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 第1章 都是月亮惹的祸 开学近两周了,新的宿舍、新的老师、新的教室、新的同学连同这一切带来的新的生活,在兰月的心里已经完全失掉了新鲜感。曾经是未来的现在对于她不过和从前一样,仍然是枯燥的世界,是寂寥的世界。不同的是,安静的夜晚不是埋在题海词堆里,而是站在空旷的天台上。月半弯,却不浪漫,没有情意绵绵,却只有隐隐的懊恼和思念。 “妈妈,今天是周末,你是在批改作业,还是……唉,除了备课批改作业您还你能干什么呢?您知道吗?我现在,真是有点后悔了,不如听您的,再复读一年就好了,要不也不至于像傻子一样,总是被人家当成打趣的笑柄。爸爸,您是在写字吗?还是和女儿一样在看月亮?唉,您说,您为什么就不能坚决点,我任性,你把我关起来不就行了么,现在,我想回去,也骑虎难下了,唉!”兰月望着湛蓝的天宇痴痴地想…… 她是农历八月十六出生的,听爸爸说她降生那晚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天空蓝的像一匹深色的绸缎,因此给他取名兰月儿,却没想到名如其人,她的性格也想夜空冷月一样孤傲、善感,还有些小小的倔强。 兰月儿是这所大学中年龄最小的学生,今年只有16岁,因为早上了一年学,中途又跳了一级,因此在许多方面难免与同学们有点距离。兰月的妈妈是她们当地一所重点中学的老师,兰月从小就是学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的目标是准备把兰月送到清华北大的,今年高考本来就是想让她练练兵,放了卫星就走,考得不好,明年再战。可兰月正值青春萌动,一心想离开家,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虽然高考成绩并不十分理想,但她不仅偷偷报了志愿,还真的拎着行李就报道来了。好在虽然比不上清华北大,她所在的这所学校的在全国高校中也算是有口皆碑的。 周末的夜晚正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间,宿舍楼的窗口不时传出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月儿也曾试过留在宿舍或自习室,但每到周末这些地方往往同门前的夜市差不了多少。于是她开始怀念自家那开满菊花的小院,每逢月朗星稀的夜晚,做完功课,爸爸会陪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谁也不说话……那时候天凉了,爸爸会把她搂在自己大大的的臂弯里,吻她的头发,给她讲故事……妈妈呢,当然是在备课,妈妈有永远备不完的课,而且这些年除了学习,妈妈似乎也没什么和她交流的。至于吻,在她的记里,妈妈的吻好像已经很模糊了。 “妈妈的吻,纯洁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小小的陶笛传出断断续续纤细的声音,两颗泪珠不知何时以滚落腮边。这只陶笛,还是6岁生日时爸爸送她的,而这首曲子也是爸爸教的。兰月吸了吸鼻子,奇怪的是乐声却没有停,似乎更响亮更悠扬了些。这不是陶笛,却是一只葫芦丝。月儿心中一惊,声音是从平台的另一角传来的,那儿有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葫芦丝的声音很细腻,像是真的对着熟睡的婴儿。不知怎么的,月儿的眼里又充满了泪水。 与此同时,那个身影也收住了声音,转过身来…… 兰月看到,那是一个男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月光少的可怜,他们彼此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身形,一个纤纤如细柳,一个颀长如白杨。挺拔如树的男人向她走过来,月儿的心中掠过一丝恐惧。对方走近她,并没有说话,而是用那深如潭水的目光注视着月儿,嘴角还似乎勾起一丝微笑。兰月窘在哪,一动不动,不知为什么,那丝笑意抹去了她内心的恐惧,却使他的双颊泛出了些许绯红。她意欲先行,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得尴尬地笑笑。 “嘿!”他说。 “嘿!”她答。 “陶笛吹得不错。”他笑着夸赞,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蓝月。 “哦,刚学,马马虎虎。”兰月觉得这个陌生的男人离着自己太近了,近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喜欢那首老歌?”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转而注视着湛蓝的夜空,他的声音低沉而澄澈,简短的问话仿佛来自于遥远的虚空。 “嗯。”兰月用余光看着男人的侧脸,天哪,这颜值,真是秒杀陆毅不输陈坤,她觉得自己的神志有些恍惚。 “我也喜欢,虽然它老的快被人遗忘了,但我还是喜欢。”男人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 兰月没有作声,她觉得自己的心在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 “你呢?为什么喜欢?”男人依旧慢条斯理的说。 “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唉……” 像是录像机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程宇第一次被女孩子晾在了空无一人的楼顶平台上。 兰月头也不回的跑下了实验楼平台,因为太着急,下到底时还差点踩空了。直到听到上面那熟悉的旋律再度响起,她才放慢了脚步。 月儿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似的,她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应该不是坏人,至少不是个色狼。 “那我紧张什么?”兰月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对,是那双眼睛!”她想起那双幽深幽深的眼睛,那双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睛,还有,他实在太attractive了。 初秋的晚风是柔和的,却也带了几分寒意。兰月儿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晚,兰月儿做梦了,梦到皓月当空的夜晚,在一棵粗壮茂密的垂柳下,她偎依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男人高大颀长,背影有些像自己的父亲,但是她却看不清他的眼睛…… 一连几天,兰月从那个平台的楼梯下走过,都没有勇气再上去。她没有再做那个梦,但是,她失眠了…… 第2章 关于怀春的话题 因为失眠,兰月这几日有些害怕晚上的时间,那漫长的夜有些让她无奈又不安。 “唉,小丫头,我觉得你这几天怎么不太对劲?”说话的是同宿舍的师姐詹思敏,比月儿高两届。 “没有呀?”月儿有些忐忑。 “怎么没有,你晚上睡觉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的。”下铺是同班同学吕小青。 “小姑娘,怀春呢吧?”这是另一个师姐阿珊的声音。 “别瞎说,人家未成年人,注意分寸。”思敏连忙阻止对方。 “未成年人才初生牛犊不怕虎呢!”阿珊继续打趣。 “就是就是,我们18岁的,成年了就不怀春了,可是姐姐,到底什么是怀春呀,怀春是什么样儿呀?”说话的是兰月的同界朱佩佩,也是今年的新生。 什么叫怀春?兰月还真是不太懂,但她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索性不再搭茬,用被子把自己罩住。 “怀春吗?你问你思敏姐姐,她天天怀春,一到社团活动的时间就怀春,听见葫芦丝的声音也怀春,有时看到某某报纸杂志都怀春呢!” “啊?为什么?是不是黄色小报啊,思敏姐姐,快给我们扫扫盲吧。” “扫什么盲,别听阿姗满口胡言乱语,她脑子进柠檬了,都是黄水儿,你们别跟她学,一准儿学坏。”思敏住在阿珊上铺,正好和兰月头对头。 “你说扫什么盲?当然是扫色盲了?”阿珊一边大笑一边说。 “你个浑身都泛黄的死姗姗,我看你真是欠修理了,竹子,赶紧拿枕头,把她的嘴封上。”思敏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枕头扔给正在对面的人。 竹子,叫沈玉竹,是朱佩佩的下铺,和思敏与阿珊同届。接过枕头的竹子并没有动,倒是吕小青把枕头抢过来, “珊珊姐,你别怕,枕头在我这儿,你快说思敏姐为什么怀春了?快说快说。” “小青青,你就不学好,是吧?”思敏嗔怒道。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思敏姐,我们见过那个哥哥,高高的,瘦瘦的,戴个眼镜对吧。”吕小青有些得意揉捏着那个枕头。 “不对不对,不戴眼镜,我看见的就不戴眼镜,在球场打篮球,思敏姐还给他递毛巾呢。”朱佩佩打断他。 “你知道什么呀,就是戴眼镜的,我到社团报名的时候看见的。他们俩还一块面试新生呢。” “瞧瞧,有戴眼镜的,还有不带眼镜的,我说你们思敏姐不是怀春,分明是春风得意呀,是吧,小敏敏,干脆你别叫思敏了,改名叫思宇如何,詹思宇,蛮好听的呦!”阿珊的嘴上仍旧不依不饶。 兰月听着他们嬉笑打闹着,越听越烦,索性一骨碌爬起来。 “唉?你去哪?”詹思敏叫住她,“你别往心里去,阿珊姐跟你闹着玩呢?” “我没事儿,就想出去走。”兰月迅速穿上鞋,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哎,已经10点了,你注意安全,别出校门。”詹思敏一副宝妈的口气,“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兰月回答,说话间人已经快到楼梯了。 兰月所在的这个宿舍是个混合编,有大一的3个,还有大三的3个,年级不同,专业也各异。兰月报到来晚了的,所以就被插到这个宿舍来了。 “阿珊,我跟你说过,月儿这小孩儿敏感,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注意?我就这样儿,你也不是认识我一天两天了。她不识闹可以申请换宿舍嘛。总不能因为她我就改了秉性吧,再说,这是大学,不是高中,谁让她长得着急,牙还没长齐呢就非得吃枣,能不噎得慌嘛。再说,我也没说什么呀?这就受不了了,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就是,珊珊姐,别理她,她就是一小屁孩,总以为自己是林黛玉呢,可惜这儿没有她的贾宝玉。”吕小青随声附和道。 “得了,人都走了,你们还在这儿埋汰人家,就是因为她小,大家才应该多关心她照顾她嘛。”思敏边说边从上铺下来。 “就是就是,我也看她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别是出什么状况了。”沈玉竹也连忙顺着思敏的话解释。 “你看你看,女孩子出什么状况肯定是跟男孩子有关,还是那个怀春的问题,我根本没说错话嘛。”阿珊继续辩驳道。 “哎呀,别说了,我还是去找找她吧,这么晚了,别让坏人给盯上,开学迎新生的时候,咱们可是答应那个帅叔叔,要照着他女儿的,你们俩忘了?白蹭了人家兰月一顿大餐,好吃的都喂狗了吧!”思敏一边说,一边穿好了鞋子。 “当然没忘啊,兰月的爸爸,哪像40多岁的叔叔,分明就是个大帅哥,还那么绅士……也难怪这小妮子长得这么水灵,基因强大呀。”朱佩佩一脸花痴的表情。 “还说别人,就你怀春,连叔叔辈的都不放过。”思敏抓过小青手里的枕头,向阿珊扔去。阿珊反击,无奈,思敏已经关上门跑走了。 北方的夜,总是黑漆漆的,像是墨染了一般,即使是金秋的季节,也带着几分苍凉和寂寥。弯月躲在云层里,只露出个模模糊糊的小角儿。其实,兰月的性格虽然有些孤僻,但平时还是挺随和的,和宿舍里的姐姐们相处的也还可以,除了有些不太满意她们总把她当成个雏儿。其实,她也明白,大家对她还是非常照顾的,特别是詹思敏和沈玉竹经常帮她打饭、捎东西。卢姗姗虽然有时嘴巴厉害,但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兰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么敏感。唉,现在这么晚跑出来,也不知道要上哪去,自习室和图书馆都已经关门了,校园里一片漆黑,偶尔从花丛或树林深处传来男孩儿和女孩儿的嬉笑声。刚来的时候,兰月看见男女生在一起亲热她还会脸红耳热,不过看得多了,也习惯了。 不知不觉的,兰月又走到那天来的那个平台的楼下,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在这儿上面。兰月想着,径直走上楼梯。 第3章 爱看月亮的大男孩儿 夜静得出奇,盘旋的铁制楼梯发出吱吱的声音,尽管很轻,月儿还是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是向下的,兰月有些害怕,但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隔着楼层,看见了兰月,反倒加快了脚步。 “是你?我等你好几天了,你怎么不来了?” 是他——那个《妈妈的吻》?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只是这次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无边框的眼镜。 “我……”,楼梯拐弯处,兰月僵在那,不知该上还是该下。 “喂,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看,这是我学生证,我饭卡,我借书证,还有……”来人紧走了几步,把东西一股脑掏出来给兰月看,好像生怕她逃跑似的。 “我没说你是坏人呀!”兰月觉得他的举动真是好笑,跟第一天看到那个高冷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就是觉得,今天没月亮,有点黑。而且,你戴了眼镜……” “哦,原来如此,我有一点点近视,今天比较黑,怕认错人就戴了眼镜,你不习惯,我就摘了。没事儿,你上来,上来呀,我这儿有这个。”男孩儿摘掉眼镜,打开一只小手电,电光瞬间照在兰月身上,在她的脚下形成一个像月亮一样的光环。 男孩儿打着手电,一只手很自然的拉住兰月的手,兰月却触电似的松开了。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怕你摔倒。” 兰月的心怦怦跳着,像是胸前揣了只小兔子,也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她不仅没像上次似的逃跑,还顺着手电光随着他向上走去。 “今天上边有点冷,”他说,目光在兰月身上打量着,“你穿的可不多。” “你……刚才下来,不是要走了吗?”兰月不敢看对方,只是幽幽地说。 “是要走了,现在看你来了,就不走了。”男人嘴角上微扬,笑容浅浅的,却让兰月心中一荡。 “我来了,就不走了,是什么意思?”兰月想问,但又没问出口。 “你……怎么这么晚还到这来?这么黑,不害怕吗?” “我,来看看月亮。” “哪有月亮,月亮今天睡得早,在云里呢,我以为你是上来吹笛子的,没带陶笛来吗?” “哦,我忘了。” “本来还想跟你合奏一曲呢,没事儿,正好聊聊天。你怎么发现这个小平台的?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大家都喜欢去教学楼的大平台。” “那天,我也是偶然发现这儿的,觉得挺安静,视野也好,而且,我笛子吹得不好,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你还挺细心的,认识一下吧,我叫程宇,中文系大四,我经常来这儿,葫芦丝都是在这里练的。” “哦,学长好。” “就完了?” “嗯,完了。” “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你这小孩儿还真有意思,你是附中的学生吧,或者是哪位教授家的孩子?” “我不是小孩儿,我叫兰月,是大一外语系的” “你就是兰月?那个外语系的小神童?年龄最小的新生?” “怎么了?最小怎么了?很奇怪吗?很另类吗?很weird吗?” “唉?小姑娘,上次看你像块冰,这次怎么了,变刺猬了?” “对不起,我不是刺猬,我只是不想被别人看扁。” “怎么?有许多人看扁你吗?或者说……有人欺负你?” “也没有啦,哎呀,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别人总拿年龄说事儿。” “也是,不就是小两岁吗?你个子也不矮,你也不用太在意。其实,好多人是羡慕你年轻。比如我,我上学晚,到了城里又留级,今年都24了。这要在农村,娃都会打酱油了。” 兰月被他逗得扑哧笑出了声。整个人都似乎放松多了许多。 “你知道吗?有人对我说,你很古怪,我倒没觉得。”他全神贯注的审视着近在咫尺的兰月儿。 “是吗?是谁呀?我又没什么朋友。” “嗯……应该是你很熟悉的人,天天见的,你甭管是谁,反正,我没这感觉。” “那,你对我什么感觉?”话即出口,月儿就后悔了,他还是第一次像男生问这种话,他会不会以为……,哎呀,羞死了,怎么这么问话。 “在我眼里,你跟我一样,我们是一路人。”程宇看不清月儿脸上的变化。 月儿脸红了。坦率地说,兰月在中学时一向很孤傲,在以往,程宇的回答无疑是对他的冒犯。然而月儿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很感激他的坦诚。这坦诚给了她勇气,她转过头目光掠过对方的面庞,嫣然一笑。程宇仿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沐浴在月光下,他又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再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中文系四年级的程宇,程咬金的程,宇宙的宇,认识你很荣幸。”他的手触到了两根玉石般的手指,还没来得及传递温度就自然地滑开了。 “程……宇,宇宙的宇。” 月儿在心里反复的重复这个名字,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心迅速地收紧了一下。这个程宇会不会就是思敏姐的那个……兰月的耳边响起了刚才阿珊的玩笑话……葫芦丝?程宇?詹思宇,一会戴眼镜,一会儿不戴?难道这么巧?不,是这么不走运?他竟然是…… “唉!你怎么了?灵魂出窍了?你没事吧?”,程宇把手在兰月眼前晃了晃,试图拉回她的意识,“别说,你还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 “啊?你说什么?”兰月回过神来,目光正碰上程宇的那对眸子,那是一双不平凡的眼睛,尽管隔着镜片看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但仍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躲避的力量。兰月几乎打了个冷战。 此时,浮云渐渐飘散,一线月光透过云层窥下来,正均匀的洒在两个人身上。 “看,月亮睡醒了,好朦胧的月光,比晴天时还美!”程宇显得很兴奋。 “哦。”兰月不敢正视面前这个大男孩儿,确切的说应该是个男人,她还在纠结程宇和詹思敏的关系。 “兰月同学,你好像很拘谨,其实我们算是老朋友了,看,月亮都可以做证。”程宇似乎是在努力地放松兰月的情绪。 “对不起,我从小就怕生人,我知道这很不好,可是禀性难移。”兰月说着脸便又红了,被人家看出弱点,的却很不好受。不过,对方的随和已经使她轻松了许多。 “没关系的,我总感觉我们俩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我们不应该生疏的,你说呢?”对方持重而老练,俨然一个社交高手。 月儿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胸膛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隐隐的蠕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没有直面程宇的话题。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到这儿来吗?”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兰月好多天了。 “因为我爱月亮啊,我喜欢看月亮。这个平台是看月亮的最佳地点。” “爱看月亮?”兰月总觉得这个回答那么别扭,两颊更烧得厉害了。 “嗯,我爱月亮,就像爱我的妈妈一样,”他顿了顿,“不,她就是我的妈妈。”程宇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哦?原来是这样。”月儿沉默了。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程宇此时摘下眼镜,直接看向月儿,双目如两汪溢满的深潭。兰月儿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那潭水里。 “我比你还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妈,外婆总是说,妈妈是被月亮招去的,她走的那晚本没有月亮,她刚合了眼,月亮就从云里钻了出来。”程宇的声音如空谷回声般穿过夜空,回旋着钻入兰月的耳朵里,兰月儿感到后背丝丝凉意,她下意识的靠近程宇。 第4章母亲与月亮的故事 “我的家乡在大山深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妈妈似乎是我看到的最快乐也是最美丽的女人。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像山泉一般清澈。听外婆说,她唱山歌,歌声能传遍山野的每一个角落,能使冬天的山林也充满生机。后来,爸爸教她唱抒情歌,唱他自己写的歌词,还教她吹口琴,吹葫芦丝。听外婆说妈妈18岁时就和当时还是知青的爸爸结了婚,因为那时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生命——那就是我。我的童年生活可以说是无人能比的幸福,有山林、有小溪、有层层的梯田、有翻转的水车,走出家门,随处都可能是我们这些皮孩子的乐园。每天早上,妈妈永远是起床最早的人,扫院子、割猪草、喂鸡鸭、烧一家八口的饭是她的常规工作。