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变起点》 第一章 千里而来 冬夜寂静,无月无星,浓稠的夜色如化不开的砚墨,深沉而单调。 明卉整了整身上的夜行衣,深吸一口气,纵身攀上墙头,里面的院子不大,屋里亮着灯,晕黄的烛光在窗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剪影。 明卉轻灵地跳下墙头,一步一步向堂屋走去,靴子踩在青砖地上,脚下一阵空虚,一股惊悸从心底冲起,明卉拔地而起,飞身跃向前面的台阶,身后的那片砖地,轰的一声塌陷下去,露出尺宽的深坑。 明卉没有回头去看,她知道自己中计了!https:/ 要么这是魏骞为了自保设下的陷井,要么就是给她消息的刘吉利出卖了她! 明卉心中烦燥,她已经二十年没有北渡黄河了,黄河以北果然是不利她的,她就不该回来。 一个月前,明卉在衙门张贴的海捕告示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再看籍贯和似是而非的画像,她确定这就是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的魏骞。 明卉是一个寻客,以寻人为生。 她为人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朋友,也给官府寻找通缉在逃的犯人,她在这一行里很有名,因此,她收取的报酬也很高。 只不过这一次,她寻找魏骞,却并非为了赚钱,更不是替官府做事,而是因为她与魏家的渊源。 彼时,魏骞的父亲是淇县的父母官。 当年明卉的父亲去世,魏知县曾经带着魏骞前来吊唁,明家人奔丧而来,魏知县拿出婚书,力证她确实是明家嫡女,令明家人不得不接受明老太爷修仙修出一个女儿的事实。 再后来,明卉随明家人扶灵返乡,再回云梦山时,却遇云梦观大火。 明卉的师傅汪真人连同云梦观里十几口,全部葬身于那场大火,明卉侥幸未死,她醒来时便是在淇县的后衙里,是魏知县亲自带领衙役和山民救下了她。 明卉在后衙里住了十几日,得到魏家人的照顾,后来听闻魏知县让人去保定府送信,让明家来人接她,那时的她容貌尽毁,不想让明家人看到她的狼狈,更何况,她也不想嫁给霍誉! 因此,即使伤势未愈,她还是悄悄走了,这一走便是二十年。 而明卉对魏骞的印象,还是昔年那个青竹般的少年,白皙清秀,斯文有礼。 而此时魏骞的罪名是弑父! 魏知县有恩于她,明卉觉得,无论魏骞是否真的弑父,她都要抢在官府之前找到魏骞查个清楚。 只是此刻,明卉无法确定屋里的人是不是魏骞,现在突生变故,明卉心中的惊悸越来越浓,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让她不安,她虽然烂命一条,可还不想就这么死了。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明卉猛然转身,冲向一侧的院墙,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那透出晕黄烛光的窗纸,忽然被利器戳破,映在窗子上的剪影,顿时支离破碎,露出大半个手弩。 明卉越跑越快,身后传来破空之声,明卉侧身避开,一支弩箭擦身而过,明卉纵身向院墙跃去,就在身子腾空的刹那,第二支弩箭疾射而至,正中她的右腿,紧接着又是一箭,贯入后心...... 几条黑影提着灯笼从屋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覆身去看倒在地上的明卉:“还有口气,没有死透。” 另一个掏出一只瓷瓶,从里面倒出几滴液体,涂在明卉的发际线上,明卉想要骂人,她前两天被人偷换的那瓶独门药水,原来到了这些人手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伤她的是手弩,武林中鲜少有人使用手弩,据她所知,惯常把手弩当做武器的,只有飞鱼卫。 魏骞弑父,只是地方上的人命案子,飞鱼卫为何会参与进来? 这些人是飞鱼卫啊,飞鱼卫......霍誉也曾经是飞鱼卫…… 一只手伸到明卉背后,将弩箭拔了出来,鲜血如泉在身下漫延,不知何时,天空里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浮浮沉沉,如白梅漫天飞舞。 云梦山上的那几株老梅,不知还在不在...... 明卉的神志渐渐焕散,终于变成一片混沌。 片刻之后,药水渗透,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剥落下来,露出一张疤痕累累的脸。 旁边一人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她叫鬼娘子,原来竟真有一张鬼脸。” 先前那人啧啧两声,道:“鬼娘子千里而来,可惜死得太快,没能说出雇她的是谁。” 雪下得越来越大,漫天飞雪,如败鳞残甲。不多时,萧索凋零的大地便被缟素笼罩,连同冰冷的尸体、干涸的鲜血、无数的秘密,全部封藏在这片雪色之中。 第二章 阁下是谁 月光裹着轻寒,透过残破的窗棂,斑斑驳驳照进来,明卉再一次用手指抚过自己的面颊,光滑细腻,没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又把手伸进衣裳去摸自己的肩膀,肩膀上的肌肤同样平整,那道跟随她多年的刀疤也不见了。 明卉深吸口气,借着月光,她重又仔细端详着坐在身边的不迟和不晚,她们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鲜活生动,正一脸忧色地看着她。 整整一天了,无论是在马车中,还是投宿在这座四处透风的破庙里,自家姑娘已经无数次重复这一套动作,摸脸、摸肩膀,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盯着她们看。 “姑......” 不迟刚刚开口,明卉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帘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因为只隔着一块薄布,明卉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丫头不给祖父守灵也就罢了,还早早就睡了,真是不孝!” 听到这个声音,明卉怔了怔,想起来了,这是明达,她的侄子! 明达口中的“那个丫头”当然就是她这个姑姑了。 果然,明达话音刚落,明大老爷便开口训斥:“你的书白读了?那是你的小姑姑!再说,咱们这么多人,用得着让个小姑娘守灵吗?” 明达嚅嗫着不敢搭腔,一旁的明二老爷连忙打圆场:“行了,大哥,明达还只是个孩子。” “是啊是啊,明达还是孩子。”明三老爷也说。 “孩子?”明大老爷冷笑,“他十六了,那位......那位才十二,他这个当侄子的,比姑姑大了四岁,四岁啊!” 破庙里烤火的三位老爷,重又陷入沉默,身上的斩衰孝服被火光映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一帘之隔,明卉眼中浮起一抹和此时年龄不相符的无奈,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这是在扶灵回乡的路上。 大晋朝两代皇帝据说是有仙根的,对他们而言,做皇帝就是历劫,只等着修行满了,便要飞升做上仙。 上行下效,放眼望去,朝野上下仙气飘飘,明老太爷便是其中一位。 明老太爷早早就致仕了,早早就给三个儿子分了家业,早早断了红尘,早早在云梦山修行,道号无尘子。 明老太爷在云梦山修行十五年,最初的几年,儿子们前去探望,还能听到明老太爷板着脸不让他们再来,免得影响他的修行,儿子们无奈,但是孝道还是要尽的,于是逢年过节便打发家仆,带着整车的东西送过来,只是家仆每次过来,明老太爷都在闭关,家仆只能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侍僮。 直到前不久云梦山所在的淇县衙门,让官驿送信过来,家里这才知道老太爷已经羽化成仙了。 明老太爷驾鹤西去,是不是真的飞上九重天做了神仙自在逍遥,一时半刻无从考证,但是明老太爷留下了一个女儿,却是千真万确。 谁能想到,断了红尘的明老太爷竟然早就续弦了,有婚书,不是妾,也不是通房,是正儿八经的续弦太太! 那位续弦太太白氏是个短命的,生下明大小姐便撒手人寰,明大小姐如今已经十二岁了。 前来奔丧的明家老爷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眼前的小丫头竟然是他们的妹妹? 可是由不得他们不相信,淇县父母官魏大人能够做证,一起修道的林老太爷能够做证,云梦观的观主汪真人也能做证,明卉就是明老太爷的嫡女。 “大老爷,有人往咱们这边来了。”进来的是明大老爷的长随阿旺。 明大老爷正烦着,没好气地说道:“前面就是官道,官道上若是没人经过,那还是官道吗?” “可来的是马队,好多人,好多马,会不会是马贼?”阿旺说道。 明达站起身来,这深更半夜,又是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还真有可能是马匪,白天的时候,他救下的那对母女,就是被马贼抢走骡车后,才滞留在茶棚里的。 “你出去看看。”明大老爷说道,他倒是不相信会是马贼,马贼抢劫都要提前打探消息,他们带着棺材呢,谁会抢? 明达走出破庙,便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阿旺没有说错,的确是马队,很多马的马队,月光下影影绰绰,约有百余骑。 明达眉头蹙起,悬起的心却放了下来,马队越来越近,他已经看清马上骑士的衣著,这不是马贼,而是飞鱼卫! 飞鱼卫? 明达心中一动,对阿旺说道:“快去告诉我爹,来的是飞鱼卫!” 他那位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姑,许配的就是飞鱼卫百户霍誉。 在云梦山时,林老太爷说祖父不放心明大小姐,临终前还拉着霍誉的手,再三叮嘱。 霍誉也在祖父灵前守了一天一夜,后来还是要去执行任务才离开的。 明家的几位爷赶到云梦山时,并没有见到霍誉,莫非霍誉这是来送行的? 此处距离云梦山已有二百余里,霍百户快马加鞭疾行而来? 疑惑之间,为首一骑已经到了近前,明达连忙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听马上之人高声喝道:“将此处包围!一个也不能放走!” 明达怔忡间,暗夜之中,百余骑飞鱼卫已经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怎么回事?”闻讯出来的三位明老爷也被眼前一幕惊住,明大老爷上前几步,冲着为首之人抱拳道,“在下明觉,保定府人氏,丁卯年举人。” 阿旺和阿财手里各提一盏马灯,水晶罩子的马灯将四周照得清清楚楚,明大老爷看清了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正在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那人身着飞鱼服,眉眼清冷,鼻梁挺直,黑眸亮如寒星,却又锐利如刀锋。 而最令明大老爷惊诧的,是这个人的年纪,太年轻了,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眉宇间甚至还透着青涩。 与明达一样,明大老爷也想到了同一个人,霍誉! 那个与自家妹妹订亲的霍誉,不就是十六岁吗? 想到霍誉,明大老爷松了口气,神情里多了几分倨傲,飞鱼卫又如何,他是霍誉的大舅兄。 马上之人却对明大老爷的话充耳不闻,声音冰冷:“飞鱼卫办案,任何人不得阻拦,否则杀无赦!” 明大老爷一怔,莫非是他想错了,这个人不是霍誉? 对,一定是这样的,他已经自报家门,若眼前的人是霍誉,岂能用这种口吻与他讲话? “阁下贵姓?”明大老爷试探地问道。 “卫辉飞鱼卫百户,霍誉。”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竟然真的是霍誉,明大老爷只觉怒火上涌,自家妹子还没有过门,霍誉就不把他这个舅兄放在眼里了,真是不可理喻! 明大老爷正要开口斥责,霍誉忽然扬起手中马鞭,明大老爷吓了一跳,以为霍誉要用马鞭抽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只是那马鞭却没有抽下来,头顶上方传来霍誉的声音:“把里面的人全都带出来!” 第三章 棍棒之下 话音方落,十几名飞鱼卫便翻身下马,如离弦之箭冲进破庙。明家的三位老爷来不及阻拦,这些人已经从他们面前跑过去了,他们只好退到一旁。 倒是明达反应得最快,大声说道:“你们不能进去,庙里有我祖父的灵柩,再说,里面还有女眷。” 明二老爷和明三老爷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家父的棺椁还在庙里。” 霍誉目光淡淡扫向他们,神情疏离:“你们想要包庇钦犯?” 明家的三位老爹俱是一怔,钦犯? 这里哪来的钦犯,除了明家的主子,就是明家的下人,一个外人也没有,怎么可能有钦犯? 明大老爷眼皮子猛的一跳,不对,现在破庙里的,确实有两个外人,就是白天在路边茶棚里买水时,明达救下的那对母女。 明大老爷能想到的事情,明达当然也想到了。 但是那对母女不可能是钦犯,明达遇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正被几个闲汉调戏,明达让护院将那些闲汉打跑,救下了她们。 母亲温婉,女儿纤弱,若说她们是钦犯,明达打死也不信。 明达却不想就此妥协,虽然霍誉来势汹汹,可是身为读书人,他也有一身傲骨。 “你们不能冤枉好人!”他转身向破庙里跑去,他既然救下那母女,又有责任保护她们。 明大老爷想要叫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明达刚刚冲进去,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便抵在他的胸前,明达低头一看,那是根木棍,而拿着木棍的人,是他的小姑姑,明卉! 明卉足足比他矮了一头,此时仰着头,嘴角含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嘲讽。 “你要去英雄救美?” 明达已从刚刚的震惊中平复下来,他看看抵在胸前的木棍,又看看映在昏黄灯光下的那张稚气的脸。 这个丫头在嘲笑他,她居然敢嘲笑他! 什么小姑姑,他是不会认的,若是让他的朋友们知道,他那位德高望重的祖父修仙修出个女儿,他一定会被嘲笑的。 明达伸手想要推开木棍,可是一推之下,木棍纹丝不动,还是硬梆梆抵在他的胸前。 明达心中烦燥,正想开口斥责,那木棍却忽然上移,没等他反应过来,便重重敲在他的头上。 明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棍打得措不及防,一个踉跄,仰面倒下。 破庙外面,看到明达冲进去,明大老爷怔了怔,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霍誉,终是不放心长子,也跟着进了破庙。 他一进来,便看到明达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明大老爷大吃一惊,连忙过去查看,耳边传来明卉的声音:“拖他出去!”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先前进去的飞鱼卫驱赶着明家的随从和护院们出来,明大老爷连忙叫了一名护院,抱起昏迷的明达走出了破庙。 明达躺在地上,还没有苏醒,明大老爷顾不上心疼儿子,夺过阿旺手里的灯笼,照向人群。 一张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有飞鱼卫,也有明家的人。 明卉也在其中,她身材娇小,不迟和不晚将她护在身后。 明家的人全都在,但是唯独少了那对母女。 明大老爷的心沉了下去,那对母女为何不在,莫非真有问题? 忽然,一名飞鱼卫从破庙里飞奔而出:“贼人往后山跑了!” 霍誉手中马鞭再次挥起:“追!” 他掉转马头,忽然转身,目光扫向明家众人,对一名手下说道:“看紧他们,不要让他们乱跑!” 话音未落,便向着林子的方向飞驰而去,原本聚在破庙前的飞鱼卫,呼啦啦走了一大半。 明卉松了口气,这一世那对母女没有掳走明达! 对于明达这种人,能用棍子解决的就不要动口。 前世也是在这个破庙里,明达也如今夜这样冲进破庙,可是却被那对母女当做人质掳走,霍誉不管不顾下令放箭,明达变成盾牌活活射死,那对母女虽然被俘,可是明达却也白白送了性命。 痛失爱子的大太太把对霍誉的满腔怨恨发泄到与霍誉订亲的明卉身上,不仅是大太太,整个明家都是如此,明卉在明家渡日如年,她趁人不备,带着不迟不晚悄悄离开了明家。 明卉尚在襁褓之中,明老太爷便替她拜云梦观观主汪真人为师,明卉自幼长在云梦观,虽然同住云梦山,但是明卉反而很少会去明老太爷的仙庐。 在她看来,明家不是她的家,云梦观才是。 可是她万万想不到,主仆三人千辛万苦回到云梦山,看到的却是熊熊大火,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师傅汪真人,连同云梦观里的道姑仆妇,连同冲进去救人的不迟和不晚,全部葬身火海。 明卉活下来了,却毁了容貌,那一年她还不到十三岁。 “你打我,你敢打我?”短暂昏迷后,明达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刚刚被打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好大的一个包。 明卉站在那里没有动,好笑地看着明达:“我就打你了,怎么了?” “你......”明达扬起拳头,可是胳膊却忽然被人扯住,明大老爷一脸忿色,朝着明达的脑袋就是一记。 “你个不懂事的蠢东西,若不是你小姑,你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成了那对母女的刀下之鬼!” 明达措不及防,脑袋上又挨一记,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想要反驳,明大老爷一眼瞥见明卉手里的棍子,刚一伸手,明卉就双手奉上,明大老爷拿起棍子,朝着明达的屁股就是一下。 明达捂着屁股,原地蹦了几个圈,阿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大少爷,您受伤了,小的扶您去歇着。” 所谓去歇着,也就是找个避风的地方席地而坐,霍誉临走时让人盯着他们,飞鱼卫没有下令让他们回到破庙里面,他们便只能在这里等着。 前世,明家的人可没有现在这般轻松,明达被掳,明家人跟在飞鱼卫后面也跟去了后山,亲眼目睹明达死于乱箭之下。 明大老爷当场昏厥,口鼻出血,后来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头发几乎全白,像是老了二十岁。 明卉后来打听过明家的事,她离开的第三年,明大老爷死于风疾,当时也只有四十多岁。 “......小妹。”明大老爷扔下棍子,咽咽唾沫,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这还是他第一次称呼明达为小妹,在此之前,他都是直呼为“你”。 “小妹,今天多亏有你......明达莽撞冲动,我教子无方。”他亲眼看到他这位小妹妹,用木棍打晕了自家宝贝儿子,如果不是挨了一棍子,自家儿子贸贸然冲进破庙,即使不被那对母女所伤,也会被霍誉当成从犯。 想到这里,明大老爷看向明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真诚。 眼前的明大老爷,头发乌黑,白肤白皙,说话中气十足,和明卉记忆中枯朽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卉的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明达避开了一场杀戮,那么师傅呢,师傅会不会也能幸免于难? 现在距离云梦观大火还有半年。 当务之急,她先和霍誉把亲事退了。 第四章 我要退亲 明卉平素住在云梦观,很少会去明老太爷修炼的仙庐,那日有小僮前来报信,明老太爷飞升在即。 师傅汪真人带着明卉赶过去时,恰好看到一名身穿飞鱼服的少年走出仙庐。 那便是霍誉。 明老太爷临终前为女儿明卉与霍誉换了庚帖,定下了这门亲事。 霍誉是遗腹子,母亲在他五岁时改嫁,他由外祖父养大,他的外祖父姓冯,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大夫,救过不少人,其中一位就是解甲归田的骁勇大将军高子英。 霍誉五岁拜高子英为师,十五岁时,由高子英举荐,霍誉进了飞鱼卫,一年后,升任百户。 在此之前,明卉从未听明老太爷提起过霍誉,还是在明老太爷去世之后,活了两世,明卉也不明白明老太爷为何会将她许配给霍誉。 她问过汪真人,汪真人什么也没有说,等她想要再找汪真人问问清楚时,已经晚了,汪真人葬身火海。 前世,与霍誉的婚约,带给明卉的只有无尽的麻烦。 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平头百姓,对于飞鱼卫都是谈虎色变,明家是书香门第,自诩清贵,原本就看不上既无家世,又是飞鱼卫的霍誉。 何况,明达因霍誉而死。 明达死后,明大老爷曾经亲笔写了退婚书,让人送去卫辉,派去的人回来说,霍誉当场将那封信撕得粉碎,对来人说:“你回去转告明家,只要霍某还活着,他们就休想退亲!” 在明家人看来,霍誉就是害死明达的凶手,是明家的仇人,明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明家小姐,与明家人本就生疏,远远比不上身为嫡长的明达。 明大太太把对霍誉的仇恨全部转移到明卉身上,下人们看到明大太太痛恨明卉,自是也不把这位大小姐放在眼里,明卉自幼长在道观之中,心思单纯,不通世故,面对这种情况,她不知所措。 直到有一天,明大太太的小儿子明轩中毒,虽然抢救过来有惊无险,但是明大太太还是认定是明卉下毒。 明卉忍无可忍,那天晚上,她带着不迟和不晚离开了明家,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从她离开明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孤魂野鬼。 云梦观大火,她得知明家人要来接她,她不想回去,顶着一张满是疤痕的脸,从此隐姓埋名,在这世间飘泊,做过乞丐,做过小偷,干爹干娘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一伙村民当成妖怪,按在泥地里毒打...... 明卉打个激凌,大脑越发清明。老天待她不薄,让她重生回来,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要救下师傅和云梦观的所有人,还有不迟和不晚,她还要查清自己前世为何而死。 现在明达没有死,她也不欠明家的,她必须要和霍誉退亲,只有这样,她才能没有牵绊地去做想做的事。 马蹄声伴随着风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回来了,百户大人回来了!” 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破庙外的一方夜空。 霍誉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在他身后的两匹马上,各有一个女子,被五花大绑横放在马背上,正是白天时那对可怜的母女。 明达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马背上的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阿旺吓得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明大老爷虽然对霍誉不满,可是那一对母女毕竟是跟着明家人一起来的,他必须要对霍誉说说清楚。 明大老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走上前去,抱拳施礼,一脸愧色:“贼人诡诈,是在下愚钝,险些令贼人奸计得逞,多亏霍百户明察伙毫,逞奸除恶,霍百户请受霍某一礼。” 说着,明大老爷一揖到地,他是一家之主,明家其他人自是也跟着他一起施礼,就连明达,也被明二老爷用力按了下去。kuAiδugg 只有明卉站着没动,她在角落里,霍誉应该看不到她,但是借着飞鱼卫手中的火把,她能把霍誉看得清清楚楚。 面对明家人的道谢,霍誉还是那副冷凛的神情,居高临下,目光淡淡:“职责所在,不必道谢。” 不过,他好像终于想起自己和明家还有一门亲事,他翻身下马,语气和缓:“霍某去给明老太爷上支香。” 明大老爷怔了怔,连忙上前引路:“霍百户,请。” 明家人全都松了口气,明二老爷和明三老爷也想跟着过去,霍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明二老爷和明三老爷脸上掠过,两人顿时觉得像是有刀子刮了过来,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表情讪讪,没敢再跟上去。 明大老爷陪着霍誉走进破庙,明老太爷的棺木停放在正中间,虽只是借住一晚,棺木前也设了灵位和香案。 明大老爷取一支线香递给霍誉, 霍誉执香,向明老太爷的灵位拜了三拜,将线香插入香炉,转身正要出去,却见一双穿着绣鞋的脚缓步走入他的视线,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他没有抬头,眼睑低垂,听到明大老爷低声训斥:“你怎么进来了?” 前世,霍誉并没有进庙给明老太爷上香,从此以后,明卉再也没有见过他。 若是这一次让霍誉就这样走了,明卉觉得,她想和霍誉退亲,就太难了。 “大哥,我想与霍百户退亲。”明卉声音不大,但是四周寂静,明大老爷和霍誉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大老爷也不满意这门亲事,虽然这个忽然出现的妹妹,会令明家成为保定人闲暇时的谈资,但是明卉毕竟是他的妹妹,明家嫡女,即使嫁不进京城的高门大户,也能在保定府找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 读书人家的女儿,怎么能嫁个飞鱼卫呢。 可这门亲事毕竟是明老太爷亲自订下的,明大老爷虽不满意,但是迄今为止,他也没有想过要退亲。 眼下,在父亲灵前,当着霍誉的面,自己这个小妹子,却忽然提出要退亲。 明大老爷恍恍惚惚,他是听错了吧,一定是,一定是他听错了。 明大老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却传来霍誉狠戾如刀的声音:“我不答应!” 说完,霍誉就大步向门外走去。 第五章 西城明家 明卉怔了怔,和前世一样,霍誉不同意退亲。 为什么? 前世是明家和霍誉之间隔了一条人命,霍誉知道明家恨他怨他,他不退亲,那可能是故意的,他想看着明家人咬牙切齿,却还不得不把自家嫡女嫁给他的样子。 这世上不乏这种人,阴暗变态,而在世人眼中,飞鱼卫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达活蹦乱跳好生生活着,明家上下对霍誉有理有节,甚至还有几分恭敬,更重要的,这次提出退亲的不是明大老爷,而是明卉本人,霍誉为何还要拒绝得这样干脆,他至少也要问问明大老爷,或者问问明卉本人吧。 明卉不甘心,如果这一次不能当面退亲,那她下次见到霍誉,很可能就是洞房花烛的时候了。 “你等等!” 明大老爷想要拦,可是没拦住,明卉脚步飞快地追上去,在距离门槛三步的地方,挡在霍誉面前。 霍誉依然低着头,那双穿着绣鞋的脚再一次进入了他的视线。严格说来,这不能叫做绣鞋,因为没有绣花,素白的鞋子,用粗麻缀边,明明是简陋的样式,可是却带着几分秀气,除了“绣鞋”二字,霍誉想不出其他名字。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可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无论身份还是年龄,全都不合适,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另寻良配。” 因自幼习武,霍誉相比同龄少年,身姿更加高大健壮,而年仅十二岁的明卉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孩子面对大人,明卉昂首挺胸,让自己更有气势,只是霍誉一直低着头,明卉无法从他的神情中捕捉到他的情绪,只好把目光从他的脑袋缓缓下移。 明卉看到他腰间的绣春刀,而另一侧腰间挂着一只手弩。 手弩多是直接绑在手臂上的,可能是要来上香,为了方便,霍誉下马之前,把手弩挂在了腰上。 看到这只手弩,明卉只觉后背一阵疼痛,这股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痛彻心扉,疼得她无法呼吸。 明卉深吸口气,伸手去摸身上的荷包,触手空空,她这才想起,她刚刚重生回来,身上没有任何丸药。 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依然挡在霍誉面前。 今天晚上,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手弩了。 因为随时应战,所以今天来的飞鱼卫手臂上全都绑着手弩,在破庙里搜查时,他们在明卉身边走过,明卉看到了他们的手弩,可也只是看到,她没有任何感觉。 这种疼痛的感觉,是在她看到霍誉的手弩之后! 前世,射向她后心的弩箭,是不是来自霍誉? 明卉心念百转,其实也不过刹那之间,明大老爷摇晃着略显发福的身子走了过来,一脸歉意:“家妹尚幼,童言无忌,霍百户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霍誉终于抬起头来:“明大小姐所提之事,霍誉回去之后当会认真考虑,就此别过!” 明卉身体剧痛,可是却没有退缩,问道:“霍百户可否给个期限?” 霍誉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居高临下,面前女孩个子小小,巴掌大的小脸,五官尚未长开,青涩得如同山间的小草,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没有一丝血色。 霍誉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见过这个女孩子,见过两次。 那日明老太爷仙逝之前,他曾经去过仙庐,从里面出来时,看到一大一小两名女冠站在外面,他急着回营里告假,只是微微颔首,便快步离去。 次日晚上,他去为明老太爷守灵,有个穿着斩衰孝服的小小身影跪在灵前,小僮见他来了,便对那女孩说道:“今晚霍百户留在这里,姑娘跪了一天,这会儿去歇歇吧。” 见有女眷,他便转过身去,没有去看,待他重又把身子转过来时,那道小小身影已经不见了。 天还没亮,营里便来人叫他回去,说是有两名钦犯往卫辉来了,他和小僮说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眼前的明大小姐,就是那日见到的小道姑。 “霍百户?”明卉不得不提醒。 霍誉眉头动了动:“等你长到和我一样高了再说吧。” 明卉......见过搪塞的,没见过这样搪塞的,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没有水准吗? 身上的疼痛越发重了,明卉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霍誉在她面前走过。 她知道,这一别,怕是再难遇到了。 不过说来也怪,霍誉走了,她身上的疼痛反而轻了,待到霍誉翻身上马,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那如钻心挖肉般的疼痛荡然无存。 明大老爷叹了口气,埋怨道:“你不满意这门亲事,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明卉却是知道,明大老爷的办法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她今天确实冲动了,但也是因为这份冲动,让她可以确定,前世她的死,绝对与霍誉有关。 两日之后,明老太爷的灵柩回到了保定府明家老宅。 府里早就布置妥当,放眼望去一片缟素,明家世居保定,原本亲戚众多,但是明老太爷只有一个弟弟,名叫明峦。 明峦十九岁选上庶吉士,尚未散馆就被先太子看中,之后便入了詹士府。 甲子年,先太子与生母江贵妃谋害太后,龙颜震怒,江贵妃赐死,先太子被圈禁,三个月后,先太子自尽谢罪。 只是多年以前,明家二老太爷明峦被牵连进甲子案,明氏族中商议之后,决定分宗,将明老太爷这一支从明家分了出去。 此案震动朝野,史称甲子案。 詹事府一众官员都被牵连下狱,明峦死在狱中。 明家上下人人自危,族老们担心受到牵连,决定将明老太爷这一支从族里分出去。 从此,保定府有两个明家,一个是东城明家,这是明家本家,另一个则是西城明家,这便是明老太爷这一支。 只是明家的族老们万万没有想到,明峦死后的第三年,甲子案真相大白,先太子平反昭雪,明峦当然也是冤枉的。 东城明家的几位族老亲自登门,想让西城这一支归宗,毕竟,明峦虽然死了,但是明老太爷还在,且,他也是进士出身。 可是明老太爷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致仕了,他致仕的理由就是一心向道,要去修仙。 明老太爷说走就走,给三个儿子分了家,自己则去了云梦山,一去便是十五年,东城的族老们连他的面也见不到,这归宗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现在明老太爷仙去了,西城明家当家做主的变成明大老爷,族老们又来了精神,谁让西城的子孙们都会读书呢,这一代虽然还没出进士,却已经有了两位举人,就连最不争气的明三老爷,也早就是秀才了。 第六章 大小姐脾气不好 位于枣树胡同的西城大宅里现在住的只有明大老爷一家,明二老爷和明三老爷的宅子,都在水井胡同,这两日二太太和三太太带着儿女都在枣树胡同这边。 枣树胡同的院子里已经搭起灵棚,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明家三位老爷连同大少爷明达,先后下了马车,抬着明老太爷的棺木进了院子,明卉在不迟和不晚的搀扶下跟在后面。 棺椁在灵棚里安置妥当,明大老爷带领西城明家所有儿孙,在灵前拜祭之后,前来吊唁的亲友便陆陆续续进来。 忙里偷闲,明大老爷带着明卉走到大太太面前,说道:“小妹,这是你的大嫂。” 又对大太太说道:“这就是我在信上说的小妹。” 明大老爷一早就让小厮快马加鞭回来报信,把明卉一同回来的事告诉了大太太。 眼前的大太太端庄秀丽,温雅娴静,可是明卉知道,大太太还有另一面,前世这个女人歇斯底里的辱骂声还在耳边回荡。 明卉上前一步,给大太太行礼,清清脆脆叫了声“大嫂”。 大太太双手扶起她,神色凄楚:“妹妹脸色不好,是路上劳累了吧,可怜见儿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明卉微垂着头,没有说话。 明大老爷低声问道:“小妹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大太太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柔声说道:“老爷放心,大小姐的院子一早就收拾好了。” 明家已经分宗,西城明家不用与东城一起排行,明卉既是明老太爷唯一的女儿,她便是名符其实的大小姐。 明大老爷微微颔首:“辛苦你了,长嫂如母,以后小妹的事还要你多操心。” 大太太轻声细语:“老爷说的什么话,大小姐比雅儿还小两岁呢,我这个做长嫂的,操心也是应该的。” 明大老爷非常满意,放心地走了,大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带着明卉去见了二太太和三太太,连同明卉的几个侄女,长房的明雅、二房的明静、明淑、明秀,以及二房庶出的明晓婷。 另外,大太太的娘家侄女吴丽珠也在,跟着明家几位姑娘一起给明卉见礼。 见过家里的女眷,大太太便吩咐身边的胡妈妈陪着明卉先去休息,明卉没有推辞,带着不迟和不晚,跟着胡妈妈去了后宅。 大太太给明卉安排的院子,打扫得倒也干净,只是院子很小,也只有三间正屋,没有耳房,也没有厢房,明卉主仆带来的箱笼就摆在院子里,还没有收进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粗壮婆子带着两个没留头的小丫头迎了出来,婆子的眼睛只在明卉脸上扫了一下,便笑着对胡妈妈说道:“哎哟,怎么还辛苦胡妈妈亲自过来了,您说一声,我过去把大小姐接过来就是了。” 明卉的嘴角微微上挑,她对这个院子,以及这个粗壮婆子都很熟悉,前世她也是住在这个院子里,这个婆子姓钱,是大太太给她精心挑选出来的。 上一世,钱婆子没少仗势欺人,为了让不迟嫁给他那个呆傻儿子,差点毁了不迟的清白,逼得不迟当众铰了头发,这事才暂时做罢,但是不迟的名声也从此受损,在府里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再后来,大太太想让霍誉断子绝孙,就来断她的子嗣,居然指使钱婆子在她的汤药里加入雷公藤,因为每次加的量很少,要不了她的性命,却毁了她的身子,那年她还不到十三岁,只来了一次月事便再也没有来过...... 前世,她以为大太太是因为明达的死才会牵怒于她,给她安排了这个小破院子,可现在明达好生生地活着,她还是被带到了这里,交给了钱婆子。 明卉没有吭声,她倒要看看大太太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妈妈用眼睛的余光看向明卉,见她神情木讷,心中不屑,果然是山野道观里长大的,没见过世面。 “这位是大小姐,以后你们好生伺候,缺什么就告诉我。” 胡妈妈又看一眼明卉,继续说道:“大小姐,让钱婆子服侍你进屋休息吧。” 钱婆子满脸堆笑:“胡妈妈您就放心吧,这里交给我,大太太身边可离不了您。” 胡妈妈嗯了一声,看也没看明卉,转身便往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小姑娘稚嫩的声音,胡妈妈皱起眉头,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卉:“大小姐还有吩咐?” 