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1794》 第1章 黑夜里的伯爵夫人 公元一七九四年四月五日,法兰西共和新历第二年的芽月十七日。 巴黎的夜晚,寒冷而凄清。 就在刚才,已由“巴黎圣母院”更名为“理性大教堂”的钟声敲完了九下,钟声断断续续,就像一只离开巢穴的孤鸟,啼声凄惨且单调。 塞纳河北岸的盲人收容区,在连接“巴士底广场”(原巴士底狱遗址)与“被推翻的御座广场”(今民族广场)的圣安托万市郊大道上,由于宵禁令的进一步强化,整个街面上冷冷清清,很难看到人影。 此时此刻,一个妇人正沿着市郊大道向东部广场的方向快步前行。从矫健的步伐上看,这位将自己包裹于丁香色花布镶着黑毛的大氅与紫色绸大软帽里面的妇人,年纪应该不算老。 每一次,在聆听到武装巡逻队即将临近的脚步声的时候,这位妇人总能行动敏捷的躲藏在附近门凹里或者某个墙角边,然后像一尊雕像那样屏住气息,一动不动的站着。 等到巡逻队渐行渐远,杂乱的脚步声不在耳边响起,妇人确信眼前的危机已暂时解除。 途经“被推翻的御座广场”的时候,妇人借助广场空地上熊熊燃烧的篝火亮光,清晰看到了耸立着的一座血迹斑斑的断头台。 她站立原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接着用手在胸前画了一道道十字,心中默念起祷告词。 很快,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庞上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两月多前,她的丈夫,曾经的法国海军援美舰队司令埃尔隆伯爵因为一项莫须有的叛国罪名,惨死于这座广场的断头台上。 只是妇人并不知道数小时前还竖立于革-命广场的这座断头台,刚刚吸食过宽容派领袖丹东、德穆兰等人的鲜血。 由于在鲁尔街的豪华伯爵官邸已被抄家充公,自己和几位同病相怜的朋友不得不隐居于城市东郊的一栋简陋小楼里。 雅各宾派执政时期,巴黎48区的市民能够享受平价面包的日常配给,然而小楼的隐居者们很多没能获取合法公民证,必须在去附近的黑市购买高价食物。 为此,伯爵夫人和她的朋友们将随身携带的财物都拿贡献出来,昔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还在院子里种植土豆,走到附近的森林里捡拾柴火充当燃料。 尽管如此,生活依然入不敷出。 好在伯爵夫人可以借助一条密道,时不时的潜入已被警察局查封的伯爵府邸,从一座隐藏墙体里的秘柜中,取出一两件金银器到黑市变卖,弥补隐居者们的生活开销。 …… 约莫半小时后,在贵妇人准备左拐进入杜蒙路时,她发现十字街头路灯下的一家蛋糕店居然还在营业。 贵妇人记得自己购买药剂后剩下的那张指券,于是她决定凑上前,看能不能在店铺打烊前为寄居小楼里的两个孩子买点便宜的蛋糕甜食。 此时在柜台里,收拾完烘烤火炉的蛋糕店老板透过玻璃窗注意到这名不断靠近的陌生女人。 而他的第一眼,就瞥见来人头上那顶点缀紫色缎结的大软帽及身上的名贵黑毛大氅。 这都是革-命前巴黎贵妇们的传统装饰,软帽和大氅上面有了好几处的明显破损,显然基本生计都成问题的贵族夫人是没钱找裁缝修补。 不过,这名30岁左右的妇人衣领很干净,没有发粉的痕迹。只是荣有美貌容颜的她却效仿严肃克己的修女,将婀娜多姿的柔曼躯体包裹于黑色大氅中。 身为参与过围攻巴士底狱的革-命者,蛋糕店老板不太喜欢矫揉造作的贵族,尤其是他看到落魄妇人手中拽着的那张皱巴巴指券,于是语气生硬说道: “女公民,你应该明白在下午5点之后,杜蒙路上的任何一家店铺都不会接受你手中的指券!” 作为共和国的法定纸币,“指券”从出生之日起就陷入了严重贬值状况。1793年8月,其价值仅有卷面价值的22;在巴黎实施经济管制的11月回升到33,12月48;之后放弃了管制就加速贬值,1794年2月跌到仅有票面价值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通常来说,当蛋糕店老板收到客户的指券后,必须在当天用于购买面粉、蔗糖、鸡蛋与奶油等原料,或是在熟悉的黑市里兑换铜银币。如果等到第二天,鬼知道手上的指券价值又要贬值多少。 尽管已察觉店铺老板对自己的厌恶感,但落魄妇人还是放弃了原有的自尊。