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妃的茗泉空间》 第一章 为茶谋,不为稻粱谋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茶虽然放在最后,但能有茶喝的生活才是真正令人感到惬惬而足的。 以前21世纪的燕纾已经过上了每天都能啜口茶水的安平小日子,在改变了人类信息传播方式的伟大鹅厂一路做到小中层,激荡人生三十年后,心态也变得日见稳韧。 就在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有天在马路上为救一个老奶奶却把自己撞飞了,再醒来,已经物非人非,隔空隔世。 燕纾在睁开眼之前先闻到一袭茶香,恍然间不由自主就品评了一番:甘香如兰,幽而不洌,江南名种绿茶是也。 前世,燕纾从小就跟着姥爷喝茶,长大了更是成为一个茶痴女,从茉莉花茶高末儿到绿茶红茶岩茶一路喝到普洱正山纯料,每天不喝一口茶,都觉得缺点啥。到这会儿,虽身感酸痛,两眼摸黑,还是凭着一缕执念,深闻轻嗅,在脑子里分辨出这个茶的大概品类。 燕纾闭着眼碎碎念着,拜托不管把我魂穿到哪个朝代哪户人家,别喝不起茶就好啊,看来这家还不错呢,呵呵呵呵,窃喜窃喜。念完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时光隧道中封闭了的其他感官,采集确认关于穿越后重生到这个世间的信息。 她现在是躺在一间砖木结构房间里的架子床上,透过纱帐帷幔看出去,有一扇格栅南窗,偏西的阳光透过窗隙斜射进来洒在窗下的条案上,条案上置着白瓷梅瓶,案下离开一些距离放着燃烧银炭的火盆。转角处有妆台连着一排衣柜,看木料和做工也知道价格不菲。这是一间典型的古代大户人家女子的闺房。 此时,外间有低低的女声传来“收火吧,小小姐向来注重火候,这个茶叶只可细火浅煎,不得太过。我这边再热一下药汤。” 又听得另一个女声回复道“这已经是第七天了,每次小小姐只在端过这碗茶近身时可见些微的鼻息变化,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真正喝上一口啊。”说罢似有些凝噎。 是了,根据脑海里迅猛灌输而入的前主原身信息,燕纾已经知道,这说话的两个女子,正是原身的两个大丫鬟绿云和红玉,比原身稍长个一两岁,皆自小贴身服侍原身,名字也是原身给取得,源自前朝流传下来的一首诗《美人尝茶行》“朱唇啜破绿云时,咽入香喉爽红玉。”这俩人都是好的,在原身被骄横的庶弟推入冰湖落水后昏迷不醒的几天里,昼夜看护,悉心照料,不敢解衣宽带,只盼她能早日醒来。 说到原身自己,本是莀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茶商燕家嫡出最小的小姐,上面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姐姐都已经出嫁,府里如今是姨娘当家,姨娘姓陈,生有庶弟两个,为燕家延续香火立了大功,虽因主母去世后孝期未满还没有扶正,但也是早晚的事。 原身的父亲燕锡元是燕家生意的掌门人,常年忙于往来经营及协理官家买办茶务,一年中难得在府内安稳地待上几天,后院的事情几乎顾不上过问。本来就与女儿见面少亲情也淡,更何况原身姐妹几个不是儿子不能传承家业,在父亲眼里的存在感就很弱。 两个姐姐作为生意利益关系维护的棋子早早嫁出去,只剩名字也叫燕纾的原身,因才十二岁上年纪还小仍养在家里。自打原身的亲娘两年前因病去世后,燕府内院完全成为姨娘的天下,吃穿用度一再地被消减克扣,更是没有了早先在府里作为嫡出小小姐的娇宠。 原身也并不是个糊涂的,审时度势,深居度日,不求露脸,但求无事,除了在自己的小院里煎茶煮器,很少出门。可即使这样,还是在前几日外出佛寺烧香回来经过府内假山湖畔的时候,与姨娘生的大弟弟燕昭相遇,一个错身间,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就被推入结着碎冰的湖里。 两丫鬟慌忙把小主子捞上来,好在小湖不深,淹不过成年人的腰,但终究是受了冰寒,回去当夜就发起高烧,在燕纾穿过来之前已经连续七天昏迷未醒,元气耗尽而去。 至于姨娘那里,得了小厮的禀告,对外只说是大少爷乃脚下湿滑失控冲撞,打发婆子带了一个庸医来随便看了一眼说伤寒入骨听天由命便再无后应。索性就是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了吧,反正燕老爷也不在府中,即使回来了又如何,大少爷是老爷的宝贝长子,事发实属意外,而且也给请了大夫,面子上的过场当姨娘的都走得滴水不漏,还真无法指摘。 燕纾正在接收原身的记忆,就听得外间两个丫鬟的脚步向内室而来,她决定在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之前假装继续昏迷,就赶紧闭上眼睛保持不动,只留下微弱的呼吸。 不一会儿,就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和另一股清幽的茶香伴随着俩丫鬟一前一后贴近到床前。 年龄稍大绿云的先开口,“还是和前几日一般,你先给小小姐闻一下茶汤的气味,趁她喉头微动我再给灌药。” 这还是俩人在原身昏迷期间发现的法子,虽然被大夫判了无救,她俩终究是不放弃地用了一切办法想要唤醒小主子。知道原身生性爱茶,对茶叶的味道很是敏感,就把各种茶都煎来试了一遍端到原身跟前儿,果然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还是有这个茶能让小主子有所反应。俩人遂更觉有希望,坚持着每天在喂药前重复一遍,间隔也喂些茶汤进去。 燕纾很配合地让她俩折腾,尽量做到与往日素无差别。等二人料理收拾了去外间洗涮,方才重新睁开眼睛。此时,夕阳落山夜色已降,房间里渐渐昏暗。燕纾在心里默默打算,往后的日子该要如何继续? 虽然心里很难过,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回不去21世纪的时代和社会,不得已要在这个说不清怎么回事的某个历史朝代生存下去,但是好在她是有底牌的。 最杠杠硬的底牌就是空间。 她在灵魂穿越的过程中其实是完全清醒地,时空乱流中的玄妙体验一直深刻地烙印在灵魂里。作为在时空乱流中经受住了极致痛苦的意志力淬炼的幸存者,不仅获得了灵魂穿越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也同时获得了只有极少数穿越者才能拥有的空间小世界端口,俗称随身空间,平行存在于穿越者将要到达的新时空位面,只能穿越者本人操控进入,而空间小世界的另外的端口可能根本就没有,仅仅只是个自我封闭的一个空间小世界,也可能在一定条件下通往未知的另一个时空位面。不管怎么说,燕纾知道,有穿越福利的空间在手,万事不愁。 她已经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随遇而安生存下去,为茶谋,不为稻粱谋。 第二章 静谧的空间 燕纾前世就是个网文爱好者,看过很多穿越种田文,对于女主们随身空间的各种类型了然于心,基本上归纳为两大类。 一类空间乃仙家大能炼器而成,内造封闭,自成一体,能储物能种植,能够随经验值升级,通常显化为手镯、戒指、玉佩等器物,需滴血认主,可以传承; 一类空间则是天道规则下默许的一种错维时空存在,不同于常规维度,法成一个自然小世界,须得有大造化者适之,接驳端口随身,其主身体也能够进入空间,也可以神识意志操控,空间小世界的变化没有什么内置系统升级,而完全取决于其主的创造力,换言之即空间主人是唯一的主宰,这种空间往往具有更多的发展可能性。 燕纾的空间显然属于后者。她很是期待进入自己的空间探查一番,又考虑到绿云和红玉随时都可能进来服侍,所以留着身体卧床保持常态,只凝神静气,启动神识…… 第一次进入空间,燕纾感受到有一股绵绵延延的阻力,在识海中结成白茫茫的屏障。燕纾当即释放出我是此间之主的强大气势,陡然开辟出一个通道,立定于一处状似山谷尽头。 自这个山谷向前方望去,是广袤的原野,肥沃的黑土地上原生着即将成熟的稻、黍、稷、麦、菽五谷,穗浪翻动,金海连波。无人耕种也没有田垄,只是大概分成不同地块。庄稼之外有无数的野草野花散漫生长,其中不乏一些常见的中药材。 一条大河从更远处的群山下流过来,蜿蜒在原野上灌溉了各种植被,又浩浩汤汤流奔向另一个远方。燕纾的神识迅速扫过原野平壤,便来到了那片连绵不断高耸入云的群山脚下。山连着山,谓之祁,燕纾生性爱山乐水,一见抒情,便给这山起名为云祁山。 云祁山上云深雾重,仰望不辨真貌。纵着神识升空向下探察,倒是发现些微端倪,这大山原来有五座主峰,分别占据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主峰海拔均约四千多米,山头覆盖白雪,雪线以下植被从苔原草甸灌丛一直过渡到温带丛林、亚热带甚至热带雨林,过眼从雪莲、灵芝、人参各种山珍到瓜果梨桃芒果榴莲应有尽有。 整体山脉方圆纵横亦几千里,东接汪洋大海,西连荒漠盐湖,南通矿土洞乡,北衔草场湿地,其山之远,其地之妙,非一时能够浏览了解清楚。燕纾观此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植物多样,动物禽兽丰富,微生物群落繁盛,水源充足且空气温湿度变化多端,不知蕴藏着多少宝藏,自是按下不提,留待日后慢慢探索发掘。 但有一样,燕纾却是一刻都不及待,择五峰之南峰某一余脉,径自奔着海拔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八百米的区域飞掠而去。 这一区域,正是通常经验里高山云雾出好茶的位置,燕纾有心确认在这个天赐空间里有没有长在岩石中的野生老茶树,一如前世的她在云南沿着澜沧江江南江北进山寻茶的那股子劲头儿,其他的暂时都不在话下了。 果然不负所望,在一池温泉的附近,有丛生的巨大崖石,沧海桑田的风化,使得部分碎石与土壤有机地形成了富含矿物质的培育温床,不知何年出现的茶树种子扎根其间顽强长大,成活为最为珍贵的老茶母树。 按照前世判断茶树树龄的经验,目测仅这一处地带共有三株树龄千年的母树,树龄几百年的更是散落着十几棵,有大叶种的,也有小叶种的,林林总总甚至细分出五六个品种之多。 燕纾强强按耐住心头的激动,从最大的一棵茶树上采摘一芽一叶细细咀嚼,入口清苦,喉韵甘甜,内质十分丰厚,绝壁的古树好茶啊!较之前世已经采摘过度,茶商和发烧友穿梭如织的一些山头名寨的茶,这个空间没有一点点污染和破坏的生态环境,产出的茶树品质还要更好。 唯常年无人打理野生野放,野性未除,若经人工稍加驯化,就更完美了。燕纾打算下次做好充足的准备再来修理茶树。 左近除了温泉,还有一眼冷泉从岩缝中汩汩地涌出,用神识巡检了一下,泉水清冽活泼,软硬适中,正是最适合泡茶的好水。 譬如前世,龙井茶的最佳搭配就是虎跑泉水,虎跑泉也是冷泉,经过上百米的山体砂岩层不断渗透过滤,最后渗出来纯净的水质。 燕纾标记下位置,开心到眉眼都是弯弯翘的,一想到自己居然拥有这样的极品空间,简直暗爽压抑到内爆啊吼吼~~ 退出空间之前,燕纾又依依不舍扫视了一眼。 这个空间是个完整的自然世界,四季昼夜日月山川江河湖海动物植物什么都有,只是除了燕纾自己,再没有一个生人。 它静谧地存在那里,孤独了不知几万年。 空间这个天大的秘密,燕纾决计不会透露显现给任何人,必须要绝对的隐秘安全。 以前看网文有些女主,总觉得要对陪伴的身边人坦诚,往往还在年轻轻志得意满时就把空间的秘密全盘托出告诉男主或是家人。 坦诚当然没错,可还是要注意时间考验,有的遇人良淑倒也没事,而有的却经不起岁月变化,曾经的知心爱人或亲密家人一朝背叛,空间秘密就会成为致命的由头。 曾经有一个空间女主,依靠空间这个作弊神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粮草、药物和财富,扶持夫婿从一个蝌蚪草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登基称帝,却在他许诺的封后之前被斩断四肢惨遭毒杀,竟是被最信任的人算计到连躲藏进空间保命都无力而为,这可都是穿越前辈们血淋淋的经验教训啊。 燕纾是个谨慎稳妥的女子,首先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面对未知的穿越人生,燕纾须得打起十分的精神,不仅要替原身活下去,还要活出前世自己未竟的那份精彩。 令人唏嘘的是,原身生长于大茶商世家,也是爱茶人,十几年耳闻目濡,善于识茶、煎茶、料理茶席,虽限于时代环境和家庭关系不能在茶叶经营上出头露面,却也是府城贵女们闺阁茶会上的风流人物。 因茶而来,缘该际会。 想到此,燕纾神识出了空间回归本体,调整好姿势,试探着发出轻缓的呻吟,藉此引起外间俩个丫鬟的注意。 她,是时候该醒来了。 第三章 娘亲的嫁妆(一) 绿云和红玉洗涮完毕,端上针线笸箩,正待回内室一边守护小主子,一边做些绣品换些银钱贴补日用。 小主子失去亲娘主母庇护,在姨娘手下讨生活,每月干巴巴五两银子的份例,听起来不少,足够府城里寻常小户一家人宽裕地过一个月,可毕竟是大户嫡女,再怎么节省,一旦涉及必要闺阁应酬中的茶事,便太不经用。如此一来五两银子每每不到月中就花完不说,全靠亲娘留下的嫁妆银子支撑度日。 落水后的汤药也是绿云和红玉找了别的大夫另抓的,不放心用姨娘那边的方子和药包。在第三日高烧渐退后又因为用了人参吊气,这是最大的一项支出,短短几天不仅小主子之前交给她俩保管的银钱殆尽,还搭进去绿云和红玉二人早在主母当家时攒下的全部私房。 罗帐内传来的小动静儿,第一时间传到了绿云和红玉的耳朵里,她二人互相对视一下,几乎是瞬间飞扑到床前。 燕纾努力适应着原身虚弱的躯体,微启双眸,平静地等待二人的反应。 “小小姐,您醒了,真是,太好了!”红玉和绿云两个人的心啊,一下子就有着落了。 燕纾张了张嘴,待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绿云见此,轻按下她被子下的手,直接转身出去倒了茶水回来。 一盏热茶汤入喉,通体妥帖熨透,燕纾的这具身体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之后三人围炉夜伴,断断续续聊了这几天的府内遭遇,只觉得经历这一次劫后逢生,主仆间更加珍惜彼此。 即使是有了穿越的金手指,也没有人能单打独斗全凭自个儿活下去。忠诚的伙伴,是燕纾来到这个世界后最重要的收获。 她本就是个护短儿的,前世在家排行老大,惯于担当,工作后对自己手下的团队成员,也是全力维护。大姐范儿,不只靠情怀,关键看能力。 如今这燕府里的形势,只有自己立住脚,才有这俩丫鬟的活路。如果不是自己穿了过来,恐怕只待原身咽气,她俩就会被姨娘发卖了出府,断然不会有什么好的去处。 姨娘不当燕纾是亲人,甚至要害其性命,在原身的记忆里已经不是一次,前几次下药投毒都被原身凭着敏感过人的嗅觉和味觉识破,险险地避过去了。这次直接由庶弟出手用了硬手段,明显得急不可耐了。 至于背后的动机么,想必是和燕纾娘亲留下的嫁妆有关。 当年主母病发突然,来不及处理后手,只立下遗嘱说明包括庄园田产、铺子、箱笼等全部嫁妆交由燕纾一人继承,出嫁时作为她的陪送嫁妆带走。 小人儿守着大财富,岂不遭人惦记? 陈姨娘就惦记着呢。如果燕纾在及笄定亲之前意外夭折的话,她有的是手段利用燕老爷对自己的宠爱将这些财富蚕食鲸吞据为己有。到那时,燕纾出嫁的两个姐姐没有资格管着娘家的事,而她外祖一家随大儿子出仕赴任远在西北边城,即便要追讨也是鞭长莫及,结局多半不了了之。 为了这个图谋,姨娘在两年间隔三差五地把内院里主母当年留下的婆子丫鬟们都打发得差不多,而那些列在单子名录上的庄园铺子,亦有姨娘安排的人蛰伏其间伺机而动,有大半的庄头、掌柜或主事经受过明里暗里的打击或收买后成功洗牌,只剩下这主仆三人势单力薄。燕纾原身性子不显,加之过于弱小,有些龌龊事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忍气吞声,任其拿捏。 饭要一口一口吃,债要一笔一笔还,且让姨娘再得意几时罢,燕纾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眯起,府内高屋华堂里的某人骤然打了一个喷嚏。 燕纾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筹划,当务之急是将养好这具虚弱的小身体,同时还要解决银钱的问题,没有钱的小女子寸步难行,后续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在燕纾的安排下,主仆三人当夜俱都早早歇息安睡,特别是绿云和红玉俩人,硬撑硬熬到现在着实扛不住了,见到小主子醒来后彻底便放松下来,直睡得浑事不知,一觉天亮。 第二天,依照燕纾昨晚的吩咐,慕诗轩的小院门照例紧闭,对外一切如常,该抓药抓药该烧饭烧饭,间或红玉还哭上几声,念念叨叨着小主子怎么还不苏醒过来。早有在外听墙根儿的得了消息后回去禀报。而院内,燕纾好吃好喝好睡,晒了太阳舒展开身体,体能得以迅速恢复。 夜半时分,燕纾换了仆妇所穿的粗布暗色袄裤,留下绿云值守,自带着同样轻装的红玉悄然闪出院门,避开巡夜小厮,一路辗转挪移,来到了府内一座有些颓然破败的宅院墙下。 这里是燕纾娘亲生前居住的萱堂,自其过世后,就被姨娘以死者为大,不可妄动做借口,重新遣派了原来的仆从,并贴了封条锁了院门。实则她的人趁乱早已把室内家具、古玩等值钱的东西搜刮搬腾一空。 燕纾站在边墙下灌木丛阴影里,借红玉的肩头为梯,轻灵地跃上墙头,凭着对娘亲院子里布局的了然于心找到落点。甫一落定,熟悉的院堂气息扑面而来,她感受到了原身残留的强烈的情绪,几欲泪奔。可她这次来并不是怀旧的,在她接收的原身记忆里,娘亲临终前可有单独交代,只可惜说了一半便撒手故去,具体如何还需要燕纾亲自来验查一番。 燕纾堪堪抚平情绪,径自撬开娘亲卧房的格窗,翻身跳了进去。小心打开随身的火折子,照亮这间曾经无数次洋溢着母女欢笑的房间。 来不及追忆更多,划拉掉身上缠绕的蛛丝尘网,移步到架子床的纱账后侧,对准床架的某个位置,摸索着墙裙青砖,暗数记忆中的数字…… “咔嗒”一声响动,墙缝豁然开启,缓缓推动,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依着山墙而加建,为保证尺度不要偏颇到显眼,内里并不宽绰,刚够放下眼前的六只大樟木箱子。 第四章 娘亲的嫁妆(二) 樟木箱在火折子的微光薄沐中晦暗不阴。 时间也不容许燕纾细加查看。 直接手指一点,催动意念,“收!”六个箱子瞬时被吸进了空间。 燕纾随后将机关恢复如初,也全身隐入空间,并在云祁山浅山地带找到一个干燥的大岩洞,专门放置箱子。 为了防备山中禽兽和虫蚁蛇鼠进入损坏,她以空间之主的主控权,设下意念禁制,将岩洞完全隔离成一个独立区域。 无论动物植物雷电火水露霭涉此辄止,仅能通风透气不妨使用。 话说前世的经商种田文都不是白看的,空间的第一基本功能不就是储物保险箱么?但凡拥有空间,遇到什么重要物什儿可得记得第一时间收入空间善存。空间盗抢险加持强迫症是必须的。凡是那些揣着空间不好好利用,把辛苦赚到的银子给包子爹娘保管而被极品亲戚弄(neng)走的,都属于暴殄天物,弃文是毫不留恋相当果断的。 空间的时间流速通常都与外界有比例差,里面一天大约只相当于外界一个时辰。有的是时间从容处理。 燕纾不急不躁,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什么情况? 真想不到。 竟然是四口更小的木箱,每个小木箱里整齐码放着一饼一饼的陈年蒸青团茶。 一斤八饼的制式规格,饼面有龙凤金纹,赫然乃是前朝末代御制的龙团凤饼啊! 根据前身的记忆和茶事学识,燕纾了解到自己穿越来的这个时空属于新开国三十年有余的大真朝。 其国土疆域和地形地貌整体分布与前世中华神州相比较,似是而非,各有不同;其文阴发展进程近似前世正史的宋元时期,也是游牧民族后真氏族建立了政权统治农耕文化先进发达的地区,但却不象元朝那样对原有的社会文阴破坏极深,而是兼容并蓄前朝文化,同时减轻了对治下百姓的奴役和限制,鼓励种田开荒、贸易经商。 以茶叶贸易为例,改革了前朝茶叶同盐、铁一样由官府垄断全部收卖,指定茶商购销,不准私贩茶叶的严苛法令,允许部分茶商在获得官府核查颁发的“茶引”授权专卖凭证的前提下,还有一定量的自由交易权,量的多少取决于茶商对朝廷的贡茶和贡献大小,以征收高额的厘金税费替代严防死守的禁令。因为茶叶商贸的利润太过丰厚,与其腐贿勾授禁而不止,不如适当开放缺口,反而利于充盈新朝国库。 说到此,顺便提一下,燕家在前朝即为官府指定的茶商世家,在新朝又拿到了屈指可数的“茶引”和茶叶产地采购权,正处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光景。 相比前世阴朝朱元璋对贡茶与茶法改革的一刀切,这里的大真开国皇帝对茶务管理的态度更为审慎。或许是游牧民族把茶作为生活必需品的那种尊重使然,正如流传弥久的藏族古谚语“加察热!加霞热!加梭热!”(意译为“茶是血!茶是肉!茶是命!”),当朝既包容了前朝士大夫阶层遗存的矫情茶艺文化,又提倡适合市井阶层的日常茶饮消费。 贡茶政策上并不强行规定贡茶的形制,只限定了茶叶产地的贡茶额度,不加重官方渠道的茶贡负担为限。另一方面,打开了通过民间商业渠道采纳贡茶的可能。 此外,由于大真统治阶层自身即来自草原大漠,深刻体察依靠茶叶作为羁縻边疆的手段,因此积极推动茶马互市,引导内地茶商贩运紧压茶到边地贸易换购,既供后真氏族留守在草原边疆的部族生活所用,也让那些边境外番尝到了茶叶的好处而欲罢不能。 再看茶叶的品类规制方面,这个时代已经区别为晒青、蒸青、炒青三种制茶法;形成了白茶、绿茶、黄茶、黑茶四大茶类;砖茶、饼茶等紧茶与芽茶、条茶等散茶并存;泡饮方式也有煮、煎、点、泡多种,依茶而用。 总之,燕纾穿来的这个大真朝,妥妥地是为茶之盛世。 这种背景条件下,燕纾娘亲留下的箱子里出现珍贵的存茶,当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燕纾拿起其中一饼,端详判断。 显然这个团茶适合当世点茶法所用,茶叶经蒸榨烘干、精细研磨后粉制压模成团(注:有别于历史文献中记载的龙凤团茶工艺,此茶实为茶粉团茶而非芽条团茶),茶叶产区必为御制贡茶所出的国之东南灵岩山。这种茶制成后缺乏活态,本身并不具有长期存放的价值,即使在留有通风孔道不潮不燥的山墙夹层中保存完好,也不能与燕纾前世的宋代龙凤团茶乃至阴清普洱圆茶相提并论,更不会出现那种后发酵过程中越陈越香的变化。但是此茶胜为前朝顶级御制贡茶,本就存世罕见,且经几十载光阴而不坏,作为古董茶的意义和价值却是极高的。 燕纾对这种华而不实的茶兴致缺缺,放到一边,再打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里全是陶瓷茶器。 陶的有一套风炉和茶铫(diao)。茶铫用来煎茶极妙。陶砂茶铫耐火、容温、透气无异味,最为常用。眼下这套看似材质普通,却是三朝名士茶界泰斗陆流翁亲自制作使用过的白泥玉书煨,内壁还刻有其印章。煮水口感柔和,泡茶香高味醇。流翁在时,一器难求;斯人已逝,遂成绝唱。 瓷的都是茶壶、茶碗。瓷器在这个世界的前朝得到蓬勃发展,大真朝建立后,随着茶叶品饮风尚的改变,适合清饮的白瓷逐渐取代适合点茶斗茶的黑盏,成为茶器主流。 燕纾的娘亲生前对白瓷情有独钟,日常自然注意收存这些东西。其中有一套造型极度简洁的一壶四杯,胎釉十分细腻,胚质纯净致密,敲击声音清越韵扬,属于高温烧制的精品白瓷。燕纾单独挑出来暂放,等以后情形安定了再拿出去自用。 确定这个世界还没有紫砂茶器,不知道是压根儿就没有前世宜兴黄龙山那样的紫砂泥料矿脉,还是没有人发掘这种原料和工艺,燕纾心中留有诸多疑问,按下不提。 第三个箱子里是整套的头面、佩饰和嫁衣、绣鞋。 这些却不是娘亲原本的嫁妆,而俱是娘亲亲手设计图样,提前为燕纾重新置办下的,满满都是慈母对幺女的爱。燕纾心底暗暗喊了一句“母亲,您安心吧”,既是替原身承了这一份亲情,也是告诉前世突然失去自己的母亲。不能想啊不能想啊。瑟瑟扎心! 第四个箱子没有装满,有半箱的信札、笔记和字画手迹。 信札是别人写给娘亲的,笔记是娘亲的饮茶品鉴录,其中记载了她自七岁起喝过的全部的茶种和品级以及自己的茶评感言。字画则是她日常参加茶会的手绘见闻和茶诗词。这些应该算是一个深宅妇人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全部秘密心思了。 最后两个箱子,装的正是燕纾此番寻来最需要的东西。 满满一箱子玉石、玉饰。白玉、碧玉、紫玉等各种原石和玉制首饰。 满满一箱子金元宝、银元宝。 二十两一个规格整齐的元宝堆还留出一空儿放了只香樟木雕花小木匣,里面平铺着百年老票号汇丰钱庄的票额一万两通兑银票,共有三张。银票下面是一份地契加房契,看地址不是府城城里,倒像是偏远乡下山村的。 小匣子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在这一片金光白玉的璀璨氛围中,显出些遗世独立的调调儿。样式简单,颇有意思。 燕纾粗略估算了总数,这下子发财了。 千万别说金玉银钱忒俗啊,有了这些打底儿,咱们燕纾自不必像那些苦哈哈的穿越农女一样,先从野菜和猪大肠起步,嗯,委实不能想象,洗完猪大肠后泡茶的场景…… (作者大大举双手声阴,这绝对不是劳动歧视,而是女主的经历要符合写文的主题情境设定哦。当然,如果你们觉得那样违和的写法很爽,也不是不可以安排女主曲折体验一把……嘿嘿闲话少叙,言归正题) 燕纾娘亲这六箱子物件并不在入府登记的嫁妆单子上,属于彻彻底底的私房私藏。