明卉指了指钱婆子:“她有狐臭,你把她带得远远的,我受不了这个味儿。” 钱婆子脸上一白,她的确有狐臭,可现在不是夏天,她穿得厚实,还抹了桂花水,她儿媳妇都说闻不到味道,大小姐怎么闻到的? 胡妈妈瞪了钱婆子一眼,心里也有些狐疑,这大小姐的鼻子也太灵了,她并没有闻到味道。 胡妈妈知道钱婆子有狐臭,但为人泼辣狠戾,因此这些年大太太把他们夫妻放在庄子里,管着那边的佃户,得知大小姐要回来,大太太才特意把她叫过来的。 “有味吗?大小姐是不是闻错了,你们闻到了吗?”胡妈妈看向两个小丫头。 小丫头们连忙摇头:“没有,奴婢什么也没有闻到。” 明卉脸色微寒:“怎么,我的话你不相信,那就让钱婆子把衣裳脱了,站到你面前,让你好好闻闻。” 胡妈妈一怔,没想到这位病殃殃的大小姐竟然这么难缠,她正要开口,钱婆子却已经哇的一声哭喊起来:“大小姐啊,你让我一个老婆子当众脱衣裳,我不活了!” 明卉看向不迟和不晚:“既然她不想活了,你们就帮帮她,把她扔出去,让她死远一点,免得熏到我,还有,若是她还敢胡说八道,不迟,你就抽她!” 说完,她转身向堂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对那两个小丫头说道:“把钱婆子的东西全都扔出去,如果有落下没扔的,那就一把火烧掉。” 这一次,她头也没回地进了堂屋,胡妈妈怔在那里,钱婆子也止住哭嚎,两个小丫头抖着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把钱婆子的东西扔出去。 不迟和不晚也有些奇怪,不明白大小姐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可是大小姐让她们做什么,她们都会去做。 两人毫不迟疑地走过去,一边一个去拉扯钱婆子的胳膊,钱婆子哪里肯让两个小丫头拉扯,扬起巴掌朝着不迟打过去,不迟侧身避开,钱婆子又要去打,不迟动作比她更快,狠狠一巴掌扇到钱婆子脸上。 这一巴掌轻轻脆脆,悦耳之极,明卉已经进了堂屋也听到了。 胡妈妈吼道:“住手,你们这成何体统!” 她瞪了不迟一眼,不迟回瞪回去,胡妈妈又看向堂屋,堂屋的门敞开着,已经看不到明卉的身影。 胡妈妈叹了口气,对钱婆子说道:“你先跟我出来。” 不迟不晚目送胡妈妈带着钱婆子出了院子,转身一看,那两个小丫头还在原地站着,不迟板着脸,说道:“你们两个是没长耳朵吗?大小姐让你们去把钱婆子的东西扔出去,你们若是不扔,那我们就去烧了。”筷書閣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转身跑进西次间,过不多时,便抱着钱婆子的铺盖和包袱出来,扔到了院子外面。 不迟和不晚走进东次间,见明卉盘膝坐在炕上。 两人环视四周,见家具虽然齐整,但是墙皮脱落,承尘也是半新不旧,屋顶一角还有蛛网,一看就没有好好收拾。 “大小姐,奴婢去找大太太,这地方哪是能给您住的。” 不晚说着就要往外走,明卉叫住了她:“现在还是孝期,我们若是挑剔住的不好,轻的是不懂事,重的就是不孝。” 不晚不甘心:“可咱们就要住在这里吗?” “嗯,先住着吧,反正也住不长。”明卉淡淡地说道。 不迟和不晚互看了一眼,两人都不明白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回到明家,只有出嫁才能离开,孝期三年,大小姐至少也要在这里住上三年,三年还不算长吗? 不迟不晚不明白,明卉自己心里有数。 经历了前世,无论这一世明家的人对她如何,她都不会怀着一颗平常心与他们相处。 前世她没能为父亲守孝,因此,在她保住了明达的性命之后,也曾想过要在明家守满三年,三年之后,无论她和霍誉的亲事还在不在,她都会离开明家。 可是今天她刚刚进门,大太太就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明卉知道,她不可能留在明家了。 不过好在她今天这么一闹,大太太会对她有所忌惮,一时半刻不会再来招惹她了。 现在大太太还能说她什么,顶多就是说她没有教养,眼皮子浅,连个下人也容不下。 而已。 明卉还在路上时,就给师傅写了信,交给官驿寄往淇县县衙,魏大人会派人将信送往云梦山。 她算算日子,这封信现在已经快到淇县了,她知道,以师傅的脾气,看到信后一定会来保定府。 她要想办法把师傅留住,只要师傅不回云梦山,就能避开半年后的那场大火。 大太太正在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一边与前来吊唁的太太们寒喧,胡妈妈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大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太太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对胡妈妈说道:“那就先别往她院子里派人了。” 第七章 说打就打 尽管府里正在治丧,到了傍晚时分,除了明家的三位老爷,府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明大小姐刚刚进门就发落了府里的婆子,事情做绝,把那婆子的东西全都扔出来,还让贴身丫鬟动手打了那婆子。 如今府里的丫鬟婆子人人自危,生怕被指派给大小姐,这位大小姐是在山上长大的,看着瘦瘦小小,其实野蛮粗鲁,难怪会被许配给飞鱼卫了。 明卉懒得去管这些事,傍晚时分,她神色坦然去灵棚哭奠,比起下午刚刚回来时,女眷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 按照当地的习俗,小殓之后停丧七日,但是明老太爷是从外地扶灵回乡,现在今天便是第七天。 头七过后便是大殓,出殡的日子是明大老爷在云梦山时请汪真人卜定的。 当年明峦死在狱中,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明老太爷亲自带着家仆,从野狗嘴里抢回明峦的尸体,可是回到保定,族里人以已经分宗为由,不允许明峦葬入明家祖坟,甚至不能陪在父母身边。 明老太爷一怒之下,在完县选了一处风水地用来安葬明峦,并且告诉子孙,从此以后,这里便是西城明家的祖坟。 西城明家,从明峰和明峦这一代算起。 因此,每年的清明中元,西城明家一大早先去城外祭拜祖先,再坐车去完县给明峦上坟。 明峦生前未曾婚配,孤零零的一座坟茔,显得分外萧索,如今旁边多了一座新坟,这对兄弟在多年之后终于重逢了。 从完县回来便要谢孝,设了素酒素宴招待前来送葬的亲朋好友。 明家世居保定,明老太爷进士出身,又是做过官的,虽然离家多年,依然德高望重,亲戚故旧来得不少。 明大太太则在偏院招待女眷们,明卉做为明老太爷唯一的女儿正式露面。 在此之前,大半个保定府都知道,明老太爷修仙修出个女儿,而且还是嫡女,私底下没少议论,现在终于见到了本人,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儿,除了五官生得好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礼数挑不出毛病,但是人很沉默,一看就是鲜少出来见人的。 明卉跟在三个嫂嫂身边,答谢了亲友,便又被安排去了闺秀们那边。 闺秀们的席面设在一墙之隔的小厅里,长房的二姑娘明雅,陪着明卉一起过去。 大太太生了四个孩子,除了明达和明轩二子之外,还有两个女儿,长女明娴远嫁开封,次女明雅十四岁,尚未订亲。 明卉踏进小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闺秀们的说笑声,虽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但是明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明卉顿住了脚步。 “我姑父他们到的时候,老太爷已经仙逝了,她这个嫡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压根就不是嫡出,再说了,整个保定府谁不知道老太爷道心至诚,怎么就生出个女儿来了,呵,我若是她,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说话的人越说越兴奋,后面那几句,声音提高,就连明雅也听得清楚,她面色一寒,下意识去看忽然停下的明卉,又瞪了一眼小厅外站着的丫鬟,真是没有眼力见儿,怎么不提前进去通传一声? “小姑姑,您......” 明雅的笑容僵在脸上,明卉快步走了进去. 小厅里坐着七八位闺秀,都是跟着各自的祖母和母亲一起来的,除了她们,二房的明静、明淑和明秀,以及表姑娘吴丽珠也在。 看到忽然进来的明卉和明雅,屋里的气氛猛的一滞,明静连忙带着两个妹妹站起身来:“小姑姑、二姐,你们来了。” 明卉看也没看她们,她的目光在其他几位闺秀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吴丽珠脸上:“刚才的话是谁说的?” 音调不高,斯斯文文,可听在众人耳中,却都是一凛。 四周静寂,没有人回答。 明雅的目光黯了黯,笑着打圆场:“她们小姐妹最喜欢开玩笑,小姑姑莫要当真。” 明秀也反应过来,跟着说道:“是啊是啊,都是开玩笑呢。” “我再问一遍,刚才那番话是谁说的?”明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眼中寒芒直视着吴丽珠,绕过圆珠,向着吴丽珠走了过去。 坐在吴丽珠身边的明秀和另一位闺秀,连忙起身让开。 吴丽珠见明卉朝她走过来,有些心慌,却还硬撑着梗着脖子,回瞪着明卉。 “敢说不敢认是吗?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说的?”明卉走到吴丽珠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吴丽珠。 吴丽珠没想到明卉会当面锣对面鼓地直接问她,她攥紧拳头,手心里都是汗:“是我说的又如何,你就是来历不明,保定府谁不知......”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吴丽珠自幼娇养长大,从小到大,何曾尝过挨打的滋味,她捂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明卉,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说着便朝明卉扑过来,明卉身形微动,吴丽珠扑了个空,被退到一旁的明秀一把扶住。 明卉看向明雅:“二侄女,你最好看住她,否则她就是藐视长辈。” 明卉说完,转身便向厅外走去,吴丽珠见她要走,大声喊道:“你等着,我去告诉姑母!” 明卉转过身来,嘴角微挑,嘲讽地看着吴丽珠:“你说我来历不明,就是侮辱家父家母,你觉得,找你姑母告状有用吗?” 吴丽珠的姑母便是大太太,明卉的父母是大太太的公婆,即使大太太想为侄女撑腰,也不会做到明处。 吴丽珠怔了怔,终于明白过来,哭得更加伤心了。 明卉头也不回,带着不迟不晚回了她的小院子。 这个烂摊子,就交给明雅好了,明雅心心念念的表哥吴桐,就是吴丽珠的亲大哥,至于明雅要如何哄好吴丽珠,明卉才懒得去管。 不迟忧心忡忡:“大小姐,那些闺秀们回去以后还不知会怎么传呢。” 明卉盘膝打坐:“吴丽珠今天说的那些,就是外面正在传的,现在无非多传一句,说我蛮横无礼,当众打人而已。” 不迟想想也是,可还是为自家小姐委屈,从到了保定开始,便是诸多不顺,以后至少还要在这里住上三年呢。kuAiδugg 至于明卉说会离开,不迟并没有全信,大小姐只有十二岁,离开明家还能去哪里,除非是回云梦山,但是将来总不能在道观里出嫁吧。 明卉打坐了半个时辰,让不晚研磨,她提笔写了一张单子。 “不迟,你到药铺里把这几味药买回来,出门时若有人查看,只管把这单子拿给他们看就是。” 不迟答应着,拿了单子出门,她从药铺回来的时候,看到原本停在后巷的轿子都不在了,显然宾客们已经散席了。 不迟有些担心,生怕大太太会为难明卉,小跑着回了小院子,见明卉又在打坐,不迟这才松了口气。 “药材买回来了?我看看。” 不迟把竹篮里的药材一样样摆在炕桌上,明卉挨个查看,又闻了闻,点点头:“嗯,先收起来,明天我再给你一张单子,你出去继续买。” , 第八章 买买买 灵堂撤去,西城明府的三位老爷闭门谢客,为明老太爷守孝。 大太太却还不能闲下来,她坐在炕桌前,与几个管事婆子核对这几日的帐目,哪些是还礼的,哪些是要还回去的,分门别类,一一上册。 已是晚秋,快天亮时下过雨,天气就越发冷了。 快到晌午,管事婆子才离开,刚刚走到月洞门,迎面撞上快步而来的胡妈妈。 “这几日可辛苦胡姐姐了。” “可不就是,大太太身边没有谁也不能没有胡姐姐。” 婆子们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开,出了大太太的院子,见四周没有人了,婆子们才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了吗,昨天大小姐打了表姑娘,今天大太太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一看就是给气得不轻,夜里没有睡好。” “怎么没听说?小厅外面当值的是秀红,因为这个事儿,还给扣了半个月的月钱呢,二姑娘嫌弃秀红没有通传,让大小姐听了些不该听的。” ...... 屋里,胡妈妈走进去,见大太太正用手指按在两眼之间轻轻揉着,胡妈妈快步走过去,站到大太太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为她按摩太阳穴。 “大小姐身边的不晚出过府,昨天下午出去一次,说是要去买药材,今天早上又出去一次,又说是去给大小姐买画画的颜料。” “买药材?什么药材,府里的库房就有药材,她为何还要让人出去买?”大太太问道。 门房的老郭看过单子,上面的药材都不是常用的,不晚回来的时候,老郭翻看了她的篮子,里面确实是药材,是在四时堂买的。” 大太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颜料呢,也是平时不常见的?” “颜料这物什,老郭哪懂,不过他看了那单子上都是这个石那个石的,不晚说大小姐作画喜欢亲手调制颜料。”胡妈妈轻声说道。 “嗯,下次若是她再打发人出府买东西,让老郭把她的单子上的物什记下来。”大太太淡淡地说道。 胡妈妈嘴里答应,心里却犯难,老郭是大太太的陪房,忠心是绝对的忠心,倒也认识几个字,可是让他看一眼就把单子上的东西全都记住,那就难为他了,若是他有这个脑子,也不会被派到后门当门房了。 胡妈妈知道这两日大太太被那位气得不轻,钱婆子的事还真不算什么,毕竟是个低三下四的婆子而已,可是那位却不知见好就收,昨天又当众打了表姑娘,偏偏那位打表姑娘的理由,是表姑娘出言辱及老太爷和那位继室白氏。 白氏虽是继室,可却是与老太爷有婚书的,是大太太的婆婆,若她现在还活着,大太太还要晨昏定省,现在那位一顶辱及父母的大帽子压下来,大太太自是不能去维护表姑娘。 昨天那位打表姑娘时,旁边还有另外几家的闺秀,这会儿想来这事已经传出去了,好在正在孝期,大太太不用出去应酬,否则遇上那些嘴碎的,又要生上一肚子闷气。 胡妈妈这样一想,越发觉得一定要让人把那位盯牢,谁知道又要弄出什么夭蛾子来。 担心老郭记不住单子上的字,胡妈妈想来想去,把二少爷明轩身边的小厮冬宝临时调去了后门。 冬宝比明轩大了几岁,已经十二了,《三字经》和《百家姓》全都读过,眼神好,记性也好。 次日,冬宝就派上了用场,不晚一大早就去胡妈妈那里领对牌,说是要出去给大小姐买东西。 胡妈妈问都没问,就把对牌给了她。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冬宝就飞卉着过来,把根据记忆默写下来的单子交给了胡妈妈。 胡妈妈看了一眼,就把单子拿去了大太太的院子里。 明雅和明轩刚好也在,姐弟二人正陪着大太太说话。 胡妈妈站在一旁,大太太看她一眼,对明雅说道:“你带阿轩出去玩。” 明雅猜到母亲和胡妈妈一定有事情要说,她便拉着明轩出了次间,到院子里踢毽子。 胡妈妈从衣袖里掏出卷起来的纸,展开呈到大太太面前:“您看看,不晚又出去了,这是她带的清单。” 大太太看着上面的字,眉头锁成川字。 “桂皮、茅香、白芷、丁皮、豆蔻、木香、香附子......她买这些做什么?做菜?” 胡妈妈虽然不擅厨事,可是也听说过这些名字,至少桂皮豆蔻这些,是厨房里常备着的。 “是啊是啊,大小姐要这些做什么呢,她那院子里也没有厨房啊。”那个小院子只有三间正屋,别说厨房了,就连个能烧水的小灶间也没有。 事实证明,有些话,真的不能说。 胡妈妈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明雅和明轩的问安声,接着,一名丫鬟隔着帘子喊道:“大小姐来了。” 大太太一怔,把那张清单卷了卷,塞进衣袖。 明卉走了进来,身上穿了件淡青色素缎褙子,月白色挑线裙子,衣襟上缀了一块麻布,素净得如同深秋的天空。 大太太连忙笑着招手:“这天儿转凉了,妹妹出来怎么不加件披风,冷了吧,快来坐下,你们去给大小姐上杯热茶。” 明卉嘴边噙笑,在炕桌旁边坐了,明雅牵着明轩跟着进来,又给明卉见了礼。 丫鬟上了热茶,明卉掀起盖子,氲氤的热气扑面而来,明卉笑着说道:“还是大嫂这里好,想喝热茶,立刻就有热茶喝,不像我那里,热水都成了稀罕物。” 大太太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胡妈妈刚刚说过的话,忙道:“是我这做大嫂的疏忽了,这几日太忙,早就应该给大小姐的院子里添个灶间。” “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还真和大嫂想到一处了,那我就先回了,明天宜动土和立灶,正是好日子。” 说着,明卉便起身,冲着大太太笑了笑,带着不晚扬长而去。 大太太气得肝疼,她只是说说而已,明卉就连黄历都看了,而且明天就是好日子,那这灶间就拖不得,明天必须要派人去盖了? 其实在院子里盖个灶间不是大事,但是大太太就是受不了这种被人挟制的感觉。 明雅柔声细气地劝着大太太:“娘,就是个灶间而已,您就依了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太太按了按胸口,对明雅说:“派去的人还没回来?” 明雅摇头,昨天吴丽珠被明卉打了,家里宾客太多,大太太也只能让人送了吴丽珠回家。 因此,今天一大早,大太太便派了体面婆子去了娘家,还把自己给明雅新镶的一支红宝石簪子给吴丽珠送了过去。 明卉带着不迟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找了根烧过的炭枝在地上做了标记。 “明天他们来了,就在我标记的地方盖房盘灶,错一分也不行,这是我用罗盘定下的吉位,差不得的。” 不迟看看明卉空空的两手,哪有罗盘。 “大小姐,这几天您让不晚买回来很多东西,您是想炼丹吗?” 明卉噗哧笑了出来:“是啊,我要炼丹。” “可是炼丹要有丹炉,只有灶台不行吧。”不迟不解,汪真人虽然是女冠,但是从不炼丹,倒是明大老爷,逢年过节就会让人送仙丹过来,汪真人没吃过,也不让大小姐吃,后来有一次,大小姐太好奇了,就吃了一颗,结果闹肚子了,汪真人跑到仙庐,把明老太爷骂了一通,从那以后,明老太爷的仙丹总算不再送过来了。 