等我们从炕上爬起来,妈妈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那红薯玉米粥的甜香味道真是百吃不厌。”兰月儿跟着程宇咽了一下口水。 “吃完早饭,大家便散去各做各的事,爸爸和三个舅舅都下了地,有时我也跟着去。外婆去西房做针线。妈妈就在大槐树下看爸爸从城里带来的书。大槐树的树干上钉着几个钉子,做成一个书架,有时家里有一些像搓玉米,穿番薯片,剁鸡饲料之类的零活,妈妈就经常这样手眼分工两不耽误。有一天,那天妈妈好像并没有看书,而是低着脑袋在剁鸡饲料,不知怎么的,差点把手指剁在鸡食里。那时我还只有二、三岁,看着妈妈手指流着血,我吓坏了,小舅飞跑着去喊爸爸。爸爸一边喘着气一边用他那蓝格子的手帕使劲按着妈妈的手,拉着她就往村口的知青点跑。我也跟了出去,让小舅舅一把拽了回来,我哭着喊着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不一会儿,爸爸扶着妈妈回来了,还带了一大堆水果罐头……。” “后来呢?”兰月听得入了神,程宇却突然停了。他看看天,夜色已经很浓了,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中秋已过,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渗透到他们的身体里。 “后来是没有光辉的日子,你还想听么?” “当然,如果你愿意讲的话。”兰月儿没有看程宇,程宇却不能不注视她。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一张柔和清秀的脸,就像溪边那淡蓝色的小花,那是妈妈最喜欢的花。 “后来”程宇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那件事没几天后,爸爸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爸爸又回来了,住了一段时间又走了,再过很长一段时间,又回来。这样,反反复复好多次,那段记忆我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在这期间村里办起了小学校,妈妈当了老师,我虽然还很小,但每天就跟着妈妈在教室里听妈妈讲不同年龄的课程。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问我, ‘小宇,你喜不喜欢进城啊?’ ‘当然喜欢’我天真的回答。 一听要进城,我的心早就笑开了。可我看见妈妈的眼圈红红的,她一夜没睡……爸爸真的要走了,这次走了,可能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回来陪我们了,他要回城工作,要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小宇呢?要不要跟爸爸一起进城?” “那妈妈呢?妈妈也去吗?妈妈也跟我们一起进城?” “妈妈不能去,妈妈还有外婆要照顾,妈妈还有工作,还有好多哥哥姐姐要妈妈教呀,所以妈妈暂时走不开。” “小宇很想进城,但小宇不想离开妈妈,还是等妈妈有空的时候咱们一起进城吧。”我记得自己在说这些话时,手上一直在抠大树下的一个知了洞,旁边还放着个小水桶,一会挖洞,一会注水玩得不亦乐乎…… 第二天,尽管我很不情愿,爸爸还是接我一起回了城,我第一次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奶奶和同妈妈一样大的小姑,小姑当时还是个中学生,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喜欢我,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模糊的记得她不让我坐她的床。后来,我就哭了,忘了为什么哭,反正就一直哭,也不吃饭。奶奶对我还很好,只是看见我就叹气,好像我是个很难解决的难题。再后来,我还是回到了村里。那一次爸爸走后,妈妈明显瘦了,也不像以前那么快活了。不过她似乎读书读得更勤奋了,有时还不时的写写画画。 爸爸时常有信来,偶尔也会来看我,然而,我却很少再看见他淳朴的笑容。他总是很忙,尽管只有百十里路,他却难得回来一次,即使回来了,也像过往的游山客一样,宿一晚就离开了。寒暑假,妈妈会带着我进城住一段时间,但一般很短,她惦记着家里的禽畜,惦记着村小学的孩子们。其实,妈妈也不喜欢城里,奶奶和小姑似乎也不太欢迎我们。 这样又过了几年,大概是我十岁左右。一天,城里的奶奶突然来到村里,她和妈妈关在西厢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后来我知道,奶奶是来劝妈妈和爸爸离婚的,理由是为了让我判给爸爸并转成市户,好上重点中学。当天晚上,妈妈和奶奶一起进了城,第二天傍晚才回来,一进门便扑在外婆怀里哭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妈妈哭。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小舅的眼睛像要冒火,嘴里吼者爸爸的名字。后来妈妈突然停了哭声,咬着嘴唇对小舅说:“三哥,别吵了,这都是命,是我自己的错,不怪修远。当初结婚是我愿意的,现在离婚也是我自愿的,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况且……缘分已尽……”她又哽咽了.那一夜一家几口谁也没睡好,外婆在叹着气,妈妈红着眼整理着我和爸爸的东西.我在朦朦胧胧中已经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爸爸带我走的前一天,妈妈和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俩就靠在村头的大柳树,一轮明月挂在树梢上,他们看上去不像是离婚的,倒像是一对情侣。 那之后的日子,我就从一个自由翱翔的小鸟,变成了任人摆布的木偶。如果不是妈妈再三叮嘱,我是执意不肯到城里念书的,然而妈妈期盼的眼神却让我无法抗拒。对城里的家我是那么陌生,我和小姑姑就像一对冤家,奶奶对我很好,可大多时候我并不领情。刚到城里,我不适应,尤其是英语,就是你学的那个,我是0基础,所以根本跟不上,再加上我内心里的抵触,很快就留了级。我那时,就跟你现在一样,比同班同学大很多,我又长的太快,再加上一口家乡话,总让人感觉是个另类。所以,我就比你还孤僻,还像一只刺猬。初中的三年,我对父亲一直很敌视,也很少交流。每个周末我都盼着下课,盼着回老家.每次回村我都看见妈妈瘦削的肩膀趴在昏黄的灯泡下备课或批改作业,要么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是在拼命,在用超负荷的辛苦了迫使自己忘掉一切。我不在的时候,妈妈总是找来许多学生给他们免费补习。她是学生心目中最崇拜最感激的老师,更是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坚强的妈妈。 几年过去了,爸爸并没有再结婚,他的同事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离婚,他和妈妈之间的关系有时令人费解,说他们不相爱吧却时常通信或见面,而且谁也没有再恋爱,说他们相爱吧,却又没有再走在一起的激情。我们的生活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进行着。终于有一天,妈妈又一次来到了城里,这一次她是躺着来的,她倒了,是肝癌晚期。她从进城到离开,也就是离开这遗憾和眷恋的人世,只过了一个月零三天。那一天,是农历的八月十六,中秋节我们一家是在医院里过的,爸爸整夜都陪在妈妈床边,早上我送来了奶奶做的馄饨。妈妈精神很好,吃了不少,还和爸爸有说有笑谈了很久。之后我们就各自上班上学去了。秋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我放学回来趴在陪护的床边写作业,写着写着竟睡着了。外婆把我推醒时,门外早站了好多人,我的三个舅舅,原来知青点的几个叔叔阿姨,后来又来了妈妈的学生,爸爸的同事,还有我的奶奶和小姑。妈妈已经弥留,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她的嘴里咕噜着,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我害怕极了,像是心里被掏空了似的。后来,妈妈终于闭了嘴,她精疲力竭了,但还睁着眼睛大口地吐着气。爸爸终于夹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匆匆跑来,一头扑在妈妈床边,“修远……”妈妈终于说清了这几个字,她笑着合上了眼。 一切都结束了,她看不见外婆哭倒在地上,看不见我怎样被人们拖走,也感受不到爸爸怎样抱着她的头和着眼泪吻她冰冷的眼睛和唇。爸爸说,那晚的月亮只出现了一会儿,淡淡地月光掠过窗子,掠过妈妈消瘦的脸庞,隐进了云层。他说,小宇,你拥有世界上最善良的妈妈,她不忍注视这人间的悲伤,她希望她爱的人都能活得轻松快乐。他把一大堆手稿交给我,那是他今天专程从老家取回来的,他说妈妈希望有一天我能替她修改、发表。”程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正在揩泪的兰月儿。 第5章 大学生和小老师 “你在哭吗?……为我?……”程宇少弯下腰侧身看向兰月。 “啊,没……是”月儿似乎还没从程宇那凄婉的故事里走出来,“……我为你的爸爸妈妈,虽然……但他们是相爱的……对吗?”兰月儿觉得今天自己的嘴和大脑有点不能同步,平时虽然话少,但从来不会语无伦次。 程宇的心中掠过一丝温暖,他学着兰月的样子用双肘拄着栏杆,眼睛毫无目的的看向远方。 “其实父母离婚后,我一直对父亲存有怨恨,但从母亲去世那天起,我有了和你同样的感觉,他是爱妈妈的,他们离婚的确是为了我,八年了一直没有续贤也是为我。可回想起这几年的生活,我又觉得很迷茫。我母亲的世界是一条河,清澈、纯净,而父亲就像这无边的夜空,神秘而深远……” “从离婚到现在整整八年!你有一个令人佩服的爸爸”,这句话兰月并没有说出口,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不由的叹了口气。 两人同时看向夜空,那神秘而深远的夜空…… “对不起,让你听了一晚上无聊的故事。”程宇的声音仍带着几许惆怅。 “没有哇,我很感谢你的故事……和你的……”月儿此时不知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什么感情,她想说“信任”却没有说出口。 “我们走吧,太晚了,我送你回去。”程宇从兜里摸出眼睛,架在鼻梁上。 他们踱下露台,这一次月儿没有先跑,她跟在程宇后面,亦步亦趋,一直注视着那个忧伤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就是她梦里的那个人吗? “那个……兰月,”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时,程宇突然停下来回头叫住兰月。 “啊?”兰月想着心事,一个不小心差点跌进对方的怀里。 “小心,”程宇下意识的去搀,兰月那张因惊吓有些苍白的小脸已经近在眼前,而她的一只手却重重地推在程宇的右胸上,推得程宇趔趄了一下,好在他重心够稳,两个人才没有造成“同归于尽”的惨剧。 “不好意思,学长。还有事吗?”兰月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咳!咳!本来没什么事,现在可能要有事了?”程宇捂着胸口,有些夸张地咳嗽了两声。 “对不起,我……” “没事儿,逗你玩的,我是想问你,外语系的小神童,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提高英语口语水平。” “这个呀?我的英语是跟母语是同步进行的,我在家跟父母也经常用英语对话,所以我觉得环境最重要,你需要给自己营造一个多说多听的环境,口语水平自然就提高了。”说起自己强项,兰月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窘迫与羞怯。 “这个对我来说有点难啊,我可是汉语言文学系的。” “其实也不难,你没事儿可以来我们系旁听啊,对了,学校有英语角,你每天可以到那里找人练口语的。”兰月歪着头看着程宇,声音轻松而愉快 英语角,程宇是知道的,但三年多了,他也远远的看过,可始终没敢参与过。可能是羞于开口吧。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自己不擅长的事儿,总是有些抵触,当然,抵触不等于放弃,而是默默的努力,一定要等到自己达到擅长的时候,才会在人前展示。其实,他的英语也并不差,六级早就过了,他可以用英文写信,看英文原版的小说没有一点问题,听力也过得去,差的,只是说。 “那,你能教我口语吗?” “我?我……行吗?”兰月其实是想说,我刚上大一耶,外语系那么多师兄师姐,英语角那口语大咖一抓一大把,你这位大名鼎鼎的学生会主席怎么就看上我了?可是却偏偏只蹦出了一句“行吗?” “当然行,我听别人说过,你很厉害的?是那种……语言神童。” 又是别人说的,这个别人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了解自己,兰月闷闷的想。 “那,要是学长不嫌弃,我可以试试。”兰月的声音很小,最后两个字她都不确定程宇能够听见。 “那一言为定,我每天晚上7:00在这个平台等你行吗?”程宇的声音突然很大,而且语气明显的带着些激动的情绪,他的嘴角还隐隐挂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兰月,那样子真的很迷人。 “在这里呀,不去英语角吗?”兰月微微低下头,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她是真的不敢和他对视,那笑容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 “那里声音太杂,我的水平还不行,听不过来。” “哦,那每天可能不行,我周一周三晚上都有课。“ “那就周二和四吧,周四的时候可以确定周末有没有时间。”程宇的语速有点快,像是斩钉截铁似的。 “那……,行吧。”兰月无力拒绝。 “嗯,那,不见不散。”程宇转身,继续往下走,这次他走得很慢,兰月也跟得很慢,而且还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这样,没有过多的告别,他们各自踱回自己的寝室,但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入睡。程宇和衣而卧,尽管回忆是悲哀的,但悲哀的释放却令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敞亮,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讲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儿听。难道……,其实,他入校三年以来,上这个平台不下百次,也偶尔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弹琴的,吊嗓的,甚至是拿着录音机狂舞的,但安安静静看月亮的就只有这个小女孩儿,兰月儿,名如其人呀,他想起月光下那柔和纤细的侧影,想起家乡小溪边蓝色的小花,想起妈妈年轻的脸…… 程宇的身世像一首凄婉的歌回荡在兰月的脑海里,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仿佛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那东西让她莫名其妙的兴奋、莫名其妙的流泪,她感到自己不在再孤独,也不再平静。 接下来的一周就真同他们约定的一样,他们周二、周四准时在这个小平台会面,兰月也很尽职尽责,从一见面开始,就完全英文交流。每次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除了及其生僻的单词才稍稍用中文解释,第二次,程宇还带了录音笔。其实,程宇的口语并不像他自己描述的那么糟糕,只是语速比较慢,略微带有中国式英语的生硬痕迹,流畅感稍差一些。他们就这样用英文聊天,天南地北、兴趣爱好、理想未来包罗万象。虽然所有的谈资都不太深入,但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两个人都对对方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也仅限于了解,关系嘛……仍然是学长和学妹,或者说是大学生和小老师。 第6章 咖啡馆的偶遇 农历的八月十六,是兰月儿的生日,她没告诉任何人。上午她给家里打了N个电话,都没人接。爸爸前几日出差来西平市已经提前给他带了生日礼物,可是并没有让她有多大的慰藉感。每年的生日这天一家人都是在一起庆祝的,今天是正日子,爸爸妈妈至少也该来个电话问候一下嘛。昨天是中秋节,学校宿舍的几部电话都很忙,兰月只跟妈妈通了几分钟的话,而且听起来妈妈那边也有点心不在焉,完全没提第二天她过生日的事儿。她寻思着准是又和爸爸吵架了。 家在本地的学生昨晚大都回家过团圆节了,下午大家才会陆续赶回来。早上,兰月先去了英语角练了一会口语,吃过早饭在图书馆打发时间,翻书时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好在管理员并没有数落她,只是阴沉着脸问她是不是这个学校的,仔细核对了借书证,就没再说什么了。中午她围着学校转了几圈,并没有找到蛋糕店,却无意中看到一个咖啡馆,橱窗里摆着几块形状各异的的蛋糕。兰月走进去,挑了角落里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咖啡馆不大,也就能坐个七八桌的样子,靠窗的座位都被高背椅隔着,相对比较私密。兰月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儿小小的蛋糕,坐在角落里看窗外过往的人流。蛋糕很快上来了,很小,方方正正的,旁别放着一个小小的叉子,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咖啡的香气令人有些迷醉。 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旁边的玻璃窗掠过,风一般推门而入。 “郑飞,东西带了吗?” “当然拿了,我干嘛来了,我说大小姐,什么时候你不这么丢三落四啊。” “我没有丢三落四,我坐公交车不是不方便取嘛,你反正吃完饭也要开车到工作室不是,帮我取一下也不费事。” “那你是故意把蛋糕票丢在家里的?真鸡贼!” “你才鸡贼呢,当哥哥的替妹妹办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哥了,你叫过吗,整天在郑飞郑飞的。” “胡说,我在家里都是叫你哥的,而且还是叫大哥,你忘了?尤其是爷爷和姥姥在的时候。哎呀,别那么——计——较啦,唉?东西你放哪了?”思敏环顾四周找了找,并没有看到要找的东西。 “在车上,我总不能把那么大个东西提到咖啡馆里把。” “谁让你提到咖啡馆了,我是让你给我送到校门口的,或者直接给我送到宿舍更好。” “快得了吧,提着那么个大东西,还送到女生宿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追谁呢。” “嘻嘻,追我呗,怎么,你妹我不够漂亮嘛?切,追我这样的掉你的价了?” “追哪样的都掉我的价,告诉你,你哥——我——郑飞是永远不会追女人的,只有女人追我。” “狂——妄——自——大” “你不信?你看,来了。” “飞哥,您的咖啡,这位小姐,请问您喝点什么?” 兄妹俩正调侃,老板娘微笑着走过来,给郑飞亲自奉上咖啡。她是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染了一头亚麻金色的长发,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妩媚动人。 “给她喝意式黑咖啡,不加糖。”郑飞也笑着。 “别听他的,谁要喝那苦东西。” “这位是……飞哥,不打算介绍一下?”老板娘的笑容更带了几分八卦的意味。 “哎,你想多了,这是我妹!” “原来是郑小姐呀,你真是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黑咖啡呢,我们这儿有手冲的卡布奇诺,还有鲜榨的果汁和多口味的果茶。” “不用,我就要意——式——黑——咖——啡,不加糖!”詹思敏一字一句地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伴着笑意的右脸颊还带出浅浅的梨涡。 郑飞也笑,看着思敏,仿佛回到了童年,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把一块儿巧克力递给他,胖胖的小脸蛋儿上带着浅浅的梨涡,他那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用手指用力去抠了一下那个梨涡,然后那个小女孩就哭了。 老板娘有些玩味的看看思敏,又看看郑飞,笑着离开了。 “老实交代,这老板娘什么时候认识的?要不要我回家参你一本?”还没等郑飞回过神来,思敏已经迅速从他的面前端走了他的咖啡,轻轻的压力一口,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刚认识,”郑飞无奈的白了思敏一眼,“老马的朋友,咖啡店刚开张不久,我在设计上帮了个小忙,老板娘业余也做平面模特。” “模特?你画过?” “没有,正打算画,身材不错,欧美范,有感觉。”郑飞微微放低了声音。 “这么快就有感觉了?真不愧你花花公子的名头。” “你又误会了,我说的是有画画的感觉” “你还画,你忘了爸昨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的了?限你一周之内到公司报道,不报道就滚回原来的设计院,否则画室关闭,不让你再混了?” “哎呀哎呀,别说了,烦死了,你了解我,我根本不是做办公室的性格,设计院画图纸画的我都快吐了,咱爸不说了吗?我设计的房子得到月球上去盖,地球上一所也盖不起来。所以,我就不是个做建筑师的材料,是他非得让我学建筑,5年呀,我国外的教授说我如果一直专心画画早成大家了。” …… 大中午的,咖啡馆里的生意并不太好,因此,兄妹二人的对话,兰月也能听了个大概,她其实没有偷听的习惯,只是很怕自己一站起来会被兄妹俩注意到。好在兄妹俩并没有准备一直这么互怼下去,喝完咖啡,思敏很快就离开了。 兰月一口一口吃完那块小的可怜的蛋糕,咽下最后一口咖啡起身去结账。 