珺打开了案几上,文竹准备好的一个八宝食盒,食盒中放置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 陆窈看着这些点心,皱了皱眉。 “怎么了?” 容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询问道。 陆窈摇头。 “可能昨夜吃多了,有点不消化。” 平日里她是很喜欢这些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些精致的甜点陆窈只觉得一股子酸意泛了上来。 “下朝让御医看看。”容珺严肃道。 “就是贪嘴了,”陆窈娇声贴近他,抱着胳膊撒娇,“要不夫君帮我沏茶?” 她喜欢容珺沏的茶,不说茶香四溢,就是美男端坐烹茶的画面,那也是一幅让人赏心悦目的画卷。 “好。” 美眸闪过一抹宠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取了当季的新茶,细细地碾了,一冲二泡,当一盏清茶端到陆窈的跟前,她含笑着接了。 正含于口中细细地尝了,马车停了下来。 “可是摄政王的马车?”车外,传来陆星辰的询问。 陆窈脸色微变,放下茶盏。 她知道今日哥哥必然会随着墨云晔等人来朝上,所以提出要跟随容珺上朝,姑且算是送一送哥哥。 却没想到在这里就能见到他。 “是这次的茶不合晚晚的口味?” 容珺垂眸看向那盏被陆窈放在案几上,孤零零的茶盏,黑眸逐渐卷起了风暴。 陆星辰只要一句话,她就能把茶盏搁下啊…… 明明是她想喝的。 “啊?”陆窈的心全然扑在了外面哥哥的身上,或许是近些年最后一次见他了。 容珺笑了,笑得温柔。 大手伸出,执起那盏只被浅浅抿了一口的茶盏,挑起车帘,顺手就往外泼去。 “哎呀!” 外面响起陈大人的惊呼,应是被容珺泼了个正着。 陆窈回神,看向容珺,“夫君?” 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陆窈基本也摸清了容珺的脾性,他生气也笑,开心也笑,可是生气的时候,那笑容灿烂无比,像极了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勾人至极。 比如此刻。 “晚晚不喜欢这盏茶,是我的错。”容珺垂眸,鸦黑的睫羽遮蔽了眼眸中的情绪,唇边一抹笑容焊死了一样,语气愈发温柔。 “别这么说。”陆窈想解释,可是容珺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大手从一旁烧得滚烫的炉子上执起茶壶,烫茶具,分茶,转身重新取了茶叶。 几个动作之间,白袍掠过茶壶。 “容珺!” 陆窈失声喊道。 宽大的袍袖把茶壶带动,翻倒,滚烫的清水泼上了容珺放在身侧的手。 第157章 御医,看看王妃! “容珺!” 陆窈再也顾不得外面的陆星辰,扑身上前,一把拉起容珺的手。 他的手生得也十分精致,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而此刻,白皙的手背被滚烫的水泼上,红了一大片。 “小五,”陆窈狠狠瞪了容珺一眼,打起车帘,“你去请御医,王爷的手烫了。” 怎么手好好的烫了? 小五诧异地回身,正好看到了马车里,容珺幽黑的眸子和唇边一丝不减的笑意。 小五打了个寒噤。 “是。” 随后,施展轻功离去。 “你是故意的。”陆窈捧着那只手,再抬眼,眼圈红得吓人,话里语里都是哽咽地控诉容珺,“疼死你算了。” 容珺对于她的控诉不置可否,“不疼的。” 把那只烫红了的手从陆窈的手中抽出,拾起马车地上翻倒的茶壶。 里面的水已经流干了。 “是为夫笨手笨脚的,让晚晚又要等一会才能喝上茶了。”说完,容珺转身又要取一旁缸里的水,为陆窈烹制新茶。 当啷—— 水匙落地。 是陆窈抬手打掉的。 一颗泪珠划过脸颊,陆窈抬手就抹去,恨恨地瞪了依旧风轻云淡的容珺一眼,撩起车帘就要探身下车。 “晚晚。” 容珺一把拉住她,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些破碎的慌乱。 “去哪儿?” “反正我的夫君也不知自爱,讲不定哪天我就要当寡妇了,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跟着西景使团回去算了。” 陆窈凉凉开口。 “晚晚!”容珺唤她,眼中倒映着她背对着自己的模样,巨大的恐慌自心底而起。 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把自己最丑恶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了吗? 一个陆星辰就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淡然和算计,抛掉了所有的伪装,从一个温润的谦谦君子变成了现在这样自残自伤的疯子。 “晚晚?” 陆窈没有搭理他,容珺再开口,只觉得嗓子里干哑到难以发声,语气中尽是卑微的讨好。 陆窈心里发狠。 他居然故意把茶壶翻倒烫伤自己! 她如果就这么轻拿轻放,讲不定日后他还会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事情。 陆窈狠狠心,甩开了容珺拉着自己的手,他需要静静地反思一下,她也要趁着这个机会和哥哥告别。 蓦然,她顿住。 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里,环上了一只手臂,如铁一般,将她往后带,随后,背脊就嵌进了一具温热的怀抱中。 因为惯性,她踉跄了两步,往后跌去,天旋地转,再回过神,人已经被反扣着手压在了车厢的厢板上。 “容珺,你……” 后面的话尽数消失在喉间。 容珺一手扣着她的纤腰,一手掰过她的脸,俯身和她接吻,攻城略地,动作疯狂又粗鲁,把她的呼吸尽数掠夺。 “唔!”陆窈反手想要推开他,刚刚使了一点点力道,脸上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手腕,抬起,压在车厢上。 “摄政王?” 外面的陆星辰听到马车里的争执,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敲了敲车厢。 回应他的是女人的哭泣和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他敲车厢的手顿住,脸色有点尴尬。 一旁的墨云晔和陈大人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拉了陆星辰往殿前的台阶上走去。 昨夜从陆探云口中探知的事情,容珺无论如何也要给一个回复,摄政王有这个雅兴,他们朝上等着就是。 马车里,温度节节攀升。 细嫩的脖子被啃咬,疼得很了,又有温柔的吻附着上来,温柔舔舐。 “容珺,你不能这样。” 陆窈脸色绯红,眼角一颗颗泪水滑落,一手挣脱了他的钳制,拉着碎裂的衣裳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银牙紧咬着下唇。 又一次,她又一次在哥哥面前同容珺这般荒唐。 她甚至都觉得自己顶着现在这张脸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这样,丢的不是陆窈的脸,陆窈还是哥哥心中那个单纯的小妹妹。 “嗯……” 耳旁响起容珺满足的叹息。 陆窈从一开始还能反抗,到了后来木然的睁着眼,由着他为所欲为。 “主子。” 外面,小五抓着一名御医来了,为了保证主子的伤,他特意抓了一个资质最老的御医。 上前正要掀开车帘,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一声奇异的声响,赶忙顿住了脚步。 他停住了,可是他身旁的老眼昏花的御医没有停住。 拱手作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下官见过摄政王。” 小五想去捂他的嘴巴已经来不及了,愣愣的目光看向马车。 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有了兴致,还是带着伤的,可是他知道,这件事做一半被人打扰,主子会不高兴的。 马车里,没有回应。 小五暂时放下心,正要把这名不长耳朵的老御医带走,只见他又拱手,再次朗声说道: “摄政王的伤势如何?请让下官替王爷查看一下!” 小五捂脸。 这次,马车中,响起了轻微的响动,随后,回应老御医的是容珺惊慌失措的呼喊。 “晚晚!” “晚晚,醒醒!晚晚?” 车外,小五和御医面面相觑。 御医用眼神询问:不是说是王爷烫伤吗? 小五摇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人正打着眉目官司,车帘被猛然掀开,容珺探头厉喝,脸上的表情失控,带着惊惶,还有恐惧。 “御医,看看王妃!” “快!” 第158章 发难 勤政殿,朝上。 大臣按照文武分列两旁,中间的空地上,站着西景的使团,太后端坐上首的垂帘之后。 “摄政王为何还不来?” 等了许久,早已经过了平日里上朝的时辰,有的大臣站不住了,窃窃私语。 “听说他今日又把王妃带来了,还在殿外的马车里那个咳咳咳。” 有大臣回身,小声地说道,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以一连串的咳嗽声作为替代。 “真的假的?人家使团还在等着。” “应该是昨日西景人去王府大闹了一通,王爷有意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就是,王爷做事,不是你们能随意猜测的,既然王爷要晾着他们,且等着就是。” 朝堂上,大臣们的私语传入陆星辰的耳朵里,鹰眸抬起,瞥了眼上首那个空置的座位,面色阴沉。 是昨夜杀人灭口失手了,容珺怕自己用假王妃的事情东窗事发,所以迟迟不敢来吧? 众人猜测纷纭,突然有眼尖的看到一个小宦官探头探脑地在侧门出现,上首侍立的大宦官见着了,下去听了一耳朵。 面无表情地去到帘后禀报太后。 朝臣们把目光纷纷对准了那道轻薄的纱帘。 不多时,帘后的太后站起身,已经快要足月的身子有些臃肿,“今日王爷那里有些事,哀家就替王爷送别西景使团了。” 朝臣经过几轮清洗,留下来的大部分都是容珺的心腹,听到他没来上朝,一个个眼观鼻子鼻观心,更确定王爷是要故意给西景眼色看。 “请问太后娘娘,摄政王为何今日没来?可是看不起我们西景使团?” 墨云晔作为一国太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哪次出行不是前呼后拥,走的时候对方恨不得十里相送。 虽然他现在隐瞒了身份,混迹使团,但是容珺知道他的身份啊! 一个摄政王来送他这个太子难道不应该吗? “王妃的身子有些不适,王爷需要陪伴在身侧。”帘后的太后模棱两可地解释了一句。 墨云晔扯了扯嘴角,又是王妃。 之前还当她是西景的人,可是现在,知道她是假冒的,心里也没了顾忌,张口就拱火。 “一个女人而已,你们东启的摄政王就是这样栓在女人的裤腰带上的?” 这话说得好生难听,东启的朝臣们听着刺耳,火力全开。 “这位使臣说的不是话,是满嘴喷粪!” “王爷日理万机,不来,全因不值得!” “太后娘娘能亲自送你们,已经是给够了面子了。” 几个文臣骂起人来一点情面不留,墨云晔脸色发黑。 “你们……” 墨云晔是太子,就算上朝在西景的朝臣也都是恭恭敬敬的,实在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话刚刚起了个头就被人骂了回来。 “我们什么我们,要说起来,王妃还是你们西景自己送来的贵女,王爷疼爱王妃,你们当是高兴都来不及,还蹬鼻子上脸了!” 墨云晔再想开口,就被一旁伸出的一双大手拦住。 是陆星辰。 他上前一步,鹰眸紧盯上首那道纱帘,说出口的话,让朝臣们顿时闭上了嘴。 “今日我们一定要见到摄政王,就是因为王妃。” “我们想问问摄政王,为何以一个妓女冒充我西景贵女当王妃?” 勤政殿有一刹那的寂静,随后,像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中,炸开了锅。 “什么妓女,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明明王妃是你们西景自己选的贵女来和亲我东启,现在又反口说是什么妓女,你们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别和他们啰嗦,他们就是因为王爷不来相送,故意抹黑王妃!” 朝臣纷纷出言维护容珺,一时间,朝堂上,喧闹如菜场。 陆星辰扯了扯嘴角,鹰眸凉飕飕地看向上首的拿到纱帘,仿佛目光能透过帘子看穿里面的太后。 “现在的王妃是真是假,是贵女还是妓女,请太后把王妃请出来,我们一问便知。” 那个宫女说的事情,陆星辰也没有尽信,所以在勤政殿外拦住了马车想要单独质问这位王妃,若是有什么误会也好当面说清楚。 可是容珺没有给机会。 陆星辰目光决然,那便不要怪他没有实现打个招呼就直接在朝堂上发难了! 见西景的使臣这般确信,朝堂上的大臣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不过出于对容珺的信任,他们坚信,就算这个王妃是冒牌的,王爷一定早有安排。 “请王妃!” 一个大臣上前提议,随后,有更多的大臣纷纷附议。 “请王妃来朝上分说明白,我东启的摄政王妃可不能带有这种污点!” “若王妃是清白的,请西景的使臣向王爷和王妃道歉,承认是自己小心眼,因为王爷没来相送故意找茬!” “老臣相信王爷定然不会做出这般李代桃僵的事情。” 见臣子们纷纷出言要求陆窈上朝,帘子后面的太后不安地挪动了下臃肿的身体。 “公公,去问问王爷的意思?” 梅太后柔声说道。 她是个妇道人家,说白了也就是容珺手上的一枚棋子,不过因为王妃的关系,王爷对她颇为照顾。平日里在朝堂上基本也就是容珺一言堂,她只是一个摆设,现在下面的朝臣和使臣句句都拿王妃开刀,她拿不定主意了。 往日容珺都对王妃爱宠得很,更何况这会儿…… 太后想到刚刚宦官回禀的事情,一阵牙酸,见宦官领命而去,抬手抚了抚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王妃要没事才好。 宫里一处寝殿是容珺平日里公务繁忙留宿时小憩用的,府里有一个他挂心的人,这处寝殿他用得极少,时长事物没有忙完就赶回府去陪着陆窈。 此刻,这座素日里没有什么人气的宫殿门外,一群御医惴惴不安地候在原地。 “院正都进去了。”一个御医伸长了脖子看了几眼紧闭的殿门,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院正进去了也不能起死回生啊,”又一个御医摇头叹气,“保不住的。” “快闭嘴吧,胎儿要是留不住,你、我、我们的项上人头怕是都不保了!” 吱呀—— 古朴的殿门打开,花白胡子的御医院院正出来,面色严肃,看了一眼外面对自己翘首以待的弟子们。 面若死灰。 第159章 一炷香,死一个 偌大的寝殿中,门窗紧闭,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殿中。 呯—— 一盏青花茶盏重重地砸在老院正的额前,容珺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老人,语气温柔至极。 “院正,您的医术无双,孤如您所愿把您扶上了院正的位子,可为何此刻同孤说孩儿已经没了?” 他含笑发问,目光疑惑,像极了一个困惑的孩子,单纯在问一个问题而已。 老院正的手臂抖得不像话。 他是容珺手下的人,知道这位摄政王的秉性,越是温柔,越是致命。 “秉王爷,从脉象上来看,王妃确实是滑胎之兆。” “滑胎之兆,只是征兆而已,院正,保住孤的孩儿,这是孤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务必要活下来。”容珺蹲下身,伸出长指,托起院正的下颌,目光真诚信任,仿佛把这个老人当成了最后的一根稻草,用尽全力地抓住。 院正抖成了筛子,黑白交杂的胡须在白玉般的长指间,显得根根分明。 “主子,哦,不是,王爷,老臣……啊!” 院正痛叫一声,捂住了下巴。 容珺修长的指尖捏着几根胡须,轻轻一吹,那胡须飘散了一地,幽黑的眸子倒映着院正惊恐的老脸,随即薄唇勾起,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语气温柔。 “老院正,这次是胡须,下次就是人头了。”容珺站起身,美眸轻垂,瞥着地上的老人,“一炷香,一颗人头。” “院正你啊,看看是出去和你的徒子徒孙们告别,还是和他们商量一下如何救孤的孩儿?” “如果是孤,一定选活下来,你们也活,孤的孩儿也活。” 容珺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要命的话,随后,宽大的袍袖一甩,转身去了内间,似在喃喃自语。 “孤去陪陪王妃,她一定怕极了。” 寝殿的内间,层层叠叠的纱帐遮掩了床榻和上面的女子,容珺看着隐约可见的身形,停住了脚步。 他突然有点怕,不知要如何见她。 是他的卑劣和疯狂,害了她,也害了他们的孩儿。 她可是会生气? 应是会的,她气起来会不会闹着要回西景? 想到这个可能,容珺的手一下握紧,幽黑的瞳仁卷起了惊涛骇浪。 “王爷。” 文竹端着水盆出来,刚刚掀开纱帐就看到容珺站在外面,出声唤了他一声。 “王妃可好?” 透过纱帐的缝隙,他隐约能看到她躺在床榻上,身边是宫里的嬷嬷和宫女。 她不会想见他的,一定不会。 容珺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像被无数根钢针扎过一样。 “王爷为何不去陪陪王妃?”文竹叹了口气,这两人不知道又闹了什么别扭,一个默默流眼泪,一个站在外面发呆。 容珺看到文竹手中端着的水盆,翻涌的猩红染上了他的眼,阖上双目,拼命地克制住自己。 再睁开眼,温和如故。 “王爷。” 守在床边的嬷嬷看到容珺进来,躬身问候,随后十分有眼色地带着自己手下的宫女们告退。 不一会儿,内间只剩下静默站立在床榻前的容珺,和躺着的陆窈。 微凉的指腹拭过眼角,沾上了湿意,柔软的薄唇随即贴了上去,将她刚刚落下的一颗泪珠衔入口中。 又苦又涩。 “晚晚。” 熟悉的男声就在耳旁,陆窈闭着眼睛,不去看他,她怕多看他一眼就想到方才他的疯狂,和小腹处的坠痛。 她喊疼,他没理。 她哭,他更是来了劲。 直到襦裙沾染了鲜红,他才恍然回神,喊了外面的御医。 随后,他们得到的消息可谓晴天霹雳。 她腹中已经有了一月有余的胎儿,被他毫无节制地折腾,没了。 “晚晚,孩儿一定没事,我保证。” 轻柔的吻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额前,笔尖,唇角,最后覆上她的唇,轻轻地撕磨着。 陆窈依旧闭着眼,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他吻她,没有任何反应,他抱她,还是软绵绵的任他为所欲为,容珺起身,心里撕扯着,疼得厉害。 “王爷。” 外间,传来宦官尖细的声音。 “说。” 容珺不想离开,他只愿守在床边,守着她和他们的孩儿。 外间的宦官得了令,回禀道:“朝上西景的使臣说王妃是个冒牌货,是您用妓女顶替了西景的贵女,现在在逼太后娘娘请王妃前去对峙。” 一直阖着眼睛的陆窈心下震惊,猛然睁开眼睛,目光正好对上了床边,一直关切地看着她的容珺。 她从他的目光中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惊异。 “你知道……” 陆窈喃喃开口。 容珺知道她不是方敏儿,也知道她这具身体是花满楼的一个妓子。 他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来,对她还是宠爱日甚。 一时间,陆窈也说不清是他爱得太过了,还是他藏得太深了,亦或者,二者皆有。 “晚晚别怕。”容珺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慌和惊疑,俯身,连人带被地搂紧了,薄唇贴着她的耳朵,“为夫只认晚晚一人,晚晚会没事,孩儿也会没事,为夫去去就来。” 容珺起身去了外间,随宦官出了寝殿,刺目的阳光让美眸轻轻地眯起,看着外面寂静无声的御医们,伸出修长的手指,遥遥地点了一个年轻御医。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张开手掌,下一瞬,这只刚刚抚过陆窈脸颊的手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一炷香过了,院正。” “这次就他了。” “下一个是谁呢?” 容珺勾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松了手,刚刚还活生生的御医软软地倒在地上,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身旁的宦官十分有眼色地递出一块洁白的锦帕。 容珺接过,擦了擦手,瞥了眼地上的尸首,“收拾干净,别让王妃知道。” 宦官点头应承。 院正眼前一亮,对啊,他可以去求王妃…… 念头刚刚起来,就感觉到一束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随后就听到容珺的警告。 “院正,最好打消你的念头。” “孤在王妃心里,是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谦谦君子,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孤先把你舌头割下来切片,你的徒儿们一人赏一片。” “孤先去上朝,你们好好想着怎么救孤的孩儿,记得,一炷香,死一个。” 第160章 哥哥向绿茶王爷要个说法 “摄政王驾到!” 随着宦官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刚刚还在纷纷扬扬吵闹的大臣们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样,闭了嘴,各个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纱帘后的太后偷眼打量容珺,她想要知道王妃现在情况,可是她失望了,从这位心机颇深的男人脸上,她看了半天,什么信息也没看出来。不过至少容珺来了,梅太后放松了一直僵着的背脊,把身子舒展地靠在身后的靠垫上。 西景使臣团没了发作的对象,把不善的目光对准了上首那道身着白袍的男子。 陆星辰鹰眸紧锁容珺,想要在开口发难前从容珺的表情里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容貌俊美的男人身材颀长,款步走上前方的高台,舒展广袖,坐在那张一直空置的花梨木圈椅上,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温文尔雅,端看就是一个翩翩君子。 陆星辰暗暗咬牙。 以前他尚未去边关领兵,还是个毛手毛脚小子的时候,父亲就没少拿当时还是东启太子的容珺来敲打他。 容貌昳丽就算了,偏偏还有经世之才,十几岁城府极深。 要不是当初父亲在两国的战场上想出那么个损招困死东启先帝,逼得容珺突围救人落下残疾,只怕现在的东启,早已经是让西景望而项背的存在。 看着上首的男子,陆星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摄政王。” 容珺浅笑,目光流转,“陆将军,听下人传话,说你们西景对于王妃有疑议?” “正是。”陆星辰拱手,正视容珺,不退分毫,今日或许是最后的机会,过了今日,他便再难解开心中的疑惑,“不仅是王妃,连同臣的妹妹,阳明郡主,还有假冒臣妹妹的那个东启细作,一并想向摄政王要个说法!” 哗—— 朝臣一片哗然,震惊的目光一道道地落在陆星辰身上。 “西景使臣,这盆脏水可不能乱泼!” “我们东启之前政局不稳,摄政王尚在潜邸,如何能安排细作去你们西景假冒郡主?” “方才说王妃是假冒的,现在又说你们的郡主是假冒的,若我们王爷有这般大的本事,还至于潜邸这么长时间吗?” 文臣的质问还稍稍客气些,武将的质疑就显得十分直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王爷安排的,本将军可以把脑袋剁下来给你西景使臣当蹴鞠踢!” “你们要是胆敢冤枉我们王爷,一样的,本将军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踢!” 说着,那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反手就要摸身侧的佩刀,摸了个空,这才讪讪地想起来这是上朝,所有的武器都要卸在宫外。 底下朝臣的反应容珺都默不作声地看在眼中,目光闪过一抹满意,随后抬袖掩唇,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 咳到上气不接下气,一张俊脸泛起病态的红晕。 “陆将军……咳咳” 容珺深吸一口气,虚弱地开口。 “王妃嫁来之前,本王的身体不好,多数时间都在府中养病。” “咳咳咳…… “将军说的事情,本王并不清楚,不能回答将军,是本王的错……咳咳咳……” 下方的朝臣见他咳得马上要背过气去,纷纷站出来打断他。 “王爷,保重啊!” “王爷,这些西景人惯会使诈,无需搭理他们!” “西景小儿,我们王爷的情况你们也瞧见了,这还是身体好了许多的情况,若是王妃嫁来之前,王爷是病得连府门都出不得,如何派什么细作,弄什么假冒?” “若是再逼我们王爷,本将军就是拼得这官不当了,也要拿刀上殿同你们分说分说!” 朝堂上,见到自己王爷被西景使臣逼到这般份上的朝臣们群情激奋,文臣喷唾沫,武将挽衣袖。 “各位达大人,咳咳咳……”容珺起身安抚局面,“稍安。” 见容珺拖着虚弱的病体发话了,底下的朝臣们这才陆陆续续闭上了嘴,刀子似的目光剐在西景使团诸人身上。 “陆将军,今日原本该是本王亲自来送各位的,本王身体不好,有所耽搁,还望见谅。” 说完,容珺挽袖,作礼。 “王爷大义!”朝臣们立刻拱手作揖。 有几个特别激动的,甚至眼圈都红了。 他们的摄政王,之前受过这么大的苦楚,依旧心怀善念,拖着病体也要坚持来送西景使臣。 为了东启,为了家国,为了百姓安居乐业,王爷究竟背负了多少! 经过这一遭,有几个之前还对容珺心存疑虑的大臣都心甘情愿地低头,王爷被西景人这般逼迫都能为了天下苍生忍让,是他们心中的好王爷! 陆星辰额前冒出一根青筋,他算是看得清楚,容珺一来,装病,咳嗽几声就把刚刚关于假王妃的话题彻底抹了过去。 而他们西景的诸人,成了因为摄政王不来相送就刻意找茬的刺头! “陆将军,这……”陈大人见势不对上前扯了扯陆星辰的衣袖,“要不算了吧?王妃都嫁来许久了,我们也不好求证啊!不行就先回去,去王妃娘家,方大人那里探个究竟再做打算?” 咔哒—— 陆星辰的指骨发出一身脆响,那是用力过度而产生的。 他紧紧捏着拳头,看着上首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一口牙差点咬碎。 陈大人说得没错,容珺一出现,东启的朝臣们立刻就拧成了一股绳,此刻在发难,于情,他成了那个逼迫病弱王爷的恶人,于理,空口无凭没有证据。 “今日之事,是陆某唐突了。” 陆星辰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拱手退让。 “无妨,”容珺笑道,“使臣们今日出城,太后身子不便,咳咳,本王便是拖着身子也要相送出城的……” “不必。”陆星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容珺。 这个男人,过于惺惺作态,他一个军营领兵的七尺男儿,最烦这样的人。 说罢,陆星辰当先出了大殿,也不顾礼数,留给容珺一个决然的背影。 “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位大人脾气有些急躁。”陈大人匆忙拱手作揖,拉着墨云晔,顶着东启朝臣的讽刺,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墨云晔今日站在使团中,默不作声了许久,听着陆星辰和上前容珺的言辞往来,突然就有所顿悟。 正在愣神就被陈大人一把拉走。 刚刚出了正殿,被刺目的阳光一照,猛然醒神,匆忙转过身,瞳孔微缩。 站在上首的那个白袍乌发男子长身而立,幽黑的美眸瞧不出一丝情绪,见他看来,唇边的笑容拉大,从温润转而变成了嘲讽。 墨云晔脸色大变,一直昏昏沉沉的思绪突然清明了。 他看向前方大步流星的陆星辰,假冒的晚晚、假冒的王妃、莫名的宫女,所有的一切在脑中串成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袍身影。 他顿住了脚步。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宦官,抱着拂尘,匆匆跑过,进了正殿。 “殿下,快走吧。”陈大人抬起衣袖,擦了擦被太阳照得冒出了汗的前额。 墨云晔置若罔闻,回身,看向勤政殿,那大开的殿门像一张张开的巨口,能吞噬一切。 就当陈大人准备用强把人拉走的时候,殿内,那个匆匆而入的宦官又出来了,高声喊道: “西景使臣留步,我们王爷说你们的质疑,定然会给一个答复,且在驿站稍住几日!” 陆星辰转过身,目露诧异。 容珺刚刚已经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为何又突然跳回了这个坑里? 第161章 黄仙显圣,请王爷一叙 勤政殿中散了朝,容珺依旧坐在那把花梨木圈椅上,看着匆匆走进大殿的庆元道长。 “见过王爷。” 庆元抱着拂尘,拇指中指相捏,行了个道士礼。 “道长不必多礼,可是有办法保住王妃腹中的孩儿?”衣袍翻飞间,容珺已然出现在庆元身边,目光幽深,隐含期待。 方才他正要离开去陪着王妃,宦官进来通秉庆元道长求见,说是有办法应对王妃现在的情况,代价是要先把西景的使臣留下。 容珺二话不说就把好不容易送走的西景人给截留了下来。 “正是,”庆元恭敬回话,“今晨黄仙显圣,请王爷去观中一叙。” 那只黄皮子。 容珺幽黑的瞳仁中闪过一抹异样,随后被温和掩盖,“好,本王随你去。” “王爷当真爱重王妃,相信黄仙一定有办法保住王妃腹中的胎儿。”庆元笑道。 他是王妃手下的人,王爷这般重视王妃,他喜闻乐见,若是这一遭成功保住孩子,他的玄阳观在东启的地位说不准又能更上一层楼。 “承道长吉言。”容珺勾起唇角,那只黄皮子知道他的底细,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向他的王妃和盘托出。 容珺出宫前,先回了一趟寝殿,看着外面焦头烂额的御医们,讽刺地撇了撇嘴角。 