她优雅伸出一根纤细手指,点了点的玻璃橱柜里陈放的一排国王蛋糕,哦不,现在应叫做“无套裤汉的蛋糕”。 无套裤汉,又称长裤汉,原指法国大革-命初期衣着褴褛、装备低劣的革-命军志愿兵,后来泛指城市贫民,工匠、店铺老板、手工业者、小业主等支持激进政策的市民。 “抱歉,我,我要这其中两块,是最小的两片!”妇人向前挪动着小碎步,怯生生的低声说。 伯爵夫人知道欧仁和奥坦丝兄妹俩都喜欢这种由油酥面团、糖霜和彩色砂糖组成的色彩斑斓的蛋糕。 “需要二十个里弗尔,但你必须用银币支付!”店铺老板第二次拒绝接过妇人手指间的指券,随口还报出一个天价。 “哦,那算了吧。”尽管心中不悦,但妇人语气温和地回答道。 随即,她又垂下了头,头顶的大软帽隔绝了蛋糕店老板的目光,可以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窘迫发烫的面容。 正当妇人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给这位女公民包上所有的无套裤汉蛋糕。对了,还有两打刚出炉的纸杯蛋糕!” 循声望去,妇人看到一张有着具有高贵容貌,自负神气与潇洒风度的脸庞,它属于一个20来岁,身材高大,身穿黑色长外套的年轻男性。 妇人注意到对方的眼神里保持着善意,嘴角上永远挂着微笑。他那英俊的相貌和大衣上的精致船型胸针,使人看了不会忘记。 “谢谢您,好心肠的先生!”激动的妇人一不小心使用了贵族时代的敬语和称呼。 当她察觉到这一点错误,急着想要纠正时,好心的年轻人举止优雅的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中间,做出一个温柔的收声动作。 “女公民,你可以叫我安德鲁,安德鲁·弗兰克!另外,我的马车就停在外面,可以顺路送一位守法公民回家!” 在自我介绍的同时,好心的安德鲁顺手掏出一枚20里弗尔银币丢在柜台上,并从蛋糕店老板手中接过两个装有各式糕点的蓝色硬纸盒子。 “安德鲁公民,你好!我叫格蕾丝。”贵妇人低声说道。这一次,她省略了丈夫家族的贵族姓氏,以免暴露身份。 看到年轻男子拎着两个大蛋糕纸盒,径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四轮马车的时候,“女公民格蕾丝”也一言不发的紧跟上前,就像一个顺从的孩子,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个社会极度紧张的时期,跟随一位愿意释放善意,并且看起来举止绅士的年轻人呆在一块,总比在路上,随时可能被暴徒们直接给抓走要安心的多。 柜台里,神情呆滞的蛋糕店老板一直目送两人乘坐的轻便马车驶向黑暗处,很快就消逝的无影无踪。 此时,一直在操作间收拾的老板娘走了出来,她伸手将柜台上的20里弗尔银币揣进怀中的钱袋里,嘴里还嘀咕道:“皮埃尔,你也不教训那个年轻人,居然他让用区区20里弗尔拿走我们店里三分之一的蛋糕。” 自从法属圣多明戈(今海地)的数十万黑奴闹事以来,种植甘蔗、咖啡与可可为主的热带庄园不断遭受破坏,输入法国本土的价格就一直保持着高位,直接导致巴黎的糕点售价不菲。 妻子的抱怨声很快就将魂不守舍的蛋糕店老板从幻境拉回到现实里来。原来脸色红润的他一下子变得铁青,而且两腿很是害怕的发抖起来。 忽然,皮埃尔掀开柜台翻门,冲了出去;接着,他将店铺大门快速关上,并插好了所有门栓,无一遗漏。 直到此时,蛋糕店老板才转过身,对着毫无察觉的女人嚷嚷起来: “那个不知死活的女王党人分子居然把……把他们招到我的店里。哎,今天的运气真是他的坏透了!死婆娘,现在回里屋收拾好东西,你和孩子们要离开巴黎,回乡下,先待上一段时间。” “为什么啊,皮埃尔。”女人紧紧拽着丈夫的袖子,很是不解。 丈夫一把紧抱住妻子,他竭力压制心中的恐惧,低声说道:“我看到那个小白脸的大衣上,有一枚红白蓝三色风帆胸针。巴黎公社的德约尔你还记得吗,他曾告诫我,这玩意只属于冥王哈迪斯的地狱三头犬……” “治安委员会的政治警察?!”妻子忍不住惊呼起。但很快,她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嘴巴。 …… 第2章 安德鲁的真实身份 在温暖的车厢里,心情愉悦的格蕾丝夫人已解开了大氅,拿掉大软帽,露出美丽的面庞和傲人的胸脯。 