第7章 这个生日不太爽 “你好小姐,您一共消费94元”吧台的服务生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大男孩儿,个子很高,虽然穿着咖啡店的制服,但依然显得的很帅气。 “什么?怎么这么贵?”兰月愕然,但随即还是把手伸进双肩背包准备拿钱包,只是摸了半天并没有找到。兰月快速地摸了摸外衣口袋,又迅速的拉开背的最外面的边袋和里面的两层衬袋,瞬间蒙了。她确信自己早上出来是一定带了钱包的,因为她准备午饭后到另一条街的银行去取钱。钱包里虽然钱不多,但付账却绰绰有余。可是……书包一直背在自己肩上,钱包是怎么不翼而飞的呢?兰月觉得心里一阵发紧,额角也渗出细细的汗来。 “不好意思,您点的这款是纯进口的咖啡,是稍微贵了点,不过……”老板娘本来是坐在郑飞旁边跟他闲聊,大概是觉得顾客因为太贵不想付账,走过来解释。 兰月虽然有些懊恼,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插在内兜的学生证里的银行卡还在。而且她记得钥匙包里一直装着50元钱,这是妈妈给她放的备用零钱。 “出门在外,自己的钱得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老妈的叮嘱犹在耳畔,“还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妈你放备用钱就不能多放吗?”兰月在心里吐槽了一万次…… “刷卡吧!”兰月不太想跟跟陌生人废话,更不想让人看出她是丢了钱包,她是觉得很喜欢这家的装饰风格才走进来的,没想到是家黑店。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店刚开张,POS机还没安好,您……最好能现金支付,谢谢!”帅气的小店员微笑着看着兰月,眼神看看兰月,又看看她在包里摸来摸去的手,俨然是看出了点什么。 “你是……没有带钱吗?要不打个电话让家长送来?” “我靠,想什么呢,几百里地呢,让家长送来得明天了!”兰月心里暗骂,一脸吃惊的瞪着眼前的大男孩儿,她明白了,对方一定把当作附中的学生了。 “要不你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压个学生证什么的证件,之后取了钱再送过来?”老板娘也明白了小姑娘窘境,补充道。 兰月觉得有些委屈,鼻子酸酸的,今天可是她16岁的第一天啊,真是诸事不顺! “要不,我陪你去取钱也行。老板……行吗?”帅哥店员向老板娘投去征询的目光,还笑着眨了眨眼。 “去吧,反正这会儿也不忙。”老板娘回以一个同意的眼神也笑了。 “这是怕我逃单吗?太丢人了!”兰月抓过银行卡,心里想着取钱就取钱,反正不要留什么联系方式。 “要不算了!”“不必了”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坐在包厢里的郑飞和帅哥店员几乎同时开口。 “这位小姐的消费可以算在我的帐上,没关系,不用您留联系方式。”郑飞笑着走过来。这是兰月第一次正面完整地看到郑飞,他一身浅色装束,米白色的西裤,蓝色深浅色条纹的上衣敞开着,露出里边干净的白色T恤,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标准的东方男人的身材,刚刚好,更特别的是,他的发型长过了耳朵,而且还有些卷曲的拢在脑后,如果不是兰月听到那有些熟悉的磁性的声音,他会警惕地觉得这个人有点像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 咖啡店老板不再说话,有些饶有兴趣地看着郑飞。 兰月听出来了,这是詹思敏的哥哥,她可不想跟这个人有什么瓜葛,据说这个人可是名声在外,而且……他也不想欠詹思敏的。” “你,跟我去取钱!”兰月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指了指吧台里的小帅哥。扭头往外走。 “哎!小姑娘,不用取了,这一单我给你免了,你是附近哪个中学的吧,以后常带同学来就是了!” 兰月回过头看着老板娘,用力抿了抿嘴巴,挤出一句话 “我不吃白食!而且,我也不是什么中学生,”她从钥匙包里翻出所有的零钱,丢在吧台上,“就这些,觉得不够,就跟着我来。” …… 屋内一片愕然,郑飞和老板娘都笑了,一个笑得有些淡然,一个却笑得有些诡秘…… 兰月转身快步出了门,走到街上,定了定神,没有人跟来,她知道,一定不会有人跟来。“那个男人,那个古惑仔,一定是拿我当个笑话吧!那个小店员倒是看上去还有些面善,至少长得还挺干净的,他也是想给我免单吗?哼,那也不算什么好人。”兰月觉得很郁闷,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呀,这么倒霉,没钱付账的糗事还让詹思敏的哥哥看到,幸亏他不认识我,不然…… 取了钱,回到宿舍,又到楼下公共浴池洗了澡,换上睡衣,兰月缩回床上已经快下午4点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两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在打架,一个白白胖胖的,一个高高瘦瘦的,看不清脸不知道谁把谁推倒了,一下就醒了。” “好像谁说过,做梦梦见小男孩是犯小人,我这一下就梦见两个,这得犯多少小人呀!”兰月在心里继续着自己的郁闷逻辑。她睁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程宇高高大大身影。她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掏出日记本。 “他也回家过节了吧,肯定是!记得他说奶奶家就在西平市……” 兰月想着,在日记本上不自觉的涂画着,“他长得真的很帅,有一米八多吧,嗯……得有一米八五,看上去比爸爸还要高一点,眼睛很大,很黑,鼻子又高又挺,侧脸很好看,嘴唇嘛,没太看清楚,不说话时总是抿得紧紧地,就是有一点淡淡的忧伤。唉……”兰月看了看自己的涂鸦,一个高高大大男孩子正躺在扉页上傻傻的看着自己。 “不像!差太远了”兰月忍不住讪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是……在跟我说话吗?” “啊!没有,我……玉竹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注意? “我一直都在呀,我昨晚回来的有点晚,你已经睡了,今天白天除了出去上厕所,我就一直都在呀。” “啊?”兰月愕然,这个人是空气吗?还是自己一天都在想心事把人家当成空气了?沈玉竹,跟詹思敏同届不同班,兰月虽然被编入这个宿舍时间不长,但她也隐约知道玉竹是个乡下姑娘,朴素、清秀,但因自己是乡下人,有些自卑,甚至不怎么敢开口说话,可能是怕露出自己的乡音吧。但她很爱笑,不管生人熟人,都是一副笑脸,笑容很标致,却千篇一律。沈玉竹是全部宿舍公认的活雷锋,打开水、做卫生、帮别人打饭、捎东捎西司空见惯。兰月在上铺,玉竹在下铺,上床后她经常帮上铺的传递东西,从不嫌麻烦。 “要我帮你拿什么东西吗?” 此刻,沈玉竹正用那标志性的笑容看着他。 “不用,他们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风风火火的折腾了一会儿,又都走了,今天礼堂有联谊会,你不知道吗?” “哦,知道,昨天早上敏姐跟我说了。”兰月想起来几天前食堂门口就贴着海报和詹思敏的叮嘱。怪不得人都不在,学生会的活动,詹思敏这个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肯定忙得很。吕小青、朱佩佩还有师姐阿珊,几个靓妞早在上个周末就为了参加今晚上的舞会做准备了,朱佩佩为了配自己的短裙还还专门去买了一双时装靴。兰月又想起早上在校园英语角练口语时,有个同系的男生用英语邀请她晚上参加活动,她当时还以为对方是故意用口语练着玩的,还笑着答应了,完全没把它和食堂门口的海报当成一回事。 “你,不去吗?那个联谊会?” “没什么兴趣,”兰月懒懒的伸了个懒腰,“我刚来,又没什么熟人,你呢?你都来这好几年了也不去凑凑热闹?” “我也……没什么兴趣”沈玉竹笑了笑,这次笑得似乎有了些变化,象是有那么一点伤感。她正默默地收拾刚才那三个疯丫头散在各自床上的衣物、头饰和化妆品。虽然月儿和她都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但月儿不喜欢她,她觉得玉竹太懦弱。月儿内向,但不自卑,而玉竹却总像个受气包。宿舍里这几个人,除了思敏和兰月儿,她几乎成了其她几个人的保姆。兰月几乎没看见玉竹单独为自己打过一次饭,每次她手上都至少有三个饭盒,她的热心助长了其他人的懒惰。不过,据说这沈玉竹就是个受虐狂,上年她们和几个快毕业的师姐合住的时候,也总是她打水、关灯、打扫卫生。 此时,月儿趴在床上一个字也没写,而是呆呆的看了玉竹很久,她越看她越感到压抑,她难以理解玉竹为什么要做这些,是乞求友谊吗?或者是淳朴本色?月儿突然想起程宇的妈妈,程宇讲了许多关于他妈妈的故事,她突然觉得沈玉竹的某些地方很像程宇的妈妈。看来人不能太善良,太善良也许会带给自己厄运,月儿俯视着忙碌的玉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卑鄙,她不敢再想。 一轮圆月占据了窗格的一角,像个滑润的蛋糕胚,多么寂寞的生日呀,月儿有些伤感,恰好礼堂里飘来圆舞曲的音乐,她越发心里觉得空荡荡的。 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床,月儿只在睡袍外加了一件风衣便逃出了宿舍,她砰的一声带上了门,震得玉竹“啊”了一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她打开门看时,月儿已经快到楼下了。 第8章月亮代表我的心 兰月儿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是什么地方?男生宿舍!我怎么到这儿来了?来找谁吗?找谁呢,估计这个时候学校里的雄性动物都应该去礼堂了吧,那天不知道听谁说的,联谊会其实就是学校的的相亲大会。 难道你上这儿来也想去相个亲吗?月儿有点瞧不起自己了,她赶紧走过男生宿舍。 那么,我该去哪儿?去哪儿度过我十六岁的第一个夜晚? 通向实验楼平台的阶梯是铁制的,盘旋着,有些陡,没有灯,黑洞洞的。一连几天她和程宇混熟了,每次下来的时候都是程宇走在前面。他说,这样如果月儿踩空的话,可以被他接到。 月儿小心翼翼的爬上最后一个台阶,她一眼看到地上投下的那个长长的身影。 影子背对着他。 不会是他吧,他不是说这两天很忙,不会来吗?难道是幻觉? 影子似乎有了灵性,动了起来。 “月儿,是你吗?”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月儿。 兰月儿觉得自己的心又奇怪的蠕动起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再不来我就只有求人到宿舍找你了。”程宇走向月儿。 月儿定了定神,迎着他走都月台边上。 “我也在找你,”兰月心中暗想可嘴上没说,“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学生会有活动吗?” “是有活动,但是有一件比礼堂的活动更重要的事儿需要我到这来做,我这个学生会主席已经卸任了,你那个师姐的詹思敏很能干,那儿有她足够了。” “噢,是吗?”詹思敏那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儿脑子里闪了一下。 “这个送给你”他把左手的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递给她,“生日快乐。” “生日!你知道我的生日!怎么会?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呀?!” 兰月儿此时既惊奇又喜悦,竟忘了接过程宇手中的礼物。程宇捉过她的右臂,把礼物塞在她手中。 “奇怪吗?你有告诉我,无意中的,是你自己忘了,而且我有特异功能,你不信?我知道你是从男生宿舍那绕过来的” 原来他全看见了,真丢人。但愿他不会认为我是想找他,还想告诉他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还想从他身上讨取快乐,月儿开始觉得自己变得卑微了,就像沈玉竹。她以往的清高、洁身自傲统统被程宇摄人的目光碾碎了。 她看到手中天蓝色的盒子系着天蓝色的绸带,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像一块儿天被裁了下来似的,有种不真实感。 “回去再打开,好吗?这礼物只有你独自欣赏才有味道” 兰月笑了,嘴角挂着一抹少女的娇嗔。 在兰月看来,程宇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哥,不仅高她好几个年级,更是长她大几岁,无论是学识、阅历还是气质、性情都令她既钦佩又难以琢磨。尽管听了他的许多故事,了解了许多他的过去和现在,但四目相对时她仍然不敢正视他。 “对了,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 “是呀,已经办成了,在你手上。” “哦?……原来……”月儿咯咯的笑了。 此时,礼堂里正飘出欢快的快四舞曲,是萧亚轩的《爱的主打歌》。 “现在我们来做另一件重要的事”程宇笑着,用他那深沉如水的眼眸盯着他看。 “什么?!”兰月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只见程宇忽然张开双臂很潇洒的转了一个圈,然后一揖到地。 “尊敬的兰月小姐,我想请您跳支舞,不为庆祝,只为满足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可是,我不会…”月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是所措,她不明白,这个一向不苟言笑的大男孩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滑稽。 “瞧,这里有现成的舞台,天然的照明,免费的的音乐,来吧……”程宇收起了调侃,用诚恳的目光注视着月儿的眼睛。 欢快的舞曲已经结束,悠扬的慢四缓缓响起,是邓丽君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兰月爸爸的最爱。 月儿仿佛觉得自己掉入了那汪深潭之中,情不自禁的把手伸向他…… 这次该轮到程宇惊讶了,这叫不会跳舞吗?他没想到兰月儿的舞姿竟能如此的美轮美奂,他几乎使出了这几年在校内外社交场合学到的所有技巧,而兰月儿就像一只轻巧的小燕子随着他旋转翻飞,让他瞠目结舌。 程宇当然想不到,兰月儿在小学曾有六年的舞蹈功底,因为身材苗条,上中学后,学校所有的演出、集体舞等露脸的活动都少不了她。交谊舞虽然没跳过,但对有舞蹈童子功的她来说也绝非难事。况且又赶上程宇这么出色的舞伴。 兰月也没想到程宇有如此好的舞技,他一直觉得程宇像个酸溜溜的老夫子,吟诗撰文还算可以,没想到舞也跳的这样出类拔萃。起先,她还略略有些紧张,后来随着腰际那只结实的大手得体的暗示,她开始驾轻就熟了。她很珍视自己这份冲动,珍视这突如其来的放纵,她努力不去想对方是谁,什么表情,努力使自己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鸽子,翱翔在蓝天之中,一朵温柔的云伴随在她左右,同她一起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之中。 此时的兰月早已忘记自己只披了件风衣,快速地旋转带动风衣的下摆像旗帜般在风中飞舞,露出里面宽大的白色睡袍。睡袍被带起的风吸在身上,柔和的月光勾勒出月儿小巧清晰的轮廓,程宇竟然产生了嫦娥飞仙的幻觉,他下意识的揽紧了月儿的腰。月儿第一次听到了男性胸膛里那急促而强有力的搏动的声音。 这时,一曲终结,程宇突然紧托月儿的下腰,上身前倾,来了一个怀中抱月。兰月觉得自己就像一片翻飞的落叶,她睁大眼睛清楚的看见面前那张瘦削的脸,线条分明的唇…… 程宇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冲动,轻轻的扶稳对方,脱开手,躬身一礼。 月儿笑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心中有些隐隐的失望。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银盘般的月亮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程宇很自然的把左手盖在月儿轻扶栏杆的右手上,他想起刚才的幻觉,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兰月的手没有动。 远处的高楼在夜色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近处是一排排一簇簇灰色的套院,十几颗杨树、榕树、或者是槐树什么的,扎根于院落之中,它们是那么高,那么大,房屋仿佛被它们踩在脚下,而它们又被站在高高平台上的人踩在脚下。月儿很奇怪,这些景象以前怎么从来没感觉到?这么久了,她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看她周围的世界。 程宇仰望天空,无数颗星星错落有致的散在湛蓝的夜空中,他不由得吟起了小学课本里的《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那是童年的记忆,那是妈妈的记忆…… “妈,您听到了吗?您看到了吗?诗是读给你听的,舞是跳给您看的,您看到了吗?”程宇眼眶满含泪水。他的手动了动,想做点什么,是的,他想再伸手抱一抱身旁的这个女孩,似乎这样他的心才会平静。 “月儿,对不起,原谅我不能用传统的方式给你庆祝生日,我不能给你唱生日快乐歌,不能跟你一起许愿、吹蜡烛。因为,这一天也是我妈妈的忌日。” “我明白,我晓得,我以后可以不过农历生日,可以过阳历的生日。农历和公立19年才会重合一次,我今年16岁,等我毕业那年才会重合,所以……”兰月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兰月,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你刚跟人家认识两个星期好不好。这就要表白了?真该死”兰月不知所措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一边攥紧了拳头,试图从程宇盖着他的左手中抽离出来。 “所以什么?”程宇笑着看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所以你为了我可以不过19岁生日?天哪,世界上怎会有你这么好的女孩儿。”程宇长舒一口气,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把盖在那个小拳头上的手攥得紧了紧。 第9章 温馨热闹的女生宿舍 舞会已经结束,从楼道里就能听到宿舍里叽叽喳喳乱作一团,兰月一进门就差点和端着洗脚水的吕小青撞个满怀,幸亏对方反应快,就地转了个圈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然还稳稳地端住了那盆水。平日里兰月最看不惯吕小青哗众取宠的样子,可今天她却咯咯地笑了,一直趴在被窝里看书的沈玉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思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进来。 “吕小青,你在搞什么鬼呀,竟然把我们的冷美人都逗笑了?”阿珊有些酸溜溜的说。 而思敏对宿舍里的这种少有的气氛有点莫名其妙。 兰月忍住笑接过吕小青的水盆。 “小青,小青,一会儿你给主席再表演一遍,太精彩了,简直是卓别林第二”阿珊一边笑一边连吃带喝地说。 吕小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边柔边说。 “说得没错,我听说主席姐姐的哥哥认识拍电影的,什么时候能介绍给我们认识就好了……” “那你别痴心妄想了,人家可是个大帅哥吔,想拍拖吗?就您这副尊容?”阿珊的嘴巴撇得像个鸭子。 “谁说要拍拖了?我是想让他给我介绍个导演什么的,喜剧的,成不了卓别林第二,弄个宋丹丹第二也行啊。我叫魏淑芬……” “行了行了,别耍了,你不能让月儿总为你端着洗脚水吧!”思敏看见端着水傻笑的兰月,赶紧制止了小青的表演。 “对不起,月儿,我一高兴,把你给忘了。不过你还得感谢我技艺高超,不然的话你就要享受这碗咸香美味的老丫汤啦!”吕小青一边卖乖一边向门口走去,只听见“啊!哗!咣当!”可怜朱佩佩那双新买的小皮靴和漂亮的羊毛短裙…… 11点以后,熄灯了,走廊里也渐渐安静下来,除了詹思敏还没进来,姑娘们都已上了床。兰月看了看表,快12点了,刚才接连的闹剧几乎把她弄懵了。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了,兰月打开自己的小手电,摸出藏在被子里的那个蓝色的小东西……这是一个月亮形状的项链,不知道是真么材质的,白色的半透明的月牙镶嵌在一个金属的圆圈里,月牙的尖端还镶嵌着一个仿钻石的小星星。 “好漂亮的项链,”兰月心里暗叹,这是给我定制的吗?这么契合的款式可不容易找到。兰月想着,耳边却突然响起了生日歌的声音……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Happybirthday to you!” 兰月惊呆了!手里捏着的项链不知不觉滑落到枕边,她慢慢起身,跪坐在床上,眼睛热泪盈眶…… 宿舍渐渐亮了起来,一个插满蜡烛的大大的蛋糕被缓缓的推了进来。 “哎呦,主席姐姐,您这是往哪弄了个车来?好像是图书馆的吧?” “这你就别管了,姐姐就是有办法,月儿,快下来,来许愿,吹蜡烛,……快……”詹思敏向兰月招着手,示意她下来。 所有的姑娘都从床上坐了起来,拍着手,烛光照耀着她们年轻的脸,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没错,兰月的生日惊喜是詹思敏策划的,但最初的提议却不是她,而是兰月的父亲,他前几天来看女儿,见到了同宿舍的詹思敏。热情大方的思敏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临走时想留下了一些钱,请思敏帮忙给同宿舍的姑娘们买些好吃的。思敏婉拒了这位帅叔叔的好意。兰天明又提出请思敏帮忙策划一个生日晚会,思敏答应了。