这些人,用处也不大。 “王爷,饶命!”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有一个御医被拉了出来献人头,惊恐地大喊,“下官真的尽力了,王妃腹中的胎儿已经没有脉象了啊!” 容珺皱眉,目光瞥向寝殿,抬手,一股吸力朝那大声呼喊的御医而去,老院正等人眼巴巴地看着那御医凌空而起,随后,脖子被容珺的大手掐着,再也发不出一声。 “话挺多。” 容珺大手用力,幽黑的瞳仁倒映着那个脸色涨成了猪肝红的御医。 老院正再也看不下去了,容珺手上的是他最小的一个弟子,平日里最得他照拂,也是诸多弟子中最有天分的。 他一抹眼睛,飞快地冲上了寝殿前的阶梯,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坚硬的汉白玉石阶上,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高声疾呼: “王妃!求王妃开恩救救御医院的御医们!” 在老院正身后,其他的御医们纷纷紧随其后,反正都要死,不如搏一把求了王妃,“求王妃开恩!” 扑通—— 扑通—— 御医们接二连三地跪在石阶上,以头抢地,山呼不绝。 “放肆!”容珺变了脸色,咬牙呢喃,看向寝殿的那道门,在御医们高呼的求救声中,缓缓打开了。 容珺手松开,命悬一线的御医软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拼了老命往远处爬去。 他只想离容珺远些,再远些。 “这是怎么了?”陆窈披着狐裘出来,发髻略显凌乱,一张小脸苍白如雪,失了血色。 “晚晚,不该起身,”容珺脸上杀意尽退,迎了上去,向她伸手,“这里无事……” “你说。”陆窈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老院正。 老院正到底是个老狐狸,也不直接回答陆窈,而是看向一旁的容珺。 “你看王爷做什么?”陆窈问道。 “是为夫心急了,威胁他们一定要救我们的孩儿,”容珺柔声哄她,“我知错了,这就让他们都回太医院去。” 陆窈抿唇,转过身,回了寝殿。 容珺紧随其后,直到看着人又躺回了榻上,又嘱咐小十盯着这里,才转身出了寝殿,幽黑的眸子看向老院正,扯了扯唇角。 “老东西,倒是会求对人。” 老院正低头不敢吭气,直到眼角的余光瞥到容珺远去,这才抬手擦了额前的汗,正要带着死里逃生的徒子徒孙们回太医院,就被文竹拦住了。 “你们先去。”老院正安排手下人先回去,跟着文竹进了寝殿,隔着一层纱帐,看向躺在榻上的王妃,心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王爷十分宠爱王妃,可是在他看来,王妃何尝不是王爷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呢? 甚至这只雀儿连自己主人的真面目都不知晓。 “院正,刚刚王爷可是要杀你们?”帷幔后面传来陆窈虚弱的询问。 “并未,王爷只是情急了。”老院正一改刚刚的口风,替容珺辩白。 陆窈无言了许久,“你出去吧。” “是。” 老院正告退,殿内,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陆窈木然地看着帷帐,容珺在马车上的疯狂尚在眼前,她心底隐隐觉得,容珺可能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另一面。 目光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叹了口气。 可能这个孩子也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自己大仇未报,又质疑起了枕边人。 城郊,马车缓缓停下,容珺伸手掀开车帘,看着自己面前的殿宇。 崭新的牌匾挂在殿门正中上空。 黄仙殿。 第162章 桀桀,期待他凄惨下场 设在玄阳观的黄仙殿,殿内香火鼎盛。 容珺刚刚迈入正殿,美眸一抬,就瞧见了一尊塑了金身的雕像,是个女子的模样,一身鲜红嫁衣,头上两枚竖起的耳朵暴露了她的本质。 薄唇扯了扯,不过就是一只黄皮子。 “这是王妃做主修建的黄仙塑像,”庆元跟着容珺进殿,拿了三炷香,点燃,青烟袅袅中,他恭恭敬敬地执香给面前的黄仙塑像磕了三个头。 “贫道先告退了。”说完,庆元出了正殿,随手带上门。 容珺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在黄仙的金身上敲了敲,“把本王叫来,不会是等着本王给你上香的吧?” 霎时间,金身大亮。 一道虚影自半空投下,供桌上,点燃的香火冒出的青烟逐渐凝成了实体,是一只身着红色嫁衣的黄皮子,俨然就和当初抢了小五要和他成亲的那会一模一样。 “说吧,保住王妃腹中胎儿的办法。”容珺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开口问道。 “桀桀,你凭什么觉得本仙就一定会帮你?”黄小春看着容珺的目光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尖嘴一张,厉笑一声。 要不是她已经成仙,不能肆意杀生,这个心狠手辣还装无辜的男人如何能活到今日? “本王没觉得你会出手帮本王,”容珺一脸无所谓,随即,话锋一转,脸上温润的笑意变得十分恶劣,“但是你一定会帮王妃,不是么?” 那快要保不住的孩子,不仅是他的,也是晚晚的孩子。 “嘶——”投了一道虚影的黄小春龇牙,尖利的尖牙闪闪发光。 它真是恨不能把这个男人碎尸万段! “说吧,本王时间有限,没空和你耗着,”容珺轻蔑地瞥了它一眼,“你不过是王妃座下的一个宠物,要不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本王今日懒得来。” 黄小春气得浑身毛发倒竖。 容珺瞧见它这副模样,恶劣地勾了勾唇角。 “哦,如果你给的方法有用,本王可以把下人进贡的那些黄皮子皮毛给你挑挑,说不定有你的族人。” 咔嚓—— 黄小春的爪子在地上摩擦,用力过头了,发出一声脆响。 “本仙真不愿你的这俩小崽子出世,”黄小春尖嘴张开。 容珺浑身巨震,一向深沉的眼眸此刻流露出惊诧地看向地上的那只黄皮子,“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黄小春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本仙说了,她腹中有你两个崽子。” 随后,在容珺惊异又欣喜的目光中,摊开爪子,“都死了。” 它如愿地欣赏到容珺从满怀欣喜到阴沉悲愤的表情变化,尖嘴张开,毫不留情地“桀桀”大笑,“都是报应,你害死我这么多族人,取它们妖丹,剥它们皮,可想到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说,保住他们的办法。”黄小春的嘲讽,容珺忍了。 这个黄皮子之所以把他叫来,不会就为了嘲讽他一通,它看在晚晚的面子上,也不会袖手旁观。 “办法是有的,”黄小春好不容易止住畅快大笑,尖嘴咧开,“要王妃两个血亲的命来换,所以本仙让你把西景来人扣了下来。” 她的两个血亲? 容珺目光轻闪,心中有数。 “只要杀两个就行了是么?” 这不是难事。 “这是和阎王爷交换生死簿的筹码,”黄小春说道,目光阴森,“有句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本仙是你,不会强行留下这俩崽子,生死有命。” “但你还是把这个办法告诉本王了。”容珺看向它,他是个聪明人,黄小春告诉他这个办法,所图不会单纯。 “桀桀,本仙说过,报应不爽。”黄小春尖嘴中,银牙粼粼闪着寒芒,“和阎王爷谈交易,必然受反噬。” “会是什么?”容珺脸上的笑容不见,逐渐严肃。 “这个本仙就不知道了,你把两条人命交来,本仙去替你把俩崽子换回来,至于其中的报应因果,你自己承担。” 黄仙殿内,贡品丰厚,香火缭绕,寂静无声。 容珺垂眸打量着黄皮子,而黄小春也不避开,随他打量。 终于,容珺转身走向殿门,衣袍翻飞间,轻声说道: “好,成交。” 一身鲜红嫁衣的黄小春看着白袍男子离去,原地坐着,不曾再动弹,蓦然—— 吱呀。 殿门又一次被打开,庆元抱着拂尘进来,恭恭敬敬地冲黄小春鞠躬: “黄仙,可能保住王妃的孩儿?” “当然。”黄小春收回一直盯着殿门处的目光,尖嘴一咧,似笑非笑,“你不怕本仙把你要抱的粗大腿给整死了?” “黄仙说笑了,”庆元连连摆手,“王爷这里能照拂到我这个道观自是最好,若要追根究底,贫道是黄仙和王妃的人。黄仙好本事,竟然在阎王爷那里都说得上话。” 庆元溜须拍马的本事一点不落。 黄小春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舔嘴,“本仙那套说辞连容珺都不信,别说你信了。” 啊? 庆元诧异的瞪眼,不是去阎王爷那以命换命么? 黄小春扯扯嘴角,“那是我族的禁术,不过是遮掩天机的法门扣下了那俩崽子的魂别被牛头马面勾走,再用施了秘法改了八字的新魂顶上糊弄过去。” 这两条新魂有个要求,就是和胎儿母亲是血亲,八字可遮掩,血肉不好糊弄。 待牛头马面把顶替的新魂勾走下去交差,再把俩崽子的魂放出来打入肉身。 瞒天过海。 “黄仙机敏!”庆元眼睛亮晶晶地伸出大拇指,不论怎样,他都能拍出让人舒爽的彩虹屁。 黄小春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意,身形一晃,化作一阵青烟消失在殿中。 这个秘法也是有代价的,若地府的人发觉自己被糊弄了,总得有人来应了这因果。 残杀生死未了的人,顶替阎王勾画的人,一口气替了俩…… 届时,不能亲自动手复仇的它就能愉悦地欣赏到容珺悲惨的下场了。 桀桀…… 好期待啊…… 大殿回荡着黄小春得意的笑声,庆元缩着脖子招呼弟子把黄仙供桌上的供品上了最新鲜的。 第163章 孩儿已经没了,切莫强留 宫中,太后托着肚子缓缓走入寝殿中,“王妃现下可是好些?” 陆窈原本躺着闭目,听到梅太后的声音,睁开眼看向她,蓦然心头一酸疼。 “我没事,可惜了腹中的孩子。”陆窈脸色苍白,抬手想要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可是手抬起来没多久又顿在空中,缓缓落回身侧。 无论容珺如何保证孩子会无事的,她清楚得很,孩子已经没了,只差落胎而已。 “放心好了,你们还年轻得很,待太子长大了再来,不是更能带他玩耍么?”梅太后坐在陆窈身侧,出言安慰。 陆窈扯了扯苍白的唇角,“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先太子要对容珺下手,你留下我的事?” 太后听她莫名提起这件事,有些羞惭,“可不是,当初没想到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已经这般深了,只是因着马仁求情让我看顾你,所以不让你掺和他们之间那些破事。” 陆窈目露挣扎,思虑了许久,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娘娘,你觉得容珺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窈自己心里早已有答案,不过是要再确认而已,太后是马仁的亲属,而马仁深得她信任。 “王妃为何如此问?”梅太后目光轻闪,随后掩饰地笑道,“王爷惹你生气了?” 陆窈摇头,“和他相处越久,越觉得他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不是他原本的模样。” 说完,她抬眼看着梅太后。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太后能如马仁一样值得信任么? 太后目光低垂,随后像是颇为忌惮似的往外面张望了一眼,低声说道: “王爷能从潜邸到今日手握大权,自然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陆窈抿唇,眼睛泛起了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着喷发。 万幸,太后值得她信任。 “委屈了?”太后赶忙拿手帕替陆窈擦干脸,“这女人有了身子,就容易多思多虑。” 陆窈轻轻摇头,不是她多虑,而是她之前的认知就是错的,代价就是失去腹中的孩子。 “其实王爷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在宫宴上见过他,那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梅妃的语气中有感慨,目光悠远,回忆起了往昔,“那会哀家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少女思慕,便想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福气的女子能成为太子妃。” 陆窈心绪被她感染,仿佛也回到了当年,那场盛大的宫宴,臣女进宫,第一次见到了一个清风霁月的太子…… “后来,与西景那一战,天翻地覆。”梅太后叹了口气,“再后面你就知道了,他活下来都难,还有人觊觎他的美色……” 后面的事情,陆窈清楚,便是她大婚的当日,那位喜好龙阳的前太子便压在他身上被她撞个正着。 “摄政王不是什么好人,他待你的心却是真的,”梅太后轻声宽慰陆窈,“他知道你想要亲自送西景使团离开,今日朝上便把人留了下来,你早日好起来,和王爷、和哀家一起送西景使团离开,可好?” 陆窈怔然,他心细,她是知道的,诚然如太后所言,他不是什么翩翩君子,但却从未亏待过她。 非要说,也只有这一次,他的失控,误伤了孩儿。 这也是他的孩子,想来,他心底也是难过的,可他还是顾及着自己想要亲自送西景使团离开的愿望把人留下来了。 “嗯。”陆窈唇边浮起笑意,虽然虚弱着,可经过梅太后开导,心中郁结的情绪散了不少。 “你能想开便是最好,别和王爷置气,”太后颇为小心地看了看外面,生怕那道身影突然走进来,“你要是不给王爷好脸色,哀家和朝臣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好。”陆窈答应了。 梅太后又同她说了些话,嘱咐她好好休息,这才起身离开,出了寝殿,遥遥地便看到一抹白袍立于宫道。 “王爷。”太后低头,态度恭谨。 “可按本王交代的说了?”容珺远远地瞧着寝殿,“她是如何反应?” “王妃开始果然试探哀家,都按王爷交代的说了,王妃便向哀家敞开了心扉,这会儿当是气顺了。” 梅太后一五一十地把在殿中和陆窈的对话和盘托出,之后,惴惴不安地瞧着容珺。 许久,她听到容珺的首肯,“很好。”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掉回了肚子里。 容珺黑眸斜斜地瞥了眼她护着的肚子,凉薄的唇轻扯,“你肚子里的这个生出来,本王会安排人好生养着,你每旬可见他一次,届时,在宫里,你会有另一个儿子。” “是。”梅太后感激福身。 她知道自己只是容珺手中的一个工具,他能留这个孩子一条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太后离开后,容珺一个人站在外面许久才进殿。 看到纱幔后的那个人影,俊美的脸上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晚晚,为夫让御膳房做了你最喜爱的莲花酥,尝尝可好?” 说着,他把手中的食盒打开,放在了陆窈跟前的案几上。 几枚精致的糕点躺在食盒第一层,容珺又抬手把第一层取了下来,露出第二层的一碗杏仁露。 “可是饿了?”他细心询问。 “嗯。”陆窈心中泛酸,她早上用过一些东西之后就没有再进食,一股子郁气压在心底,也没觉得饿,刚刚被太后开导一番,这会儿倒是想吃一些东西。 “来。”容珺体贴地喂她,见她就着自己的手乖巧地吃了好些,黑眸中尽是欣慰和满意。 “夫君。” 陆窈吃完,容珺起身净手的时候,她出声唤他。 容珺轻轻闭了闭眼睛,“嗯?” 这是今日发生了这些事之后,她第一次出声唤他。 陆窈咬了咬唇,强逼自己硬起心肠,“孩子已经没了,让御医开一副落胎药,叫他好生离开可好?” 说完,陆窈惴惴不安地看着容珺。 他转过身,俊美的面容背着烛火,她瞧不清表情。 “夫君,我们还能有孩子的,不要强求了。” “晚晚,在怕什么?”容珺来到榻边,语气柔和地问道。 “没,只是想要他好好的来,好好地离开。” 陆窈怕他为了强留下孩子,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比如白日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御医…… “放心,”容珺俯身抱着她,柔声哄她,“这是我们的孩儿,他们一定会好好地承欢膝下。” 他抱得太紧,陆窈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 他们? 她想要问清楚,可是眼前的画面逐渐朦胧,思绪也变得昏沉,在最后一丝理智残存的时候,她想要劝他,凡事有因果,人也有天命,切莫强求…… 她到底没有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只是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一声: “夫君……” 容珺听得真切,轻吻她的面颊,目光中的宠溺满溢出来,笑容绝美,把怀中的人放回床榻上,抬手轻抚她平坦的小腹。 “晚晚,好好睡,过了今夜,孩儿便可留下了。” 第164章 虚与委蛇 驿站中,陆探云又一次如愿了。 果然知道了王妃是假冒的,使团决定留下找容珺要一个说法,她款款上楼,推开屋门,点燃烛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欣赏自己的容貌。 明明都是一个爹,凭什么她长得就是不如陆窈? 甚至,陆窈死了,换了一张皮,她还是不如这个冒牌货! 陆探云眼中嫉恨难消,只要使团先留下来,她总会找到办法彻底留下,她知道,这次若是再随墨云晔回西景,等着她的,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若是把这个冒牌王妃给杀了,把她的皮扒下来自己顶上呢? 陆探云已经顶替过陆窈一次,她对于陆窈的生活习性和性格把握很准确。 “不行。”她随即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容珺不是墨云晔,她没有信心能在容珺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什么不行?”温润的男声蓦然在屋内响起,陆探云猛然回身,目光惊诧地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她的身后站了一个面含笑意的白袍男子。 “主子。”陆探云强压心底的恐慌,匆忙起身行礼,虽然她已经几近同容珺撕破了脸,对于他的恐惧让她依旧喊出了这个深入骨髓的称呼。 “云娘,还记得孤是你主子?”容珺唇边的笑容带着些许嘲讽,“孤还以为你是准备同墨云晔回西景以后就不认识孤了。” 陆探云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主子说哪里话,云娘的命都是主子救回来的,西景早已经不被云娘当成自己家了。” 一颗冷汗从陆探云的前额滑下,心中拼命地猜测容珺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主子,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云娘去做的”陆探云试探道。 容珺上前,抬手托起陆探云的下颌,魅惑的脸上带着让人沉沦的笑容,“云娘,其实孤舍不得你的。” 他欲言又止。 陆探云心里起了莫大的疑惑的惊喜,容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夜晚前来,是为了留下她? “主子,其实云娘也舍不得你……”陆探云试探地身后,将脸靠进了容珺的怀里。 他会推开自己么? 陆探云等了好一会儿,意料中的推搡并没有出现,相反,容珺把她更紧地抱住。 陆探云猛然睁开眼,眼中是莫大的惊喜,“主子……” “嘘,云娘,再让孤这样抱一下……”容珺的眼眸中阴寒无比,“云娘是孤一手带出来的人,怎么就不相信孤呢?” “主子,云娘信您,主子让云娘去死,云娘也不会有怨言。”陆探云陶醉了,这个怀抱是她想了多年,梦寐以求的。 她数次尝试,可是容珺次次都把她推开,最后甚至还让另一个女人占着这个位子,而那个女人竟然还是陆窈! 让她眼红,让她嫉妒到疯狂。 “云娘真乖。”容珺语气温柔,像一汪温泉一样让陆探云沉醉,当她离开了这个梦寐以求的怀抱,她一张脸已经熏红成一片,眼含春水。 主子竟然说她乖! 陆探云眼中,爱慕和幽怨交织成一片,“主子既然这般舍不得云娘,为何要把云娘送到那老道和墨云晔的床榻之上?” 容珺美眸低垂,“云娘,孤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就连现在,也是不得不委身王妃,求得西景的支持。” “可是王妃她是假的!”陆探云失声喊道。 “云娘,这你就做的不对了,”容珺叹了一声气,“王妃是假的又如何,只要西景人觉得她是真的,她就有价值,现在她假冒的身份暴露了,孤自然不能留她,可是西景人这里孤不好交代……” 说着,容珺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尤其是他们使团中有陆星辰这员悍将,若是他发作起来,孤是那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陆探云深吸一口气,目露震惊,同时,心底浮起一阵阵暖洋洋的爱意。 主子背负着很多,她知道。 原来主子把她送给墨云晔,送给那个让人作呕的老道士是迫不得已。 原来主子的心里也有她。 原来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之前主子做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主子,是云娘无知,差点坏了主子的大事。”陆探云心底,此刻满溢都是愧疚。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主子,云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您尽管吩咐,云娘做下的错事,云娘一力承担!” “便是主子要云娘自刎谢罪,云娘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陆探云痴痴地望着自己面前俊美的容颜,沉醉了。 “云娘,孤怎么舍得你死呢?” 修长的手指抚上了脸颊,陆探云听着耳旁磁性勾人的嗓音,只恨不能把自己这条命都给他。 “孤只是有一件小事需要云娘你帮个忙,”容珺叹息,“这次原本就不想让你再离开孤的身边,只是西景使臣中有陆星辰,孤对他颇为忌惮。” “云娘,只要你帮孤把他处理掉,孤一定可以把你留下来。” “只要云娘愿意帮孤,那么孤就不会再忌惮西景,届时,孤就可以和心爱的云娘在一起了。” 容珺勾唇浅笑,无害至极,那双美眸含着神情,他用虚情假意织起一张巨网,在不知不觉间张开,等着自己目标的猎物自投罗网,而后挥起镰刀收割他们的性命。 陆探云已经深陷,害羞地抬头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男子,手指头痴缠地勾着他腰间的玉佩,眼含期盼。 “主子,云娘帮了主子除掉陆星辰,主子可能帮云娘把那个假王妃处理了?” 只要这次陆窈再死一次,一定想方设法不让她再借尸还魂,无比让她死得透透的。 陆探云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容珺黑眸沉沉,把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云娘说的是,一个妓子也敢假冒王妃,陆星辰死后,西景对孤再无威胁,一切都听云娘的。” 陆探云绽开一个如花笑容,又一次把自己依偎进这个肖想了许久的怀抱。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容珺脸若冰霜,目光中的嫌恶难掩。 “如此,陆星辰这里就拜托云娘了,孤子时在这里等着。” 不着痕迹地把人推开,容珺递上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副地图,其中,朱笔描绘的地方,便是他为这二位血亲挑选的葬身之所。 第165章 她要与哥哥相认 宫中寝殿里,销金兽香炉张开的口中,徐徐的青烟飘出,在殿中飘荡。 文竹以手托着前额,坐在桌前,打着瞌睡,脑袋轻点。 “哥哥!” 床榻上,陆窈一声惊呼,吓得文竹立刻起身,反手就把腰间的软剑抽出,“王妃?” 喊了一声,殿内没有人应声。 文竹恍然回神,收了软剑,拨开纱幔,这才发觉床榻上的陆窈似乎梦魇住了,双目紧闭,苍白的脸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王妃?”文竹轻拍她的肩,想把人唤醒。 试了几次,榻上的陆窈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文竹皱起眉,目光落在那个香炉上。 里面燃着安神香,是王爷特意交代要给王妃用的,让她夜间睡得好些。 “什么安神香功效这么好?”文竹上前,执起一盏已经冷了的茶,揭开铜兽背上的盖子,泼了下去。 滋—— 有股浓烟飘出,发出滋滋作响,文竹呛得捂住了鼻子,慌忙起身去开窗。 夜风清凉,不一会儿驱散了殿内的香。 “王妃?醒醒,王妃。”文竹又一次尝试唤醒陆窈,这次,她成功了。 陆窈睁开眼,木然地看着头顶的纱帐,一时没有回过神,她在梦里,看到哥哥一身鲜血地冲她喊着什么。 她想要听清楚,可是哥哥却逐渐后退,直到消失在她的面前。 “王妃,做了什么噩梦了?”文竹端来茶水。 陆窈挣扎地起身,一把拉住文竹的手腕,她的手心中汗津津的,手却冰寒刺骨。 “西景使臣可还在京城?” “这是自然,王爷说您想亲自送他们,所以把人留了下来。” 文竹被她手上的温度激得瑟缩了一下,以为她冷,赶忙把被子拉起,盖在陆窈只着了单衣的身上。 刚刚覆了上去,又被陆窈一把掀开。 单薄的身影强撑着下了床榻。 “那便好。”陆窈稍稍放下心,只要在京城,总不至于有人丧心病狂地在驿馆中杀人,更何况哥哥的功夫是上佳的,寻常人耐他不得。 “王妃,天凉,您身子又不行,可别下地了。”文竹急死了,生怕她着凉。 “我无事,”陆窈想起了她吃了容珺带来的糕点后突然就睡着了,问道,“王爷去哪儿了?” “他有事务要处理,便先去了御书房,”文竹答道,“他说如果太晚了就不回来了,怕扰着您休息。” 陆窈握着文竹搀扶她的手,立在原地思虑片刻。 她自小甚少做梦,如果有人入梦,那一定是有征兆的。 之前梦中见到月季的生平,现在又梦到哥哥一身鲜血。 虽然在京城的驿馆中,哥哥当是无碍的,可他终究是要离开京城的啊! 想到他满身鲜血,渐行渐远的样子,陆窈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此刻前去,同哥哥相认,告诉他自己的遭遇,让他回去的路上事事小心,可能避免梦中的血光之灾? “文竹,备车,”陆窈打定了主意。 “王妃……”文竹劝不过,只能找了小五,尽量把马车布置得舒适一些,扶着陆窈上了马车。 小五手上有令牌,宫门的守卫看到之后,自然放行了。 “小五,我出去驿站见西景的使臣,这件事你不要和王爷说。”隔着车帘,陆窈说道。 小五叹气,应声。 那边主子出宫,让他不要和王妃说,这边王妃出宫,也让他不要和主子说,他一个就是一个肉夹馍的肉,被两方夹着,成了双面探子了。 小五赶着马车行驶在寂静无人的京城街巷,挠了挠头,主子今夜出宫是要去哪来着? 小五思索了半天,猛然发现主子自把他给了王妃之后,很多事情就自动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比如今夜,他只知道主子出宫。 然而主子去哪,做什么,和谁一起,他通通不知道! 赶车的小五手一抖,夜风刮过,带起他幽怨的叹气。 “叩叩。” 驿站,黑暗中,陆星辰耳朵微动,捕捉到了一声轻微的叩门声,翻身下床,随手拿过那柄被陆窈折断的剑。 “谁?” “将军,是奴婢。”门外传来陆探云带着哭腔的声音。 “深更半夜的,你有何事?”陆星辰警醒地问道。 “将军,您开门,我有东西要给您看。”门外,陆探云声音很着急。 “你直接说就是。” 这个女人一肚子心眼,更何况还是太子的女人,为避免麻烦,陆星辰没有开门。 “将军,刚刚奴婢房间进了一个人,奴婢惊醒之后就看到墙上用匕首扎的一张信纸,奴婢不敢耽搁,又不敢惊扰太子殿下,只好来将军这里。” 匕首? 陆星辰心底一个咯噔,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断剑。 当初在晚晚送给他这柄剑之后,他也送了一柄精巧的匕首作为回礼。 陆星辰差点脱口而出就要问那匕首是什么样的,想到门外的人也不能轻信,转而问道: “那信纸上写了什么?” 门外传来纸张打开的摩挲声,而后,是陆探云磕磕巴巴的声音:“什么来……什么今……” “将军,奴婢不识字……” 外面的陆探云快哭出来了。 陆星辰无法,只能打开门,果然,外面的小宫女拿着一张纸,一脸羞惭。 这一次,他的鹰眸直接就紧锁了宫女另一只手上的匕首。 精巧纤细,刀柄上用各色宝石装点成一个繁复的纹饰。 陆星辰的目光顿住,一把夺过那柄匕首,黑夜里,寒芒尽显。 雪色的刀锋上,一个小小的“晚”字映入眼帘。 “信。”陆星辰的大手有些抖,接过信纸。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宣纸,正中被匕首戳穿,一个裂痕将一行字剖成了两截。 【想救郡主,来嘉善巷,今夜。】 陆星辰收了信纸,回身带上屋门,不再耽搁。 他来东启就是为了寻找晚晚,这纸上的地址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 他的身后,陆探云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随后被焦急掩盖。 陆星辰猛然转过身,鹰眸紧锁她。 “你来,带路。” 第166章 陆探云之死 “王妃,身体可还好?” 马车里驶过京城的街巷,文竹陪在陆窈身边,不时拿帕子擦去她额前的冷汗。 “这些御医真是的,让他们救小世子,闹了半天他们一副方剂都没开出来,凭白让王妃遭罪了。” 陆窈眼神微暗。 “小五,你车驶得平稳些,写颠着王妃。”文竹一脸小心翼翼地吩咐。 文竹不知道她腹中已经是死胎,只等落下。 