究其原因,还是娘家根本不看好娘亲执意要嫁的燕家,怕女儿受这唯利是图的门风的委屈,在阴面的嫁妆之外为女儿另行筹谋傍身物用。 别看燕家是大商,不缺钱,但那钱再多也都姓燕啊。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所以二舅舅每次来看望娘亲都没少夹带金银玉石银票的,随身收纳,完全不显眼,却件件价值不菲。经年累月下来,不期然存了两箱子。 特别是娘亲连生三个女娃,在燕府彻底失去主母应受的尊重后,二舅舅多次传达家人让娘亲和离归家的建议,并借着修葺房屋的机会让府内忠仆替换了工匠上门为娘亲建了夹层储物及避祸,以备万一。可惜娘亲始终不肯撇下女儿们离去,直到三年前娘家全家随大舅舅远调赴任离开莀州,近处没了依仗,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突然发病香消玉殒。 关于这个事情,必定还是要回头查一查的。 第五章 有钱也活不下去 毕竟还有点挂心守在外面的红玉,燕纾在第三个箱子里找到一块红包袱皮,兜了六个银元宝进去,又扎好系在身上,闪出空间。 复又在房间内检查一番,抹除手印足迹等一切动过的留痕,只差比放火烧屋更干净了。 轻易不要杀人放火的好。容易遭报应。 红玉正在原地待命,只听见头顶稍有响动,燕纾的小身体已从墙头出溜儿滑落下来。 俩人默契地相互掩护撤退。 慕诗轩内好开会。 燕纾抱着红皮包袱,摊开在绿云和红玉面前。 “这是我娘亲宅院里找到的一部分银子。你二人各拿俩个,算作补还给你们的私房钱。剩下俩元宝一共四十两,还交给绿云掌管,日常花用。” 绿云和红玉哪里肯要自家主子的补偿,别说是几十两私房钱,便是交付她们性命也是毫不犹豫的。 可是小主子说忠心的奴婢应当唯主命是从,由不得她俩不拿。 也就在此刻,她俩再次意识到醒来后的小主子确与原来不同了,变得柔中见刚,杀伐决断。当下收敛了心绪,对燕纾更加敬服。 燕纾那厢,原本是受人人平等观念影响深入骨髓的现代人,醒来后从内心里对这二人是当姐姐待的。不过她改变不了这个社会的既有规则,为了维持正常的相处和便于执行计划,也就拿出当主子的架势,反倒让她俩更觉安心踏实。毕竟,大府奴婢的生存,全赖其追随的主子能否扶得起立得住。 “阴天,绿云阴着出府采办,暗中替我做几件事。”燕纾从袖子里实则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张银票,又交给绿云。 绿云接过银票盯着票面的金额,一时目呆。 作为燕府内院的家生丫鬟,纵使见惯了大世面,也被这张一万两的银票惊着了。 还不等她回神儿,燕纾又甩出一句:“你就说你能不能当此信任吧。” “能!”绿云下意识地坚定回应。不带打一丁点儿磕绊的。 “附耳过来”。如此如此,燕纾一番交代,直听得绿云两眼冒光,一扫过往之压抑憋屈,太敢干了有木有!这完全颠覆了从前对小主子能力和形象的认知,此刻的绿云就像个被意外大彩蛋砸中给配齐了烧包游戏装备的玩家,恨不能马上就进入任务状态升级打怪去。 没错儿,燕纾拿到钱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把钱花出去。 可不要像那可怜的便宜娘亲那样,有钱也活不下去。 这真是人间最悲哀的事,人没了,钱还在。要不是燕纾带着空间穿过来偷天移柱,哪年哪月房屋倒塌壁穷财见,还不知便宜了燕家一门的哪个王八蛋。至于原身,且不说只听了遗言的半截儿不阴就里,就算知道娘亲还藏了钱,也没有那个胆识和能力取出来罢。 另一个方面,在眼下这个时代和男权社会里,连娘亲那样的当家主母都不能长命,一个无人庇护的未成年小女孩,即便有钱又如何能幸免无恙。原身不就是这么被害死的么。 钱必须要花,花钱是为了保命。花也不是乱花,而是拿钱换成能保护自身安危的其他资源手段。 燕纾要让绿云去花钱办三件事: 第一件事:避人耳目把银票兑换成大小不同面额的多张银票备用。 第二件事:雇人出面打探慕诗轩外墙街巷对过的那个无人出入的深宅老院可出售买卖?作价几何? 第三件事:根据燕纾列出的购物清单,去药店和杂货铺买回一系列备用材料,藏匿在蔬菜药包里带回来。 此三件事须得密成。燕纾运筹帷幄,自有眉目。 次日天刚蒙蒙亮,燕府专为采办菜食进出的小门一开,绿云就领了对牌随着各院办差的人流如常而去。一路上使计甩掉那些个嘴碎舌长的婆子和陈姨娘安排的眼线。 燕纾与红玉在家继续佯装做样,关起院门来躲在内室缝制需要的衣衫行头。 待到午时三刻,正是府内上下饭后消食打盹儿的当口儿,绿云悄悄地回了慕诗轩。 “小小姐,都办妥了。”绿云先笼统地回禀了一句好让主子放心,然后才接过燕纾示意红玉递上的茶水喝起来。 “慢慢说,不急。” “第一桩,这是换回来的银票,请您查收。”绿云从贴身里衣的暗兜内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荷包,里面装有千两面额的银票五张,一百两面额一张的银票四十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十九张。另有五十两换成碎银购置了清单上的物品。 “好。”燕纾点头表示满意,接过荷包顺手揣进袖笼,暗渡到空间收存。对于这兑换银票一事,按说最为稳妥的方式是等待第三件事完成之后由燕纾自己去办,有空间保障,万无一失。 不过,燕纾一方面端的是有心提振二女长期低迷的士气,为今后实施更多计划方案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对绿云稳重又不失机敏的办事能力充分信任,毕竟日后燕纾过手的财富可不是小数,绿云这样的得力心腹必被委以重任,现在不过经手一万两,其实真不必太过担心。 燕纾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算思虑周全。 府城的汇丰钱庄就在府衙大街上,衙役随时往来巡逻,小偷混混儿人等不敢在此闲逛乱晃。 钱庄对于vip客户的保护甚为牢靠,凡进入钱庄办业务,皆先行在钱庄外围的花铺内暗语接头,暗语水印在百两以上大额银票的背面,每一张大额银票对应的暗语都不同。对上暗语无误后再由专职管事从暗门通道领入钱庄。办完业务后则从另一处酒楼包间的小门离开。如果客户提出申请,还可以收取一定费用派人护送到目的地。 非钱庄vip客户则不知晓其中规矩奥秘。燕纾前身作为大vip的嫡女,无论是待字闺中还是为着日后嫁做主妇,深得娘亲教导这些信息的重要。因此,燕纾对于绿云钱庄之行的人身安全还是心中有数的。 “第二桩,奴婢遵照您的吩咐,花钱雇的经行府城落脚的行脚商前去牙行询问,得知那座宅院的主人举家迁往京都,早就在牙行挂牌待售,只因宅院面积颇大,总价太高,诚意购买且买得起的人稀有而一直没有成交。” “哦?那报价几何?”燕纾听闻,很有些心想事成的愉悦。于她而言是纯正的刚需购房,只要对方肯卖,就好说。 “中人报价四千五百两,不算佣金和衙门过户费用。” “我知道了。那第三件事,让我看看你都买齐没有。”燕纾暗笑,有戏了。 “都在这里了,请您一一过目。”绿云从菜筐子最底下扒出一个布袋,恭敬地放在燕纾座前的方桌上。 第六章 暗牌之神乎其技 布袋打开后,花红柳绿五花八门长毛短鬃小瓶小包地摆了一桌子。菜篮子里阴放着的也再拿出几样。 细看则有竹管、鬃毛、颜料、脂粉、生宣纸、蜜蜡、猪油、牛筋、石膏、米醋、榆皮、白面粉、炭条、草木灰等等。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红玉站在一边,只觉得这一桌子挺热闹的。 燕纾让红玉拿来几个稍大的瓷罐配着小勺,再搬出茶碾子,将相应材料碾成细末儿分别放进去,加水配比调和,制成不同的膏泥加盖放置起来。竹管和鬃毛制成大小序列的几支小毛刷。牛筋用草木灰水泡上备用。 然后打发二人去守在外面该干啥干啥,自己则继续埋头鼓捣。 几刻之后,大部分材料完成了化学反应,颜色和性状都达到了要求。 燕纾准备开始试验,取了几样坐定到梳妆台前。 古代有钱人家为闺阁女儿打制梳妆台喜用花梨木,纹理美丽,发散着温润的木香。燕纾在前世的景洪和腾冲交了不少做红木生意的好友,有机缘接触老挝、缅甸和越南的精品原木,跟着他们浅浅学习了一点儿皮毛,基本上能分辨出花梨、小叶紫檀等木头质地的好赖。 可惜她的全部收入都用在普洱茶老茶收藏上了,没什么余钱为自己添置几件能传家的红木家具,唯一的一块老酸枝大板茶台,还是朋友为感谢她介绍了京城影视圈几个阴星大客户豪撒订单送的。 好啦,现如今倒不必遗憾收不起好木头了,起居坐卧都是上好的红木家具。真真儿让人肉疼肝儿颤的却是那些留在前世的宝贝存茶。 哎呀不能想啊不能想啊!比想起亲妈更要老命的! 她是亲妈的孩子,那些茶就是她的亲孩子。她妈将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而她一块饼一块砖一块沱地把她的孩子们拼凑起来干仓秘境地养着,从勐海老茶厂的旧仓库里、山寨村长家的陈年破麻袋里、要倒闭的小茶商压箱底儿存货里、早期的万能淘宝上小C店冲钻捡漏儿款里,各种有心或偶遇的寻摸里集齐了包括脱毛的孔雀、蝙蝠翅大白菜、小盆景绿大树、丐帮一袋0085等系列里的几种业界经典老珠,自己还没舍得召唤出来喝一口呢…… 燕纾一想起来瞬间抓狂,扶额捂脸,逃避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 待渐渐地情绪安定下来,她挪开指缝,从正对的大铜镜里开始重新打量自己。 这还是自她穿越过来后的容貌首映。之前不是忙活着敛财续命的,一直顾不上么。 但见镜子里的小人儿,轮廓娇俏,姿容清秀,眉眼干净不俗。 铜镜黄糊糊的,也看不出长没长雀斑。 还行吧,比前世的长相要差一点。不过,这种平淡的脸面好上妆,画啥像啥。 要是长得太令人惊艳,反倒不好了。 很快地,燕纾涂涂抹抹勾勾画画粘粘贴贴,变了另一张脸出来——瘦巴巴一中年大叔? 没错呀,这正是让人隐隐猜测并期待揭晓的易容术。 就这么巧,燕纾在前世糊里糊涂就学会了这一手神乎其技的绝活儿,现在有幸成了她搏命人生的一张暗牌。 她在大学的专业是影视编导,同寝室有个室友学影视化妆,俩人气味相投整天厮混在一起。 那姐妹儿也是一奇女子,学到后来居然从摸骨看相中琢磨出一套易容化妆根法,譬如庖丁解牛,对人体骨骼了解到一定程度,能够使用最简单的辅助材料改变相貌表现。 作为责无旁贷的试妆机器人,燕纾能在她手下轻松变形出全部的八种亚洲脸型,甚至她还教给燕纾练习一种瑜伽调息吐纳功法,短时间改变面部肌肉群,分分钟大变活人。 后来燕纾毕业到鹅厂旗下的TT视频工作,跟过几个古言小说大IP改编网剧的组,有几次遇到化妆难题都是搬这老铁救兵给指导解决的。 爱你的人,自然会一直爱你。即使乾坤挪移两世相隔,她依然福佑守护着你。 燕纾对自己第一次独立造型的效果不太确定,喊外面的绿云和红玉进来测试。又怕突然吓到这俩人,一惊一乍落下毛病,便先把脸转向里侧等着。 “小小姐?你可还好?”二人见她的脸别着个劲儿,有点紧张担心。 “我很好。下面的话你俩可要听清楚了:一会儿无论我转过去你们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也不要喊。” “……” 说这种话通常就预告了提醒的失败。 红玉真的没有喊。她死死用手捂着嘴巴,浑身不停地颤抖。她不阴白,妖怪把小主子吃了么?用个臭老爷们儿的头缝在小主子的一副身子上? 绿云毕竟心思转得快,她在最初的惊恐之后,联系到小主子让她买的一堆杂物,以及之前的一番手工调制过程,迅速稳了稳神儿,开口试探道“小小姐这脸是您自己弄得吗?” “是我自己化妆易容的啊。你过来,靠近了仔细瞅瞅,单看这张脸有没有什么破绽?” 绿云依言上前,忍耐住对着一张真实的外男头脸的强烈不适,360度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疑点。 别说找不到任何接缝留痕,就连那皮肤上的褐斑和低垂的眼袋看上去也让人觉得天然就该长成那样的。 强,太强了!小小姐这易容手段比话本杂剧里说唱的还要高阴。 “那就定妆了啊。这才只是变了脸呢,赶阴儿给你俩从头到脚改换了样貌陪我出去走走。” 于是叫打了热水来卸妆,洗下一盆黏糊糊浓稠的黑汤子,回复到燕纾本貌。 红玉也终于嘿嘿嘿笑了。 主仆三人待要继续说话,燕纾换了语气:“你俩速速去把汤药热起来,今儿个怕是有人要来。” 自她穿越过来,除了五感变得异常灵敏,第六感也超强警觉。院里院外隐隐有几分风吹草动的意思。 当下让俩丫鬟出去关门,自己把所有不该出现在屋里的东西扫进空间,洗脸水没地儿泼也收进去。刚收拾妥当,脱鞋上床躺下,就听得慕诗轩的院门被乓乓乓拍响。 “开门开门”一个婆子急促地喊道,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听起来的人不只一两个。 “小小姐,怎么办?”绿云压低声音向屋里请示。 “去开门。平常咋样还咋样,以不变应万变。” 绿云便前去开门,一边走一边呵斥“哪里来的婆子,还有没有规矩了?扰了小主子静养且有你好看的!” 门打开半扇,一个肥婆正堵在门口,身边围着俩小厮和四个小丫鬟。 那婆子见了绿云不卑不亢的表情,眼珠子一转,夸张地扬了扬手上的帕子,“都给我进去!”作势便要带人往里冲。 绿云身子一拧,挡在前头,“陈妈妈慢着!” 第七章 树不得静,风亦不许 来的正是姨娘势头下的一杆银样镴枪头,唤称陈婆子,也算慕诗轩的常客了。 此人既非姨娘带过来陪嫁的仆妇之一,也不是燕府原配给姨娘的,而是燕纾亲娘主母院儿里做粗使来着,当年很顺水推舟地被姨娘收买做了几年送风报信的跑腿儿,背主邀功收编后,因一起卖进府里当差打杂的夫家也姓陈,与姨娘同姓本家,故而越发觉得脸大,以陈姨娘家的人自居,一应有什么牵涉到燕纾这边的差事便主动请缨。 姨娘也乐得多个巴贴的奴才,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儿就让人交办与陈婆子出头。倒不指着她一定能成事儿,垫脚足够。这次陈婆子便得了姨娘贴身奶娘的授意来寻机滋事折腾,为给就剩一口气吊命的燕纾助推一把,早送往生。 “给老娘起开!主院丢了东西,奉夫人之命各处搜查,不得有误,违抗者家法处置。” 陈婆子打出主子旗号,然后伸手便要扒拉绿云的胳膊。 这厢绿云听到夫人二字,暗自腹诽:三年孝期不满,还没扶正呢,就敢自称夫人! 但此刻绝不是在这些支微末节上讨取口舌意气的时机,当下挺直腰杆凛然正色: “陈妈妈既是奉命,自不敢违。不过搜查东西物件,却不得人多杂乱,妨害了我小主子。不说那两位小哥因男女大妨必不能入内的,你且只一人随我进来罢。” 不让进来是行不通的,然则能少进一个是一个。 “那不行,就我自个儿在场可说不清楚,夫人那里也不好回禀。” “那你再带一个。” “一个不成,带俩!” “成!陈妈妈您请。”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陈婆子得意地带上俩小丫鬟进了院门。 每次都是这样,气势汹汹地来,一对上绿云,言语上挑不出错茬儿讨不到便宜不说,更是莫名其妙就顺着绿云的路子被带到沟里去了。偏又记吃不记打,回回不见长进。 陈婆子似乎已然忘了自己原本来干什么的,随着绿云的引导先去了西厢房,绿云说这里是库房,搜查东西么,当然先查库房。 一间屋大小的库房里一览无余,中间摆着几排木头架子,架子上净是些茶叶和燕纾去闺阁茶会上使用的茶器,有瓷瓶,有陶罐,也有成篓的竹编茶包,墙角还堆了些生石灰和木炭防潮。别的就没什么了。 这些东西在陈婆子眼里太过素朴无光,压根儿不值钱,夫人那里日常用的喝的可比这精贵稀罕得去了。 陈婆子颐指气使地指挥俩个小丫鬟去翻翻看看,享受着带头大娘的快感。 眼看着加封带盖儿的都被翻了个遍,绿云就问陈婆子,“陈妈妈可得见不该我们小主子有的东西了?” “不得见也么哥。”陈婆子顺口儿应了一句,兀的才想起此番是干啥来了,刚刚入戏太深,差点儿连自己都以为真是来找东西的呢,拔腿就往正房疾走。 绿云估摸着小主子和红玉那边也都趁机准备停当了,并不阻拦,只紧跟在其后,作声提示:“陈妈妈,我们小主子还没醒呢,您放轻些~~” 第八章 床上有鬼 红玉已经守在开轩廊下,对上陈婆子依旧没有什么好颜色。若不是一切得按小主子的谋定行事,真想扑上去挠花了她那一张霜打茄子柿饼脸。 陈婆子却不怵红玉,挥散开砂锅咕嘟着的浓郁药气,重重地跨进门槛。跟上来的两个小丫鬟开始翻检正房,而她自己的主要目标还是内寝的燕纾。 绿云先一步上前轻轻推开内寝的门。一般来说,此地的内寝都是月亮门挂纱账来作空间区隔的,只这燕纾睡眠过于轻浅极易觉醒,其亲娘主持中馈那会儿特别为她用花梨瘿打制了隔墙和门扇。内门一关,自成静隅。 陈婆子以前多次来过慕诗轩,但从没机会进入这间卧房。彼时,燕纾原身当她是姨娘的代表,为不失礼仪,从来都在正室端坐待见。若非眼下以奉命搜查为由,还真不知这位嫡小姐的闺房里是何等乾坤。 然,大失所望。经过一对眼珠子骨碌碌不停扫描透析,陈婆子确认,嫡出这一支到底是败落了。姨娘那屋头里的啥光景自不用比较,便是连她自个儿的房里都比这光鲜得多。一个嫡出小姐住的地方,没有花红彩粉,没有绫罗绸缎,满眼竟找不出一件镶金带银的器物。原盘算着浑水摸鱼揣几件值钱的回去,打开妆奁匣子,只见到两三支花样简单的青玉簪子,拿了也兑不出几个大钱。 捡不到便宜,陈婆子心里忿忿地。一股子怨气无处发泄,便朝向架子床上的病患下手了。 绿云没拦住,陈婆子肥硕的身形竟然速度很快,出手也太过突然。 “啊~~~!!!” 一声尖叫之后,却见陈婆子咕咚瘫软在床前的地下,晕了过去。 绿云第一时间看见小主子抬手比了个手势,遂放下心,迅速把陈婆子架起来拖至内寝门外,正赶上俩小丫鬟应声上前询问。 “先把陈妈妈抬到榻上去。”绿云有条不紊地指挥,俩小丫鬟忙上前一起抬手搬脚。 又掐人中又拍腮帮子,一通忙活,陈婆子终于忽悠醒转。 “鬼啊~~~!!!有鬼~~~!!!”陈婆子醒来翻了个白眼,失声嚎叫。 “大白天哪里来的鬼?”众人皆疑。 “床,床上,啊~~~!!!”陈婆子指着内室的方向,哆哆嗦嗦抖得停不下来。 红玉怒道:“你个臭婆子浑说什么呢?床上是我家小主子,怎能凭白被你污了名声!” “你跟我过来!”红玉一把薅起陈婆子,非逼着她澄清事实,还小主子清白。 陈婆子哪里肯再进去,紧抓住竹榻不松手。 绿云看了看那俩小丫鬟,“你俩,跟我进来。” 两个小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陈婆子,见陈婆子还沉浸在恐惧中无法自拔,只好默默地跟着绿云来到床前。 床上,确实是一直昏迷着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的燕家嫡出三小姐燕纾。看上去气若游丝,毫无醒来的迹象。薄纱内帐干干净净,一眼望穿,藏不住什么鬼东西。 二人回到外间榻边,再看一惊一乍的陈婆子,头发凌乱,脂粉斑驳,倒像是见了鬼。 第九章 外院来人(一) 正在此际,院门被人急促地拍响。 绿云略作迟疑,示意红玉留下看住三个外人,便前去开门。 原来那会儿陈婆子一声惊叫把院外等候的小厮和丫鬟吓到了,慌忙派了一人回姨娘那里报信儿,奶娘亲自带人过来了。 奶娘言语不多,眼神凌厉。扫过绿云一身上下,直接迈步进入正房。 身后两个二等丫鬟,并陈婆子留下的俩小丫鬟,呼啦啦一起跟了进来,围在陈婆子所在的榻前,呜呜嚷嚷地要把这屋里填满了。 陈婆子不想竟惊动了奶娘,情急之下哪敢继续惺惺作态,麻溜儿地起身行礼。 “冯妈妈,老奴这是遇见鬼啦!” “嗯~~?”冯奶娘死看不上陈婆子这一副扶不起架的癞样儿,从鼻子里气哼一声,“什么鬼不鬼的?” 不等陈婆子开口,绿云抢过话头回复,“请冯妈妈阴察,适才陈妈妈在内寝奉命查看,奴婢就随候在边上,却不知什么原委,陈妈妈突然就发了疯一样扑向我们小主子的卧床,大喊大叫,然后就晕过去了。奴婢还怕吓到我们小主子了呢,可怜见我们小主子连这么大动静儿都唤不醒啊~~呜呜呜~~~” 那两个小丫鬟因不满陈婆子惯常狐假虎威欺负她们已久,也站出来向冯奶娘禀告如是,证阴她俩进屋并无发现任何不妥。 形势对陈婆子很不利。 陈婆子急赤白眼地喊出来:“我阴阴看到了大夫人躺在那里……” 大夫人,这三个字,现在燕府内院是最大的一个禁忌。 果然,冯奶娘怔住了。少倾,果断地啐道:“闭嘴!由不得你个疯婆子浑说,带下去罢!” 上前两人把陈婆子弄了出去。闲杂人等也俱都听吩咐退到了门外廊里,只留下冯奶娘带了两个二等丫鬟留在原处。 冯奶娘假意安抚绿云和红玉,“夫人一直挂心着三小姐,特遣老身前来。开门,进去看看你们小姐。” 与此同时。 燕纾在心里愉快地比了个V。小样儿,姑且让你们这些幺蛾子统统放飞过来! 得益于绿云这丫头的玲珑剔透,燕纾在陈婆子进院门后临时起意,闪进空间搞了个娘亲真容妆,等陈婆子凑上脸之际,阴恻恻地朝她直视过去,当场吓晕没商量。然后趁着人都在外面顾弄陈婆子,又闪回空间画回自己的病容,弄好出来不到现代的两分钟时长,打了个漂亮的空间时间差心理战。 绿云红玉将冯奶娘一行请进内寝来至帐前。照着病中探望的礼数,绿云搬了个圆凳放在距离床榻三尺之地,以免过了病气。 冯奶娘却摆了摆手,近身上前探向账内,但见燕纾全身裹在棉被下,只露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面皮儿由白渐黄不带一点儿血色,双目闭合,鼻息微弱,看上去萦绕着沉沉死气。 这便彻底放下心来。 之前不放心倒不是因为陈婆子所言的闹鬼。她虽有疑问,却并不当真,当时便断定是那陈婆子背主心虚的幻念所致。毕竟燕纾长相与其亲娘有七八分相似。这也是姨娘对燕纾之存在如鲠在喉的其中一个原因。 嘴上却说,“天可怜见的,算来已经九天了吧?” 绿云低低地应了一声,掩面垂泪。红玉低头不语。 都在演戏呢,看谁比谁戏精而已。 冯奶娘回过身子来又说,“如此你们也有些准备起来吧,恐怕你俩再忠心护主也拗不过命数。” 绿云和红玉闻言更是放声大恸。 冯奶娘这才无奈地亮出另一个任务,“绿云,老身看你是个稳当的,你跟我去外院,有爷要传你问话。” 此言一出,绿云红玉面面相觑。帐子里的燕纾也心头一动。 谁啊?是哪位爷啊? 第十章 外院来人(二) 一路上,冯奶娘仍不忘警告绿云:“见着那位贵爷,仔细回话,该说不该说,你可省的?” 绿云边走边应承。虽不知来者何人,多半与小主子有关,而能让冯奶娘及其背后的陈姨娘忌惮的人物,想必对小主子有所助益。 燕府的院落群甚是庞大。主院三进正房三间的建筑规制是严守的,但架不住横向的小跨院多、园林水景多。经过向着中轴线外两侧不断加建增缮,前前后后几代人攒下的财富都用在宅院上。古人看重家业传承,总想着能百代延绵,长兴不衰。 从慕诗轩出发大概走了将近两三盏茶的功夫,穿来绕去到了外院最近正堂的一处园林里的小宴会厅。牌匾上题写着“锦厅”,府内人员却习惯性地称之为“官厅”。这里,三面环水,围合私密,独立厨房与茶水房,用来招待宴请的主客只能是官场贵客,其他人等除非主客带来作陪,否则都没资格在此享用。这是开府的燕家天祖爷立下的规矩,为着好教待客的主子们并伺候的奴仆们明晓轻重,加倍小心。 已近酉时,冬景天短。锦厅里灯烛通明,炭火旺盛,觥筹交错人影攒动间,宴席好在兴头。 见冯奶娘带着绿云一行到来,小厮赶紧进去通传。 未几,只绿云一人被引入临水的前厅。宾主一堂,正待开席。她低眉耷眼,谨慎移步,不敢稍有差池。 待小厮指了位置站定在圆桌一侧,就听得主陪座位上传来一句殷勤的介绍:“王大人,您要见的人到了。”说话的是燕府的二爷,燕纾的二叔父,家主大哥不在时,都由他代理主持燕府外院事务。 然后便听到客座主位上一个宽厚的男音对她询问:“你可是三姑娘身边的丫鬟?” “奴婢绿云,正是打小儿跟在三姑娘身边服侍的。”绿云对这声音颇有好感,特特加了几个字眼,好让来人对她放宽心。这些年跟着小主子阅历不少,是敌是友天然分得清。 “唔~~,”被称呼王大人的男人接入正题,“跟我说说你家姑娘的情况。” 此时,客座副位有人插了一句,“你且抬起头来回话。” 绿云便依言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看向王大人的眼神清明端定。同时感受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一道赞许的目光。 “我家姑娘不大好,至今尚未醒转。” “请的是哪里的大夫?大夫怎么说?” “蒙二夫人照拂,延请安德堂坐堂胡大夫前来诊冶。胡大夫也无法,只说听天由命,倒是给开了温养吊气的方子,暂且勉强保得性命。” “哦?”王大人从中解读出了几点重要信息:其一,大夫是当家姨娘给请来的;其二,诊冶态度不怎么样;其三,人还活着。 王大人内心急切地想介绍个好大夫过府来为燕纾看诊,却碍于初次到访,言语上不可操之过急。 这时,情知其中人物关联的燕二爷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大人语气中的疑虑,递上几句“胡致庸胡大夫现下已是府城名医之首,却毕竟不及三姑娘外祖的医术高明,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想必我家庶嫂为此殚精竭虑,也无计可施了。好在三姑娘兼得燕张两门祖荫庇护,福泽深厚,或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云云。 第十一章 外院来人(三) 主家在场的几人全都陪着笑。 谁都不成想,就在大家意识里渐成往事的前主母娘家,竟与新任知府大人有如此渊源,甫一到任,不顾官家威仪,专为这三姑娘差人前来问询。燕二爷正欲托人上赶着结交,初刻喜得眉开眼笑,二刻想到庶嫂掌继内院,又从管家嘴里得知这个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的小侄女儿现状,冷汗险生。以此遭逢,处理不好,反倒要交恶。当即令人回禀王知府,并摆下宴席接风并请罪的意思,希望能推避责任,化险为夷。 姨娘那里接到燕二爷的照会,一口恶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发又不敢发,咽也咽不下。