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总觉得祝福越多当事人就应该越幸运,本想着趁着学生会的联谊活动大家一起给兰月一个惊喜,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却不按套路出牌,跟她玩了失踪。没办法只能把轰轰烈烈的祝福变成了熄灯后偷偷摸摸的小范围聚会。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那一晚,几个年龄不同、性格各异的姑娘不仅一起吃了蛋糕,还一起窝在下铺的床上聊到了很晚。 在思敏看来,兰月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她那柔软的、一丝不乱的长发,淡漠而纯净的表情,还有简短的带着些稚嫩的声音,让她总是想琼瑶小说里的某个人物。思敏分析不出,对于女孩子来说,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之前,宿舍里的几位都觉得兰月有点自命清高、目中无人,可詹思敏并不讨厌她,她觉得兰月可能是因为年龄小而封闭自己,在她高傲、自信的背后,一定躲藏着寂寞和孤独。思敏一直在试图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因为她始终认为,女孩子要学会自强自立,更要学会寻找快乐和幸福,这应该是所有女孩子的人生目标。 其实,兰月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弱点?她并不是刻意的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是性格使然。兰月的母亲是当地重点中学的英语教师,在兰月看来,母亲的世界里只有三件事,那就是抓教学、管兰月、怼父亲。兰月的父亲不仅是县文化局的局长,还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书法家,他们祖上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家里的环境优雅宁静的,当然,是在几年前父母不吵架的时候。兰月的作息时间从小就被细心的妈妈安排得满满的,妈妈要打造一个绝对的淑女,当然也不会让她乱交朋友。不过在高中时,她曾经有一个很知心的朋友,却因为一些缘故失去了联系。 如今,远离家乡了,妈妈的“关怀”终于鞭长莫及,她才感到不可名状的孤独。正是因为少的可怜的交友经历,让她觉得真正的朋友应该是那种绝对沟通绝对信任的人。数数周围的人,吕小青?朱佩佩?阿珊姐?她们行吗?沈玉竹是和她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但她能带给她快乐吗?她只能算半个朋友,能共处但不能沟通。那么詹思敏呢?月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佩服她的,而且有些怕她,怕她的成熟,怕她的精明,怕她的出类拔萃。詹思敏骨子里的那种统治欲,有时还会另她烦感。其实,她是一方面希望摆脱孤独,一方面又害怕别人进入她的世界。而现在,她不仅认识了程宇,还认识了一群真心对待他的姐姐和朋友。配合默契的双人舞,用心且精美的生日礼物,还有惊喜又温馨的生日祝福,总之,16岁,这个一度让他感觉有些灰暗的一天,在月光的照耀下突然有了灵性,不管是友谊或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和归属感。 第10章两个人的心事 对于兰月来说,经过那难忘的一夜之后,便是些平淡的日子。生日party之后,兰月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一截,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她都觉得自己在迅速的融入大学这个小社会里。只是,自己虽然在努力的成长,可刚刚燃起的情感火苗却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为什么,那晚之后,程宇似乎是忘了之前的周二、周四的约定,一连两周都爽约了。 大学校园实在是有些太大了,系也多、人也多,熙熙攘攘的,如果不是刻意的等对方,两个没什么交集的人要想碰面还真是得需要点缘分的。即便是像兰月这样有意的等在某个人的必经之路上,也未必能恰到好处的相遇。当然,因为刻意,“邂逅”总还会有的,比如说——英语角,对,就是英语角,这个过去三年都不曾光顾过英语角的校草程宇,每周六竟成了英语角的常客,导致学校的英语角在一个月之内没来由的热闹了起来。 “看来,学长终于找到了练口语的最佳方法了。”兰月想,“其实,本来锻炼口语就是多人互动效果更佳。”虽然这样想,看见程宇被好几个女孩儿围着,兰月还是有点隐隐的失望。 兰月和眼前的一个韩国留学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远远地,她看到程宇目光似乎正在瞥向他,有那么一瞬,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兰月点头致意,程宇则心照不宣的笑了笑,看上去充其量算比陌生人略近一点儿。这举动就好像中秋之后的那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兰月甚至怀疑那天平台上的双人舞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兰月还会去平台,但很少会再碰到程宇,只有一次,她隐隐听到葫芦丝的声音,毫不犹豫的跑上来,竟然在旋转楼梯上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这是要走了吗?”兰月当时想着,极力调整自己因爬楼和紧张造成的不适感。 这次她确定这个深沉帅气的大哥哥一定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有意在躲着她。 “学长好!”兰月有些嗫嚅的叫了声。 “哦,小学妹呀,你好。不好意思,我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那一次的照面,人家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以后,兰月就被一种前所未有失落感包围了,她开始怀疑,那天对方一定是拿自己当个笑话逗着玩的,或许连故事都是编的吧。 其实,比起黑色的高三,大学生活似乎要惬意很多,兰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除了完成学业,她把高中时候自己想读又被妈妈禁止的小说找出来读,中文的、英文的都有。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日子空荡荡的,言情小说看的越多代入感越强,就越难以自拔。 对于兰月的一些举动,程宇当然是有所察觉的,更确切地说是在下意识的在关注。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矛盾体,其实他知道自己的大脑时常会陷入矛盾的漩涡当中,这些漩涡有大的、有小的、有浑浊的、也有清浅的,有黑洞洞的、也有泛着粉红色的涟漪的。比如:他对老爸的感情是又崇拜又怨恨,对家乡的感情是又留恋又感伤,对毕业后的生活又向往又迷茫,对身边一些女孩子的暗送秋波的,他内心是有些许的满足感,同时又对自己这种满足感十分的不屑。而兰月,那个像个小精灵一般的小女孩儿,不知为什么,每每想起他就感觉她似乎是透明的,让他如此的渴望,却又不忍心触碰。所以,他只能一边儿躲着他,一边又忍不住在她所有走过路过的的地方装作不经意的远远地看着她。他不是不想和她更进一步,而是太想了。 程宇是一个已经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大学四年里也可谓阅女无数,自己不知道策略地回绝过多少抛过来的红绣球。礼貌的交往是有的,但四年来他这株西大校草却至今无人挖得走。比如说像詹思敏,大家都以为他们应该是一对儿,至少是疑似情侣,但双方当事人谁也没有站出来承认过。当初他跟兰月聊天,只是觉得小姑娘有些与众不同,当她是个小妹妹。可这个小妹妹却经常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然后自己又会不自觉的去追寻这个小小的身影,他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被这个看上去还没有发育完整的小丫头所吸引。后来,他还有一次梦到月光照耀下的那张清秀的脸盈盈如水,眼角、眉梢、鼻尖、嘴唇精致的没有一点瑕疵。程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总觉得兰月笑起来跟自己的母亲年轻时有三分相像,泪眼朦胧的时候更有五分相像。他不敢离兰月太近,倒不是怕自己成为学院的头条新闻,也不是怕被哥们们笑话他欺负小学妹,而是怕自己不能自拔的做出什么举动亵渎了脑海中的那份美好。那个小女孩儿就像个水晶娃娃,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内心世界的变化,很依恋,又有些悸动,更多的是舍不得,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毁了这件艺术品。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还不能确定兰月是否能接受他,他怕吓到对方,怕自己的一腔爱慕之情被误解成色狼。所以,成熟的男人都会不自觉地用一招杀手锏,那就是欲擒故纵——我可以挑逗你但是我不猴急。所以,才有了那一晚的露台双人舞。之后,虽然有意冷落兰月,程宇却一连写了好几首与月亮相关的诗,登在校刊上,他希望兰月能看到,能看懂。 程宇当然不知道,兰月已经把它们一一剪下贴在了日记本里。 文学专业最后一年基本上没什么课程,大家不是忙着找地方实习就是忙论文和创作相关的事儿。程宇也在父亲的报社里做实习记着,但因为手里还有一些文学社里校刊、校报的工作,所以平常还住在学校。明年就要毕业了,学院的校刊是他一手创办的,他得培养一个过硬的接班人,思敏这小妮子虽然不是文学专业的,但她又泼辣又能干,而且社会交际也广,正是理想的人选。于是,从一年前他们就经常在一起审稿、采访、编辑,有时忙到很晚。这半年其实他一直都不太管文学社团的事了,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又突然来的多了,这让詹思敏很高兴,她当然不知道,程宇是想用这种群体忙碌的环境麻痹对那个小姑娘的思念。 关于程宇和詹思敏的关系,说兰月不在意那是假的。詹思敏已经拥有的够多了,干嘛还要夺走我兰月儿的仅有快乐?她嫉妒,有时甚至难免挂在脸上,她会使用兰月式的冷漠和刻薄,有时会弄得詹思敏莫名其妙。可她又难以确定自己和程宇的关系。算是在恋爱吗?只因为送了礼物,跳过舞?偶尔聊聊天?如果不是恋爱,我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他与别人的交往?我或许该学学詹思敏的潇洒和大度,可我是兰月呀,一个只有16岁的小小的兰月。 时间过得很快, 岁末,终于出完了本学期的最后一期校刊,程宇和詹思敏同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詹大小姐,这活儿你还吃得消吧,如果没有什么异议,下学期你就全面负责校刊的工作喽。” “没问题,请领导放心,对了,我还要恭喜你呢,老兄。” “我有什么可恭喜的?”程宇觉得自从妈妈离世后,好像许多年都没有什么喜事的概念了。 “怎么没有?“月殇”不是你校刊上的笔名吗?都市报上的连载小说不是你写的吗?好几十万字吔,不少稿费吧,你不是怕请客吧?”詹思敏摇着手里的报纸。 “那不是我,可能是重名吧,我的笔名又没有注册。” “不会吧!跟我们就不要谦虚了吧。” “真的不是,你看那小说内容都是知青的事,像是我能写的吗?” “好像也是,哎?你这就走吗?” “Bey!” 趁思敏低头翻报纸的功夫,程宇已经离开了学生会。 詹思敏呆呆的看着程宇远去的背影,她多么希望报纸上的这个“月殇”就是程宇,那样她就可以有借口让他请客或许还可以单独在一起。可是现在……对了,明天就要开元旦各系的联谊会了,据说每年的元旦联谊会也算是毕业生最后一次的告别舞会,差不多能来的毕业生都会参加,到时候……詹思敏给自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第11章 程宇的官宣 元旦舞会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可还是没见兰月儿的踪影。 下午的时候,程宇特意等在亲手把新出的校刊送给她,里面夹着邀请她参加舞会的纸条。他搞不清兰月是因为没看到?还是明白地拒绝自己。总之,程宇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礼堂的大门,却始终不见那个她期盼的身影。 其实思敏有好几次想邀请程宇跳舞,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思敏没有小女生的矜持,她只是还没有把握,怕被拒绝。倒追就已经很没面子了,再被大庭广众下拒绝,那今后再想有下文就难了。 休息区,有一搭没一搭跟男生寒暄的程宇还在不时的瞄着大门,思敏隐约感到程宇是在等人,等谁呢?他们俩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听说过他和谁确立关系呀。程宇是校草,仰慕的人可不止她詹思敏一个。不过,这一年来,跟他走的最密切的好像就只有她詹思敏一个,想到这儿,思敏脸上开始泛起温暖的笑意,她决定还是要主动一把。于是,思敏快速地闪进化妆间补了口红,拎起自己的暗红色长裙径直朝程宇走去…… 农历的冬月正是干冷的季节,风虽然不是很猛,在这平台之上却也足以让兰月体会到“高处不胜寒”感觉。虽然没有下雪,地面和房顶却是白惨惨的。那几株曾经茂盛的树,如今干巴巴的隔在房屋之间,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街灯孤独的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兰月只穿了一件羊毛衫,显然同上次一样,是从宿舍逃出来的,沈玉竹现在正在宿舍默默地翻着她带回来的校刊。礼堂里传出节奏感十足的舞曲,时而热烈、时而缠绵,礼堂的大窗户上人影不停地晃动,她不自觉的猜想着哪个是程宇,哪个是詹思敏。 “他们今天该互相表白了吧?认识了那么久,又那么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兰月想着,又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像是一直穿透了她的心,茫茫的天幕开始有隐隐的雪花洒落在她的头发上,兰月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年夜,在这又冷又黑的晚上……”兰月觉得自己就像那卖火柴的小女孩儿,鼻子酸酸的。 突然她觉得温暖了许多,她以为自己被小女孩的幻觉感染了。然而披在肩上的那厚厚的羽绒服却是实实在在的,1.85的身高,这羽绒服真是太大了,还带着程宇身上的余温和男人特有的味道。月儿仿佛觉得自己进了一个温暖的房子里,她的眼睛湿润了。此时对程宇的误会、对思敏的嫉妒顷刻间被融化了。她忽然感到一种时空的错觉,想起有一次放学时,雨下得很大,爸爸也是这样把仅有的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却被淋感冒了。除了爸爸,程宇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亲密接触的第二个男人了,这就是爱情吗?小女孩儿们憧憬的初恋就这么不经意间悄悄的来临了吗?兰月转过头看着程宇,她觉得自己的耳根火辣辣的。 “啊呀!你怎么只穿了衬衣,你会冻感冒的!”兰月惊呼,连忙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她觉得自己生平都没有这么大声过。 “没关系,我身体好,你这个小丫头,没看到我写给你的纸条吗?就夹在校刊里。”接过羽绒服,程宇仍然把兰月紧紧裹住,这次还加上了自己的两条臂膀。兰月清楚的听到程宇胸膛里发出的剧烈的震动,她觉得自己头忽然涨大了一圈,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心。 “这不行,你会冻坏的。”兰月轻轻地挣扎着。 “好了,好了,你暂时披着,赶快回宿舍换件衣服,我在礼堂门口等你。” “到礼堂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学生会的?况且,我也不喜欢那些无聊的活动。”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是新年,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兰月,你不能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吗?大学校园也是个小社会,你已经不是躲在父母臂弯里的小孩子了,要学会与人交往,这样才能活得快乐,活得充实。来吧,好吗?”程宇扳过月儿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 当然,兰月在心里说,她怎么能拒绝那潭水般的目光,奇怪,为什么每次看到程宇的眼睛,她就有一种纵身一跃的冲动。 兰月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衣服堆了一床,翻来捡去,终于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套装,宽口的蓝色长裤露出白色的鞋尖,束腰的马甲与喇叭形的袖口都镶着漂亮的蕾丝边,蓬松的衣领随意的托着她那因激动而绯红的脸。 “兰月,你要去干嘛?对了,这儿有个纸条,是给你的吧。” 折腾了这半天,兰月刚发现窝在上铺看书的沈玉竹,她脑海里不由得闪过刚才程宇的话。 “玉竹,你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兰月迅速的从床上拣出几件衣服,逼着沈玉竹换上。 她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床,不禁笑出声来,每次看见朱佩佩她们约会前翻箱倒柜的折腾,她都表现的不屑一顾,认为人家俗不可耐。而如今自己又如何呢? “女为悦己者容啊!”这还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吔! 一月的天气,的确很冷,程宇把手缩进西装的裤袋里,在女生宿舍门口来回跺着脚。尽管外面冷得刺骨,但他的心却是暖洋洋的,他觉得和兰月的关系是那样的水到渠成,每一步的发展好像都不需要做什么思想准备。本来他以为今天的举动可能会触怒这个害羞的小家伙,没想到她却照单全收,这真让他喜不自禁。 参加晚会的大都是学生会的成员和文学社的会员,还有一些兄弟学院的朋友。小礼堂里,人们大都沉浸在优美的乐曲和新年的快乐中。只有活跃在主席台上的詹思敏注意到了兰月的出现。就在刚才她完成了所有心理建设走向程宇的时候,对方却在眨眼间人间蒸发了。所以,从那一刻的错愕之后她就一直站在主席台注视着那扇门。她做梦也想不到,程宇一直焦急等待的神秘嘉宾竟然是兰月和沈玉竹。她们俩既不是学生会的,也不是文学社的,好像连为校刊投稿都没有过,程宇怎么会跟她们很熟呢,思敏有点糊涂了。再看两个人的打扮,更是让她大跌眼镜,兰月本来就气质非凡,没想到装饰一新沈玉竹也美得让人刮目相看。 “我说,亲爱的妹妹,你费了半天劲把我们约来,你怎么不跳呀,有伴吗?我好几个哥们都憋着劲拍你呢。” 说话的是思敏的哥哥郑飞,建大毕业生,听说后来又去国外转修了美术,思敏特意请来助阵的,他还带来了几个会跳舞的帅哥。 “你们这儿美女不少,可有气质的不多,唉?程宇旁边的那个还不错。这小子就是眼光独到。” 郑飞和程宇早在两年前就在大学生艺术节上认识,当时即将毕业的郑飞还帮程宇制作过话剧背景,两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后来,因两个人的父亲有些交集,在“云达公司”的酒会上又见过几次,两个人一个搞文学一个爱艺术,话题投机,彼此也就更加熟络。只是程宇是个不太喜欢交际的人,他的热情更多的诉诸于笔端,否则二人可能会走的更近。也是在那次酒会,他第一次见到了詹思敏。两个月后,詹思敏成了他的学妹,几个人的关系也在无形中更近了一些。后来,程宇曾隐约听思敏念叨说郑飞去了国外求学,却不知道这位“云达”的二世祖怎么又突然现身在西大的校园里。程宇和郑飞,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尽管交际面都很广,但程宇为人谨慎,不苟言笑,相比之下郑飞看上去更随和,更容易接近。 程宇此时也看见了郑飞,一行三人向这边走来。 “你好,郑大公子,给你介绍个舞伴儿,沈……”程宇进门前听兰月说了一下,没记住。 “沈玉竹,这位是兰月,都是我们宿舍的,这是我老哥,郑飞。”詹思敏赶紧迎上来介绍,“没想到你们能来,真高兴。” 看到兰月,郑飞明显的眼睛一亮。“这不是咖啡店那个没带钱的小姑娘吗?”郑飞的手指下意识的抬了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嘴角带笑的看着对方? 兰月当然读懂了对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也点头笑笑。 “蓝月,这名字真好听,蓝色的月亮那得多美呀!” “你小子别贪婪,这个是我的,你可以负责沈小姐。”程宇很自然的揽了一下兰月的肩膀。 兰月觉得浑身的肌肉紧了一下,出于礼貌,她又冲着郑飞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就被程宇拉着坐在了一旁。 郑飞来不及还礼,他只看见两排长长的睫毛轻垂又微启,那是一种他从没有领略过的表情,似一缕清风拂过他的面颊,有一秒钟,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停顿。 “你…好”沈玉竹有些木纳的声音响起。 “哦,你好,一块坐吧。”郑飞回神来,才记起程宇介绍给的自己的舞伴。 “程宇,你不够仗义啊!”落座后的郑飞恢复了本色的幽默,“我老妹在这儿巴巴的等你半天,你却有备而来,那我妹妹怎么办。”郑飞已经察觉了思敏的脸色不对,他何尝不知道妹妹的心思,思敏狠狠的踩了一下郑飞的脚。 “有我呢,小敏妹妹,我都等半天了。”郑飞的铁哥们马文萧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这家伙当年高考没考好,没办法上国外混了个文凭,去年刚回国。