外面的小五应了,马车越发平稳缓慢,可是陆窈心中着急,心中那股子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不住地抬手揭开车帘看着外面,那股不安的感觉在心中翻江倒海,催促着她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去驿站。 终于,马车缓缓停在驿站门前。 陆窈要下车,却被文竹拉住了,“王妃,您的身子不方便多行走,我进去让人出来。” 小腹一阵阵坠痛,陆窈也确实撑不住,点头应了,看着文竹进去后不多时,又一个人出来,她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如何?” 可是哥哥不乐意见她? 或者是文竹人微言轻? 文竹一脸莫名地回话,“王妃,我进去问了小二,那小二说陆将军前脚才和使团里的一个女子离开,您说这大半夜的,他能去哪呢?” 陆窈霎时间僵住了身子。 女子? 使团里的女子也只有陆探云一人了! 哥哥一直在边疆带兵不认识陆探云,更不知道她做下的那些事情。 陆窈的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可曾问小二,他们去哪儿了?” 她心中焦急,陆探云深夜把哥哥引出去,定然不会存有什么好心思。 想到自己梦境中一身鲜血的哥哥,陆窈又急又痛,额前浮起一层冷汗。 “问了,正好,小二给了这张纸。”文竹递了一张纸给陆窈,“小二说,那位陆将军出门前留了这个地址,说是天亮他还未回来就把这纸交给使团的其他人。” 陆窈赶忙接过。 纸上的字迹熟悉无比,眼睛起了云雾,立刻把纸交给小五。 “按这纸上的地址追去,快点,别怕颠着我。” 小五接过一瞧,唇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写了地址的纸收好,垂下的眼睫挡住眼中震惊的情绪。 “王妃,您坐稳。” “马跑得快起来风大,您别拉开车窗。” 小五状似体贴地交代,随后驾着马车离开了驿站。 面对着深夜空无一人的街巷,小五深吸一口气,在原本应该左拐的一个岔路口,他调转马头,去了右边。 抱歉了,王妃。 主子让他待在王妃身边,应该就是为了防着有这么一天,他看到了那张纸上的地址,认出来了,正是花满楼的一处宅院,想来,这位西景的陆将军被云娘带着去了此处,正是主子的意思。 主子今夜说是要在御书房办公务,其实去了哪里,小五心里没有底的。 如果正好被王妃撞到主子出入这座宅院,主子不好交代,他小五的人头也要交代。 马车粼粼,向着纸上的地址背道而驰。 另一边,马蹄声惊扰了小巷子的安静。 “就是这里了。”骑着一匹马的陆探云指着面前的一处小宅院,说道。 “你在外面等着。”陆星辰随手抽出一把剑,他习惯带着自己的那把断剑,不过因为今晚或许要冒险,他又捎带了一把好的剑。 月色照在剑光上,闪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是。”陆探云牵着马站在小院门外,柔声应道,随后抬眼看着陆星辰施展轻功,皂靴在墙头一点,人就轻盈地进了小院。 “本事是挺大的,不过有什么用呢?主子想要你的命啊!”陆探云唇边露出一个妖媚的笑容,抬眼看着自己面前的大门。 主子的心里竟然是有她的,陆探云只要想到今夜容珺把自己拥进怀里,温柔地说的那些话,她就克制不住心里春潮的涌动,恨不能当场就帮主子杀了陆星辰,然后解决掉陆窈,和主子一生相守。 陆探云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恍惚之中,只觉得容珺就如同那轮明月一样,瞧着远远挂在天边,可是只要她伸手,又是可望又可及的。 陆探云得意地笑了,只等今夜过去…… 她抬手,看着那轮明月离自己的掌心越发接近—— “噗。” 一声闷响。 陆探云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那里,一柄尖刀的刀头透过她的胸口伸出,一滴滴血红的液体顺着刀头滴落在地上,在月色下,泛出离奇诡异的光芒。 “云娘,你一路走好。” 在她身后,小十稍稍用力,抽出那柄刀,看着缓缓回过身的陆探云,叹了一口气。 “你……敢……” 陆探云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软倒在地上,张着嘴,像搁浅的鱼一样努力做出口型,质问道。 “主子……不会……” 濒死之前,陆探云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一定是陆窈收买了小十,知道容珺心里有她,所以要小十杀了她,斩草除根! 一定是! “呃。” 一口鲜血自陆探云口中流出,她圆睁双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那道门,伸出手,努力地想要去够。 容珺,主子,只和她一墙之隔啊! 她不服啊! 容珺知道陆窈杀她,一定会为自己报仇的! 陆探云的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求生欲,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这是她伪装成阳明郡主时候得到的东西。 呼—— 符纸无火自燃,瞬间成灰,卷起,循着夜风直直地往宅子里而去。 符灰传信。 陆探云勾起生命中最后一抹笑,她要用这灰告诉容珺,是陆窈杀了她! “咯咯咯……” 一股股鲜血自口中冒出,陆探云只剩最后一口气。 小十远远看着那符灰往宅子里而去,结合陆探云刚刚最后说出口的几个字,扯了扯嘴角,想到云娘怎么说也是自己同伴,叹息一声,收了刀,蹲下身。 他觉得,云娘死了还被主子蒙在鼓里,利用到极致,有点可怜。 所以,他选择把一切和盘托出,希望云娘能够安心上路。 “云娘,是主子要你命的。” “他还要陆星辰的命,说是要你俩的魂魄来换回王妃腹中双胎的魂魄。” 什么! 双胎? 陆探云圆睁双目,她想要起来杀了容珺。 “你也知道,主子不能忍受任何的背叛,安心去吧啊!” 小十十分体贴地伸手,帮陆探云了结了最后一口气后,站起身,看着自己面前的宅子,呼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里面情形如何,主子能不能顺利地做掉这位西景大将? 第167章 只有孤能唤她晚晚 陆星辰握着剑,纵身月入宅院内,借着如水的月光,一双鹰眸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小院。 这座小院似乎荒废已久,杂草丛生,高约膝盖,没过地上的小道,一口破了个口子的大缸摆在小院正中,缸中的死水上浮着一层墨绿的水藻,散发出一股股腥臭的味道。 陆星辰皱眉,没有轻举妄动。 他的直觉一向非常准,而此刻,他的身体在排斥这个小院,院中瞧着平平无奇的布置,合在一处,都让陆星辰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嘤嘤……” 夜风吹过,带过来一阵女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小院中,如泣如诉。 陆星辰有些恍神,这哭声有些熟悉,可是晚晚? 他再也不敢耽搁,不从小院走,他选择直接用了轻功,一跃到了主屋门前。 主屋正门紧闭,而那哭声,正是从屋中传出。 “哈哈,好俊俏的小娘子,楼主把你送来,就是给我们哥儿几个开开胃口的。” “听说还是西景的什么郡主,瞧这细皮嫩肉的嘿嘿。” 屋里,传出几个男人猥琐下流的对话,陆星辰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想要直接冲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急,这处宅院处处透着诡异。 而且他的晚晚一身的本事,不至于被几个流氓给抓着不能反抗。 陆星辰闭了闭眼睛,勉强压下心底的急躁,握着剑柄的大手因为克制在轻轻颤抖。 “啊——” 又是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随之而来的是衣博得撕裂声,还有男人的粗喘。 “嘿嘿嘿……” “哥哥……哥哥……” 呯—— 陆星辰再也忍不住了,里面可能是他的妹妹啊! 想到自己疼爱了这么多年的晚晚被贼人玷污,陆星辰的心里那股子怒火终于熊熊燃烧,把仅存的一点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他冲进屋子,看到面前的一面,目眦尽裂! 地上的女子被一个面容猥琐的男人压在身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的手上,握着一颗光芒熠熠的珠子。 镇魂珠! 那是晚晚的本命法宝! “放开她!”陆星辰猩红着眼睛,举起手中的剑,朝着那个正在奋力运动的男人刺去。 噗呲—— 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陆星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插在那个男人背上,而胸口的剧痛提醒他,低头看自己。 一支袖箭正正地插在他的心口。 地上,那个握着镇魂珠的女子转过脸,一滴,两滴……无数的鲜血滴在她白皙的脸上,眉间的花钿染了血,金色中带着红,涂了口脂的红唇勾起笑。 “你……” 陆星辰踉跄退后了一步,摇头。 花娘一把推开身上的男尸,抬手,在她的衣袖下,藏着一只袖箭弓弩,直直地对准了已经身受重伤的陆星辰。 “那颗珠子……” 陆星辰鹰眸紧盯着花娘手中的镇魂珠,他不会认错,这颗珠子就是晚晚的本命法宝,天下仅此一颗! “唉……” 花娘幽幽叹了一口气,手摊开,托着那颗珠子,退后。 如玉般长指捻起镇魂珠,一身白袍的容珺出现在花娘身后,“陆将军是想问这颗珠子是如何从阳明郡主手中拿到的?” “容珺。”陆星辰捂着受伤的胸口,咬牙,“我妹妹在哪儿?” 他很确定,那个假郡主是容珺的安排,也很确定,晚晚的失踪一定和容珺脱不开干系! 容珺托着手中的镇魂珠在修长的指间把玩,“陆将军的问题一定很多,但是孤也不是有问必答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语气疑惑,仿佛很苦恼这个问题。 陆星辰一口白牙差点咬碎了,亏得父亲之前把容珺夸上了天,翩翩君子,足智多谋,可是现在面对真实的容珺,他才猛然发现,这个白袍男人,恶劣至极! “请摄政王赐教!” 容珺美眸抬起,唇边的笑容逐渐深刻,“这样,将军陪孤玩一个游戏。” 他说着,勾勾手指,身后的花娘上前。 “花娘手臂上的这个袖弩是孤拜托匠人专门为王妃研制的,一直找不到人来试验,若是陆将军帮孤试验了这玩意好不好使,那将军的问题,孤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星辰阴沉着脸。 容珺的意思很明显,要他的命,人之将死,也不怕秘密泄露出去。 胸口的剧痛已经缓解,逐渐变得麻木,陆星辰知道,刚刚不慎中的那一箭上涂了毒。 “可以。” 他答应了。 左右不过都是死,他不怕,只怕不能在死前找到晚晚! “很好,”容珺欣然回答了陆星辰的第一个问题,“孤派了杀手去杀阳明郡主,然后顶替了她,这颗珠子自然就到了孤手中。” “那个杀手在哪?我的晚晚又在哪?”陆星辰接着问道。 容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笑意盎然地勾勾手指。 一旁的花娘抬起手臂,又一只袖箭笔直地朝陆星辰而去。 噗—— 利剑入肉,陆星辰咬牙倒退了一步,用力地闭闭眼,缓解毒素扩散造成的视线模糊。 容珺肆意地欣赏着陆星辰脸上痛苦隐忍的表情。 “那个杀手嘛,如果孤没有料错的话,已经死了,”刚刚在后院,一捧灰卷了进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行字,倾诉王妃要杀她。 容珺看完,就把灰给抹了。 “至于晚晚,”他的美眸微微眯起,危险地盯着陆星辰,“孤不喜欢旁人这么称呼她,只有孤能称她晚晚。” 陆星辰猛然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容珺。 他的意思是…… 震惊的黑眸倒映着容珺手执一柄匕首上前而来的模样。 “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孤懒得玩游戏了。因为在你死前,孤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只有孤能唤她晚晚,你们都要尊称她王妃,可是听清了?” 第168章 大事不好了哟! “你胡说,这不可能。” 巨大的震惊让陆星辰连连摇头,心头的毒素在蔓延,他的眼前逐渐朦胧,头脑渐渐发昏。 “这不可能,如果王妃是晚晚的话,那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陆星辰喃喃自语,毒素已经浸润到了他的眼睛,视野从朦胧过渡到了黑暗。 “她当然不会同你相认,”容珺脸上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在陆星辰濒死的时候使用一些小计谋,让他死都不能合眼,容珺找到了一些快感。 “想知道为什么吗?” 容珺的声音响起,阴柔中带着恶意,像丛林中蛰伏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晚晚爱孤啊,所以她把本命的镇魂珠给了孤,还想方设法同孤成婚。” 面前,陆星辰难捱地捂着受了重伤的胸口,到底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容珺随之蹲下身,如影随形。 “哦,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陆将军你要当舅舅了。” 陆星辰的眼角划过鲜血,口唇中鲜血弥漫,已经说不出话来,不过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循着声音,空洞地盯着面前的容珺。 “不会,晚晚不是这样的姑娘……” 陆星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抱着对妹妹的信任,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啧。” 容珺站起身,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匕首。 把死人的舌头削下来? 他没有这种好兴致,他的兴趣在于折磨人,而不是折磨死人。 “黄皮子。”容珺清冷的声音在屋中回荡,不一会儿,响起了女人妖媚的回应。 “王爷还真是心狠手辣啊,”一只披着红嫁衣的黄皮子直着身子,款款而入,“一个是追随你多年的手下,一个是你的大舅子,说杀就杀,一点都不带手软的。” 黄小春撇着尖嘴,说着风凉话。 嗖—— 破空的厉声划过,容珺手中的那柄匕首穿透了黄小春的身体,将她那香火凝结而成的身体给破成了两半,“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桀桀,瞧瞧我们王爷,以前本仙是眼睛瞎了才觉得王爷温润如玉是个翩翩君子,”黄小春被打散的身体又重新凝结了回去。 “废话少说,要不是你在外面设下的法阵扰了陆星辰的心绪,孤也不能这么顺利就把西景大将的命给收割了。” 容珺斜眼瞥它。 黄小春狠狠瞪了他一眼。 容珺的意思,它清楚,如果说今夜,容珺是个杀人凶手,那么它黄小春,就是那个帮凶。 日后,若是今夜的事情在王妃面前暴露,他容珺讨不着好,它黄小春的仙殿也别想保着。 一身红嫁衣的黄皮子迈着小碎步来到陆星辰面前,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她的爪子上,一团银灰色的雾状物在奋力挣扎着。 那是陆探云的魂魄。 “镇魂珠。”黄小春说道。 容珺依言递出了那颗珠子,随后紧盯着黄小春的动作,看她先将爪子里的那团雾气送入珠子,随后张开尖嘴,对着地上的陆星辰做出吸气的动作。 呼—— 屋子里无端卷起一阵风,燃烧的蜡烛明灭不定,容珺眯起眼睛,眼看着又一团银灰色雾状物被黄小春的尖嘴吸出,垂在身侧的大手握紧,美眸中波光粼粼,难掩心中的兴奋。 快要成功了。 晚晚,过了今夜,两个孩儿都能保下,最好是一个男儿一个女儿,男儿学习治国理政,女儿继承晚晚一身本事…… “咳咳咳……” 眼见那团雾气已经被黄小春抽出就要放入镇魂珠内,异变突生,张着尖嘴的黄小春剧烈地咳嗽。 像是什么呛人的气体被它吸入身体,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容珺变了脸色。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容许有任何的失误。 和晚晚有血亲关系的人,在东启的只有陆星辰和陆探云,若是陆星辰这里出了什么纰漏,他倒是可以安排人去西景拿长公主和陆天明的命,就怕晚晚腹中的胎儿等不到! “咳咳……”黄小春佝偻着身子咳嗽,爪子托着镇魂珠,遥遥地指着刚刚从陆星辰身体中吸出来的魂魄,一时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容珺眯了眯眼睛。 眼看着那团薄雾一样的魂魄即将消散,他大步上前,一把拿过黄小春爪子里的镇魂珠往那已经开始消散的魂魄砸去。 一时间,屋内的花娘和黄小春都盯着那颗珠子在空中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随后落地,滚到了角落里。 而那团烟雾一样的魂魄已然消失了踪迹。 “看看,是不是收进去了。”容珺看向依旧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黄小春。 黄小春又狠瞪他一眼,这个男人竟敢这样命令它,要不是这件事关系到王妃腹中的胎儿,而这俩个崽子的命格又与王妃息息相关,它才懒得废这些闲工夫帮这黑心肝的男人保崽子! 虽然心中不甘,黄小春到底是地仙之体,这具香火躯体受创了,它便干脆散了形后再凝结。 不多时,又是一只披着红嫁衣的黄皮子立在原地。 黄小春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地上那具被抽走魂魄的尸首,这个陆将军身上,有禁制。 就为了防被人取了魂魄。 幸亏它不是实体,不然今日就交代在这里了。 黄小春有些后怕地上前取了那枚镇魂珠,合上眼睛,细细地感知了里面存放的魂魄。 一团完整的,怨气十足,是陆探云的。 还有一团…… “不对!”黄小春猛然睁开眼睛,失声喊道。 “什么不对!”容珺一直紧盯它的动作,听到它惊呼,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 “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三魂分为天魂、地魂和人魂,这颗镇魂珠里,陆星辰的人魂不见了,”黄小春幽幽转过身,看向脸色逐渐阴沉的容珺,想了一想,尖嘴咧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人魂掌管记忆,尤其是死前的记忆。” 说着,黄小春上前,从地上陆星辰的尸首上扒拉了两下,掏出一个剑鞘,爪子将剑柄脱鞘。 一柄断成两截的剑脱出。 剑身上,法阵明灭不定。 “桀桀,本仙就说禁制从何而来,原来是这把剑啊!万幸,已经断了。” 如果这把剑没有断,剑身上的法阵还是完好的,恐怕它的本体也会受到创伤的。 黄小春阴笑两声,一双琥珀色的黄眼珠子瞥着容珺。 它算是逃过了一劫,接下来的劫数,得是容珺来应了。 “王爷猜猜这柄剑是谁送给他的?” “他的人魂,应该就是被这剑上的法阵送了过去,王爷还是尽快吧,若是对方读了陆将军死前的记忆,那就大事不好了哟!” 第169章 哥哥死前的记忆 马车平稳地驶过京城的几个街巷,直到木轮毂压过地上的一颗石子,马车不可避免地震了一下。 “嗯……”陆窈捂着小腹,额前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痛吟了一声。 “小五,怎么还没到?” 陆窈勉强打起力气问道。 “回王妃,快了。”外面的小五应声。 陆窈皱着眉,腹中的坠痛愈发强烈,想来是不需要落胎药了,陆窈心下悲凉又伤心,可是心中又要惦记着哥哥的安危,只能反手抽过一张软枕压在面上,努力地忍耐。 “王妃,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文竹瞧着她的模样,心里急成了一团火,“要是世子郡主出了什么纰漏,王爷会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的!而且为了那个不讲理的西景将军,您自己还遭罪,没有必要啊!” 蒙在鼓里的文竹尽最大的努力劝说陆窈。 到底没有说动她,把脸埋在枕上的陆窈只是默默摇头。 “哎呀,小五,到底到哪儿了!”文竹实在忍不住,一把掀开车帘,探头看向外面。 正在赶车的小五猝不及防,翻身就要蒙她的眼睛。 文竹睁大了眼睛,指着不远处一个飘飘忽忽的灰色影子,呆愣地抬手,“那是什么?” 小五又想回身看个究竟,又要阻止文竹看周围的地点以防她发觉自己绕路了,一时手忙脚乱。 “咻——” 尖利又独特的哨音响彻在京城的上空,小五表情一凝,选择放弃文竹,转身看向前方。 之间一团水雾一样的灰色气体直直朝着马车而来。 “快进去,保护王妃!” 小五反手把还探着头的文竹推进了车厢里,自己抽出剑,准备迎战这团诡异的雾气。 刚刚的那阵哨声是主子身边暗卫用来传递消息的,在附近的暗卫听到哨声,便用同样的节拍把哨声传得更远,直到想要通知的那个人接收到消息。 独特的节拍落在小五的耳朵里,化成了两个字——拦住。 拦住什么? 小五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灰色雾气,除了这个怪异的东西,他不做多想。 “怎么了?”车厢里,陆窈忍着疼移开覆在脸上的软枕,问道。 文竹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东西朝着我们马车来了,王妃放心,小五在外面挡着呢!” “什么东西?”陆窈心口一跳,莫名的心慌袭来,伸手想要拉开帘子看个究竟。 手刚刚伸出就被文竹拦住了。 “没什么东西,反正不是人。”王妃现在的情况可能不能受寒吹风,文竹没让她掀开帘子。 “外面的风可大了,刚刚我去催小五就被这股子妖风吹迷了眼,就隐隐看到不远处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朝咱这来。” 文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十分贴心地替陆窈把身上的锦被盖好,却压根没有发觉,一旁的陆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难看。 直到陆窈细弱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文竹才恍然看向陆窈。 “王妃,你脸色太难看了……” “文竹,那一坨什么东西,长什么样?”陆窈说话时候,嘴唇都在发抖,一股股阴森的寒气自尾椎骨而上,激得全身打着剧烈的寒战。 “王妃,你别吓我!”文竹快吓哭了,扑上去抱着浑身颤抖的陆窈,双手把她一只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揉搓。 “快说!”陆窈圆睁双眼,目露癫狂。 不会,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定是什么街上的孤魂野鬼感受到了她腹中的死胎,冲撞过来了。 一定是! 陆窈猩红着眼睛,那只攥着文竹领口的手僵硬得成了爪子形状,用力地摇晃着文竹。 文竹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带了哭腔解释,“就是一团灰雾一样的东西,小五已经拦了……” 话没说完,人就被陆窈一把推搡到一旁的角落里,没稳住身形,撞到了前额。 “王妃!” 文竹捂着发疼的脑袋,转身,正好看到陆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三两下起身,掀开帘子,探出身去。 “风大……” 文竹的提醒被陆窈尖锐的厉喝打断。 “小五,住手!” 陆窈一掀开帘子,看到那团隐隐有消散趋势的雾气,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下来了。 天寒地冻。 水滴滴落在马车车辕上,不多时,凝结成了冰。 哥哥…… 腹部的坠痛逐渐被心口撕裂般的疼替代,陆窈伸手,想要接引那道灰色的雾气。 它也急着想要来到陆窈身边,在小五密不透风的剑光中四下逃窜。 终于,它逮到了一个机会,使了个诈,快速调转方向朝陆窈而来。 陆窈眼睛倒映着那团即将消散的灰色雾气,恍惚之中,她看到了哥哥再朝她欣慰地笑。 晚晚,终于找到你了。 “哥哥……”陆窈平摊的手掌心终于接到了这团灰雾,凝神看着它,喃喃自语。 哥哥! 一旁的小五心神巨震。 王妃的哥哥是一团雾气? 一旁的陆窈皱起了眉。 哥哥的剑断了,原本阵法应该把哥哥的三魂七魄传到她的身边,现在只能送来人魂。 那道阵法是专门为了哥哥量身定制的,就因为他是西景的大将,若是不慎战死沙场,魂魄落于妖人手中,会被套出许多机密。 哥哥的人魂,当是存了他临死前的记忆。 究竟是谁指派陆探云害死哥哥的? 陆窈不敢耽搁,凝神感知这缕人魂所带的记忆。 第170章 把王妃打晕了 虽然闭着眼睛,陆窈却能看到一个虚幻的画面。 是一间屋子,瞧样子,是客栈。 当是哥哥起身,拿了剑,随着他的动作,视线逐渐推移到了门口。 视线停留在这扇门好一会儿,而后门打开。 是陆探云。 陆窈看着记忆里的陆探云,看着她那副矫揉造作,故作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情绪翻涌,刚刚被压下去的腹中隐痛又一次冒了头,愈演愈烈。 “嗯。” 陆窈面色痛苦,轻哼了一声。 “王妃!” 文竹慌忙上前扶住陆窈摇摇欲坠的身子,用自己的身体借陆窈依靠。 “咻——” 尖利的哨音又一次响起,小五凝神听着,还是刚刚那个意思。 拦住。 他起先以为那团诡异的雾气是要对王妃不利,而这哨音也是提醒他保护王妃,现在空闲下来,思索一番,发觉了哨音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王妃出宫是临时的,主子当是不知道。 小五在旁边看着,那团雾气在王妃手中,浮浮沉沉,一点要伤害王妃的意思没有。 “咻——” 哨音依旧不绝于耳。 小五皱眉,所以拦着的意思是…… 那团人魂带来的记忆中,陆窈跟着陆星辰的视线穿过京城的街巷,来到了一处小宅院。 哥哥把陆探云单独放在门外,自己跳了进去。 视野转向院中的布景…… “这不可能。” 陆窈握紧了手,紧闭双目,喃喃自语。 院中的阵法隐于杂草之下,当中那口破水缸就是阵眼。 这个阵法陆窈太熟悉了,曾经黄小春和她探讨幻术的时候,是她教黄小春的,用这个阵法,加上黄皮子的幻术,可以加成,在不知不觉间就影响到人的心智,把幻术发挥到极致。 这个阵法怎么会出现在东启京城一处小院? 可是黄小春的手笔? 陆窈闭着眼睛轻轻摇头,应当不会,黄小春已经飞升成为地仙,不会轻易沾人间的因果。 所以京城还隐藏着一个会用阵法和幻术的人? 可是那个老道士已经死了。 陆窈心绪翻飞,顾不得腹中的隐痛逐渐加剧,绞痛非常,她咬唇坚持着,跟着记忆的视线来到了院中。 哥哥很谨慎,避开院子。 人魂带来的记忆没有声音,可是陆窈能够感觉得出来,似乎哥哥听到了什么,视线快速来到主屋前。 门开了。 里面两个人交叠躺着,男人抬头,陆窈不认识。 剑光闪过,献血喷溅。 是哥哥杀了这个男人。 视野下移,闭着眼睛的陆窈一下僵立在原地,那个女人…… “是花娘!” 陆窈失声喊了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下去,说不定能看到那个神秘的花满楼楼主现身! 定是他杀了哥哥! 陆窈浑身剧烈的颤抖,阖上的眼皮因为眼球猛烈转动而起伏不定。 “王妃!” 文竹陪在一旁,吓得够呛,她是第一次看到陆窈这样,病急乱投医,她唤不醒陆窈而束手无策,把希望投在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小五身上。 “小五,你快点想想办法!” 小五低着头,听到文竹呼喊,如梦初醒,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点头。 “是,该想办法。” “那你快点想啊!”文竹喊道。 噗—— 一声闷响,陆窈的身体软倒下去,被小五扶着小心放回了马车车厢里。 “你干嘛呢!” 文竹瞪大了眼睛,她让小五想办法,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小五一记手刀砍在了王妃的脖子上。 小五没有搭理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袖令,拉下引线。 咻—— 尖锐呼哨声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绚烂无比。 “小五,你这是在做什么?”文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对,可是到底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 “没做什么,”小五应付地答道,“不是你让我想办法么?看着王妃那样子,也只有把她给弄晕了这个笨办法了,不然你还能想出什么其他办法?” 小五先下手为强。 文竹就算心里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也觉得小五的做法有些过激,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那你刚刚拉的这个信号是?” “这是告诉王爷我们在这里,”小五神情自若地回答,“毕竟王妃现在的身子实在特殊,任何一些闪失都是我们两个担待不起的,不如趁早告诉王爷我们的位置,有王爷陪着王妃,这样你我也能放心。” 文竹想了一想,竟然觉得小五说的都在理。 “那行吧,我进去照看王妃,王爷来了你同我说一声。” 文竹说完,撩开车帘,进了车厢。 小五深吸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他刚刚说的全是鬼话,也就只能蒙一蒙文竹这个没有什么心眼的丫头,若是王妃,他刚刚漏洞百出的说辞定然瞒不过王妃。 小五在夜色空深吸了好几口气,又凝神听着车厢里的动静,确定陆窈已经昏迷熟睡过去的时候,才算彻底放下心。 