第九章 白檀香和紫檀香 接连几日,明卉每天都会打发不晚出府采买,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大太太越发疑惑起来,明卉采买的东西,不仅有药材、颜料,还有香料。 胡妈妈让人悄悄跟在不晚后面,不晚去了保定府最大的香料铺子晚香居,听到不晚对晚香居的伙计说:“这是昨天在你们这里买的白檀香和紫檀香,你们自己闻闻,这是上品吗?害得我被我家小姐训斥了,你们也是老字号,怎么还做这种以次充好的事呢?” 伙计自是不认:“这位姐姐,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整个保定府,谁不知道咱家的香料货真价实,再说,这白檀香和紫檀香,咱们铺子也卖了不少,从来就没人说过不好的。” 不晚冷笑,拔高了声音,大声说道:“我算是明白了,这么多年,你们是把好的檀香留着给自己铺子里用,把挑拣剩下的次等货拿出来当成上品卖,难怪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什么老字号,以次充好的老字号吧。” 上午的客人虽然不多,可也有三五个,铺子大门敞开着,不晚的声音从门口传到街上,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顿足,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掌柜从里面听到动静,快步出来,见不晚虽然是大户人家丫鬟的打扮,但素衣素裙,发髻上还有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绒花,便猜到这是哪家的,毕竟,西城明家刚刚办完丧事。 掌柜的目光瞥了一眼放在柜台上的两个打开的油纸包,眉头蹙了蹙,对伙计说道:“既然客人不满意,那就要让客人满意为止,带客人去里面挑选。” 说完,掌柜堆起笑容,对不晚说道:“小大姐,这两款香料铺子里存了不少,我让伙计陪着小大姐到里面挑选。” 不晚点头,这是闹市,晚香居是老字号,再说,昨天大小姐已经教过她如何识别这两种香料的上中下品。 明家的下人也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他眼睛尖,看到不晚跟着伙计进到里间时,掌柜宽大的袖子在柜台上拂了一下,那两包白檀和紫檀就被他拂进了柜台里面。 片刻之后,不晚拎着篮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笑,一边走一边说:“晚香居做生意诚信,货真价实,宾至如归,不愧是老字号。” 掌柜的松了口气,趁人不注意,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 明家的下人飞奔着回府,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遍,大太太皱眉:“这样看来是那伙计暗中把次货当成好货,卖给不懂行的客人了?” 下人点头:“看掌柜的态度,想来定是如此了。” 大太太挥挥手,让下人退下,喃喃道:“看来她还是个懂行的。” 府里很少会采买香料,都是买制好的线香和香饼,所以她是不会鉴别香料好坏的,她认识的太太当中,好像也没有懂这个的。 大太太怔怔一刻,又想起一件事来,她让小丫鬟叫来胡妈妈,问道:“大小姐的月钱发下去了?” 虽然还是月中,但是明大老爷亲自叮嘱过,让大太太按照明达的标准给明卉算月例,每月十两,这个月不是整月,也按整月,提前发银子。 明达是长房长孙,他的月例是最高的,明雅和明轩都只有五两。 现在明卉也是十两,大太太觉得给得太多了,可这是明大老爷定下的,她还真不能不给。 她不但让胡妈妈给明卉提前发了月银,还给不迟不晚这两个丫鬟定了二等,每人每月有一两的月钱。 胡妈妈道:“按您的吩咐,已经发下去了,连那两个丫鬟的,也一并发了。” 大太太把这几天冬宝默写下来的清单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反复看了几遍,对胡妈妈说道:“这清单上的东西,哪怕每样只有二三两,加在一起也有至少四五十两银子吧,你看,这上面还有朱砂,有青石呢。” 胡妈妈也早就想说了,那十两的月例银子是昨天才发下去的,大小姐买买买却已经买了七八天了。 “说不定老太爷给大小姐留了银子。”胡妈妈压低声音说道。 大太太也是这样想的,她冷哼一声:“老太爷给大小姐留下银子,咱们可谁也没有看到,倒是大小姐的嫁妆,还要从府里出。” 西城明家的嫡小姐,嫁妆自是不能寒酸,否则丢脸的是明家,受影响的就是明家还未出嫁的姑娘们。 大太太想起派去娘家的人回来说的那番话,娘家嫂子大发雷霆,吴丽珠回去后就病倒了。 大太太只要想想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用过晚膳,儿女们都回了自己院子,大太太把装着海盐的布袋子,用布巾子包上,放在明大老爷的腿上焐着,柔声说道:“这是桐哥儿让人从海兴带回来的,听说用来热敷专治老寒腿。” 桐哥儿是大太太的娘家侄子吴桐,也是吴丽珠的嫡亲哥哥。 明大老爷唔了一声,道:“桐哥儿去了海兴?不错,体察百姓疾苦,就要去苦海沿边。” 大太太与有荣焉:“桐哥儿从小就心怀大志,丽珠也不错,大嫂真有福气,一对儿女都很孝顺,可惜......” “可惜什么?”明大老爷闭着眼睛,丝丝热意透过布巾传递到膝盖上,舒服得他昏昏欲睡。 “那日谢亲宴回去,丽珠就病了,现在还没有好转,大嫂着急上火,也不太好。”大太太有些委屈,声音里透着酸楚。 她低着头,酝酿感情,等着明大老爷问“为何病了?” 只要想想侄女受的委屈,大太太心里就难受,明卉的那一巴掌,不仅是打在吴丽珠脸上,更是打在她的心上。 大太太泪盈于睫,眼看泪珠就要夺眶而出,却迟迟听不到明大老爷发问,大太太忍不住抬头去看,却见明大老爷歪在大迎枕上,双眼微闭,嘴巴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多年的夫妻,大太太一看就知道,大老爷这是睡得沉了。 大太太气得想要骂人了,她恨恨地起身去了隔壁。 听到隔壁传来拖拽椅子的声音,明大老爷睁开了眼睛,他早就知道明卉打了吴丽珠的事了,他一直在等着大太太开口,等了几日,大太太什么也没有说,他还在心里称赞妻子明事理,可是今天却还是让他失望了。 小院子里,明卉盘膝坐在灯下,指挥着不迟和不晚。 “取白檀香五两,切成细条。” “蜂蜜二两,用热水化开。” “把白檀香浸渍到蜂蜜水中,把坛子盖好,不迟,你记得三日后取出。” “再取白檀香八两,细劈成片。” “取一饼峡州碧涧,二烹留水,把白檀香片清浸一夜,不晚,明天记得取出来。” 第十章 跟踪是个技术活 清晨,不晚把用峡州碧涧茶水浸了一夜的白檀香片从坛子里取出来,用碧纱香罗控干,装在瓦盆里,文火小心翼翼地焙干,拌上蜂蜜酒,重又装进坛子里,明天早晨方可取出。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不晚到灶间,从饭捂子里拿出不迟留给她的素馅包子,就是热茶吃包子。 两个小丫头在灶间外面伸头探脑,不晚冲她们招招手,两个小丫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忸怩着走了进来。 “你们有事?”不晚看着她们。 “不晚姐姐,你晒木片片干啥用啊?”说话的小丫头名叫春雨,她是府里的家生子,往上三代都是府里的下人,老子、娘更是分宗时跟着一起过来的。 “这屋子太旧太破,那木片片是用来熏蟑螂的。”不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又把碗里的茶水喝了,站起身来。 春雨和另一个叫春苗的小丫头,慌忙让开,不晚看看她们,说道:“对了,听说府里有花房,你们去看看,有没有素净的花草,给大小姐搬两盆过来。” “好,我们这就去,姐姐放心吧。”春雨和春苗答应得很快,小跑着出了院子。 不晚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抬步进了东次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不晚从小院子里出来,像往常一样,挽了只竹篮,她先去找胡妈妈领对牌,胡妈妈脸上余怒未消,狠狠地剜了不晚一眼,可还是把对牌扔给了她。 不晚又去了后门,后门的老郭和冬宝已经见怪不怪,冬宝飞快地记下清单上的名字,到门房里写在纸上,便飞奔着去向胡妈妈报信了。 胡妈妈还在生气,见冬宝来了,没好气地说道:“今天又要去买啥啊?” 冬宝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天不晚姑娘要买的是胭脂水粉。” 说着,冬宝把默写下来的清单交给胡妈妈,胡妈妈识字不多,但是上面的字却是认识的,果然都是胭脂水粉。 胡妈妈眼睛亮了起来,她像得了宝贝一样,拿着清单去了大太太的院子。 “大太太,这是今天大小姐打发不晚去买的东西,您看看,这可还在孝期里,七七还没过呢,就要置办胭脂水粉了,二姑娘可碰都没碰过这些,果然是山野里长大的,没有半点规矩。” 大太太看了看清单,虽然都是胭脂水粉,可也不过如此,她瞟一眼胡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谁惹着你了?” 胡妈妈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奴婢是替您委屈,您是没听春雨和春苗那两个小妮子怎么说的,她们说,那位嫌弃院子又破又旧,在院子里熏蟑螂呢,这天气哪来的蟑螂,分明就是挑事呢。” 大太太一个眼刀子飞过来:“你让两个小丫头去探话了?这分明是故意说出来气你的,你还当真了。” 胡妈妈怔了怔,呆在那里。 不晚去了胭脂铺子,选了几样胭脂水粉,她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靶镜,用手指蘸了点胭脂抹在脸上,对着靶镜照了照,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个子,正从门口往里面张望。 不晚对着镜子嫣然一笑,大太太既然派人跟着她,也应该派个机灵的。 不晚指指放在柜台上的几样脂粉,对伙计说道:“这些全都要了。” “小大姐是哪家府上的,记帐还是现银?”伙计手脚麻利地把这几样用用大红锦盒装了,一脸殷勤。 “咦,还能记帐吗?这次就不记帐了,我带着银子呢,对了,这盒子你帮我换成素色的。”不晚笑着说道。 伙计连忙道歉,西城明家啊,那的确要用素色盒子。 片刻之后,不晚抱着一只深蓝色的锦盒走出铺子,那个小瘦子慌忙藏到一棵大树后面。 不晚忍着笑,四下看了看,旁边有家绸缎铺子,看着铺子外面硕大的“曾”记招牌,不晚想起来了,这是二太太的陪嫁铺子。httpδ:/m.kuAisugg.nět 不晚快步走了进去,小瘦子连忙跟着,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可他还是慢了一步,铺子里有几个女客正在挑选料子,桃红柳绿,却唯独不见那抹素色身影。 小瘦子看看招牌,快步走了进去,见伙计是个四十出头的婆子,问道:“刚刚那个穿着素衣的丫鬟呢?” 婆子皱眉,铺子里这会儿都是女客,这小子忽然闯进来要干啥?看他一身粗布衣裳,也不是惹不起的,她伸手一推,就把小瘦子推了出去。 “你谁啊,干啥?”婆子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枣树胡同的,咱们是一家,刚刚那丫鬟就是我们府里的。”小瘦子连忙套近乎。 婆子更不高兴了:“这是我们姑奶奶陪嫁的铺子,谁和你是一家,你没看外面的招牌吗,曾记,曾记!” 小瘦子没办法,说了一堆好话,婆子这才压低声音告诉他,刚刚那姑娘是进来借地方的,婆子说得隐晦,小瘦子还是明白了。 什么借地方,就是借茅厕的。 好吧,上茅厕总是要出来的,铺子里有女眷,小瘦子只好在外面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见不晚出来,小瘦子只好硬着头皮又去问那婆子,婆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有病吧,跑到我们铺子里堵大姑娘,信不信我叫人送你去衙门?” 婆子是大嗓门,这里又是闹市,瞬间就引来一堆看热闹的,小瘦子吓了一跳,怕惹麻烦被大太太怪罪,慌不择路地跑了。 绸缎庄有个后门,出了后门就是一条巷子,几个孩子正在巷子里玩耍。 不晚已经换下了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白花也摘了下去,她穿了一身蓝地白花的夹棉衣裙,挽着篮子,走到孩子们面前,从篮子里拿出一把糖瓜:“谁能告诉我,这里哪家租房子,我就请谁吃糖瓜。” “我家就租房子,我爹说要把西厢房租出去。” “胖婶也租房子,她和我奶说了,我听到了。” ...... 不晚笑眯眯地把糖瓜给孩子们分了,让其中一个孩子带着她去找胖婶。 听说是来租房子的,胖婶挺高兴,她本来还想请人帮着写张“吉屋招租”的大红纸贴出去呢,若是能定下来,连买大红纸的钱也省下了。 胖婶要租的房子其实是她家的跨院,另开的一道门,把两个院子之间的小门堵了,另开了一道大门。 院子里有三间房子,房子不大,但是很干净,院子里还有灶间,不晚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问了价钱,胖婶见她年纪还小,问道:“小姑娘,你租房子给谁住,你家里的人?你家的大人怎么没来?” 不晚叹了口气:“是我姨姥姥,我娘去得早,姨姥姥最疼我了,现在她老人家要来保定府,就是想离我近一点,偏偏又不能住我家,只好在外面租个房子。” 胖婶瞬间明白了,小姑娘的亲娘已经死了,这位姨姥姥是亲娘那边的长辈,十有八、九小姑娘家里现在有了后娘,所以老太太来了,自是不能住过去,只能在外面租房子。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小姑娘在家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对,住在外面还省心,你别看这里临着闹市,可却是闹中取静,而且衙门的人每天都来这边转几圈,安全着呢。” 胖婶开价一两银子,不晚没有还价,一口应下,胖婶看不晚时,笑容更加亲切。 不晚拿出六两银子,交了半年的房租,胖婶叫了自家读书的儿子写了收据,按了手印,这便是成交了。 不晚收了钥匙,送走胖婶,简单又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半个时辰后,不晚走出院子,只是那身蓝底白花的衣裳不见了,重又换上素衣素鞋,娉娉婷婷从那几个孩子身边走过,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她穿过闹市,远远看到那个小瘦子正在东张西望,不晚失笑,故意从小瘦子面前走过,小瘦子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追上去,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竟然不是大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 第十一章 我是花千变 走过两条街,过了丁字路口,有一条很深的巷子,名叫风儿巷,巷子口有一个卦摊,摆摊的是个瞎眼女人,姓柳,都叫她柳大娘,据说柳大娘十几岁时就梳起不嫁,如今三十多岁,无亲无故,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一个小徒弟侍候着。 风儿巷最里面的那一家,就是柳大娘的家,她每日申中都会在巷子口摆摊,风雨无阻,但是每天只三卦,三卦满了就收摊。 不晚来到风儿巷,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今日三卦已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要把摊子上的龟甲收进匣子。 不晚走了过来,她坐到卦摊前的凳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瞎眼女人。 “今天三卦已满,贵客明天再来吧。”小徒弟彬彬有礼。 “我不是来问卦的”,不晚微笑,看着柳大娘,轻声说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那还是问卜,已经说了,今日三卦已满,姑娘改日吧。”小徒弟有点不高兴了,这人怎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我来问柳三娘孩子的下落。” 不晚看着柳大娘,柳大娘的双眼用黑布条蒙了起来,谁也没有看到过她的瞎眼,曾经有人怀疑她不是瞎子,伸手扯下她脸上的黑布,结果被吓得当场昏死过去,那人醒来后,逢人就说柳大娘的眼睛比鬼眼还要可怕。 “你要问柳三娘的孩子?”柳大娘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让人浑身不舒服。 “是啊,这不是问卦,只是打听消息。”不满说道。 柳大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问道:“阿笃,告诉我,她长得什么样?” 被叫做阿笃的小徒弟上下打量着不晚,说道:“十七八岁,圆脸、浓眉、大眼、厚唇,唇角右侧有颗绿豆粒大小的黑痣,喜笑,从坐下到现在,一直在笑。” “嗯”,柳大娘点点头,沉吟一刻,忽然问道,“柳三娘行踪飘忽,我也有多年未曾见过她,更是从未见过她的孩子,你问错人了。” “没有问错,我就是来问你,二十五天前的这个时辰,柳三娘来找过你,让你卜卦,问她那两个孩子的下落。”不晚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神色阴沉地看着柳大娘。 “阿笃,收摊!” 柳大娘扶着拐杖站了起来,阿笃继续收拾卦桌上的东西,不晚却坐着没动,淡淡说道:“你若是不说,以后我每天都来,你若是不出摊,我就去你家里,你想要躲开我,除非上天遁地。” “呵呵,现在的小姑娘口气都这么大了吗?好,我倒要看看你想做甚。” 柳大娘转身向巷子里走去,不用阿笃搀扶,依然健步如飞,丝毫不像一个盲人。 阿笃忿忿地瞪了不晚一眼,背起卦箱小跑着追了上去,不晚也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师徒身后。 柳大娘住的院子很大,虽然主人没有在家,但是门上没有上锁,柳大娘和阿笃推门而入,不晚也不客气,不请自入,她低头看一眼地上铺的青砖,便知道是按照五行八卦铺就的,她莞尔一笑,信步向堂屋走去。 堂屋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只黑猫如同雕塑一般坐在那里,目光阴沉地与不晚对视。 不晚冲它眨了眨眼,信步跨过门槛。 柳大娘坐在屋子正中的太师椅上,阿笃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显然是告诉她,那个姑娘跟着进来了。 “你倒是有些本事。”柳大娘声音怪异,不晚也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刺她。 “是吧,我也觉得我挺有本事的。”不晚笑嘻嘻地说道。 “哼,说吧,你找柳三娘有何事?”柳大娘冷冷地问道。 “我想帮他们夫妻找孩子,所以要见找到他们本人。”不晚神情庄重。 “不用你找,我已经算出孩子的下落,这会儿应是已经找到了。”柳大娘语带嘲讽,那天柳三娘来找她,她当场起卦,算出孩子在西北方向,柳三娘甚至顾不上告诉她孩子是怎么丢的,便飞身上马,往西北方向而去。 “你这么自信,他们按你说的方向,一定能够找到孩子?”不晚问道。 柳三娘是柳大娘的亲妹妹,前世,柳三娘对柳大娘的卦象深信不疑,与丈夫万苍南,在西北苦苦寻找十五年,葬身瀚瀚黄沙之中,最终也没能找到他们的孩子。 柳大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起又松开,她的嘴角动了动,迟疑片刻,才问道:“你是谁?” 不晚上前一步,走到柳大娘面前:“我是花千变。” 柳大娘怔了怔,忽然冷笑道:“小小年纪,还敢自称千变,柳三娘都不敢。” 不晚只是看着她,并不接话,就像柳大娘嘲讽的人不是她一样。 良久,柳大娘叹了口气,幽幽说道:“那日的卦象......没有错。” 不晚目光深深地注视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向外面走去。 身后传来柳三娘嘶哑的声音;“你不问了?” 不晚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有的是时间,会让你说出实话的。”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风儿巷,过了丁字路口,又走了两条街,回到那条后巷,走近新租的小院子,片刻之后,她再次走出来,恰好遇到一个吃过她糖瓜的孩子。 不晚拍拍孩子的脑袋,抱着那只装着胭脂水粉的深蓝色匣子,走出了巷子,走进了闹市。 小瘦子跟丢了不晚,回到府里,问过门房的老郭,得知不晚还没有回来,他索性蹲在门口,倒要看看那个丫鬟什么时候回来。 不晚远远的就看到后门那里蹲着一个人,小小的一团,像只长年吃不饱的野狗。 看到不晚回来,小瘦子一下子站起身来,窜到不晚面前:“你去哪里了?” 不晚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绕过他进了大门。 她先去了胡妈妈那里还了对牌,还笑盈盈地拍了拍怀里匣子,胡妈妈不用问,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胭脂水粉。 真是不孝啊,老太爷七七未过,大小姐就迫不及待要涂脂抹粉了。 不晚回到小院子,春苗和春雨迎出来,一脸讨好:“不晚姐姐辛苦了,不晚姐姐买了好多东西啊,不晚姐姐去了这么久。” 不晚笑了笑,掏出一包糖瓜给了她们,春苗和春雨不可置信地接过糖瓜,不晚怎么忽然对她们这么好了? 这么多天,不迟和不晚从来没给过她们好脸色。 两个小丫头看着不晚的背影,却不敢跟上去,她们现在还没有资格进去。 不晚进了东次间,不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压低声音说道:“您可算是回来了,二姑娘来过,奴婢说您在打坐,不能打扰,二姑娘在堂屋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呢。” 春苗和春雨坐在院子门口吃糖瓜,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去看,见不晚端着铜盆出来,两人连忙小跑着过去,殷勤地问道:“不晚姐姐,灶上有热水,我去提过来。” “不用,一边去!”不晚瞪了她们一眼,径自进了灶间,很快又端了一盆水从灶间出来,见两个小丫头还在,她又瞪了一眼,抬步进了主屋。 春苗和春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糖瓜,刚刚不晚对她们还很好,怎么一转眼,就又讨厌她们了呢? 第十二章 江湖险恶 又过了两日,刚过晌午,胖婶端着一盆猪血从外面回来,猪肉阿三说话算话,收摊前给她留了一盆猪血。kuAiδugg 胖婶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往家走。 路过隔壁的小院子时,胖婶“咦”了一声,小院子的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这是搬进来了? 胖婶走过去,把猪血放在脚边,把大门推开了一道缝。 “有人吗?” 院子没有影壁,一眼看到底,堂屋挂上了万字不断纹的棉门帘,簇新簇新。 “谁啊?”棉门帘从里面掀开,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穿了件土黄色的夹袄,鼻梁上有颗绿豆大的黑痣,头发用同色的头巾包起来,只有几缕花白的发丝露在外面。 看到胖婶,老婆婆笑出一脸褶子:“这是房东太太吧?” “哎哟,您老就是不晚姑娘的姨姥姥吧,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我路过时还没看见您老呢”,胖婶见这老婆婆虽然穿著土气,但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便也多了几分好感,“不晚姑娘呢?” 老婆婆笑着说道:“她还要去给东家小姐采买物事,我让她把我送过来就去忙了,咱不能耽误了孩子的正事,您说是吧?” “是,是,您老可真疼晚辈,对了,我听说不晚姑娘是在西城明家做事的?” 胖婶可不是一般人,东西左右方圆十里,只要她想,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儿。 那天不晚前脚租下院子,胖婶后脚就从胭脂铺子里打听出来了,这位姑娘是西城明家的,能有资格出来采买胭脂水粉,又能一出手就是六两银子,这一准儿是府里太太小姐身边有脸面的大丫鬟。 听胖婶问起这个,老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是啊是啊,是在西城明府做事的。” 胖婶心满意足,问道:“老人家贵姓啊?” “娘家姓刘。”刘姥姥笑着说道。 胖婶问问清清,心里更踏实了,刘姥姥向她打听城里城外有哪些寺院道观,胖婶心想,原来这位姥姥还是个吃斋念佛的,胖婶从小在保定府长大,对保定府的寺院道观如数家珍,哪家的香火最盛,哪家的素斋最好,哪家门前的庙会最热闹,庙会上哪个摆摊的最抠门,胖婶一一道来。 刘姥姥边听边夸胖婶记性好,懂得多,自己在乡下听都没听过,这下子真是长了见识。 聊了半个时辰,刘姥姥从屋里拿了一布兜山楂果,让胖婶拿回去给娃儿吃。 胖婶叫了自家儿子过来端猪血,顺便又给刘姥姥从家里拿来几根劈好的木柴,这才捧着那一布兜山楂果,欢欢喜喜回去。 胖婶走了,刘姥姥关上大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门重又打开,昨天那个嘴角有颗黑痣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去了两条街外的风儿巷。 往常这个时候,柳大娘都在巷子口摆摊,可今天,巷子口空空如也,几个慕名前来的客人正在窃窃私语。 “按理说这个时辰,已经出摊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放心吧,柳大娘风雨无阻,就没有不出摊的时候,再等等。” 正在这时,那个叫阿笃的小徒弟从巷子里走了出来,阿笃目不斜视,到了平时摆卦摊的位置,阿笃朗声说道:“家师夜有所悟,闭关十日,诸位贵客,请十日后再来。” “啊?夜有所语,这是窥破天机了吗?” “柳大娘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不出摊的时候,这次却要接连十日,看来是真的有所感悟了。” 客人们感慨着离去,阿笃正要回去,忽然眼前闪过一道蓝地白花的身影,正是昨天来的那个花千变。 阿笃板起小脸,没好气地说道:“我师傅已经不出摊了,你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花千变莞尔一笑,唇角的黑痣如同小小梨涡,让这张不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 “原来你师傅没有闭关,而是避着我,怎么,她就这么怕我?” “胡说,我师傅才不会怕你。”阿笃握紧拳头,在她心里,师傅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害怕这个什么花千变? “如果她不怕我,为何连卦摊都不敢出了?算了,和你这小屁孩说不清,我还是直接去问她吧。” 花千变一边说一边往巷子里走,阿笃快跑几步伸开双臂挡在前面:“你不许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花千变眯起眼睛,忽然解下别在衣襟上的帕子,朝着阿笃甩了过去。 阿笃大惊! 师傅说过,江湖险恶,那些用毒的高手最喜欢用帕子下毒,帕子拂过,七窍出血。 阿笃屏住呼吸,身子一矮,想要避开那条迎面甩来的帕子,可是一低头,却看到一只穿着蓝地白花布鞋的脚正朝她踢过来。 不好! 师傅说过,江湖险恶,那些女杀手,会在鞋尖上藏刀片,一脚踢来,皮开肉绽。 阿笃慌忙侧身闪躲,可是躲过一脚,却没能躲过那条帕子,帕子顺着阿笃的脑门一路下滑,最后落到阿笃的嘴巴,阿笃闻到一阵香气,不似脂粉,也不似花香,阿笃想她一定是中毒了,师傅说得都对,江湖上的用毒高手果然是把毒藏在帕子上。 “你给我下......下了毒?”阿笃不敢动,师傅说过,江湖上有一种毒叫做七步倒,中毒之后,走七步就会倒地而亡。 她不动,当然也不走路,一步也不走,那就不会死。 巷子里没有人,花千变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句:“你中了我的毒,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七个时辰后,你就会肠穿肚烂,浑身恶臭,七窍流黄水而死。” 阿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好怕啊,这个毒虽然不像师傅说的走七步就死,可也只能再活七个时辰,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没听过王家老号的酱肘子,她不想死。 花千变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哭声,从她身边绕过去,娉娉婷婷向巷子尽头的那一家走去。 阿笃哭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花千变已经不见了。 她吃了一惊,飞奔着跑到家门口,她出来时锁了门,现在那锁还好好的,花千变呢?难道翻墙进去了? 花千变真的是翻墙跳进去了,她一落地就发现,院子里的青砖相较昨天有了变化,这个用青砖铺成的院子,如同一个棋盘,柳大娘就是布局的棋手。 前世的花千变,十三岁就在这棋盘上玩耍,柳家的青砖阵,她太熟悉了。 第十三章 黑猫 其实花千变对奇门遁甲只是略通皮毛,但是青砖阵是她最精通的阵法。 当年她被村民们当成妖怪毒打时,是万苍南和柳三娘救下了她。 他们正在寻找自己的孩子,看到瘦小可怜的她,动了恻隐之心,收她做了义女。 那时,除了义父义母,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跟随他们夫妻,寻遍西北,每到一处,都会住些日子仔细寻访,有些地方万苍南和柳三娘不方便带上她,又担心她独自一人寂寞,柳三娘便把青砖阵的口诀教给了她,义父义母不在家时,青砖就是她的玩伴,只要捡几块石子或者几片树叶,甚至几根头发,她就能以青砖为阵,再逐一破解。 在没有见到柳大娘之前,青砖阵对于花千变只是游戏,即使在前世,无论是她还是柳三娘,全都没有把青砖阵用于对敌。 而此时,柳大娘布下的青砖院却是布满杀机,花千变只走了几步,便已危机四伏。 她在心里默念口诀,青砖阵诡谲多变,但是无论如何变幻,都在那部口诀之中。 花千变深吸口气,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糖瓜,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小小糖瓜被弹得飞了出去,将不远处的一颗石子撞开。 轰隆一声,前面七八块青砖向下陷去,露出一个深坑,坑中寒光凛凛,杀气立现。 花千变勾起嘴角,她没有猜错,柳大娘心里有鬼。 昨天的青砖院没有杀气,而今天却不同,柳大娘等她自投罗网,要她性命。 花千变脚尖点地,东一转西一晃,初时还在试探,但是很快便愈走愈快,转瞬之间便到了廊下。 黑猫昂首挺胸坐在美人靠上,神情威严,目光阴冷。 “喵欧——” 黑猫如一支离弦之箭,朝着花千变扑了过来,花千变身体后仰,双手撑地,如同一座拱桥,黑猫与她擦身而过,从她身上飞了过去。 黑猫四脚刚刚落地,脚下青砖忽然晃动起来,嗖的一声,砖缝里迸出一支小箭,正中黑猫后腿,黑猫受到惊讶,转身又向花千变扑了过来。 花千变骂道:“臭瞎子心可真狠,连猫也要利用。” 花千变保持着拱桥的姿势,眼看黑猫就要落到她的身上,她忽然伸出了双手,将黑猫抱住,腰上用力,站了起来。 黑猫用力挣扎,花千变朝着黑猫的脑袋就是一巴掌,黑猫吃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花千变用帕子包着手,把黑猫后腿上的小箭拔了下来。 箭头乌黑,果然是淬过毒的。 毒性发作得很快,刚刚还凶狠无比的黑猫,转眼之间便奄奄一息。 花千变摸出一颗丸药,掰开黑猫的嘴巴,把丸药塞了进去。 她把黑猫放在美人靠上:“这药是我临时做的,浸的时间不够,功效减半,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运气了,如果这次死不了,就给自己换个主人吧。” 说完,她抬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花千变去了西次间,柳大娘盘腿坐在炕上,眼睛上依然系着黑布条。 “你和柳三娘究竟是什么关系?”柳大娘几乎是咬牙切齿。 花千变隔着帕子,捏起那枚小箭,凑到鼻端闻了闻,笑着对柳大娘说道:“你问我和柳三娘的关系啊,我若是说了,不但你不相信,就连柳三娘自己也不会相信,所以我索性不说了。” 前世这个时候,柳三娘还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 花千变说的是真话,可是听在柳大娘耳中,却是妥妥的讽刺。 她精心布下的阵法,被这丫头轻而易举给破解了,还说什么天纵奇才,以这丫头的年纪,就是在娘肚子里开始学,也解不开柳家的独门阵法。 除非是有人传授,当世懂青砖阵法的,就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柳大娘愤恨,柳三娘这个贱人,竟然把阵法传给了外人! “柳三娘若是不相信我的卦,她大可亲自来找我,自己不敢来,却派你过来苦苦相逼,她究竟想要做甚?” 花千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柳大娘,我倒要问问你,你和柳三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你为何要故意害她找不到孩子,你究竟想要做甚?” 柳大娘咬咬嘴唇,放在膝上的双手攥起又松开。 花千变冷笑,昨天她就发现了,柳大娘紧张的时候,双手就会下意识地反复攥起。 大多数人,在说谎的时候,精神都会紧张,只是紧张的程度不同而已。 柳大娘的修为明显不够,也不知道她这算无遗漏的名声,是怎么打出来的。 花千变的目光停留在柳大娘脸上的黑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花千变来不及深思虑,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她飞快地冲到炕前,一把扯下了柳大娘眼睛上的黑布。 现在是下午,次间里的光线并不明亮,可即便如此,柳大娘还是伸手捂住了眼睛:“你这个贱人,贱人!” 柳大娘的眼睛,被她用手捂得严严实实,可是在花千变扯下黑布的一刹那,她已经看到了柳大娘的眼睛。 没有挖掉眼珠后的窟窿,也没有翻着白眼满眼血丝,更没有传说中的可怕画面,那被黑布遮住的,只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 “取下黑布你才是瞎子,蒙上黑布,你的眼神好着呢,我说得没错吧。”花千变笑嘻嘻地说道。 患这种眼疾的人,双眼不能见光,哪怕一点儿光线也受不了,但却夜能视物,在黑暗中,与常人无异。 “把黑布给我,快,把黑布给我!” 柳大娘不再捂着眼睛,她的双手在身旁胡乱摸索,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位沉稳如山的女卦师。 “你告诉我,为何要欺骗柳三娘,我不但把黑布给你,还会帮你保守秘密,否则,明天早上,整个保定府都会知道,柳大娘不是瞎子,更不是什么神人,而是骗子,是神棍!” “你敢......”虽然还在硬撑,但是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花千变笑了笑,忽然举起那支从黑猫腿上拔下来的小箭,朝着柳大娘的眼睛刺了过去. 柳大娘发出一声惨叫,那支小箭刺在柳大娘右膝血海穴上! 花千变把小箭拔出来:“抱歉啊,好久没扎了,失了准头,这次我一定不会扎错了。” 柳大娘恨极,狗屁失了准头,这丫头就是想要让她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更何况,小箭上淬过毒! 花千变却像是玩上了瘾,她笑着再次举起小箭,朝柳大娘的眼睛扎了过来。 第十四章 一个时辰 小箭再次落下,扎在柳大娘左膝血海穴上。 此刻,若是柳大娘眼睛上蒙着黑布,对于花千变的进攻,她是可以避开的,可是现在她的双目非但不能视物,且疼痛难忍,令她方寸大乱,最重要的,瞎子大多耳力极灵,有的甚至还能听风辨位,然而她不是真正的瞎子,只要蒙上黑布,她是能够看到的,因此,她从未练习过耳力,小箭刺到,她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酸麻从膝上一点逐渐蔓延至双腿,柳大娘动弹不得,如同一个瘫痪的病人。 “有毒......有毒......” 酸麻尚未褪去,疼痛便席卷而至,如刀劈剑削,痛得她无法呼吸。 “这支小箭是从黑猫腿上拔出来的,上面的毒是你淬的,你肯定知道如何解毒,所以我就不用帮忙了,你闲暇时好好想想我的问题,时辰不早,我要回家了。” 花千变笑靥如花,不太漂亮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声音里透着欢快,好像正在与小姐妹约好,下次一起去逛街。 “你等等,等等!” 柳大娘凄厉的声音传来,花千变笑容愉悦:“有事?” “那......那......那一卦......那一卦并非算错......” 柳大娘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毒素正延着经脉向她的全身蔓延,花千变这个妖女,竟然用毒箭刺她的穴道,太狠了,太狠了。 柳大娘的呼吸越来越重,她撑着最后的力气,声嘶力竭地说道:“她......她若是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孩子......定是......