她背靠车厢,双眼微闭,静静聆听着对面男子对加勒比群岛上最美丽城市的生动描述,仿佛自己依然身处伯爵府邸的贵族沙龙,半躺于舒适的沙发上,品味一首韵律优美的抒情诗。 “在圣多明各,街道宽广,市容整洁,林木苍郁,繁花吐艳,芳草如茵。毫无疑问,这是我看到的最美丽城市,仅次于上帝营造的天堂与我一生挚爱的巴黎……” 上述内容是安德鲁选了埃尔隆伯爵自著《1779-1781北美与加勒比远征记》的部分章节。 所谓的1779-1781年远征,那是在原英属北美十三州殖民地的请求下,法国海军联合西班牙海军,在北美东部海域与加勒比海一带,阻击、拦截与袭扰英国派往北美殖民地的运输舰船,有力配合了北美大陆军作战。 “谢谢您,安德鲁先生!” 在欣赏完一整段完整的文章之后,伯爵妇人由衷表达了感谢之情,不仅仅是身旁的那两大盒蛋糕,还有安德鲁让她再度回想起敬爱丈夫的生平事迹与一生荣耀,尽管丈夫年纪大过自己20岁。 年轻男子的优雅谈吐说明他曾经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而且才智横溢,还拥有法兰克人的美丽,宽阔的额头,蔚蓝的双眼及金黄的头发。 原本,贵妇人想着询问一下安德鲁的身世,单凭对方的音容相貌,应该来自莱茵河西岸的阿尔萨斯地区,那里也是伯爵夫人的娘家。 由于格蕾丝父母在其年幼时因病过世,所以她的叔父,驻守斯特拉斯堡的弗朗索瓦·克勒曼将军成为格蕾丝的监护人,直至她在17岁远嫁到巴黎,其身份也由克勒曼小姐变成埃尔隆伯爵夫人。 但很快,格蕾丝想到一个敏感的话题。 她好似从未向安德鲁表明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对方为什么会朝着自己念出丈夫的文章。 一边回忆,一边试探地问道:“安德鲁先生,请问您怎么知道埃尔隆伯爵在新大陆的种种经历,那本《1779-1781北美与加勒比远征记》还来不及对外刊印,仅有一本原稿留在鲁尔街官邸的书房,后来就遭遇警察局……” 顺着逻辑说到这里时,伯爵夫人身体不由得抖动起来,一种无名的恐惧感油然而起,心中送来阵阵寒意。 沉醉于安全感的她,思考重新占领大脑,开始回想起十多分钟前,就在马车通过宪兵队把持的关卡时,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仅凭手中扬起的那枚船型胸针,就被轻松放行,原本凶神恶煞的城防宪兵连例行的问话和盘查都免了。 不仅如此,伯爵夫人确信自己从未告诉安德鲁自家的具体地址,但身处的这辆马车始终都是沿着正确的道路上行驶,毫无偏差。 “你,你,你是谁?” “你,你想干什么?” “是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尽管已被安德鲁的恐怖身份吓得浑身打颤,但格蕾丝依然咬紧牙关,发出了灵魂三问。 或许是在躲避朦胧街灯下的摇曳光影,年轻男子上车后就一直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蜷缩于黑暗之中。 很快,他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女人抖动的前胸挪去,低声回应道:“夫人,我是谁并不重要,您也无需证明什么。要是您和您朋友们遭到过什么不幸,请相信,我并没有参与。所以,请您安静的听完我的下一段话再做抉择。” 似乎对安德鲁一直抱有好感的缘故,加之对方的举止、神态、面容没有一点凶恶的迹象。 于是,伯爵夫人逐渐稳定了情绪,还重新披上臃肿大氅,借此来降低心中的恐惧感。 安德鲁继续说道:“夫人,我也只是受人所托,想请暂居在您家里的那位教士做一次追思弥撒,好让一个……一个神圣的灵魂得到安息,因为他的躯体永远不可能安葬在圣地了。” 你来了说着,年轻男子的身体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让斑驳的光影打在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他还伸出双手安抚伯爵夫人微微颤抖的胳膊。 “请别紧张,我对夫人您、穆尔丹神父及其他客人都不存有任何恶意。事实上,我还在暗中给予你们不少帮助。包括数天前,你被人检举从伯爵府盗取已属共和国的财物,不得不待在马拉区警署里接受长达12小时的聆讯,却最终被释放。