不多时,黑暗的夜色里出现了几道身影,当先的,便是一袭白袍,宽大的袍子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显眼。 “小五。”容珺来到马车前,似乎知道里面是谁,没有多说什么。 “主子,王妃已经睡下了。”小五一句话简单地描述了当前的状况,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相信主子的心中一定有数。 “做得好。” 容珺回身,看向紧随其后的黄皮子,吩咐道。 “快些。” 容珺知道言多必失,尤其车上还有陆窈,虽然她睡了过去,难保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入她的耳中。 黄小春上前,尖尖的鼻子在四周嗅来嗅去,终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爪子抬起,那颗镇魂珠赫然出现在毛茸茸的爪子间。 “王爷?” 就在黄小春要施法将那缕人魂收入镇魂珠的时候,车帘被掀开,文竹探出头。 她原本是听到了容珺的声音,想要和他说王妃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头一探出来,就看到地上的黄小春,一张嘴巴长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你……你不是飞升成仙了……” 第171章 因果报应 “啧。” 黄小春爪子收起,那枚光芒耀眼的珠子就被它不着痕迹地收回了。 “咳咳,本仙是感知到此地有恶鬼作祟,所以赶来收鬼的。” 黄小春在容珺慑人的目光中,眼睛一闭,尖嘴一张,也说起了胡话。 “对对,”提起恶鬼,文竹想到了刚刚的一幕,心里不禁后怕,“刚刚就有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朝王妃飞过来,王妃把它拿在手上,不知道干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对了!” 文竹飞快地形容了一遍方才的情形,却没有注意一旁的黄小春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容珺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也不知道那抹人魂究竟透露给晚晚多少记忆。 容珺的薄唇往下拉,心中思绪翻涌着。 若是晚晚知道了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是自己,她会有什么反应? 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个仇人。 容珺黑眸中卷起了巨大的风暴,猩红的舌伸出,舔了舔嘴角,将本就艳红的嘴唇染上一抹妖异的水光。 也行吧。 只要好好地待在他身边,为他诞下麟儿,有孩儿在他们之间,晚晚早晚会原谅他的。 “对了,王爷,”文竹想起了正事,回身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陆窈,“王妃的情况很不好,要不赶紧回宫吧,让御医看看王妃腹中胎儿的情况?” 容珺透过小窗,看到了里面躺着的陆窈,阴冷的目光中划过一抹温柔。 “孩儿会没事的。” 他很确定。 “你把帘子放下,安心照顾王妃,若是王妃有任何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文竹缩了缩脖子,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看到文竹不再关注着自己,黄小春才再次拿出那枚镇魂珠,尖尖的鼻子在虚空中嗅着,“不好,快散了。” “那你还等什么!”容珺变了脸色,厉喝道。 他和晚晚的孩儿,一定不能有事! 黄小春也不敢再耽搁,直起身体,用那尖尖的鼻子嗅着,一路循着人魂的气息追踪而去。 及至它返回,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如何?”容珺垂眸问道。 “不敢保证都集齐了,毕竟我们来的时候人魂的部分记忆已经被读取了,所以可能有一些残缺。” 黄小春见容珺的黑眸紧锁着自己,仿佛它不给一个准话,容珺就能当场把它这具身体当场打散。 “应该没什么大事。” 黄小春用毛茸茸的爪子指了指车厢。 容珺点头,轻轻叩响车厢,“文竹,本王要上去陪陪王妃。” 车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文竹探出身子,看了容珺一眼,满脸欲言又止,一肚子话最后憋成了一句话。 “王爷,王妃有身孕了,您最好悠着点。” 容珺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文竹正要和黄小春叙叙旧,还没开口就被小五拉到了一旁的巷子里,“你不是说想试试京城第一楼的早餐么?现在就要去排队了,迟了就吃不上了。” 说完,小五也不管文竹哼哼唧唧地想要往回走,硬是拉着人去了远处。 黄小春伸长了脖子看着文竹彻底消失不见,身形一闪,再出现的时候已然就在车厢里。 白袍公子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怀中沉睡的爱妻,大手眷恋地抚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开始了。” 黄小春伸出爪子,把镇魂珠中的两缕魂魄送入陆窈的腹中,随后,伸出尖利的爪子在虚空中一划拉。 一道黑色的裂隙陡然出现在空中,随后,股股凶煞的阴风铺面袭来,容珺忙抬起衣袖替陆窈挡住。 阴风过于罡烈,容珺只能努力地抱着怀中的人,在一阵阵狂风肆虐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终于,车厢中的风陡然小了下去。 容珺再抬眼,刚刚被黄小春划开的那道裂隙已然不见了踪迹,黄皮子正盘腿趺坐在车厢中,闭着眼睛。 “可以了么?”容珺皱眉。 刚刚出现的那股阴风是来做什么的,他心底已经有了猜测,看向黄小春,他要确认王妃腹中的孩儿顺利渡过这一劫。 “急什么?” 黄小春张开尖嘴吐出一句话,最后两道微亮的灰雾状东西自它怀中出现,随着黄小春的爪子一指,两道灰扑扑的雾气状东西直接投入了陆窈的腹中。 “呼——” 黄小春深深地出了一口气,终于算是完事了。 它来到陆窈跟前,用自己的尖嘴拱了拱她的脸颊,随后,香火青烟凝结而成的身体逐渐散去。 它在人间走了一遭,与陆窈结下了善缘因果。 它算过,两个孩子,能在大劫后延续她的阳寿。 此番,便是报答。 “黄皮子,孤的孩儿可是无碍了?”容珺亲眼看到黄小春把两道魂魄送入王妃体内,多疑的性子促使他追问。 “桀桀,”黄小春早已不见了踪迹,远方隐隐传来笑声,“自然,本仙出手,保两个崽子有什么难?” 它没有说的是,在人间,它也与容珺结下了至死不休的仇恨。 仇恨未化,它难登仙班,此番的动作,也是为了与容珺了却仇恨而来。 种善因,得善果。 种恶因,得恶果。 善人行善,从明得明,恶人行恶,从苦得苦,从冥得冥。 容珺垂眸看向自己怀中安然睡着的陆窈,俯身吻她的额。 “晚晚,我们的孩儿保住了,你也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容珺黑眸中倒映着陆窈的睡颜,喃喃说道。 虚空中,隐隐传来黄小春尖利的嘲讽,“容珺,你别忘了,今日事,必有报应,且等着。” 容珺抬眼,刚刚还泛着柔情的黑眸凉薄似水。 “孤此生,最不怕的就是报应。” 他所遭受的一切,可是报应? 可在那一战之前,在父皇驾崩之前,在他身残丢了储君之位之前,他可半点亏心事都没做过。 当年的容珺,当真是一个清风霁月的公子。 可是老天给他安排了什么? 容珺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的他,不信因果,不信天地,不信任何人,唯独只相信自己。 “切……” 黄小春不屑地嘘声渐远,终是消失不见。 容珺抱着怀中的人靠在柔软的枕靠上,大手覆上她的小腹,阖上双眸假寐。 天明之时,陆窈是被车厢外小贩的叫卖声惊醒的,醒来的第一瞬,她挣开了身后的怀抱,惊呼一声: “哥哥!” 身后,白衣公子张开慵懒的眸子,长臂一伸,又把人揽进自己怀中,薄唇贴着她的耳际问道: “晚晚几时有了哥哥?为夫怎么不知道?” 容珺的眸子里闪过紧张和算计。 他在等着她的反应和答案,以此来判断她究竟从那缕人魂的记忆中得到了什么消息。 最关键的是,她可知道自己就是花满楼的楼主,杀害她哥哥的杀人凶手? 第172章 交出来对峙 陆窈心下一惊,她竟然不知觉间将心中所想喊了出来,赶忙挤出一个笑容,“我有哥哥,在西景的家中。” 她说完,小心地回眸看了容珺。 他应当不知道方敏儿家中有无兄长吧? 而容珺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若是晚晚实在思念家里,有机会安排晚晚同他们见上一面。” 陆窈敷衍的浅笑。 万幸,他不知道方敏儿家中是否有兄长。 容珺也勾着唇。 看来那缕人魂还没来得及把死前的记忆告知晚晚。 一时间,夫妻二人相视而笑,心中所想却是各异,貌合神离。 “王妃!” 外面传来文竹的呼唤,“王妃,身上可好些了?” “挺好……” 陆窈说着,僵住,不可思议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这不可能啊!” 她昨日很确定腹中的胎儿已经没了,为何现在身体中明显可以感知到生命的存在? 昨夜隐隐坠痛的小腹,此刻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不可能?”容珺在耳旁轻声问道,“我与晚晚的孩儿好端端的,这不好吗?” 陆窈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十分疑惑地摸了摸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 “好,当然好。”她怔怔地说道。 有什么办法是让已经死去的胎儿又活过来的? 陆窈自己扪心自问,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说起来,晚晚这大半夜的为何突然出宫,”容珺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和她开始算起了昨夜的账,“为夫还以为晚晚在寝宫内好端端地休息,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嗯……”陆窈卡壳了。 她没得解释。 “还差点遇到了危险,小五说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出现,让晚晚受惊了?”容珺浅笑着,一笔笔地和不听话的她掰扯。 “呃……” 陆窈扯着嘴角僵笑了一声,“夫君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么?平日里的夫君,可没有这般多的问题。” 她倒打一耙。 容珺黑眸沉沉,终于算是放过了她,吩咐小五,“回府。” 碍眼的人一个不剩,他爱的人一个不少,容珺对于当下的局面很满意,所以对于陆窈的隐瞒,他觉得无所谓。 陆窈心中一紧,她想要去确认一下哥哥的情况。 她摸了摸后脖颈,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昨夜应是小五看她状态不对,把她给打晕了。 那么她晕倒之后,那抹人魂呢? 哥哥当真已经…… 陆窈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夫君,我想去使臣的驿馆,”陆窈知道她有了身孕后容珺只会更加小心,想像昨夜一样偷偷出来确认哥哥的情况怕是难了,还不如直接同他说。 “哦?”容珺对于陆窈的目的心知肚明,却一脸疑问。 “我想着胎儿不稳,所以趁着今日在外面就顺路去和他们告别。” 容珺黑眸盯着她瞧了半晌,陆窈顶着他探究的目光,满脸真诚。 容珺垂下睫羽掩住眼底的思绪。 若是今日没有满足她的要求,只怕日后她也难以安心养胎。 可若是让她去了,发现陆星辰失踪,她一样心底有了疙瘩。 修长的手指轻点了几下,还没做出决定,那边陆窈温热馨香的身体就贴了上来,柔软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颈。 “夫君?” 她凑在他耳畔呵气如兰。 如愿地感受到身后大手抚上了自己的背脊,身下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答应我可好?” 她懂得如何让容珺溃败。 喉结滚动。 容珺的黑眸愈发浓黑如墨,看着她的目光极具侵占性。 再开口,他的嗓音变得喑哑。 “晚晚,你怀着孩儿……” 后面的话容珺就没说出口了,他们心知肚明,陆窈一张脸飞起红晕。 她只想借着这个办法让容珺点头,哪里想到他能一本正经地反撩她一把。 “夫君……” 陆窈正要再接再厉,一声骏马嘶鸣声传来,紧接着马车猛然停下。 陆窈身形不稳,亏得容珺大手护在她身后才没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小五。” 容珺确认了陆窈没事,沉声唤道。 “主子……” 外面小五还没说完,话头就被打断。 “容珺!把我们的人交出来!”外面,墨云晔手执一把利剑,厉喝道。 他的身边,是满脸焦急想要把他执剑手臂按下来的陈大人。 “殿下,这毕竟还是东启京城,您怎么就这样拿剑指着人家的摄政王呢!” “容珺!” 墨云晔没理他,死死盯着那扇门帘,目光灼灼,仿佛要把那帘子烧出一个洞。 “夫君?” 陆窈看向自己身边的男子,墨云晔要的人,应当就是哥哥了。 可是为何他会向容珺要人? “你们的人在我东启随意离开驿站,这会儿来向本王要人吗?” 容珺勾唇冷笑,目光凉薄似水地看着车帘,似乎目光能透过车帘,看到外面的墨云晔。 “让本王给你表演大变活人吗?” 陆窈虽然也忧心哥哥的情形,但是外面的是墨云晔,她没有好脸色地撇嘴。 容珺敏锐地铺捉到她的不屑的表情,大手愉悦地在她后脊上摩挲。 墨云晔听出来容珺的阴阳怪气。 按照对使臣的要求,陆星辰擅自离开驿馆确实理亏,不过,目击他离开的店小二指认了那个宫女。 墨云晔了解陆星辰。 这位西景将军为人谨慎,这次来东启只为找晚晚,肯定是那个宫女借口知道晚晚的事,把他骗了出去。 “摄政王,你让那个宫女把我们陆将军骗出去……” 墨云晔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 “夫君,你说这人是不是好生奇怪,他自己在宫里坏了那宫女的身子还要说那宫女是你指派的。” 那女声娇柔妩媚,说出口的话却又夹枪带棒,车帘轻动,一身宫装的丽人弯腰出来,水眸中尚且含情。 “西景太子,你这话说的没道理,难不成是我夫君拉着你和那宫女拉郎配?” “若是你不情愿,那宫女还能强上了你不成?” “容珺,你把那个宫女交出来对峙!”墨云晔眼红脖子粗,他低估了容珺厚脸皮的程度。 自己躲着却让一个女人出来同他说话。 一身白袍的容珺紧随陆窈身后出了马车。 墨云晔说不过牙尖嘴利的摄政王妃,不过他手中有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揉成一团,弹指向容珺而来。 “店小二说了,陆将军被那宫女带去了此处,这个地儿,你敢说此地与你没半点干系?” 陆窈抢先一步将那纸握在手里,打开一瞧,正是昨夜她要去而未去的那处宅院。 第173章 招魂符,招哥哥的魂魄 “如何,摄政王,可是不敢同我们一起去这个地方瞧瞧?” 墨云晔自认为自己的动作很快,他一大早发觉陆星辰不见了就立刻冲这个地方来,在路上遇到了容珺的马车。 当下就拦住了容珺。 “有何不敢?” 陆窈双目清亮。 正好,她也要去确认哥哥的状态,不妨借着这个机会,若是哥哥已经不慎遭遇毒手,便是尸身,她也要亲眼见到。 把哥哥残余的魂魄收回来,再招回人魂,定然能知道凶手究竟是何人。 这个墨云晔,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容珺轻垂眼睫,掩住目光中不悦。 她到底还是更偏心陆星辰这个哥哥的,和她的哥哥相比,他这个夫君又被置于何地? “那便去吧,正好王妃也惦记着要送送你们西景使臣,便趁这个机会,让王妃替本王当一回东道主。” 容珺说道,大手轻轻移到了陆窈的腰际,搂紧,占有意味十足。 “王妃,这般可能如愿?”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言。 温热的气息扑上,羞怯的血色逐渐盈满耳际。 陆窈轻轻推拒身后的人,怎么说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面的墨云晔还是她前身的未婚夫,这种感觉,莫名地羞耻。 “嗯?”容珺黑眸沉沉,“王妃可是还有其他要求?” “没了。”陆窈果断摇头。 “甚好,”容珺像一个猎人,满意地欣赏自己看中的猎物毫无知觉地走入自己布下的陷阱中,凑近她的耳边,低语,“那回府之后,王妃定能安心地养着身子,不让为夫担心是不是?” 陆窈咬唇。 原来这人挖的坑在这里等着她。 不答应,他定然不会让她去那处宅院瞧个究竟。 “是。”陆窈点头。 哥哥没事最好,若是有个好歹,她便能在那把哥哥的魂魄收起来,其余的事情,回府去做也行。 “那便去瞧瞧,”容珺看向虎视眈眈的墨云晔,无意味地勾了勾唇。 马车调转了方向,向着纸上的那个地址而去。 到了宅院门口,墨云晔当先冲上前,一脚踢开大门,大吼一声,“陆星辰!” 回应他的是院中的寂静无人和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落叶的“沙沙”声。 “西景的这位陆将军是如何找到此处院落的?”容珺扶着陆窈下了马车,看着这座不久前才离开的院落,满眼陌生地感叹。 “此处该不是西景探子的据点吧?”一旁的小五握着马车缰绳,有意把脏水泼到西景自己人身上。 容珺赞许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陆窈摇头否定,“这是花满楼的产业。” “哦?” 容珺发出疑问。 黑眸闪过一道厉芒,她竟然已经从那抹人魂身上知道了这么多,也就差一点,便知道他就是杀陆星辰的凶手。 “我昨夜在马车上遇到了那位陆将军的人魂,”陆窈对容珺没有保留,若是哥哥真的遭遇不测,她还打算依靠容珺找出那个神秘的花满楼楼主,“我从他的记忆中看到了花满楼的花娘。” 花娘啊…… 容珺黑眸中意味不明。 “进去瞧瞧吧。”陆窈深吸一口气,虽然哥哥的记忆没有读完全,但是她已经确定,这件事和那位花满楼楼主脱不开关系。 陆窈挽着容珺走进小院的时候,墨云晔已经把小院里里外外地搜索了一遍。 一无所获。 唰—— 剑芒乍现,利剑指着容珺。 “你干什么!”陆窈当先一步挡在容珺身前,娇声呵斥。 “容珺,你动作倒是快,”墨云晔恨声说道,这处宅院是陆星辰最后来的地方,若是此处没有,那旁处只怕更难找到他。 “这与我夫君有何干系?”陆窈愤然盯着墨云晔,“带陆星辰将军来此处的是陆探云,与陆探云有首尾的是你,墨云晔!” 墨云晔呆愣了片刻。 陆探云?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似乎…… 以前听晚晚说起过? 是谁来着? “此处没有他要寻的人,为夫累了,晚晚可能陪为夫回府了?” 容珺心知不能再让陆窈继续同墨云晔多说,言多必失,垂眸,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 “可能稍等片刻?” 陆窈讨好地笑道。 她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只能同容珺再要一些时间。 容珺黑眸微沉。 他已经表现得疲惫了,她竟然坚持留下? 之前的她,总是把他的身体状况放在首位的。 容珺目光微敛。 幸亏把这个陆星辰处理了,没有这个碍眼的家伙,晚晚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一定是他容珺! “嗯。” 虽然应了她,容珺的兴致显然不高。 陆窈看了眼这处小院,目光落在院中那处水缸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 此刻,水缸的位置与她在哥哥记忆中看到的位置不一样! 她走了过去,抬手,覆在水缸上。 阵法破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故意移开了阵眼。 手指翻飞,打出手诀,一块玉出现在掌心,另一只手朝虚空扔出符箓。 “招魂符!” 墨云晔失声喊道。 陆窈瞥了他一眼,抽了抽嘴角,以前师父教他,无奈天分不够,也不勤奋,自己不会画符,见识倒是挺广。 那张符箓在半空无火自燃。 墨云晔盯着那张符箓,一瞬不敢错目,仿佛下一刻就有魂魄被那张招魂符引来,集聚。 半空中的符箓彻底燃成了灰烬。 呼—— 清风刮过,灰烬散尽,那张符箓再无一丝痕迹。 陆窈皱起眉。 她的招魂符虽然一张只能用一次,可是作用不亚于那老道士的招魂幡,此刻竟然一点作用都没有吗? 是有人已经收了哥哥的魂魄,还是哥哥根本就没死? 陆窈吃不准了。 她私心里是希望哥哥好好的。 正在踌躇着要不要再试一次,扑通—— 声响传来,陆窈朝容珺看去。 “主子!”小五惊声呼喊。 “夫君!” 陆窈匆忙回身,快步而去。 在廊下,一身白袍的容珺像是浑身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第174章 玄阳观中的宝贝 “呵。” 墨云晔冷笑了一声,“孤算是见识到了你们东启摄政王的本事,说晕倒就能晕倒,该不是做贼心虚了吧?” 陆窈握住容珺的手腕细细把脉,确定了他无大碍,才算松了一口气,容珺之前身体的底子就差,是她这两日因为腹中胎儿和哥哥的事情,忽略了容珺。 这里刚刚松一口气,正要叫小五帮忙把人扶起到外面马车上,就听到墨云晔不阴不阳损容珺是装晕。 腾—— 找不到哥哥的焦急,和昨夜就没休息好的烦躁,一股子燥热的火气就从心底升腾而起,直直冲到了脑门上。 站起身,陆窈也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十分挑剔地在墨云晔的身上刮了一阵。 那目光如刀子一样尖锐,让墨云晔浑身不自在,警惕地瞪着她:“你想作何?” “我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西景的太子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是觉得太子你啊,也是好本事。” 陆窈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墨云晔怔愣了片刻,心底止不住的兴奋。 不知为何,这个摄政王妃让他起了雄性生物想要追逐目标的兴致。 “摄政王妃厚爱了,墨云晔此生已经有了一个非卿不娶的女子。” 墨云晔拱手。 虽然这个女人也不错,可是他墨云晔不缺女人,他的心里只有师妹,此番原本只是想要找出那个假师妹,再顺藤摸瓜找到真的师妹,哪里想到,师妹没有找到,陆将军还失踪了。 现在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大事上,墨云晔还是拎得清的。 陆窈凉凉一笑,“我是说,太子殿下好本事,走到哪儿都觉得有女人看上你,这本事可比我夫君说晕倒就晕倒厉害多了。” 墨云晔瞪圆眼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以为这个女人是真心在夸赞自己,结果是挖了坑讽刺他,瞬间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自大的傻子跳了坑,平白被这个女人看了笑话。 旁边陪同墨云晔的陈大人低头忍笑,在西景可没有人敢这么让太子殿下吃瘪,顾及到他的身份,陈大人硬是没有做出太离谱的表情让墨云晔发现自己在嘲笑他。 陆窈这边的小五和文竹就没那么多挂碍了,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这位殿下,你口口声声说心中只有一人,可是怎么又收了那宫女呢?” 文竹一针见血。 “晕倒”的容珺唇边也浮起为不可见的笑意。 晚晚为了维护他,把墨云晔的脸打得“啪啪”响,容珺很满意。 “走,”陆窈让小五把容珺搀扶回了马车,自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宅院,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宅院,拉住旁边的文竹小声吩咐。 “抽空去一趟花满楼,请花娘到府中来。” 文竹一脸吃惊,王妃是什么身份?竟然要请花满楼的妈妈来王府? “王爷若是知道了不好吧?”文竹扫了眼马车。 “那就别让他知道。”陆窈挤挤眼睛,抬脚上了马车。 这次回府之后,恐怕容珺顾及到她腹中的胎儿,会让她轻易不要出门,既然她没法去花满楼查个究竟,就只能让花娘上门来了。 马车里,容珺躺在车上软枕,陆窈目光温柔,上前照顾他。 “晚晚?”及至马车行进到城中繁华街市的时候,容珺悠悠“转醒”,握着她的手不放。 “嗯。”陆窈轻声应道。 “我们要有孩儿了。”容珺的目光落在陆窈的小腹处,唇边的温柔能满溢出来。 陆窈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说起来,虽然孩子保住了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件好事却处处透露着诡异。 明明昨日已经有了滑胎之兆,为何睡了一夜,孩子又好好的了? 还有哥哥的去向依旧是一个迷。 陆窈面上应付容珺,温柔地笑着,心底却是暗下了决心,她晚上要起一卦,算哥哥的生死。 回了王府,“虚弱”的容珺陪陆窈用了午膳,又盯着她好生躺下,才放心去书房处理公务。 “王妃?”屋子里,文竹小声轻唤。 “嗯。”陆窈应声,她没有睡着,许是心里挂碍太多,她这个孕妇倒是一点没有嗜睡。 “我去了花满楼,门口守门的龟奴说花娘前几日就起程去西景了。”文竹向陆窈回禀自己打探到的情况。 “这不可能!”陆窈翻身而起,动作大得让纱幔外的文竹眼皮子直跳。 “王妃,您得悠着点,这东启的御医水平好像都不怎么样,一副药都开不出来。”文竹一直惦记着王妃前几日状态不佳,御医开不出药的情形。 陆窈咬着唇在屋中转悠,思索着。 哥哥的人魂是一定不会有错,所以花娘借口去了西景,实际上只是隐藏起来了? 所以她现在要卜算两件事,一件事是哥哥的生死,另一件就是花娘的所在了。 书房中,容珺掌中托着那枚镇魂珠,莹白的光芒衬得他愈发面若白玉。 “招魂幡和炼魂鼎还是没有下落么?” 他温声问道。 蓦然,只有容珺一人的书房正中,落下了一道人影,正是一直神出鬼没的小十。 “回主子,已经有了眉目了。” “我们在玄阳观的钉子在盯着庆元的时候,亲眼看到他进了黄仙殿的一处密室,密室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里面有一尊青铜鼎。” 容珺把玩着镇魂珠的手指蓦然停顿。 幽黑的眸子盯着自己面前低着头的小十,“玄阳观、庆元、黄仙殿?” “正是。”小十应道。 这几个名词,都和王妃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作为属下,只能回禀自己探查到的事实,至于判断,那是主子做的。 晚晚啊…… 容珺把玩着手中的镇魂珠,将目光投向了窗户,那扇窗的方向,正是主屋的方向。 此刻,他心爱的王妃当是正在那里午睡。 “今夜,去一趟玄阳观。”容珺把手中的镇魂珠用画有遮掩天机阵法的金箔包起,递给小十,“藏好,别被王妃发觉。” 主屋内,陆窈正伏案挑拣晚上预备用来卜算的龟甲,忽地心念一动,抬眼看向窗外。 “王妃?”文竹问道。 “没什么,”陆窈皱了皱眉,“小金子去哪儿了?” 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可是因为她的本命金蚕蛊小金子? “它啊,天天追着院里的花蝴蝶不亦乐乎。”文竹撇嘴嫌弃。 这只大金甲虫瞧着威风凛凛,正事倒是没有做几件。 “罢了,”陆窈摇头,这一阵心悸就如过眼云烟一样,就那么短暂的一阵。 “许是怀有身孕的原因。” 陆窈低头,继续挑拣着龟甲。 当夜,容珺有事出府,正好方便陆窈在院中设了法坛。 一身皂袍,沐浴焚香。 手诀翻飞,青烟袅娜。 啪—— 龟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窈俯身看去,秀美的柳眉越皱越紧。 算哥哥生死,要等到子时,她便先算了花娘的下落。 地上用砂石明布五行八卦阵,那枚跌落的龟甲,正好落在了震卦,青龙位。 青龙,主财主凶。 陆窈抬眼看向东面,京郊东面,坐落着玄阳观。 玄阳观中,放着她得到的两样东西——炼魂鼎和招魂幡。 陆窈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文竹,今夜王爷是不是不回府了?” 文竹眨巴了下眼睛,“好像是,王爷说让您别等他,每次他这么说,要么就是快天亮才回,要么就是不回。” 陆窈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走吧,我们去玄阳观转转。” 第175章 赶去玄阳观 夜色笼罩着玄阳馆,薄雾渐起,逐渐转浓。 庆元一身道袍从三清殿中出来,看着自己面前愈发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掐起手诀,测算,一股子不详的预感打心底而起。 “嘶,”庆元掐着的手指僵在一根指节上,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直视薄雾之中。 不多时,他的面前,薄雾中,几个人影悄然出现。 当先的是一个白袍人,墨发披散在身后,面覆一张青铜罗刹面具。 他身后,几个蒙面黑衣人身前,以利剑挟持着道观中几名道士。 “师父!” “观主!” 几名道士看到庆元,像找到了救星和主心骨,哭喊出声。 “这位香客,我们道观晚上不接香火。” 庆元对于自己几个后辈呼救置若罔闻,面对面前这个白袍人,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来上香的香客,礼节到位。 “庆元观主,”白袍人面具下的说话声嗡嗡震动,“我有两样东西在观主这里,来取。” “这位说笑了,”庆元强作镇定,一面稳住面前这些人,一面想方设法套出来人的来意,“本观从来不寄放东西。” “是么,那我的招魂幡和镇魂鼎怎么在这呢?”白袍人说道。 庆元全身一下僵硬到手指尖。 这人是谁! 