马文萧的父亲现在是西平市的副市长,和思敏家也算是世交。 “哥,我第一支舞想跟你跳,玉竹,你跟这位马大哥跳没问题吧?” “对不起,我不会跳,你们跳吧,我看着就好。”沈玉竹有些羞涩的坐到了一旁。 “没关系,这位马大哥是舞王,满场都找不出比他跳的好的,有他带着保你一会就学会了。” 这时音响又放了那首经典的圆舞曲,思敏拉起沈玉竹的手塞给马文萧,挽着自己的哥哥滑进了舞池,剩下的两对也紧随其后。 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偌大的礼堂中间裙袂飞扬,詹思敏的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程宇,郑飞一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她一句也没听懂。两个人跳的一点也不认真,都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事。以思敏过人的洞察力,已经可以确定兰月和程宇的关系非同一般了。“这两个人地下工作也做得太好了,之前竟然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不对,应该是有的,程宇好几次出现在他们宿舍附近,还有兰月经常晚上不知去向,莫不是……”。詹思敏觉得胸口好像堵了个什么东西,眼睛里竟涌上一股温暖。 这个不声不响的小小的兰月到底还有多少让人惊讶的地方?前两天门卫的师傅找过往的同学帮他写个通知,恰好詹思敏和兰月路过,没想到兰月大笔一挥,竟生生把一个通知写成了漂亮的书法作品,直看得郑敏目瞪口呆,连校长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次惊讶的不止是思敏一个了,程宇和兰月的默契加上兰月近乎专业的舞姿,使他们不得不成为舞会的焦点。 今天的兰月在程宇眼中简直就是个天使,不仅是一身奇特的服装,而且在她的言谈举止中,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兰月,一个沉浸在快乐中的青春焕发的兰月。 而兰月的也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如此的兴奋,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孤独的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而现在俨然一个被爱包围了的灰姑娘。 “这女孩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是咱们学校的吗?怎么看上去像个高中生?不会是程学长的妹妹吧?” “不像啊,你看学长的眼神,挺暧昧的,不像是看妹妹的眼神。” “不是说程宇跟管理系詹思敏是一对吗?这小女孩儿是怎么回事?这是……官宣吗?” ……各种各样的议论充斥在礼堂的各个角落里,而这一切似乎都不会影响到尽情舞蹈的两个人。 “这个是我的”,我是你的吗?是你的什么?兰月大胆地用眼睛询问。程宇正微笑的看着她,满眼的柔情。 相比之下,马文萧和沈玉竹简直就是在受罪,玉竹根本没接触过任何舞蹈,在她那个连电视信号都没有的山村里,看跳舞都是眼睛的奢侈。好在马文萧真真是在国外练过国标的,就算自己的黑皮鞋快要被对方踩成灰皮鞋了,他依然能不动声色的带着沈玉竹旋转自如,一边跳还一边瞄着詹思敏,不时的给她一个挑逗的眼神,看上去还丝毫没有违和感。沈玉竹也是个聪明的姑娘,短暂的紧张之后,她也慢慢放松下来,很快掌握了马文萧在她腰间提示的力度和方向,开始跳得有模有样起来。音乐和舞蹈天生就是刺激人神经的兴奋剂,马文萧把视线稍稍从詹思敏身上移开,就瞥见自己的舞伴脸上泛起的红晕。 “近看这妞儿其实还真的挺好看的。”马文萧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手上的力道不觉得又大了几分,沈玉竹也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了起来。 “不愧是舞王啊!”看到这边跳的投入,不远处的郑飞划过来竟然冲着他们吹了一声口哨。 第12章 风雪中的兄妹俩 在一片欢呼声中,新的一年来到了。推开大门,所有的人禁不住惊喜出声,上天为狂欢的人们送出一份别致的礼物。下雪了……这初冬的第一场雪,使程宇兴奋,使兰月快乐,使郑飞迷醉,使玉竹感慨,但它带给詹思敏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清醒。 詹思敏没有回宿舍,而是跟哥哥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什么,她今晚很怕那宿舍里的议论,更怕面对兰月。 “哎,丫头,你怎么还往前走?在这儿房檐下边等会儿,老马的车马上就过来了,这么大的雪,一会儿鞋就湿了。” “谁说要做那个“大马头”的车,难得这么好的雪,还不好好感受一下,你还艺术家呢,这么没情调。你坐车走吧,我要走着回家。” 思敏完全不理会郑飞,仍然步子迈得很大地往前走。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持续不断的汽车喇叭声,思敏没有回头,汽车超过她停了下来,郑飞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我说大小姐,咱不跟自己过不去行吗?这好几公里路呢,大半夜的,你还画着妆,穿的花枝招展的在雪里走,浪漫是挺浪漫的,你再把狼招来。” “你们走吧,别管我,狼敢招我吗?来吧,我正想找人打一架呢。”思敏说着竟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酸的。 “这是谁又惹着他了,刚才不是挺高兴的吗?跟我有说有笑的,这怎么说阴就阴了,再说,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她这样呀。”车里的马文萧有些一头雾水。 “哎,怎么说呢,再大条也是女孩儿,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懂吗?算了,你自己回去吧,我陪她走走。” “别呀,打狼的事儿,怎么也得我来呀。妹子,你要是想走,马哥陪你走,来,马哥给你打着伞,哎,那个老郑,你把车开回去吧,我一会就送你妹妹回去。”马文萧一边说,一边停下车撑着把伞追上思敏。 “我说什么来着?看看,这狼闻着味就来了,你们女人有时候就是任性,一任性就有可能逼着别人犯了错误。”郑飞此时也下了车,接过马文萧手里的伞,做了一个作揖的手势,示意马文萧离开。 “真不够哥们,这么好的护花机会不给我,你说你跟你自个妹妹压马路有什么意思?” “什么护花,你掐花还差不多。赶紧走吧,小敏的东西帮我送回家,给爷爷奶奶报个平安,明天我请你吃饭。” 说话间,思敏已经走出去有一段距离,她根本没心情听他们两个在这儿贫嘴。 纷飞的雪花飘飘洒洒,静静地点落在睫毛、鼻尖,一路上思敏一言不发,郑飞也有些担心了,这可不是他这个妹妹的风格。妹妹暗恋那个程宇,他是知道的,虽然没有表白,但他觉得只是时间问题,或许火候还不够。不过现在看来,有些复杂了,对于一向阳光又强大的思敏来讲,这还真是个挺糟糕的事。 “那个女孩儿很特别,你不是她的对手,她那种单纯和安静很吸引人。” “我就那么不堪吗?斗不过一个黄毛小丫头?” “不是斗不过,是人家估计根本就不跟你对夹子,这种女孩,就像三国时的小乔,霸王身边的虞姬,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事。在感情上,她越后退,你打败他的可能性越小” “有这么玄妙吗?她还是个孩子,跳支舞而已。我都认识老程多长时间了?” “这不是时间问题。” “那是什么?是魅力,她是狐狸精吗?有魅惑的本事?没看出来呀?” “什么魅惑,你怎么说话这么刻薄了,我说的是感觉,男人看女人的感觉,这个是男人们的心思,你们女人也不懂。” “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有感觉?” “哼,我看上了所有的女孩子,每个女孩子都有她吸引人的地方。就看你从哪个角度去欣赏。” “干嘛非得让你们评判和欣赏?我们又不是花瓶!” “女为悦己者荣,你懂吗?就你这链条似的脾气,谁敢要你。” “不要拉倒,我正好自在一辈子”思敏突然甩开了哥哥加快了脚步。 郑飞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法说。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 迎着簌簌而落的雪花,思敏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你和程宇是什么关系?同学、同事、朋友?反正不是恋人。 你欣赏他吗?不错,程宇是她遇到的最有内涵的男孩儿,才思敏捷、文笔出色,想法多、号召能力也强。 那么你喜欢他?是的,他人长得又高又帅,走起路来酷酷的,没有哪个女孩会不喜欢。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你爱他吗?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是不顾一切的追求?还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你们有吗? 为什么心情这么坏?你在忌妒兰月?不行,不行,我是天生勇往直前的詹思敏,怎么能不战而败呢?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确实让思敏措手不及,她本来计划好晚会后让哥哥约上程宇痛痛快快玩个通宵,并借机和他进一步发展。和程宇一起工作这两年来,在她心中一直充溢着一种朦胧的情感,她觉得只要有程宇在身边,自己就会才思泉涌,干劲十足。然而,今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孤独与挫败。风刺着她刚刚湿润的眼角,涩涩的有些痛。思敏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脆弱这样敏感,像是小时候被哥哥抢走了心爱的玩具。谁夺走了我的什么呢?是“爱”吗?你真的已经爱上他了吗?你詹思敏是那种为了爱情忘记自我的小女人么?忌妒和眼泪,你太小瞧自己了吧?她这样想着,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雪花纷扬,广场上五颜六色的街灯,照出色彩缤纷的雪景,也照出雪地上两个挺拔的影子。 “哥,瞧咱们俩多像一对情侣,我们跑回去吧,在雪中奔跑一定很刺激。”思敏一把拉起郑飞的手,开始小跑起来。 “小心点,别滑倒了!” 郑飞心里一震,他没想到郑敏会冒出这么一句。明知道思敏就是个口无遮拦的性格,郑飞还是有那么一秒钟的迟疑。 情侣?他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他知道家里的老人姥姥从小就爱拿这事儿开玩笑,但是他们俩可是实打实的兄妹相待。 “这孩子,看来今天还真是受了刺激了”郑飞苦笑着跟上。 “现在又想起你老哥了?告诉你,谈恋爱就要照着你老哥的标准找,女孩子只有碰上我这样的男人才会幸福。” “你拉倒吧,幸福不幸福,去问问你的那些分手的女朋友就知道了。” “别看分手了,但我敢保证她们没有一个恨我的,爱情不在乎朝朝暮暮,而应更看重曾经拥有,只要我能给女孩子留下美好的回忆,那就是幸福。” “谬论,幸亏你是我哥,不存在被你忽悠的危险,我要奉劝我们那些姐妹警惕你了” “冤枉啊,你这是要让郑家断子绝孙吗?不许给我散布谣言啊,不然我会错过我的最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家门口了。 “拜托,你有最爱吗,你知道什么叫最爱吗?”郑敏跺了跺脚上的雪。 “我会找到最爱的,亲爱的小妹,别胡思乱想了,睡个好觉。”“你也是,做梦梦见个大美女,你的最爱” “肉麻!” “bey!” …… 第13章 别离——月之故乡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比较晚,元旦过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学校才放寒假。起初的几天,程宇和兰月近乎官宣的双人舞曾一度成为女生们八卦的话题,特别是兰月所在的宿舍,舍友们几乎都被惊掉了下巴,看兰月的眼神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得。可是,两位当事人接下来的相处却相当的低调,低调到近乎冷漠的程度。于是,这个本应该很有热度的话题就随着春节的临近销声匿迹了。可能是年零差距太大的缘故吧,大家并不太看好这段感情,或者说并不认为他们这种关系会发展成一段感情。 然而,真实的情况却不像旁人看到的那样。元旦舞会对程宇来说的确应该算是感情的确立,对兰月来说却是迷途的开始。兰月一直觉得程宇身上有一种深沉的霸气,而这种霸气在深深的吸引她的同时又让她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在程宇面前,兰月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人拾到的离巢的小鸟,心里带着喜悦,也带着惆怅和恐慌。程宇追女孩子的方式是有点特别,有时他会一连好几天毫无音讯,有时又会在你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出现了也不约她去做什么,甚至没有一起吃一顿饭或看一场电影。他们的所谓约会,就是程宇要兰月陪她到实验楼的平台上待一会,有时她们会用英语交流一阵,兰月会帮他纠正一下口音,有时就是那么紧挨着站一会儿,彼此听一听对方的心跳声。只有一次下雪天,天气异常的冷,程宇把兰月拉近学校礼堂的化妆间,化妆间里很暖和,那一次程宇不仅抱了她,还试图触碰她的嘴唇,但兰月毕竟年龄还太小,被这一举动完全唬住了,竟然挣扎着推开了他。而那次以后,程宇就再也没有在校园里出现过。视线里再没有那个身影的兰月,深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失落和后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即将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其实,兰月从没有想过程宇会来送她,思敏帮她把箱子抬下六楼时,正看到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宿舍楼对面的雪地上,那天程宇很少见的穿了一件中长款的毛呢大衣,系着格子的围巾,银丝边的眼镜让他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儒雅。他就那样浅笑着向她走来,很自然地接过思敏手里的接过兰月的箱子, “交给我吧。”撂下这么短短的四个字,他就推着箱子径直向校门外走去。 兰月也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只能快步跟上,回头挥了挥手给了詹思敏一个歉意的微笑。其实,詹思敏一早是叫了家里的司机老张一并送几个外地的室友去车站的,怕车子坐不下,还请郑飞也开了个车过来。而此时,程宇的突然袭击却差点闪了思敏一个跟头。 兰月就这么跟着程宇上了他叫好的出租车,一路虽然无话,可他一上车就紧紧牵住了她的手,任由她紧张得连抽了两回都没有抽出来。 “兰月,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程宇终于开口。 “……”兰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离着自己是那么近,线条清晰的五官如精工雕琢的一般,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更是清澈而深邃。她当然是喜欢的,如此俊朗的他,她怎么能不喜欢。可是……这怎么能说出口。 “不用着急的回答,你有一个寒假可以用来思考,但是想好了,可就不能变了。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程宇有些狡黠的一笑。兰月觉得心中一凛,这笑容怎么和这张俊脸那么的不搭调,她不自觉地又张了张嘴,却仍热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 之后她就被他紧紧地拥在了怀里,直到上车。 兰月都不知道,为了送她,程宇还买了最近一站的车票,他就这么一路牵着她进了站,还跟她上了车,兰月曾一度以为程宇这是要一路跟她回家,吓得她哭的心都有了。好在火车驶到一站,程宇最终下了车。小站的3分钟实在是太短暂,列车很快又将再次启动,下了车的程宇把手贴在了车窗上,兰月也隔着车窗和他的手紧紧相贴,那一瞬间,程宇鼻尖酸涩,而兰月已经是热泪盈眶。 之后的旅程兰月几乎都是痴痴呆呆、腾云驾雾的状态,直到她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宁静的小院…… 这是一进祖上留下来的古老宅院,在这座小县城里,这样的古宅已经不多了,近几年政府开始对它们登记保护,也算是县城的一道风景。听已经故去的奶奶说,以前这周围的许多院子曾经都是兰家的,后来,只留下了这最里面的一进内宅,以前这里是院套院,从大门进来还要走很长的走廊,后来,为了和其他院子隔开兰家就从后院的一条窄胡同开了侧门,成了新的独门独户。窄胡同的另一侧是寺庙的围墙。所以,平常的日子里,兰月的家,总有一种空间和时间都凝固的安静。 然而今年的冬天,这个宁静的小院似乎并不宁静。从回来的当天晚上兰月就领教了一场夹枪带棒的讽刺和争吵,尽管隔着楼板和客厅,他还是可以很清楚的听见妈妈激动的声音。 “不就是爸爸因为应酬,忘记接我了吗?我都不计较,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么不依不饶。”兰月觉得妈妈的想法有时很难理解。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这样,只要爸爸一回来晚了,冷战就会变成舌战,一触即发。兰月知道他们每次吵架,都在努力地避讳她,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每次都会听到妈妈就会像审犯人似的刨根问底,爸爸有时会解释,解释不通便会摔门而去,站在院子里抽烟。她一直觉得这么多年来,父母虽然算不上恩爱,却也能做到相敬如宾,都是知识分子嘛,涵养都还是不错的。特别是挥毫泼墨半辈子的爸爸,一身的儒雅,从来不会恶语伤人。难道是妈妈更年期到了?还是他们之间有了别的什么问题? 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古老的雕粱壁瓦在白色的覆盖下显得那么沉静、安详。兰月透过半掩的纱帘,看见雪中爸爸挺拔的背影,飞扬的雪屑与升腾的烟雾在他的头顶相互笼罩。我有一个很帅的爸爸,如果是在古代,爸爸一定是个像电视剧里那样的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大少爷。兰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样的念头。她轻轻地推开门…… “爸,来我屋吧,” “月儿啊,很晚了,你还没睡吗?” “爸,你怎么站在雪里,会感冒的。你和妈妈,你们?” “月儿,穿上衣服,陪爸爸到大院儿走走好吗?” “哦。” 兰月套上羽绒服,挽着爸爸的手,缓缓步出自家的院门。她已经很久没和爸爸这么散步了,这几年,爸爸的确很忙,而她一直备战高考,也很忙。 “月儿,这几年是不是觉得爸爸忽略你了。” “没有,我知道你忙工作,我们都各自有各自的事儿。” “是呀,丫头长大了,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你年龄小,和同学们谈得来吗?有没有知心朋友?”兰天明从很早就不赞成让月儿提前上学,包括后来的跳级,他更是一度反对。无奈,妻子萧英什么事都是一意孤行,很难听进别人的建议。他觉得凭兰月的聪颖如果同别的孩子一样正常升学,她应该能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名校,而不是只上个普通的一本。可是,他又不忍心让孩子复读,参加一次高考等于扒层皮,既然考上了,就去吧。女孩子家,能上本科就已经不易,而且专业也是自己喜欢的,以后做个案头翻译,稳定也舒服。 “还好啦,我少说话,少露怯,她们都还挺照顾我的。不过,有的同学确实挺大,我们宿舍的沈玉竹就比我高两届,都22岁了,她们从农村来的,上学都晚。” “是吗?农村来的孩子都不容易,别看不起人家,要和舍友搞好关系。你知道吗?同学,特别是大学舍友,是将来走向社会最重要的人脉。” “爸爸,我觉得您变了,您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社会发展,人都是要变的,不变,就会被社会淘汰,你长大了,也应该懂一些这样的道理。以前,我也总是封闭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教书、写字,这几年我才知道,其实我们周围的世界很大、也很丰富。你的性格里继承了太多兰家的血统,清高、自傲、独往独行,要学会改变,这样才会快乐。”兰天明把女儿的小手装进自己的口袋里,轻轻地揉捏着。 “那么,什么都要变么?……包括……你跟妈妈的感情?” 兰天明迟疑了一下。 “谁说的?你妈妈说的?……我们从你这么大就开始交往,20多年了怎么会变呢?是你妈妈太敏感了。” “哦,是吗?”兰月心里暗笑,原来爸爸妈妈也早恋,遗传呀,那也怪不得我喽!“我帮你劝劝妈妈吧?不过,她好像不愿意我掺和大人的事。” “算啦,她更年期,最好别惹她。” “爸,我有时候在想,我要是没长大该多好。”兰月用两只手环住兰天明的一只手臂,把头像情侣一样靠在他的肩上。 “唉?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嫌自己长得太慢吗?你看,你又是早上学、又是跳级的。” “哎呀,那都是我妈让我跳的,我那时一个小孩儿懂什么。再说,长大了有什么好,越长大烦恼越多。小时候,我们那么穷,还得给奶奶治病,我都没怎么见你和妈妈吵架。可是,现在奶奶走了,咱们的生活也一天天好了,家里反倒鸡犬不宁了。” “嗯,是爸爸妈妈不好,让你担心了,我们没事。再说,哪有夫妻不吵架的,等你以后也有了自己的心上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就明白了。”兰天明在女儿的手心里轻轻地挠了挠。 “相爱的人不应该是互相理解,相互包容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吵架呢?