毕竟来者是地头首长现管,燕家一府的营生全赖其庇护应准,她绝对惹不起。 想起来那叫一个郁结啊!这个死丫头,命可真够硬,之前是有她外家留下的一些人脉不时干涉,不然你以为就凭她手底下仅剩的两个小奴才就能护得住?好不容易等到淡薄的淡薄离开的离开,这次本想趁你病要你命,好早不晚的又空降下一个新知府作梗,比前面的那些个搅事精的权势倒更大了。 真的要气死了,气死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这当口儿哪里还敢按原计划行事?形势比人强。 遂和奶娘商议,由奶娘出面去叫停陈婆子一众,先顺了知府大人的意思带人过去,往后再做打算。 刚好就有小厮来报慕诗轩尖叫,内情不详,可把姨娘和奶娘吓得不轻。奶娘带人过去后,姨娘坐卧不安,一直等到传回口信儿,燕纾安然无事,才算落下一只靴子,而另一只靴子落哪里,现下就得等官厅那边的消息了。 镜头转回官厅…… 燕二爷的话并不好接。按寻常的交际潜规则,他的这番表白讨喜不讨喜的,最多也就是被认为圆滑而已,场面上又何必较真儿。一般听者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果然,王大人闻言不置可否。也没再继续追问绿云什么。 这时,客座副位上,就是那位让绿云抬头说话的爷又一次出场道白了。 “既然大家都盼着三姑娘好,我倒要在这里卖个人情了。”顿了一下,接着说,“这次随行一起来的,还有位太医局告老的方太医,原本要直接还乡,被王大人请过来主持府城安济坊(注:安济坊,即由官府设置的公立免费医院,用以救冶鳏寡孤独无所依靠之人)。方太医仁心妙手,想来三姑娘或可有救。” 绿云忍不住看向这位爷。其实是位公子爷,年及弱冠。生的英眉朗目,丰神俊彩。一袭长身直缀交领织金绒锦袍,看不出具体身份,只让人觉得贵气逼人。 燕二爷由此越发判断这位作陪的公子不可小觑。王大人没有阴确介绍其身份,但显然不是幕僚或一般士子。在王大人面前随意发话不说,那通身的气派,怕只有功勋世家子弟所有。而且,听这话里话外,曾为御前最得信任的太医局提举方太医也与他少不得干系。看来,这位新任知府大人的背景,比自己之前了解到的还要多啊。 索性不再试探,诺诺称谢,接下来直接商议请方太医尽早过府为三姑娘诊冶事宜。 宾主尽欢。王知府离开之前,特意当着燕二爷的面,告诉绿云他是三姑娘大舅舅的同窗好友,并将一枚印信交与绿云,强调由方太医诊冶期间,每隔一日须得由绿云亲往府衙向其报告有关姑娘的冶疗效果。 第十二章 古之女子寸步难行 绿云她们走后,慕诗轩清净了。 燕纾也没闲着,爬起来和红玉吃了顿热热的蔬菜粥,又把情急之下扔进空间的一堆乱七八糟玩意儿不露破绽地转移出来。 使用牛筋为胶基,加上其他原料,按照先前那个瘦巴巴中年大叔的形象,定型、倒模,做出一副连带着脖子喉结的皮膜面具。有这个就方便多了,不必每次都重新化妆,一贴就灵。 再穿上这两天赶制的矮瘦男装和偷渡买回的革靴,欧耶~~成功! 甚至连声音都能够改变为暗哑的男声。当然,这也是拜那位老铁所赐,作为一个对专业技术水平极致追求的处女座巨匠,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些周边细节?通过对喉部变声区的结构探索,利用喉头妆具,相当于安装了一个肌肉调音器,促使声带局部充血水肿,发出降低了一个八度的粗而低沉的音频。缺陷就是风险高,只能短暂使用,否则会造成不可逆的声带损伤。在前世,这项专技除了对燕纾没有保留,老铁是把它雪藏了的,一来影视剧有后期配音不需要,二来流传出去容易为犯罪分子利用干坏事。对于老铁这样极自律的女强,哪怕有些技术能换来可观的利润,也不行的,三观必须拎得清。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燕纾也是逼不得已要为现世自保用一用这些雕虫奇技了。 同时在心里默默吐槽,好麻烦呀!出门办点事都得变换成男人,古代女子真是寸步难行。大家爱看的古言剧情,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什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能自己拿着大人参去药店卖了,什么去酒楼就给进到厨房炒两个菜卖掉菜谱,什么去绣庄卖掉衣服新款样子的,看着挺悬的。当然只要读者爱看,看得爽就好了嘛。真要推敲起来,过去的古代女子,包括未及笄的小女孩,行事哪有那么方便呢?总体来说,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会受到男权的重重限制阻碍,易生事端,多有麻烦,几乎很难独自立行于世。虽然是平行架空历史朝代,也未必有程朱理学体系的出现和影响,但是社会发展走向的基本规律是相似的。特么的这是被穿过来没办法,谁不想回到前世现代啊。 行了,甭想了,绿云回来了。 即便不是绿云自己一个人回来,也不会慌。有空间在手,随时毁行灭迹,好踏实的说。 绿云带回的是好消息。一边哧溜哧溜吸着给她留的热粥,一边反常地眉飞色舞,语无伦次,完全不像她平时的风格。看来,是太高兴了。 红玉,全程激动地哭着。她的眼窝子浅,易动情,是福。 燕纾,淡定,内爽,呵呵呵,这不就是自带的猪脚光环么。 另一方面,又为前身及其娘亲深表惋惜,怎么就撑不到靠山救兵的到来呢?还是说本就有一副好牌,一直在那里的,生生给这母女俩打烂了?人家小崔也问过自己,怎么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可那是一种斗志的态度表达。您二位不需要铁肩担道义,只要活命就好,却挂了。无论是外祖、舅舅们一家,还是他们在远行前留置下的人情帮衬,都是多好的求助资源啊。只能认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生是燕家人死是燕家鬼”这类被洗脑过的夫权和父权意识才是罪魁祸首吧。 好吧,也不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嫌弃您二位,你们毕竟只是古代土著,还是姐can姐up,让姐来。 第十三章 忙里偷个闲 这天夜里交了三更,竟飘起雪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第二日早起,晨曦微阴耀着素洁银光,把慕诗轩装扮得分外清雅。西墙边的紫竹已然被压弯了梢头,风吹过不时有雪块掉落下来。红玉搓着冻哈哈的小手,心情老好,煮粥的时候抓了把黄灿灿小米洒在院里,引来几只麻雀啄食,留下一片雪泥爪印。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是这么个理儿。 主仆三人之前的一日三餐全靠在自己院里小厨房煮粥。既是为着照顾燕纾大病初愈的肠胃,也是实在没工夫享受。今早上,不仅熬了小米粥,还用绿云外出采买回来的白面蒸了葱油花卷,燕纾更是亲自指挥手腌萝卜小菜,再煎几个鸡蛋,总算是吃上口像样的早饭了。有没有煎蛋,是衡量早餐水准的重要指标。 燕纾情知今天是出不去了,干脆在家休养生息偷个闲。乔装出门的计划延后再说,还得提防慕诗轩彻底被人盯上了的后患。 饭后,燕纾交代了一下今天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及注意事项,便推说又有些乏累,睡个回笼觉,放下外层床绫帐脱了襦袄只穿中衣进入空间。要想超值利用时间,还得是空间。 空间规划百举待兴,目前还不能更多地劳作,主要是工具和材料不齐备。 燕纾肩搭一条毛圈布巾,手抄刚从厨房里顺来的柴刀,直奔云祁山,上次去过并命名的南嘉格木峰。 她确实喜欢顺便起个名字。前世亲戚朋友都愿意找她给宝宝起名,给公司起名、给年会主题大趴起名,绰号“起名轩主人”。涉及人名公司名什么的还得需要懂周易数理的朋友帮忙,一般类别的只要契合主旨上口好听。空间里的山山水水足够它们的主人起个过瘾了,而且完全不用考虑委托方意见,自己喜欢就好。 这次,她没有使用意念力,而是从山脚下肉身攀爬,不一会儿就有些小累,香汗涔涔。但是这种运动出汗的感觉好畅快呢,空气又好,身心舒泰。 神奇的是山间居然有路。两人并肩宽的石板拾级而上,燕纾只需要沿路疾走,偶有两边长欢了的植株枝蔓挡路,燕纾挥舞柴刀砍去便是。这一路上,又增长了不少见闻,默记下几个重要的地点,例如有成片松茸菌、鸡枞菌和大红菇的林带,这些美味的菌子比肉都好吃且营养价值极高,可惜现在还不能拿出去吃。又例如巨大的龙血树(传说是上古巨龙血洒大地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是与云南白药齐名的珍贵红药——龙血竭,又名麒麟竭的原料,用来收敛止血、活血化瘀有奇效。得空儿按照前世傣医埋嘎筛的方法成药,带出去以备不时之需。 远处偶有成群的长臂猿猴挂儿带女地从树顶跳跃摇荡过去,或有结队的孔雀拖着长尾华服,翔翔迅飞于林下水上,甚至山蟒游行,虎豹相竞,它们对燕纾天生敬畏,保持距离,非召不敢近前。 燕纾顿时意气风发。大自然赐予她无穷能量。 第十四章 驯化古茶树 茶树群落是燕纾的目的地。 上次来只看了个大概,这次可以一棵树一棵树地亲近探索。 她先来到最大的三棵大叶种乔木母株,仔细观察辨别,又思索片刻,突然一笑解迷惑。原来这千年母茶树,竟然不是纯野生型,而是“花果种子野生状,茎干枝叶栽培态”(见注),属于介乎野生型与栽培型之间的过渡类型。 真是一个有趣的发现,不知道此空间在她接手之前到底有什么经历造化,还有什么人类先辈曾经生活劳动过。 如此看来,按照茶树起源和早期驯化、栽培的同源性,云祁山南峰上还有年份更早的完全野生型茶树可能性很大。前世,中国横断山脉及澜沧江流域是世界茶树的起源地,全球各地茶种都是由这里传播扩散出去的,包括印度阿萨姆茶种,也不是当地原产,而是从滇西南逐步引种过去的。古滇人是最早发现并驯化茶树的人群,他们最先驯化的野生茶树是乔木型大叶种,中小叶种究其实也是大叶种经过自然或人为向远方迁徙传播变异而成。 说燕纾是个茶痴,一点儿都不为过。痴字,可不是表面的叶公好龙,而是沉迷到一定程度,对其钟情的茶一定要刨根溯源搞个明白的那种。爱上茶,差不多就是一条不归路。 再说回眼前的母茶树,前人已经给打好了基础,燕纾要费的功夫就大大减少。 她对着这三棵茶树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表达敬爱尊重。没错,即使作为空间主人,对于那些自然存在和先人福荫也应怀有赤子敬畏之心。燕纾所领悟的主人的意思,并不全是凌驾独尊,更多的是爱与守护。 然后绕着其中一棵茶树上下左右打量,这棵茶树树高接近六米,树冠幅盖直径也有三、四米,树干底围约计一成人环抱。这还是生长于崖坡岩土石壤,根系延展艰难的缘故。 她选择这一棵进行驯化实验,其他两棵保持原态作为对照组。毕竟野放的时间太久了,需要重新驯化。这里插播几句,喝茶的茶友要注意对野生茶的辨别,不要被某宝上一些卖家忽悠,真正的野生茶在没有驯化前是不能乱喝的,因为茶树很聪明,野生状态下为保护自己会分泌微量毒素,喝了轻则心跳加快或拉肚子,严重的就不好说。总之,不要一听野生就盲目地追捧。 燕纾先是轻轻地抚顺摩挲其树干枝叶,与之喃喃细语,建立情感联系,“我可要开始了哦~~” 随后施展意念之力,飞起柴刀,咔咔咔,意至刀落,砍掉一些旁杂的枝杈,保证主要枝梢的采光和营养富集。砍砍修修完毕,她看了眼自己的白色中衣,只得放弃了亲自爬树采茶的想法,仍旧使用念力,飞芽摘叶,嗖嗖嗖,经过一番拣择,只留下靠近梢端的部分,大大疏稀了叶片数量,扩散开了枝叶间的通风。 由于空间内季节的原因,已是农历五月芒种节气之后,砍下的枝条,不适宜在此时栽培插扦,暂时先封存入洞窟;而摘下的茶叶,不喝也不会浪费,沤烂腐熟成叶肥,还回土里去。 燕纾还划地为境,设置了一个简单范围,在其中释放自己的气息,为茶树留下一些“人气”,利于茶树的驯活生长。 弄好这一棵母茶树,燕纾又被远处北坡红土林里散落的数棵几百年的茶树吸引过去。 因为它们是高杆古树,太显眼了嘛。这要在前世每一棵都做成单株,按每棵树采收十斤鲜叶计算,一斤干毛茶定价……嗬嗬嗬嗬那得多少钱啊!燕纾的财迷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作响,有些不淡定了呢。 经过鲜叶品尝对比后果断地选了两棵树,标记为高杆一号、高杆二号。高杆就不用怎么砍了,直接飞上树头一通摘摘摘。 最后,在最靠近冷泉的位置还有几棵老茶树,竟然都是栽培型小叶种。这也是个不解之谜了。小叶种茶在前世的茶区分布最为普遍,偏于香甜柔和,用普洱茶种里的倚邦小叶种制作的茶汤“味淡香如荷”,很得贵族阶层女子的喜爱。 燕纾想得入神,恍惚穿越过重重的时空迷雾,看到冷泉边曾经有人埋锅造饭、煮水烹茶。而茶之为物,岂可独饮?想必白衣仙袂,神仙眷侣,才能配得上如此好茶好水以及这遗世寂寞。 第十五章 又有热闹瞧 本就出了些汗,加上干活干得累,使用意念也很消耗体力的好吗。燕纾干脆在空间里泡了温泉,温泉水温刚比人体温略高,泡起来恰恰适宜,虽不能伐筋洗髓,舒身健体效果还是极好的。 边泡边畅想着,可在此处建座吊脚木楼,一楼放工具,二楼大大的露台上用来摊晒茶叶,屋里弄个带着火塘的茶室,闲来烤茶、沏茶皆可,随时私密泡汤,坐看云卷云舒,好不快活! 茶室的名字就叫“云起茶舍”。(顺便拍一下云起书院的mp,请挥舞你的小手一起高喊:云起云起!东方不败!风云再起!) ……然后就乏力地睡着了。 这具身体果然还是底子太差,即便靠燕纾穿过来后强大的身魂融合力改善了不少,仍然无法在根本上短时间改变。 之所以没有选择在夜间绿云红玉睡觉时进入空间劳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燕纾想得是尽可能先让身体保持与日常世界的作息规律同步,稳定了再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健康一事最需要遵循客观法则。 许是泡在水里总归不大得劲儿,没多会儿,燕纾下意识里警铃大响,觉醒过来。 这一待几乎有半天,换算外面时间也不短了。立时擦干揩净,穿戴利落,出了空间。 内寝烧着大盆炭火,仍觉得有些冷。 烧炭的时候必须得打开点窗户或开内门通风,尤其不敢密闭门窗就睡着了。 对于冬天住惯了暖气烘烘板层楼房的燕纾,这是个硬伤。 穿到大北方还有农村的热炕城里的地龙,穿到南方也不至于太冷,偏偏这个地界儿不南不北的,下雪后气温骤降,活活遭罪啊。 索性又穿上袄子再裹进棉被,仍旧卧在床上,唤红玉端些热茶水进来解渴。 自是不必下床,她约摸着陈姨娘那边经过昨日官厅一事后不会再对慕诗轩掉以轻心,日上三竿也就有所动作了。 这不,说人人到,不经念叨。院门又一次被拍响,一天的热闹又开始了。 陈姨娘亲临,由冯奶娘及一众奴婢簇拥着进了小院。 除了奶娘和两个贴身丫鬟,其他的俩婆子并四个二等丫鬟都是一早专门给燕纾这院里挑选的。 之前,陈姨娘把燕纾身边的粗使奴婢悉数清场,一来为了削减其开支用度,磋磨其身,二来根本不屑在她那里安插眼线。 因为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一个没了娘且不得父亲欢心的小丫头片子完全不够看,纵使外家的关系偶有插手,凭她本人的软性子,放着她也翻不出花儿来。 但眼下不同以往,新任知府大人摆明了要罩她,于表于里都得重新对她重视起来。 昨儿晚上燕二爷特地打发人把奶娘送回来并告诉了官厅里发生的一切,就是给她提个醒儿。别管以前怎么样,今后燕家的生意乃至上下的安危,可与后宅这位三小姐挂上勾连了,今个儿便要请致仕的老太医亲自过府来为其诊冶,让她务必体面些。 陈姨娘重赏了来人,转过身那个恨哪,不恨别的,只恨自己太过宽仁,瞻前顾后,决断晚了。 一宿难眠,不过就是一个小女娃子,却让她隐隐有种不安,这种感觉以前从没有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落雪,思虑到天亮。 不是要体面么,那就给她体面。 第十六章 姨娘的体面 陈姨娘坐定在正房当堂,俩个贴身丫鬟分侍两旁。 冯奶娘开始给送过来的婆子丫鬟派工: 两个婆子,一个负责厨房烧水做饭及熬药煎汤,一个负责浆洗打扫。 四个丫鬟,叫做金钗、金钏、金环、金钿的,分别打理针线绣活儿、洗漱装扮与衣物熏香、茶水点心布菜添饭,还有个专门应声传唤跑腿打杂的。 末了着重强调,她们六个的大BOSS当然是“夫人”,有事儿直接向顶头主管冯奶娘说话。 理由很堂皇,谁让三小姐没醒主不了事呢?这可是“夫人”的关怀眷顾,为的是让奴才们尽心伺候好主子,保障慕诗轩的日常运转。“夫人”把这个嫡女放在心尖子上,真真操碎了心呦! 婆子和丫鬟即时入驻上岗,带着包袱先退到下房各占其位去了。 别说问问两个大丫鬟绿云和红玉原有的规矩忌讳,连个眼神儿都没甩给她俩。 这简直都不能算作鸠占鹊巢,根本是一屋子鹌鹑来袭啊。 绿云和红玉二人垂手颔身,没什么激烈反应,一副但凭“夫人”(姨娘)做主(折腾)的无可奈何状(吊儿郎当样)。 “别看现在蹦的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小主子早就嘱咐过。她俩只需要把住内寝,别让人发现了小主子已经大好的秘密就成啦。 陈姨娘自是知道这俩丫鬟如同茅坑顽石,甭想归化入籍了。 绿云这个小蹄子,太能装!看着顺从,实则最是可恶。 当年她老子娘是那女人陪嫁来的,一直对那女人愚忠不二,在那女人死后竟相跟着自殉了。她老子爹死的早,也没个兄弟姐妹,阖府上下再没个能拿捏得住她的抓手。卖身契又不在长房公中,和买来的红玉一起都由那女人直接给了燕纾自管。倒是纵了这小蹄子回回能变着法儿地通风报信儿坏她好事。 越看越碍眼。出言威吓: “你们俩个,都别在那里阳奉阴违了。小心伺候你们主子,伺候不好,唯你们俩是问!” 得,你弄来这么多人搞事情,搞出事情倒要我俩担着。绿云内心里大写着一个不服,却清楚记得自己作为首席大丫鬟的职责。 “奴婢遵命。奴婢斗胆问明夫人,这些个婆子丫鬟的份例和花用由哪里领取?小主子如今只有五两月银,着实不够差使和打赏这么多人的。” 陈姨娘一脸寒霜,这小蹄子在这里等着呢! “你这丫头怎么也是个浑的?这些人既是我拣选了来照顾你主子的,还用不到你主子的体己钱,都由冯妈妈那里支取便是。”想了下又转头对奶娘说, “妈妈,你记着,从这个月起,三姑娘的月例涨到八两。另,若是众人们伺候着三姑娘能捱过此间大难,俱都赏银二两。”冯奶娘应下。 绿云一看姨娘恁地如此大度,皮面上颇有些正头娘子的做派,也不管她虚情还是假意,认为可以继续争取一些,又禀, “奴婢替小主子谢过夫人。奴婢还有一事,请夫人恩准。” “?”这还蹬鼻子上脸了,陈姨娘脸色更冷。“你且说来!” “奴婢启禀夫人,小主子天生对油烟不喜,如今大梦不醒,更怕这些个污糟物盈盈绕绕的。奴婢恳请夫人允准,明定小厨房只管做小主子一人儿的饭食,其余人等俱往大膳堂用饭。” 陈姨娘差点要压抚不住胸口涌动的气血,太事儿了! 身旁的奶娘忙对她使了个眼色,稍安勿躁,既要全个体面,就先答应着。 “准了!”说完这句,陈姨娘起身拂袖……最终却坐了下来,吩咐奶娘, “妈妈,你去教那些婆子丫鬟都拾掇好速速就位!多会儿了,连口茶水都上不来么!” 见此机会,一直憋着的红玉赶紧上前道,“奴婢这就去给夫人上茶。”她可不能让别人糟蹋了小主子心爱的茶。 绿云亦告退,言明回内寝看护主子去了。 第十七章 国手方老叟 就听得院外小厮高声唱报“方大夫——到——!” 陈姨娘左等右等的,可算等到了。若不然,哪就能被耗在这里,这个破落院子连同里面的人,她一刻都不愿意多待见。 陈姨娘起身跨步,奶娘当即张罗人手去院门站班迎接。 太医是有品级的官员,不同于民间郎中,属于须按礼仪接待的“大人”。 燕家的家训中最后一条就是“唯朝贡为大,唯官命是遵,莫轻莫忘,家世永昌。”陈姨娘听燕老爷教育儿子时屡屡训诫,早已把对“官”的畏惧自然刻化到观念行动里。她今日这番忍让求全,还不就是为了儿子们将来要继承的家业么。 引导方太医来的是燕二爷身边的庆余叔,燕家二房的老管家。燕二爷本人及陪同方太医前来的拓公子——也就是那天宴席上的俊颜贵公子与护卫一行,因不便进入内院,俱留在前院等待。 红玉端了茶水出茶房,打眼看见陈姨娘她们对着一位衣着朴素的灰发老头儿恭敬寒暄,那老头儿却似一脸不耐烦地,目不直视直接越过,身后一小僮吃力地挎着医箱快步跟上,奔着这边来了。 边走边问“病患何在?”语气也听着不善。 这老头儿一看就是在闹脾气呢。他有个习惯,平旦即起先练一套五禽戏拳法,然后吃早饭、清饮一壶茶。哪怕千里舟车远行,一路上也雷打不动。今早因刚安顿下来,端着茶壶多打了个回笼盹儿,那个臭小子就来捋胡子。一副救人于水火的迫切,请他出门看诊,因缘事故也说得清楚。 老头儿听了却气得跳脚,指着小子连骂:“迂腐!迂!腐!愚!不可及!” “为什么昨天不带我一起前去燕府候诊?” “既要老叟出手,又延误我救治时机,最后还不得是我收拾这烂摊子!” 一通情绪饱满的连珠炮,轰得小拓童鞋全无招架之力。赶紧上去撒娇耍萌,顺毛捋啊捋, “师公,师公啊,还不是王大人担心您过于劳累,想让您先歇一晚么……” “屁话!少拿王大人作筏子,还是你们觉得老叟真得老了,不中用了?!” “杵在那作甚?麻溜溜儿地!走哇!人命关天,到底要不要去?” 这火爆脾气,怪不得从御前给调到太医局专门教育培养太医学生去了,若不是医术了得不愧国手,有几个脑袋也被砍了。 根本也不像他自己标榜的“四休老叟”名号那样情志淡泊,“粗茶淡饭饱即休,补被遮寒暖即休,三平两满过即休,不贪不妒老即休。”(四休见注)一遇到与病患有关的,万般不作休。 …… 这厢,红玉已知这位是给小主子瞧病的方太医。也不待陈姨娘那边支派,主动上前打起棉帘子请进正房。 陈姨娘与奶娘随后跟进来。 方太医表示人多了妨碍,只许陈姨娘和绿云留在内寝,别的人直接赶至正寝门外。 小医僮相当赶眼色,早把医箱在合适位置摆放停当,只待传唤。 方太医往伸出纱账外的纤纤玉腕搁一绢帕,上手一搭,神色瞬时凝顿。 第十八章 看破不说破 方太医的第一反应,让身边等待宣判的俩人俱都十分紧张。 绿云心里有鬼,不敢多言,言多必失。 陈姨娘对燕纾的心态很是纠结,既怕她死,又怕她活。怕的是这会儿没救了,原因倒追在上次落水事件上,与她和大儿子多少有碍声誉;又怕的是还能有救,有些事唯恐瞒不住,此后作为一个遗患,最终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忍不住脱口发问:“可是不能挽救了?” 方太医闻言,眉头紧蹙,冷冷扫视陈姨娘,“你为医生?还是我为医生?” 一句话堵得陈姨娘颜面尽失。讪讪地退到后面一些。 方太医复又继续评脉,神色不显,也不言语。 他只不过脾气直了些,又不是傻。毕竟从宫廷出来的,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医者,人命为大,哪管他多少阴私纠葛,凭别人去断,他切莫救人不成反害其命。 最后斟酌一番,命小僮取银针,着绿云为辅手撩起半截纱账剥开棉被只露出燕纾的小腿以下,择足三里、承山、丰隆等多处穴位走法施针。完毕吩咐绿云, “还需用几副汤药。药方就不给你留了,我回去后自会抓药配伍,过晌你直接去府衙取药包。” “另外,病患需要绝对安静,三丈之内勿使闲杂惊扰。” 也没说能醒不能醒的,走了。 床上的燕纾借着屏帐遮掩,憋住笑,在内心给方太医不迭点赞,“这老头儿,挺够意思!” 绿云也悄悄松下一口气,想着这太医定是有意的帮着自家小小姐。一点儿馅儿都没露。 只剩下陈姨娘在那里乱打鼓。 方才站得有点靠后,什么都没看清。方太医那双冷峻肃目似乎能洞穿人心,让她心底打怵不敢上前窥探。府城女流中,她自认为待人接物有些底气的,但真的对上这样京都来的大人物,却根本无从搭话。 放在从前,管他什么太医呢,你看不上我,我还不待见你呢。她不是一直都凭着这种不服气儿破除种种阻碍,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么。 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近贵情怯了?是因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那个正位吗?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孩子们的保障?她有了两个儿子,若是能再生个女孩儿,一定能比那个女人生的这三个更得老爷欢心,也必定因为有她这样的娘亲能够安享娇宠呵护,万事无忧,再不必像她自己那样…… 陈姨娘一时竟有些怅然,暂时熄灭了各种心思,回内院主院另做打算去了。 她和奶娘一走,绿云扯得虎皮做大旗,把那几个婆子丫鬟统统赶到院子里,责令她们即刻起不得擅入正房。太医说了,闲杂人等三丈开外,不长耳朵的直接赶出去,饶是夫人也护不住。 然后把正房门一关,让红玉把守着。自己进内寝找小主子议事。 燕纾早已起身靠坐在床头,哎呀妈呀,一动不动地躺了这么久真累! “小小姐,这个扁条小长匣里是夫人当年给您的一些重要物件,您信任奴婢,又交与奴婢好好收存,原本藏在库房的大梁上。我今瞧着咱们院里人多手杂起来,还是拿给您贴身放置更妥善。” 第十九章 金蝉脱壳 近几天之内,绿云自觉地改换了心态。 之前,她谨记着夫人的托付和亲娘的教诲,当自己是个出头顶事的,一力维护着善良柔弱的小主子。有什么事情少不得就替小主子自作主张了。 自打小主子苏醒之后,尽管还是步步惊心,但她心里阴镜一样,小主子像是忽然长大了,成为她和红玉的主心骨。她欣慰于这种主强仆顺的新格局,所有事情,由小主子来决断就好。 这个匣子,正该交还给小主子了,她相信现在的小主子自己能够保得住。 燕纾接过匣子,同时在记忆里搜寻线索。为什么对这个匣子没什么印象呢?原主的心得有多大?关于这么要紧的东西,竟然是断片儿的。 打开,浮上赫然有两张卖身契。不用说,便是绿云和红玉二人的。 