至于现在,我和我的朋友需要您和您的朋友一份回报,那就是明晚的一场追思弥撒。” “安德鲁先生,真是抱歉,穆尔丹神父和嬷嬷们那里都缺少做弥撒所需的圣坛与法器。” 尽管遭遇到无尽的磨难,但这位伯爵夫人依然心中单纯,涉世不深。她不想给隐藏在家中的几位不宣誓神职者找来麻烦,却不小心佐证了安德鲁之前的“猜测”。 另一方面,伯爵夫人说的也属实情。 为了躲避巴黎城内那些无孔不入的秘密警察,在进入伯爵夫人提供的庇护所之前,穆尔丹神父和两位修女不得不放弃了教堂里所有圣器,甚至是神父本人的专属祭司服,而唯一留在身边的只是一尊用象牙和乌木制成的耶稣蒙难像。 安德鲁点点头,说道:“嗯,这一点您无需担心,待会夫人回家之后可让穆尔丹神父拟一份所需物品清单,我会将包括弥撒经、祭司服、圣餐杯、熏香炉、碟盘、圣像、酒水、白蜡烛和银烛台,以及仪式所需的其他法器全部送过来! 另外,我知道您的朋友们想急于离开巴黎,逃亡到外地,但这种想法既不现实也非常危险。事实上,你们住在这儿比在法国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所以,你们就呆在这儿别搬动了。 从今天开始,只要你们在避难所的总人数不超10人,且所有人不得无故远离小楼300码外,我和我的朋友会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至于食物酒水、衣物药品以及燃料等生活物质,甚至是两个孩子的书本玩具等等,都会有人定期送到你家门口。” 毫无疑问,安德鲁对伯爵夫人避难所里的各种情况,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居住在里面的人不是反对共和的不宣誓教士与修女,就是带有严重对立情绪的保王党人的遗孀及子女。 此时的伯爵夫人已确信,倘若面前的男子真要心存歹意,身为秘密警察的他随时能招来宪兵队,逮捕庇护屋的所有人,并在第二天推上断头台,无需上虔诚天主教徒才有的弥撒仪式充当一项新罪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幢小楼前面慢慢停了下来。 这里位于靠近东部郊区的公路交叉口,周边是大片的森林,在树林边缘零零落落散布的几座小屋都是茅草房,围墙全是用泥巴或牲口骨头垒起来的,看起来非常荒凉贫瘠。 眼前的这幢房子的墙壁都是用碎石砌的,由于年久失修,显得单薄简陋,摇摇欲坠。不少墙体到处有裂缝,令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塌。 现在已经深夜十时许,整个小楼的房间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当伯爵夫人拎着两个蛋糕盒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时,安德鲁依然待在温暖的马车厢里静静等候。 偶尔间,他从车窗抬头看到小楼有个顶阁,有几个大小不等的十字窗,以及窗口探出来的两个小脑袋,应该是一男一女。 毫无疑问,阁楼上的兄妹俩就是13岁的欧仁和11岁的奥坦丝,他们也是安德鲁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当他们的父母关押于卡姆监狱时候,曾委托昔日好友照顾无依无靠的兄妹俩。 然而没过多久,照顾兄妹俩的那位女士就因为“庇护不宣誓教士并反对共和国”的罪名锒铛入狱,好在已住在市郊的埃尔隆伯爵夫人主动收留了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上述信息,都是安德鲁从巴黎警察总局的档案库里查到的。 不仅如此,落魄中的埃尔隆伯爵夫人,居然是赢得“瓦尔密大捷”的克勒曼将军的侄女。 只是现如今,那位克勒曼将军的日子也不好过。由于其贵族身份,克勒曼将军与担当自己副官的儿子小克勒曼一同遭遇宪兵逮捕,父子俩已在拉拜监狱关押了近半年…… 对于未来的或即将发生的各类信息,也许除了上帝,就只深深印刻于安德鲁的脑海中。 就在眼前的这栋小楼里,有埃尔隆伯爵夫人收留的两个“孤儿”,他们的生母约瑟芬,博阿尔内子爵夫人,在其丈夫去世后,将会傍上全欧洲最有权势的男人,拿破仑,加冠晋升为尊贵的法兰西帝国皇后,而他们两兄妹将成为法兰西帝国皇帝的养子、养女。 …… 第3章 小楼里的隐居者 毫无疑问,安德鲁,准确的说是他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21世纪,一名叫张权的华夏人。 两年前,社会学毕业的张权到柏林上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主修欧洲近代史。 在大学春假的期间,他带着女友来到浪漫之都巴黎游玩,就因为多喝了几杯白兰地,从巴黎古桥上意外失足,坠入塞纳河…… 等到张权再度苏醒时,却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巴黎,继而附身到一名身染重病,即将客死异乡的外省小贵族身上。 时间是1793年5月30日,也是吉伦特派倒台的48小时倒计时。 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穿越者就是要改头换面,好让自己在这个断头台横行的大恐怖时期活下去。 为此,他需要抹掉原有的贵族标识,将圆顶帽、丝绸马甲、燕尾服统统卖掉,换成巴黎无套裤汉喜好的弗里吉亚小红帽、三色背心以及黑粗布制成的卡马尼奥拉套服。 在大革-命时期,这种融入平民阶层的装束,才是革-命的拥护者,绝对能够提高自己的生存几率。 不仅如此,穿越者决心抛弃原有的贵族姓氏,他想到自己曾看过的一本穿越法国大革-命的男主角,便索性也叫安德鲁·弗兰克。 当晚,饱餐过后的安德鲁拿着仅有的24个苏铜币,跑到在国家剧院区,换得了进入科德利埃俱乐部的一张会员年票,那是很多叱咤风云的政坛大人物汇聚于此。 在这个革-命者的俱乐部里,穿越者看到了罗伯斯庇尔、丹东、马拉、德穆兰、埃贝尔、肖梅特…… 显然,这些短命的历史伟人并不是穿越者想要遮风避雨的大树,因为这些活生生的历史人物都活不过1794年的夏天。 一番考量过后,熟知法国大革-命史的安德鲁,选择了一个历史书上名声不怎么起眼的,俱乐部的副主席,勒让德尔作为自己的“效忠对象”。 这位现年40岁的勒让德尔其貌不扬,身材矮胖且头发谢顶,却性情慷慨,富有正义感。 在大革-命之前,勒让德尔曾做过见习教士,在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后,又成为猪肉批发商和包租公。 如今,勒让德尔在巴黎的塞纳河两岸拥有多栋房屋,单单每年的租金就不低于3万里弗尔;如果再算上位于凡尔赛镇上的那座猪肉养殖场,其总收入应该超过了8万里弗尔。 作为穿越者,安德鲁非常清楚这位外表粗犷、性格柔弱,但乐善好施、爱憎分明的猪肉商,他成功做到了在国民公会大厅怒斥阴谋者陷害丹东的事实,又毫发无损的躲过“牧月法令”的断头台。 接下来的几天里,匆忙组建的无套裤汉军队在其革-命领袖马拉、丹东等人的号召下,发动了一连串围攻立法议会的行动,最终成功将自称革-命的吉伦特派份子赶出了立法议会。 这一期间,安德鲁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表现,逐渐赢得勒让德尔的信任。 身为贵族的安德鲁曾毕业于著名的斯特拉斯堡外交学院,两世高材生的穿越者不仅能写会道,熟知组织和策划,更通晓历史走向。 数周之后,当勒让德尔决定在国家大剧院区补选国民公会议员之际,成功冒充无套裤汉的阿尔萨斯贵族安德鲁,便顺理成章的担当了这位科德利埃俱乐部副主席的竞选秘书。 去年7月,当丹东意识到由于杜穆里埃将军的叛变,导致前线战局持续不利,而自己即将失去大部分议员们支持的时候,他决定以退为进,主动辞掉救国委员会的委员职务,先带着妻儿隐居老家阿尔西。 而获悉此事的安德鲁,随即代表自己的雇主勒让德尔前来游说丹东,建议后者以主动离开救国委员会为筹码,同急于控制“绿厅”的罗伯斯庇尔等人,进行一项秘密的政治交易。 所谓“绿厅”,也就是救国委员会办公室的代称,可能源于房间里的绿桌布。大革-命期间,“绿厅”被赋予了临时内阁的特殊职能。 于是第二天,在丹东和罗伯斯庇尔的联名提议下,一直在法国政坛寂寞无名的勒让德尔,得以顺利进入权势极大的治安委员会。 毫无疑问,作为雇主最忠实的追随者,安德鲁也随之鸡犬升天。很快,穿越者便代表自家老板,进驻了巴黎警察总局担当秘密警察,很快又晋升为地位不高,但权力极大的政治部警长。 