定是有人......有人算......算计她......我没有......我没有算......算......算错。” 柳大娘口中的“她”,当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柳三娘。 花千变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第一次见到柳大娘,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你......你不信?”柳大娘嘶声道。 花千变出手如风,一巴掌呼到柳大娘的脸上,柳大娘双目紧闭,听到风声时,那一巴掌已经重重地扇在她的脸上。 “你打我?”柳大娘不可置信,气得差点睁开眼睛。 她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更何况,扇她耳光的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 “呵呵,事到如今,你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柳三娘信你,我却是不信的,柳大娘,我知道你身上没有解药,否则你早就拿出来吃下了,所以你就在这里等死吧,至于你那个小徒弟,早在我进来之前,她就已经中毒,这会儿怕是已经死掉了,就连那只黑猫,也被你下毒弄死了,所以现在你不要指望还会有人能救你,哦,对了,说不定你有仙法,能控制毒素蔓延,待到十日之后,会有善男信女来接你出关。” 花千变四下看了看,见屋子里有只柜子,柜子上有锁,她走过去,从单螺髻上拔下一根细针,往锁眼里捅了几下,锁头应声而开。 柜门打开,里面果然都是瓶瓶罐罐,花千变二话不说,把帐子扯下来,将这些瓶瓶罐罐全部打包,背在肩下,抬腿便往外走。 “你不能走,你回来!” 柳大娘又急又怒,她虽然没有练过耳力,可是瓷瓶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她若是还听不到,那她就是聋子了。 花千变这个阴毒小人,不但给她下毒,而且还要抢她的东西。 这一次,花千变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大步流星走出了堂屋。 美人靠上,那只黑猫依然直挺挺地躺着。 花千变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胸口,胸口微热,心跳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感觉到有人触摸它,黑猫睁开了眼睛,双眸没有神彩,看上去死气沉沉。 花千变叹了口气,拎起黑猫塞进背上的包袱里。 花千变抬起头,就看到了被困在一地青砖中的阿笃。 花千变失笑:“你居然不知道怎么进来?” 阿笃脸胀得通红,青砖阵是师傅的独门绝学,她怎么会懂? 她能出去,也是师傅带着她走到门口的,她把门锁上,师傅再自己回到堂屋。 原本她回来以后只要喊上一声,师傅会来给她开门的,可是她被这个花千变下了毒,虽然还能活七个时辰,但却不能说话了,起初她还在哭,可是哭着哭着,喉咙里就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此时阿笃看到花千变,就像看到魔鬼。 可怜的阿笃,马上就要死了,却连哭一哭也不行,阿笃无声落泪,花千变真是蛇蝎心肠。 阿笃吃不到王记的酱肘子了。 花千变背着大包袱,正要走下台阶,耳边再次传来柳大娘的声音:“花千变,你,你回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虽然只隔着窗户,可是柳大娘的声音却像是被捂住了嘴巴发出来的。 花千变笑了笑,转身回到屋里。 她把黑猫连同那只大包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身轻松进了西次间。 柳大娘虽然没有摸到那根黑布条,却摸到了棉被,花千变进来时,便看到罩着棉被的柳大娘,难怪声音怪异,原来是捂了厚厚的棉被。 柳大娘平时戴的那根黑布条,不是普通的布,而是能够透出一些光亮的,否则柳大娘也不会看到东西,把眼睛藏在这种黑布之后,如同置身黑夜,普通人在黑夜里待得久了,也能看到东西,更何况柳大娘是长年累月生活在黑暗里的人,隔着这层黑布,她的视力与常人无异。 但是棉被不同,太厚了,柳大娘蒙着棉被,也只能减轻眼睛的刺痛,却不能看到棉被外的东西。 花千变笑着说道:“想说就快说,我忙着呢。” 她没有夸张,她是真的很忙。 柳大娘恨不得把花千变碎尸万断,但是她现在只能躲在被子里咬牙切齿。 “在......在柳三娘来......之前,有人......有人找过......找过我,让我......让我把......把那两个孩子丢......丢失的时辰......推后......推后一个时辰。” 花千变闭了闭眼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况是推后了一个时辰。 花千变与柳三娘夫妻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听柳三娘说起过柳家的事。 柳家擅长打卦算命,五百年前,柳家出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奇材,人称柳大先生。 柳大先生天生眼盲,所谓肉眼堕、心眼开,柳大先生算无遗漏,号称第一神算。 可惜柳大先生人在江湖,心却在朝堂,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柳大先生连同柳家成年男丁全部被杀,只留下七寡妇和五个幼童。 幼童中四男一女,这五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入门学习推演之法,然而不久之后,那四个男童也相继离室,只留下了唯一的女娃娃。 这个女娃便是第一代的“柳大娘”,柳家自她开始,立下家规,卦术一脉单传,且传女不传男。 无论男女,皆可学习柳家的阵法,但是打卦,每代只挑选一名女子传承,这名女子都叫“柳大娘”。 到了这一代,柳家会打卦的,只有现在这位柳大娘一人,即使是一母同胞的柳三娘,她会青砖阵,也懂些五行八卦,可却于卜卦之上,却是一窍不通。 因此,柳三娘将孩子丢失的地点方位和准确时辰告知柳大娘,柳大娘当着柳三娘的面胡说八道,柳三娘根本看不出来,更何况,柳大娘只是将时辰推后一个时辰,其他细节正确无误,即使有行家在场,也不一定就能看出破绽。 卦没有卜错,那个时辰就是这个卦象,可惜这个时辰是错的。 柳三娘是柳家人,她对自家人的打卦深信不疑,柳家卜卦,卦卦精准,所以柳三娘至死,也没有怀疑过柳大娘。 第十五章 你的女儿 花千变鄙夷地看着这看躲在棉被里的女人。 “那个人是谁?” 简简单单五个字,但是花千变知道柳大娘清楚她问的是谁。 是那个让柳大娘推后一个时辰的人。 “不知道,我不认识......”柳大娘刚一开口,一股热意便从下身涌了出来,她失禁了! 疼痛正在啃噬着她的尊严,令她生不如死。 花千变眉头微蹙,一脸嫌弃,她的嗅觉非常敏锐,更何况是这么大的尿骚味。 “原来你不知道也不认识啊”,花千变叹了口气,“可我却知道这是个男人,你曾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 “你说什么?”柳大娘又羞又气,因为气愤,声音微微颤抖。 众所周知,她从年轻时就立誓不嫁了,她怎会再与男人有所纠葛? “我说你偷偷生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对,那天找你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你的孩子!” 花千变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情绪,这么简单的原因,她前世为何没有想到? 万苍南和柳三娘去世之后,她继承他们的衣钵做了寻客,她走戈壁,越祁连,去塞上,闯土蕃,踏遍九边重镇,她替很多人寻找到他们失散的亲人,遗失的宝物,也抓过江洋大盗,却唯独没有找到那两个孩子。 她不是柳三娘,柳三娘到死也不相信柳家打卦会出差错,而她却无数次想过,是不是当年柳大娘卦象有误,因此,她决定北上调查魏骞之事时,便想顺便去找柳大娘问问清楚,可惜她还没有见到魏骞,便早早送了性命。 “柳大娘,柳家卦术传女不传男,柳家到了这一代,只有你和柳三娘二人了,你可以招赘,让你的女儿学习卦术,你也可以从柳三娘的后代中挑选一个,你既已早就立誓不嫁,那么下一代的柳大娘,就只能是柳三娘的女儿或者孙女。 因此,柳三娘的孩子丢了,你应该会很着急,他们不但是你的外甥外甥女,更是你的传人。 但你不仅不着急,反而助纣为虐,让柳三娘彻底找不到那两个孩子。 柳大娘,你们柳家人丁单薄,传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你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想来想去,能让你这么做的原因,就是有一个你认为比丢失的孩子正适合做柳氏传人的女孩,而那个女孩,只能是你的孩子。” 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花千变失笑,此时此刻,万苍南和柳三娘还在去往西北的路上吧,他们永远也想到,穷其一生的追寻,不过是一个骗局。 “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花千变伸手,一把掀开柳大娘头顶的棉被,已是黄昏,室内昏暗,然而柳大娘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露大惊失色。 她紧闭双目,两只手如鸡爪般在空中乱抓,双腿依然盘着。 花千变笑得温柔:“我再问一遍,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花千变,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柳大娘用尽力气大声嘶吼。 花千变知道自己的猜测全都对了。 方才,柳大娘是不想死的,否则也不会供认推后时辰的事。 而现在,柳大娘却让她杀掉自己,为什么? 为的是柳大娘自己的女儿! 柳大娘担心女儿身份暴露,所以宁可一死。 伟大的母爱啊,用让另一个母亲失去至亲骨肉来成就自己的母爱,花千变不知该如何形容柳大娘,可笑?可悲?可耻? “那两个孩子在哪里?”花千变一字一句地问道。 柳大娘紧闭双目,仰着脖子,把自己的咽喉暴露在花千变面前。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花千变笑着摇头,柳大娘越是不肯说出两个孩子的下落,那两个孩子还活着的可能就越大。 “这样吧,柳大娘,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没等柳大娘回答,花千变便继续说道,“我不杀你,你可以趁着还活着,把本事传给你的女儿,这总比等你死后,让你女儿抱着一堆破书苦苦钻研要强得多吧,而我留你不死的条件,就是你说出两个孩子的下落,你只管说,能不能找到是我自己的事,当然,如果你说谎话骗我,我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短暂的沉默之后,柳大娘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的只要那两个孩子的下落?” “我对你和你那女儿的烂事没有兴趣,我只要两个孩子的下落。”花千变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听到不用暴露自己的女儿,柳大娘的大脑重又恢复了清明,此时此刻,她又是那位有城府的女卦师了。 “呵,还要讨价还价,那好,你说说你的条件,我听听看能否可行。”花千变笑看着她。 柳大娘强忍着疼痛,她深呼一口气,说道:“让柳三娘立下毒誓,她和她的后代,从此出族。” 花千变噗哧笑了出来:“出族?你们柳家只有你和柳三娘两个人了,还搞什么出族有意思吗?不过这也没关系,你想这样玩都依你,可是柳三娘被你一句话支到大西北了,这一去怕是没有十年二十年不会回来,恐怕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烂得连骨头也找不到了。” “不用柳三娘亲自立誓,可以让那个小女娃代替她,她们母女连心,其中一个立下毒誓,另一个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一旦违悖誓言,同样会遭到报应。”柳大娘说道。 花千变想起柳家这些年来所受到的所谓“天谴”,说不定柳家的毒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你们柳家的男丁全都死绝了,也是毒誓的报应?” 柳大娘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 柳氏女即使招赘,生下的男丁也是跟随父姓,只有女儿才随母姓。 所以所谓的传女不传男,并非只是卦术,而是柳这个姓氏,也只传给女子。 “好,我答应你,只要我找到那两个孩子,定然让那个小女娃在你面前立下毒誓。” 花千变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柳大娘难道不担心她找到孩子就出尔反尔吗? 柳大娘一定还有暗招。 可是现在,花千变不会计较这些,她必须先找到那两个孩子,至于柳大娘的暗招,哪怕是孩子们已经中毒,也要以后再说。 “好,你先给我解毒。”柳大娘说道。 那只小箭在刺中黑猫之后,毒性已经消去大半,又被花千变用帕子擦拭过,小箭上的毒其实已经很微弱了,刺在柳大娘身上,即使没有解药,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花千变却是刺在了柳大娘双膝的血海穴上,当时柳大娘是盘膝而坐,被刺中穴道之后,双腿便不能动弹了,想要换个姿势也做不到,因此,若是不能及时解毒,柳大娘的这两条腿,恐怕就要从此废了。 不过,柳大娘现在动弹不得,花千变若不是记挂着两个孩子的下落,想要杀死柳大娘,易如反掌。 第十六章 捡了个孩子 花千变从包袱里翻了翻,故意弄出些声音,柳大娘警觉,立刻提醒:“解药在竹枝瓶里。” 花千变看了柳大娘一眼,眼神看来不错,不只能看清物体的形状,甚至还能分辨图案。 一堆瓶子里,只有一只瓶子上面画的是竹枝。 花千变从瓶子里倒出三颗药丸,余下的连瓶子一起递给柳大娘。 柳大娘接过来,全都倒进嘴里。 花千变嘴角抽了抽,那会子柳大娘藏在被子里,看不到那只小箭是被她擦拭过的,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毒性了,只不过是从血海穴里刺入,痛感比较强烈而已,是药三分毒,但凡解毒用的解药,本身也有些毒性,柳大娘这个吃法,这次的毒性解了,可是身体里也会同时留下新毒,说不定哪天有个引子,就会发作了。 自从发现柳大娘并非真正的瞎子,花千变对柳大娘的本事就打了折扣,现在看到柳大娘方寸大乱,全无章法,花千变便已经认定,要么是柳家的传承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柳大娘自身的问题。 “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两个孩子的下落了。”花千变冷冷地说道。https:/ 柳大娘双目紧闭,调息片刻,确定自己已无大碍,她试着想要伸直双腿,却发现无论她怎么用力,双腿还是动弹不得,柳大娘心中一凛,想到花千变在她双膝血海穴上刺的那两下,柳大娘恨不得立刻杀了面前的这个丫头。 可是她不能,即使身体里的毒性解了,可是她双腿不能动,她还是被花千变捏得死死的。 当务之急,是把眼前这个煞星打发走,自己再想其他办法。 柳大娘悠悠说道:“那男孩送去了清苑,女孩......女孩......” 柳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索性闭上了嘴巴。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装聋作哑,那支该死的小箭就朝她的眼睛刺了过来,柳大娘听到风声想要避开时,那支小箭已经刺进了她的右眼! “啊——”柳大娘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占到上锋的时候,花千变却突如其来刺瞎了她的眼睛。 “是不是比看到阳光还要疼?这下好了,你不用再系上黑布条装瞎子,你是真瞎了,不过,我给你留下一只眼睛,你也可以继续骗钱,只是你给我记住,我能刺瞎你一只眼睛,也能把另一只取走,我说我不杀你,可没说不会让你生不如死。” 只要想到万苍南和柳三娘的半生苦楚,花千变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恶毒知私的女人碎尸万断。 柳大娘疼得死去活来,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花千变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是寻客,我想查出你女儿的身份,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被我查出来,呵呵。” “不,不,这和她没有关系,你冲着我来!”柳大娘嘶吼,如同受伤的母兽想要用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的孩子。 真是伟大! “你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却要断了别人的子嗣,柳大娘,你真该死。”花千变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击打在柳大娘的心上。 “你和柳三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这么帮她?”柳大娘再次问出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我会为了柳三娘毁掉你的女儿,这就足够了。”花千变再一次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残酷的话。 柳大娘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朝身下的大炕指了指:“她,她在下面。” 花千变心中抽痛,柳三娘做梦也想不到,曾经她与女儿近在咫尺...... 天色已经全黑,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子里,花千变抱着一个小小女童下了轿子,走进小院子。 柳大娘屋里的大炕下面,有一条暗道,从暗道下去,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与地面距离丈许,即使下面有声音,上面也听不到。 有一根竹竿通到地面用来透气,竹竿的另一端就在廊下的美人靠的靠背上,黑猫常坐的那个位置。 