再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开诚布公的说出来吗?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这个……怎么说呢,人是个复杂的感情动物,不同的人对爱情的理解是不同的,表达的方式也不同,如果互相认可那就会相濡以沫,如果有分歧那就需要磨合。” “那如果磨合不了呢?”兰月仰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兰天明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很久以前就想过,但只是想想而已。 “磨合不了,是不是就得分手?或者说……离婚?” “你想多了,月儿,我是不会和你妈妈离婚的” “真的?” “真的!爸爸不骗你”兰天明在口袋里把攥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兰月笑了,用脸在父亲的肩头蹭了蹭,眼眶里隐隐有泪花在闪动。 “我们回去吧。出来没打招呼,找不到你妈妈该着急了。” 二楼的窗台上,萧英远远的看着父女俩走回自家的院子,眼前突然闪过22年前的一幕,那时她也是这样挽着兰天明的手臂,迎着漫天的雪花走进这个院子的。确切地说,应该是搀着,当时的兰天明遍体鳞伤,因为兰天明失踪的父亲是国民党,大院的孩子经常戏弄这个反革命狗崽子。而她,这个根正苗红的兰府下人的女儿,竟然不顾同伴们的哄笑一无反顾的帮助他。 萧英感到一阵心酸。 回到房间的兰月,久久难以入睡,她回味着爸爸刚才的话,怎么好像在哪听过?“学会改变……”,是程宇,我说为什么会喜欢他,原来他像我老爸,“老气横秋的!”,兰月偷偷的笑了。 这一夜,兰月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詹思敏、沈玉竹、吕小青、珊姐,奇怪,怎么还有郑飞,他们一起在这个小院里堆雪人、打雪仗,可是为什么没有程宇呢?她到处找,所有的房间都找了也找不到…… “程宇!程大哥!宇哥!” “你们看见程宇了吗?” “爸爸!你看见程宇了吗,一个样子和你有点像的男孩儿。” “哦。那个男孩儿?他好像在大院门口等你,快去……” 古城里弄堂交错,兰月看见程宇的身影从大门口一闪而过,她追过去,从弄堂的尽头只看到背影,他们两个的身影在平行的弄堂里交错的奔跑,却始终不能相遇…… 第14章 信 雪化了,小院的空气清新而潮湿,太阳像个微笑的老人,慈祥地抚摸着古老的青砖碧瓦的。融化的雪从有些斑驳的房檐上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在墙角汇成温暖的小溪…… 大约在放假的第一周,兰月就收到了程宇的第一封信,以后大约每隔几日便有一封,程宇是个文人,喜欢用这种古老的方式记叙着自己的生活,暗暗地宣泄着自己的感情。兰月觉得,他的文字似乎比他的人更具魅力,也更加让人感觉到温暖。她把那些信都锁在抽屉里,每晚拣出来,反复读那些热情洋溢的句子。那些句子似乎带着程宇温热的气息,像一首首散文诗,流入兰月的心里,使她更崇拜他更欣赏他了。 于是,等信、看信、回信,成了兰月假期最主要的工作。 过了春节就要开学了,兰月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又隐约有几许担忧。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不过就是168个小时,再过168个小时就将是故乡的分离,异乡的团聚。她兴奋,仿佛又听见程宇那胸膛里强有力的心跳声。她担忧,不知道他走后,父母的争吵和冷战是否还要继续,或者会升级。“唉,如果爱情的结果就是这样,那我还有必要谈恋爱吗?程宇呀,我现在就这么离不开你,那以后我会不会也像妈妈这样成了让你厌烦的私人侦探呢?” “月儿,你的信。”前院居委会的李奶奶有些蹒跚的走进来。 “萧老师,你们月儿一上大学,咱们这儿的邮递员也忙起来了,我看你们家应该单独装个信报箱。” “谢谢你,大妈!以后你别管她,让他自己去拿就行了,她年纪轻轻的。”萧英接过李奶奶手里的信,却被兰月一把拿走了。 “哎呀。她每天都在那等,天天都问,我是看孩子挺着急的,这不邮差一到,我就赶快送来了,这年头喜欢写信的人可不多了,也就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李奶奶一边走,一边还在絮叨。 “谢谢李奶奶,您慢走。”兰月此时又忐忑又生气,这个李奶奶,真是的,我等信就是怕妈妈知道我收到好多信产生怀疑,你老人家可倒好。 兰月已经看出妈妈严重的疑惑,她赶忙钻进自己的房里。 怎么是两封?一封是程宇的,另一封?这笔迹也不陌生,是……,出于好奇他先看了署名——詹思敏?思敏姐干嘛给我写信?自从元旦晚会后,她们俩关系一直很别扭,虽然思敏不动声色,但兰月仍能察觉出隐隐的敌意。程宇虽然不大理会这些事,但两个女孩儿却心知肚明。 信写了整整四页,兰月匆匆越过那些寒暄的话…… “这些日子,我经常和程宇在一起,”兰月的心好像一下被掏空了,“他们家好像有什么事,他经常住在同学家,或自己在学校,文学社里家在本市的同学大都经常来,他说快毕业了,要把文学社和校刊的事尽快交给我们。” “程宇和我是哥们儿,他已经跟我们所有人坦白了,他很喜欢你,也很珍惜。而我们现在还只是志趣相投的工作伙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稳重又不失浪漫,深沉中透着潇洒,头脑灵活,知识渊博、有魄力、有主见,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不隐瞒对他的好感。我知道大学四年,他周围的女生无数,却没有真正拍拖过,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个小女孩儿情有独钟。你比我们年龄小太多,而我们这些大姐姐并没给你什么生活上的帮助,真是惭愧。不过,如果,我们很关注你,你也许不会这么快认识程宇,老实说是我不会给你机会认识他。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过人的聪颖和冷静。 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个权利对你我来说都是公平的,我不会嫉妒你,但也不会轻言放弃。我詹思敏不会欺负小妹妹,我们都好好把握缘分和机会吧!各自加油。顺便说一下,我哥哥郑飞对你有好感,你可要做好准备,他可是个难缠的家伙,我已经警告他别打未成年少女的注意,但不知是否奏效……” “月儿,你怎么有这么多信,谁和你这么要好?”妈妈隔着窗户问兰月。 “哦,是一个宿舍的,叫詹思敏,我们学生会副主席,女的。”兰月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好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詹思敏就是詹思敏,她的直率、宽容、大度的确让人佩服。兰月把思敏的信夹在书里。开始看另一封,这一封是程宇的…… “月: 你好,” 这称呼好亲切,减了一个字怎么让人感觉这么不同?在程宇的信中从兰月——到小月——月儿——最后的月,这个月字,似乎融释了彼此的年龄差距。 程宇的这封信像是一时冲动写的,信文很短,一开始就把兰月弄糊涂了。 “你知道什么叫欺骗吗?这世界上能够到处是欺骗。最容易被掩盖的欺骗往往来自于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不知道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滑稽,还是我的道德判断出了毛病。总之,我遇到了世界上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欺骗自己的儿子,欺骗他垂危的妻子,他那出色的演技,曾博得善良人们的同情和理解,博得了儿子的崇敬和深爱。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的父亲,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满腹经纶,满口仁义道德的父亲,那个母亲耗尽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要苦苦等待的爱人。原来他一直就是个骗子,八年前就是,也许还要更早,我可怜的妈妈,是那么的信任他,直到最后一刻……对不起,月儿,原谅我如此没头没脑的一通发泄,我实在难以自抑,就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出来我会疯掉的。没人能理解我,这个家越来越陌生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可能早回乡下了,你能早回来吗?我等你……” 兰月迷茫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程宇爸爸要有新的生活了么?这是好事呀,八年了,程宇也太自私了吧,干嘛这么苛求父亲呢?难道要让父亲孤独一辈子吗?他的人生还很长呢!程宇如此阅历深厚的人碰到自己的事怎么还不如我一个黄毛丫头明事理呢?或许…… 第15章 家乡的情结 春节刚过,省城里的大街小巷似乎还没从新春的美梦中醒来,仍然延续着没有尽兴的寒暄与聚会。太阳刚刚偏西,已经车水马龙的酒店和娱乐场所就忙不迭的五彩斑斓起来。 程宇夹在匆匆的人流中默默地走着,从那晚送大胡子叔叔回去以后,他就一直借宿在几个同学家,已经四、五天没回家了。那天是农历的正月初三,爸爸请了许多以前柳林庄的知青朋友在一起聚会,程宇是在聚会的中途被叫过去的,因为那些叔叔阿姨都曾是他父母的老相识,大家都想见见他。程宇觉得那天的气氛有些微妙,人们好像都在谈论什么,又好像都在回避什么。到了后半段,程宇的父亲程修远应该是那帮中年人里最清醒的,而张叔叔、李叔叔、常叔叔、邹阿姨等在推杯换盏中显然都已经摇摇欲醉,那个从国外回来的大胡子刘叔叔喝得最多,最后,也幸亏程宇这样身高不输对方的大小伙子,才把他这一米八三的大个子连背带拽地拖回宾馆。 晚高峰的车流里,程宇此时已经不知不觉坐上了回家的班车,他想,如果他没有参加那天的聚会,如果大胡子刘叔叔没有喝醉,如果那晚他不是和他睡在一起,可能他将永远蒙在鼓里,他可能会理解爸爸苦衷,他甚至可能支持爸爸再婚。然而所有的可能都没有可能,那晚,他从刘叔叔酒后真言中不仅知道了爸爸快要结婚的消息,还知道了对象是爸爸相爱20余年的老情人——吴雅芸,原来爸爸和妈妈离婚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进城后的旧情复燃,妈妈是被爸爸抛弃的。其实,这一点他早该想到,只是自己一直不愿去想吧。 就在那次聚会的第二天早上,离开刘叔叔房间的程宇再也没有回家,他不想再回那个陌生的家,也不想再看见虚伪的父亲,更害怕面对熟悉而又陌生的“新妈”。“躲”可能是现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收拾心情的方式。如果不是为了等兰月回来,他可能早就回乡下了,但是当他收到兰月的回信时,他决定,等她,带她一起回乡下老家。 此时的程宇习惯性地从奶奶家附近的前一站下了车,他喜欢从这一站穿过街心公园的林荫小路,喜欢在街角看老爷爷们下象棋、听他们抬杠,也喜欢幼儿园放学时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的手有说有笑的从他身边走过。可今天他似乎没什么兴致,从早晨到现在,程宇的肚子一直在隐隐作痛,多走了这几步路似乎疼得更厉害了,他不得不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缓了缓才继续往前走。长时间熬夜写作的人大都胃不太好,他这两天心情糟糕,饮食也没有规律,再加上昨晚和几个小哥们喝酒时可能吃了不卫生的东西,整个人状态都变得极差。 “我应该简单收拾点东西,看看奶奶,顺便拿点胃药。”程宇想。他知道爸爸年后第一天上班,一定有应酬。 这几天,奶奶已经给他打过N次电话呼他,叫他回家,还让程丽娜顺路到学校学生会找过他,他都找借口躲开了。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程修远也不知道儿子为什么突然不回家,以为他在学校赶稿子,也没在意。 程宇边走边想,不一会儿就置身于那一片灰色的楼群之中…… “有书本报纸的卖,有旧车旧家电的卖,有……”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清脆的吆喝声,声音在半空中回荡,宽广悠长,由远及近。揽生意的是一个小男孩儿,骑着个破三轮,穿着一身肥大的老式运动服。程宇无意识地瞥了小男孩儿一眼,他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走出来,却已不知不觉拐进了自家的单元。小男孩的声音在楼群中回荡,渐行渐远,程宇突然觉得刚才的孩子好像在哪见过,是在哪儿见过……程宇迅速转下楼梯,边追边喊住孩子。 “唉!收废品的小孩儿,你等等!” “大哥,您有旧货要卖吗?”小男孩儿又惊喜又奇怪地望着他。 “梁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您是……小宇哥哥,是你吗?”显然,小男孩儿也认出了他,傻呵呵地笑着,一偏腿跳下三轮车。 “小梁子,你不好好上学到这来干嘛!” “俺爹说,上学不挣钱只花钱,不如跟他出来打工,可工地上嫌我个子小,没力气。工地旁边有个废品站,老板见我嗓门大,就让我帮他收旧货。” “那你不想上学了?“ “可我太笨,爹说我上也是白赔钱,要是孙老师活着……” “孙老师?”程宇的脑海里浮现出妈妈那张苍白而清秀的脸,还有那郁郁的眼神,眼泪充溢了他的眼睛…… 小梁子观察到程宇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转移话题, “你知道吗?我哥上月给我娶了嫂子,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爹说,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努力,再过三两年,攒够了钱我也能娶媳妇了。” “哦。”程宇似乎并没有听见梁子的话,他满脑子都是妈妈的影子。 “小宇,你回来了!怎么不上楼,外面多冷啊!”买菜回来的程奶奶几天没见孙子了,一脸的兴奋,隔着老远就喊。 “小梁子,到我家坐坐吧,我还想听你说说村里的事呢。”程宇拉住了梁子的三轮。 “不了,我得走了,还要去交货呢,你有时间来找我,咱们一起回村吧,我就住在西郊的工地上。” “好的,我会去找你的,可今天,你得跟我回家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走了,小宇哥!”没等程奶奶走近,梁子登上三轮,飞快的骑走了。在他童年的记忆里,他认识这个厉害的奶奶,村里人都知道是她带走了程宇,也带走了文秀老师的希望。 程宇看着梁子的背影,想起妈妈在昏黄的灯下给梁子讲数学题.为了让梁子上学,跟他那愚昧的爹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可是妈妈死了,才14岁的小梁子却早已成了业务娴熟的破烂王。 楼宇间仍然回响着梁子稚嫩而宽广的声音。 “怎么跟个卖破烂的搭咕半天,你认识他呀?” “不认识,他打听路。”程宇不愿意跟奶奶多解释什么,随口撒了无关痛痒的谎言。 “快进屋,外面多冷啊,你这孩子,好几天不回家,整天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赶快进屋,奶奶下午煲了热汤。” …… 程宇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走进客厅, “这冬笋鸡汤真暖和,真舒服!”程宇边喝边想,“小梁子的爹为什么不让梁子上学,妈妈曾说,梁子一点也不笨,就是开窍的晚点。可能是家里太穷了。唉,同样是人,我在家里喝汤,而梁子却在外面喝风,不公平。可这是为什么?是城乡差别?还是命运的使然?”他忽然想起刚刚看的一本小说里的一句话:“出身不同,生命的起点就不同,人生的轨迹也就不同,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之后又想起最近看的那则关于放羊、娶老婆、生娃的笑话。 程宇忽然觉得这鸡汤喝到最后有些怪怪的,竟有点恶心。 其实他大可不必为自己的优裕生活感到羞愧,这不过是个小康家庭,在中国,在这座城市,比这间屋子更豪华,比冬笋鸡汤更奢侈的食物还有的是。比如詹思敏、郑飞,姥姥姥爷都是高干,爸爸是著名企业的老总,妈妈是医院的副院长,住洋房,开宝马,吃山珍海味,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而他,不过是书香门第的一个小文人罢了,可是即便这样的生活他也觉得不适应,他从母亲那继承了太多的善良,从大山的血脉中汲取了太多的淳朴,当然,这也可以说是落后或者矫情。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有点类似“愤青”的思想,与当今同龄人有点格格不入,但是他又说服不了自己。他需要一种生命的平衡,心灵的平衡。 第16章父亲的风花雪月 程宇放下汤碗,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收拾一些回乡下的东西。他住在阴面,隔壁是书房。应该带上几本有用的书,他想,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爸!……你们这是?!” “小宇?!……” 程宇像是被谁重重的一拳打在胸口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程修远——他那道貌岸然的作家爸爸,正以最缠绵的姿势拥着一个女人,她还来不及认清是谁,只看见两个粘在一起的身体,粘在一起的嘴唇。 “天哪!”好半天他才说出话,“我为什么要进来,我宁愿变成瞎子……”程宇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关上门,冲进了厕所…… 一真狂呕之后,程宇把头深深地把头埋进洗脸池里,任泉涌般的泪水在冰冷的池水里慢慢溶合…… “孩子,你不舒服吗,让奶奶看看。”程奶奶听到了呕吐声,很担心地来看孙子。却差点被从卫生间里出来的程宇撞个跟头。 程宇头也不回的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 “小宇,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小宇,这是怎么了?你听奶奶的话,先开开门,好吗?。” 一头栽到床上的程宇感到从没有过的虚弱,他听不见砸门声,他也不想听见,他被愤怒、惊讶、失望、悲伤许多复杂的情感包围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欺骗!”这是他脑子里闪现的最清晰的词汇。他猛然坐起身,却看见摆在写字台上的全家福,这时妈妈得病那年照的。照片上妈妈在对着他笑,爸爸也绽开着双唇,厚厚的镜片里他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让他感到镜片后面山这狐狸一样的绿光。他仿佛又看到垂危的妈妈在呼唤爸爸的名字,看到爸爸跪在她的床前无声的啜泣。然而这一切的印象又都变成了一个绝妙的特技镜头: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拥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两个人陶醉在深深的一吻中。而他们周围,是精美的书架,各式各样包罗了人类文明的书籍井然有序的排列在玻璃橱柜里。 “欺骗!欺骗!……”程宇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向写字台,挥手将那相框狠狠地扫在地上。妈妈还在对着他笑,郁郁的眼神,爸爸还在对着他笑,厚厚的镜片像要掩盖他的心灵,照片上的自己也在傻傻的笑。 “程宇,你是天字一号的大傻瓜。你这个大傻瓜!”程宇的脚重重的踩在自己的“脸上”。 2 一扇门隔着两个世界: 门内的程宇木然地跌坐在一堆玻璃碎片中,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血从他被扎破的手指缝儿里无声的留下来,渐渐的凝固……一通发泄后他已经精疲力尽了,需要他去思考的太多也太难了。 客厅里座位呈三角形——程奶奶、程修远、吴雅云,三个人都沉默着,似乎都在思考。 “这么久,没有声音,我再叫叫,别真出什么事儿。”还是奶奶的担心打破了沉寂。 “不会的,小宇只是一时冲动,他冷静下来就会理智的。”程修远安慰着老人。 “小宇呀,你开开门让奶奶进去,好孩子,你先说句话,别让奶奶着急啊。” “奶奶,我没事儿,你让我清静一会。”程宇不想让奶奶着急,自从妈妈死后,奶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去给程关怀和爱抚,他有理由相信,这个他一度认为冷酷的老人和世界上所有慈祥的奶奶一样可敬、可爱。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程奶奶开始收拾桌上那已经凉透的饭菜。 3 吴雅芸坐在沙发的一角,她此时的思绪是相当混乱的,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羞愧和委屈。他看着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的程修远,看着他浓密的眉毛,倔强的嘴唇,坚挺的鼻梁和那厚厚的镜片掩盖下的忧郁的眼睛,她觉得那眼睛只有他能读懂。 这个男人,她爱了20多年,却始终不属于她。还是在农村插队时,她就像崇拜莎士比亚一样崇拜他,可他却在听到她大柳树下的表白之后,娶了那个乡下姑娘——孙文秀。于是,她的爱情没有了方向,她排斥所有的异性,把自己的情感藏在日记里,藏在眼泪里。20多年了,她失去了一个女人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就像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她看着他结婚,看着他和娇小的妻子一同散步在田间,看着他种下的小生命在别人的肚子里一天天成长。在程宇即将出生的那个夜晚,她最后看了看程修远在院子里焦急徘徊的背影,带着满心的忧伤与疲惫离开了那个小村庄。后来,她在城里的印刷厂找了一份工作,一个人在无尽嫉妒与思念中挣扎度日,慢慢地修补自己心灵上的伤痕。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世界偏偏这么小,事情又偏偏这么巧,就在恢复高考的第三年她和程修远同时考上了一所大学……。