在其他的秘密警察,头戴三角帽或圆顶帽,携带口哨、三折佩剑和短枪,身穿纯黑色燕尾服上衣及裤子,脚穿大头皮鞋,终日活跃于巴黎的街头巷尾,四处侦缉隐藏在城市角落的共和国敌人之际,穿越者总习惯于独自待在档案室里,查阅各种资料。 对此,警察总局的人倒也不以为然,更不会加以干涉斥责。毕竟,安德鲁是治安委员会委员勒让德尔安插在警察总局的心腹。 正如安德鲁告诉伯爵夫人的那样,作为国家秘密警察的他很少害人,更多的时候是在暗中出手救人。当然,前提是这种“英雄主义的行为”不会严重危及到他自身的安全。 就在丹东被捕入狱的第二天,安德鲁派人将丹东的妻儿三人护送到远离纷争的阿尔西老家,这是勒让德尔亲自交代的事宜。 原本这份拯救名单上还有丹东的亲密战友,革-命鼓动家德穆兰的妻子露易丝,只是后者断然拒绝了安德鲁的好意,坚持要留下来营救丈夫…… 至于搭救埃尔隆伯爵的夫人,以及未来法兰西皇帝的养子养女,这是穿越者自行决定的,那是他非常清楚大革-命的历史走向。 但凡能与拿破仑家族搭上关系,未来20年内的荣华富贵不在话下。等到莱比锡会战之后,安德鲁或许会调转船头投靠路易十八,或许会携带万贯家财移民北美大陆,或许,还有很多的或许…… 随着伯爵夫人回到屋子,小楼里的多个房间窗户纷纷闪出有油灯的微光。 不久,这些光线纷纷汇聚到二楼临街的一个房间。 紧接着,安德鲁听到一个中年男人与包括伯爵夫人在内几个女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又过了一会儿,灯光聚集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孩童的欢呼声,毫无疑问此事是与伯爵夫人带回来的美味糕点有关。 整整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格蕾丝这才从小楼里再度返回到马车前,她将手中纸条递给了等候多时的穿越者。 “尊敬的安德鲁先生,穆尔丹神父已同意您的请求,这是他筹办追思弥撒所需的各项清单!” 今夜的月光被雾气遮挡而不甚明亮,安德鲁展开了纸条,但没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便索性直接揣进怀中,回应道:“大体上没问题,我会在两小时内将所有物品送过来。” 追思弥撒,意在“祈祷诵经,为亡者免罪!”,这本是天主教徒的传统。但自巴黎公社推行的“非基督化运动”开始以后,革-命法庭已将弥撒活动视为一场“反对共和国”的犯罪行为。 如果不是勒让德尔指定要求,那位“不宣誓”的穆尔丹神父为丹东做追思弥撒,安德鲁也不会一路追查到这里。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穿越者感觉与伯爵夫人,与欧仁、奥坦丝兄妹俩的相聚,属于命运的安排。 …… 临近凌晨时分,安德鲁和他的马车重新回到那栋小楼的院子前。他独自走下马车,左右手提起两个棕色大皮箱,朝屋子大门走去。 两个皮箱中,一个尽是举行弥撒仪式所必需的各类圣物法器;另一个是各种各样的漂亮衣物,那是他发现格蕾丝的衣裙很是破旧。 这些都是安德鲁借助秘密警察的特权,直接闯入一家经营旧货市场的黑市店铺,强行“借过来的”,租期是100天。 放下两个皮箱,安德鲁正要敲门,发现大门已经自行打开,原来是换上了一袭简洁黑色纱裙的格蕾丝已走了出来,在她身后是一个身穿白色宫廷长裙小女孩。 …… 第4章 一桩政治投资 大人们尚未说话,站在伯爵夫人身边的小女孩已上前一步,落落大方的她提起裙角,举止优雅向着安德鲁行了个小屈膝礼。 “谢谢您,好心肠的先生,我叫奥坦丝,您之前送来的国王蛋糕真的很好吃!” 不得不说,奥坦丝·德·博阿尔内是一个落落大方,有趣迷人的小女孩,她有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和一双蓝色的眼睛,而她的母亲就是约瑟芬·德·博阿尔内,哥哥名叫欧仁·德·博阿尔内。 安德鲁微笑着问道:“可爱迷人的奥坦丝小姐,你可以叫我安德鲁!对了,你还想需要什么,我改天可以让车夫送过来。” 小女孩摇摇头,说道:“谢谢您,尊敬的安德鲁先生,但我更想让爸爸妈妈回到我们身边,因为欧仁病了,躺在床上,还发了烧。不过他已经吃了夫人带回来的药水,相信明天就会恢复健康,能够和我一起品尝可口的国王蛋糕了。” 