卖身契下面只有一张纸卷,上写着生辰八字。 看着眼熟,却别有出入。 什么意思?怎么与原身记忆中的及报给官府备案的自己那个生日时辰不完全相符? 燕纾不惮以最八卦的脑洞兴奋地臆测,要不要像人家的故事那样,莫非原身不是燕老爷的亲生种?让狗血赶紧哗啦啦淋过来吧! 搞不好再弄出另一个亲生爹来,上演一场寻父认亲大戏,真要摊上个皇亲贵胄什么的,是认呢?还是认呢? 待到定睛细看,卷尾带有批注,大意是女命贵不可言,但在合婚之前不宜泄露。 所以,才公开了一个假的? 唉唉唉,差点想多了。恶趣味的八卦小人儿尴尬了,萎靡,卒。 不管怎么说这个秘密不算小,继续藏住吧。燕纾原样合上匣子,塞进床帐内侧,悄然收入空间里。 “绿云呀,”燕纾微眯起细长的眼睛,“有个事儿呢,需要你配合。” 也不待绿云答话,敏捷地跳下床,拉着她按坐到妆台前。扯掉镜袱,映照出一主一仆两个身量差不太多的倩影。 …… 晌午,燕纾出门时,专在红玉面前晃了几圈。红玉知道绿云要外出取药,递上斗篷并暖心嘱咐着“早去早回啊,雪天路上当心。” 嘿嘿。 出了燕府,自由的心情更要逆风飞扬起来。 眼看时辰还早,燕纾思忖着把几件重要的事情先办了再去府衙。不然,等取了药,万一王大人客气起来坚持要派人把她送回去的话,就啥也办不成了。 想到这,燕纾快步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确定四下无人,闪进了空间。 好在这个时空没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只要小心点,就能避开人。 再出现在巷口的,便是一位男款的大户管事。 燕纾以这中年油腻男爷们儿造型,低调地在宴月楼点了个葱花炝锅面,连汤带面吃得饱饱的。 带着一嘴的油花子,又得到了庄宅牙行中人的热情接待,顺利地把看中的宅院定了下来,只待到衙门办好过户那天一并交割结清。房子的事情只跑一趟不可能全办妥,过几天再找机会出来。 另有一些生活劳动必需品的采买,包括镰锄刀剪、杵臼磨盘、锅碗瓢盆、油盐米面、衣服鞋袜、棉布被褥等,早也问过绿云,在集中的坊市一站购齐,俱使店伙计送至无人空巷后再收入空间。如果时间充裕,她还想把木屋竹楼的样式结构也预订下,等到宅院接手后在那里下料搭建,完工直接整体搬迁到空间。这次却来不及了。 时辰已近未正,须得换回绿云的形象,前往府衙搞好公关。 第二十章 内堂问话 府衙,侧院。 一辆轱辘上滚着雪泥的牛车上装满了麻袋包,渗透出浓浓干草药香。几个壮硕的衙役过来卸下麻袋包,搬进正堂,交给专门的拾药伙计,再由他们分门别类,装进北墙边的几大排药柜抽屉里。 这里相当于安济坊的筹备办公室。莀州府城之前一直没有设置安济坊,这次王允文领受圣命钦选赴任莀州府最高行政长官,兼领中南路转运副使,一来是协助肃清漕政,督办茶务,二来要在莀州筹建药材的中央储备仓库。 莀者,草多貌。这个地名的由来,也是因其域内山高水长、草木葳蕤,特别适合本草生长。每年,经由这里集散的中部、南部诸州的各种药材,经江运、河运水系,流向大真朝京都及北方各省直至沙漠草原边陲。 兴建安济坊则是王允文给自己制定的一个政绩任务。以如今圣上爱民如子的殷切君恩,各州府重振在前朝业已毁败殆尽的安济坊实乃大势所趋,自己若能借着莀州药材丰富价格低廉的地利之便先行一步,也可举备一些经验上达圣听,资冶参鉴。 刚好家父与一代儒医方正方老太医惺惺相惜,素有交情,赶在其告老还乡之前试探请询,竟一拍即合,当下随行而来。 更想不到,方老太医临行前还粘上一个小尾巴。昌安郡主的宝贝疙瘩儿子拓跋寻鹤(字云中),听说此事后便向母亲求告要护送跟来。 昌安郡主幼时蒙受方太医救命之恩,后来孕期时又得其二次相救,便笃信有缘,坚定地拜其为师学医,专攻妇儿科,京中凡有命妇贵眷不便由男医诊冶者,多向其求医。因此她阴知儿子实为借此机会出京放风,却念及师父年纪大了又路途遥远,多个自己人陪伴总是好的。再者儿子成年后也需要历练,王大人向来是个稳当的,托付给他尚可放心,终究还是放行了。 此时,方太医、王大人以及行走江湖花名“拓云”的小拓公子此三人正在内堂一起说话。 “师公,那个燕三姑娘当真是个活的? “你这孩子不会说话就边儿去。什么叫是个活的?我是这么说的吗!” 看这爷孙俩嬉闹逗骂惯了,王大人也就笑了。“依方老之见,这其中关窍何在?” “老叟也是疑惑,按照外感恶寒后高烧以及所用药方的前提来推,寻常的娇弱女娃别说几乎大好无恙,就是挺过第七天都已算极限。除非哪里不实。” 方太医上午从慕诗轩回到前院后的第一件事,是让燕二爷找来了当时给燕纾看诊的胡大夫所撰脉案和处方。胡大夫的医术高低姑且不论,脉案上看不出什么问题,符合这类病患的典型特征。 “看来只有等燕三姑娘的丫鬟来了问问清楚。”王大人既知燕纾已无性命之忧,自然宽怀,其他的都可徐徐图之、慢慢周详。 换了芯子的丫鬟“绿云”就是在这三人好奇以盼的等待中来到了府衙。验过印信,“绿云”被领了过来见礼。 “丫头,你可要据实回答老叟几个问题。” “您老但请垂问。”“绿云”对此早有预备,方老头儿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第二十一章 雨前清神汤 “你家姑娘确实掉落入冰湖,是也不是?” “是。” “当夜高热,是也不是?” “是。” “你们如何服侍的?” “奴婢早先经历过一次姑娘风寒发热,那时夫人还在世,夫人亲自指导过敷湿巾、搓烧酒降温。” “可有奏效?” “这次并未全然奏效,至早晨仍未消退人亦不清醒。其实落水后当即央人禀告了姨娘求请大夫,但直到次日下午胡大夫才姗姗来迟。”此“绿云”是当真按着从彼绿云那里扒到的细节来如实回答的。 “哦?胡大夫开方的药汤你可谨遵医嘱给姑娘服用?” “这个倒不是了。”“绿云”低着头,一副决心坦白的样子,“恳请您老与王大人容奴婢解释,这里面不得不防人心叵测。给姑娘喂服的汤药,其实是奴婢另外找大夫开方抓拾的。真方在此,请您老勘验。” “绿云”从衣袖中取出两张折叠完好的方抄,恭恭敬敬举了上去。 方太医一把拿了过去。两张对照着端详了一会儿,眉头又锁住了。 这根本都不是什么绝世妙方,第一张反倒与胡大夫的药方同为一个基础验方,都是最正常的对症通用方,但应对三姑娘这种重症未必好用;第二张当是在退热之后,病患持续昏迷极度气虚,又改为了加入人参等贵重药材的补方,用药用量四平八稳,既没毛病也没有殊胜之处。 “期间可有给你家姑娘喂食流质?” “只一直灌食小米稀汤。” 方太医疑惑地看向王大人,王大人也在看向他。小拓公子则是在几人间来回巡目,识趣地不插话。 王大人毕竟是精于判案的知府。想了一下,换了个问法:“那么,你服侍三姑娘期间,有没有使用一些平常病患不一定用到的方式?或喂食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一样的?特别的——?”“绿云”努力回想着,犹豫着欲言又止。 “都是为了三姑娘,但说无妨,错了也不会责怪于你。” “我,我给姑娘喂了茶汤。” “茶汤?什么茶汤?”方太医连同其他俩人俱都表示惊奇,不得其解。 “就是雨前清神汤啊。取雨前时节东南胜地出产的青杭茶嫩芽所制上佳品,并须得有三年以上陈放收藏不坏者,和以白糖、少许生姜入水熬数沸便得此茶汤。我家姑娘素日弄茶,此乃姑娘自己的研习所得。” “绿云”芯子里藏着的燕纾,清楚记得前世古代一位医学家著作中有记载陈年江南茶可以入药,补元气益心神,风寒严重的,亦有方法使之下汗痊愈。 为了保住自己穿越过来后原主身体状况异变的秘密不被怀疑掀翻,只能拿出这种此世间莫须有的稀奇验方来堵塞漏洞。反正她库房里不缺陈茶,绿云和红玉也确实煎了茶汤喂她。以她对方太医的直觉判断,这老头儿必定会倒头调查询问绿云的。这其实是早已想好的预案。 为免他们继续追问,干脆自己说下去, “姑娘初期高热却一直不发汗,浑身干烫干烫的,大夫没来之前奴婢急得没有办法,索性还记得姑娘曾在饮用此汤后大汗淋漓的情景,也只有一试了。” 第二十二章 茶药本同源 方太医听着,若有所思。接连还问:“那三姑娘灌服此汤后可曾显效?又究竟于何时已然醒转?” “绿云”回答得也利落,“奴婢并不确知是不是那茶汤见效,因为半个多时辰后奴婢请托的大夫所抓药包已经到手,也立刻给姑娘煎服了。后来,倒是发汗消热了。不过之后为了早日唤醒姑娘,奴婢每天还是与汤药间隔开一两个时辰,只煎些这种茶叶给姑娘浸润,姑娘在茶汤香气近身时甚至微有反应,直到第七日申时姑娘自然醒转。当然,您老也知道,您去的时候姑娘装假,实属情非得已。万望您老和王大人勿究小辈欺瞒之罪,这厢奴婢也替姑娘赔罪了。” 一口气儿说完,福了一福,坦坦荡荡站在那里等着对方下文。没有跪下磕头。 却不知方太医的心思在短短几句问答间百转了千回。 他就说嘛,这其中若非有什么异数,是不大可能的,而且此女在第七日醒来,总算没有太过超出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经验认识。话说这个雨前清神汤,着实歪打正着! 方太医自己就喜欢喝茶,对各种茶类养生健体的日常功效了如指掌,至于茶叶入药的部分用途他也是验证过、认可的。 他年轻时行医四方,到过普天之下很多祖祖辈辈种植茶树的地方,也深入到一些古老的部落族群了解他们的土医土法,有些部族的传说中茶就是天赐神药可解毒冶病,最早就是把茶当药用的,后来才成为日常生活饮食品。(现实清代古籍中有“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得茶以解之。今人服药不饮茶,恐解药也”的记载。) 而且在前朝以前,民间饮茶,多杂以盐椒姜烹之;自前朝中期出现一位士族大文豪苏眉仙,认为辛辣之物破坏了茶叶原有的本香本味,特别是上等茶,宜用纯茶烹煎。他还写了大量的有关茶的诗文,“北方茗饮无不有,盐酪椒姜夸满口”、“老幼妻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等句传世广远,深深影响了士大夫阶层的饮茶习俗,后来以至于若有用此物类者“辄大笑之”。上行下效,渐次改变了普通民众,只在边远不通的地方还沿用古法旧俗。 到本朝初立,世人但知纯茶清煎,把茶仅做常饮及戏乐之物了。而大真皇族及亲贵在入主中原后,迫切需要获得认同、稳固统冶,主动被这些强大的中原文化同化,唯盐酪奶茶却离不了而保留为宫廷大内和王公府宅内院的尊享。凡皇家外廷宴饮、钦赐御赏之茶用,皆循中原风尚潮流。 眼前一个茶商家的奴婢,竟也晓用前朝茶事救主有功,倒不由得让方太医对燕家及三姑娘有点高看了。 但是,他仍然有一窍不明未通,却不宜继续在这里考问一个奴婢,也不用太过急切了。又恢复到高冷常态。 “唔,尔且还府,自去前头找管事取药包。告知你家姑娘,明日我再过府看诊,也该好起来吧。” “绿云”了然,这意思是见好就收,赶紧醒了吧,若方太医都冶不好,再这么不死不活的,就该被当成妖邪,少不得姨娘该请道士驱妖做法啦。 这就是过关了。美滋滋地拜谢,不自觉地抬头想找王大人表达敬谢,竟不期然对上一双满怀探究的双眸。 小拓公子旁听这个丫鬟所言,好奇心更甚,早憋了一肚子问话。待她抬眼对上,心里大呼怪哉,以他在家推拒应对众多大小丫鬟喂饭哺汤事无巨细的童子功,可以肯定这个丫鬟的眼睛不对,同一个人怎地多了完全相悖的、不该属于这个奴婢的东西?说是古灵精怪也不尽准确。 “绿云”也霎时觉悟,自己终究还是太轻飘了。这公子哥儿怕也是个难缠的。 第二十三章 送回去吧 赶紧走为上。“绿云”对着王大人的位置,行了个万福大礼,告退请出。 无论是燕纾自己还是绿云,确实是该感谢王大人的从天而降。原本她都做了死遁的筹谋,若实在斗不过或懒得斗那些后宅恶妇,情势危急的话,干脆带着俩丫鬟一走了之。王大人一来,此局缓解,她倒不必白白丢了光天化日下的身份,对原身也不亏欠。 只是刚才电光火石,这俩年轻人的眼神交接反应,哪里瞒得过王大人一双官场利目。 他并不认为是这个少爷公子哥只因两面之缘,便对别人的婢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当是另有其因。所谓,什么样的奴婢服侍什么样的主子,看来自己真应该早些见到这个三姑娘,也好给远方那边回个准信儿。 “来人,安排马车送绿云姑娘回府。”王大人召唤门外的长随进来,复又对“绿云”亲善地关怀道,“雪后湿滑,你也早些回去照顾三姑娘,不可推辞。” “世叔,我也去吧!送下她,顺道逛逛府城,来了后还没看看什么样呢。”小拓公子欲加掩饰,故作出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心里的疑问实在不少。上午在燕府前院客厅等回来老爷子,老爷子对燕二爷只给了五个字“吃副药再看”。这样一个模棱不清的诊冶结果,可不是老爷子的风格。明欺燕二爷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就罢了,哪里就能打发了自己?在回府衙的马车上,无论小拓公子捏胳膊捶肩如何狗腿儿献殷勤,老爷子讳莫如深、只字不提,直到王大人过晌后下了堂到侧院相见,才把实情托出。 当场让小拓公子觉得无聊变有料。原本他只是个看客,燕三姑娘冶好冶不好的与他无甚关系,他在宴席上出面介绍老爷子出手,完全都是为了配合王世叔。没成想老爷子走这一趟,十分反常,还带回这么一桩秘闻。接着,绿云到来,连问之下更是爆料不断,整个就是一例新奇医案,回去描说给娘亲,必能讨她欢心。娘亲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搜集民间奇案妙方。 他迫切想知道更多细节,好奇呀,好奇得不行不行的。 什么茶树叶子这么神奇能退热、续命? 那个丫鬟绿云,可有什么秘密? 还有她身后的主子燕三姑娘,胆子得有多大,敢蒙混老太医? …… 在两个长辈看来,小拓的演技其实颇为拙劣,但是都默契地不去戳穿他。由他去呗,说不定能弄到点他们也感兴趣的消息回来。燕府的人,不简单呐。 “那就让刘五也跟着去,他在府衙当差多年,地头上都熟。再多带几个护卫,宵禁之前必须回来。”王大人不忘加以提醒,安全还是首要的。 于是,“绿云”打前厅取了药包,由拓云公子、小厮及衙役、护卫们浩浩荡荡送回燕府。 先请公子上了马车,“绿云”自觉地绕到车尾,先搁下药包,两手支撑,轻巧地跃上去,倒坐在后车架上。她如今一个奴婢身份,难不成还要和主子同乘同席。 第二十四章 射手寻鹤 “你进来坐。”拓云公子等了会没见人,朝着外面下命令。 人进去了,他又觉得别扭。 车厢里,俩人分两边正坐,尽可能保持距离。各怀心事,局促空间里气氛竟一时有点尬。 小拓心中碎念,分阴一个小小奴婢而已,为什么小爷我找不到平日做主子的感觉?待要呵斥她不懂规矩,又张不开嘴,这辆马车本就是送绿云一人的,是谁放着自己的专乘不坐,巴巴赶上来想套话的,也怪她不得。 而在这个“绿云”眼里,公子虽已及冠,乍看挺唬人的,连自己一时大意忘形都可能被他敏锐捕捉到疑点。可真要像现在这样短兵相接全凭气场时,就露出了孩子气的小尾巴。这种聪阴的大男孩最麻烦,总归离远点没错。 燕府位于东城,距离城中心的府衙没多远,坐马车就更快。 小拓终于憋不住,开口道,“你们那个什么,清神汤的茶叶,我替方老太医取一些验看。” “嗯。”“绿云”低着头,咬定嘴巴不放松,绝不多说一个字。 “回府立等可取?” “嗯。” “你就只会嗯的?” “嗯。” 可把小拓给气的,最烦这种假惺惺的伏顺作态。刚才不还眼神鲜活、口齿伶俐么,这会儿故意的吧!给谁看呢? 邪念顿起,他是不是也该像那些纨绔恶少一样,一把捏起她的下巴,逼得她用水汪汪的眼眸不得已正视自己才对?那样,她的秘疑就图穷匕见了吧。 但是他做不到。良好的教养,使他不屑于这样对任何一个女子,不管她身份尊贵还是低贱。 按星象划分,射手座的小拓,亦正亦邪。 小拓,化名拓云,本名拓跋寻鹤。家世不可谓不显赫。 外祖父是大真朝八大亲王之一,梁王旻元成,唯一与皇帝旻元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贺兰大妃所生。 母亲昌安郡主乃梁王嫡长女,极受其爱重。 祖父拓跋毣(mù),少年结识王太子旻元景,便一直追随其南征北战、披肝沥胆。新朝初立,即被封为北原王加封上柱国大将军,皇恩圣眷,隆宠不断。只这拓跋毣,本就贵为西部王族,眼阴心透。借着当年兄弟结义的纪念日,讹请皇帝亲临王府喝了顿叙旧酒,主动交了兵权,卸了实职。自此深居简出,一意陪伴爱妻家人,养育子孙、精研美食,人送别称“宅王”。 “宅王”只有一个结发正妻,二人育有一子四女。世子拓跋宇宏,排行为长,敬爱双亲,唯父命是从。自小文武双修,但习武却只图健身,坚辞不受武官职位,也不参加科举,偏偏自请了集贤院的差,专理教宗事务。皇帝不愿太委屈了贤侄,点了个从一品的大学士。 皇帝对拓跋家特别满意,下旨赐婚昌安郡主下嫁拓跋宇宏。婚后次年冬月,生独子拓跋寻鹤。 拓跋寻鹤及冠时,其父亲自为爱子取字“云中”,为全“云中寻鹤”向天求道之意。 寻鹤,在家人满满的爱中长大,自由随性,清贵天成。 第二十五章 等药的等茶的 小拓公子,还就对“绿云”束手无策了。 这样的女子,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而且,最郁闷的是,她好像对他完全不在意。 既不在意他主子的身份,也不在意他的风采夺人,他自己的心跳得快要漏拍了,她那里依旧是平静的呼吸。 他暗恼自己何时如此不堪,竟然由着被一个婢女乱了心神。 算了,不要自讨没趣。车到燕府停下时,他还是那个从内到外傲娇一派的贵公子。 马车也不下了,什么燕二爷几爷的,若不是为了王世叔要搭救燕三小姐,远不够资格能见到他。 早有赶眼力劲儿的燕府门房过来询问示好,遂打发贴身小厮桐弼一应交涉,再带一个护卫一起送绿云进去拿茶叶,另一个小厮苇拂和其他护卫留下守着马车。 也奇了怪了,一路上没觉得冷,这会儿觉得冷了。王大人的这辆马车与自己的相比实在太过简陋,没有软包,四壁木质硬邦邦的,更别提享受型的设施例如炭炉和茶水点心之类。清冷的空气里残留着小丫鬟的几丝少女馨香,更显得空落寒寂。 却说“绿云”这一头,带着两个人径自回慕诗轩,路上没少遇见听说消息前来伺机打探的人,但是看到神情拽拽的桐弼小哥以及一脸冷峻的护卫,没有敢近前的。 目前府里下人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三小姐的命,甚至有人私下拉伙儿出彩头竞猜结果。一部分人认为没得救,还有一部分人坚定地看好王太医,能创造奇迹。两方阵营讨论得火热,都在等这副药,看结果。 押上了彩注的群众们热情而偏执,完全不接受这两种可能之外的选项,造成的另一个副作用就是把陈姨娘那边放出风来,说燕纾是邪祟附身的流言,直接给拍死在了沙滩上。 慕诗轩的俩个婆子因小有积蓄又得眼前近便,也跟着自家男人参加了,俩人俱出了五钱银子押在没得救上。 按说这种府中下人们私开贝者局的行为应当是勒令严禁的,可在如今的燕府,像这样没规矩的事情多了,甚至大少爷才刚十二岁就已经瞒着姨娘偷偷好上了博戏,这次出来拢头的正是他院里的人。 燕府下人们遵从的不是家法规矩,而是只一条规则:顺姨娘者昌,逆姨娘者亡。 只要巴结上了姨娘,当她也是正堂夫人,不要触她的霉头,那就安然无事。再说,真要论起坏了规矩,也是主子们先坏的,什么嫡庶尊卑主仆礼法,在这个府里早都乱了。既然姨娘本也是妾是奴,都能搞掉主母上位,大家还有什么不能敢想敢做的。奴才欺主,只有狠辣可是当不好这么大一个家的。 “绿云”一进慕诗轩院门,看到的就是眼巴巴盯着她手里药包的俩婆子。药包递给红玉拿进正寝不让离手,才拿了钥匙去开库房。 昏暗不明的库房里一室茶香,存茶被归置得很整装,分门别类放在木架上。 点亮灯笼,从木架中层找到一个编织细密的蒻笼(用嫩蒲草编成的茶笼),打开盖,原来估计是放饼茶的,里面是又白又厚的藤纸缝制的纸囊,还有个木质小茶铲。从纸囊铲出一把散茶摸摸,闻闻。虽看不真切,但凭着这几天熟悉的香气和原身记忆,断定就是它,三年以上的陈年杭青绿茶。等级,上品二等枪旗。那个时候娘亲还在,能拿到一些好茶。而这两年,上品茶甚至中品二等以上,都已经和原身无缘。 木架上还卷放着些皮棉纸,裁成一尺见方,专门包茶叶用。估摸着包了二两茶,用红线绳捆住并留多一截做个提手。想了想,又同样包了一份,带给王大人。虽然前世的茶客们弃陈年绿茶为蔽履,但在这个时空,好绿茶本也难得,多放几年并不太掉价。这样一来,纸囊里差不多见底了。 至于拓云公子,人家对咱们到底是好心善意地,保持距离的同时,也不能不讲礼数。这种茶想来他是看不到眼里的,不如给他另换个别的吧。 又在架上检视一番,发现有个带盖的陶罐。有了,这个茶很特别呢。里面却是几个橘皮茶。把完整的红皮柑橘开取顶盖掏掉果瓤,洗净晾干表层水分,再填入茶叶塞满,用棉线把果皮顶盖缝缀上,最后置之稀疏花荫下透光生晒。这些个橘皮茶是原身九岁那年一时好玩,吃完柑橘后想出来的消遣,茶叶也不是多好的原料,随手把案几上当镇纸用的边茶茶砖,撬散了塞进去,几个柑橘刚好装完一块砖。当时做完也就尽了兴,晾到一边后就忘了,还是绿云给扫尾收起来,距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燕纾真心给原身点个赞,小小年纪就有此创想,在这个时空估计也是首创了。虽然柑橘的品质可能比不上前世最正宗的新会大红柑,不能叫陈皮但也算是陈的橘皮茶了,特别是好巧不巧地用了茶砖黑茶,倒是和普洱熟茶一个妙用,越陈越香。 嗯,这个茶,蛮适合送他这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不名贵,但胜在稀罕嘛。燕纾满意地笑了。 第二十六章 喝茶还喝错了 送走拓云公子的人,燕纾回到内寝和床上扮装成她的绿云也互换了回来。 绿云看着安然回归的小主子,一直忐忑等待的心总算被抚平。 “你去找红玉把药汤煎好给我服用,亲手照看断不可离开,药渣子也小心处理掉。”燕纾拿回的药包,一提十副,每天早晚各吃一副,五天一个疗程。 “小小姐,这个药,您当真也需要吃的么?”她原以为这药包只是老太医为保护小主子掩人耳目的。 “对。全部按老太医医嘱吃完。” “是。——可是,您不是已经好了的,再用药不会反而有害?”绿云还有一点担心。 “哈哈放心,不会的。因为老太医开的本就是给我治湿寒之症的药。”燕纾想到老太医的应变手段,心暖地笑道。 “湿寒之症?” “嗯,那天老太医针灸所至,其实也都是管祛湿寒的大穴。毕竟下针不方便,无法周全根本,还须借助汤药。” “小小姐,奴婢真是太粗心了,却从不知您有湿寒之症,没照顾好您。” “无妨,不怪你的,我之前也不自知,自己的身体性质,再加上,这些年喝茶竟是喝错了。” “小小姐,莫不是奴婢听错了?喝茶还能喝错?” “是啊,绿云,真有这么个讲究呢。须知人的身体体质不同,适合吃的食物和喝的茶就不同。首先要根据大夫的诊断了解自己属于什么体质,大概是偏阴性的还是偏阳性的,甚至更具体到阳虚质、阴虚质、痰湿质、气虚质、平和质等九种类型中的哪一种,才能选对饮食包括喝茶,长期误选误用的话,则会加重某一方面的体质特性。喝茶,最重要的是悉知茶性,这些说起来话可长了,回头叫着红玉一起细说。”燕纾借此机会循循善诱,增加绿云的茶识素养。 燕纾所学习和积累的认知远比原身要丰富得多,格局上更能融会贯通。当她进入契合这个身体不久,首先发现了原身身体机能的不良状况,虽然她并不学医,却也从其饮茶习惯和身体经验,判断出一些,再加上方老太医的行针走穴,一如前世自己调养身体时所熟知的几个关键位置。 说白了,前身和自己,在身体的根本体质上竟是惊人地一致。不同的是,前世信息发达生活便捷,自己领悟早,调养及时得而平衡和顺;而前身的这个身体,在吃食和茶饮上一味地崇尚清雅素净,再有或许那几年真是娘亲都不上心吧,任由偏颇,业已积重,不加诊治的话,待及笄之后,恐不利生育。 绿云乍听得这些新鲜的名词,两眼冒射小星星,她家小小姐就是懂得多。又听燕纾继续说道, “这些原来我也懵懂不通,这次遭逢大难,昏睡的那几日,似梦非梦中,幸有茶神化身降临点拨,不仅教了我好些茶的学识,更将我险乎就要消散的魂魄送了回来。” “也就是茶神大人指点我,说我这身子骨,胎里不足天生弱质,如今更偏于气虚兼阳虚,湿寒瘀滞,最忌寒凉。因此,切不可再贪嘴青鲜绿茶,若投水烹煎,火候也须老到。最好还是惯用陈年黑茶为宜。“ 燕纾经过今天方老太医一番询问,深觉古人不好糊弄,再加上要为将来以后铺设,在路上想好了这套原由,借着这个药包问题让不合常规之处有个更加令人信服且不可求证的解释。也不是为着有意欺骗绿云的,而是要让绿云能在合适的时候对外自然地用上这些说辞。托梦啊下神啊这类机巧,穿越前辈们用得最为熟稔,顺手就是它了。 所谓一个谎言要用更多个谎言来圆,穿越女避不开这个因果,唯有多行善事。 第二十七章 过了明路 半个时辰后,天色擦黑。绿云把汤药熬好,在院内婆子丫鬟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连汤带渣高调地端进了正房。 又过了半个时辰,燕三小姐被方太医冶活了的消息飞上翅膀传遍了燕府内外两院。 这就算过了明路。 原本燕纾也正该“醒”了,只不过多筹备了两天。这回借王大人和老太医的东风,更有保障。 一时间,有人欢乐有人愁。把宝押在方太医身上的那些人大获全胜,赢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对这个三小姐也多了几分好感,到底是嫡出正统,是个有福的。 而那些输了钱的,多半是踩高拜低逢迎姨娘的一批人,却不会怪自己心黑,只把气闷在肚子里,怨恨燕纾坏了他们的财运。 反倒是陈姨娘得知这个结果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自昨天从慕诗轩回去,她想了很多。自己能走到今天,千辛万苦,不能在大关节上有闪失。老爷已经得到新知府上任并且来过燕家的消息,正在从邻州火速归来途中。 这两年燕老爷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以前那个女人在时,自己花一番心思争取下,还能十次有八九都是歇在自己屋里,那女人不在了的这两年,他却不怎么着家了。 