老天爷把追求幸福的机会摆在吴雅芸面前,可她却感到寸步难行。程修远的自持和责任感就像一座冰冻的堡垒,而孙文秀的淳朴和贤淑更让她觉得汗颜。温良易感的本性无法让她成为破坏他人幸福的第三者,也无法让她面对心爱的人而去另寻激情的火花。于是,她只能继续她痛苦的守望,这一等又是7年。为了避免尴尬,毕业时吴雅芸放弃了和程修远一同分在报社的好机会,而是去了当时并不景气的电台。两年后她尝试着开始新的生活,接受了追求者刘大胡子的求婚,然而婚礼并没有如期举行,因为程修远离婚了……在多方关系的协调下,吴雅芸重新调到了报社,进入了程修远所管辖的社会部,这一次她决心不再让追求半生的幸福和自己失之交臂。工作上的支持,生活上的关怀,吴雅芸用自己不遗余力的奉献推动着程修远的事业蒸蒸日上,她感到对方已经离不开她了。然而,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程修远却冷静地告诉她,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不能丢下文秀和孩子,他离婚是为了孩子的户口,等小宇转成市户,他和文秀还会复婚的,下一步他还会想办法在城里解决文秀的工作。他说:文秀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背叛这样的人是会遭天谴的,况且,我不能让孩子觉得父亲是个陈世美,对不起,雅芸。那天,望着那镜片中坚定而深邃的眼睛,吴雅芸越发感到这个男人的可爱和珍贵。“我不能让所有的痛苦和失落又恢复到了起点,不能!”于是,痛哭了一夜的吴雅芸一大早便出发去了柳林庄,她偷偷找到了孙文秀……。 程修远没有复婚,而文秀却得癌症死了。这个结果是吴雅芸万万没有想到的,她不知道是喜还是忧。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他了,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经营自己的幸福了,可她却想放弃了。 文秀的死,给程修远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也给他的声誉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他沉浸在无尽的悲哀与愧疚之中,吴雅芸知道此时进入他的生活对自己是不利的,她火一样热情不仅不会温暖对方,或许还会被父子俩对死者的怀念一点一点地浇灭。况且,从文秀身上她也学会了隐忍。为了一个程修远她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青春,不在乎再等一年半载。 “修远啊,文秀已经走了,雅芸对你的心思你也不是知道,你已经愧对一个了,不能让另一个活着的也遗憾终生吧,我可是早在十几年前就认准这个儿媳妇了。”那是在程修远荣升报社总编后的家宴上,程奶奶把他们俩叫到书房里,一席话说得雅芸禁不住泪流满面。 他们终于恋爱了,这份爱是艰难的、痛苦的、也是厚重的。吴雅芸想着想着,禁不住掩面面抽泣起来:都已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像今天这种油然而生的冲动已经是难得了,怎么就恰巧让小宇看见。他没想到小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刚开始就搞得这么被动了,以后怎么办?现在不要说是做后母,就是还做原来的芸姑都不可能了,在他们父子之间,我该如何自处?为什么自己的爱就这么艰难?我不甘心。 程修远把十个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仰天叹了口气。 第17章 父子的较量 沉浸在校园生活中的程宇并不太清楚父亲的情感变化,他和父亲的交流仅限于文学领域,或母亲的手稿。程修远对儿子的才华横溢感到欣慰,也为他执著和倔强感到担忧。程宇继承了母亲的善良淳朴,却没有遗传父亲的冷静练达。儿子身上有着一种他和文秀都没有的气质,狂放中带着羞涩,冲动中又含着坚韧。所以,他这个父亲一直当得很小心,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续弦的原因,就算是这半年来和雅芸的亲热,也从来都是在她的公寓里。 从正月初三那次聚会之后,程修远就一直在找机会和儿子摊牌结婚的事,早早失去母亲的孩子,对后母的敏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谈,他想孩子现在已经成年,交流得当的话应该不成问题。他曾考虑过各种交谈的方式,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实在是令人懊恼。 “雅芸啊,要不你先回家吧,我打电话叫司机送你,看来我需要和儿子谈谈,我想他会理解的,你在这儿反倒不好说。” “我不走,祸是我闯的,修远,我们就快是夫妻了,不管什么问题,我们都应该共同面对。” “小宇终究还是个孩子,何苦跟他至气呢?”程修远觉得自己像是被挤在夹缝里,进退两难。他希望雅芸留下来,因为他不想再辜负她。他程修远是个善始善终的人,既然决定接受吴雅芸,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对她负责。可此时,他又希望她走,因为不忍心看她处于尴尬的境地。 “芸姑,你留下吧,您永远也不用走,该走的是我。”程宇不知什么时候已整理好了行装,冷冷的站在三个人中间。他觉得面前的一切忽然陌生了起来,这里不像是他的家,眼前的中年男人也不像是他的爸爸。 妈妈去世已经五年了,程宇何尝不理解爸爸的苦衷?他和父亲的感情可以分为四个阶段:离婚前,父亲是他的榜样,他的偶像;后来父母离婚了,父亲就变成了戏文中的陈世美,变成了可以用感情杀人的刽子手;再后来,母亲病倒了,他看到了父亲对母亲所付出的无尽的爱与关怀;母亲去了,程宇深切的感受到父亲痛彻心扉的忏悔和思念。父子俩终于冰释前嫌,四年来,宽厚的父爱修补着程宇那颗残破的心。父亲学识渊博,不仅像一个活字典一样成为他文学道路的启蒙,更是他志趣相投的良师益友。近一两年,他也不止一次的想过父亲的感情生活,也隐约感到报社里总是给自己提供帮助的芸姑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他万万没想到芸姑竟是父亲20年前的旧情人,一时间父母的离婚、母亲的抑郁成疾都找到了对号入座的答案,他还没来得及屡顺自己的情感,就撞见了今天的一幕。 今天的一幕,是思想执拗的程宇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好像自己的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中泛起难以言表的孤独感,“这儿始终不是我的家。”他想,“我必须离开!” 程修远从决定接纳雅芸开始就感到一种压力,舆论的压力,自身的压力,但最大的压力还是儿子。文秀死的第二年,程宇参加高考,发挥并不理想,只超一本线80分,这与他北大文学系的梦想差的着实有点远。程宇并没有按照父亲复读的建议,自己报了当地这所大学。程修远很了解儿子聪明果敢的外表下,那种敏感、偏执的内心世界。在儿子亲身尝试爱情之前,他不愿刺激他,他希望他能有一个健康的情感经历,并理解作为一个男人,责任的重要。因此他把自己的感情生活一拖再拖。然而,他欠吴雅芸的实在太多了,不管年轻时是否爱过他,如今朝夕相处八年了,就是块冰也该捂化了。况且,他程修远也是男人,怎能轻易熄灭燃烧在心中的火焰? 程修远感到儿子目光像利剑一样射向他,他不敢迎视,程宇的眼睛太像文秀了,在这样的眸子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了许多。 “小宇,我们应该做下来好好谈谈,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早就该想到有今天,你们早在八年前就相爱是吧?不,也许还要更早!因为我上学离婚,只是个借口对吧?为什么欺骗善良的妈妈,她那么爱你,至死不渝,我说得没错吧!” “小宇,你可以不理解今天的事,但你不应该怀疑我对你妈妈的感情,时间已经说明了一切。”程修远感到很惊讶,他本以为儿子只是对今天的所见有本能的抵触,没想到他还知道以前的事。 “是吗?说明什么?说明你是个为责任而牺牲自己的崇高的父亲,还是说明你是在新欢旧爱之间游刃有余的伪君子?”程宇一脸的不屑。 “放肆!你说我什么?我真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程修远忽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宇,不能这样想你爸爸?为了你妈妈和你,他已经失去许多东西了。”奶奶有些看不惯了。 “我知道,我从没出生时就是个祸根,没有我,爸爸根本不会娶妈妈,也许早和芸姑双宿双飞了,没有我,妈妈可能平静安稳的在山里终老一生,而不是抑郁而死。没有我,今天你们该是怎样的风花雪月,卿卿我我?不过,不用担心,我无权干涉您的个人生活,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绊脚石一样,阻挡您追求幸福的决心!” 儿子的话无情地掀起程修远那久远的记忆,他不知道小宇对上一辈这许多纠葛究竟知道多少。孩子太聪明了,给聪明孩子当老子是件不容易的事,也许,在适当的时候,好多事该让他知道,可是知道又有什么好处呢?只能更增加孩子的烦恼和悲伤。 “小宇,回你的屋里去,不要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程修远真的有些生气了,他站起来把抽剩下的半颗烟狠狠地碾在烟缸里。 “对不起,小宇,我知道,在这个家我最没资格说话,但是,如果你还承认我是芸姑的话,就请听我几句。你可以误解爸爸,可以轻视我,恨我,可以把我们想成卑鄙的骗子,伪君子。人生是复杂的,你或许会遇到意想不到机缘巧合,也许追求一生也会一无所获。但是,我们没有权利去指责命运之神,也不可能抹掉已经形成的生命轨迹。正因为这样,才有了这许多年的等待……” “芸姑,你不用跟我玩儿这么高深的文字游戏,道理我都懂,我不想辩论,我现在只想清静。以后……奶奶、爸爸就交给你了,好自为之吧。”程宇迅速地转身走到门口。 “你去哪儿?小宇!”程奶奶蹒跚着追了出来。 “去我该去的地方!”程宇头也不回的奔下了楼。 “修远,你快去追他回来,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妈!让他走吧,反正也快开学了,他独自静一静也好。”一阵眩晕向程修远袭来,他重重地坐回沙发,他手抚额头,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你看,孩子连大衣都没穿,会冻病的。” “阿姨,把衣服给我,我开车去追她。”雅芸拿过衣服向门外走去。 “不必了,你觉得他会要你送的衣服妈?”程修远又重新燃起一颗烟,用力的吸着。“妈,你不用担心,小宇已经是大人了,在外留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从12岁起就开始离家出走,哪次不是平安回来?回乡下的一百多里路都难不倒他,还怕什么?” “你们……唉!”程奶奶无奈地进了厨房。 第18章 童年的伙伴 尧县,兰月的家乡。 小时候兰月最喜欢跟妈妈逛商店,尤其是逛这种时装店、精品店。她觉得自己好像具有天生的审美特质,四岁的时候她就会从上百件童装中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件,而且懂得妈妈的哪件上衣要配那条裙子,什么颜色的衣服要系什么样的丝巾。尽管是在那个年代,尽管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尽管身为人民教师的妈妈并不善于打扮,而兰月还是对逛街乐此不疲。不过除了做妈妈的形象顾问外,兰月长大后大多喜欢自己逛,一个店一个店的看,然后天马行空的想,用铅笔在纸上画,她的脑子里有时候能出现几十种搭配形象,这实在是太有趣了。有几次她在商店里随意指点了几个顾客阿姨,都得到对方的赞赏,有个老板娘还非要雇她当店员。月儿也奇怪自己这种嗜好遗传于谁,反正不是妈妈。 可是今天,兰月似乎对逛街突然失去了兴趣,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总是不能集中,可能是明天就要返校的缘故吧。可是返校有什么激动的呢? 兰月看着妈妈的背影,她觉得自己上大学这半年来,妈妈突然老多了,做事情不像以前那么麻利了,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心不在焉。她想起有好几次半夜起来,都看到爸爸书房的灯还亮着。其实兰月知道父母的矛盾从大几年前就开始了,那时爸爸刚提了学校的校长,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春风得意,家里的争吵就粉墨登场了,后来爸爸又从校长做到了某局的局长,形式就更不容乐观了。妈妈总是埋怨他应酬太多,回家太晚,从来不关心孩子的学习等等。而兰月知道爸爸从一个中学教师顽强地熬到这个位置是多么不容易,因此她从来不在意对自己的疏忽,况且妈妈的对她的关心已经够她受的了。兰月从小喜欢画画儿,可妈妈却非让她学跳舞,跳了七八年的舞,上初中又因功课太忙告别了那双洒满泪水和汗水的舞蹈鞋。 兰月正漫无目的走着想着,忽然背后有人重重的拍了她一下。 “嗨!是你吗?”兰月吓了一跳,拍她的竟然是营业员。 “什么事?”月儿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上了大学就不认识老同学了?” “你是……”兰月对着一双明亮活泼的眼睛辨认了半天。 “你是夏欣欣,呀!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能上哪儿,高中都没毕业,哪儿能要我,除了给人家站柜台,不过这个柜台老板是我老妈。” “那……也不错嘛。”兰月有些尴尬。其实夏欣欣怎么会到这一步他是最清楚的,这全是兰月妈妈的“功劳”。欣欣曾经是孤独的兰月最要好的朋友,尽管她的学习成绩和兰月不是一个档次,但她们有共同的爱好——欣赏美,创造美。她们俩当时都在兰月妈妈带的班里。高二时,有个男孩常来找欣欣,欣欣也总在晚上不知去向。至于去哪儿,兰月儿可不知道,她本来年龄就小,而且那是当时她被妈妈挤兑的满脑子除了英语单词就是数学公式,快学傻了,以至于全班同学都在议论夏欣欣的男朋友她才知道。自然作为班主任的萧英也知道了。后来不知怎么的,欣欣就退学了。妈妈还就欣欣的问题召开了严肃的主题班会和家长会,不过,那次班会兰月没有参加。 欣欣走后月儿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兰月到家里找过她,却每次都碰锁,于是她写了封信,塞进了她家门缝里。 关于夏欣欣的传闻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所县中学的热门话题。有人说:外校的男生为夏欣欣打了群架,还有的说夏欣欣跟一个个体户怀了孕。妈妈也说那孩子作风败坏,并在校务会上赞成给她处分。不过,也有同学说,夏欣欣和那个男的只是一般朋友,是学校没仔细调查研究,夸大事实。爸爸那时已经从中学校长调任到县文化局,兰月记得爸爸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他们和妈妈为这事儿争论了很长时间。 不过,进入高三以后,人们都忙着高考,很快把这事就忘了,两年了,兰月甚至连欣欣的面孔都认不出了。 也难怪兰月,现在的夏欣欣和两年前判若两人,不仅身体丰满了,还画了浓浓的彩妆,烫过的头发高高的挽起,俨然一个美丽的少妇。 “月儿,萧老师没和你一起来吗?”欣欣的热情使兰月感到很不安。 “哦,她来了,可能到那边转去了”月儿祈祷着,妈妈千万不要过来,不然……天哪! “萧老师,您来了,你还认识我吗?” 萧英并没有马上认出夏欣欣,愣愣地看了她半天…… “你是夏……” “是的,我是夏欣欣,真高兴您还能想起我。” “当然……”萧英觉得自己有点紧张,她一直不认为自己在处理夏欣欣的问题上是错的,当时因为班里出了这件事,还取消了她评先的资格,让她一度很郁闷。 “欣欣,你当年不是同你妈妈去深圳找你父亲了吗?” “没错,可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我们就回来了。” “哦!”萧英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惊讶、愧疚或者又有几分酸楚。 “咱们两年多没见了吧。”夏欣欣好像对自己的不幸很不以为然,主动岔开话题。 “可不是,两年多了,当时……”萧英想解释什么,可又无从说起。 “您还当班主任吗?”欣欣似乎并不想提往事。 “是啊,”萧英叹了口气。 “班主任不好当啊,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会更费心吧!” “费心!”萧英觉得自己在学生面前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 “遇上我这样的学生更费心吧。” “……” “妈妈,你不是要交电话费吗?还不快去,要下班了。” “是吗?那我……”萧英有些异样的看了女儿一眼。 “您快去吧,我和欣欣再聊会儿,您交完话费先回家。” “好吧,”萧英很不情愿月儿和夏欣欣在一起,她十分笃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欣欣,你的眼光还真不错,这些衣服都是你进的?”支走了妈妈,兰月感到轻松了许多。 “当然,你最了解我的实力,不过,现在我有帮手。”夏欣欣举着一款白色的羊毛衫,在月儿身上比量着。 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儿眼前一闪,是戒指,无名指上的…… “你结婚了?”月儿突然压低了声音。 “是的,就在一年前“ “他是谁?”对于兰月儿这样单纯的女孩儿,结婚似乎还是遥远的梦。 “还能是谁?” “那个个体户?这么说,谣言是真的?!” “唉,什么真的假的,人们都指着我脊梁骨这么说,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可是欣欣,你当时才只有十七岁呀!” “你看我像十七岁的吗?三十七岁吧!放心,我改大了户口,他的一个哥们认识公安局的。” “那你情愿吗?” “什么?” “跟他一辈子?” “谁说夫妻就要一辈子?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就像这衣裳,用得着就穿,用不着就脱呗。”欣欣一边说一边把白毛衣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我现在需要他,没有他,我和我妈在这个城市孤苦伶仃的,怎么能撑起这个摊儿。”欣欣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伤感。 “欣欣,我……真对不起,如果我妈妈能保护你……” “别说了月儿,我从来都没怪过萧老师,我爸和我妈闹成那样,我自己也把持不住自己,其实我在学校也学不下去,别替我可惜,我不是上大学的料。对了,我还要感谢你那封信,说实在的,你那封信救了我,我真没想到你和萧老师的观点有那么大差别,我想学校里,大概只有你不笑话我。当年我和我妈去深圳找我爸,从深圳回来,妈妈和我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我们不知道回来将面临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是我一进门,看到了你给我的信,你让我想到了友情、信任这些美好的字眼,我当时真的感动了,你没谈过恋爱怎么能讲得那么透彻?什么‘有的人失去了很多东西,却得到了真实的爱,那他就是富有的。有的人失去了爱,也没什么难过的,那只说明那份爱并不够真实’,这是什么?兰氏真理吗?” 兰月儿脸红了,那封信不过是她们一家三口争执后他一时冲动写的,什么内容她早忘了,没想到会对欣欣产生这么大影响。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月儿,不许推辞,这件羊毛衫就算我们友谊的见证吧。” “这怎么行,你这是辛苦钱,我不能要。”兰月把袋子推给欣欣。 “你要是这样朋友就没得做了!”欣欣显然是真生气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那好,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你把那个同款的男式的也包上,这个我要送人,你一定要收钱,否则朋友就没得做了。”兰月也学他的样瞪起了眼睛。 欣欣的嘴惊得张成了“O型”,“你不要告诉我你要送给你老爸,他老人家不会穿这种款的。乖乖,你才只有16岁,老实交代,是谁?” “好了,这个给你,这个给我。咱们后会有期。”兰月边说边塞给欣欣300元钱。 “月儿!多了,三件都用不了这么多。回来……” 第19章 女孩子的秘密 兰月没有理会夏欣欣的叫喊,她觉得自己几乎是逃出了欣欣的小店,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满脑子都是夏欣欣那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面孔,还有那枚亮晶晶的结婚戒指。 冬天的傍晚总是有些短暂,不知不觉地就已是华灯初上。兰月路过爸爸的单位,传达室的警卫说兰局长的灯一直亮着,估计没走。爸爸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了,究竟在忙什么?她想起小时候父女俩经常顺路一起回家的画面,忍不住走了进去。已经过了下班点,走廊里静悄悄的,兰月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前站定,想了想没有敲门。然而,当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兰月怔住了,宽大的局长办公桌前坐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高挽的发髻,淡蓝色的高领羊绒衫衬托着一张姣好的面庞,她似乎并没有在办公,而是很优雅的深靠在高背儿的转椅里,舒展着一双玉腿,轻轻的转动,像是在沉思。 兰月以为自己走错了,扭头又看了看门上的标牌。这时,漂亮女人也看见了她。 “请问,你找谁?”女人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好修长的身材! “对不起,我找兰天明,我没走错吧?”兰月觉得眼前的女人好像在哪见过,声音也异常熟悉。 “你是兰月吧?”