怎么知道招魂幡和镇魂鼎在自己这儿? “呵呵,说笑了,这两样宝物是在本观,却是摄政王妃赠与本观的法宝,”既然对方来势汹汹,庆元也没什么好抵赖的。 他只盼望着对方听到王妃的名头能知难而退。 为难他一个道士,对方没什么损失,可若他背后的人就是王妃呢? 今日在他的玄阳观里造的杀孽,明日王妃就能帮他找回场子! 庆元对于王妃有着非比寻常的信任。 “哦,原来是王妃把我的东西拿走的,”白袍人状似恍然点头,随后,抬手,勾勾手指头。 扑——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手中剑光闪过,一个道士立时殒命,软倒在地上。 “你……”庆元震惊了。 他原本以为搬出王妃的名头,对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哪里想到对方说杀就杀,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给他。 “庆元道长,这下,可能带我去取我的东西了?”白袍人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休想。”庆元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一辆马车驶在京城东郊的道路上。 依旧是小五赶着马车,文竹坐在他身边。 “主子不是让王妃在府中安心养胎么?怎么又出来了?”小五小声嘀咕。 昨夜王妃突然出门就差点坏了主子的事,得亏他收到了主子的信号,又联系到了王妃当时的状态,果断出手。 不然今日主子怕是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可是今日,王妃又出门了。 小五依旧有着不太妙的预感。 “王妃做事,你可别多问,专心赶你的车就是。”文竹斜了小五一眼。 小五不吱声,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专心听着周围的声响,以免有主子发出的信号自己错过了。 “怎么了?” 忽而,马车里传出陆窈的疑问。 “王妃,怎么了?”文竹回身,撩开车帘问道。 马车里,陆窈斜斜倚靠在软垫上,身边案几上趴着那只金甲虫,正用黄豆大的黑眼睛看着陆窈。 口器闭合着,似在无声地说话。 “血腥气?” 陆窈皱眉。 小金子扑扇了一下翅膀,表示肯定。 “东面来的?”陆窈置于身侧的手一下握紧了。 小金子对于血腥气息的感知一向准确,果然,她的卜算也没有错。 “你先去。”陆窈吩咐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小金子立时飞至马车半空,随后,就着文竹撩开的车帘,如一柄离弦的箭,朝着玄阳观的方向直射而去,在夜空中划过一抹金色的线。 “王妃,出了什么事?”文竹看着小金子远去,逐渐消失在视野。 “玄阳观出事了,小金子嗅到了血腥气,”夜里寒凉,更深露重,撩起的车帘挡不住夜风,陆窈瑟缩了一下,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担忧的目光看向东面,“小五,把车赶得再快些。” 小五纠结片刻。 京郊的道路原本就不如城里,若是把车赶得快了,势必就要颠簸。 若是平日里倒还好,可是这会儿,王妃的腹中怀着主子的骨肉,他这个赶车的,责任重大。 “王妃,一会可是有危险?”小五问道。 陆窈抿唇,轻声应了,“嗯,大概率是。” 小五二话不多说,自袖中又取出袖令,拉动引线。 咻—— 信号如烟花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小五,你何必通知他?”陆窈皱眉。 她知道小五定是通知了容珺。 玄阳观出事,而且那里放着招魂幡和炼魂鼎,她不想让容珺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王妃,您现在的情况,有任何危险,王爷都会疯掉的。” 小五应道。 陆窈有些着恼,把车帘放下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合着容珺把小五放在她身边,就是用作报信的。 她只能盼着京郊路远,容珺来得没有这么快。 东边,玄阳观中,黄仙殿前,血流成河。 一身白袍的容珺抬眼看着不远处的信号,挑起了眉。 第176章 天机泄露 “王妃要来了。”容珺身边,一个面蒙黑布的女子上前说道。 正是花娘。 庆元一身的符箓都扔了出去,用来保徒弟,也用来保那两样宝物,一身道袍破破烂烂地披在身上,抱着的拂尘被火烧秃烧焦,不复仙气飘飘,赤红的眼睛倒映着满地徒儿的尸首,胸腔剧烈起伏。 听到王妃要来,他如释重负,哈哈大笑,“王妃来了且看你们如何应对!” “是啊,她来了我这里不好办啊。”容珺呢喃道。 庆元嘴角滑下一缕鲜血,随即抬手擦去,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白袍人。 这个人竟然当真不把王妃看在眼里,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打了他玄阳观的脸,就是打了王妃的脸,杀了他玄阳观的人,就是在王妃的头上动刀子! 王妃护短,来了之后看到这一地的惨状,定然会为他观中的弟子报仇! “现在知道怕了?”庆元呵呵冷笑,“迟了,我庆元道法不精,不是你手下的对手,可是王妃的道法不是你们这些小虾米能比拟的!” 庆元原本死灰的脸色一下变得红光满面,王妃来了,他就找到了靠山。 “嗯,王妃的本事确实不是他们能应付的,”容珺面具下的薄唇勾了勾,“所以,我准备趁着她来之前,把你们都杀光。” “庆元,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密室开关在哪?” 说着,他抬起手,一个蒙面黑衣人立时举着火把上前,另几个黑衣人手中抬着木桶,晃荡之下,木桶中的液体有洒在地上的。 是引火的桐油。 “如果你就是不说也无妨,”一身白衣,青铜面具覆面的容珺仰脸看向自己面前这座黄仙殿,“那便把这座殿宇烧了便是。” “你……大胆!”庆元撕心裂肺地厉喝,快步踉跄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黄仙殿前。 一双苍老的眼睛满溢泪水。 “黄仙,显圣啊!黄仙,显圣啊!黄仙!” 连呼三声,庆元双手伏地,以额抢地。 “就是不说,嘴是挺硬,”容珺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这个道士对晚晚倒是够忠心,可惜,没有留的必要。 晚晚身边,只要有他,晚晚眼里,也只能有他,足矣。 剑光一闪,容珺顺手从一旁手下腰间的剑鞘中抽出利剑,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往地上庆元的脖颈间劈去。 铛—— 清脆的震响,剑断成了两截,锋利的剑尖嗖地一下插进一旁的地里,尾端尚且还在轻轻地震动。 “这位,想要血洗玄阳观,火烧我黄仙殿,是一点不把本仙放在眼里。”缕缕青烟自黄仙殿中飘出,飘飘忽忽的,在容珺面前凝结而成一个身披红嫁衣的黄皮子。 “便是如此又如何?”容珺斜眼瞥了它一眼,把手中断剑扔了,从一旁手下的腰间又抽出一把。 “黄仙,救命啊!”庆元看到黄小春显圣,立刻膝行到它身后,哭嚎。 黄小春气得尖嘴上的胡须都在颤抖,“你便不怕本仙把你的真实身份告知于她,让她看清自己深信不疑的人是个什么鬼面貌?” “那你说呀。” 容珺轻描淡写地应道。 黄小春一口浊气卡在嗓子眼里,他知道它不能说。 天理有循环,报应不是不来,而是没有到时候。 容珺和陆窈之间像是存着无数的炸药,这些炸药迟早要炸,但是那个点火的人不能是它。 它飞升成地仙之后,就不能再插手凡间俗务。 “告知谁?这人又是谁?”庆元作为玄阳观的道长,眼色最是机灵。 容珺剑光挥下,面具下的声音嗡嗡,“你不需要知道。” 庆元赶忙回缩自己的脖子,头上的发髻被容珺手中的利剑削下来,一头长发披散在脸上。 看着地上散落的头发,他不禁后怕。 这个白袍人,是个疯子,王妃已经在路上了,黄仙已经显圣了,竟然还敢这般放肆! “奉劝一句,打狗也要看主人!”黄小春厉喝一声,红色的嫁衣袍袖一挥,疾风朝容珺而去。 尖嘴咧开一个弧度。 它是不能开口点破天机,不过,若是刮起妖风,把容珺的面具当着王妃的面吹下来呢? 容珺看着朝自己直直扑来的疾风,也没躲开,借着风势旋身后退。 黄小春也不放过他,一道风被躲开,立时又挥动衣袖,接二连三地打出疾风。 白袍飞舞,身形如影如魅。 咔嗒。 一声轻响。 风速骤停,容珺一身白袍,背对着众人,墨发如瀑一般散落在身后。 在他身边,一块青铜面具静静地跌落在脚胖。 呼—— 又是一阵妖风刮过,那面具被卷起,高高而去,不见了踪迹。 “如何,这位神秘的白袍公子,为何不敢转过身来?”黄小春张开尖嘴,嘚瑟地桀桀笑着,“王妃该是快要到了。” 庆元敏感地察觉到这个白袍人可能是个熟人,是怕露脸被认出所以才戴着面具,睁大了双眼想要看个究竟。 这身白袍,这颀长的身形,庆元眯起眼睛,一个人影在心里影影忡忡地出现。 难道是…… 心里的那个身影逐渐清晰,可还没等他确定下来,那个背对众人的白袍人抬起手。 哗—— 几桶桐油毫不留情地泼在黄仙庙的墙上。 “容珺!你敢!”黄小春厉喝出声。 她的仙殿都快被这疯子烧了,也不再顾忌泄露天机,大喊出声,飞身上前。 庆元张开的嘴里能塞进一颗鸡蛋,满脸震惊地看着那道身披白袍的人影,微微放大的瞳孔倒映着他转过来的动作。 还有那张美貌无比,魅惑众生的脸。 “王……爷?” 第177章 跑路的王爷被打了印记 轰隆—— 夜空中,紫光乍现,黄小春朝容珺挥去的利爪霎时间收起,颇为忌惮地抬眼看着天色。 刚刚还月朗星稀的夜空此刻翻涌着躁动的云层,云层中,时不时有电光乍现,伴随着雷声隆隆。 “容珺,你必遭报应。”黄小春恨恨咬牙,最后瞥了一眼自己被泼了桐油的殿宇,还有满地道士的尸首。 “以后的事情且留着日后再说,”容珺勾勾指头,烈火随后熊熊燃起,他背过身,美眸倒映着燃烧的黄仙殿,“瞧,你的报应先来了。” 黄小春抬起尖嘴,看着天色,眼见那道紫光就要落下。 桀桀地冷笑了一声,身影轻晃,化为缕缕青烟,消失不见。 它已经是仙身,因前身恩怨,插手俗务已经是不该,刚刚一时情急把容珺的身份点破,更是引来天罚。 面对天雷,黄小春选择明哲保身。 它还要等着看容珺遭报应的那一天,可能不能把自己的仙身丢在半途。 容珺转头,目光瞥向一旁面若死灰的庆元,“道长?” 庆元咽了一口唾沫,福至心灵,捂着嘴巴,“王爷,今日的事情与王爷无关,贫道什么都不知道!” 容珺似笑非笑,“道长,可是本王怎么觉得,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比如那只黄皮子,泄露了天机,自有雷罚降临。” 庆元拼命摇头,就插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一定不会把容珺的身份告诉王妃。 “杀了。”容琚背过身,看着面前烧得已经露出房梁的黄仙殿,庆元不开密室,那他可以把密室烧出来。 “王爷!” 庆元凄厉地喊着,“您杀了贫道,王妃知道后定然会与王爷心生嫌隙……” “本王杀她身边的人,你又不是第一个,”容珺优哉游哉地欣赏着面前熊熊大火,直接把庆元的话堵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庆元张口结舌,他以为王爷爱重王妃,却没想到在王妃不知道的时候,王爷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他僵硬地转头,看着黑衣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吱—— 尖锐虫鸣由远及近,金光如线,瞬间,一只金色的甲虫悬停在黄仙殿跟前,漆黑的豆子眼闪着邪恶的光芒,口器大张,里面尖锐的虫牙撕磨着,流下一股股虫涎。 小金子是阴邪之物,最嗜好鲜血,这一地的尸首,让它发自本性地兴奋。 容珺一下握紧了手。 且不说在场的人不是小金子的对手,而且,这只金蚕蛊与陆窈心念相通…… “带走。” 他丢下一句话,当先施展轻功离开,有庆元在手,招魂幡和炼魂鼎回头再做打算。 小金子陶醉地吸着空气中洋溢的血腥气,回过身,幽黑的豆子眼中闪过疑惑,又“吱——”了一声。 人呢? 它不过走了一会儿神,人怎么都不见了? 上山的小道,马车平稳地驶过,陆窈似心有所感,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茂密的树林。 “小五,停一下。”陆窈交代。 马车缓缓停下,陆窈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树木,回身自马车中取了黄纸和朱砂,凝神挥笔。 不多时,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箓出现在陆窈指间。 “去。” 陆窈轻声斥道。 平地卷起狂风,带着那张符箓远远地向方才陆窈看着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的丛林中。 “放开贫道!”庆元被黑衣人拎着道袍,快速在林中穿梭,看着前方那道白袍身影,发挥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争取生路,“王爷,您同王妃是自家人,贫道也同王妃是自家人,相当于贫道和您也是自家人。” “您要招魂幡和炼魂鼎,把王妃哄高兴了,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把事情做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这样,您现在要是放了贫道,今日的事情贫道一句都不会和王妃多说,玄阳观死去的那些弟子,贫道也不会记仇。” …… 庆元一路叨叨,好话说尽,回应他的只有林子里的风声。 “王爷!”庆元老脸涨红,好说就是不听,他破罐子破摔了! “您今日在我玄阳观做下这等血案,您且猜猜,凭王妃的本事能不能从我弟子亡魂中得知今日事是您的手笔?” 前方的容珺身形稍顿。 庆元以为自己戳中了要害,脸色稍霁,正要再接再厉。 容珺袍袖一抖,一颗包裹着金箔的珠子状的东西出现在掌中,回眸瞥了眼庆元,勾唇,“道长,还是收收心思,孤刚刚把你弟子们的亡魂尽数收入这里了。” 庆元呆滞,脸色从红转青,胡须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剧烈颤动。 摄政王,屠戮了他玄阳观满门不说,还把他弟子们的亡魂都收了,错过时辰的亡魂不得归入地府,会成为世间的孤魂野鬼啊! 容珺为何要收了弟子们的亡魂? 就因为不想让王妃知晓今日之事? 无数的问题在庆元的心头萦绕,蓦然,灵光乍现。 庆元抖着胡须破口大骂。 “容珺,你不得好死啊你!” 招魂幡、炼魂鼎以及容珺手上的这颗珠子,有收魂的,有镇魂的,还有炼魂的,容珺收了那么多弟子的亡魂,所图,不言而喻。 他是准备把玄阳观今夜丧命的弟子们直接用来祭炼啊! 如果说刚刚的庆元还惦记着自己活命,想通了这一茬,他也顾不得自己了。 “容珺,你杀害这么多无辜的人还要祭炼他们的亡魂,你有损天道,你必众叛亲离!” “你不是怕王妃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贫道也不怕丢了这条小命,把话撂这里了,王妃定会为我玄阳观伸冤,与你反目,离你而去,迟早的事!” 拎着庆元的黑衣人手有点发抖,正要给他来一记手刀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闭嘴,手还没落下,前面的容珺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黑眸幽幽地看向庆元,满含杀意。 旁人辱他、骂他,容珺都能笑脸应对,唯独不能忍受旁人诅咒晚晚离开他。 他只要想一想晚晚知道他做的事情,知道他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知道他想隐藏的那一重身份,她会有什么反应? 会杀了他吗? 容珺轻笑一声,美眸猩红,他倒是情愿死在她的手上,然后他留一招后手,待她安乐百年后,与他合葬。 在地底下也要同他做夫妻。 那边,庆元还在叫嚣着骂人。 容珺勾起唇,缓步走了过去,长指伸出,勾起庆元的下颌,拇指和食指捏上了庆元的颌骨。 他指腹冰凉,庆元只觉得仿若两条阴湿的蛇贴上自己的脸,浑身汗毛直竖。 “你只要说不出话来,王妃便不会知道。” 容珺温言说道,指间稍稍用力,“咔哒”一声微若的响声,庆元张大了嘴巴,凄厉地惨叫。 他的颌骨被容珺捏碎了。 “聒噪,”容珺皱起俊秀的眉,十分肯定而淡然地说道:“只要她不知道,孤都是王妃心中最重要的人。” 似要说服自己,容珺又添了一句。 “孤相信王妃,定不会伤孤一分一毫。” 话音刚落,一道符箓猛然打在容珺的胸口,美眸睁大,俊眉微蹙,容珺诧异地低头,看着那到符箓泛起红光,随后,隐于胸口,不见了踪迹。 “噗——” 一口鲜血吐出,容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经脉受阻。 是王妃。 容珺唇边染上妖异的鲜红,抬手擦去,看着手背上的血迹,眸中闪过伤痛。 她终是会为了别人伤他。 哈哈哈—— 庆元张大的嘴巴里发出了大笑声,因为颌骨被捏碎,他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 大快人心! 马车上,陆窈掐着手诀的手指微动,眉心舒缓,收了手诀。 那道封印符能封住对方的血脉经络,同时在对方身上留下洗不掉的印记。 不论对方是何人,会在这会出现在这条山道上的,都不会无辜。 以防万一,她只是封住筋脉,已经算轻了。 至于印记,若是运气好,回头直接遇上了,也不是没可能。 第178章 除不掉的痕迹 马车缓缓停在玄阳观山门前,陆窈搀扶着文竹伸过来的手下了车,望着薄雾缭绕的山门和百阶台阶,周遭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雨雾的湿意。 似乎,隐隐还有血腥气。 吱—— 一道金光瞬息而过,金色的甲虫飞扑而来,在陆窈跟前的半空中猛然停下,薄翅震颤,发出“嗡嗡”声。 “人全死了?”陆窈柳眉皱起就没有松开过。 吱—— 它没有去吃地上那些,尸首,它以虫子的信誉做保证。 在陆窈严肃的目光中,小金子那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心虚。 好吧,它就是舔了几口。 吱—— 陆窈一挥衣袖,威风凛凛的金蚕蛊被扇到了地上,委屈巴巴地爬行前进带路。 上了百级台阶,陆窈看着面前惨烈的场景,一时说不出话来。 往日里热闹的道观,俨然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青衣道士们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她在尸首间穿梭前行,不一会儿,裙裾就染上了暗红的血迹。 噼啪—— 木梁烧断,轰然砸下。 陆窈怔然地看着面前这座焦黑的殿宇,缕缕尚未彻底熄灭的青烟袅袅腾起。 “咔嚓。” 一声脆响,她低头,看向脚边,那里有一块烧得焦黑的牌匾,依稀可以看到黄仙殿三个字。 周遭的殿宇都好好的,唯独这座黄仙殿烧了。 是有人知道了招魂幡和炼魂鼎就藏在黄仙殿的密室里,庆元应是不开密室,所以对方一怒之下放了火。 陆窈深吸一口气,燃烧的灰烬卷着炙热,烫进胸口。 “文竹,”陆窈轻声说道,“你去找找庆元道长。” 文竹也被面前的场面惊到了,默不作声地领命,低头就去了。 小五默然跟在陆窈身后,他过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这种场景,他很熟悉,抬眼偷瞟了王妃,心中不禁暗暗敬佩。 一个怀孕的女子,看到这样的场面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王妃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 不过王爷闹这一出,也着实有些残忍了,毕竟这玄阳观是王妃的势力,观中的道士死绝了,相当于把王妃的一只臂膀给砍了。 小五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当日送嫁的时候,玄阳观的诸位道士赶去送王妃出嫁,着实让京中的百姓开了眼。 他偷眼看着陆窈提起裙裾进了成了灰烬的黄仙殿,一股子无力感打从心底升起。 王爷的想法他一个做下属的不敢置喙,只是纸里包不住火,若是有朝一日王妃知道了这些种种都是王爷做的…… 小五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快步跟着陆窈走进灰烬。 一片狼藉的黄仙殿中,露出一处通道,陆窈走了进去,那柄黑色的招魂幡和炼魂鼎静静地放置于密室中。 就为了这两个死物,白瞎了外面无数人的生命。 陆窈抬手握上招魂幡的木柄,拿动,带去了外面。 她要用招魂幡把这些道士的冤魂全部收起,问清今日的事情是何人所为,再超度,好生把他们都送走。 幡旗招展,夜风凛凛。 巨大的招魂幡悬停在半空,时隔许久,它再次重见天日,漆黑的幡布喇喇作响。 陆窈抬眼看着这柄法器,许久,她以为的一幕没有发生。 地上的这些尸首中,一道魂魄都没有被那柄招魂幡收入其中。 “不对。” 陆窈皱眉,上前蹲在一具道士的尸首旁,祭出一道符箓。 符箓燃尽,灰飞烟灭。 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产生。 “王妃,怎么回事?”小五问道。 他虽然心中有猜测,主子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走一步算十步,在玄阳观中大开杀戒后收了这些阴魂是很可能的事。 “这些尸首中的魂魄都被人收走了。”陆窈站起身,看着面前血流成河的场面,冷声说道。 她心中一动,若是用符箓收魂魄,一次也只能收一条,要想一次性收走这么多的魂魄,除了用法器,别无他法。 能收魂魄的法器…… 除了现在留这的招魂幡,便是她的本命法器,镇魂珠了。 所以对方手上有镇魂珠吗? 一旁,小五放下心,定然是主子的手笔,收了这些魂魄,既绝了被王妃发现端倪的后患,又能留着为将来大计而用。 “王妃,没有庆元道长。”文竹走了过来,摇摇头。 没有庆元。 陆窈看向遍地尸首,叹息一声,“也是好事,王爷可能来?” 她看向身边的小五。 小五原本就心虚,猛然听到王妃提到王爷,更是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王爷如何会来。” 他干笑。 陆窈莫名地瞧他,“刚刚不是你发了信号给王爷了么?” 小五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应该是快了,不过王爷今夜应是有事,可能不会亲自来。” 陆窈点头。 想来庆元落在对方的手上,想要用来和她换招魂幡和炼魂鼎。 且等着便是,毫无疑问,对方就是那用招魂幡的老道士背后的人,甚至,对方如果真的有她的镇魂珠,那么也一定是陆探云背后的人。 回程的时候,换成了文竹赶车,小五被陆窈留下善后,陆窈特意交代了要把这些道士的遗体好生安葬。 她自己带着招魂幡先行离开,炼魂鼎太大了,她带不走,让小五等容珺的人到了,护送回府。 夜风刮过,血腥气漂浮,天空中几只食腐的乌鸦叫嚣着飞过。 小五看着面前巨大的青铜鼎,一时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主子废了一番功夫都拿不到的炼魂鼎,王妃就这么让他搬回府里。 绕来绕去,不还是王爷的东西么? 摄政王府。 “王爷,王妃也出去了,小的拦不住啊!”管家痛心疾首向容珺汇报。 “无妨。”容珺温声答道,“孤先回屋,王妃回来的时候及时知会孤。” 说罢,他缓步走进主屋,拐入旁边的净室。 水雾缭绕,热水已然备好。 衣带落地,衣袍扔到了屏风上,水声起。 美艳的男子坐在浴桶中,被水汽晕染的眉眼轻垂,看着自己胸前一块焦黑的痕迹,掬起一捧水浇在那奇特的焦痕上。 不痛不痒,却除不掉。 美眸逐渐冰封。 第179章 王妃被禁足 马车粼粼碾压过京城道路上的青石板。 再回城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马车里贴心地铺了软垫和软枕,虽然顾虑着自己怀着身孕没有燃安神香,陆窈倚靠着柔软的垫子,伴随着马车的摇晃,昏昏欲睡。 一阖上眼,玄阳观中的惨烈情景就出现在眼前。 陆窈睁开眼,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山上时候,巨大的冲击让她没来得及思考,这会儿安静下来,心绪就开始浮动思考,种种线索在脑海中汇聚成了一个点。 花满楼的楼主。 花娘背后是他,陆探云背后还是他,甚至月季的事情也是他的手笔。 他需要招魂幡和炼魂鼎,甚至,可能自己的本命法宝,镇魂珠也在他的手上。 他拿这些动作做什么? 如月季一样把不同的魂魄炼化在一块儿吗? 他在玄阳观打开杀戒,甚至把黄仙殿都给烧了,目的明确,为什么突然离开,不等火熄灭,密室暴露把东西拿走? 许是看到了小五的信号,知道有援兵来了。 陆窈撑着头,思索着,不论如何,庆元十有八九在他手中,自己只能一方面等着对方主动联系,拿庆元来交换两样法器,另一方面,她可以求一求容珺。 陆窈喝了口水,润了润唇。 她当初毅然决然嫁到东启,就存了利用容珺的打算,万幸的是,他们相爱了。 陆窈轻垂双目,抬手轻抚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马车缓缓停下,文竹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摆放脚踏,府内正伸头张望的管家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 “王妃!大事不好了!” 陆窈眉心一跳,立刻掀开车帘,她在道观里已经看到了非常糟糕的画面,实在不想听到什么别的坏消息。 “王爷先您一步回府啦!”管家拢着衣袖,满脸谄媚,他是管家,也是一棵墙头草,府中的两位主子他都得表忠心,“王爷一回来就问王妃您有没安心在府中休息……” “老奴和王爷说,王妃您娘家有急事,”管家挑了挑眉。 陆窈扯了扯嘴角,这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白日里才答应容珺安心在府中养胎,半夜自己就溜出了府。 至于回娘家这种鬼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有劳你了。”陆窈就这文竹的手下了马车,款款步入府中。 “王爷知道您没在屋中,沐浴后就去了书房,一直也没出来。”管家很自觉地把容珺的行踪汇报给陆窈知晓。 “知道了。”陆窈走到院中,看着书房,暖和的烛火光芒透出窗纸。 书房中,容珺面对着书架,修长的手抬起,指腹在一本本书脊上划过,动作温柔地仿佛在抚过爱人的背脊。 蓦然,一双小手自身后环了上来,背后贴上了一具柔软馨香的身体。 “可是外面的花儿草儿比较香?”容珺的指腹顿在一卷兵法上,长指微微用力,将书抽出,仔细翻阅,状似随口问道。 陆窈干笑一声,把脸更紧地贴在容珺的背脊处,夸张地嗅了一下,“不会,还是家花比较香。” “是么?”容珺勾唇。 陆窈拼命点头。 他语气温柔依旧,“晚晚可是在哄为夫?” 陆窈拼命摇头。 “为夫还当晚晚是喜欢上了外面的野花野草,半夜不休息要出门拈花惹草。”容珺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册上,仿佛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吸引得他不舍得移开目光。 陆窈不乐意了。 平日里便是自己做错了事,只要她稍微撒撒娇,容珺就招架不住回身抱自己。 今日是怎么了? “夫君可是生气了?”陆窈想来只有这一个原因,搁她也生气,“晚晚错了,夫君原谅晚晚这一次?” 口头求饶,陆窈的手也没闲着,从他的腰间向上挪去,像一只灵活的小蛇,一头扎进他浴后松散系着的衣襟里。 而后,就被扯了出来。 容珺把她作乱的小手抽了出来之后,十分淡然地翻动书页,“晚晚忙活了一晚上,可是累了?还怀着身子,该去休息才是。” 陆窈眨巴了下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把自己的手从衣襟中抽出来了? 这是,气得不轻? “夫君,”陆窈娇声唤他,再接再励,抬手要去扯容珺腰间的系带,指腹刚刚捏住。 啪—— 一声脆响,陆窈缩回手,一脸震惊地看向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他居然打了自己的手背! “容珺!”陆窈连名带姓地把容珺喊齐活了,自从两人确认了心意之后,她一直都唤他夫君。 一股子委屈涌上心头。 她又忙又累了一晚上,玄阳观中满地的尸首找不到苦主,她只是想求他帮帮忙,看能不能寻到那神秘的花满楼楼主。 结果求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甩了个冷脸。 “晚晚。”容珺转身,似要解释。 陆窈没给他机会,掉头就出了书房,许是被他宠爱了这么久,起了小性子,她这般跑出来,他该是要追出来的罢! 她这一次,可没这么好哄。 陆窈气呼呼地打定了主意,容珺不答应帮她找出花满楼楼主,寻回庆元,她定不要搭理他。 人走出了书房的院子,途经了后花园,到了主屋,陆窈转过身,看着身后空空荡荡的院子,愣了半晌。 她料错了,容珺根本没有跟来哄她。 晨间的凉风刮过,吹透了陆窈的衣裳,透心凉。 嗯,容珺方才也没关心她穿多穿少。 院子门口,陆窈在寒风中呆滞地站着许久,直到文竹出来做事情才猛然发觉自家王妃怎么大冷天在外头吹凉风。 “王妃!我的祖宗,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这会儿风寒了可是要命的事!” 文竹惊呼道,赶忙把陆窈拉进屋里,反手塞给她一个手炉。 “小五可回来了?” 陆窈闷声问道,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文竹听出来了,开始叨叨,“您还管小五那个皮糙肉厚的人呢,瞧瞧,都有鼻音了,被风吹着了……” 后面的话文竹卡在了喉咙口。 她呆滞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陆窈,愣愣地问:“王妃,咋了?” 陆窈不答,脸上的泪珠子掉得更勤快了。 许是怀了身孕,也或许是被容珺疼了这么许久,惯出了一身毛病,委屈袭上心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文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跑出院子。 她要去找王爷,王妃哭了,只有王爷能把人哄好。 