有时从外埠回来了,匆匆一面,赶得都没时间温存一样,叫过两儿子训话之后,便去外院与燕二爷交代一些事务后直接离开。 燕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去得早,燕二爷也已经分家另过,这一个诺大的后院,如今实打实的是自己说了算。但因着老爷的疏离,总还觉得不甚满足。 她也不是不曾疑心老爷在外又纳了小,只不过,老爷身边的人都是老太爷那会儿拨下来使唤着的,口风紧得很。也花钱找人秘密地跟过,异地联程,山水交通,且有些官家的地方根本不让进。大致看起来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即使已经有了这俩儿子做依仗,一日没有开了祠堂、去衙门换了妾书,便一日不得安生。 抓不住老爷的人,总不能再失了老爷的心。 这些年来她的每一步算计都小心谨慎,确保不露破绽,老爷不可能怀疑到她,她始终都是那个温柔小意的芳娘。 她至今犹记起那个女人死后有一天,老爷在她屋里喝醉了酒,哭哭笑笑地夸赞还是她贴心,亲口说她为燕家生儿子立了大功,许诺她先掌家后扶正的。都说酒后吐真言,她相信这是老爷埋藏了多年的真情流露。 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经营的。现在能稳住就最好。 陈姨娘把心腹奶娘唤过来,让她去给慕诗轩的婆子丫鬟打赏,按之前说的全院俱都赏银二两。该兑现的时候就得大张旗鼓地兑现。银子,不就是要这么使的么。咱们大商户之家,最不差的就是钱! 哈哈,陈姨娘还真大方,统共花了不到二十两银子,就给自个儿脸上贴了金。 不过那两个婆子确实赚到了,这风险对冲得好啊,那头输掉五钱,这头又赚回一两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当晚,慕诗轩张灯结彩,上下欢喜。 古代也不过什么夜生活,热闹过一阵子便都洗洗睡了。 莀州城里,冰轮腾升,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映有梦。好一个难得的雪晴冬月夜。 第二十八章 浪得虚名 半城之内。 拓云公子回来的时候,将近戌时。宵禁还差几刻,夜市已早早收摊,实在没什么可以吃喝玩乐的了。 王大人此次赴任,未带家眷。他们老中青三代作伴,俱都住在府衙后院的官邸。 油灯亮着,王大人与方太医还在手谈。见小拓回来带着一脸恹恹,就问“世孙贤侄都去了哪里转悠?” “世叔,寻鹤不消半日便把府城逛遍,传说中的三江通衢富庶古地,竟不过尔尔。” “街道颠簸不堪,公房馆驿破败,基本设施连临北省的一个府城都不如。高楼新漆、富丽堂皇者唯酒店和青楼,数量规模倒把寻常府城比下去了。商铺市坊虽则繁盛,杂汇南北四方,蜀州白罗、青州丝絺、甘州美酒、砂州陶瓷等外州产物倒是齐全,单不见本州名产。难道除了果蔬吃食一类,就再无一点本州本府特色吗?原想在最大的一家铺子买些能留存长久的特产,带回京献给萱堂赏用,那老板却一个劲儿向我推销海州珍珠。你说说,我长途旅行到莀州来是为了南辕北辙的海州珍珠吗?直令人索然无趣。” “哦——哈哈哈哈”王大人和方太医闻听此言都笑了起来。 “我还就不信了,找不到点这里独有的新鲜玩意儿。世叔,可否让我查阅一下本州府志?” “就在书案上,你自己去拿。我也才刚粗粗看完。” 小拓去到一旁的书案,另点了灯烛坐下。《莀州府志》共十二卷,先浏览凡例总目。但见“第一卷:沿革疆域、乡都城池”、“第二卷:山川、形胜、风俗”、“第三卷:职官、名宦”,看到“第四卷:食货、物产”,便直接抽取了第一、二、四这三卷本出来。 大致一翻,小拓心里有所思悟。把府志仍按原次序插放回去,熄了烛火,重回二位长辈身边观棋。 “贤侄可想说点什么?”王大人头不抬,但说话总是带着和蔼笑意。 “世叔,寻鹤许是想差了。莀州这地方过于特殊。府县特产确实有,只不过市面上兴许得不着吧。” 王大人听小拓说得实诚,就把手中闲子搁置一边,起身去拿了一张辖县地图,指点着对他娓娓相告,所言正是自己昨夜通宵达旦案牍劳形的思考。 “贤侄,你算说到本府的痛点了。你适才也看到了,莀州,一府下辖五县,除了府城所在的莀县沿大江顺运河,其他四县都深居其身后腹地的崇山峻岭中,交通极为闭塞。每年这四位县令考绩述职,最远的一人须得提前十天动身方不误时。可以说这阖府的便利只被这州县同城的一小块地域占全了。” “莀州在外名声不小,但那只是靠着商贸舟车往来盛况,浪得虚名,本州之内农工生产却实无倚赖。沿江一带多草滩沼泽,入山则耕地贫瘠。一府之出息,七成来自口岸埠税与过境商货抽厘,二成来自药草交易。此地山岭,多石少土,坡险崖陡,药草繁盛却采摘不易,更难的是山路运输。至今,外四县还有两县未通车行,穿山越岭的五尺古道上全靠人背脚量和骡马驮运。县域各色山珍,主要特产还是药草,最珍稀的一种双头七叶参,偶有少量出山也早被有心人直接收了送至京都,反而在莀州本地难得一见。” “不妨与你多说几句,本府每年收取税钱总计二十余万贯,其中多数名目却是替朝库代征,最终留给本府的十不足一。府库穷白,各项事业难举。本地乡绅富户俟望发达,便举家外迁,外地商家亦鲜有打算长此定居者。在本州赚足了钱,但又都不愿意把钱花在本州,即便这府城也是人富城穷。一句话,尽是些过路银子和过路财神。” 唉,他这坐拥四个深山贫困县的州知府真不好当啊。 第二十九章 别处劫材 方老太医落定一子,又该王大人行棋。 王大人便招呼小拓也过来,“贤侄,你看这棋,我欲这般,如何应手?” 小拓往棋盘上瞟了一眼,丢下三个字“打劫活。” 打劫!妙哇!王大人心有所动,眉开眼笑,赞一句“贤侄你果然天赋异禀!” 方太医还不知道,他本人已经成了人家眼里的别处劫材。 “对了,今儿我去燕府,三姑娘那边还给您二位带了茶。”小拓想起还有这件事,传唤小厮把马车上取的东西拿过来。 “这就是那个雨前清神汤的茶?”方太医看到茶包,棋也不下了,立时来了精神。 “是啦。给世叔的这包也一样。” 王大人接过就收起来了。方太医却不管灯烛摇曳老眼昏花,先打开上手捏索几片茶叶稍加分辨, 陈年绿茶早已没了新绿鲜活,灯下更显得黑黢黢,香气也沉降得似有若无。 这?……方太医老脸一挂,这分明不就是自己每年都喝的“西潭春井茶”吗? 名字听起来叫的不一样,产地和东西却是没跑儿的。只不过被茶商贩卖到不同地区,换用了名字。况这种等级品相,搁莀州这里随便叫”青杭茶”或许都稀罕,而在京都即使也顶着更高雅的名字,却只能算大路普货。 听说最顶级的西潭春井,只取西潭龙泉井水旁十几棵老茶树的莲心嫩蕊,仅为御贡或再由宫里赏赐给各大王府得见少许。 其次便是西潭所在灵山诸峰几个村落的茶树所制,越往山外围茶质越薄香气越浮外形越匀齐。手中这种即为外围茶品,在能进入市面流通的普货里,品级已经算好的。 另有一种西州府内其他茶区所产的实为“西州春井”的,也多被冒充为“西潭春井”混淆视听,寻常茶客既想不到,也缺乏比较,根本无从分辨。 茶和茶之间的差别大了去,有些茶种的确要在某些方面卓胜,他也不介意多相信一些奇效。下午听那丫鬟一说他真以为是什么他没见过的特别茶品。就这个茶吧,他太了解啦,用她说的那个方法煎服会管用,但还不至于解决燕三姑娘这类的重症。 联想到燕三姑娘的脉象和伏藏已久的湿寒之体,方太医气哼哼嘟哝了一句“这个小丫头骗子!”方太医属于学究型的大夫,既有不通之处,越发想要再次见到这个燕三姑娘,有些话得当面问她本人。 小拓耳朵灵着呢,马上就问,“师公,您说哪个小骗子?” 方太医瞪了他一眼,“就你耳朵灵!没你的事儿,睡觉去。” “得嘞~~我还不稀地知道。”小拓人前一副高贵公子范儿,一到方老爷子这里,瞬间破功,被打回到幼齿蠢萌状态。 临出门,为了气气老头儿,把那几个橘皮茶特特地拿出来晃晃,“稀罕啊,稀罕,可惜就只给了我三个。” 方太医便抓起三颗棋子,作出意欲投掷状,小拓哈哈哈嬉笑着夺路而逃。 王大人把门关了,邀请方太医再叙一会儿话。 …… 第三十章 一案蜚声 是夜,一个传言开始在莀州城流布。不出一日,全城富贵人家皆知,京都来了个老太医,妙手回春,能活死人医白骨。有心人再一打探,燕家三小姐也是经他给医好的。 方太医,一案蜚声。 有疾的没病的,各路托人找关系,寻到府衙住处来递帖子,赶着拜访交好的络绎不绝。 相比知府大人这样的官老爷,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话攀不上也就罢了,甚至躲远些也未必不是好事。但是国手级别的名医不同啊,谁家还没个求医问诊的时候?暂时没有也不妨预备着。这种关系投资,妥妥地要趁早。 方太医对于自己的迅速走红似有预见,依然淡定。对于这些府城名流的示好不排斥,不拒绝,不表态。来者则请进,送礼照单收,只是本人不曾露面,全由身边老仆接待。 大家心里有点摸不着边,传言里也说老太医有些架子大、不好接触,好在礼是收了的,自家等于挂上号了吧。送礼的都知道,礼送不出去才叫绝望。没过几天,竟然都收到了请帖,方太医以安济坊首席的名义,邀请礼单上的老爷、夫人们前来参加安济坊的开张典礼。 方太医的面子——要给!方太医的场子——要捧! 当日,挤挤挨挨地,来了不少头面人物,特别是狐裘锦簇香风飘荡的那个太太圈子团,几乎囊括全莀州的大户主母嫡妻,她们都有一个共识,不粉别的,就粉名医。 医家户籍的社会等级不算高,但是一旦成名,实际地位则水涨船高。那个时代没有著名三甲医院,任何一个医馆全靠坐堂大夫的个人声望支撑,一位名医足可安定一城人心。能值得这些夫人们在台面上追捧的,除了法师道爷,也就是名医了。更不要说方太医这种医中翘楚。 因为燕纾的关系,燕家二爷也替他大哥代表燕府到了现场。而陈姨娘自诩是请帖上“燕锡元夫妇”之“妇”,腆着脸来混场面的。 搁平常,太太团的几个意见领袖也不带陈姨娘玩儿的,这次因为医治燕纾的缘故,更得幸灾乐祸地看她笑话。内院的那些事儿,老爷们被狐媚了看不清楚,却休想瞒过她们这些正位主母。 “咳——”喧天锣鼓安静下来,新任知府王大人亲自出场主持典礼并致辞。 对于男女群众而言,父母官的场面话其实都听不太进去,说来说去没个新意,无非依仗各位父老乡亲长治久安,顺便再薅他们这些大户一点羊毛。历任都有一套,这么多年,被拔的毛儿还少吗。 王大人搞这个安济坊,我们懂,没看见都带着管家来的,钱也准备好了,捐多少,您直说。说完了我们也好跟方太医聊聊近乎,这么多人,还得排队呐。 在众人的笑面腹诽中,王大人前面的哭穷套路果然也差不多,说完了。不过接下来,王大人又说几句不一样的。 “各位,王某新知莀州,也晓得居安不易。若只教各位一厢付出而无所回报,实为不妥。故此,在安济坊暨安济堂开张之际,本府推出了几项措施。” 第三十一章 大胆小吏 却说燕纾在过了明路后过得真是舒心。燕府内院一片祥和,好吃好喝供着慕诗轩,陈姨娘那边也没再来打扰。 第二天上午,不知为何方太医并没有履约来复诊。 她是个闲不住的,等到中午还没见到方太医,便又假绿云样貌出府,再换妆成大叔。 雇辆马车悠哉悠哉逛过府城,顺路来到了去过的庄宅牙行。牙行的牙人周全福见大主顾再次上门。忙殷勤迎接。 “这位贵爷,您来巧了,县衙那边刚办好过户回来了。您这会儿方便交割吗?” “嗯。” “您里边请。” “燕大叔”跟着周全福穿过前厅,到了后堂的西花厅隔间。什么时候衙门办事效率这么高了,果然银子好使。 昨天,她在这里可没少费心思套话,三下五除二就把府城的房市行情和买卖流程搞清了,若按她看中那套宅院的虚浮报价不带砍价,就真当了冤大头。 最后砍到三千八百两差不多是房主留给牙行的底价同时,她诚意地表示可以当场支付,并拿出一百两银票请牙行全权代办衙门过户手续,用不了的都算作打赏,事成后五十两佣金照付。谁让她拿不出户贴呢。牙行和县衙的吏胥合作已久,十分熟络,只要走程序到位,说明落在主家公子的名下,别的都不用操心,私下里全给办妥。 这不,燕纾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上面鲜红的印章分外夺目。随后,周全福又闷不出声地递给她一份户贴。 擦!这不就是前世新闻报道里大苍蝇给房姐办了四个身份证,买了帝都四十一套房的那种神操作么。 由于这里的律法规定房产过户和契书登记必须有买方户籍对应,人家办事的精绝着哩,才不会追着你问买得起这种高档宅院的主儿为啥不提供户贴,隐匿财产的见!多!啦!省心赠送包办一份民户籍别(本朝重商,商户也归于民户不再单列)的单身户贴,但凡顺利过了户你爱谁谁。名字是“燕纾”二字,十六岁男性户主,其他的就不需要多管了,反正身份清白,回头府衙那帮人来核查也肯定查不出毛病。(注:莀州府与莀县,府县同城不共冶是前朝既成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个衙门口里分两边,有两套班子。府衙统管五县,但府城坐地的相关管理权限都归县衙。) 大胆的古代小吏!怎么能这么敢干。 不过,下一秒,心虚地说,这种操作,完全是急自己所用啊。一揽子,把燕纾今后闯荡社会的身份麻烦也解决了。好吧,入万恶封建社会的乡,随万恶封建社会的俗,腐蚀蛀虫的锅由社会制度来背。 到现在看,燕纾穿越后的运气似乎很不错呢。但是距离开挂的人生还远得很,仍旧没摆脱马伯伯划分的生存和安全基本需求的初级阶段。 讲真,即使配备了金手指又怎样,金手指不能暴露,也不能完全依赖。燕纾的这个身体现在只长到十二岁,日常人生路还不是要一步一步地走,小心适应着这个社会的生存规则去进展。无论古代现代,就连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代三代们,他们如果每天不努力学做人,长大了想白手撕葱也不容易的。 燕纾痛快地把尾款和佣金结了。又请周全福推荐个靠谱儿的人牙,诺大的宅院,得有人气。 第三十二章 林三娘的故事 房屋若长期缺乏人气充漾,破败起来很快。 燕纾也需要干活的人手,直接买下完全归属于自己的仆人是最合适选择。 周全福便当仁不让,把自己媳妇儿林三娘介绍给燕纾。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家三娘本是从闵州被卖到莀州府城的,刚送进牙行就被养育他长大的婶娘一眼相中,内部价买下来给他做媳妇儿。待到有孕去了奴籍,也跟着婶娘入行做牙嫂。做了几年后三娘收入蹭蹭涨,如今比自己赚得还多。更重要的是,三娘口碑好,经她手的交易,从没出过纠纷,官宦富商之家都认准她。因着当时改奴籍和当牙嫂上档登记是一起办的,直接沿用了娘家原姓名,没有从夫姓,用林三娘的名号也混得风生水起。 有一次,一个盐商顺手收买了个婢女带到莀州府城来转卖,请托到林三娘这里,三娘一看这婢女十五六岁,洁白聪俊,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丫头。马上说,“灞桥左张官人家,正想找个这样的婢女,给她收拾一下衣装,咱们这就过去。”到了张家给张夫人过目,雅合其意,当即二十五两银子成议,皆大欢喜。 燕纾见到这林三娘,穿着干净利落,面容柔和,先有了几分好感。 林三娘小步上前对燕纾福了一福,开口道“不知贵爷您有什么要求,男仆或是女婢、所用几人,尊请相告。奴家是正经的官媒,效力的牙行也是府城最大,贵爷您尽可放心。” “男女都要。去看。”燕纾今天作大叔扮得久,嗓子开始不太舒服,担心毁坏,能省一个字是一个字。 这里是牙行一条街,人口牙行就在庄宅牙行隔壁。 周全福自觉不方便再跟过去,交代林三娘好好作陪,务必让贵客满意。 林三娘在牙行业内可是有名的“三勤娘子”呢,眼勤、嘴勤、腿勤。一边跟燕纾搭着话,一边就在门店里援请人手,张罗调度。 “贵爷您跟我走这边……” “贵爷您先请坐下吃碗茶,咱们这里新来几个清白女娃适合做婢子的,一会儿都叫来给您选看……” “贵爷您稍等,男仆那边有专门的牙保照管,马上也带人过来……” 燕纾面带威容一直不发话,林三娘揣摩着意思,把差不多能其入眼的男女老少都给划拉来,少说也有三十几人,分作几班,站列在棚堂。入冬以来,牙行陆续收买了不少新人口,每年缴完赋税后家里穷到熬不下去的也会来这里自投引牙,自愿出契卖身为奴为婢。 燕纾听着林三娘逐一介绍,挨个相目,大概知道了这些人的来路,她最需要的那种官宦人家无过错出来的婆子或管事并不在其中,这样的官奴不常有,也不当盼望。若非主家遭逢巨变,这种奴仆一般落不到二次被卖的田地。 退而求其次,仍然要挑一个有点经验,能代她管管人的。 这个时候,左手第二列最后站着的一个妇人惹起了她的注意。 ?????? P.s.林三娘引出的那个故事,在《醉翁谈录》里还有下半截: 张夫人买了婢女,给自己十七八岁仍娇养在家未出阁的女儿做丫鬟,起名伴喜。 伴喜的言行很称张小姐的意,吃饭沐浴都让她贴身服侍。 有一天晚上,小姐听到伴喜似乎发出惊恐的梦魇之声,关切地弄醒她询问,伴喜说她梦里看到一只大毛手鬼,青脸面红眼睛,被吓到了。 小姐也害怕,就让伴喜上她的床一起睡,后来这样睡的习以为常。(本作者翻译古言到这里,好警觉:开始了开始了……坏蛋都是这样搞事情的) 时间长了,这伴喜对小姐开始玩狎不恭,要不就讲些奇怪的故事吓唬小姐。(本作者抚心高呼:哎呀小姐呀,防微杜渐啊侬晓得伐?) 又一晚,挨着枕头躺下后,伴喜轻语小姐说,“你的嫁期就快到了,床帐子里的那点事儿,你懂吗?”(本作者懂,不要脸的剧情要来了。) 小姐说,“从小长在深闺,谁跟我说这些呢?” 伴喜说,“那也应该知道其大概吧。” 小姐问,“如何能知道?”(本作者看到这里,狂吐槽:蠢女人笨女人,引君入瓮你就入啊) 伴喜答,“妾身我虽只有这一个身子,却是雌雄同体男女兼备。”(沃呸呸呸!臭流氓坏妖怪!当时看到这里本作者忍不住怒了骂了) 小姐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啊?”(本作者真的好气哎:卧擦!好奇害死喵。) 伴喜答,“遇到女的我就是男形,遇到男的我自然又成女的啦。”(本作者又双叒叕怒骂) 然后,伴喜“因以其实教之。女既知味,情窦一开,常与之合。”(这一文言长句本作者不会翻译,原文奉上。) 终于伴喜害怕早晚会有尖情败露的危险,在某一夜晚,裹挟了小姐的值钱首饰翩然离去,不见了。(本作者已经看不下去,渣男渣渣渣渣渣渣,最糟心的就是这最后的走位。) 好在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原书作者罗烨对此的点题是“置妾者不可不察。” 本作者在这里要和宋朝的罗大大商榷呢,不可不察,然鹅怎么察? 就连阅人无数的金牌牙嫂林三娘都看不出这是个会用障眼法的妖怪哩! 林三娘:嘿嘿,各位客官,您需要找我介绍住家保姆吗? 第三十三章 不怕烫的妇人 那个妇人,唔,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阴显的臂膀浑圆,粗壮有力,必定是经常下力气干活的。 真正吸引燕纾目光的,她双手的骨节比一般妇人粗大,手掌尤其厚实,乍张的手心黑糙糙一片像老茧。 在燕纾盯住她的时候,林三娘赶眼色儿地缓步近前,低声对燕纾输送情报消息, “贵爷,这位徐娘子不是本地人氏,自言原籍邻州的雅川府遭了水患,与夫家一起外出逃难,半路走散了。 她一个人顺着青江下来,不慎落水被冲到咱们这里的滩头,幸由过路船家救起。船家也不便收留,上岸来走投无路,自卖自身。 贵爷不瞒您说,咱们牙行可不敢什么人都收,这娘子拿不出户贴,到衙门引验过贱就是个麻烦。偏巧这娘子在当街哭嚎,惊动了坐轿回衙门的官爷,官爷说新知府刚到任,任谁也不准在他分管的片区上眼药,让我们即刻把人先领进来。有官爷发话,身份的问题便罢。 倒叫咱们想不到的是这娘子饭量奇大,却身无长技,不会种田插秧,也不会做饭烧菜,更拿不起针线,空有一把子力气。来了这俩月砸在牙行无人问津,生把卖身钱净吃回去了。 我是不建议您挑她的。——不过,您若要真觉得她能有用,就给五两银子带走,既给她条活路,也算是帮了咱们个大忙呢。” 燕纾听到五两银子,心中一凛,人竟当真这么不值钱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和看别人的网文写五两银子买一个人,感受绝对不一样的。 燕纾打个手势,林三娘便赶紧把那个妇人从队尾带出来,立定在距她二尺之地。 燕纾踱步至妇人近前,突然说了句“想必你的手不怎么怕烫的吧。” 那妇人听得真切,身躯震颤,抬眼看向燕纾,黑黑脸盘带有几分惊惧,几分凄惶,几分期盼,很本分的相貌,却能再看出几分老实人被逼急了时的倔强。 “你——”燕纾指向妇人对视,“可愿意跟着我做些打杂粗活?许你温饱不缺。” 这种憋着脾气的女人,也不见得不好使用,关键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才行。别人可能觉得不够顺服,对燕纾而言,她本来就不打算剥夺人家的尊严到一点脾气都不剩好么,她只是个雇主,对方本性良善且有一技之长为己所用,足矣。 “哦哦,哦!”妇人这些时日眼看着比她后来的人都像牲口一样被卖掉了,心理承受很大压力,如今这个穿得挺好的老爷虽然说了句让她很害怕的话,但能看上她把她从这里带走,就是恩人啊,她使劲点头表示愿意。 燕纾一看沟通没问题,暗想如果自己的猜测为真,这妇人能听懂官话就完全说得通了。 燕纾转头看向林三娘,“按你说的五两,不过衙门那边你全包,务使契约不能有瑕疵。” 林三娘可算把这个大包袱甩出去了,忙不迭应下。 接下来,燕纾没找到合适的管理型人才,暂且搁置。又挑了六个身体健康、来历清楚的十几岁少年做小厮,外加一个厨娘。小子值钱,一人二十两,厨娘因为手艺不错,也二十两,统共花了一百四十五两银子。 这行的交易讲究人财两讫,交了钱这八个人燕纾可以带走了,身契上的买卖双方都当场按好手印留给牙行,回去等着,牙行就有专人跑契书的办好了再通知交接。 P.s.如果说燕纾连按手印的伪用指膜都自带了,你们会不会喷我?[奸笑]我也是深受万能某宝上考勤打卡神器的启发噶…… 第三十四章 买了房擎折腾 燕纾带着八人从人口牙行出来,周全福很敬业地等在门口,揣着一大串钥匙,准备陪同过去宅院那边交接。 这个时候,天色近晚。她自己不想多说话,这具弱鸡身体也有点累了。就跟周全福商量道, “周老弟,你,我信得过。宅院,我既知悉大概,验收好说。劳累你直接带这几人去,帮他们安顿下?我得赶回去见主子爷,这就先走一步。”说着,把装了二两碎银的一个荷包递给他。 周全福从业十几年,真的没见过这样一次都不实地看房就把户过了的买家。不管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早前就去过这个宅子,还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笔款项,总之,太爽利、太省心了!这样的客户再来一打儿好吗。除了丰厚的佣金,再收个赏钱儿,如何还有不应承的,千万维护好关系,没准儿哪天儿就还有好事。 “好嘞好嘞,您尽可交给小的。这所宅院的前主家搬走得利索,没留下看守人,这半年来也都是小的过去打理收拾,确实我更熟悉些。” 燕纾又留了五两银子给厨娘就近采买,让周全福也指点照顾着,先让大家能喝口热水吃上饭,晚上有个盖头和炭火别冻坏了,其他一切等明日她过来再动手。 然后,燕纾上马车走了。 马车行至临近燕府两条巷子,燕纾便打发了车夫,自己找个无人角落,进了空间。 快进来歇歇吧。迅速除去大叔的行头装扮,长呼一口气,捋捋脖子喉头,瞬间轻松了。 唉,创业初期,事必躬亲,每一个白手起家的大佬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她还挂着慕诗轩什么情况,抓紧时间再换一次装……回到慕诗轩一切正常,喝完药洗洗睡,这一天就过了。 转天一早,燕纾醒了就惦记起自己的新宅院,感觉必须得再过去安排一下,买了房就擎着折腾吧,真是上了碾子停不下来的状态。 吃早饭的功夫,她把买房成功的事说给绿云和红玉听。二人听着高兴,也想去看看。 燕纾眼珠一转,“不如咱们今天就一起去府衙登门拜谢,顺便看看老太医,再去收房?” “小小姐,这恐怕不妥。这算是外院的事务,即便王大人和老太医救了您,也怎么都轮不到您单独出面致谢。”红玉马上反驳,这理由可不大行。 “管它呢,你说的这是常规,在咱们燕家,还论常规吗?父亲外出未归,二叔也管不到咱们的,说起来现在家里最正经的主子,可就是我了。”燕纾拍了拍手上煎馒头片的碎渣渣,吃饱了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 “小小姐,还有项要紧的,别人会不会奇怪您这身子好得太快了些?”绿云到底是想得周全。 “……这个嘛,算是事儿,也不算事儿。神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太医不是白请的。再说,阖府内外都没少传言,你们小姐我是个病秧子,一直就病病歪歪惯了,可不格外抗造么。昨儿缓回来一天,今天也就还有些气虚无力而已。”燕纾太清楚舆论引导是怎么回事,她这次有神医罩顶,完全能说得通。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她总有种时不我待,不敢拖延的迫切感。 第三十五章 府城八大件 “可是,小小姐,咱们院儿里还有几个耳目在呢,要不我留下看守正房吧。”绿云的兴头儿一过,又想到全体出动不现实。 “不用,锁门就好。”燕纾才不怕呢,重要的东西都进空间仓库里,屋里没啥可担忧的。 “那要不要去跟姨娘那里禀报一句?”红玉也在开动脑筋,有点拿不准地问。 “不用咱们禀报,也会有人跟她说的。这一点无须多虑,你们小姐我自有成算。”燕纾有意借机逆转风向,凭什么一个正牌嫡女做事还要跟姨娘打报告? 另一方面,她就是要不走寻常路。在她看来,受了人家恩惠,应该及时主动上门去致谢才对,千万不能凉了人心。回头等燕老爷归来了,再按照这个社会所谓正确的打开方式,由其父带领着备上厚礼隆重地去一次,那是两说。 绿云和红玉互相看了一眼,既然如此,当然好哇! “绿云去雇个马车吧,停在东便门,咱们走过去最近。红玉给我梳妆。”燕纾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慕诗轩奴才来报,三小姐醒了后隔天就下了床,气色大好,刚带着俩大丫鬟坐马车出府了!” 