漂亮女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姿态款款地向她走来。 “您认识我?您是……” “我见过小时后的你,你和兰局的五官长得一样,这鼻子眼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算是女大十八变也很容易看出来。”女人上下打量着兰月,声音像是从耳朵后面发出来的,又柔和又清澈。 “是吗?”兰月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吸引力。 “对了,我是办公室的秘书,柳茵,正在帮兰局整理明天的会议资料,他刚刚被家里的电话叫走,说家里有事,你也是来叫他的吧?他已经走了……大概20分钟的样子。”柳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块儿兰月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的表。 “哦,那对不起,打扰了,我走了。谢谢姐姐。!” “不用谢,你慢走,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叫我……阿姨,”柳茵嘴角上扬,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忽闪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又迷人。 “我……还是应该叫您姐姐吧,您很年轻漂亮。”兰月也笑,嘴角牵动,表情像极了兰天明。 “谢谢,那欢迎下次再来。”柳茵依旧笑着,摆出标准的送客手势。 柳茵?秘书! 兰月边走边想,这个姐姐的确在哪儿见过,可能是她太漂亮了吧,太漂亮的人都长得差不多,只是……她的笑容,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古怪。哎,我怎么总是胡思乱想呢,我爸爸急匆匆回去干嘛?家里会有什么事呢?兰月甩了甩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进小院的门,兰月就听到妈妈高八度的声音,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柳茵那柔和灿烂的笑容,她心里一惊,难道? 穿过堂屋,她发现妈妈的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房间传出来的……她把两件毛衣顺手藏在了客厅的鞋柜里。 “出什么事了?妈?”她一走进来,房间里突然沉默了。萧老师眼睛没有看女儿,她的脸拉得老长,眼角细小的皱纹一条一条像绷紧的弦,眉头也凝成了一个疙瘩。看得出她在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暴风雨就要来了?为什么是在我的房间?是冲我吗?兰月的大脑在飞速的运转着。 “月儿,你老实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妈妈终于忍不住开火了。虽然她接受丈夫的建议在极力使语气平缓,但在兰月看来还是充满了火药味。母亲的目光像刀子般审视着女儿,像是要穿透兰月的心里把她的秘密勾出来,晾在空气中。 “妈!究竟怎么回事?”兰月有点心虚了,她忽然觉得每个汗毛孔仿佛都被撑开了似的。 “怎么回事?先问问你自己,离开家刚半年,心思就像脱缰的野马了?啊?你才十六岁呀,我真后悔听了你爸的,要是再复读一年,考个名牌大学,就没有这乱七八糟的事了。”妈妈的拉长的脸上写满了失望,比女儿没考上重点大学还失望。 “怎么什么事都怨我?不是你说的,早上学早考研,凡事儿走在别人前面吗?再说,这事儿跟上哪个学校有关系吗?”兰天明点了一根烟,站起身看向女儿,“月儿,你出来,爸爸问你点事。” 兰月觉得爸爸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干嘛要出去,就在这儿说,你给我解释清楚,看你都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这样?如果这样的话,就不要上了,给我回来复读!”萧英扭过头拿起桌上的信纸,使劲的抖着。 兰月了一惊,膝盖也随之抖了一下,那是詹思敏的信,她意识到火源在哪儿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太相信父母了。 其实,这几天邮递员总是频繁的光顾,兰月妈妈早就怀疑了,但她也不愿意践踏对女儿的信任,只是旁敲侧击的问问。如果不是买了一大堆东西,既要尽可能地减轻负重,又要尽可能地装满自己的慈母之心,她也不会费心思分配这些提包和行李箱,当然也就不会发现这封夹在书里的信,她奇怪为什么只有这一封信,光她知道的假期兰月的信不下五、六封,其它的呢?她翻箱倒柜都不得其踪。一气之下,召回了正在加班的兰天明。 此时的兰月在脑海里快速的回忆信的内容,这时她反倒突然平静了许多。 “妈!你怎么偷看我的信?爸,你也看了是吗?你不是最倡导尊重人权的吗?为什么不尊重我?”兰月的口气带着明显的愤怒和失望。 “呵!你倒有理了,先不要转移话题,先解释信里说的男孩儿是怎么回事?”看来萧老师处理这种事情是非常老道的,她一贯的作风是刨根问底。 兰天明很反感妻子处理问题的方法,他又坐回椅子,重重的吸了一口烟。“小月,虽然我没仔细看信的内容,但听你妈妈叨叨也知道个大概,我们都曾经是老师,很懂得你们这些孩子的心理,也理解你们的感情,我们一直很尊重你的思想和个性,因为虽然你年龄还小,但我相信你是个明事理有头脑的孩子,这么多年学校里早恋的例子你也见得多了,我们很庆幸你一直都把握的很好,我们也很愿意给你自由的空间,可如今你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无法再对你的言行做出合理的建议,我们会觉得心里很没底,爸爸妈妈需要和你沟通,你已经是大学生了,对你的成长,我们有心理准备,但你不能瞒着我们。” “爸,我没什么好说的,这只是一封要好的室友来的信,你知道,女孩子之间有时候总爱说说心里的想法,只是想法罢了。”兰月听了一番爸爸诚恳的话,心里舒服了许多。 “没那么简单吧,”萧老师仍然是不依不饶“你其他的信呢?一个假期你收到7、8封信呢,现在通讯工具这么方便,有几个人还写信啊,书信往来的肯定关系不一般,快说,你藏哪了?都拿出来我们也替你分析分析你们这些奇怪的想法!” “妈!你太过分了吧!您已经侵犯了我的隐私,我不跟你们计较了,怎么能……变本加厉呢?”兰月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着,他觉得又害怕又委屈,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儿。 “侵犯人权?我是侵犯人权,但我是为谁?你别拿我们避重就轻的说事儿,你是不敢拿信给我们看是吧?我看现在是该好好侵犯一下你了,不然的话,怕你自己掉进深渊理都不知道。”萧英一边说一边拿过兰月随身带的大挎包里的钥匙…… 兰月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流充斥了头顶,“看吧!看吧!让你们好好的看!”她几乎是冲到写字台前,把郑敏那封信发泄似的揉搓着、撕扯着,白花花的信纸像漫天的雪花洒落在三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此时,正在准备对女儿一番深入思想教育的兰天明看呆了,萧英拿着钥匙要开抽屉的手一阵抽搐,钥匙无力的掉在了地上。就连兰月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傻了,这可能是她长这么大最激烈的行为了。 “小月,你太不像话了,这叫什么态度!萧英你也是,怎么能这么逼孩子,凡事要给人留些空间嘛!”爸爸第一个醒悟了。霍得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兰月则开始蹲在地上哭泣。 “惯吃、惯喝,竟惯出你的脾气来了,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好!你们都需要空间、需要自由,看来就我是最多余的!”萧英万万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竟做出如此让她伤心的举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败和无助,心里竟油然而生一股酸楚,她掩面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萧英,你看你,怎么也像个孩子……月儿,你也好好反省反省。”兰天明紧跟着妻子来到了门口,他不知道是该劝妻子还是该劝女儿,他想不通,其实很简单的事儿怎么弄得如此糟糕,这几年,他觉得自己离着妻子的思想似乎越来越远了。 此时,温暖的小屋里只剩下兰月一个人,她双手抱膝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能这么冲动呢?我一定伤了妈妈的心了。她会怎么样呢?会跟我一块儿返校吗?或者,干脆不让我继续上了,回来复读?怎么会这样呢?其实郑敏信上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我只要冷静一点解释一下就行了,是我自己太心虚了。这一切完全可以不发生,在这对曾经那么宠我的父母面前,在这个充满诗韵墨香的小院,在这个自己即将远行的傍晚……” 兰月打开房门,坐在院子了干枯的葡萄架下,头顶竟然有大半个时隐时现的月亮,她不由得想起了程宇: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再有四个小时就要登上返校的列车了,我能顺利的离开吗? 月光照在古老的红墙碧瓦上,小院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许一切都过去了,也许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厨房里已经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它伴随着爸爸有节奏的踱步声此起彼伏,这个家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特别,有许多次发生在父母之间的内战都是这么让人难以置信的在最激烈的阶段紧急刹车,当然这一般都取决于爸爸毫无条件的让步。爸爸曾说过,兰家人有主动规避冲突的本能,因此,上百年来兰府虽锦衣玉食,但对外却是深居简出。奶奶也曾说过,妈妈是兰家几代少有的能说会道的媳妇。兰月曾亲眼见过妈妈不动声色的把两个大男孩训得眼泪汪汪的,但没两天,那两个男孩儿有毕恭毕敬地叫他萧老师,家长还千恩万谢的登门拜访,兰月奇怪,兰月佩服。 室外的寒冷已经让兰月清醒了很多,现在兰月几乎有点希望领教一次妈妈的口舌之功,当然还有爸爸的“曲线救国”。可是厨房的门紧闭,兰月没有勇气推开。推开又如何呢?能向父母坦白吗?妈妈需要的是把女儿的思想像批改作文一样暴露给她?这当然不行。那就认个错吧,一直乖巧可人的兰月长这么大似乎还没真正的认过错,让她一本正经的说“对不起,我错了……”这简直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兰月回到客厅,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沙发上,无端的思绪已经搅得她疲惫不堪,再加上逛了一下午商店,又惊天动地的哭了一场,她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20章 谁之错 就在兰月小睡的同时,厨房里却展开了异常激烈的辩论…… “我说,是不是叫月儿进来一块包?”兰天明洗了手正准备帮妻子包饺子。 萧英显然还在气头上。“别叫她,让她好好反省一下吧!” “我觉得,这个事儿你处理的不太好,不该告诉她我们看过她的信,你应该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最忌讳这个。”自从当了局长之后,兰天明已经很久没进过这个厨房了,他看上去有些手忙脚乱。 “越忌讳就越该看,他们为什么忌讳?还不是因为有鬼?如果不是我看了信,咱们还蒙在鼓里以为她多么单纯呢?你看她刚才的态度,她以前有过这样吗?”萧英使劲儿地鼓捣盆里的面团,又拍又柔的像是在教训自己的女儿。 “今天他的确有点冲动,不过那也是你逼的,多大的人都有自尊心,多亲近的人都要给对方留有余地,否则,弦绷得太紧总有一天会断的。” “兰天明,你这话里有话啊,我看你不是针对月儿,而是嫌我绷你绷得太紧吧。不用等到绷断,你随时可以自己解套走人。” “你看你这人,怎么那么敏感,总往歪处想,现在说的是月儿,真没法跟你沟通。” “没法沟通就不要沟通,我看你们父女俩是一路人——意志薄弱。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让你们眼花缭乱了吧!” “萧英,你什么时候说话能不夹枪带棒了?以前你不这样?亏你还是20多年教龄的灵魂工程师呢!” “兰局长,我知道你烦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觉疲劳、视觉疲劳,我们是不是快走到头了?” “又来了,又来了,我提醒你很多次了,这种伤害感情的话不能总是重复,玩笑开多了,有时会被迫成真的。” “这不正是你盼望的吗?真正的感情是应该经得起时间和空间考验的,人心是感情的支柱,怕的不是地动山摇的外力,怕的是心猿意马的蚕食呀。”萧英不知不觉放慢了扞皮儿的节奏,声音带着几许伤感。 兰天明没有马上接妻子的话,他觉得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震颤。 “英子,你还不到45岁,怎么就有更年期的症状?不能总疑神疑鬼的。” “英子?”这是多么久违称呼了,萧英诧异的看了一眼丈夫,心中升起一丝酸楚。 兰天明迅速的闪开了妻子的目光,继续说: “月儿的事儿,你也不要太紧张了,仅凭同学的一封信也说明不了什么,想想,她那些同学毕竟比咱们月儿大点儿,女孩子之间说些越格的悄悄话也是正常,你小时候就没跟你的小姐妹们交流过这类的思想动向?” 萧英无语。是呀,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不正在暗恋眼前这个男人吗? “我也知道孩子的成长是挡不住的,但是,月儿还小,我们有责任给他一个正确的方向。对了,你说是不是跟小月的辅导员联系一下,沟通一下孩子的情况,这样也好放心让她回去。” “你是想建立前方暗哨,实行遥控监视是吗?你别逗了,孩子上了大学生毕竟和高中生还是有区别的,而且现在的大学和咱们那会儿也不一样了,自由度很高。你以为大学里的老师像你一样随便干预学生的感情生活吗?他们面对的大都是已经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许多年轻的教师私下里都是学生的朋友,甚至是恋爱咨询专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个家长对孩子这种捕风捉影的感情问题还兴师动众的?在美国家长都鼓励孩子正常的接触异性,孩子到十八岁还没同异性约会过是会被同伴笑话的,连街坊邻居也会觉得不正常。”毕竟是脱离学校在社会上摔打了几年,兰天明的思想比妻子明显的前卫。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到的怪论?照你这么说孩子们都不用学习了,集体谈恋爱得了。”萧英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这叫抬杠,学习是学习,生活是生活,正确处理好男女关系,揭去爱情那神秘的面纱,没准能使心态变得更平和更快乐,学业也许因相互的激励还更有长进呢。” “照你这么说,我们对月儿就该撒手不管了?任凭她领个未来的女婿回家喽?” “只不过是青睐某个男同学,怎么就一下和女婿联系起来了呢?你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开化一点,别说月儿和那个有影没影的男朋友没发展到那个程度,就算真的发展到那个程度,你又能怎么办?你以为反对﹑封锁甚至监视有效吗?当年你妈不是反对我们吗?你还不是充耳不闻。” 萧英白了丈夫一眼,她最近很怕勾起往事,又时常独自沉浸在往事的迷惑与悲喜之中。 “要不怎么说乳臭未干呢,毛丫头的年龄就是做事欠斟酌、没深浅,当年要是听了我妈的话,我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不仅众叛亲离呀,而且是白手起家,一对箱子两床被,外加你一个古怪的老娘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想想要是嫁给前院的老王家的大儿子现在可能早就上了大城市了,至少也住上水电气暖齐全的高档公寓了。” 兰天明当然知道萧英为兰家牺牲了多少,特别是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正是眼前这个虽不迷人出众却也曾年轻美丽的女人,用她一腔的热忱点燃了他心中那盏希望的灯。他从心眼里感激她,尽管自己努力大半生都没找到心动的感觉,但他也早已决定一生不离不弃。 “哦?看来你是后悔了?”兰天明有些戏谑的看着妻子。 “后悔了,太后悔了!所以我才紧张月儿,你没听过吗?‘结婚是女人的坟墓,恋爱是女人的刑场’,早恋就等于提前上刑场。” “你这都哪儿学来的一堆谬论,照你这么说都变成老处女、老光棍得了,人类文明也不要再延续了。人家哪对年轻人恋爱结婚不是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哪有你说的这么悲壮?” “自己挖个坑自己跳进去,再用岁月将自己一点一点埋起,只有黄土埋半截的老女人,才能有所觉醒。”萧英长叹了一口气。 “觉醒?笑话!我看你是更年期心理变态。”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萧英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的看着兰天明。正要发作,此时客厅里却恰好响起了电话铃声……,萧英跑了出去。 兰天明用力咽了一下口水,他意识到谈话又到了非常时期,不久前也是因为他说了“更年期”之类的话冷战了好几天,他不知道怎么又不小心把话题引到这来了,他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有一种刺激妻子的灰色心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兰天明开始感觉到这个家有点枯燥乏味,也许是外面的世界太丰富多彩了,还是他以前的生活太过单调,总之,自从离开三尺讲台后,他就再也无法适应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记得和妻子一起在学校教书的时候,虽然备课上课都很忙,但他还是有大把的时间练字和研究历代碑刻名帖。可自从进入领导岗位,特别是近两年离开学校走入政府机关以后,属于自己的时间就渐渐缩短了,上班与下班的概念好像越来越模糊了。许多业余时间也都被迎来送往所占据。尤其这半年来,他除了给两家企业提了几个字外几乎处于封笔状态。古人云: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而如今他这个一不小心走入仕途的书法家却忽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了,没有时间思考,更无法让静下心来挥毫泼墨。他这个靠着笔走龙蛇走向政治舞台的文化局局长,与自己最爱最擅长的技艺似乎有些渐行渐远。实际上兰天明是不喜欢应酬的,他不喜欢陪上级领导点头哈腰,更不喜欢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企业老板趋炎媚骨,但是他喜欢和年轻人一起聚会,喜欢压着红酒或咖啡看着俊男靓女们轻歌曼舞,他觉得这样自己好像会老得慢些。 近半年来,他和妻子共进晚餐的次数也已经越来越少了,两个人的单位都有食堂,因为不用照顾孩子,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单位解决。加上兰天明近几年本来应酬就多,萧英周末也需要补课、带学生。其实,即使偶尔能赶上周末两个人都在家,萧英似乎也没什么热情为他准备晚饭,两个人经常就是煮碗面了事。而餐桌上的寡淡会一直延伸到床上。兰天明已经很久没和妻子亲热过了,他心里掠过一丝感叹,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遗憾…… 电话铃响的时候,兰月正睡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她分辨不出那铃声是来自梦里还是现实。直到感到有人把大衣盖在她身上,她才蓦然惊醒:“妈,谁来的电话?” “奇怪,也不知道谁这么无聊,不说话就挂了。”萧英嘟囔着。 “不会是程宇吧,我嘱咐过他不要轻易给自己打电话。他应该不会那么鲁莽。那会是谁呢?算了不想了。反正要有事还会打过来的。” 月儿看到妈妈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把大衣放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赶早不赶晚,一会还要坐夜车” “嗯!?” 萧英本想在临走前在跟女儿苦口婆心的谈谈,可不知是丈夫的一句“更年期变态”触动了她,还是因为女儿满脸委屈的睡态唤起了她的母性,总之,她改变了主意。 兰月觉得这是长这么大吃的最漫长的一顿饭,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都在如此细致地品味着饺子的味道…… “饺子好像忘了放盐了吧?”收拾桌子的兰天明低低地说。 “呦!好像是,只放了酱油,怎么谁都不吱声?真是的……” 萧英没有去车站,出门前她递给女儿一个纸条,嘱咐她上车再看,妈妈的举动让兰月有些意外,这不是她惯有的风格。月台上,兰天明对刚才信的风波只字不提,只是嘱咐女儿,要好好把握生命中的每一种体验,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追求的就不要放弃,凡事要问问自己的心,这样才会减少遗憾。临上车时,爸爸把一张银行卡放进月儿背包内侧的口袋里,告诉她,回西平后先买部手机,好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列车动了,兰月看见爸爸的身影也渐渐动起来,她的眼框湿润了。 “爸!多陪陪妈妈吧!”兰月大声的喊着,兰天明笑着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