小女童在地下关了二十多天,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花千变暂时还没弄明白,柳大娘为何没有杀死这个孩子,还要留下她的性命。 花千变把孩子放在炕上,小女童不哭不闹,只是大睁着眼睛,目光呆滞,显然是受惊过度。 前世,花千变也曾在拐子手里解救过孩子,很多小孩被救下以后就是这个样子,她见怪不怪。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花千变尝试着让孩子说话。 小女童依然呆呆地看着花千变,一声不吭。 “你几岁了?”花千变又问。 小女童依然不说话。 花千变仔细端详孩子的五官,试图在孩子脸上找到万苍南和柳三娘的影子,可是她失望了。 她当然知道孩子的姓名,也知道孩子的年龄,她甚至看到过孩子的画像。 只是画像上小女娃,是个脸蛋圆圆的胖妞妞,而眼前的孩子,已经瘦得脱型,除了同样有一双杏仁眼以外,再无相似之处。 花千变想了想,终是不放心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小院子。 她进了里间,片刻之后,不晚走了出来,小女娃惊诧地看着她,不晚冲她笑了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已是掌灯时分,胡妈妈手里的对牌却还差了一张。 胡妈妈查了两遍,确定差的这一张是不晚领走的。 这么晚了,不晚还没有回来? 胡妈妈很想把这事告诉大太太。 无奈今天表少爷吴桐来了,大老爷和大太太,连同大少爷、二少爷、二小姐,这会儿都在一起用膳。 胡妈妈索性去了后门,人还没到,就看到了冬宝。 “冬宝,你去哪儿?”胡妈妈问道。 冬宝看到胡妈妈,忙道:“胡妈妈,我正要去找您呢,刚刚不晚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小孩。” “什么?小孩?”胡妈妈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她从外头买的?” “不晚说是捡的,还说老太爷心善,平时常常叮嘱她们要积德行善,所以她看到小孩可怜,就捡回来了。”冬宝说道。 “胡闹胡闹,翻天了,真是翻天了,她以为她是谁,这府里是她能随随便便捡个人带回来的吗?走,你和我一起去,我倒要问问大小姐,她的丫鬟她还管不管!” 胡妈妈气极败坏,这次的事情一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就是要踩到大太太头顶上了,这府里无论前院后院,买丫鬟买小厮,都是要大太太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大小姐的丫鬟做主了? 第十七章 玫瑰花露 屋里,明卉把孩子交给不迟和不晚,自己到屏风后面梳洗,听到院门被敲得山响,明卉假装没有听到,不紧不慢卸下脸上的妆容,又不紧不慢换上月白色衣襟上缀着麻布的家常小袄,深蓝色挑线裙子,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外面的敲门声没有了,不晚从屋外进来:“小姐,胡妈妈气呼呼地走了,让咱们等着。” “好啊,那就等着吧,把前几天你从外面买来的那瓶玫瑰香露给那孩子拿过去,让不迟放几滴到洗澡水里。” 明卉打开她带回来的那只大包袱,把黑猫从里面抱了出来。 黑猫的心口还是热的,但是身体依然僵直,眼睛也没有神采。 明卉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颗药丸,这是她从那只竹枝瓶里倒出来的,留下了三颗,黑猫个子小,一次用一颗就行了。 她把丸药分成两块,掰开黑猫的嘴巴,分两次把丸药塞进去,又用手指顺了顺黑猫的喉咙,感觉到有东西顺着喉管滑下去,便松开手,让黑猫躺平。 不晚去了灶间,给明卉热了晚膳,刚刚把晚膳端进来,不迟也抱着那孩子从西次间里过来了。 小孩子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擦得半干,服服帖帖地垂在耳边,小脸蛋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水淋淋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明卉。 明卉吸吸鼻子:“嗯,香喷喷的,小闺女就应该是这样。” 说着,她拉过孩子的小手,将衣袖卷上去,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胳膊上有一片红疹。 “啊?怎么会这样,刚刚洗澡时还没有。”不迟大吃一惊,连忙卷起孩子的另一边的衣袖,同样有红疹。 明卉微笑,看向孩子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亲切:“无妨,她只是受不了玫瑰花露而已,随了她阿爹。” 听到“阿爹”二字,小女娃的眼珠动了动,明卉摸摸她的头发,对不迟说道:“只是风疹而已,没有大碍,你把荆芥粉包在细纱布里,轻轻拍在患处,明早就能褪去,注意别让她挠破。” 小女娃要用手去抓,不迟连忙用帕子把两只小手包起来,小女娃扁扁小嘴,像是想哭,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明卉松了口气,只要这孩子有了喜怒哀乐,便会渐渐恢复正常。 不晚把那瓶玫瑰花露拿了过来,说道:“小姐,这花露不好,明天我去找那铺子理论去。” “不用,这花瑰还不错,不要拿给那孩子用就行了。”明卉抿嘴笑了。 万苍南不能接触玫瑰和蔷薇,即使是用这两种花提炼的香露香丸,或者食物,万苍南都会起风疹。 万苍南和柳三娘的一双儿女中,只有女儿随了万苍南的这个暗疾,儿子却没有。 明卉勾了勾嘴角,刚刚她还真担心这孩子身上没有红疹呢。 明卉吃了四个素包子,又喝了小半碗白粥,小女孩也由不迟喂了半碗白粥,哪怕身上很痒,可还是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 倒是黑猫,刚才居然叫了一声,只是那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崽子,和它平素里阴冷威严的形像很不相符。 两个小丫头春雨和春苗,晚上不住在小院子里,这会儿早就让不迟打发回去了,不晚收了碗筷,正准备放进灶间,便听到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不晚撇撇嘴,小姐说等着,还真是等来了。 “大太太请大小姐过去一趟。”声音清脆,不是胡妈妈。 不晚把大门打开一条缝,隔着门缝看过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晚啪的一声把大门关上,转身进了屋子。 那丫鬟吃了闭门羹,一时不知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叫门。 正在这时,大门又打开了,这次是全部打开,不迟虚扶着明卉走了出来。 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施礼:“奴婢是奉了大太太之命,来请大小姐过去的。” 明卉微微颔首:“你到前面带路吧。” 丫鬟提着灯笼,快走两步,在前面引路。 明卉还是刚刚的那件月白色小袄,只在外面加了件蓝色斗篷,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有几分萧索。 明卉原以为只是大太太要见她,却没想到,屋里不但有明雅,还有大老爷。 看来,大太太是想让大老爷知道,她这个做妹妹的有多么不让人省心。` 明卉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见了礼,又受了明雅的礼,便在椅子上坐下,和太太刚见到时一样,礼数周到,神情恬静。 大太太在心里冷哼,空口无凭,她若是告诉大老爷,这位大小姐行事无状,大老爷肯定不信的,所以今天就要让大老爷亲眼看到。 “妹妹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没等大太太开口,大老爷便问道。 “挺好的,大嫂处处想得周到,妹妹住得很好。” 声音乖巧,若不是大太太亲眼看到侄女吴丽珠脸上的巴掌印,还真会让她蒙骗过去。 大老爷摸着胡子,笑着说道:“你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缺什么只管告诉你大嫂,受了委屈也告诉你大嫂,千万不要闷在心里。” 大太太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这位会受委屈?受她的委屈还差不多。 “妹妹记住了,大哥放心,妹妹有需要会告诉大嫂,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明卉笑吟吟地说道。 大老爷微笑颔首,这个小妹妹的出现,虽然让他有些意外,但却并不反感,他也能理解老太爷为何把续弦生女的事瞒着家里,毕竟换做是他,他也会这样做。 一大把年纪,子孙满堂,看破红尘去修仙了,却又动了凡心,一树梨花压海棠,娶了少妻,又生了幼女。 老太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平生最爱面子,这样的事,自是不好意思告诉儿孙,想来若是老太爷多活几年,明卉成亲远嫁,他们三兄弟,恐怕这辈子也见不到这个小妹妹了。 大老爷理解老太爷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二老爷和三老爷同样理解,再说,一个小妹妹而已,又已经订了亲,待到三年孝满,风风光光嫁出去也就行了,明家又多一位姑太太而已。 只是大老爷没有想到,在他们三兄弟看来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对于后宅的女眷,却成了一件大事。 第十八章 气死人不偿命 大太太在一旁听着兄妹俩寒暄,好不容易瞅着空子插嘴道:“也是大嫂这阵子太忙了,想得不够周到,那钱婆子又是从庄子里调过来的,长得粗壮了些,妹妹嫌弃她也是应该,只是妹妹屋里人手不够用,告诉大嫂就行了,也府里的人任由妹妹挑选,若是妹妹全都看不上,大嫂再让牙子婆送人过来让妹妹过眼,妹妹自幼长在云梦山,对这外头的事知道得不多,贸贸然从外面带个人回来,若是让那不三不四的人趁机混进来,传出去对妹妹也不好。” 大太太这番话听得明大老爷直皱眉,他就知道,这大晚上的,大太太把明卉叫过来,就没有好事。 守孝都不让他安生。 明大老爷正要开口斥责,却听明卉慢慢悠悠地说道:“胡妈妈上了年纪,不但记性不好,耳力也不好了,我是因为钱婆子有狐臭才不用她的,而且也当面说得清清楚楚,胡妈妈还是听错了也记错了,倒是让大嫂误会了。” 明大老爷一怔,不悦地看了大太太一眼,沉声说道:“有狐臭的婆子,就留在庄子里好了,带到府里做甚?” 大太太气得直抠指甲,重点是钱婆子吗?重点是随便从外面带人回来的事,她之所以先说钱婆子,只不过是找个由头而已,现在倒好,反倒被反咬一口。 大太太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胡妈妈听错了,钱婆子有狐臭的事,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打发她回庄子吧。” 明卉微笑:“大嫂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处罚钱妈妈,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胡妈妈只是耳力不济,记性不好而已,该治病治病,该荣养就荣养,总不能为了这一丁点事,就把胡妈妈赶出府去吧,大嫂,您快消消气。” 大太太...... 我哪句话说要把胡妈妈赶出府了? 胡妈妈一直在门外偷听,这时再也忍不住,冲进来便跪在地上:“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长耳朵没长记性,大太太处罚老奴,老奴认罚。” 大太太正要说话,明卉笑着说道:“大嫂,您不要再生气了,胡妈妈都给吓得忘了规矩了,气大伤身,胡妈妈也是心疼您呢。” 大太太...... 我是生胡妈妈的气吗?我若是死了,也是让你给气死的。 “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懂规矩,谁让你进来了?出去!”咔吧一声,大太太硬生生掰断了一截指甲。 胡妈妈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大太太强颜作笑:“让妹妹笑话了,是大嫂御下不严。” 明卉微笑:“说起添人的事,妹妹屋里不缺人,大嫂不用总惦记妹妹,妹妹自幼在道观长大,日常诸事多是亲力亲为,如今虽已回府,但习惯难改,妹妹屋里有不迟不晚,院子里有两个洒扫的粗使丫头就已足够。” 明大老爷捋着胡子连连点头:“不错,理应如此,汪真人不愧是得道高人,教得好,教得好!” 明卉起身谢过,又对大太太说道:“对了,大嫂,不晚今日捡回的幼儿,过几日她家里人便会领走。” 大太太都要落泪了,你终于提起那个孩子了。 “妹妹说的那个孩子,莫非不是买的?”大太太用帕子按了按额角冒出来的青筋。 “是捡的,这种小事,大嫂就交给妹妹吧,没给她找到家人之前,她的衣食嚼用都从妹妹屋里的帐上走,三四岁的小女娃,妹妹和不迟不晚三个人,每人省下一口粥,半个鸡蛋,足够她吃的了。”明卉温声说道。 明大老爷听得心里不舒服,怎么,自家妹子捡回个小丫头,还要从自己嘴里省下口粮?老太爷若是知道,怕是半夜里要来找他这个做大哥的拼命了。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而已,能吃多少喝多少?怎么还值得摆到桌面上说了?既然是捡来的,能找到她的家人最好,若是找不到,再过几年,留在府里当丫鬟就是了。” 明大老爷一锤定音,大太太还能说什么?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明卉带着不迟,笑眯眯地走了。 她是不会把孩子留在府里的,等到师傅来了,就把孩子交给师傅养着,在联系到万苍南和柳三娘之前,孩子就养在师傅身边。 那是柳三娘的女儿,是她的小妹妹。 让明卉没想到的是,次日,她便听说大太太病了。 不用问,一定是让她给气病的。 胡妈妈当众丢脸,又被大太太当着大老爷的面,亲口认定是记性不好,耳力不济,按理说是不能留在大太太身边管事了,但是大太太舍不得,所以她也病了,这会儿在家里养着,等大家都忘了这件事,再叫她回来。httpδ:/m.kuAisugg.nět 明卉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一大早,她先到西次间里看了小女娃,孩子身上的红疹已经褪去了,这会儿痒了,精神更好了,早饭吃了一整碗鸡蛋羹。 明卉又去看黑猫,难怪世人常说猫有九命,昨天还全身僵直的黑猫,今天居然能站起来了,只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便又重新躺下。 明卉又给它喂了一颗药,黑猫像是知道这是给它救命的,不用明卉掰开它的嘴,自己便把嘴巴张开。 明卉摸摸它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还真是有灵性。” 黑猫冷漠地看她一眼,叫了一声,重又闭目养神。 明卉卷起衣袖,取出在蜂蜜里浸了三天三夜的白檀香,放进一只银碗,看着白檀香变成紫色,便让不迟拿到那个小灶上,加了杉木炭炒制,炒好后,一同捣成粉末。 又取麝香一钱,单另研磨;峡州碧涧茶一钱,制成茶汤,把茶汤放至澄清,取用最底下黏稠的部分。 不迟把这些原料一并搅拌均匀,明卉又让她在里面加入白蜜八两,调好后,用不晚轮流,用乳槌捣制了数百下,重又放入瓷罐中,用熔蜡封好,埋到院子一侧的阴凉处。 不晚好奇地问道:“小姐,这要埋多久啊?” “至少一个月,若是有地窖就好了,不用每次都要挖坑埋起来。”明卉有些惋惜,若是还能回到云梦观该有多好,云梦观里有地窖。 想起云梦观,明卉小声嘀咕,师傅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有的事,就是禁不住念叨,刚过晌午,明大老爷便打发了一个粗使婆子过来叫她,她的师傅汪真人到了! 第十九章 师傅来了 明卉几乎是飞奔着跑到前院,师傅,她就要见到师傅了。 大太太抱恙,好在汪真人是方外之人,明大老爷在云梦山也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因此,明大老爷便亲自接待了。 早在云梦山时,明大老爷便向与明老太爷一起修道的林老太爷打听过这位汪真人的来历。 汪真人名叫汪妙清,乃商户独女,父母去世之后,汪妙清一介孤女,既不懂生意,又被族人算计,没过几年,万贯家财便去了大半,无奈之下,汪妙清在云梦观出家,拜云梦观肖真人为师。 那时的云梦观早已没有了香火,破旧的小道观里只有一位穷困潦倒的老道姑,汪妙清来了之后,舍出仅余的家财,重修了云梦观,肖真人仙逝之后,汪妙清继承衣钵,做了云梦观观主,至今已有十载。 云梦观远近闻名,但是汪真人从不下山驱鬼做法。 云梦观最出名的,是云梦糕。 卫辉一带的人家,逢年过节,若是节礼里没有云梦糕,就像是少了什么。 汪妙清三十上下的年纪,五官清秀,一袭道袍,手拿拂尘,只是神情太过冷漠,目光也太过疏离,实在让人难以将她与云梦糕这种吃食联系起来。 明大老爷与汪真人寒暄几句,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位汪真人委实不是一个能聊天的人。 好在明卉来得很快,小姑娘看到汪真人,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师傅......” 二十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了师傅. 汪真人却是皱起了眉头,不悦地说道吕:“哭什么,你的规矩呢?” 明卉吸吸鼻子,抹一把眼泪,规规矩矩给师傅行礼,给明大老爷行礼,然后又让丫鬟拿来蒲团,带着不迟和不晚,郑重其事给汪真人磕了头,汪真人“嗯”了一声,冷冷说道:“起来吧。” 不迟不晚扶着明卉起身,主仆三人束手站到一侧。 明大老爷感觉周围的空气似是凝结了,不,是冻住了。 明大老爷笑着说道:“真人把舍妹教导得很好,这些年,真人辛苦了。” 汪真人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明大老爷笑容讪讪:“汪真人这次过来,就在府里多住几日,让舍妹与您多亲近亲近。” 汪真人没有拒绝,这让明大老爷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家中主母的重要了,他一介男子,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坤道打交道,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晚上府里设了素宴为汪真人接风,大太太既然病了,明大老爷便让人去水井胡同请了二太太过来陪客。 二太太曾氏膝下无子,就连妾室也只生了一个女儿,为了求子,二太太这些年先拜观音后拜真武,但凡是能拜的,二太太全都拜过了。 因此,明大老爷觉得,二太太应该能与汪真人谈得来。 还在孝中,二太太只带了长女明静一同过来,明静大了明卉一岁,今年十三岁了。 