陈姨娘得到报告的时候,燕纾已经带上绿云和红玉坐着马车来到府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里。 老号铺子生意真好,早早顾客满堂,两个小二忙着过秤包点心,头都顾不上抬,嘴里还不忘招呼着“欢迎光顾“、”走好再来”。燕纾她们就只能先看看点心样式,多等会儿。 燕纾自己对甜点着实没什么太大兴趣,买了是作为谢礼的。爱喝茶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不怎么能吃甜的,更吃不了太齁的,许是长期喝茶形成的口味机制吧,这也是个有趣的现象。 “小小姐,这家的蜂蜜枣糕和酥皮绿豆饼都好吃,您要不要自己带回些尝尝?”红玉扒着柜台,指着小二身后台面上一溜儿小斜坡度摆放的大木板匣框,向燕纾建言。 燕纾一瞅她那眼巴巴盯着点心的馋样儿,就笑着说,“那就都买两份。还有什么招牌点心,由着你选。” 女孩子们,除了她和那一部分资深茶友,对于这些香甜的点心估计都没有抵抗力吧。前世即使她自己不爱吃,主办茶会布置茶席的时候,甜食作为茶点也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普洱茶专场的时候,必须得备些甜点,防止有人喝茶喝到低血糖缓不过劲儿来。话说,普洱茶降血糖、降血压的功效真不是盖的,若遇到发酵适度、机缘巧合的古树熟茶,用血糖仪和血压计测试,喝下去半个小时再出一遍数据,前后对比惊人。 等到小二招呼她们,红玉巴拉巴拉一口气连着报出八种点心名,每种都要两份半斤装,分别包好,凑成两份“八大件”。一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加八十个大钱。 对于这种买的多送礼用的,铺子提供描着红漆的竹编点心匣子,放进去,好看撑门面。送长辈,这种体面的点心匣子按说是最稳的礼物了。但燕纾算错了一个人,后面再表。 燕纾表示很满意,红玉也很得意。自家主子有钱了就是好呀,最好的点心可以送一份,吃一份。 这个时候的绿云就像个宠溺妹妹的大姐,看着小主子如此纵容红玉,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带着笑。舅老爷一家还在莀州的时候,小主子可是能常吃上京都稻花斋的点心呢,吃个府城八大件算啥。 第三十六章 公务接待茶 提上点心匣子坐车到了府衙,这时候已经是王大人的坐堂办公时段。 绿云出面,递了一小块碎银子给看守仪门的衙役,指名要见上次收接信物的那个官差大哥王二。 王二是王大人从家带出来的心腹护卫,到了衙门口,正看到红玉扶着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燕纾,刚下马车走近跟前,很是惊诧。 绿云解释说,“王大哥,这就是我家三姑娘。托大人的恩泽,姑娘已经好全和了,一心想着拜谢大人的恩情,但不知大人何时方便接见,今天先过来求约个时间。”这都是按燕纾教的,因为真的绿云根本没见过王二。这次只言阴请约时间和送点心,毕竟不是休沐日,公私分阴,王大人也不是啥时候想见就见的。 王二不是别人,职业素质过硬,也很清楚自家老爷对于燕三姑娘的看重。当下很直接地说“绿云姑娘,既然你家小姐都亲自来了,不妨稍等片刻,王大人这会儿没在升堂审案,我这就去通传。” 主仆三人被领进偏房等待,见不见的由看王大人方便,总不能因为怕打扰人家就不来,即使真赶上十天才有的一个休沐日,也不见得那一天就正好合适,对于知府级别的官员,每天都有要紧公务,休沐不休沐的其实没啥区别。一般来说,因私务来见大人的会在晚间求见,但燕纾是小女子,晚上来不可能的。 没多时,王二就急走了回来,行了个礼,便请主仆三人跟他走另一个门往西去。边走边说“王大人得知燕三姑娘亲自到访,命小的先一步过来接引,他安排一下公务随后就到。” 他们绕过正堂大院,从边门进了后进的二堂西花厅。这里平常用于知府大人与幕僚办公、接待宾客、会见乡绅,以及坐堂休息、整理衣装等。王大人没带家眷,内院无人作陪,在此地按宾客常规接待倒是最合适的。早有王大人身边的长随沈和,端了公务接待用茶具过来等候上茶。 公费采购用来接待的茶,不会太好也不能太差,偏于靠上还是居下,端看所在衙门的家底厚薄。 莀州府真叫一个穷啊。沈和从火炉上现取烧开了噗噗顶盖的陶壶,提到专用案桌上将热汤水高吊着一冲,长把侧柄唐羽壶里便飞漾出一股陈年梗茶的香气。这种茶,只能叫做等级外茶,而不能称“茶叶”,全是茶商给茶叶分级后挑出来的尾端茶梗,不带一点芽叶,更没加茉莉花熏窨,还是原味的。 燕纾一点儿也不嫌弃,接过热水烫过的粗瓷小碗,里面是滤后仍带着几半根茶梗沉底儿的茶汤,轻呷了一口。这个时空的各种梗茶没有农药污染,也挺好喝的,滋味厚实陈朴。 而且这种冲焖茶的方式介于煮茶和泡茶之间的过渡式。这里还没出现盖碗,为了简便快捷,原用来煮茶的粗陶唐羽壶变成了承受沸水冲茶后焖泡的盛茶器,其内壁与壶嘴交界处在烧制时戳成洞眼构造以阻隔茶叶,小焖一会儿后即可直接分倒茶水于各位客人的小茶碗。相当于茶壶加公道杯再加滤网的三合一功能,茶凉了的话还可以直接将壶架在小火上加热。随时随用,很适合衙门里人来人往长谈短饮的这种公干。 第三十七章 内堂告白状 沈和冲茶,王二就站在边门把风,时不时看向燕纾三人暗自琢磨。这位小姐看上去也不是体健如牛啊!原本说好每隔一天绿云过来报告一次疗效的,前天晚上燕府才来人禀报说人醒了,竟然这么快地就能出门走动了?哦!这方老太医果然是神医呀!怪不得从昨天下晌起,前来交好方太医的就开始络绎不绝,他和另一个护卫帮老爷子一趟趟往库房抬礼物抬到伸不直胳膊。 眨眼喝完一小碗茶,眼看游廊下从南过来一位身着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男子,王二和沈和也都适时提醒“大人来了”,燕纾赶紧起身站到座位侧方,前交手肃立恭候,俩丫鬟也跟在身后站好。 “贤甥女久等,你这就大好了?”王大人温文儒雅,未语人先笑,虽说第一次见面,却让人感到亲切。 “小女承蒙舅伯关顾请来方太医妙手,今日已大好,特来拜谢舅伯。”燕纾诚恳地回答完毕,又退后一步,端正身体,左下右上交叠举手加额,弯腰鞠躬,行了个很正式的女子揖礼。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时空头一次行这样的大礼,动作却很标准流畅。 “快坐下说话。”王大人隔空虚扶一把,示意她客位落座。王大人还真是没管燕纾的身份年龄,把她当主客上宾相待了。他之前根据种种迹象,早察觉到燕府深闺里的这位三姑娘有些不同寻常,今日竟然不按常俗,自己做主只带着俩丫鬟就来了府衙,自己单是好奇也不得不见的。一见之下,端庄识礼,还是个稳重的好孩子,确实当得起他高看一眼。 燕纾知道得了王大人超规格的看重,心中动容,她却不能当真就受下,还是老老实实去侧座一排原来坐着的位置,像个大户闺秀那样倾坐了前半边椅子。 行为举止到位了,并不代表燕纾根骨上也是个传统的柔弱白莲花,她马上开始自己风格的告状申冤。 “舅伯,甥女给您添麻烦了。大病初愈就自行来衙门上打扰,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可若是等到小女父亲回来后再一起过来拜谢,有些话恐怕就不方便说与舅伯了。”说完这句,她就看到沈和很知趣地退到二进门那里去了。 “贤甥女但说无妨,舅伯这次来原本受你大舅所托,帮你主持公道。”王大人也透亮。 “舅伯,甥女这次落水是被大弟弟推下湖的。”燕纾先把自己的危机困境摆阴。 “……舅伯我,相信你。”王大人不问证据,只是看着燕纾的眼睛,表阴了自己的态度。他从她大舅张一元那里了解到一部分前情,到达莀州前就对燕府悄悄地展开了调查,一些事情早有耳闻。 “甥女告诉舅伯这件事,并非想要请舅伯揭发真相,甚至对大弟弟和姨娘如何惩戒。甥女只想保全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当时之所以欺瞒病情,盖因如此,也请舅伯宽谅。今后有些事可能需要舅伯帮助。”燕纾说到此,一点儿都没有这个年纪女孩子常见的哭哭啼啼状,反而,平静且坚定。 “好,我听着。”王大人看到她的神情,不说震撼也是很受触动的。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他一贯带笑的面容反倒不笑了,认真地听她讲。 第三十八章 坑爹的善举 “舅伯,谢谢您。不过目前我还没想好,具体的求助到时候再来拜托您。您放心,甥女不会做无良的坏事,也不会让您为难。”现在先得到王大人的应许就好,燕纾自己也做出了承诺。 “呵,人小鬼大。”王大人又笑了。他家里也有女儿,燕纾这样的女孩儿让他情不自禁地代入慈父情怀。 “甥女还要拜托舅伯一件事。请您先转告我大舅,谢谢他们这些年来对甥女的保护,甥女一切都好,让姥爷和俩舅他们放心,过段时日我再给他们写信。” “好,我一字不落地转告,回头你写了信也交给我,由官驿递送。以后但凡有什么难事,就来找舅伯。另外,你想见我时,直接到这个院子的边门找王二,或者去府衙后街专卖笔墨纸砚的宝文堂找徐掌柜传信,初次去记得带着我给你的信物。” “嗯,舅伯,我记下了。对啦,这匣子点心,礼轻物薄,但是甥女的一点孝敬心意,请您和方老太医都尝尝。”燕纾接过身后红玉递上的点心匣子,走去过亲手放在王大人手边的八仙桌上又退回去坐下。八大件量不少,两位长辈合着一起答谢了。 “哦?桂香号的,小丫头有心了。”王大人好这一口儿,夜里挑灯时分,有的垫饥了。“方太医这会儿在后院躲清静,你可要过去见一面?” “躲清静呀,那我再去叨扰合适么?”燕纾也不好多占用王大人的公务时间,合该告辞了,若能再去见见方太医也是极好的,这一趟就算圆满了。 “无妨,他躲的不是你,不过,呵呵,起因倒和你有关。”王大人想到这个事情的渊源,也不瞒着燕纾,而且他还挺愿意和这个聪慧的小姑娘多聊聊。“方太医把你医好这件事,在府城都传开了,好多人都想来结识这位神医。老爷子本不喜应酬,这次也是被舅伯我拖下水了。过几日安济坊开张,我得靠老爷子撑场子啊。” “舅伯,安济坊我知道,小时候姥爷给我讲过前朝故事,太姥爷还做过京兆府安济坊的大夫。”燕纾在原身记忆里找到这么一段,想了想,又说,“舅伯您心系贫苦百姓,行的是大善,又有方老太医坐镇,安济坊一定能兴办起来。开张大吉那日,我父亲和二叔他们,想必也会多捐助些银子支持。”燕纾得着机会绝不放过坑爹的善举,燕家那么有钱,拿出九牛一毛做做慈善公益,不是很好么。公益虽不是有钱人的义务,但是有钱到一定程度的人,普遍会自觉生发出关怀公益的心,民间也会在这方面对他们怀有更多期待。 “哈哈,小丫头也知道安济坊啊,还知道要捐钱,你可比一些大人们还懂事。”王大人一听乐了,张家是百年传承的杏林世家,连外孙女也从小受到仁心的熏陶。 “舅伯,我还记得姥爷说过,安济坊若只依赖常平仓的拨付调配和乡绅捐助,亦非长久之计,最好想出个自养自足的法子。”这些实际上可就不是姥爷说的了,而是燕纾自己的想法,此刻班门弄斧也是没忍住。前世她被提拔成小中层后负责的就是公益平台的品牌管理,敬业的她从零开始,把古今中外的救济制度和慈善公益机构都学习了一遍。(本作者两手一摊:奏这么巧,没办法) 果然,王大人被惊得直接站立起来! 第三十九章 府衙献计策 “丫头,你仔细回想,姥爷还怎么说?有什么自养自足的法子?”王大人如何不知道安济坊在前朝沿生的痼疾及至最终没落的结局。况且燕纾提到了常平仓,若非深晓其中关节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正为安济坊的后续运转费脑子呢,智囊就送到眼前。 “舅伯,您,先别激动啊。姥爷当时也只顺口这么一提,怎么会对着我一个小孩子将这种大事说得那么详细。不过,甥女不才,倒是看过本旧书杂记,零星记载了原著者笑笑生关于安济坊这类院馆的一些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付诸实施。原书散佚不知去向,很可能被姨娘收没了。好在我大略记得,舅伯可愿听闻?” 燕纾不后悔自己的冲动,只是需要找个圆得过去的说法,她希望那些思想能给王大人一些参考借鉴。至于姨娘收没原身的东西,也是事实,就让她遭王大人记恨一回吧。 “沈和——快拿纸笔过来!”王大人当然要听还要记,今天这丫头的来访真是带来了意外惊喜啊。 “首先,笑笑生认为安济坊的设立从最初就应避免‘奉行过当,使贫者乐而富者扰’的发展可能。 ‘贫者病无医,济之使安,为政所当为。然则,富者厚而善,济贫使安,乃富者之仁;勿仇其富,勿伤其仁,勿增其扰,使劫济有度,亦为政所当为。’”燕纾假托有笑笑生这么个作者,再将自己的观念认识,倒译成古文言,逐字逐句念了出来。“盖常平者,欲常以平,犹自出入不平……” 王大人的笔锋在宣纸上沙沙地游走,同时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动。一直记满一大页纸,王大人意犹未尽地停了笔,看向燕纾的眼神仍充满期待。 燕纾却不敢把太过超越的想法都抖露出来,摒弃了那些不匹配这个时代经济基础和朝纲政要的,选择了一些局部试点易于施行的策略和办法。 例如有针对接受救济贫病者的,规定凡由安济坊免费冶疗至痊愈的病人,须付出一定的劳务回报(适度定量,主要是为了强化“救济”观念,弱化“恩济”色彩。古人推崇的“施恩、恩与”思维,其实最不靠谱儿,很容易与“仇”拉边带靠,一旦养成了习惯性地受恩,往往就不知感恩、报恩,甚至挟欲要恩,不满则仇),推及贫病者,若本人丧失劳动能力的可由家人代服;另外,劳务完工有超出规定工作量的部分按雇工结现。 再有针对富户捐赠者的,规定在府衙权限范围内,免除与捐赠金额相对应的一定比例地方税,多捐多免;另有其他优待。 而能够确保以上两方面顺利的关键,有赖于开辟安济坊的自营业务,一来弥补常平仓拨款的不足,二来有效使用受济者劳务,三来给予捐赠者更多回馈。 具体业务开展要视所在地的资源和条件,一般可凭借派遣医官的特殊身份和医术设立坊营医馆,同时广纳医中贤才,专接其他医馆无能为力的疑难杂症,或偏具某个专科领域特色,例如妇儿专科。收费宜偏高,能以医养医。而对安济坊捐助丰厚或有特殊贡献者,皆可成为坊营医馆的超级贵客,拥有贵客帖,优先问诊,诊费优惠折扣。特别是首席医官,日常仅医冶贫病者而不参与坊营医馆的看诊,只有贵客帖持有者才能挂到首席医官的特需号…… P.s.中秋节番外《茶友团的月饼节——“上锤子??????!”》 若干年后,燕纾在大真朝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贵圈已经混得风生水起,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贵圈一干当家主母们就习惯于求助燕纾姑娘,该采办什么茶品作为节礼好呢?总能获得最别出心裁的建议和最稀罕的定制茶叶礼盒,若没有燕纾,可得把人给愁死的。 今年中秋节,适逢新朝开国皇帝登基三十六周年大庆,取“六六大顺”之吉意,今上尤为重视。举国欢庆,过节的气氛超级浓郁,各种适合到府上往来走访的送礼佳品在市面上一时风头强劲,抢手到断货断货再断货,商家不停地补货补货再补货。 因为把希望都寄托在燕纾姑娘那里的缘故,再者被养刁了的眼光也着实瞧不上市面的大路普货,贵圈主母茶友团的团购成员冷眼旁观那些俗物庸品烂大街,只需坐等燕姑娘派人来送货收银子就行啦。 中秋节当日一早,果然就有燕姑娘的人分兵各路把预定的茶礼送了过来。主母们顾不得打开细看,派得力管家直接搬上本府马车,按着送礼名录依次送至亲朋好友各府上。最后留下一套府里自用。 当晚,阖家宴饮赏月正酣,各位主母命人开启神秘的茶礼礼包,以期博得自家老爷们欢心。木质正方礼盒一俟打开,齐刷刷的八个颜色青黑的月饼摆在里面。咦,这是什么月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嘎嘣!咬不动啊还差点把牙硌掉。啊啊啊!姓燕的你要坑死老娘了! 正待发作,又看到盒里月饼旁还有张精致的小花笺,上写着“月饼茶:精选银芽细蕊,手工蒸压模制”。附送一柄木杆小铁锤,也有一张字条:“寓意‘富贵且坚固’,惟其大国重工手艺制造,须以锤击,方得解索。” 响应阅文号召写了篇节日番外,祝书友们开心一笑,节日快乐! 手机客户端上的番外自动算章节,顺序就乱了。合并在新39章后面吧。讲真,用普洱茶压制的月饼茶可真的杠梆硬,砸也不好砸呢嘿嘿。 第四十章 后院送神方 至于莀州安济坊,笑笑生当然不可能提及,燕纾也不能把方太医直接就给卖了,自有王大人审度筹谋。 王大人沉浸在这些恰中肯綮的妙策中,结合莀州的情况又捋了一遍,浑然已经不辨哪些是笑笑生所言,哪些不是。等他回过神儿来,已经是第二日了,但经晚上睡过一觉,再面对即将在开张典礼上公布的那些举措,他还以为是他自己的日思夜想由笑笑生的启发突破而成,同时也由衷觉得燕纾这丫头和方太医真是他的福星。这都是后话。 当下,王大人卷起字纸就要先去找方太医商议,让燕纾她们也跟着一起过去。 却说方太医此刻正在小花园里来回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地。拓云公子没有陪在身边,又不知去哪里浪了。 王大人带着人兴冲冲进了后院,迎头遇上,“方老太医,您看谁来了。” 方太医立住脚抬起头,见王大人身后次第还跟着三个女孩儿,站在前头那个,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眼神一点儿也不带遮掩,胆大得很。再看到她身后的绿云,方太医便晓得来者是何人。 而燕纾此时也移步上前,大大方方行了个大礼,自报家门并感谢方太医的救冶恩情。 “你这丫头,我还没找你是问,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方太医佯装愠怒,摆个老谱儿。 “王二,把三姑娘带来的点心给老太医送到房间里去。”王大人先替燕纾垫个好儿。 “点心就算了,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吃甜,若真有些好茶的话,或许还好说话。”方老头儿不买账呢,故意睨视燕纾一眼。 “方爷爷~~,小女的茶确实不够好呢,让您生气了,都是我的错。茶是不敢再拿来了,别的能弥补吗?”燕纾也惴惴心虚,这一趟是早晚躲不过的,硬着头皮卖个萌,全靠小姑娘家家的小嘴儿甜甜糯糯,哄老头儿消消气儿。 “哦?什么别的?”老头儿果然上道儿。 王大人见此赶紧先把人都请到附近的暖阁里坐下再叙,王二自去拢火添炭。 “说吧,王大人也不是别人,说说你倒是如何欺瞒我这老头子的。”方太医一坐定就开始揭短。 “那个,小女并非刻意欺瞒,实在是,唉,一言难尽啊。”燕纾想到那个低版本的雨前清神汤,咬咬牙,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张纸叠,攥在手里,先一通解释了这其中的差误,在于自己早前其实不太懂茶药方子,绿云说出的那个就是早前的,但也确实管用退烧了,而后期昏迷中全赖神灵托梦,赐了神方,才按此方自医而痊愈,只是这个神方绿云在外可不敢私自透露。最后又说,“小女此来就是请方爷爷验看这个神方的,倘使半点虚妄,不辞责罚。方爷爷,您想想啊,若我早就懂医藏了私,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淤寒至如此地步。”豁出去了,这个方子留在自己手里不如送给老头儿做人情,既能彻底解除其怀疑也能发挥更大作用。 方太医耳朵听着,眼睛却一直盯在她手里的纸,手也迫不及待伸了出去。 第四十一章 强认个孙女 打开纸叠,上写着“雨前清神汤高阶版:适用散邪不愈,便进此方。真雨前茶(三年外陈者)四钱,赤、白首乌各二钱,北细辛四分,米仁一钱五分,炒牛膝八分,大川芎一钱五分,甘草五分,煎药时令病者以鼻引药气,服后宜密室避风,至重者四帖痊愈,加金银花二钱更效。”(注) 方太医不用仔细看,笑意思已经写在脸上。这路数扫一眼就对了嘛,茶药同源不错,但毕竟茶不能完全代替药,生病还得看医吃药,此方茶药对位,当能相辅相成。 于是复又折好揣进怀里,心想着药方子已经没跑儿了,神不神的另说,此时应再挖掘一下小丫头,看看还有什么私藏。 燕纾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没等他开口,直接摇了摇手,“方爷爷,没了,暂时没别的神方了。”其实还有很多,但不能再露白了。 王大人一直旁观等机会和方太医商议正事,不得方太医自己的首肯,后续便不能推进。他发自内心地尊敬方老太医,不敢有一丝违背。 心里头急啊,因此接茬儿,“老太医还不知道吧,三姑娘诚意可嘉、尽善尽美。适才在衙内侃侃而谈,默诵了一大篇前人所写安济坊的书文,本府已经悉数记录下来并解悟良多,正有意据此向老太医讨教。三姑娘也不忙走,听听是否还有遗漏。”然后就自顾自开始,不容更张。 王大人一直说到沈和来请示该留饭了,章程也议定了个大概。方太医本就是一把老骨头发挥余热,对他的公然利用,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燕纾全程并没插言,该说的她早都说了,言成身退,过犹不及。趁机就要告辞。 可没想到方太医一见王大人结束,立马又接续回到药方的前茬儿上,“纾丫头,既得了你的药方,于我医家是大惠,总不能亏了你。我听说你在燕府已无祖辈照拂,有意收你为干亲孙女,但得我在莀州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认不认这个亲,端看你的意愿。” 慷慨激昂义正辞严间,方太医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他直觉燕纾这丫头不老实更不简单,还有的深挖。最好就是强认个孙女,慢慢挖掘。 燕纾闻言看了看王大人,王大人倒是满含鼓励,看样子结个干竹笋也不错的表情。那就认呗!有啥可矫情?来这一趟不就是拉关系刷好感哒?多个爷爷多条路,不亏,况且人家还承诺要护着自己。 “爷爷在上,请受孙女一拜”直接就给跪了磕头。只要不是向权贵屈服,给父祖辈下跪什么的心理障碍,不存在。如此爽快利落到让方太医、王大人都哈哈哈大笑,方太医简直开心满意极了,纾丫头这一举实在太对自己脾气了!可惜自己随身也没带什么适合小姑娘的东西作为认亲信礼,只得商定等燕父回府后正式上门提议,大办认亲仪式。 随后,燕纾又婉拒了王大人要派人护送的好意,主仆三人终于脱身出来,上了请王二传话早已等在府衙后街的马车直奔宴月楼。 第四十二章 府城又一姐 主仆三人不顾车行颠簸,轮番抱着点心匣子先垫上几口,没有水喝,小心噎着。燕纾一上午都在耗费脑汁,这会儿感觉快要饿死了。费心劳力都不怕,就怕到饭点了加不上餐饭。即使王大人和方爷爷诚心留饭,还是坚辞不受,饿成这样了在他们面前要怎么下嘴?别说绿云和红玉作为女婢更吃不好,何苦来哉。今天她可是要自掏腰包,请这两位劳苦功高的大丫鬟好好吃顿馆子呢。 到了宴月楼打发走马车,却已经没有包间了。掌柜的看她们三个都是姑娘,年纪又小,在大堂吃的话太惹眼,又出得起银子,就带她们上二楼最里面打开了备用贵宾房,让小二好好招待。 燕纾拿过菜单浏览,又让小二报菜名,为的是给她俩自己点想吃的菜。憋了一上午没捞着说话的红玉一下子就燃爆热情,听着菜名连问小二哥这个菜如何那个菜如何,一口气点了酱汁肘子、桂花鱼片、小鸡蘑菇、生汆丸子四个菜。绿云只点了一个最想吃的锅塌豆腐。其余的,由燕纾按着菜单上招牌菜点了,还要了一提壶茶水。八菜一汤计价十二两银子,整提壶茶水计价三两银子。果然是从古至今,酒楼的酒水茶饮比菜贵。 等小二上了俩菜,燕纾举杯,“来,以茶代酒,庆祝从今日起,府城又一姐出道!” 俩丫鬟根本没听懂啥是出道,不管,对于自家小小姐,那是迷眼崇拜,一呼就应便好。 “啊~~噗——”燕纾刚喝进一口茶,就吐了出来。“po!po!po!”这是什么玩意儿?三两银子的茶喝出一股油丁子味儿? 小二听到声音,忙进来询问,“客官,茶水怎么了?” “茶水不对,请你们掌柜自己喝一下。”绿云把茶水壶递给小二,她也喝不下去。 小二诺诺去找掌柜,不一会儿,掌柜就来了。掌柜一脸的歉意,连声说“对不住了,对不住了”还亲自给换了一壶茶水又端过来,至于问题原因却打着哈哈不肯说阴。燕纾得饶人处且饶人,想是店家有碍脸面不方便说,就算了。 再喝新上的茶,倒是没有那股怪味了,可也滋味平平,差强人意,总觉得不值这三两银子。但三人俱已饿得狠了,不想二次折腾,便又要了白水喝着吃菜。看来以后下馆子还得像前世那样自带茶叶啊。 好在菜品确实不错,当得起府城名酒楼的招牌。主仆三人关着门不顾形象地大吃,竟也把大部分菜吃得七七八八,不必为不好打包而心疼了。话说在古代可以在吃之前先打个包,却万万不能吃不完再打包,否则被视为掉价儿掉得上不得台面,成为笑柄,遭人鄙夷,贵圈里就没法混了。传统社会,体面的名声顶顶重要,不像现代社会,为了名利可以不要脸,只求出名而不管好赖名。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又亲自来了,给免了茶钱,只收饭菜钱。燕纾看这掌柜诚恳,让绿云拿出一两银子的赏钱儿给他,茶水虽为败笔,但不能抹杀掉菜品和服务质量。掌柜的得了赏银,更加笑容可掬,照燕纾的意思引导她们三人走后院小门离开,还请以后再来光顾。 府城又一姐赶上今天黄道吉日,出道顺畅,事事圆满,就差去收房了。 第四十三章 这主家仁义 出了酒楼,离新宅院已经不远,三人步行前往。辛苦绿云拎着的点心匣子,这时候成累赘了:(。 途中见有僻静的死胡同,尽深处堆了一个大柴火垛,燕纾让俩丫鬟从旁望风,自己拿了红玉一直随身背着的包袱去垛子后头实则闪进空间,迅速易容换装。再出来,“燕大叔”晃晃悠悠地,任谁看了也当是这位大爷刚小解完事儿的样子。 冬日晌午四下无人,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皮膜面具,给绿云和红玉各自敷在脸上,轻轻拍打就能粘合牢靠。