然而,她在自己的院门口就停下了脚步,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管家带着王府的侍卫把院门牢牢看了起来。 “管家,你什么意思啊?”文竹还没反应过来,“王妃这会儿伤心着呢,要见王爷!” “文竹姑娘,这不是老奴的意思,”管家陪着笑脸,“要问什么意思,您得去问王爷。” 说完,“咔嚓”一声,一把大锁加在了紧闭的院门上。 第180章 又偷溜出府 “你说什么?”陆窈盯着自己面前的文竹,一脸不可思议。 “王妃,管家说,是王爷的意思。”文竹恼怒地跺脚,“什么狗奴才,平日里人五人六的,一到关键时候就倒向王爷那里了。” 陆窈胸脯剧烈地起伏,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在窗棱上。 容珺,竟然把她给禁足了? “文竹,你说,”陆窈的嗓子又干又涩,“以往我惹王爷生气,王爷有这般把我禁足过么?” 文竹摇头。 “当然没有,王爷可是疼爱您的。” 陆窈喃喃自语,“是呀,所以他从不曾这般待我过,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她不一样了? 还是他不一样了? 陆窈疑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隐约记起自己的长公主娘亲曾经说过的那些家长里短。 男人娶女人,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一旦有了孩儿,这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就变了。 这女子啊,一旦给男人怀上孩儿,就是那牵了绳的蜻蜓,怎么飞也飞不走,那孩儿啊,就是男人手中的那根绳。 呯—— 陆窈猛然起身,不小心带倒了地上了椅子。 巨大的声响把文竹吓了一跳,眼见陆窈起身出去,立刻跟了上去。 “王妃,”院子外面的侍卫十分有礼地抱拳。 “还记得我是王妃呢?”陆窈原本就是西景的阳明郡主,此刻更是摄政王妃,平易近人那是她的脾性,此刻敛了神色,气势慑人,“王爷禁我的足,也该他亲自来告诉我,他人呢!让容珺来见我!” 侍卫苦笑,“王妃说笑,王爷怎会禁您的足。” “王爷交代了,让王妃安心在府中养胎,他也是担心王妃的身体。”一道身影落在门口,小十对陆窈恭敬拱手。 陆窈冷哼一声,容珺这是铁了心不见她,一句话都没有就把她关在院中。 原本心头火起,可是抬眼看到侍卫和小十都盯着自己瞧,见她向他们看去,各个瞥开眼,低下头,假装看风景看地板。 陆窈心念一动,他们这反应,怎么那么像偷偷看她的反应呢? 唇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自然不会是他们自己要盯着她,确认她的反应,想要知道她反应的,另有其人。 容珺。 陆窈一挥衣袖,撇嘴,冲着文竹勾勾手,文竹十分自觉地上前让陆窈搀扶着自己。 而后,文竹目瞪口呆地看着端庄大气的王妃以袖掩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文竹,你说,王爷是不是有了新欢了?”陆窈抽噎着哀怨着问道。 门口的小十疯狂摇头,不是啊!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一定是,”陆窈弱柳扶风地倚靠着文竹,缓步回了屋子,一边走,一路说道,“我娘亲以前说过,女子一旦怀上了男人的孩子,这男人也就吃定了这女人,我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可怜的女人……” 文竹:…… 门外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王爷只交代他们看好王妃,至于王妃说什么,自有十哥去向王爷回禀。 小十呆滞地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妃走进屋子,身影消失不见,认命地施展轻功,回书房去回禀。 “她很伤心?” 容珺坐在书桌后,幽黑的眸子抬起,看着面前的小十。 “是,王妃哭得都差点站不稳了。”小十巴不得这二位赶紧和好,他一点不想当他们之间的传话筒。 “嗯。” 容珺应了一声后就沉默了,低头看自己手中的书。 小十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径自消失。 书房中陷入寂静,许久之后,容珺轻轻叹了一声,拉开衣襟,白皙的肌肤上那出焦黑的印记十分明显。 他不敢保证自己和她在一起,能不能一直保持理智,依着她的性子,讲不定哪天这道印记就入了她的眼。 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容珺在书房中关了一天,直到入夜后才起身出了府,门口,小十已经备好了马车。 “去楼里,有些事要处理。”容珺吩咐道,放下了车帘,马车缓缓起步,摇晃之间,他阖上了眸子假寐。 小五把炼魂鼎放在了他名下的庄子里,这样,只差招魂幡了。 晚晚怀着身孕,有些事情,可是放放,当务之急,是晚晚确认了花娘与陆星辰的事脱不开干系。 蓦然,隐于昏暗车厢里的容珺睁开双眸,那双平日里温柔含情的眸子,此刻尽是肃杀。 可惜了花娘,作为一件工具,她还是挺趁手的。 容珺手掌中托着把玩一枚金箔包裹着的珠子,他定然给花娘寻一个好去处。 唇角勾起,露出一抹凉薄的笑意。 王府内,守着主屋院门的两个侍卫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有一刹那恍神,睁着眼睛,可是眼睛中全无神采。 “咔嚓。” 锁头轻响。 呼—— 清风刮过,他们如梦初醒,相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站岗的时候走神,这事说出去,王爷会让他们学学怎么站岗守门的。 随后,王府正门处,守卫的侍卫也都抽了抽鼻子,疑惑地问对方。 “哪儿来的花香味?” “不知道,挺香的,估计是刚刚刮来的那阵风带来的。” “反正没人就行,王爷不在府内,都给我警醒着点!” “是!” 王府所在巷子的转角,无人的角落里,随着一身“撕拉”,陆窈蓦然出现在巷子里。 她抬手,在对面的虚空之中又撕了一张符箓下来,文竹现了形。 “王妃,这符箓可是好东西!”文竹惊叹。 贴上之后人就能藏了身形,别人都瞧不见自己,那不是爱做什么都行? 陆窈看着自己手中两张符箓化为灰烬。 “是好东西,也只得了这两张。”就这两张还是她之前画的,现在腹中怀着孩儿,她不能再随意提气画符了。 文竹颇为遗憾。 “王妃,我们这大半夜的溜出来,没有这隐身符要怎么回府?” 陆窈施施然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谁说我要回府的?” 容珺敢一句解释都没有就禁她的足,那么她就一句话语不留回娘家去! “那我们现在是去钱家?”文竹眨巴了下眼睛,霎时间也懂了陆窈的打算,眉开眼笑地跟了上去。 陆窈应道:“不是,去花满楼,有些话要问问花娘。” 第181章 花娘,开开门 夜幕笼罩着京城,但也笼罩不住花满楼中的热闹喧嚣。 门口的姑娘倚栏卖笑,厅内的客人醉态盎然。 二楼角落的一间屋子里,气氛肃杀。 “主子,若是要花娘的命,且拿去便是,”花娘满脸泪痕,说罢,匍匐在地,以前额轻触面前男子的鞋面。 “花娘可是会心生不甘?原本这会儿你已经安然在西景了。”容珺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盏茶,垂眸看着清亮的茶汤。 花娘煮茶的手艺是他一手教导,她也正是凭着这一手烹茶抚琴的技艺,在楼里站稳了脚跟,成了他面前颇为得力的手下。 “不会,能得主子亲手赐死,是花娘的荣耀。” 花娘伏着身子,柔声说道。 “花娘。”容珺把手中的茶盏放置在桌面上,冲着她伸手。 花娘抬眼,泪水早已模糊了妆容,见到这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恍惚之中,回到了数年前,她快要饿死的时候。 “当时,主子也是这样把手递给了花娘。” 花娘动容,抬手握住自己面前的这只手,虔诚地捧着,而后轻轻地贴向自己的脸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坠落。 “当时,主子问花娘,可愿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主子,”花娘说着,释然地笑了一声,“花娘当时就答应了。”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衣裳褴褛地倒在雪地上,抬起自己冻得发黑,满手冻疮的手,放到了那双温热白皙的大手中。 东启太子,容珺。 她的主子,也是自那时起,她就誓死效忠的人。 花娘放下容珺的手,又一次深深地叩拜。 诀别。 “可有遗愿?”容珺抬手覆上花娘的发髻,温柔拨弄着她鬓边的步摇。 花娘摇头。 “主子,花娘去后,花满楼恐是无人再帮主子守门了,唯愿主子再得一称心人。” 容珺笑了,容颜绝美,光彩夺目,醉人心魄。 “是啊,缺了守门的人了。” 张灯结彩的花满楼外,守门的龟奴拦住了要进楼的陆窈。 “哎哟,这不是王妃吗?打您上次来了之后,我们妈妈说了,可不能再让您踏进楼里一步。”龟奴谄媚地笑道,“要不,您请回?” 龟奴用自己的身体直接把进楼的路给堵死了,伸着手,直指外面。 “真是好笑哦,你们这花满楼张开门,岂有挑剔客人的道理?”文竹当先一步训斥。 这个龟奴一下就点破了王妃的身份,引得旁人侧目纷纷。 她可不能让这些人把王妃瞧扁了,若是今日王妃当真被一个龟奴拦在门外,只怕明日王妃就能成为京城贵妇圈里的笑柄了。 虽然瞧着王妃的模样并不是很在意,但是文竹在意。 有她在,王妃的面子就不能丢! “瞧姑娘这话说的,王妃想来,自然是我们楼里蓬荜生辉,只是……” 龟奴故意叹气。 “只是什么?”文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果然上当了。 “只是上次王妃来了一次,我们楼里就出了人命,王爷震怒之下,我们楼关门歇业了好些时候,再来一次,那我们楼里的姑娘们都得饿死啊!” 龟奴冲着陆窈拱手。 “好王妃,您行行好,要寻乐子啊,这条街上其他楼子都不错!给我们楼里的姑娘们一条生路吧!” 花满楼所在的花街柳巷,来往客人碎嘴的不少,见着热闹了不少都驻足停留瞧个究竟,有身边跟着楼里姑娘的,为了在姑娘面前显示自己义薄云天,立刻跟着起哄。 “王妃这般高贵的身份,不会也来楼里和小铃兰抢饭吃吧?”一个客人嘿嘿笑着在身旁名唤铃兰的姑娘脸上抹了一把,惹来姑娘一阵娇嗔。 “讨厌!” 他更加来了劲儿。 “敢情是摄政王满足不了王妃,哈哈哈……” 伴随着铃兰的惊叫,他得意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呯—— 锦衣玉带的圆润男子如一颗球一样被文竹一脚踹飞,重重地砸在花满楼的大门上,连带着那扇门轰然倒地。 “王妃可不是你这种垃圾能羞辱的。”文竹撇撇嘴,要上前再给他来几脚,被陆窈拉住,示意文竹一旁要偷溜的铃兰。 “铃兰姑娘,陪这胖子不如陪陪我们王妃啊!”文竹心领神会,一把扯住要进楼的铃兰后脖领,像拎只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瞧,有铃兰姑娘作陪,你也不用担心再发生什么命案了。”陆窈冲一旁面若土色的龟奴笑了一下,随后,转身,款款看向街上瞧热闹的客人们。 其中不乏一些在朝上见过,面熟的,见她朝自己看来,立刻掩面要走。 “孟大人、姜大人、黎将军,还有那位叫不出名字的大人,今日得闲了逛窑子啊?” “诶,别走了,正巧本妃今日挺闲,邀请你们一起啊!” 陆窈冷眼看着刚刚还等着看自己好戏的几个大人抱头鼠窜,哼了声,转身带着文竹大摇大摆地进了花满楼。 “王妃,行行好,别为难我了。”铃兰被文竹提溜着,可怜兮兮。 “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你们妈妈在哪?我有事情要问她。”陆窈问道。 “花娘妈妈吗?她早就去了西景了……”铃兰还想装傻糊弄,被文竹又重重一提,立刻赔笑改口,“后来没去成,这会儿在二楼角落里,天字三号房。” 陆窈满意点头,带着文竹直上二楼。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守在二楼的小龟奴老远就看到了门口的动静,见陆窈气势汹汹地杀上来,立刻让开了身体,没敢拦她。 他打的主意挺好,总归妈妈在那房里,王妃又是找妈妈的,人自有妈妈应付。 他大不了就是回头挨一顿骂。 陆窈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走廊角落里,抬眼看着门牌,天字三号房。 文竹抬腿就要踹门,被陆窈拦了。 她怎么说都是好声好气来问话的,没理由上来就这么粗鲁。 先礼后兵吧。 陆窈清了清嗓子,抬手叩门。 “花娘可是在屋里?” “我有些话想要同花娘聊聊,若是方便,开个门可好?” 第182章 撞见 许久,屋内无人应声。 “王妃,还等什么呀!”暴脾气的文竹等不住了,上前,抬起腿,一脚就踹在了门上。 两扇木门晃荡了下,被踹开。 “没听到我们王妃叫你么?磨磨唧唧……” 文竹当先就冲了进去,待看清里面的情形,顿住脚步,转身想把陆窈挡住,可惜迟了。 陆窈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迎面的就是一盏秀女四开屏,在屏风后面,坐着一个白衣身影,正搂着一个衣裳不整的女子。 陆窈眼热,喉咙干痒。 再开口,说出来的话又苦又涩,“容珺,这就是你要把我禁足在府中的缘由?” 禁足她,而后自己来花满楼寻乐子? 屏风后,容珺的身影动了动,抬起眼,隔着一盏屏风,目光相对,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互相瞧不清对方的表情。 “王妃,是真的一点没把为夫的话放在心上。”容珺语调清冷又无情,与往日里的他判若两人。 陆窈胸口一窒,冷笑反问,“可不,我若是听从王爷的安排,乖乖在府中禁足,如何能看到王爷在外面竟是这般花天酒地?” “王妃既然瞧见了,可能离开了?”屏风后,容珺出声赶人,腾出只手,把怀中的花娘搂抱得更紧,“王妃还在禁足,若是腹中孩儿有半点损失,王妃担待不起。” 陆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化作钢针,在她的心头扎一遍,不过须臾功夫,她竟然已经千疮百孔。 与她相爱的时候,温柔如斯,一口一个晚晚唤她。 翻脸无情的时候,数九寒天,正经八百地叫她王妃。 “阿娘说的竟然丝毫不错。” 陆窈喃喃自语,转身就走,语调冷然。 男人娶了女子,便是要哄骗女子为他生儿育女,待得怀上孩儿,这男子的嘴脸就要变了。 容珺,也不能免俗。 “王爷自便。” 文竹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王妃愤而离开,又看到屏风后王爷和那花娘不像话的模样,恨恨一跺脚,追了出去。 容珺凝神听着两道脚步声在楼下大厅丝竹声中渐行渐远,阖目不语。 “主子,这……” 屋中出现了小十的身影,他刚刚目睹着王妃闯了进来,和王爷闹得不欢而散。 “你跟上去,护着她,别让她伤着自己。” 容珺眉间划过焦心疲惫,待小十离开后,反手就把倚靠着自己的花娘推搡至一旁。 啪嗒。 花娘的身体软倒在地上,苍白着脸,双目紧闭,两缕鲜血自鼻端流出,额前一个青紫的掌印赫然在目。 俨然已经死去。 容珺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指尖轻弹白袍,似在弹走什么脏东西,面露嫌弃地看了眼地上花娘的尸体,拍了拍手,拍去莫须有的尘埃。 方才晚晚在门外敲门的时候,他正要出去。 两人就相隔一扇薄薄的门纸。 万幸,她敲门了。 若是她直接让文竹踹门进来,她将面对面地看到他,还有地上被他一掌了解了性命的花娘。 “晚晚。” 容珺走到窗前,推窗,目光追随着外面小巷里悄然驶离的马车,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委屈她了。 平安诞下孩儿。 待他一统九州大陆之时,自会求得她的原谅,到时候,他们会长相厮守。 马车中,气氛低沉,文竹在外赶车,时不时地探头看车厢里的情形。 陆窈自从上车起,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案几后面,目光呆滞地瞧着案几上闪烁的烛火。 “王妃,您想开些,这些臭男人不过就是仗着咱女子要依附他们,才这般为所欲为!” “您要是实在气不过,咱就回钱家去,再也不回王府了!” 文竹实在放心不下,出言宽慰陆窈。 陆窈回神,应了一声。 “是,要回钱府。” 在东启,所幸她之前与钱夫人母女结下了缘分,不然这会儿举目无亲的,怕是无处可去。 陆窈扯了扯唇角,嗤笑了一声。 庆元不知去向,玄阳观被屠戮,鬼修魂飞魄散,黄小春飞升。 原来,容珺不要她了之后,她的身边除了钱家、马仁和文竹,竟然再无一人。 抬起眼,一双水眸早已莹润,不过是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容珺疼爱她的时候,她能装可怜,装柔弱,依附于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是现在,他的心已然不在自己的身上,她再柔弱就没有意思。 这眼泪,也得掉给心疼它的人瞧才有价值。 不然,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闹笑话。 陆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想刚刚看到的那香艳的一幕,眼看烛火明灭着快要熄灭,拿了剪子要去挑烛心。 视线朦胧,剪子戳歪了。 烛火倾倒。 陆窈惊呼了一声,赶忙伸手去扶蜡烛。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滚烫的烛泪滴在手背上,霎时间就燎起了一串水泡,鲜红的烛泪在白皙的手背上逐渐凝结成块,盖住了那串水泡。 陆窈轻甩了下手。 手背上传来隐隐灼痛。 挺好的,手上疼着,心里好像就被分担了。 “王妃,没事吧?”文竹听到动静撩起车帘,探身问道。 “无事。”陆窈淡然应道,“你安心驾车,要是分心,一会儿怕是真得出事。” 文竹一路胆战心惊地驾着马车,终于,平稳停在钱府门外时,吐出胸口憋着的一股子浊气。 钱府门口守门的家丁瞧见陆窈的马车,慌得要去禀报,却被陆窈拦住。 “夜深了,我自己进去就是。” 她漏夜前来已经是叨扰,再大张旗鼓地扰了钱家主仆休息,就是她不懂事了。 “是。” 门口的家丁目送着王妃进府,挠了挠头,虽然他也好奇王妃这大半夜地来府上是为什么,不过那也是主子们的事情。 家丁醒了醒神,站直了身子。 今夜王妃在府上过夜,可不能出岔子。 陆窈径直去了钱夫人给自己留的屋子,斜斜地倚着窗边软榻,听着耳旁文竹发现她手背上烫伤的惊呼,看着夜空高悬的弦月,突然困意上涌。 就这么睡去了。 梦中,似有人执起她的手,爱怜地叹息,轻柔地替她上药。 梦中的陆窈扯扯嘴。 一定是文竹罢。 第183章 王妃一场春梦,王爷釜底抽薪 “文竹,快去睡罢。” 熟睡中的陆窈迷迷糊糊地嘟囔,顺便还把自己的手从那只大手中抽了回来,翻了个身。 容珺手中一空,眼疾手快地弯腰帮她稳住身形,不至于掉下狭小的软榻。 看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容珺的目光瞥过一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文竹。 这个侍女,也有点碍眼,能无时无刻地陪在他的晚晚身边,甚至她睡梦中惦记的人竟然还是这个侍女。 嫉妒啃噬着容珺的内心。 所以刚刚他下手的时候重了些,足够文竹昏到明日早上。 陆窈在睡梦中,似是找到了能让她安心的地方,把脸贴上了容珺的胸口,满足地轻哼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 容珺再难克制自己,把人抱上了床榻,与她相拥而眠。 “晚晚。” 他轻声呢喃,一个个吻落在她的耳际,随后逐渐下移,大手也侵袭上她孕后越发饱满的身子。 天知道他把另一个女人拥进怀里的时候,是多么恶心。 尽管那只是一具尸体。 “想你。” 磁性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陆窈恍然睁眼,猛然坐起身,懵懂地转头。 身旁空无一人。 她好端端地躺在床榻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锦被,连寝衣都换了。 “王妃,醒了?” 文竹端了水盆进来,笑道。 陆窈尴尬地笑了一笑,又缩回锦被中,翻身,脸上的笑意尽失,眼圈泛起了红。 她是疯了,昨晚才做了个那样的梦。 就在目睹容珺出门寻花问柳,抱着别的女人之后。 抬手,手背上已然上了药,清清凉凉的,再无一丝痛楚。 没了外伤的分担,闷着的疼就开始密密麻麻地爬上心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钱夫人和钱小姐来瞧您了,在外面花厅等着一起用早膳。” 文竹上前要服侍陆窈更衣。 “我自己来吧,给我备水,想先沐浴。”陆窈有点尴尬。 昨夜做的那个梦,身体竟然有了感觉。 文竹只当她昨夜未沐浴的缘故,应了,备好水,退出屋子。 陆窈自己下床,褪衣。 随着寝衣滑落,她瞧不见的光滑背脊上,一片暗红的痕迹。 朝上,肃穆的勤政殿,垂帘之后空空。 近几日就是太后临盆的日子,梅太后在安心待产,没有上朝,只有摄政王撑着前额,坐在上首。 垂眸敛目。 没人瞧得清他脸上的表情,大臣们惴惴不安。 “秉王爷,西景的使团突然提出要回去了。”礼部的钱廷出列禀奏。 容珺蓦然抬眼,漆黑的眸子瞧着钱庭,一言不发,就当礼部尚书以为自己这位得力下属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摄政王的时候,容珺蓦然笑了。 春风化雨,柔和扑面。 “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就是,还能拦着不成?” “还有旁的事么?没有就退了吧,”容珺当先站起身,目光又一次落在钱廷身上,“钱大人年轻有为,正是要历练的年纪,这次就你代太后和本王送送西景使臣。” 钱廷听到要历练他的时候,心头“咯噔”了一下,又听到只是让他送使臣出京,那颗悬着的心又落回了实处。 “是。” 他恭敬应道。 “把人送出边境后你就直接在当地上任吧,提一级,任郡守。” 容珺随后的话语像一把巨大的凿子砸在钱廷的心头,他诧异地抬眼看向容珺,这位他结义妹妹的夫婿。 朝臣也哗然了。 京官突然外放,这事说大可大。 要么钱廷是容珺的心腹,派出去明察暗访,顺便历练资历,待回京那日便是一飞冲天之时。 要么就是得罪了容珺,被扔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从此一蹶不振。 朝臣们互相对着眼色,猜测纷纷,只有吏部尚书出列领命,官员调任,是他的活。 钱廷一头雾水地下了朝,去了御书房求见容珺。 他觉得自己瞎猜不如让容珺给个准信儿,以他义妹的身份,他更相信自己是要去帮容珺查什么事,而不是被明升暗贬。 “摄政王这会儿没空,让您先回去好生修整。” 面前的宦官一脸谄媚地说道。 钱廷突然就不确定了,抱着一肚子疑问回了府。 花厅里,陆窈一身清爽地正在和钱家母女用早膳。 “可是王爷那事儿上没节制,你就回来养着了?”钱夫人小声向陆窈打探她突然回来的原因。 陆窈低头。 她不知道如何说。 钱夫人却当陆窈默认了,了然地笑道:“做得对,还是孩儿更重要,在府中多养些时日,待三个月胎稳了再回去。” 陆窈苦笑。 她当是不回去了,在钱府也是借住,还要让马仁给自己备一间宅子。 “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私房话呢?”钱苑嘟起嘴,她发觉自从晚晚出嫁后,娘亲老是和晚晚说悄悄话,咬耳朵,唯独防着她。 “能说什么啊?”钱夫人啧了一声,“不就是让晚晚帮我家老姑娘物色物色有没有适龄的才俊么?” “切!”钱苑羞恼地一甩帕子。 陆窈和钱夫人会心一笑,又去逗她,把一个未出阁的少女逗得面红耳赤作势要打人了才罢休。 钱廷进了花厅就听到女眷们嬉笑声,想到自己马上要去边境,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从边境回来,托义妹的福捡了条命,这京城还没逛熟悉,又要去了。 “王妃。”钱廷步入花厅,当先恭敬地向陆窈行礼,而后才问候自己母亲和妹妹。 “我儿可是有事?”钱夫人是最了解钱廷的人,一瞧他的表情就看出他心事重重。 “是有一件事,”钱廷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坦白直言。 王爷在朝上决定下的事情,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西景使臣不日便要离京返回,”钱廷先说了前因。 钱家母女茫然,回就回罢,这算什么事? 陆窈却是上了心,哥哥的下落尚且不明,墨云晔为何突然这么着急要离开? 他可是有了哥哥的消息? 还是西景朝中有急事让他不得不立刻离开? 陆窈这头正想着心事,那边又听钱廷继续说道: “朝上还决定要我送西景使臣出国境,事情做完,我就直接接任当地郡守了。” “这……”钱家母女面面相觑。 “阿爹还在边境呢,哥哥也要去,那娘,我们……”钱苑茫然地看向自己娘亲,发现她正看向王妃。 钱苑张了张嘴,复而闭上。 她和娘亲定然要跟回去的。 陆窈垂眸不语,搁置在小几上紧握着的手轻轻颤抖着。 啪拉。 她猛然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被她衣袖带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抬眼,挤出一抹勉强的笑。 “这对你是好事,钱廷哥哥。” “恭贺哥哥升任了。” 钱廷原本不确定这次外放是不是好事,听到王妃这么说了,才算是彻底放下心,如释重负地笑了。 “可是晚晚……” 钱夫人叹了口气,拉住了陆窈的手。 “我们这一走,你还是得回王府去了。” “瞧瞧晚晚刚刚出府,王爷就把哥哥派出去了,王爷真是放心不下晚晚回娘家,”钱苑打趣。 陆窈笑着低头,一脸羞恼。 和钱家人在花厅说了一会儿话,陆窈才回了屋子。 “王妃?”文竹满脸为难,“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爷这般可恶,这不是釜底抽薪么!” 陆窈脸上不见一丝笑意,“是啊,他是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抽走,老老实实地回府。” 还有两个字陆窈没说。 禁足。 第184章 还请王爷另立平妻 入夜,钱府。 厚厚的帷帐挡住了床榻,外间,八仙桌旁,文竹软倒在地,桌上点燃的宫灯中,缕缕异样的青烟在室内浮动。 隐隐从内间传出女子的娇吟。 “定是气坏了。” 容珺衣裳半敞,罗带渐宽,白皙的胸口一块焦黑色的印记格外夺目。 “原谅为夫可好?” 高挺的鼻梁轻轻刮蹭着怀中女子的耳垂,低声细语。 “都是晚晚干的坏事,不然何至于此呢?” 大手握着陆窈的小手,轻轻地覆在那处印记,轻声叹谓,带着逐渐下移。 “要惩罚你。” “该是给晚晚找些事做,不然总给为夫添些小麻烦。” “为夫想想,给晚晚安排什么好呢?” 寂静昏暗的帷帐中,男人暧昧的自言自语尤为诡异…… 天色泛白,院中有下人开始洒扫,哗哗的扫地声让床榻上的陆窈猛然惊醒,一下坐起身,一把掀开锦被,端详了一阵又扯开自己的寝衣,上下检查一番,皱起眉。 没什么痕迹。 所以她又做梦了? 陆窈放任自己倒在床榻上,木然地看着帷帐。 她一定是疯了。 容珺这般对待她,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梦中与他颠鸾倒凤。 蓦然,陆窈僵住,慢慢地拉过锦被,扯到鼻尖。 若有似无的玉兰香悄然袭上心头。 不对! 陆窈一把拉开帷帐,环视内室。 小金子去哪儿了? 平日里这家伙夜间都蹲在窗口吐纳月华,然而,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窗口,也顾不得自己衣裳凌乱,趿着绣鞋,快步来到外间。 入目,就是软倒在地上还没醒来的文竹。 陆窈一口气窒在胸口,脸色青白,上前探了文竹的鼻息。 只是晕了。 起身,看向八仙桌上的宫灯烛台,一点点燃尽的碎屑散落在烛台边缘。 以指腹抹了,轻凑到鼻端。 醉仙。 这是一种特殊且昂贵的迷烟,让人昏沉晕厥,顾名思义,连仙人都能醉倒。 与普通的迷烟不同,这种迷烟虽迷人,却与人身体无碍,相反,睡醒了之后,神清气爽。 陆窈冷笑了一声。 好啊,容珺。 陆窈把文竹唤醒,冷着脸把前因后果和一脸懵的文竹说了。 “所以王爷这么折腾是为什么?” 文竹张大了嘴巴,她表示不能理解。 王爷前脚自己在花满楼拈花惹草,后脚就给王妃下了迷药当起了采花大盗,中间还顺便把钱家人给安排去了边境。 “寻刺激呢?” 文竹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原因能解释得通。 陆窈扯了扯唇角,她认识的容珺,可不是这样的人。 一定有什么原因,是她不知道的。 朝上,勤政殿外,朝臣们互相拱手问好,顺便交换一些小道消息。 “你们听说了么,王妃去花满楼把寻花问柳的王爷给抓了。” “听说了,这位王妃气性可大,当场就回了娘家。” “王妃不是西景人么?哪来的娘家?” “这你就不知道了,”一个知道内情的大臣清了清嗓子,开了个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娓娓道来,“王妃认了礼部钱大人的娘当干娘,钱大人就是王妃的义兄。” 立时,不少羡慕的目光落在了沉默不语的钱廷身上。 能得到王妃喊一声“哥哥,”前途无量啊! “所以昨日王爷把钱大人安排去了边境?”有反应快的大臣立刻接话,“王爷这是不高兴了,拿钱大人开刀,明升暗贬呢!” “知道就好。”那位消息灵通的大臣小声说道,“你们也知道这位西景来的王妃之前仗着王爷宠爱,离谱的事情一样样地做,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她可是忘了,王爷也是男人!男人就有男人的尊严,在家就是妻以夫纲,她去楼里抓王爷,这是把王爷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要我说,这种妇人,直接休书一封即可!” 周遭的朝臣想到之前摄政王妃那恃宠而骄的模样,纷纷颔首,表示这位大臣说得很对。 “啧,要我说,王爷早该打杀打杀这西景女子的威风。” “现在也不迟!