一旁的格蕾丝夫人补充说,欧仁是昨天在树林里捡拾柴火而不慎淋了一场冻雨,等到下午就有了发热、头痛、头晕等症状,一直躺在床上。 不得已,小楼的女主人才再度冒险返回了市中心的鲁尔街,潜入已被警察局查封的伯爵府邸,从一个秘柜里取出两件银器在黑市上加以变卖,用指券从药店老板买了几瓶用于解热止痛的汤剂。 至于奥坦丝小姐想让自己父母获释的请求,显然远远超出安德鲁的能力范围,即便是他背后的支持者勒让德尔、塔里安等人,也无法做到或是不值得冒险去做。 但除此之外,穿越者能为处于困境中的俩兄妹,提供的帮助也有很多。 一旦心中有了决定,安德鲁便摘下自己胸前那枚船型胸针,俯下身,递给了眼前的年仅十一岁的小姑娘,郑重其事的承诺道: “这不仅仅是一枚胸针,更是一件神奇的法器。每天睡觉前,你把它放置于床头,并与哥哥欧仁一起向万能上帝做祈祷,你们的所有愿望就能实现,这也包括让博阿尔内夫人再度回到你们身边!” 小女孩先是看了格蕾丝夫人一眼,再得到合法监护人的首肯之后,奥坦丝非常高兴的接过胸针。向大人们告罪后,她提着裙子,蹦蹦跳跳跑进屋子,想必是和阁楼上的哥哥欧仁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这枚胸针,不是你们警察局里面的一种身份信物吗?”伯爵夫人小心翼翼的问。在她看来,一个代表恐怖权力的标识怎能如此轻率的交给小女孩。 不仅如此,小楼主人还从安德鲁的话语中察觉出一丝端倪,后者的最后一句并没冠名博阿尔内夫妇,仅提及了博阿尔内夫人,这是否意味着…… 对此,安德鲁没做任何的正面回应。 作为巴黎顶级权力部门直属的一名高级警官(政治部警长),他的日薪为二十里弗尔(指券),实际不过4里弗尔银币,其收入与巴黎的一名手艺人差不多,但这枚特殊胸针却能给予自己想要的特权。 每隔10天的发薪日,身为政治部警长的安德鲁可以在某个黑市里,将自己及本部门警员的里弗尔指券,全额兑换成面额价值的弗尔银币。换言之,政治警察们的工资实际一下子提升四到五倍。 不仅如此,作为高级警长的安德鲁,还能定期从下辖的黑市管理者手中获得一笔不菲的保护费。 作为权力寻租与利益交换,安德鲁也会应黑市管理者的请求,在巴黎警察局的一连串逮捕名单中,不经意的划掉一两个无关重要的小人物。 但另一方面,警长标识物的有效期不超过半年,三色船型胸针也仅限于雾月、霜月、雪月、雨月、风月、芽月,这六个时期,即从去年10月22日到今年4月19日。 由于勒让德尔曾在救国委员会与治安委员会的联席会议上,公然阻止过对丹东等人的逮捕,并在国民公会上大声揭露了某种的阴谋论,从而引发了救国委员会成员的极大反感。 救国委员会的极端激进派,科洛·德布瓦和比约·瓦伦两名议员,甚至提议将勒让德尔也关进巴黎古监狱,与丹东等人一道接受革-命法庭的审判。 但此举立刻招致治安委员会强烈的反弹,该委员会的主要成员如瓦迪埃、阿马尔、勒巴、达维等人,坚决表示反对。 显然,救国委员会有想借助“勒让德尔事件”,从治安委员会的手中抢过巴黎警察总局控制权的企图。 基于此,安插在治安委员会中的“罗党”分子,勒巴与达维,一直在暗中秉承罗伯斯庇尔的授意,宣称“勒让德尔事件”属于治安委员会的内部事务,即便是救国委员会都无权干涉。 依照国民公会的规定,其下属的救国委员会、治安委员会、财政委员会、军事委员会、经济与粮食保障委员会等十二个不同性质的工作委员会,均为平级组织,彼此间不存在隶属关系。 然而在工作实践中,明里暗地控制着共和国-军队、革-命法庭和警察局等国家暴力机构的救国委员会、治安委员会表现出更大的权势,更重的话语权。 尤其是“救国委员会”,其原本的职能是监督行政权,不过很快变成了一个紧急状态政-府,作为凌驾于各部之上的中央权力机构…… 回到两委员会争议“勒让德尔事件”的另一层原因,那是富有的猪肉商人对自己的同僚一贯出手大方,说话和气,人缘很好。等到勒让德尔落难之际,在治安委员会内部,即便是瓦迪埃和阿马尔在内的激进者,也不至于做出落井下石的腌臜事。 为避免国民公会中最重要的两个委员会之间的分歧越演越烈,导致革-命政-府的办事效率低下,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的罗伯斯庇尔走出幕后,他充当了两委员会的“和事佬”。 革-命领袖回归的第一时间,趾高气扬的站在绿厅中央,对两委员会说道:“对于自由事业来说,惩罚一百个微不足道的从犯,还不如判处一个密谋造反的罪魁祸首,显得更加有效!” 