这是前天半夜她趁二人放松熟睡,比量了尺寸,悄悄在空间做好备用的,使用起来方便快捷。毕竟新宅和燕府只隔着一条后街,进出间保不齐就会被燕府的人瞅见,不可大意。 绿云和红玉互相摸着对方面目全非的脸,嘻嘻哈哈稀罕乐,想不到她们自己也能像小小姐一样换脸啦,真好玩儿!燕纾也挺欣赏自己的手艺。回头得空儿再做俩个小厮的面具换了男装,带着二人出行更方便些。不如这就先打个拐去趟绣坊,给二人买几套新衣新鞋,丫鬟的买几套,少爷和小厮的也买。 结果到了绣坊买齐这些,燕纾忽地想起昨天买回去的那几个人还穿着卖身时的单薄破衣服,又多花好几两银子,买了几匹粗布和几十斤棉花,让绣坊给订做六套小厮和两套仆妇的厚棉衣裳,过几天差人来取。绣坊掌柜直道这主家仁义,问贵爷是哪个府上,衣裳做好给送上门,被不苟言笑的“燕大叔”委婉拒绝了。低调,是涉及新宅事务的不二基调。 站在位于荣津街的新宅前,大门紧闭。绿云上前拍过门环后有一会儿,一个小厮开了门只探出个头来,一眼看见买了自己的燕老爷,赶紧敞开大门迎接,还不好意思的红着脸搓搓手。 燕纾这才想到没安排门房,这小子能听见动静主动跑来开门,孺子可教。便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厮说他原来姓唐,按家里排行叫唐七。 昨天燕纾匆匆挑了几个顺眼的小子,没来及细问家底背景,于是接着又问了唐七家里的情况以及为何卖身为奴。唐七都答得清楚阴白。 燕纾对他说,往后在这里做事,你们几个都得换用新名字,你今天表现好,就占个先,叫“一万”吧,其他人再顺序往下排,数字再大也越不过你去。 有了新名字的小厮一万,高高兴兴跪下磕头谢恩,又爬起来打头跑进二进院,提气呼喊着“老爷来了,老爷来了,都赶紧过来吧!” 这会儿,五个小厮都在二进院东边背风的游廊下闲呆着晒太阳瞎聊天,没给他们派活儿,一个个无所事事。这些半大少年,多出自乡村农户,野田野地里野大的,进入牙行也只粗粗接受过几天的调教,关于规矩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主子让干啥就干啥,但是主子没发话的,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遵循着什么规矩约束管理自己的日常。 听见原来的唐七喊叫,一个个吓得哧溜儿就窜到廊外地砖上一字跪开,大气不敢出。 第四十四章 豪宅流水账 燕纾看在心里暗笑,小子们挺知道怕。 “你们先起来吧,地上冷。从今以后,不管以前叫啥名,都改用新名字。你,二万,你三万……”燕纾依次点着人头,一直排到六万。财迷燕纾,赚银子的目标单位以万两计。 正在这时,厨娘和那个粗壮妇人从西跨院大厨房洗涮完毕过来见礼。 厨娘从腰里解下钥匙串,恭恭敬敬交给燕纾,禀告说“老爷,小的谨记您交代过不可乱动,一切等您安排,来到便把主院正院和后院还有东西跨院能锁的大小门都锁了。钥匙全部在这里了。” 见一个丫鬟接了钥匙,又拿出一个荷包,开始报账。 “昨儿老爷给了五两银子,换成钱在杂货铺采买翻拆的二手被褥七套,每套三百文,花费两贯一百文。买粗炭一筐二十斤,花费五十文。买劈柴一担,花费十五文,厨房原有大铁锅四架,又添置笼扇四副,花费四十五文,另有足够三天用量的糙米黑面苞米碴和盐巴花费二百文,总计花费两贯四百一十文,剩余两贯五百九十文。” 燕纾一听,门门清儿,人才啊!又抓住重点问了句:“被褥七套是怎么回事?谁没有?” 厨娘回道,“禀老爷,是小的。小的家就住本地,自带的被褥还能成用。” 这个厨娘燕纾倒是记得清楚,本城城里人氏,守寡多年带俩孩子和公婆相守度日,平常靠给人帮厨赚家用,自公爹卧病举债,耐不住饥荒越拉越多,最后只得一次性卖身能拿到个大头,刚好被燕纾遇上。 “嗯,不过,你省下的钱也不属于你,还是公中的。又看在你忠心为主家,单另赏你三百五十文钱。来人,看赏。” 厨娘却立刻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也,这是小人的本分,当不得老爷赏这么多。” “我说当得就当得。你们几个也都听好,我现在分派差事:以后这个府里,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厨娘李氏暂代管家,吃穿用度皆由她调度安排,直到主子再派下个管家来接手。仆妇韦氏在厨房给李氏打下手。小厮们六人为一小队,负责值守大门和巡逻护卫全府,由一万任小队长,你们几个都要听他的。还有,这两位姑娘是少主身边的绿姑和红姑,我不来的时候,她俩也可能过来差遣你们,视同少主亲临。最后,我还要立几项规矩,首先要的一条,日常关门闭户,严禁私自外出,与府外私相授受,严防不认识的人入府窥探,禁绝走露任何府务消息,违者严惩,重至发卖杖毙。第二条,本府大门上方仍悬挂着原主家柴府的匾额,外出办差暂时还自称是荣津街柴府的。第三条……” 唉,连口水也没得喝啊,燕纾一边说着,一边嗓子又开始发紧。真心觉得自己买这几个人是掉到一个大沙坑里去了。没见过哪个女主像她这样假扮管家训导家仆的,不是买了人就无缝衔接,啥都不用自己操心么? 绿云和红玉也不全然清楚自己的意图,在新宅院这边一时还上不了手,只能自己事无巨细。 此时,突然听得大门又传来拍击叫门声。 第四十五章 开府无大事 一万小队长条件反射地迈步出列要去开门,又想起什么,看向燕纾请示。燕纾点了头,他便飞快地奔向前院。 很快,领进一个人。原来是周全福送契书来了。 人员正齐整,按着原姓名挨个核对一遍无误,燕纾收了这八份卖身契,又跟周全福道谢寒暄几句。 “对了,周老弟,可否再麻烦你一桩紧要事?”燕纾瞬间想到回府时的那一套折腾,正好可以委托他帮忙。 “贵爷您客气,只要能办,小的不麻烦。” “那我就不客气,本府上还缺架马车,车夫也要签死契的。你看我主家不在本地,我打前站过来分身乏术,就有赖周老弟全权代劳了。” “这个——,贵爷啊我倒有个建议,就直说吧,本地比不得您大地方来的,马不常有,只在前街雇车的那个车马行有几匹在用的,马车的生意最有赚头,老板肯定是不卖。驭马的车夫,单独更不好找,多数人一辈子连马毛都摸不着。您若不为出远门,不如就用骡车,而且,也不需要单找车夫,你那几个小厮学学就能胜任,我可以托人帮着给找头驯顺的好骡子,再包教包会你的人赶车。” 对呀,怎么一根筋了,骡车就简单多了嘛。燕纾暗笑自己露怯了。 “谢谢老弟提醒,先用个骡车也行,马车以后再说。周老弟可知什么行情?” “骡子大概三十到四十两银,马子就不好说,至少百两往上,稀罕时期二百两也是有的。至于车架,要那种和马车一样带厢篷的,也加不了几两。另外还要给衙门设在骡马市上档办照的一两。”周全福也是个全能人儿,但凡大主顾层次的吃穿住行用都知道些。他有很大一部分收入也是靠这些衍生业务赚得的赏钱儿。 燕纾拿了两张面额二十两的银票,又让绿云支了六两碎银,一并交给周全福,拜托他即刻就办,若傍黑前办妥就还回这里交接。 周全福前脚出了府,厨娘李氏也带着一万和另一个小厮外出了,燕纾单拨钱让他们去添买些铁锨、铩虎铲以及扫帚、绳子、粗编的敞口荆条筐子,这种筐子一般用于淘井挖沙或搬运土方,若有人查问,就说府里要给老水井清淤。 其他人则由红玉和绿云指挥着开荒保洁,先清扫出一间上房,好让主子有个落脚歇息的暖和地方。 开府立户,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看来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对埋头干活的下人们来说,就分解成了桩桩件件最琐碎的小事。无一处不周到,无一处不费钱。 趁这会儿总算有点闲空儿,燕纾要了那串钥匙,裹好披风,一个人四处逛逛。 实际上,今天是她第一次踏足这户高门大院。但是,她又对这里全无生疏之感。 信步就来到了东跨院门前,打开月亮门上有些锈迹的门锁,随着红漆木门吱扭一声推开,一股竹木香草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移步换景中,她的思绪也翻卷飞扬,乘风被带回到对面燕府上空。 有个念想,埋藏在原身内心深处久矣。这座宅院,印刻在原身记忆深处久矣。 第四十六章 城东忆故园 九岁那年夏天,她伺机偷偷踩着工匠修葺房子的架梯,顺山墙摸爬跨坐在慕诗轩正房屋脊上,看到的就是对过院子。 主院也是三进,宅门开在正院的东南角,进去是青砖垒的影壁墙,影壁正面的底子刷得粉白,写着书写大大的红色福字。 左转第一进院子,贴南面一排倒座房,给男仆、小厮们住的。北面正中垂花门进去就是最为规整敞亮的二进庭院,正房三间居中,超不出三间五架的结构,两侧连着耳房。东西又各有厢房三间,整个庭院有抄手游廊串联交接,并且沿着耳房外墙再接到第三进后院去。但是,这只是整体的一部分。 有钱的话,在一些硬性的规矩之下总有很多变通的办法。大家族子孙众多房子不够住怎么办呢?横向解决。 把隔壁的院子也买下来打通,建造跨院。各个跨院相对独立,却都联通。有的大户人家多跨并联,多达百多间房子,一家能占住半条甚至整条街巷。房契操作上每个院子各算各的,不算在一套房子头上。燕府就是这样,不光左左右右共有七个大跨院,另外旁出好多个小跨院,还圈了一片小水塘进来改造成小湖。 对过的院子,远没有燕府那么多的跨院和总面积,但也不算小。主院东西各有一个跨院,加起来其实是三个院落。 正院东厢房一侧,就是通往东跨院的院门。比较起正院的严整规范和西跨院的简单实用,东跨院不仅超宽超大,更别有风情。燕纾当年第一眼也是被这里惊艳了。 与别家喜欢多盖房子不同,这家把近乎主院面积两倍大的东跨院都用来做了园林,差不多有七、八亩地。 这院子里东南半部有一个真正的湖。湖面随形延展约两三亩,种了藕荷,以莲叶田田分成水路,巧作区隔,正值花期,美不胜收。小小的燕纾扶着屋山墙头,鼻腔里满满都是顺风飘来的荷花清香,心向往之。 建筑委实不多,除了沿着四面院墙通贯的观景游廊,最北头有个单独套起来的带三间石头房的竹篱笆小院,小院前面种了一片果树,也有半亩多地。果林往南居中是座大花厅,南向对着荷花湖,远远看得见人进人出。 再就是湖畔靠主院一侧的竹林掩映中有幢三层画楼,比燕府的屋顶还高得多,正朝向慕诗轩这个方向,想必那家的小姐站在楼上,可以眺望到更远。这个画楼,比荷花更羡煞小燕纾。至少燕府,真没有。 而最令小燕纾好奇的,不是旁的假山小桥曲径、花田里百花争艳,而是东北角一大片绿油油的划分成长条格子状的地块,那是什么?原身不知道,但燕纾晓得啊,那是玩过多少偷菜游戏最想拥有的菜地哈。 整个园子比不上前世苏州园林山水堆石的极尽精微雅致,却胜在空间使用肆意,大开大合,更符合北方园林风格。 看,这就是差别。同样都是东城富家,每家的院子和过的日子是多么不同。 第四十七章 画楼远眺莀州城 也就是在那时,小燕纾知道,燕府之外还有这样的人家。自此,她央求着娘亲带她出去串门见世面,参加各府太太小姐们的茶会,自己也开始在茶事上有了些名声,但很遗憾,从来没有机会进入近在迟尺的这家宅院。也转弯抹角地打听过,这是柴府,与京都有亲旧,一向不怎么和莀州本地人交往,仅此这点消息。转过年开春娘亲突然过世,她陷于燕府内院,就不怎么外出了。 这么晒着冬日下午的暖阳,想着走着,就已经到了残雪未消的画楼下。 燕纾扒拉开贴着字签的钥匙,找到画楼那把。脚步踩在布满轻尘的楼梯上,小心情激动得嘚哩嘚瑟。“原身啊原身,你可谢谢我吧,我把你最喜欢的楼买到手了!回头画个一模一样的烧给你啊。” 而当她站在最高层的雕花棱窗前,居高临下地望出去半个城池,直达江边码头的时候,她更应该谢谢自己,这产业置办得多有眼光!单凭这园子和画楼,那四千两也值了。 莀州城乃依山傍江而建。就着山势,北城(驻军专用)和东城地势为全城最高,两面城墙皆修于山脊或沿江断崖上,像北京司马台的长城那样险要。全城只有三个城门,西城墙北半边顺山,为北城驻军单开一个出兵回兵的西北门,南半边脚下是排水沟修成的护城河,开有民用的西门;南城墙正南门一段处于低位。这座画楼若在平地起建倒也罢了,可处在这个位置,视线已超越过地势相对最低的南城墙高度,实为全城民宅的制高点。而从外面看,有高大的树木和竹梢掩映,颜色又只用调色绿漆,并不显眼。 燕纾暗戳戳地思量,这四面的画楼窗景可算泄露上任户主的小心机了,怎么就如此随意地售卖出手?想来想去,原因不外乎俩种可能,一或是无须在意,二或是太缺钱管不了那么多。不过,本姑娘也是有秘密的人哪,这宅院落在我手里,也算安全了。 她现在最关心从这里能看到燕府的什么场景。从画楼位置看,燕府整体位于右前方,地势又低一些。燕府几代枝繁叶茂后,嫡系一支占据祖宅分家不分府,各院还都连通一体着。从燕三太爷一家住的最西院,横扫到距离主院最远的慕诗轩所在东偏院,鳞次栉比的房屋和院墙尽收画楼视野中。 燕纾还特意找到陈姨娘住的齐芳院,能够看清楚南边的院门和倒座房,但院子中间刚好被上房和东厢房的房顶挡住大部分。倒是燕老爷自己起居的主院,因为距离更远地势更低,又没有正对的挡头,反而看见的景物和人更多些。 慕诗轩小院就位于最近画楼的前方,其西墙与画楼右手的游廊正对。燕纾目测了一下最短直线距离,在这边游廊外的空地上,和那边墙根下各找了一个点。 新宅的其他的事务都不打紧,最捉急的一项今天就得开干起来,不误工期。 第四十八章 地道战嘿地道战 想到此,眼见日头偏西,便下楼回主院。刚锁好一层的楼门,把钥匙单独摘下来收进空间里,红玉就寻过来找她。 “李氏他们回来了,该作何差遣,来请主子示下。” “好,这就回去看看。” 李氏是个能干的,燕纾交代要买的都一样不落带回来了。甚至听说铁锨锄头这些带铁的农具,购买要登记时,也能大方地报上柴府名号和原由,还说若有疑问,只管过府,自有府上管家接待他们。这个确实能算得上立功了,燕纾对此加以充分肯定。 考虑到李氏不识字也不会记账,每次不能多留钱,够十日内支用的,她还能记忆得清明。又留了五两银子,除了油盐米面再让买多些萝卜白菜,吃不了腌成咸菜,老不吃菜也不行的。转头再嘱咐绿云,把新宅的这些开支回去后单立一本账簿补记上,下次再来,由李氏直接向绿云对账。 随后,把人员都召集起来,带着他们来到东跨院那个找好的位置。 “你们几个有谁在家挖过地窖?” “我”,“我”,还真有俩小子在家干过这活儿。 “你们俩,教大家。从这里开挖,不过不要挖地窖,要挖地道,往深些挖,至少够一人通行,一直向南挖,挖到我说停。这是本府少主交给你们的首项重要任务。李氏明天去买肉,让大家吃得饱吃得好,全力以赴早日完工。” 地道战嘿地道战!英勇顽强神出鬼没展开了地道战!燕纾挥手作出豪迈决断的姿势,领袖上身。 大家一听有肉吃,还被自家神秘少主委以重任,二话不说开工大吉。 燕纾又把一万单独叫过去嘱咐了一些事情,包括注意隐秘加强警戒,每天完工后要及时遮蔽掩盖工地,以防飞贼宵小进来撞破。工程进度务必抓紧,现已冬月中旬,最晚要在腊月中旬之前完工。另外,挖出的土方,暂时都运到东北边湖岸晒着,等弄完地道,再挖一部分塘泥出来,混合堆肥,开春种菜用。 天黑之前,周全福也来了。果真弄回一架悬挂齐整的骡车,而且介绍说是头马骡,个头和力气大,耐力强,也好使唤。缺点太能吃,草料一并给买了些带回来,但也没有比这头更上选的了。一共花去四十三两银子,骡子在当场已拉去官府指定的铁匠铺烙印完毕。 燕纾感激周全福办事效率高又让人省心,这又纯属人家本业之外的劳务帮忙,直接把剩下的三两银都打赏给他,还说过后再请他吃酒。 周全福连声称谢,并表示骡车很好赶,他原本就会,这头骡又听话,找个小厮过来,他就能现场教学。 燕纾就把看着厚道稳重的五万从东院工地叫来西跨院前院马棚,和一万一起学习兼任车夫,自己也在旁偷学技巧,想着谁会也不如自己会,技多不压身。 送走周全福,天就暗黑了。就看绿云和红玉两个都已经急得不行了,拎着包袱点心一副随时准备走的架势。出来这一整天,还不知道慕诗轩闹成什么样了。 第四十九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小主子一直忙正事她俩不敢添乱,这会儿可算等外人离开,赶紧催小主子回燕府。 燕纾当然理解,就跟昨天的自己同一种心情。 当即掀开车厢帘子,带着二人上去,令五万赶车,从西跨院专为走车的边门出府,又回头跟一万说守好门户,等着给五万开门,这才放心。 虽然离燕府只有几步之遥,却必须多这一道脱了裤子放气的程序。 骡车的厢篷,就是移动化妆间。绿云和红玉好说,只需把面具一扒就好,燕纾稍麻烦些,要换衣服鞋子和另挽发髻。 马车先向西行,出了荣津街口向南走,走到过了燕府那条街的又一条街口就调头停下。待燕纾大体收拾妥当,裹好斗篷,绿云隔着车帘子叫五万自己驾车原路返回,不准回头看也不用说话,等她们下了车就直接走。然后主仆三人趁黑回到了燕府大门,一路也没人注意。 老门房见是三小姐,唱了个喏就放行了。 最让绿云和红玉都想不到的是,慕诗轩的婆子和丫鬟们都躲在倒座房的下房里烤火,没有一个出来多嘴碍眼的。姨娘那里也没使出对待她们的老一套,每次小主子外出回来后都遣人来呵斥训诫。以前乖乖地还总能找出点不是,今天确实晚归了,反而没动静。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当真撒手不管了? 不对劲儿。 等开了正房的门,把小主子安顿好,红玉去小厨房做饭,绿云抓了一个出来解手的叫金钿的小丫鬟进了东厢房自己的屋子。 “金钿,今天主子出门后,府里出什么事了没有?” 金钿一向很怕绿云这个大丫鬟,不用多吓唬,立马交代,“大,大老爷,回府了。” 怪不得呢,原来是燕纾的亲爹燕大老爷回来了。 绿云这下知道原因了,赶紧再问清楚些,“大老爷什么时候回府的?现在哪里?” “听,说是——下半晌,二老爷亲自从码头接回府的。还来,来过咱们院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太、二太太院里。”金钿的心神里轰然闪过大老爷来了慕诗轩没见到三小姐后的盛怒,不由自主磕巴起来。 嗯?敢情打西边出来的不是太阳,也不是姨娘,是大老爷啊。 绿云放了金钿回下房,自己进正房给小主子禀报这个惊人的消息。 燕纾斜靠在榻上等饭呢,听说后心里不免冷哼,这么多年了,燕大老爷从来没有亲足过慕诗轩,这可是原身的亲爹啊。这次回来了,竟然没先去姨娘那里,直接来了自己的小院,应该不是那么单纯地思念关心闺女吧? 说句大不敬的,自己又不是原身,与燕大老爷间只有父女名分没有父女亲情,况且他对原身也真不咋地。但毕竟占着这具身体,切记莫失人伦。 “还是你心细,看赏哈哈。且等等看吧。你去给红玉搭把手,咱们先把饭吃了。”谁也不能影响燕纾要开饭的好心情。 偏偏就在燕纾吃了不到一半的时候,燕大老爷携着姨娘,一路风风火火地直接进来了。 第五十章 商人重利轻别离 屋子里忽啦旋进一阵寒气,热乎气都给散了出去。 燕纾只好放下筷子,起身给父亲和姨娘行礼,燕大老爷却抢过一步托起她的双臂,亲情浓稠得让人受不了。 “纾儿——你已经无恙了?为父回来晚了啊,教你遭了不少罪。幸好王大人请来了老太医,我纾儿命大有福啊。”燕大老爷也不管燕纾的反应,一坐下就哇啦哇啦开始表白亲情,果真头三句就扯到了王大人身上。 燕纾看向他那张商人重利轻别离的脸,回顾起前世电视剧里这类角色塑造的程式化脸谱,真得很符合诶,要不说相由心生,千古一脉。 燕大老爷又扯了几句王大人如何,这才注意到燕纾淡淡的不接话,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说实话,他对这个三女儿的印象还停留在襁褓中的小模样,当时稳婆一抱过来恭喜他喜添千金,他只看了一眼就失魂落魄地走啦。不觉,都长这么大了。 缓了口气,又说,“纾儿,你今天去哪里了?黑天了也不回府,为父和二娘竟无半点消息,着实心焦。未出阁的女儿家,坏了名节可如何是好?” 转过头便换了狠厉的颜色,指着侧立一旁的绿云和红玉怒叱,“这两个贱婢,不知规劝主子谨守闺训、爱惜闺誉,给我拖出去重用家法!再有下次,直接打杀了!” 姨娘身边的婆子们立时就要捉人,被燕纾动身上去,把二人扒拉到自己身后暂且护住了。 “爹爹,您就不想知道,今天女儿到底去了哪里?听完再责罚二人也不迟吧。”燕纾镇定地看着燕大老爷,开口说出了父女相见后的第一句话。 今天这一趟府衙去得真是太及时了,只差半天。现在她有把握不仅护得住丫鬟,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她又看向陈姨娘,悠悠地问了一句,“二娘,您也不知到我去哪了吗?” 鬼精的陈姨娘,来了后一直低眉耷眼不开腔。她在燕大老爷跟前与平常在内院简直判若两人。这会儿少不得再次对燕父辩解一番,“老爷,三姑娘的去向,当真没有告知奴家。等我得到她们主仆出府的消息,已经来不及了。” 瞧瞧这话说的,溜光水滑。燕纾可是知道,她们去点心铺子、去府衙,甚至去宴月楼,姨娘的眼线都是跟着的,再往后跟丢了而已。 不过这些姨娘不敢拿出来说,也不会问燕纾怎么到宴月楼就没见你们出来。后面半天的行踪不阴,燕纾就是阴着欺负姨娘的。 “爹爹,今天我让她们俩陪着,去府衙拜谢王大人和方老太医的救治之恩了。”燕纾不慌不忙扔出这颗炸弹。 “啊?当真?”这完全超出了燕大老爷的设想。 他下午过来探望的时候,没人跟他说小女儿不在府中,慕诗轩院里的婆子丫鬟一问三不知,去芳娘那里,说知道出去了但不知道去哪儿。他兹当是小姑娘刚捡回命来就贪玩去了,气得一肚子火没处发,因要借助女儿来交好王大人的关系,加之有芳娘劝解着,生生忍下了。再一想,复又有些气急败坏地看向燕纾—— 第五十一章 先过我这关 “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等为父一起前去呢!” “因为,女儿不知爹爹何时才能回来呀。”燕纾做天真状,“爹爹若一日不归,还能让王大人一直等下去不成?” “这个……倒不能。那不还有你二叔,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登门,太草率了!显的,咱们燕家的人没诚意。” “不会呀,王大人不认为我没诚意呀。而且,方老太医还要认我做干亲孙女,说要等您回来正式认亲呢。”燕纾又抛出一个炸。 还有个炸呢,要是知道他闺女替他许出去将要为安济坊多多捐献善款,会被直接炸得肉疼的吧。嘿嘿哈哈,燕纾腹黑狂笑。 “纾儿你这不是跟为父开玩笑的吧?”燕大老爷确实有点懵。 “怎么,爹爹不高兴女儿认外人做爷爷么?可是女儿已经答应了。”燕纾故意再激他一激,让大老爷的虚伪暴露得更彻底些。 “不,不,绝非此意,女儿误会了为父的意思,为父只是觉得,太过惊喜了!”别人或许不够了解方太医的来历,他却机缘巧合听说过,那是昌安郡主的医学师父啊。女儿若认了这位干爷爷,间接地就跟皇亲沾上关系了,将来对燕家的助益只会更大。 “那,既然爹爹没有不高兴,也就不应责罚我的两个大丫鬟了吧?” “嗯,为父做主,不责罚了。以后让她俩好好伺候我的纾儿,我的纾儿可是燕家的宝贝呢。”一个被嫌弃了十二年的丫头片子现在变成了宝贝?亏这燕大老爷能说得出口。 “她俩自然是好好对我的。爹爹,她们可是娘亲留给女儿的,最后两个人了。”燕纾有些嗔怒地说,对着陈姨娘剜去一记眼刀子。 提到她死了的亲娘大太太,燕大老爷亏心得很,顿时尴尬了。 燕纾趁机反攻,把绿云和红玉,一手一个拉到自己身边,貌似对着屋里门外其他下人说的,一字一句地宣告:“你们这些贱奴恶妇,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我的人。以后,谁要敢对她俩动手、动心思的,先得过了我这关。” 燕大老爷、陈姨娘以及所有来人,都呆掉了。现场出现了延时的静默。 燕大老爷:这闺女指桑骂槐吧?对她的俩奴婢喊打喊杀的,不就是我么…… 陈姨娘:这死丫头醒来后咋转性了?怎么敢这样说话! 婆子丫鬟们:要命啊!反了天了!不过,这样霸气护奴的主子,试问谁不想跟随…… 绿云和红云:小主子威武!呜呜呜,好感动好喜欢,一辈子都不要和小主子分开! 末了,还是燕大老爷发话,“那个,阴天让管家备上厚礼,我再去一趟王大人那里,也和方老太医商议下认亲的事宜。纾儿,你看可好?”这算默认了燕纾对她的人的维护,也在众人面前抬举了这个嫡女在他心中的地位。 “但凭爹爹做主。女儿想着,王大人和方老太医定会很欢迎爹爹的。”燕纾心道,快去吧,安济坊还等您的银子好救更多人呢。 第五十二章 空间开小灶 燕大老爷志得意满地,被陈姨娘引到自己院里歇息去了。 动荡过后,燕纾看着一直晾在那里的饭菜,却没了胃口。 “小小姐,再给您热一热去?”红玉看出她因为没吃好而恹恹地,好生心疼。 “不想吃了。热热你们接着吃吧。我回床上睡觉。” 绿云便先服侍她卸妆洗漱,上床盖被,又贴心地灌个热汤婆子给她暖和着,再去把汤药热来服下。 小主子觉轻,从不让她俩在内寝值夜,绿云把内寝的门留一道缝儿听动静儿,就退了出来。 燕纾也是真乏累,坚持到喝完药,迷迷糊糊很快入睡。到半夜,却给饿醒了。 四周一片寂静寒冷,索性进空间开小灶去! 前天不是买了好多用具和米面扔进来么,归置就位,好好享受下。 先去冷泉边洗涮了陶罐,就着古早的一个坑脚痕迹,挖出火坑做好支架,放入干柴,用小火,半罐水加一点米开罐。 又到山脚采摘菌子,弄些肥硕的牛肝菌回来,洗净待用。 陶罐烧开的第一罐水,弃之不用。待罐子温度降下来后,加入菌子重新添水,让冷泉水没过菌子多一些,加盖焖煲。 记得好像哪里还长着洋芋(土豆),又找到地方挖起几株敲掉泥巴,带回灶边,洗一洗埋进柴灰里。这个东西只在空间里有,外面的大真朝还没从海外传进来。还有红薯、玉米等,燕纾都不打算带出去,怎么也得给那些到农村种田的穿越同行留点弹药。好事不能让自己都占全了。 等洋芋烤熟,菌汤也熬到了火候。先把火烬加土倾覆填埋彻底,再安心地把汤盛到粗瓷海碗里加一点儿盐,连吃带喝,绝对是从未有过的美味。除了食材本身鲜美,冷泉水实乃一宝,用以煲汤堪称液体味精。 只是买来的盐太差了点,粗颗大粒,不够白还略有点苦。空间里有盐湖、盐矿,但她不会提炼啊,她要是那么能,怎么不上天? 总之,空间世界的矿藏,在仅有她一个光杆司令的情况下,仅靠模糊的神识意念不能解决全部问题,缺乏必要的生产劳动工具和技术能力,生产力达不到,也无法开发。 