“ 朝臣们个个都是心思活络的,听到这个消息,有的就产生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太后依旧在自己寝宫中待产,朝臣们偷眼看着上首那个慵懒的斜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待禀完政事,心思浮动。 容珺把他们的动静尽收眼底。 “各位大人可是有什么旁的事情,但说无妨。” 他昨夜在自家王妃的榻上得了趣儿,俊美的眉目间尽是餍足,心情也不错,随口问道。 “王爷,”立时就有一个一品老臣站了出来,“太后马上就要临盆了,届时皇家只有一条血脉,到底单薄了些。” 容珺俊眉轻轻挑起,美眸流转,目光落在那老臣身上,拖着尾音,发出一声疑问:“哦?” “微臣斗胆,请王爷多多开枝散叶,为皇家添丁进口!”老臣拱手而立,声如洪钟。 有一个起了头,立刻就有满朝的朝臣跟随附和。 “请王爷开枝散叶!” “王爷,独宠那西景女子不是长久之计啊!” “王爷的血脉是我东启最尊贵的血脉,王爷的嫡子也不可是那西景女子所出啊!” “张大人所言甚是,还请王爷另立平妻,为皇家添丁进口!” …… 容珺唇边噙着一抹微笑,目光扫过这帮言之凿凿为皇室血脉考虑的朝臣。 他们打得主意,算盘响得他都嫌吵。 不外乎就是在他的府中塞些自己家的女儿孙女侄女,一个女人,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利益。 “钱爱卿,你是什么意见?” 容珺蓦然点了钱廷的名字,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向钱廷,王妃的义兄。 “回禀王爷,确实应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钱廷作为礼部官员,出发点是皇室的利益。 “哦?你也觉得本王应该多多娶些女子回府?”容珺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没消下去过,“那王妃善妒如何是好?” 钱廷猛然抬眼,不可以置信地看向上首这个笑意盎然却又权柄滔天的男人。 哗—— 朝臣沸腾了。 王爷在朝上亲口点破王妃善妒,定是厌弃了王妃! 他们的希望来了! 家中有女儿的喜上眉梢,有孙女的喜不自胜,都没有的开始盘算起亲戚家的闺女。 “王爷!”钱廷毅然决然地出列,朗声说道:“既然王爷已经厌弃王妃,便休书一封,让王妃随臣和西景使团离去!” 钱廷想得很简单。 昨日心里的疑问得到了回答,王爷果然不喜妹妹随意要把他放至边境。 晚晚妹妹的性子定然不能忍受与其他女子共事一夫,既然王爷打定了主意要三妻四妾,那便放晚晚离去才是对她最好。 上首,容珺缓缓站起身,唇边的笑容逐渐消散。 随他钱廷离去?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亏得他还好心好意怕晚晚伤心难过,想要放他和钱家一条富贵生路。 不过是心血来潮试探一下,他就说出了心里话了。 再开口,殷红的薄唇衬得银牙森森。 “退朝。” 第185章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当夜,容珺施展轻功跃入陆窈的屋子,抬手撩开帷帐。 他的晚晚背对他而眠。 容珺去了外袍,躺在她身侧,把熟悉又馨香的人抱进怀中,清冷的吻一个个落下,从耳际到脸颊,最后覆上了樱唇,辗转碾磨,直到呼吸逐渐急促粗重才叹了一声,放过她。 “发现了?” 他语气带着无奈,肩膀微动,上面趴着一只大张着狰狞口器的金色甲虫。 “嗯,发现了摄政王不但喜欢寻花问柳,还喜欢当采花大盗。” 陆窈没有回身,凉凉地说道。 身后,容珺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晚晚可愿信我?” “信你嫌弃我善妒,要准备三妻四妾了?”陆窈回过身盯着他。 容珺苦笑,“钱廷同你说的?晚晚信吗?” 陆窈正了神色,“你究竟要做什么?” 白日里发现容珺半夜偷偷前来上她的床榻,陆窈就察觉事情不对了,待得钱廷回来同她说了朝上的事情,陆窈想到容珺的异常,就更是深信容珺在朝上一定是有所动作。 “晚晚别问。” 容珺轻笑着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脖颈间,大手覆上她的小腹。 “放心便是,怀着身孕,不宜多思虑。” 有些莫须有事情,多解释就是多一处漏洞。 待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准备啃他一口的金甲虫退开,腰间缠上了一只小手,在陆窈看不见的角度,容珺唇边的笑容越发加深。 他的晚晚了解他。 一只深爱着她的夫君突然去了花街柳巷,突然在朝上嫌弃她善妒,要娶平妻要纳妾,若是只有这两项,她许是真心觉得他变了。 可是他还半夜偷偷上她的床榻。 被她发觉了之后,欲言又止,端的是一个把所有朝中难事扛在自己肩上的好夫君。 容珺对自己的表演很满意。 “晚晚,朝中风雨飘摇,所以让钱廷先避一避,待平稳了再回来。” 陆窈闷着声音应了。 “你若想,可以先在钱府住着,待他们离开了再回府。” 容珺十分体贴地交代。 “你近日可是很难?如果需要我的尽管同我说……”陆窈说着,话音没落就被他尽数堵在口中。 陆窈自然而来地迎合,随后迎来他更加汹涌的吻。 她怀着身孕,稍微一撩拨,身子就有了反应,灵活的小手立时就钻入了他的衣襟。 “晚晚,别乱动。” 容珺一把按住她的手,呼吸急促,目光隐忍。 “怎么了?” 陆窈酡红着脸。 “当心孩子。”他低语,把她作乱的手放回了锦被中,好好地盖好之后拉紧了自己的衣襟。 陆窈瞧着他的动作倒是像极了一个羞涩的大姑娘,生怕被她占到一点便宜,羞恼地扭头,不再搭理他。 容珺笑着吻了吻她。 深更露重,白袍齐整的俊美男子自钱府后院飞身而出,随后,小五就出现在他身边,躬身询问: “主子,王妃那?” 容珺抬眸瞥他,扯扯嘴角,“自是哄好了,做得好。” “都是主子足智多谋。” 小五低头应道。 他得了主子的令就一直隐在暗处护着王妃,清晨王妃发觉主子来过的事情他也第一时间禀告给了主子。 当时,主子就想到了这一招。 弄真成假,虚虚实实。 “王妃回府后,那些朝臣府上女眷的拜帖定然不少,你直接都回绝了。” 容珺交代道。 他放出去与王妃不和,准备三妻四妾的传言不过是为了做戏给晚晚看的而已,没必要弄假成真扰了晚晚的清净。 虽然容珺给了宽松的期限,陆窈第二日还是回了府。 管家一脸笑眯眯地在门口迎接。 “王妃可算是回来了,王爷知道您不告而别,差点急疯了,要我们都出去找。” 陆窈有些羞惭。 是她的错,许是打心底就不相信容珺,所以在花满楼看到他搂抱着花娘,就气急闹起了脾气。 “哦,对了,”管家把陆窈送到院子里,状若恍然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前日有人让叫花子送到府上的信,是给王妃的。” 陆窈有些诧异。 她在东启没几个认识的人,如何有信件? 一旁的小五心头一跳,主子才交代他把那些莺莺燕燕的拜帖都拦了,不会这么快就来了吧? 管家眯缝着眼睛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陆窈拆了信,刚刚扫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叫住管家。 “王爷可在府中?” 管家十分自然地应道:“还未下朝。” 陆窈看着手中的信,干脆叫上文竹,“走,我们去书房等王爷。” 小五故意落后了一步,看向管家。 管家笑眯眯地小声说道:“是王爷安排的。” 小五立时顿住了脚步,想到那柄还在王妃手中的招魂幡和被压在王府地牢中的庆元,突然就明白了那封信是谁写的,上面写了什么。 “呼——” 小五呼出胸口一口浊气。 “可是觉得王爷对王妃太残忍了?”管家笑着问道。 小五浑身警觉,立时摇头,“师父说笑呢,王爷卧薪尝胆,大业将成,心不狠,如何成大业。” 管家乐呵呵地点头。 “是啊,一个女人而已,你、我、王妃,我们都是王爷大业上的奠基石。” 小五低头,恭敬不语。 第186章 夫君,捂着胸口做什么? 宫中,太后的寝殿,容珺淡然地站立在床榻前,倒是一点没有避讳,黑眸幽幽地盯着御医替梅太后把脉。 “太后娘娘的产期应就在这两日。”御医问完脉案,收回手,恭敬地回身向容珺回禀。 “知道了。”待御医告退,容珺看向正一脸殷切讨好瞧着自己的梅太后,“太后娘娘安心产子便好,本王答应过你的事情,必定能做到。” 容珺勾起凉薄的唇,把顺服的太后扔在了身后,白袍翩翩,径自出了寝殿。 老御医还在外面等候。 “王爷,让微臣稍后是?”老御医低着头,山羊胡子颤颤巍巍,一双藏在衣袖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自从上次摄政王在老院正面前大开杀戒,恶名就此在御医院中播下了,但凡是摄政王召见,御医们都觉得是把自己的脑袋悬在裤腰带上。 “随本王来。”容珺丢下一句吩咐,带着心中打鼓的老御医去了御书房,挥退了侍候的奴婢,抬起手,解开衣襟。 “这处印记可有法子消去?”容珺垂眸看向自己胸前那处被陆窈的符箓打下的焦黑印记。 这处印记隐秘,王妃指不定有安排什么人打听,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寻医问药。 万一传到晚晚的耳朵里,他百口莫辩,只好在宫中招御医来问。 宫里的老御医们,见多识广,重点是嘴巴闭得牢靠,为了自己的小命,个个都深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是……”老御医抬起头看向容珺胸前那块印记,浑浊的老眼闪过一抹狐疑,随后又恭恭敬敬地低头,“恕微臣无能,这印记该是咒术或者道术一类术法留下的,非是剜去一块皮肉,不然微臣也无法祛除。” 为何摄政王的胸口会出现这么一块印记,也没听说最近宫城内闹妖道啊? 老御医心里犯着嘀咕,不过在容珺的面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罢了,便当本王没有问过。” 容珺拢了衣襟,目光凉薄似水地滑过老御医。 “微臣遵命。”老御医赶忙应承,容珺没有问过,他便也没有见过这处印记。 许久,御书房内,寂静如许。 滴答—— 御医额前的一滴冷汗落在青砖上,随即渗透下去,留下一块细小的圆形浅印。 “去吧。” 容珺开了尊口,落在老御医的耳朵中犹如天籁。 老御医如蒙大赦,赶忙转身离去。 今日这别上裤腰带的脑袋终于算是安了回去,出了御书房的时候,老御医没忍住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前额。 “王爷,”老御医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小十就在御书房中显了身形。 “何事?”容珺靠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的系带,目光落在那处焦黑的印记,把系带又系得紧了几分。 “王妃回府了,您留的那封信也给了王妃。”小十把陆窈今日的行踪和动作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哦?”容珺挑眉,看向小十。 他很好奇晚晚看到那封信是什么反应。 是又着急要出门去,杀到花满楼找那个神秘的楼主要人,还是…… “王妃看了信后第一句话就问王爷您是否在府内。” 小十的话让容珺心情甚是愉悦,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向他求助啊。 “回府吧,孤不能让王妃久等。” “王爷,那您身上的印记……”小十觉得王爷如果回府,同王妃过于亲近,这处印记讲不定哪天就被王妃瞧见了。 “嗯,是该想个法子去掉。” 容珺已然起身出了御书房。 去掉? 小十挠挠头,方才御医不是说了除了剜掉一层皮肉,没法去掉么? 回了府中,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王爷,王妃在书房等您那。” 容珺勾唇浅笑,快步向书房而去,白日里的书房,日光荼蘼,一踏进去就看到她脸上盖了一本书,斜斜躺在榻上睡了。 “晚晚?” 容珺凑近她轻声呼唤。 陆窈俨然已经熟睡,没有半点回应。 “王爷,可是需要更衣?” 外面传来管家的询问,容珺推开窗,招招手,不一会儿,管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 花梨木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干净的白衣。 这是容珺的习惯,但凡从外面回来,都要更衣。 管家偷眼看了眼在榻上睡得深沉的陆窈,“王爷,这……要不换处地方更衣?” 若是王爷一会脱了上衣,王妃突然醒来,看到王爷胸前那处印记可不得了。 “无妨。”容珺倒是很淡然地解开了衣襟,“王妃怀着身孕,嗜睡了些。” 他了解她,一旦睡过去,半途中除非闹出什么巨大的响动,不然睡不醒的。 被他闹醒的时候,起床气还挺大。 管家应了,躬身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容珺除了上衣,刚刚拿起托盘上的那件白袍,浑身一僵,反手就把那白袍朝身后扔去。 “哎呀!” 正蹑手蹑脚过来想要吓他的陆窈被兜头扔了个正着,眼前尽是白色,好不容易挣脱了脑袋上的白袍,面前的容珺已经穿好了衣裳,那双黑眸正幽幽地盯着她瞧。 “怎么了?只许你当采花大盗,不许我装睡?” 她振振有词,随后,看着容珺捂着胸口的手,啧了一声。 “夫君,你捂着胸口做什么?” 说着,陆窈上前,步步紧逼,眼中尽是狐疑的打量。 容珺捂着胸口衣襟的手僵了一瞬,随后放下,在陆窈凑上前的时候,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身。 顺手捏了一把。 “为何腰还是这么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转移了话题。 “这才几个月,没有显怀呢。”陆窈解释,随后,再次狐疑地把脸贴近他,目光往衣襟里瞥,“可是藏了什么我不能看的?” 第187章 楼主丑得见不得人 灵活的小手刚刚钻进衣襟就被容珺一把按在心口,感受着手心下,蓬勃跳跃的心脏,陆窈抬眼看他。 容珺的黑眸幽深,像一汪危险又神秘的深潭。 “晚晚可是想了?”他凑近她耳畔,轻轻吹着暖湿的气息。 陆窈像触电一样,立时收回手,转而拎起容珺的耳朵,清了清嗓子,“想什么想,你又忘了之前……” 她话说一半,相信容珺听懂了。 之前他们还不知道孩子已经来了的时候,容珺在马车上失控了一次,差点让孩子没了。 “抱歉。” 果然容珺懂了,轻轻搂着她,耳鬓厮磨,微凉的脸贴着她的面颊。 陆窈只觉得颊边像是烧了起来,逐渐发热。 “听管家说晚晚找我有事?” 经容珺提醒,陆窈才恍然从他营造的暧昧氛围中清醒,想起了正事,“是,玄阳观的庆元道长你还记得?” 陆窈问道,取出那封信递到容珺手上,撒娇地抱着他的胳膊,“庆元被人劫走了,玄阳观的道士们也都死了,他跟我一场缘分,我无论如何都应该把人救出来。” 提起玄阳观的道士们,陆窈脸上难掩自责。 “对方要招魂幡和炼魂鼎来交换庆元。”容珺垂眸,状似认真看了信件,“晚晚可是舍不得?” 陆窈摇头,“不是,这个摄魂幡之前是在你们东启之前那个国师手上,他这个人邪气得很,若是这两样法器落出去,讲不定对方会拿来做什么。” 容珺拿着信,坐回椅子上,“晚晚是想要为夫帮忙把庆元救出来?” 陆窈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过去坐在容珺的腿上,像只猫儿一样拿脸蹭他,“夫君可能帮忙?” 容珺挑眉,“晚晚可知道对方是谁?” “十之八九就是花满楼的楼主了。”陆窈基本可以确定,“所以那日我去花满楼就是为了向花娘求证一些事情,然后就看到某个人……” 容珺赶忙求饶,“都是为夫的错,让晚晚平白了生气,晚晚交代的事情,为夫一定帮忙到底。” “多谢。” 陆窈娇笑着凑了过去,容珺敬谢不敏。 书房的顶上,蹲着小五和小十,两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人同时抬手捂住了耳朵,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对主子的佩服。 王妃这般能耐的人,都能被主子戏耍在股掌之间,主子霸业必成! 西景使团离开一个月后,东启京城飘起了毛絮一般的雪。 “王妃,窗边冷,”文竹摆好了早膳,看到陆窈靠在窗边出神,提醒道,把一个小提篮递给陆窈,“您瞧瞧,可还行?” 陆窈回身接过提篮,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鞋,小小的鞋子上绣线精致,一只虎头栩栩如生。 “挺好的,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手艺。”陆窈看着这双小鞋子,双眼放光,“相信太后娘娘也会喜欢的。” 梅太后在月前诞下了先帝的遗腹子,这个孩子刚刚降生就被册封为太子,只待长大到一定岁数后即可正式登基。 今日,便是太子的满月日子,宫里举行夜宴,邀请了群臣诰命以及亲眷共乐。 “待小世子小郡主出世,我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定然让王妃满意!”文竹笑道,“太子殿下这双也就当练练手吧!” 陆窈斜了她一眼,坐在桌旁用膳。 “王妃,庆元道长那里可有消息了?”文竹问道。 陆窈神情黯然,摇头。 自从上次那封信之后,对方就没有再联系过她,容珺那里关于花满楼楼主的消息倒是零零散散的有一些,但是不多。 “只要招魂幡和炼魂鼎还在我手上,对方是不敢把庆元怎么样。”陆探叹了一声。 对方的目的就是两样法器,虽然不知道为何突然不再联系,但是只要这两样法器还在她的,对方总归会投鼠忌器。 “王妃,我昨日出去采买,听到外面的人在说一件事。”文竹神秘兮兮地覆在陆窈耳旁说道,“东启京城的花满楼有个规矩,除了每年的七夕举办鹊桥节,在元宵节的时候还有花灯,去年他们楼主就露面了!” 陆窈猛然回身看向文竹,双目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虽然庆元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危险,总归一直在对方手上也不是个事儿,若是趁着元宵节的时候把这位神秘的楼主搞定了,庆元也能脱困。 “详细说说。”陆窈无意识地咬着筷子,满怀希望地瞧着文竹。 不过文竹话就说一半半,脸色就逐渐变得诡异。 “咳咳,王妃,后面的您就听听就好。” “如果王爷问起来,可不能说是我同您说的,不然王爷指不定要把奴婢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陆窈诧异,“为何?这又和王爷扯上什么关系了?” 文竹眨巴下眼睛,伸长了脖子瞧着外面无人,这才凑近陆窈的耳畔和她咬耳朵,“您也知道七夕鹊桥节是姑娘们上画舫表演才艺,邀请公子们上船共度春宵。” 陆窈点头,“知道啊。” 她不但知道,还自己上去客串了一把花满楼的姑娘,把容珺引上了她那条船。 “那您猜元宵是什么花样?”文竹挑挑眉,一脸猥琐的笑。 “我如何猜得到?”陆窈更是莫名了,“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你我还需藏么?” 文竹跺脚,羞恼。 “哎呀,七夕是姑娘请公子,元宵就是这楼主请姑娘啦!” 陆窈转头看着文竹,霎时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楼主只有一人……” “那自然就是请一人咯!”文竹理所当然地应道,“具体请谁,怎么请,街上的那些人聊天也没说全,我也没好去问。” 陆窈看着满桌的珍馐,没了胃口。 “往年请了谁你可知道?” 若是直接去被请去与楼主春宵一度的姑娘那问,指不定能问出这位神秘楼主的身份。 文竹遗憾摇头,“没,往年一个女子都没请进去,听他们说,这位楼主就是戴着面具,隔着屏风露了个身影,只待有缘人。” “目前为止,这个有缘的女子还没出现过。” 她不屑撇嘴。 “反正街上的人把这位楼主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跟仙人似的,要我说,可能是太丑,不露面,也不敢真的请女子进去。” 陆窈听完,陷入沉思。 若是坊巷间的传言都是真的,元宵就是接触这位楼主最好的机会了,只是她现在怀着身孕,容珺看得又紧…… “谁太丑?” 想到容珺,陆窈就听到外头传来他磁性的嗓音,抬眼,带上笑,看着他刚刚下了朝回府,背着外面的雪光,脱下身上披着的狐皮大氅交给一旁侍立的小五,长身而立,迈步进屋。 “没,听文竹说些趣事。”陆窈笑着应道。 容珺坐下,按住陆窈要帮他盛粥的手,自己执了陶瓷汤匙装粳米粥,“哦?能把王妃哄得这么乐呵,是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没什么,就是和王妃说起那位花满楼楼主,往年摆那么大的架子一个姑娘都没请入幕,该是丑得见不得人了罢!” 文竹大大咧咧地说道。 叮—— 容珺手中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随后,动作优雅地搅弄着浓稠的白粥。 “嗯,是见不得人。” 第188章 蒋家依依 内城的东边,一处大宅内,一个身着鹅黄夹袄绣襦裙的姑娘也坐在桌旁。 八仙桌的上首,赫然坐着那个第一个出头要容珺娶平妻的老臣子—— 光禄大夫,蒋晔。 “阿彩,祖父再问你一次,嫁去摄政王府当平妻你可是愿意?” 蒋晔掀开眼皮,看向右侧手的孙女,目光威严。 他愿意当那第一个出头鸟,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他家孙女,琴棋书画礼义乐,样样都是请得名师,论才情,定然是在摄政王妃之上的。 原本孙女培养出来,是要瞄定太子妃的位子,可是之前容珺丢了太子的位子,容珩那个扶不起的阿斗,配自己家孙女,倒是蒋家吃大亏。 所以自家孙女就像那蒙尘的明珠,一直待字闺中。 蒋依依连坐姿都经过专门的训练,瞧着袅袅婷婷,实际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用力,脊背挺直,脖颈弯曲到恰到好处。 听到自家阿祖发问了,她盈盈抬眼,露出一张小巧玲珑又不失端庄的俏脸,正是大户人家最喜欢的面相。 “阿祖,依依不愿意。” 她用最柔和的嗓音说着最迕逆的话。 “依依!” 她的母亲站在一旁侍菜,闻言赶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呯—— 她的父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暴跳如雷,“这里有你这么说话的份吗?” 蒋依依凉凉地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还有一旁畏畏缩缩的母亲,扯了扯唇角。 “这里也没你说话的份!”蒋晔瞪起眼睛盯着自己的独子,吼道。 “爹,她一个姑娘片子……”蒋父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抡起的拐杖打了回去。 蒋晔恨铁不成钢地瞅着自己的儿子,冷哼了一声,这个儿子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所幸儿子下面的孙女是个好的。 “你说说,为何不愿意。” 蒋晔老爷子示意孙女详细说说。 以他对自家孙女的认知,她心高气傲,没有当上太子妃也没低头嫁入其他人家,有上门提亲的都拒绝了,按理不会放过这一个攀上高枝的机会。 “依依,你也知道,阿祖马上要致仕了,唯一的一个心愿就是给你安排一个不错的归宿。” 同与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说话不同,蒋晔和孙女说话还算耐心。 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下自己这么安排的理由。 “阿祖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蒋依依十分淡然地说道。 “那你有什么不愿意的!”蒋父的脾气立刻就上来了,大声吼道,目光瞥到自己身边的妻子,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闭嘴!”蒋晔一把将一把汤匙砸在地上,闹出好大一声声响。 蒋父终于闭嘴了,哼哼地坐回原位。 他就不信了,自己这个当爹的还不如当女儿的。 蒋依依对于这父子俩饿官司置若罔闻,笑道:“阿祖,依依不是不愿嫁入摄政王妃府,依依是不愿当这个平妻。” “依依啊,要嫁,就是当王妃的。” 餐桌上,一时寂静无声。 蒋父是呆住了,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蒋母依旧是一直以来的模样,这餐桌上,她没有上桌的资格,更没有插话的资格。 而蒋晔瞪着那双昏花老眼,连眼角的皱纹都被挤开,平白年轻了几岁,双目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连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 啪—— 他狠狠一拍桌子,大喊:“好!” 老人声如洪钟把那位正在发愣的儿子给吓了一大跳。 “好!”他又高呼了一声,双目泛起了激动的泪光,“不愧是我蒋晔的孙女!好!” 蒋依依温柔大气地笑着,目光瞥向西方。 那里,是宫城,也是她晚上随同阿祖要去的地方。 高高耸立的宫城中,一辆马车悄然驶入。 陆窈早早进了宫,到了太后殿中,看望刚刚满月的太子。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陆窈看着摇篮中沉沉睡去的奶娃娃,满脸好奇和期待,一个又香又软的孩子,她马上也能有了。 “是啊,是个可爱又听话的孩子。”梅太后一身暗黄凤袍走到陆窈身边,目光在她尚且不显怀的小腹上瞥了一眼,笑道。 “太后娘娘倒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陆窈打趣道,只有别人夸自家孩子,自家谦虚几句,太后倒是个妙人,自己夸起自己的太子了。 梅太后温柔地笑,不多言语,轻轻地推着摇篮。 她的孩子已经送出宫去了,这个,是容珺安排的。 她知道,这个孩子,必然是要早夭的。 可爱,也可怜。 “那双小虎头鞋您瞧瞧可还满意?是我家侍女专门做的,”陆窈和太后一起坐下,接过一碗杏仁露,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怎么不是你亲自做?”梅太后和陆窈相熟,打趣。 “我哪儿会?”陆窈反问,“放心,我贴身的侍女,绝对靠得住。” 梅太后笑着摇头,看来摄政王妃是一点都不知道王爷的安排,也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枕边人打的主意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着水雾掩盖了自己神色的异样。 “娘娘,光禄大夫家的孙女蒋依依求见,”一个宫女从外面进来,轻声回禀。 “见还是不见?”梅太后没有自己做决定,而是问了陆窈。 陆窈一脸莫名,“这是您的宫殿,问我做什么?” 梅太后抹着口脂的红唇勾了勾,“罢了,她有什么事?” “没什么,她就说特意早些进宫,来拜见娘娘和太子殿下。”宫女回道。 “那就不见了。” 梅太后低头,给陆窈的手中递了一块糕点,“尝尝这个,你一定喜欢。” 蒋依依在太后宫门口等了许久,等来了太后不见她的回话,倒是也没生气,依旧是那般端庄大方地笑着问宫女,“敢问这位姐姐,太后宫中可是已经有了客人?” 说着,给宫女手中塞了一块银锭。 宫女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点点头,悄悄地指了指一旁的马车,“瞧,那是摄政王府的马车。” 蒋依依看向那辆外表普通的马车,马车外,一个一身劲装的侍卫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锐利的眼神瞧向她。 蒋依依丝滑地移开了目光。 “多谢姐姐,看来是依依来迟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太后的寝宫,款款朝晚宴的宫殿走去,看着逐渐西沉的夕阳,她笑得开怀。 今日太后这里是迟了,晚上她可一定不会迟到。 第189章 双喜临门 宫宴将启,丝竹喧嚣,舞乐翩跹。 朝臣坐于左侧,命妇和各家的小姐姑娘坐于右侧,中间以纱幔相隔,舞姬在纱幔之中起舞,带动轻柔的纱幔翻飞,殿内礼乐暖融,殿外大雪纷飞。 “依依,你是当真心悦摄政王?”蒋依依的母亲没有诰命在身,亏得自己女儿争气才由公爹带着一起进宫,算是见了一次世面。 “我心悦与否重要吗?”蒋依依端起桌上的夜光杯,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当然重要,若是不喜欢,那咱就不嫁,”蒋母意正言辞。 蒋依依看了她一眼,摇头,“娘,然后我们母女二人一起被阿祖厌弃,我又日日看着你被爹打吗?” 蒋母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脸色变幻了几番,到底没有把话说出口,最终,脸色灰败地低下头。 是她拖累得了女儿。 “娘,且等着,女儿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蒋依依笑着,起身。 她今夜要表现一番,这就要去后面做些准备,刚刚站起身,就看到上首的几个身份颇高的命妇纷纷站起身,她们之后,各家的姑娘们也都站起身行礼。 “怎么了?”蒋母是第一次来宫宴,不清楚情形,慌得问自家女儿。 “太后来了。”蒋依依小声说道,顺手把母亲托起,随着众人一起低头行礼。 眼角的余光看到一袭暗黄色的凤袍自面前铺着锦缎的道上走过。 是梅太后了。 她正要收回目光,蓦然,目光一凝,在稍稍落后太后一步的位置,一双精致的绣鞋紧随其后。 这是…… “都免礼,”太后十分和蔼地说道,免了众人的礼。 蒋依依这才抬头,一眼就瞧见了太后身边那袭裹着白狐裘披风的身影,那般厚重的狐裘也难掩她背影的婀娜多姿。 太后和摄政王妃到达上首的位子,二人同时转过身。 蒋依依深吸一口气,上首的那个女子,面若桃花,媚而不妖,既有着妇人的成熟,又隐隐透着少女的清纯。 她轻轻抿了抿唇,难怪摄政王这般迷恋于她。 “依依,那个穿着白狐裘的姑娘是谁?”蒋母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陆窈,实在是陆窈那张脸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更加之一身贵气,让人侧目难忘。 “摄政王妃好美啊,她身上的狐裘你们可知道是哪家店做的?” 蒋依依没有出声,立时就有旁边交头接耳的小姐们替蒋母解了困惑。 “这是王妃啊?”蒋母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她不是馋王妃的美貌,她是馋王妃那身没有一丝杂毛的纯白狐裘。 “嗯。”蒋依依轻声应了,转身离去。 上首的梅太后抱着襁褓中的太子,做了开席的祝酒词,冲着下首遥遥举杯。 在她的手边两侧,左侧坐着容珺,右侧坐着陆窈。 摄政王夫妻二人面面相对,却都对着下首举起酒杯,互相之间没有看对方一眼。 一杯酒过,下首的朝臣和女眷们就对上面摄政王夫妻二人起了好奇。 “看来王爷是当真厌弃了王妃。” “可不是,听说之前在勤政殿,王妃都能直接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直接坐上了摄政王的腿!” “看来传言是真的,王爷是真要娶平妻纳妾了。” “你们家有姑娘,我们家就没有了,哎……” 陆窈垂眸看了眼杯中的液体,是甘甜中带着微酸的果汁,听着底下的纷纷议论,心中甘甜中也带着些许微酸。 她和容珺为了把夫妻不和的传言坐实了,头一遭分开进宫,更是头一遭各自坐在一侧。 她抬眼,目光在下面热闹的命妇身上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容珺装了这一次,是为了做什么? “王爷,老臣敬王爷一杯!” 隔着飘动的纱幔,陆窈看向对面影影绰绰的人,当前几位中,一人站起,冲着容珺举起手中的酒杯。 “蒋大人请。”容珺笑着回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对面传来蒋大人呵呵的笑声,“王爷,今日是太子殿下的满月宴,外头瑞雪兆丰年,老臣建议,王爷可以喜上加喜,双喜临门,才是为皇家开了明年的好头啊!” 陆窈不动声色地坐在原位,看着对面的容珺,笑容不改。 “蒋大人不妨直说?” “王爷您瞧,今日各家闺阁中的姑娘们都来恭贺太子满月,王爷不妨就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在在座的贵女中选一位平妻如何?”蒋晔摸着花白的胡子,目光看向周遭。 他话音刚刚落下,立刻就有朝臣笑呵呵地附议。 “臣附议,今日原本就有一件喜事,不妨如蒋大人所言,喜上加喜!” “蒋大人所言甚是!” 左侧,热火朝天。 右侧,下首的女眷们有的目露期待,有的偷摸摸地看向陆窈,想要看看这位传闻中颇为受宠的摄政王妃是什么表情。 毕竟当着这么多朝臣和女眷的面,丈夫要娶平妻,这个笑话明日就能传遍京城。 “你瞧瞧她的表情,是不是快要哭出来了?” “乐死了,之前听我爹说她当着众臣的面坐上王爷的大腿,又是亲又是抱的,羞死个人了,居然也有今天。” “男人就是这样喜新厌旧,她不过就是颜色好些而已,哪里比得过在座的众位呢!” …… 陆窈面无表情地把下面一点没压抑住的议论声照单全收,在梅太后担忧的目光中,勾了勾唇角。 “无事。”她幽幽的目光瞥向对面的容珺,“王爷要娶就娶,无需顾虑我。” 陆窈虽然明知自己与容珺是在做戏,可是看到自己说完话,对面的男子一眼没朝自己看来,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首,她心底止不住地泛起酸疼。 幸亏是假的。 原来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容珺彻底惯坏了,她早已经习惯了他眼中只有她一人。 这下,王妃表态了,算是把之前两人不和,王妃遭厌弃的传言给彻底坐实了。 “王爷,今日不但是太子满月宴,老臣家中的小孙女亦是今日生辰。” 蒋晔又当了一次出头鸟,起身,冲着上首拱手恭敬道: “老臣家中孙女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给太后,给太子殿下,给王爷送上一曲破阵曲,以助兴!” 第190章 满月宴惊变(1) 坐在殿中的朝臣和女眷纷纷盯着容珺和上首的王妃。 想要看看他们的反应。 毕竟之前有想给容珺塞女人的,结果堪称惨烈。 所以他们按兵不动,只等蒋晔当这只出头鸟。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蒋晔马上要致仕了,家里唯一的儿子又是一个不争气的花花公子,若是再不趁着还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把孙女的事情安排好了,只怕日后蒋家就没落了。 殿中起舞的舞姬不知何时退下,丝竹声渐消。 偌大的宫殿中,静悄悄的,恍若上朝。 “好啊。” 就当朝臣们为蒋晔这个老臣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容珺蓦然笑了,欣然应允。 朝臣哗然。 女眷这头也沸腾了起来,仿佛忘了刚刚是谁等着蒋晔当这个出头鸟,都在后悔自己没有抢占先机。 毕竟第一个出来献才艺的,才最容易入了王爷的眼。 “王妃觉得呢?” 下面的朝臣听到容珺征求王妃的意见,一个个又把心眼子提了起来。 若是王妃不同意,或者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之前打的主意岂不是落空了? 陆窈冷眼看下首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期待,带着忌惮,还有不少嫉恨。 她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东启这么多待字闺中的姑娘的眼中钉了啊! “王爷定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陆窈不阴不阳地说道。 容珺借坡就下,“那就劳烦蒋大人的孙女了。” “是。” 蒋晔喜上眉梢,他赌对了。 这个出头鸟当得十分正确,只要容珺一会儿瞧中了依依,后面的姑娘小姐们再怎么表现,也是落了下个下乘。 殿中的其他女眷难掩脸上的后悔,只恨自己怎么没搏这个头彩。 铿锵的琴声响起,殿内霎时间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只见一道显瘦的身影着了一身劲装出现在殿中飘扬的纱帐之中,正是蒋依依。 她手执一把寒光凛凛的剑,身姿妖娆中又透着刚毅,绣鞋踩着破阵曲激昂的鼓点,剑光在漫天的纱帐中穿梭。 陆窈瞧着,又看向容珺,只见平日里眼里只有自己的白衣公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首舞剑的蒋依依。 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憋闷得慌,没来由的恐慌袭上心头。 陆窈明知容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可是还是止不住地想,万一他当真瞧上了这舞得一手好剑的蒋依依呢? 陆窈咬唇,不再去看场中惊鸿翩跹的蒋依依。 她该相信他的,不是么? 殿中的鼓点渐渐急促,似是战场的焦灼到达高潮,伴随着铮鸣的琴音,剑光夺目。 在场的人都被蒋依依的一曲剑舞夺去了心神,仿佛置身于战场之中。 陆窈听到对面的容珺也轻声叹谓了一句: “好。” 香风渐近,下首灵巧穿梭于纱帐之中的蒋依依似是听到了容珺的称赞,动作愈发大胆,甚至好几次锋利的剑尖都直指容珺。 众目睽睽之下,朝臣数次提起心,又数次放下。 在场的女眷不少芳心尽碎,她们精心准备的琴艺和舞蹈,都不如蒋依依开场就来了一处霸气四溢的剑舞。 场上的蒋依依连续挽了几个剑花,看向上首的容珺,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剑尖又一次对准了容珺。 这次,在场的朝臣已经习惯了。 不少人把羡慕的目光对准了蒋晔,他满意地抚摸着花白的胡子,看着自家孙女的目光中尽是欣赏。 剑走偏锋。 摄政王是何许人等? 那些小家子气的舞蹈难入他法眼,只有这种开了锋的剑挥出的剑舞才能让摄政王另眼相待。 果然,这一次,容珺依旧浅浅笑着倚靠在椅子上,目光柔和地看着拿着一柄利剑对准自己的蒋依依。 “来。” 甚至,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冲下首的蒋依依勾了勾。 蒋晔昏花的老眼精光四溢。 王爷召唤他的孙女了! 摄政王平妻的位子是十拿九稳了! 要不是顾虑在场这么多打着一样主意的同僚,蒋晔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陆窈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拼命地压抑住自己已然涌起惊涛骇浪的内心,总算没有失态。 她怔怔地看着容珺,他脸上的笑容,那么温柔,以前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才会出现呀! 难道他真的瞧上了这个蒋依依吗? 蒋依依笑容渐深,一袭劲装把腰身勾勒得不盈一握,款款朝容珺而去。 她也朝他伸手。 终于,在朝臣和女眷的注视着,两只手挨在了一起。 陆窈木然地看向脚边,不知何时,一滴水珠落在了绣鞋的鞋面上,氤氲出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喀—— 椅子被推开,陆窈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 “晚晚?” 梅太后担忧地看向她。 “晚晚身子有些不适,先告退了。”陆窈撑不住了,她怕继续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二人弄假成真,而她就成了明日京城的笑柄。 哦,不对,恐怕不论她走不走,笑柄是逃不掉的。 毕竟之前她仗着容珺的宠爱,做了不少自己都觉得出格的事情,得罪了不少朝臣,相信他们很乐意自家内院的女人们传她的笑话。 当初被容珺宠得有多狠,现在就有多么狼狈。 亲眼看着曾经深爱自己的夫君另觅新欢。 好一个大笑话。 陆窈深吸一口气,背过身,藏起了自己的全部心绪,缓步朝殿外走去。 “你想做什么?” 身后传来容珺冷然的询问。 陆窈顿住脚步,她就是离开,他也不许吗? 就为了他的理由? 陆窈不想搭理,抬眼,立时,刚刚迈出去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她面对着殿门,已经走到了下首女眷的坐席旁,而这满殿的女眷并没有看她,脸上惊恐的神色也不似在看她的笑话。 一阵惶恐自心底升起。 陆窈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握紧了,随着她们的目光,缓缓转过僵硬的身体,看向上首,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 虽然隔着飞舞的轻纱,依旧可以看清。 容珺懒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他的身后,站着蒋依依。 还有他脖颈间,那柄寒光凛然,让人不能忽视的剑。 第191章 满月宴惊变(2) “你……你做什么呢?” 场上的情形急转直下,刚刚还深得摄政王青眼的孙女竟然把剑横在了王爷的脖子上! 蒋晔也惊呆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哆嗦着山羊胡子,问道。 “是啊,本王也很好奇,蒋小姐想要做什么。” 容珺含着笑问道,神情还是那般闲适,美眸轻垂,带着欣赏瞥了一眼自己脖子间那柄闪着寒芒的利剑。 “是把好剑,也是个美人。” 他还有心情赞赏人美剑好,仿佛那柄横在脖子上的不是一把利剑,而是美人光洁的胳膊。 “摄政王,请王妃过来。” 蒋依依没有直接回答容珺的问题,而是看向已经下了高台的陆窈。 陆窈怔然。 这个蒋依依的目的不是要嫁入王府吗?为何要拿着剑要挟容珺?还有,要她过去,是为什么? 场面极致突变,梅太后反应很快,已经在宦官的搀扶下远离了上首,站在陆窈身边,拉着她,摇摇头。 上面已经是这样了,王妃再过去,就是平白再给对方送一个人质。 “王妃,等什么呢!”蒋依依咧开嘴,一扫之前的端庄和大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疯魔的气息。 “晚晚,别来!” 容珺看到陆窈脚步朝这边动了,脸上淡然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厉声喝道。 “哟,摄政王担心了?”蒋依依哈哈大笑,手上的剑倒是一点没抖,“难怪那人同我说别被王爷的惺惺作态欺瞒,王爷心尖儿上的人一直都是王妃,别无二人。” 陆窈听到自己身边的哗然声,之前一直像浸泡在醋缸中的心被猛然拎起,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如释重负。 原来,他一直没有变过。 原来,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孽女啊!孽女!”蒋晔指着蒋依依的手指头都在颤抖,“你快点把王爷放了!听到了没有!” 明明已经能当上平妻的,为什么要挟持王爷,自毁前程? 自毁便罢了,她还要把整个蒋家都拖下水啊! 拿剑挟制王爷,这是夷九族的大罪啊! 蒋晔的胡子乱颤,老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瞬鲜血就能冲破脸皮喷涌而出一般。 “幸亏没有当这个出头鸟。” “蒋家的小姐是疯了吧。” 在小声的议论声中,容珺脸色阴沉如水,目光严厉地盯着陆窈。 他在制止她继续往前走。 陆窈突然就懂了,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蒋依依是受人指使,所以他故意要她配合,假意夫妻离心,就为了今日给蒋依依一个发作的机会。 只是,蒋依依口中的那人是谁? “王妃,快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蒋依依将手中的剑紧了紧,霎时间,容珺脖颈上就出现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大胆!”蒋晔恨不能当场昏厥过去,死了还一了百了。 底下的朝臣也纷纷出声。 “你还不把剑放下!” “王爷金尊玉贵,伤了一点皮毛你的小命都不够赔的!” “说罢,你究竟想如何?” 蒋依依面对着底下的质问,也不管,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剑,看着陆窈。 “王妃,你得王爷爱重,怎么能在关键的时候不管王爷呢?” 她像一只蛰伏的母豹子,盯着自己相中的猎物。 “晚晚,退后!”容珺紧随着蒋依依的话语喊道,“别来!” 他那双漆黑的美眸倒映着陆窈的身影,眼睁睁地看着她挣脱了太后拉着她的手,提起繁复的裙摆,款款上前。 “别,晚晚。” 容珺摇头,脸色微变。 他的计划中,没有晚晚,按道理现在的她已经被气得离开了才对。 可是她明明生气却在那里干坐了许久,亲眼看着他的行为越发不像话。 终于想要离开的时候,却迟了。 “你想要什么?” 陆窈这次没有管容珺,而是看向他身后的蒋依依。 “让我上来,是有什么事能让我帮你的吗?” 陆窈一步步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一个亲切和蔼的大姐姐在问自己的妹妹有什么需要。 “有啊。” 蒋依依笑着答道,在容珺身后小声说道。 “看来王妃对王爷也是情深意厚啊!” “那你说说看,能帮你的,我一定帮你。”陆窈轻声劝导。 蒋依依看着陆窈,神情逐渐迷茫。 她忽视了,陆窈的手一直隐在衣袖中,一张迷幻符已然悄悄燃尽,随着陆窈越发走近的步伐,一股细密的青烟自袖中钻出,萦绕在蒋依依的周身。 陆窈趁着蒋依依被那道符箓迷惑,冲容珺使眼色,让他赶紧脱身。 “我啊,我想要知道陆将军去哪儿了。” 当容珺挣脱了蒋依依的钳制,快速脱身的时候,陆窈听到蒋依依的话语,愣住了。 她…… 口中的陆将军,可是哥哥? “晚晚!” 再回神,陆窈只见面前剑光闪过,随后,那道夺目的剑光被一道高大又熟悉的白色身影尽数挡住。 陆窈目光凝在容珺的背后。 锋利的剑锋穿透白色的外袍,一点红从剑锋处逐渐扩大开来,弥漫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容珺!” 陆窈惊呼,上前搀扶容珺。 蒋依依已经把手中的剑抽了出来,小五和小十一直在一旁虎视眈眈,见机飞身上前要斩杀蒋依依。 谁知蒋依依的动作更快。 那把尚且还在滴着鲜血的剑已经又一次横在了人的脖子上。 这一次,是陆窈。 “王妃的符箓,果然厉害。”蒋依依扯扯嘴角。 要不是那人给了她一样法器作为防备,只怕是已经中招了。 “王爷!”小五赶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容珺。 “把本王的王妃放了。”容珺支撑着小五的身体,脸色苍白,顾不上自己胸前的伤口,黑眸阴沉地看向蒋依依。 “王爷对王妃真是宠爱啊,好让人羡慕。”蒋依依说着,看着陆窈侧脸的目光透着盈盈的水光,“原本我也有一个心仪的郎君,只是他不知所踪了。” 陆窈变了脸色。 她心中的郎君,可是哥哥? 蒋依依看向容珺,脸上表情霎时间从柔情变得癫狂,“容珺,把陆星辰将军交出来,生,你的王妃,生,死,你的王妃亦陪葬!” 第192章 满月宴惊变(3) 大队御林军冲进殿内,朝臣和女眷都疏散到殿外等候,御医老院正亲自来了。 毕竟是摄政王本人受了要命的伤。 “是你背后的那人告诉你,陆星辰的失踪和本王有关系?” 容珺一把推开老院正伸过来要检查他伤口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蒋依依。 也不知道那一剑伤到了何处,容珺说话都透着一股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声音中隐隐透着拉风箱的嘶哑声。 “王爷,可别说话了,这是伤到了肺脉。” 老院正经验足,听到容珺说话的声音就立刻猜得八九不离十,惊出一身冷汗。 王爷这是一条腿已经迈入鬼门关了! 今日这关王爷要是没有迈过去,他这个院正坐到头了不说,只怕人头也要跟着王爷入土陪葬了! 容珺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却化作一颗巨石压在胸口,进得多,出得少,脸色又白了几分。 “王爷别再说话了。”小十也怕了,劝道。 “夫君,别说话了。” 连被剑抵着脖子的陆窈也开口劝容珺,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陆窈心头一阵发紧,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 之前他被花娘伤到的时候,也是胸口,这一次,还是胸口,一个人如何能扛过两次? 这一次是不是能同上次一样,剑尖正正好偏离了寸许? “本王的王妃还在她手上……”容珺说话越发困难,“如何能不说话?” 他说着这话,目光看向陆窈,陆窈从他的黑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好生地印在他的眸子里。 全心都是她,一如既往。 她怕了,怕自己就算成功逃过蒋依依的剑,也会失去他。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夫君……求你了……”陆窈哽咽了,“让院正看看你的伤……” 说完,看着容珺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一横,干脆把自己的脖子往蒋依依的剑锋上凑去。 霎时间,鲜红的血液涌出。 “晚晚!”容珺失声喊道,眼中尽是焦灼。 就是简单的两个字,他喊出声后,着实捂着胸口强喘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来。 “夫君,听话。” 一颗眼泪顺着陆窈的脸颊滑落,同时,把自己的脖子更紧地贴向锋利的剑锋。 “疯子……” 连蒋依依都不禁松了一些手上的剑,生怕自己手中唯一一个人质就这么香消玉殒,如果事情真的发展成那样,她拿什么要挟容珺把陆将军交出来! “你们夫妻二人不愧是一对的,一个是疯子,另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蒋依依心中不禁有些后怕,幸亏她老老实实听从了那个人的建议,借着劫持容珺的空挡实际目标放在了王妃的身上。 若是真的如她之前所想,只劫持容珺,只怕这个疯子会和她同归于尽。 “好……” 容珺嘶哑着嗓音应承,抬手招呼院正,捂着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陆窈红着眼睛看着院正上前,拉开容珺的衣襟,帮他处理着伤口。 她的目光不敢移开一瞬,生怕从院正的脸上看到什么不好的表情。 “王爷,老臣先帮您止血。” 院正看到容珺紧实的胸口一片血红,这片血红之下,似乎有一道黑色的印子,但是人命已经危在旦夕,他也不敢多问,只确认了剑锋没有抹了毒,帮容珺包扎好了伤口。 “院正,王爷如何?”陆窈迫不及待地问道。 “闭嘴吧!” 蒋依依挟持着陆窈,一点不敢放松,“王妃,你怕是忘了自己还在我的手上啊!” “你自己的命都顾不得了,还管容珺去了?” 蒋依依大声喊道,“容珺,把陆将军交出来!” “咳咳,”院正的手重了些,容珺没忍住痛苦,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黑眸抬起,看向陷入癫狂的蒋依依,“你倒是没问本王,那陆将军到底有没有在本王手上。” “还需要问么?”蒋依依是一点也不相信容珺。 “当然。” 被她持剑劫持的陆窈出声,接过了话头,容珺伤得厉害,再说话怕是要不好了。 “我知道你要找的陆将军是谁害的。” 蒋依依手抖了下,把手中的剑更紧地抵住陆窈的脖颈,“说!” 她的眼里泛起水光,什么叫被谁害的? “陆将军没死,他这么厉害,怎么会死?” 蒋依依喃喃自语。 “他究竟活着还是死去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见过他的人魂。”陆窈忍着脖子上的刺痛,冷静说道,“当时我在一处小巷的外面,从他的人魂中,我看到了一部分他死前的画面。” “是谁!”蒋依依的声音变得尖利,就在陆窈耳边怒吼,声浪震得陆窈耳朵嗡嗡作响。 “是花满楼的人,”陆窈想到人魂死前看到的画面,“准确的说,是花娘和一个叫陆探云的人把他引到了一处宅子里。” “后面呢?” “后面我就没有看到了。”陆窈回答,“我也想知道陆将军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关你何事?”蒋依依失魂落魄。 人魂被摄政王妃遇到,这说明什么? 陆将军一定已经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往好处想,魂魄离体,肉身尚且还活着,往坏处想,人早已经没了。 “那我也想问你,陆将军一个西景的将军,他的安危,又关蒋小姐何事?”陆窈反问。 第193章 满月宴惊变(4) 蒋依依强睁着湿润的眼睛,嗤笑了一声,“听说王妃在西景就是家中的独女颇受宠爱,嫁来东启又得了摄政王的疼宠。” 陆窈不做声。 她偷眼看了小五和小十,他们散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想来是想伺机救她。 而她通过提问蒋依依和哥哥相识的过往,让蒋依依陷入回忆和感情中,这对她自己脱身有利。 “像王妃这样的好命,如何知道我的辛苦呢?”蒋依依蓦然笑了,含着泪珠的眼睛幽幽看向被拦在殿门口的蒋晔和自己那不成器的亲生母亲。 “我小时候就被家里送到边境的老宅里受名师教导,琴棋书画,一样不落全部都要学。” 蒋依依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殿外的蒋晔,她看到了自己那些辛苦又难捱的岁月。 “做得好,有饭吃,做不好,被打骂。” “然后我就逃了,在边境遇到了一个年轻又俊朗的郎君,他看我一身脏污,也不嫌弃,带着我在西景的边境小城里吃了好多好吃的。” 陆窈听出来了,蒋依依诉说的故事中,那个俊朗的郎君,就是哥哥了。 “那些小吃,我从来没有吃过啊!” 一颗泪珠到底是没有被眼眶含住,滑落脸颊,蒋依依的目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说他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妹妹。” “他说他也想带他妹妹去吃那些好吃的。” “可惜他妹妹在京城,就让我当他几日的妹妹……” “我好羡慕他的妹妹啊!”蒋依依号哭出声,执剑的手终于移开,剑尖笔直地指向殿外的蒋晔,“可惜我没哥哥,我只有一个成天打自己妻子的爹,一个打碎了牙齿和血吞的娘,还有一个拿我的婚姻当作工具的阿祖……” 陆窈呆愣地听着,心中酸疼得难以复加。 原来哥哥一直惦记着她,他不是完全站在墨云晔那边的,他在边境的时候还在想着她,甚至把一个陌生的姑娘当作她疼爱。 “我帮你,”在蒋依依泣不成声的哭嚎中,陆窈喃喃出声,转过身,伸手,握住了蒋依依那只拿了剑的手。 蒋依依抬眼,通红的眼睛看向陆窈。 王妃,要帮她? “我帮你,帮你把陆将军找出来。”陆窈承诺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也有好多话要和哥哥说。 要和哥哥说她死前有多痛。 要和哥哥说墨云晔是如何联合了陆探云害死了她。 还要和他说,她很抱歉之前数次怀疑他站在墨云晔那边。 “信我,我一定帮你……”陆窈感受着蒋依依紧绷的手逐渐放松,看向她的目光从警惕转变成了信任和感动。 陆窈笑了。 “谢谢……” 蒋依依刚刚将感谢的话说出口,蓦然,浑身巨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陆窈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胸口,脸上的笑容还没彻底绽开,就僵在了唇角。 蒋依依的胸前,一支尖锐的箭头染着红,刺穿了她,明亮地刺眼。 “你……”蒋依依诧异地看着自己胸口,随后,眼睛抬起,漆黑的双眼中倒映着陆窈的身影。 陆窈捂着嘴,摇头,她眼睁睁地看着蒋依依目光中的感激逐渐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恨和嘲讽。 “不、不,别,住手……”陆窈看向蒋依依身后,小五正伏在房梁上,闭着一闭眼,无情地瞄准着蒋依依的后心。 她想要制止小五的动作。 “啊!”蒋依依拼着最后一口力气,举起手中的利剑,对准了朝自己走来的陆窈,“走啊,王妃!一起……” 呃—— 她的动作僵在当场。 身后,小十冷然地抽出自己的剑,而后,冷眼看着这个女人软倒在了地上。 “小五,小十,你们做什么啊?”陆窈怔然地看着地上圆睁双眼盯着自己的蒋依依,喃喃问道。 明明她都把人劝好了。 蒋依依只是想要找一个曾经把她当成了妹妹疼爱了几日的人。 那人是她陆窈的哥哥。 “伤王爷,该杀。”小十冷冷说道,随后目光扫过僵立在场的陆窈,“王妃,你不关心王爷,竟然关心这个刺伤王爷的刺客吗?” 容珺…… 陆窈转过身,看向同样软倒在地上,被院正按着处理伤口的容珺。 他那双含情的美眸此刻正盯着她瞧,见她看向自己,露出安慰的笑意,似是看到她没什么大事,终于放下心一样。 “没事。” 隔着院正,陆窈看到他冲自己做出的口型。 “咳咳……”躺在地上的蒋依依目光中的光亮逐渐消退,随着一声轻咳,鲜血自口中涌出。 陆窈看向她,也看懂了她的口型。 “他死定了……” 陆窈心头猛然一跳,想要再细问,地上的蒋依依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双圆睁的眼睛光彩彻底消退,头颅无力地歪在了一旁。 “院正,王爷如何?”陆窈看着蒋依依尸体脸上那笑容,心底没来由地起了一阵强烈的恐慌,立刻转身,小步快跑到容珺的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微热的温度,心底的慌乱这才算是消退了一些。 “王爷伤到了肺脉,”院正叹了声气,“原本王爷的身体就没彻底恢复,这下只怕要落下病根了。” “没伤到要害吧?”陆窈细细追问。 她的直觉告诉她,蒋依依刚刚脸上的那个笑容不是一个单纯的笑,她一定是在得意着什么。 “性命是无碍的。”院正的话让陆窈的心落回了胸腔里,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后背早已沁出冷汗,贴着衣服,冰冰凉凉的一片。 “那剑上可有淬了毒?”陆窈又问了一句。 “看王爷伤口的情况,是没有的,那蒋家的姑娘可能觉得自己这一剑便能要了王爷的命吧,幸亏没有留后手。” 院正扶着腿站起身,要招呼人把重伤的容珺抬去寝殿中再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无……碍。” 容珺抬手,摸了摸陆窈紧皱的眉头,像是要把它们抚平一样。 “什么无碍,伤得这么重。”陆窈怨他,又一次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之前就知道这个蒋依依有问题,还由着她近身,你真是……” 后面的话,在容珺委屈巴巴的目光中,被陆窈咽了下去。 “罢了。” 他已经这样了,她再训他,于心不忍。 容珺勾着苍白的唇,拉着她的手,目光柔和地滑过她的脖颈,霎时间闪过一抹阴森。 白皙的肌肤上,一道红痕十分明显。 今日虽然有惊无险,她到底也伤到了。 墨云晔,给他留了一个大礼啊…… 侍卫进来,抬了轿撵把容珺扶了上去,要走的时候,他还拉着她的手不放。 殿外的朝臣和女眷把他们恩恩爱爱的动作瞧得一清二楚。 “幸亏刚刚没有当这个出头鸟。” “可不是,瞧瞧蒋晔,啧啧,只怕都不能好生致仕了。” “以后再传什么王爷要纳妾,我是第一个不信,我这就回去给我家闺女定亲去!” 他们都在后怕。 原来王爷和王妃之间的感情一点没变,什么王爷厌弃了王妃,不过是做戏而已。 而他们,都是差点上了当冲上戏台的人。 就当陆窈要跟随容珺一起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小十一声疑问。 “咦?” “五哥,你瞧瞧,这柄刺伤王爷的剑怎么上面有个小洞?” 说着,他抬手,“铛”地敲了一下剑身。 剑身嗡鸣,空腔音明显。 陆窈一下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那柄剑,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