在罗伯斯庇尔斡旋下,两委员会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国民公会不再追究勒让德尔之前的过激言辞,但后者必须在未来三天内,主动辞去包括治安委员会委员在内的一切国家职务,仅保留国会议员的头衔。 另外,革-命法庭针对丹东、德穆兰等人审理必须加快进度,务必确保在芽月十六日结束全部审判,24小时内送上断头台……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两周的,重新改选的治安委员会下属的巴黎警察局将启用全新的秘密警察标识。 对于上述种种秘闻,安德鲁自然不会做任何解释。 穿越者只是告知伯爵夫人:若遇到紧急情况,寄居在小楼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凭这枚胸针前往圣雅克大街156号,找到厨娘安娜,也是马车夫克莱门的妻子,讲述诉求,获得援助。 安德鲁继续说道:“至于我本人,已经收到了来自军委会的征召令,依照规定,将会在花月开始之日时离开巴黎。虽然我不在巴黎,但之前承诺依然有效。除了这两箱物品之外,今后每周三的傍晚时分,马车夫克莱门会送来你们所需的各种生活物质。当然,也会给穆尔丹神父和嬷嬷们送来公民证。 请记住,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请不要随意使用这枚胸针!” 所谓的“花月开始之日”,就是4月20日。 入春之后,在英格兰银行百万英镑的金钱拉拢下,奥地利、普鲁士、荷兰,汉诺威、布伦瑞克等国与英国联合起来,再度组织起反法联军,先后在法国北方、东北的两个方向,也就是奥属尼德兰(今比利时)与莱茵兰(莱茵河左岸地带)大举进攻。 为捍卫共和国,赢得比利时和莱茵兰两个战场胜利,作为国家最高立法与权力机构的“国民公会”已紧急授权卡尔诺领导的军事委员会,在救国委员会的协调下,于包括巴黎地区在内的所有北方省份,再度征召5万军队,开赴比利时与莱茵兰两个战场。 身为巴黎国民自卫军的预备役军官,安德鲁也在昨天下午收到了一份来自军事委员会的征召令,要求在规定时间里抵达指定地址报道。 作为直属治安委员会的政治部警长,捍卫革-命法兰西的国家卫士,安德鲁完全可以编织一些合法的理由去逃避这场兵役。 然而,当穿越者得知自己会被派往桑布尔-梅斯和摩泽尔联合集团军,在联合司令官儒尔当将军麾下担当一名情报副官时,安德鲁在犹豫了两分钟,决定接受了这份征召令。 一方面,他希望躲在军营里,逃避即将到来的,极其残酷的“牧月大清洗”; 另一方面,儒尔当和他的联合军团将会在比利时战场上,为共和国赢得一次伟大胜利,安德鲁也希望能分上一杯羹…… 在回到马车前,安德鲁对伯爵夫人反复告诫,那是胸针一旦出示,会被立刻收回。 格蕾丝忽然紧握住男人的双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柔软的胸前。她很是激动的说道:“我们会每天向上帝做虔诚祈祷,保佑仁慈善良的安德鲁先生能早日平安归来!” 很快的,她记起屋里众人的嘱托,接着追问道:“穆尔丹神父和嬷嬷们想知道明晚开始的追思弥撒是为谁举行?” “丹东,来自香槟省阿尔西的乔治·丹东!”安德鲁低声回应说。 “啊,那是个弑君者!”大惊失色的伯爵夫人不禁松开了男人双手。 安德鲁心中叹息一声,随即登上马车,关了车门,示意马车夫驶离。 “你明晚会来参加追思弥撒吗?”女人赶了过来,就站在车窗下,主动递上自己的右手,用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神看着。 安德鲁心领神会的握着女人那白皙的手,在指背亲吻了一下。 男人随后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我在离开巴黎之前,我会回来看看你和奥坦丝。对了,还有欧仁。” 在赶往联合军团司令部之前,安德鲁有着太多的事务要赶去处理。 …… 注:为方便阅读,文中时间绝不会使用共和新历的十(百)进位制,依然是传统60进位制;至于重大历史事件的日期,会尽量选择有鲜明仪式感的共和新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