二太太很是健谈,可惜汪真人话不多,不过二太太觉得,这才是世外高人的派头,听说汪真人会在保定府逗留几日,二太太喜悦溢于言表。 明静在心里吐槽,看着吧,过两天,娘一定会再来枣树胡同,说不定还会想办法说服汪真人搬去水井胡同。 算了算了,看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娘别让汪真人在水井胡同开坛做法就行了。 宴席之后,二太太才带着明静去看望大太太,大太太的气色很不好,二太太安慰几句,便带着明静告辞了。 大太太听说明卉的师傅会在府里小住,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明卉却很开心。 回到客房,她抱住汪真人的胳膊不肯松开,汪真人嘴里说道:“没出息,就知道哭。”却没有把胳膊抽出来,任由明卉跟她撒娇。 一旁的崔娘子笑着说道:“姑娘长这么大,还没和您分开过这么久呢,二十多天,快一个月了呢。” 汪真人哼了一声,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不知道有多轻松。” 崔娘子笑道:“哎哟,您这些日子的确是轻松,可是接到姑娘的信,您还是迫不及待地下山了。” “多嘴。”汪真人瞪了崔娘子一眼,拉着明卉在炕边坐下。 自从明卉记事起,崔娘子便在道观里了,崔娘子虽然平素里也穿道袍,却并没有出家,崔娘子和她的丈夫汪海泉都是以前汪家的家生子,他们还有一对孪生子汪平和汪安。 只是汪海泉平时并不住在云梦观里,只是逢年过节才会带着两个儿子上山,云梦观大火前一日,曾有善信看到汪海泉带着一对双生子上山,想来也一起葬身火海了。 明卉想起过往,看着面前的汪真人和崔娘子,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崔娘子转身对不迟不晚说道:“你们两个来和我说说,这保定府都有些什么好去处。” 说着,崔娘子便带着不迟不晚退了出去。 屋里只有师徒二人,汪真人终于抽出被明卉抱着的胳膊,正色道:“你在信里说,你做的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卉就知道,师傅看到她的信,一定会赶过来。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很可怕的梦,我梦到我带着不迟不晚回到云梦山,可是云梦观大火,所有人全都葬身火海,只有我活下来,却也毁容了,我被人当成妖怪,当成鬼,去哪里都会被人追打,后来我看到抓捕魏骞的告示,我很好奇,想过去看看,可是却被飞鱼卫用弓弩射死了,师傅,我死的时候真的好疼,好疼好疼......” 明卉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她没有告诉师傅,这一切不是梦,而是她痛不欲生的亲身经历。 虽然明卉隐去了中间的二十年,听上去更像是一场梦境,但是汪真人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还是隐隐透出了水光,她不耐烦地说道:“做梦而已,这也值得哭?没出息!不许再哭了,哭得我心烦。” 明卉抽噎着,拉住汪真人的衣袖:“师傅,您别走了,不回去了,好不好?我好害怕啊,您留下来陪着我行吗?” 汪真人甩开她的手,一脸嫌弃:“把鼻涕擦干净再说话......你梦到了魏骞?” 第二十章 谎言 明卉的心猛的一沉。 现在的魏骞应该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明卉对魏家的印像,是从明老太爷去世之后开始的。 在明卉的记忆中,魏大人的家眷从未来过云梦观。 按理,汪真人应该不认识魏骞。 可是听汪真人的语气,她不但知道魏骞是谁,而且还很熟悉。 “是啊,我梦到魏骞上了海捕告示,说他弑父,我想去看个究竟,可是却......” 明卉没有说下去,死亡前的那个瞬间,她不想再回忆了。 汪真人目光深沉地看着明卉,像是想从明卉眼睛中看出什么,良久,她淡淡地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卉抿抿嘴唇,再次拉住汪真人的衣袖,恳求道:“我知道这是梦,可我就是很害怕,师傅,求求你,不要回去,好不好?” 汪真人叹了口气,从她的手里拽出自己的衣袖,嫌弃地说道:“衣裳都被你弄皱了,这几日我会让海泉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道观可以挂单,如果能找到,那就多留几日,如果不能找到,那就回去。” “一定能找到,一定能!” 因为兴奋,明卉的眼睛都在放光,汪真人的心便软了下来,用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和:“我也累了,要早些歇息,你也回去吧。” 明卉却不肯就这么回去,问道:“师傅,海泉叔也来了?汪平和汪安呢?” “他们来了,今天住在客栈里。”汪真人说道。 明卉一下子来了精神:“师傅,您把汪平和汪安借我用用,行吗?” “有什么事要让他们去做?”汪真人问道。 明卉想了想,道:“师傅,我捡了一个小女娃,她还有个哥哥,只有五岁,被拐子卖到清苑了,我想让汪平汪安到清苑打听一下,有没有最近买了孩子的人家。” 汪真人微微蹙眉:“你在府里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哪里捡来的孩子?” 明卉发出一声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叹息:“保定府有个算卦的神婆,表面上装得像个活神仙一样,其实狼心狗肺,算计到自己亲妹妹头上,这对小兄妹就是她的外甥和外甥女,男娃被卖掉了,三四岁的女娃还没有卖掉,好在老天有眼,恶有恶报,那神婆被人寻仇,那孩子被从神婆家里扔了出来,恰好不晚从那里路过,便捡了回来,现在就养在我院子里,大老爷和大太太也知道。” 汪真人又看她一眼,没有拒绝,道:“我可以让汪平汪安给你办事,可是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出入后宅难免不便。” “没关系的,我在外面租了一处院子,可以让不晚替我过去,和汪平汪安在小院子里见面。”明卉说道。 汪真人冷哼一声:“你还在外面租了院子?” 明卉干笑两声:“师傅,其实那院子,是我替您租的,只是没想到,您还是想到道观里挂单。” 汪真人瞪她一眼,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要和崔娘子商量商量。” 明卉知道师傅这是答应了,便放下心来,带着不迟不晚,恋恋不舍地走了。 崔娘子把明卉送出客院,转身回来,见汪真人怔怔出神,昏黄的光影中,汪真人端坐灯下,亦真亦幻。 “真人......”崔娘子在炕沿上坐下。 汪真人抬起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她......心里藏着事儿,还学会说谎了。” “说谎?”崔娘子怔怔一刻,问道,“姑娘年幼,真人可以直接问她?” 汪真人神情淡淡:“她既想瞒我,我若问她,她定会再编一个谎言应对我,还不如不问。” “那我们要留下来吗?”崔娘子问道。 “她租了一个院子,明天你去看看,若是那院子不是太差,我们就搬过去吧。”汪真人说道。 “啊?真人不去道观挂单了吗?住到外面的院子,会不会......”崔娘子有些担心,汪真人是坤道,住在市井之中,难免会有不便。 “我说了,你先过去看看再说。”汪真人说道。 崔娘子应诺,不再多问,次日一早,崔娘子便换了俗家打扮,和不晚一起去了那处院子。 她们去得早,刚好遇到胖婶挽着篮子买菜回来。看到不晚,胖婶笑着问道:“刘姥姥没在?我看院子里锁着门呢。” 不晚忙道:“老家有事,我姨姥姥回去几天,劳您惦记了。” 胖婶急着回去蒸包子,和不晚寒暄了几句便回家去了。 不晚领着崔娘子进了院子,崔娘子笑问:“刘姥姥又是哪位?” 不晚摇头,按照明卉交待的话,实话实说:“不瞒崔姨,我也不知道刘姥姥是哪一位,这院子是小姐租的,小姐租院子时说,这院子是租给姨姥姥的。” 崔娘子哭笑不得:“姑娘从小就淘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一位老太太假装是什么刘姥姥。” 崔娘子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这里闹中取静,倒也不错,回到府里,崔娘子便把今天所见告诉了汪真人。 下午的时候,汪真人便向明大老爷告辞,因为明府还在孝期,明大老爷不便挽留,备了厚礼做为程仪。 还在抱恙中的大太太,却听到丫鬟带来的消息:“大太太,那位仙姑走的时候,带走了大小姐院子里的那个小女娃,奴婢听春苗说,那小女娃是个傻的,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吃饭都要让人喂的。” 大太太冷笑,正想说上几句风凉话,忽然想起胡妈妈如今没在身边,心情又烦燥起来,挥挥手,让丫鬟退了出去。 送走汪真人,明卉长长地松了口气,师傅只要留在保定府,不回云梦山,一定能够躲过半年之后的那场浩劫。 前世的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明卉暂时还不得而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师傅暂时离开云梦山。 昨天晚上,黑猫吃了几勺面糊糊,今天早晨吃了第三颗丸药,分三次吃了半碗面糊糊,看上去又精神了几分。 中午的时候,阳光透过高丽纸洒在窗台上,黑猫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爬到窗台上晒太阳。 说来也是神奇,晒了一个时辰的太阳,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时,居然走路稳稳当当,走到明卉身边,抬起脑袋,冲着明卉叫了一声,见明卉没有理它,黑猫用脑袋在明卉身上蹭了蹭。 明卉正在打坐,睁开眼睛,见黑猫正仰着头看着自己,她笑了笑,说道:“柳大娘还活着,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想走就走吧。” 黑猫像是能听懂一样,看了明卉一眼,便从炕上跳了下去,不迟恰好从外面进来,刚刚撩开门帘,黑猫就从她脚边溜了出去,到了院子里,三两下跳上墙头,转眼间便消失在青砖碧瓦之中。 不迟跟出去,黑猫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迟回屋抱怨道:“真是个养不熟的,伤好了就走了。” 明卉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深更半夜,明卉正在熟睡,忽然听到窗户外面似有动静,明卉前世养成的习惯,睡觉极轻,她侧耳倾听,是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纸上摩擦。 值夜的不迟听到动静也醒了,她坐起身来,正要掌灯,明卉出声制止,皎洁的月光打在窗纸上,窗外有一团小小黑影。 “猫?”不迟轻声说道。 明卉起身,推开窗子,黑猫跳了进来。 明卉失笑,对不迟说道:“去拿点吃的,它应是饿了。” 不迟也没想到黑猫还会跑回来,她用火折子点亮一盏八角宫灯,灯光亮起,看清面前的情景,主仆二人俱是吃了一惊。 第二十一章 猫的托付 淡黄的灯光下,黑猫屹然而立,只是它的嘴巴上叼着一样东西。 “老......老鼠?”不迟惊诧。 明卉倒吸了口气:“好像是......猫。” 黑猫似乎就是在等明卉开口,现在听到明卉说话了,它低下高贵的头颅,把嘴里叼着的那个灰黑色的东西放在明卉的枕边。 不迟凑过去,终于看清楚,这还真的不是老鼠,而是一只猫,小猫。 “它怎么叼来一只猫?是它生的?它是母猫?”不迟好奇。 明卉摇头:“它是公猫,不会生小猫。” 明卉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猫的脑袋,小猫抬起头来,还好,已经睁开眼睛了。 “你是公猫,这只小猫肯定不是你生的,莫非是你的孩子,你是它爹?”明卉对黑猫对视,黑猫冲她叫了一声,居然伸出前爪,把小猫往明卉身边推了推。 明卉失笑,问道:“你把小猫叼过来,是想让我帮你养着?” 黑猫喵的叫了一声,居然有些不耐烦,像是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才明白? 明卉又看看那只小猫:“咦,你的孩子怎么长得不像你,它不是黑的?你是喜当爹?” 然后......明卉发现黑猫竟然在恶狠狠地瞪着她! 明卉无语,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家孩子太小了,我担心养不活。” 话音刚落,黑猫转身跳出了窗子。 “这就走了?你......你也太不讲理了。”明卉嘟哝。 不迟却已经忙活起来:“小姐,咱们就把这只小猫养着吧,从小养的,一定不会像那只黑猫一样,救了命还养不熟。” “这猫还没有断奶,不好养。”明卉说道。 “没事没事,奴婢给它煮糊糊吃。”不迟一边说,一边回到自己屋里,找了一块包袱皮,把小猫裹了起来。 明卉懒得理会,关上窗子,继续睡觉。 没想到刚睡了一个时辰,窗户外面又响起沙沙的声音,黑猫又回来了。 再次掌灯的那一刻,明卉真的担心黑猫又会叼来一只小猫,猫咪很少有一胎只生一只的,所以黑猫把整窝小猫全都送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这一次,黑猫叼来的不是小猫,而是一只荷包,它把荷包放在明卉枕边,然后便瞪着明卉,像是在说:我不是白让你替我养孩子,快看我带来了什么。 明卉迟疑一刻,拿起那只荷包。 湖水蓝绣着水波纹的荷包,在灯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明卉掂了掂,有几分重量。 她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有两块碎银,还有两颗金蚕豆,除此以外,还有一张折成小小方胜的纸。 看到荷包里的东西,明卉懂了,她说担心小猫养不活,于是黑猫就送来了金银,嗯,养孩子要花钱。 这荷包是谁的? 莫非是柳大娘的东西? 明卉小心翼翼地把方胜折开,将纸展平。 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邹慕涵戊辰年三月初八 明卉怔了怔,这是生辰吗? 邹慕涵,这又是谁? 明卉怀疑这个人才是荷包的主人,荷包不是柳大娘的。 她把荷包拿到鼻端闻了闻,有淡淡的紫檀香气。 她把那张纸重又折成方胜,放进荷包里,把碎银和金豆子也一并放进去,又把荷包放回黑猫脚边,说道:“这是偷来的吧,你从哪里偷的,就送回哪里去。” 黑猫嫌弃地看她一眼,别过脸去。 矫情的人类! 明卉拿起荷包,在猫脸前晃了晃,这一次,黑猫索性跳到椅子上,倒头就睡。 明卉......这是什么意思? 想让这只黑猫把偷来的荷包送回去,看来是不可能了。 明卉随手把荷包扔进针线笸箩,不去管了。 次日,黑猫睡醒后,看着不迟用汤匙喂小猫吃了糊糊,像是放下心来,出了屋子,跳上墙头,便不知去向了。 不迟和不晚,找来碎布和棉花,做了猫窝和小褥子,又让春苗和春雨去打听,哪里有正在喂奶的母猫。 最后,喂奶的母猫没有找到,府里全都知道了大小姐养了一只猫。 明卉没有理会这些事,她根据前世见过的画像,亲笔画了三张画像,三张画像是都是同一个男童。 柳三娘的儿子万明扬,乳名万崽。 明卉原本想让不晚出府,把画像送到小院子,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走一趟。 已经三天了,不知道柳大娘爬出来没有。 另外,她还要从柳大娘那里再问问人牙子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明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不晚,又去要对牌了。 胡妈妈称病告假,大太太也病了,对牌暂时交给了二姑娘明雅。 听说是不晚来拿对牌,明雅让丫鬟送了出来,待到不晚走后,明雅转身便去了大太太院子里。 刚好明达也在,明雅把明卉又让丫鬟出府的事,告诉了大太太,大太太还没有开口,明达却拧着眉毛,不悦地说道:“明雅,你是闲得慌吧,芝麻粒大的小事,也要来告诉娘,娘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娘还总说你懂事,这哪里是懂事了?”https:/ 明雅无端端被大哥抢白,怔了怔,眼里噙了泪:“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娘让我管着对牌,有事我当然要告诉娘了,我哪里就不懂事了?” 明达见明雅哭了,忽然就有了火气:“哭哭哭,娘病了,你还要哭哭啼啼,烦不烦?” 明雅觉得委屈,转身看向靠在榻上的大太太,一声“娘”还没有叫出来,大太太便揉着眉心说道:“行了,你大哥说你几句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和你大哥还有事情要说。” 明雅咬着嘴唇,给大太太和明达行了礼,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待到明雅走了,大太太这才埋怨道:“你这是怎么了,一点小事就冲你妹妹发火?” “娘,以后还是少让珠表妹过府吧,您看看,二妹原本秀外慧中的人,现在让珠表妹带的,成什么样子了。”明达才不管吴丽珠是不是大太太的亲侄女,侄女再亲也亲不过他这个儿子。 大太太直蹙眉:“丽珠哪里不好了,怎么就能把雅儿带坏了?” “她哪里不好?她若是好,那丫头......小姑姑会扇她?怎么不扇别人,只扇她,还不是她自找的?”明达的声音越来越大,屋里的丫鬟们吓得全都屏住了呼吸。 大太太不悦:“丽珠和你是青梅竹马,她被人欺负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反而向着外人?” “外人?我们都是姓明的,怎么就是外人,反倒是吴丽珠,年纪差不多就是青梅竹马?那我在保定府里岂不是要有百八十个青梅竹马了?”明达粗声大气地说道。 大太太气得闭了闭眼睛:“你少在这里气我,丽珠哪里不好?你和丽珠的亲事,你爹也同意了的,若不是出了老太爷的事,咱们两家......” 没等大太太把话说完,明达一拂衣袖,转身便向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既然吴丽珠那么好,您还是留给明轩吧。” 大太太气得把手边的小引枕扔了出去。 留给明轩?亏他想得出来,明轩今年只有七岁! 明达气完大太太,便回到书房里玩投壶了,转眼间便把刚才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反倒是明雅,从大太太屋里出来,没回自己院子,带着丫鬟白芷,在种花的暖房里枯坐许久。 母亲太偏心大哥了,一直都是。 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办宴席,孩子们在一起玩,打打闹闹的时候,大哥推她一下,她没有站稳,脚下打滑,掉进湖里,差点淹死。 父亲因此揍了大哥一顿,可是母亲知道原因之后,不但让她罚跪,还用鸡毛掸子抽她,说她连累大哥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