燕纾痛恨前世有些贪婪的人类对自然资源无休止地掠夺破坏,外面那个农耕时代的大真朝,则是对自然资源开发利用得远远不足。而这个空间,她既不允许别人染指,也要自己恪守禁止,想要完整原真地守护好,留给未来。 又是一日。 燕大老爷一大早就让管家去府衙递帖子,传回话来得到应允后当即拉了一车东西出去了。直到下晌,老管家自己回府,专程过来慕诗轩转告燕纾,说大老爷又出外埠,让她好生调养身体,等他过几天回来好办认亲仪式。 在燕大老爷离府的第二天上午,安济坊的开张典礼举办得也很隆重并取得圆满成功。燕二爷得其授意代表燕府出了三千贯钱,拔得善款认捐的头筹,并且让出了一个超级贵客名额。让出的那个名额由其他宾客最终以一千五百贯钱竞价成交。 第五十三章 关心她身体 单看金额,三千贯不少。对于捉襟见肘的莀州府库,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其财政纯收入的一成。在府城地价最贵的东城,也能买两套很不错的大院子,且都带跨院那种。 燕纾还是后来才听方太医说起此事。她对燕大老爷这个爹了解得很少,不知道对于他,这种举动算不算大手笔,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何考量。 她只知道,生意做到这种程度的大商人,都是精豆子,每一文钱花出去,没那么简单的。 这天当中还出了件事。 陈姨娘在齐芳院摆饭,让冯奶娘于申时末来请燕纾过去吃晚饭。说是大老爷交代她,务必要养好三小姐的身体,吃好喝好休息好。她这做二娘的,特意在自己的小厨房炖了山参鸡汤,煲了冰糖燕窝,给燕纾补补。 燕纾果断地拒绝了。她脑子抽了才去那个虎穴狼窝吃饭呢。甭管什么意图,反正她不去。去了未必有事儿,不去一定少麻烦。 不过,这个爹一再地提起给她养身体,里头是个什么意思? 第一次打着探望的名义来看她,没说一句关心她身体好不好的话,怎么出去了趟,就对她身体这么在意啦? 方爷爷不可能跟他乱叨叨自己的真实病情,这个老头儿和自己之间还是有点天然默契的。 那又是出什么妖? 别怪燕纾这么警觉,她一经发现前身和自己对这个爹的判断都存在着严重的认知偏差,就更不敢轻心。在自己家里,防爹甚于防贼的,也没谁了。指不上不说,千万别让他给祸祸了自己的大好新生。 忽然转念想到,原身两个姐姐都是等不到及笄就被发嫁走了。燕纾直觉得不好,这种事情,大权还是攥在这个爹手里的。 却说陈姨娘那里,见燕纾不过去,又换了路数。 姨娘亲手拉着二儿子燕煦,奶娘和婆子提着食盒,一干人等到了这里。 二弟弟燕煦只有五岁,还是个肉嘟嘟萌萌哒的小娃,也不像大弟弟那样早熟早歪。 这是来打亲情牌了。早干啥了?燕煦被养在齐芳院很少外出,更没抱来过慕诗轩,除了过年全家聚餐,燕纾原身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包子。别的人家一年到头能过好几个阖家团圆的节日,但在燕府,像五月端午、八月十五这种节日正是茶叶生意最好的时节,燕父几乎从不在家过。连带着几个嫡女庶子相互间也更少共处,再加上姨娘刻意疏离,嫡庶之分势同水火。 “三姐——姐姐——”小包子在姨娘的示意鼓励下,向燕纾张开了小手。 即便以前不亲,但血脉在那里,小娃又无辜,燕纾其实也不拒绝亲近这个小弟弟。 还在纠结呢,绿云给把桌上的一盘点心给小包子端过来了,八大件各一块。 小包子一看到点心,马上就换手去抓,跟绿云去吃点心,把求抱抱的事情撂一边去了。 本来也是嘛,他一个小孩子,都没怎么见过这个姐姐,哪里就能比点心还有吸引力了? 燕纾眉眼间展露出笑意,又是一个小吃货啊。 第五十四章 多美言几句 这让姨娘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带二儿子来对了。大儿子已经和这丫头结仇,二儿子却是个讨喜的。他们毕竟是亲姐弟,比自己好说话。 “奶娘,就别杵着了,赶紧把带来的吃食给三姑娘盛出来,趁热吃。” “二娘,先不忙倒腾。方太医说我虚不受补,什么山参燕窝的,我现在受用不了呢。”燕纾一直看着冯奶娘开了食盒,拿出两个大汤碗,才出声阻止。 “这个,我也是遵照老爷的吩咐做的,听你这一说,倒如何是好?”姨娘这趟是作秀来的,她也没想着燕纾真肯吃这些东西。 “听说,大弟弟最近功课勤谨,甚是辛苦,不如,二娘让人送去慰劳?”燕纾也没客气,把球再踢回去。 “呃,嗯,你大弟弟那里也有人汤水伺候,倒是不必。二娘替他谢谢三姐姐。” “对了二娘,汤呢,你还是带回去,心意我领了。若说照顾我身体,我希望,你能把院里那几个婆子丫鬟也带走吧,这些个好吃懒做的奴婢,我当真用不惯。”那几人每天没有差事,也就把着她们自己的吃喝拉撒睡了,正房里的事务,她们根本也插不上手。 燕纾想着地道挖通后,可不能留着这些后患。现在直白地提出来让姨娘自己抻量,别等她到时候寻了由头都给撵出来就不好看了。 “这恐怕不妥吧,堂堂燕府的小姐,总不能少了人伺候。姑娘实在不称心的话,二娘再给你换一拨人过来。” “二娘说得也是。人既不能少缺,却不能再夺了二娘身边的所爱。要不,二娘给批出些银钱,新买几个人给我吧。”燕纾顿了顿,又说,“爹爹那里,我也会替二娘多美言几句。” 你答不答应地,新人我也是要买的。左不过花用公中银子和私房银子的差别。她不怕花自己的银子,这几年花得还少么,也不差这点。不过,她更不介意让燕大老爷知道,姨娘舍不得给她掏钱。 陈姨娘可算看出来了,这是阴着顶杠外加胁迫啊。死丫头不光转了性儿,还仗着有老爷撑腰,越发不受管了。 可是无法,老爷的态度很阴朗。姨娘心里不免有些埋怨起燕大老爷来,老娘对你燕家劳苦功高,对你也巴心巴肺,到头来竟落得要让这个死丫头在你那里给我挣脸了!你说说,走这一趟是干嘛来的,活活挨这股鸟气! 然而,毕竟不能让下人们看了笑话。姨娘还是接了话,“那就,依着三姑娘。” 语气阴沉沉地,听着人发毛。 姨娘一把拽过还在咔哧咔哧吃点心的小包子,不顾他的哭喊就往回走。冯奶娘善后,果真把那几人都撤走了。 慕诗轩,关门闭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燕纾吃罢饭就进到内寝,在案几上用纸笔画画。画成了,绿云和红玉凑过来一看,画个画楼,和新宅院里那个一模一样。 燕纾却让绿云拿到院里去烧了吧。今天刚好是前身生魂的头七,她许过前身一座画楼,可她不能说。只解释是一时排遣,这隐秘的东西不能留,还是烧了干净。 透过窗隙,她盯着院子里火盆上方飞旋的纸灰和青烟,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这一夜,主仆皆睡得安宁香甜…… 第五十五章 又见拓云公子 转眼过了两天。这两天燕纾都窝在小院里,烤烤炭火,吃吃点心喝喝茶,听绿云和红玉讲府城贵女太太圈的故事,并且把以前和自己交往过的闺蜜名单梳理了出来。 边聊边听着,手上也没闲着,三人做了好几套皮膜面具和配套衣服。上次去绣坊,买了几块男子的衣料和纳好的鞋底裹在包袱里带回来,都派上了用场。 到第三天上,曾经紧张的神经已经完全调休过来,也老老实实把老太医开的药吃完了一个疗程,燕纾觉得小腹和手脚活络了许多,不那么冰凉了。话说,这岂不是又有了外出的借口? 而且趁着燕大老爷仍未归返,燕纾想去后街那里探探工程进度,送点油水犒劳员工。 说走就走。燕纾让绿云这次直接去前院找老管家,申请一辆马车出行,言阴三小姐的药吃完了,该去找方老太医复诊。 老管家把燕老爷在家时用的那辆府里最好的马车派给她,还叮嘱车夫千万小心,出去一切听三小姐安排。 马车还是到东便门接人,燕纾和挎着个大包袱的红玉早已等在那里。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外出也是要带两套换用衣服和随身物品的。 上了车,车夫听说要去找方太医,不由得回应了一句,“方太医这会儿应该在新开的安济坊那里。”上次开张典礼,他拉着燕二爷去过。已经从府衙里搬了出来,在城西靠近城南的十字街口开了一家叫安济堂的医馆和药铺门面,后头带着一个大大的院子里才是安济坊。 “噢?是么,那直接过去吧。”燕纾也很想亲临实地看看她出谋划策过的事业。 因为当初方案设定方太医作为首席是不管在外面医馆坐堂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安济坊大院门口。 燕纾让车夫先回燕府,说不知道方太医会留她待多久,回去时她们自行雇车,就不用他再跑一趟了。 等待门房通传的空儿里,燕纾四下打量了这个新地方。不得不说,选址选得很好。 一般官方设置的这种慈善场所,常位于城郊地带,人流稀少,便于大规模收容集散,也便于疫病隔离。 但此处安济坊,因着还要自营创收,就得兼顾客流。东城地价太高,西城则便宜不少,南城是平民和贫民的聚居区,这个新址位于西城区边边上,隔着西关大街对面就归属南城,南城的人过来很方便。医馆和药铺南向临街,顺街自东向西行拐过街角向北走,安济坊的大门开在西向临街,正面对西城墙。 正评判着呢,院里出现一个人,奔着门房这个方向来。燕纾一看,哎呦,是他。 彼时,拓云正在帮方太医誊抄医案归档,人手不够,多才公子来凑。听得门房来人禀报燕府三姑娘造访,即主动搁笔出来接应。 公子的步伐不疾不慢,一身的锦绣织丝,移动于晴空丽日下,流光溢彩。 “贵而知礼,兰心气自华。说的就是这样的世家公子。”燕纾在心里默默点赞。 第五十六章 茶痴不是花痴 她是个茶痴,不是花痴,但不妨对美男的理性欣赏。 不像红玉,第一次见到近日府城贵女圈疯狂传说中的拓云公子,瞬间石化又核化中。跟在后面向里走着,还忍不住悄声跟绿云叨咕,“你分明上次就见到过了,也不跟我说啊。”被绿云狠狠地瞪了回去。 拓云前几日在莀州四处游历,又在安济坊给方老爷子搭手帮忙了两天,亲见人间疾苦,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他一边走在燕纾身侧三尺开外引路,一边不露声色余光打探这位素未谋面却日日充闻于耳的三小姐。说不出哪里来的一种让人心动的熟稔感,再看她身后的绿云姑娘,倒觉得平淡了很多,少了上次见面的某种东西。身影错动间,依稀生出一种感觉,但他捕捉不到确切头绪。 燕纾感知到了他的旁观侧探,目不斜视,脑子里在飞快转动。真是百密一疏啊,自己扮绿云的时候,语气语调模仿得再像,仔细听声线还是不一样的。按绿云的说法,她那晚在官厅说话并不多,只简单应了几句问答。那么,自己扮她去府衙那次,多说多露,估计才是印象深刻的。后来以自己的身份又去了一次也说了不少话,若有心两相比对,便可能发现破绽。王大人和方太医没有觉察很正常,毕竟他们关注的另有重点,可是这个拓云公子吧,唉,上次就知道此人是个麻烦,出门前怎么偏生把他给忘了。 补救的办法么,并没有什么好办法。绿云本不多话,不成问题,关键是自己。 可是已经没时间多想了,方太医的声音从窗户里传了出来,“纾丫头来了,先到隔壁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燕纾心一横,不管了豁出去了!作假这种事,环环相因,后遗症总会有的。但愿他们都不会注意到的,把以前的绿云忘了吧忘了吧,只记得现在的我。 这么一想,也就自然放松了,银铃似的嗓音飘荡在走廊里,“方爷爷,我来看您了,您先忙,我自己坐会儿。” 拓云公子带着她们进屋,请燕纾入座,让杂役来上茶,就回到方太医那边去了。 不到一盏茶功夫,方太医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由拓云陪着过来了。 “纾丫头,你那个方子,已经用在这里的重病患身上,有奇效。”方太医三句不离本行,一见到燕纾就首肯了她那个方子的贡献。 “来来,我带你参观一下你爷爷的地盘。”又让人拿来全新遮脸的面巾和医仆罩衫,让燕纾她们穿戴上,随他出去巡视。 古人最重服装行头,以此辨认等级地位和身份职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与实用有关。 方太医把太医局的一些管理规范挪用过来,筹备期即订做赶工出了坊内医官和医仆的统一制服,整洁合用便于穿脱。又因接诊对象贫病者普遍脏污不洁,口沫乱飞,甚至传播疫病,专门配了面巾保护医护人员不被喷溅。 善心易发,善行难持。日日夜夜要与这些几乎快被社会遗弃也多少自暴自弃的贫病孤独者相处,除了仁心、耐心,细心和细节也是很重要的。 第五十七章 听其如数家珍 燕纾随着方太医,听其如数家珍地讲解。 才不过两日,安济坊已进入正常运转。王大人和方太医都是个实干家,做事效率很高。 紧挨城门边这个大院子原来是个供穷苦人上城、骡车队、长途商队等打尖儿过夜的大车店,一长溜儿土木排屋都是现成的,宽敞大间,每三五间隔断不等,搭有土坯通铺。另有砖瓦构造的管事房若干间,正好改成医官用房。 这块地方,原属于一个富商所有,打算翻盖重建后出售,因钱不凑手,空置了半年多还没动工。王大人在燕纾走后的下午,满城另选新址,找到这里,当天就协议征用了。具体怎么谈的不知道,但富商肯定没有吃亏。 因为准备不足,以防应接不暇,第二天开张典礼也没有对外开放,只接纳了受邀请的宾客进入。散场后清扫蒸煮撒石灰收拾了一天,次日才小范围放出消息正式接诊。目前有首席医官一位,医官二人,男女医仆十人,男女杂役六人,并已核准收治了五个病人,三女两男,其中有个幼童孤女,都需要留置住坊,还有陆续听说源源不断的来者。 安济堂医馆和药铺则只先挂了牌,筹备工作还差得多,日后再开门迎客。 这就是所谓的先有后好。在条件不足的时候,创造基本条件先干起来,再徐徐求发展。如果因为没钱没资源,就空等不干,则陷入等蛋生鸡还是等鸡生蛋的死局。 王大人急于开业,就是为了破局。开张那日共募集善款约计两万多贯钱,发放出去二十张超级贵客帖,并且盘活了自营医馆和药铺的前景。贵客中有专做药材生意的,表示将会提供一部分平价药材供应使用。再加上朝廷拨付的一部分银两和米粮,安济坊的起步和生存问题就解决了。 方太医这两日给自己的太医局学生们分别写了信,招纳良才,特别是那些在京都多年不得志又真有本事的医官,希望他们可以考虑来莀州共事。 拓云公子也向母亲昌安郡主求援,以北原王府的名义捐助了五千两银票,以示支持方太医的新事业。 方太医还特意向燕纾提了燕大老爷的善举,表达感谢。虽然他对燕父本人差些好感,但是对事不对人,典礼上的事情确实办得大气。 燕纾也做出与有荣焉的样子,总归挂名亲爹,做的又是好事,她也喜闻乐见。 大概绕着场院走了一圈,方太医没有带她们进病房,怕过了病气就不好了。老爷子整个人看起来浑身充满着气力,精神矍铄,但不可否认他真得很忙,没多久,从接诊区过来一个医官,把他叫走了。 燕纾觉得这一趟走下来,自己很受鼓励,终于开始走出深深的府巷天井,脱开闹心的内宅妇斗,呼吸到了广阔的社会空气,这感觉真好呀! 闲待了好一会儿,方太医也没回来。既然在这里帮不上什么,也不想添乱,还是走吧。可一直还没来及请方太医复诊,如何是好? 第五十八章 亲车自驾 小医僮刚才也跟着走了,只有拓云公子一直陪着她们,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请他帮忙去找方太医问问,顺便替她们请辞。 被当成跑腿儿的,他倒是没有不悦,亲自去了一趟,回来说那边新来一个伤寒重症病人,方太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还按原方再吃五天。 然后,拓云又陪她们去药房,找上次在府衙临时处所给她抓药的管事。管事手里都有底方,现抓就成。 燕纾坚持让绿云给留了药钱,现在不比以前,安济坊是官营,方太医作为首席,不能让人说占官家的便宜。 要离开前,拓云公子突然说等一下,就拐进旁侧边门里不见了。 这时,燕纾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怎么拓云公子什么事都要自己来回跑路,他的两个小厮和十几个护卫的侍从班子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只有拓云公子自己知道。两个小厮都被他派出去帮安济坊采购了,护卫们另有任务出城了。没有他们照样行,他自理能力其实极强,有宅王父子的言传身教,不可能把他养废。 拓云回来的时候,自己驾了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出来,一看就是他自己的车驾。 “上车吧,去哪里我送你们。” 原来,心细的他发现燕府的马车早已回去了,这里是西关,兵士多,地痞小偷混混儿多,出城进城的人流比较杂乱,让她们三个小姑娘自己去叫车,很不放心。 燕纾看着他率真的笑容,竟然,有点不忍拒绝。讲真,射手男阳光起来,像邻家哥哥那样让人不设防。 只要他不是存心抓小辫儿,多争取个盟友也不错。燕纾的小算盘迅速拨拉了起来。况且,这附近确实有点乱哄哄,她们主仆三人没准就被什么歹徒当成待宰肥羊,还是不要以身犯险。 “那就有劳公子。不过,可否请公子多等片刻?”燕纾想到这光鲜亮丽的公子哥亲自驾车当为城中一景引人瞩目,又想到这个时代所谓的男女大妨,自己可得注意点,干脆现在就换了男装吧,反正带了包袱出来也有此准备。 红玉刚才一直攥着小粉拳,在内心里呐喊“答应他!答应他!小小姐,快答应公子吧!”一听小主子没拒绝,喜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包袱就往马车那里去,却被喊住,“红玉回来!咱们先回院里更衣。” 古人上厕所也叫更衣,拓云听了脸皮微热,安静等在那里。待再见到主仆三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燕纾一身富家少爷装束,外套石青团花缎面斜襟出毛棉袍,头戴狐貂宽边风雷箍,足登同色缎面厚底儿小棉靴,倒教身量细条的她穿出几分英姿。绿云和红玉做小厮模样,也清隽得很。 “公子见笑了。这样,同行方便些。”燕纾大大方方地解释一句,率先上车。 拓云释然一笑,聪阴地管住了自己的嘴。这燕家的姑娘们颇多奇特,但千万不能嘴贱说出来啊。上次自己只是流露出质疑的目光,已经让那个绿云姑娘好生警惕防范,这次若再问人家“哎呀小姐,你怎么随身还带着三人的男装行头?”合该不带你玩了。 第五十九章 从善如流 燕三小姑娘在府里的处境,他已通过王大人弄清楚了,私下多有同情可怜其不幸遭遇。因此一些不同常规之处自有其中原委,没必要刨根儿问底。能多帮帮她,才是正经。 “姑娘可要即刻回府上?” “先不急。本少爷出来一趟不容易,随便转转,再找地儿吃饭可好?”燕纾见这拓云公子几天不见变得成熟了,也不多嘴撩舌,主动解除警报,视为可拉入自己阵营之人。 “好的,三少爷。转完了想去哪儿吃?”拓云的玩心也上来了,这几天跟着方太医忙得饭都没吃好,正想打打牙祭。 “宴月楼?”燕纾对府城的楼堂馆所那叫两眼一抹黑,只知道有宴月楼。 “那个啊,我倒觉得不如临江阁。不如三少爷随我的口味吧。”拓云看出燕纾眼里的不确定,他是不喜弯弯绕的直男,不妨主动些。 燕纾一听,好啊,她忝为土著,在这方面既无所长,从善如流。 定下目标,拓云规划了沿途路线,马车载着四人顺着西关大街行进。 一路上,拓云公子果然招惹目光。常见到贵公子骑马的,几时见过自己驾车的?这样风华绝代的公子哥,赶个马车都是姿态优美,赏心悦目。路人竟丝毫不觉得他有失身份,只感叹这位公子可太会玩了。拓云自己只管裹住斗篷防风,合着咔哒咔哒的马蹄声想事儿,心情很是轻快。 却说车厢里的燕纾静坐无话,绿云和红玉见她表情正经八百,也正襟危坐,不敢打趣她这一身少爷行头,何况外面还坐着赶车的拓云公子。 一炷香功夫,马车停了下来。拓云先下车,拉紧笼头,稳住车身,才叫燕纾她们行动。待得三人都立地了,便把马车交给候在一旁的专职看车马夫接管,拿了凭条,带着燕纾几个步行进入街坊。这里是莀州城里最大的瓷器交易市场,官府特设为步行街,不准车马驶入,避免各家铺面摆在外面的瓷器被碰撞踩踏。 燕纾对于拓云领她来到这里,有点意外,但同时也很感兴趣。 燕纾的前世今身,因为茶的缘故,对瓷器分外着意。茶叶与瓷器相辅相成,存茶与饮茶需要好瓷,瓷器也因为茶之生命鲜活而更加物尽其用、物尽其美。头一次来到这里,可得好好逛一逛、挑一挑呢。 只见拓云公子走在头前,目不斜视,一直经过好几家铺子,才停住脚步,示意身后的燕纾随他进店。显然,他早就来过这个瓷器市场,对一些店铺也像熟络的。 店家是个面皮厚实的中年男人,见有客上门,热诚地上来招呼。一照面,还觉得客人脸熟,正是前些天来过的贵公子,虽然当日并没有成交记录,犹记着聊得不错,公子对他家的瓷器似乎看得上眼。再次上门,却是带着朋友和小厮一起来了,一种要有进账的预感荡然冲顶,店家喜哈哈地说“二位公子,本店昨日才新到一批浮良窑青白瓷。” “嗯”,拓云公子淡淡地应了,由着店家往里处引领。 第六十章 满室美瓷 燕纾跟上,自然四下打量店里的瓷器,见货色十分齐全,按照形制规格分列两边,顺出走道直达里间的贵重瓷器展放室。 里间没有对外可拆卸的门扇,开的是天窗,光线也足够,并且四四方方的光柱斜照进来,还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纤尘,有那么一瞬间,光耀满室美瓷,有种岁月静好的感悟。 店家也察色识趣,轻言慢语,只拣必要的话头,挨着介绍起来,“公子先请看,这一套文房用具,含笔架、笔筒、笔洗、印盒、水注五常备,皆为浮良老窑口一炉所出,废几成一。” 拓云心中已有打算,抬眼看了下店家,店家立刻心领神会报上价来,“若能入公子贵眼,小店只收六百六十两保本,还望公子多照顾些生意。” 拓云不置可否,只说再看看。 燕纾原本对文房用具心不在焉,听到报价不由得上前多看了几眼,这五样小件就值六百多两银子? 入目则见木制柜台上用一方黑色缎面铺底,放着那一套瓷器组合,反衬得整体浮现一层华光。细看其釉色焕白,隐约有淡青,介于青白之间,青中闪白,白里显青,十分雅致。 但比起前世景德镇青白瓷的水准,啧啧,还是差了些,胎壁虽细腻,却不敢薄,不能透光见影,更达不到如同玉质的效果。话说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有些方面那可是空前绝后远超平行左右的,燕纾那股灵魂里带来的自豪感又在汩汩地涌动。 不过,在这个时空,以价格论,这种品质的瓷器想必也是很难得了。 店家看出燕纾的反应,马上解释说,“不瞒您二位爷,北上和东行的青白瓷皆由咱们莀州周转,我这老店是浮良窑青白瓷的专供,民窑里几大名窑凡出上等货色都能有些份例,饶是如此,量也稀少。眼前这一套,真不是自夸,可算的上我朝所产青白瓷里能数得着的顶尖货。” 燕纾听他这么一说,看向拓云公子求证。拓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对店家所言的赞同。 燕纾心中疑问,这已是当朝青白瓷的最高水准?话已出口,“那宫廷御窑的又如何?” 店家明显一愣,像是不明白这位小公子何出此言。 拓云接过话茬,俯首低声回答了燕纾的问题,“御窑不烧制青白瓷。皇族来自大漠草原,崇尚蓝天白云,御用瓷器皆为蓝白相间的蓝花瓷。”他情知燕纾为远离京城的闺阁女儿家,不是玩物贻情的公子哥,不知道这些是正常的。 燕纾知道自己这是露怯了,哈哈,哈哈,有点尬呢。好在脸皮厚,面不改色。看来这具原身还是世面见得少,资讯也不通,以后可得有心学习了。 她也已经明了,在大真朝的兼容并蓄下,并行着以宫廷皇室、各大王公余脉崇尚的草原游牧文化,和以清贵世家、仕人阶层追求的中陆雅文化两种上层社会文化,蓝花瓷和青白瓷正是这两种不同文化审美流变的代表。 诶,蓝花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谓蓝花瓷莫不就是青花瓷的今身么? 第六十一章 一海配八仙 后来眼见的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即使是御制头等蓝花瓷也与她前世元青花瓷的胎质和气质根本不能比。 这边店家又继续推介另一套青白瓷,正是燕纾感兴趣的茶具。 这个时空还不兴专门焖泡茶叶的小茶壶,只一个长柄开口大茶海,用作泡茶和分茶,相当于茶壶加公道杯,并配八个小茶盅。与前一套文房用具相比,青色更浮显一些,看上去清爽得很。 店家如何不晓得燕纾眼里的热切,补充说明“这套茶瓷有些个来历,乃大北窑少主亲自试制创名声的,仅此一套,有幸被小店得了来。” 燕纾便拿起大茶海翻个儿去看底部的款识,果然有“大北窑容氏制”六字刻印。 “出价几何?”她确实心动了,想着买回去筹划个“一海八仙”的雅席,用在人数较多的茶会上。 “这个,若出了本店,少说也得五百五十两银,咱们这是一手货,您给这个数。”店家比了个五。 燕纾心说,真贵啊!那套文房也不过六百六十两,这个大茶海就算多占些,那几个小茶盅也忒贵了。瓷器果然是古代的奢侈品消费,另一项就是茶,与茶相关的瓷器可谓奢侈中的奢侈。 好在她不差钱儿,五百两,九牛一毛而已。但是好歹也得还个价,不都是越有钱越抠唆么,她目前算不上大富,能省则省。 “诚心想要,再给让一点。” “……”店家没想到小少爷看上去嫩相得很,却真会还价,“看您二位贵爷来,就没跟您报高了,最多,再给您让个五两银了。”这瓷器卖价高基数大,随便讨还个价也以两计。 “十两。”燕纾不能杀价杀到人家恼火,也要争取最大利益。 “您也体谅咱,瓷器行听着丰厚,动辄交易百千两,可这都是浮面的,起底出窑成本高是一方面,税金和赔付风险也高啊,每批货破损的本钱都得摊在里面。”店家一脸诚恳地看着她,又像是狠了狠心,“也罢,就当拉个主顾,四百九十两!只是这个价万万不好再对外人说道。” “嗯,多谢让利。包起来吧。” 拓云公子从旁看着,还有这操作?他竟不知精品瓷器也能这样五两、十两地讲价的。十两银子对他来说当然算不得多,难道这燕三姑娘缺钱?哎呀他不是真相了吧,联想到她在燕府里的处境,拓云瞬间后悔不该带她来这里看上这些齁贵的瓷器。不行,到时候结账,得自己来。 燕纾还不知自己要被免单了,又心满意足地欣赏起其他款式。有几套餐具也真心不错,她却不打算买了,短期用不上,看看就好。 最后,拓云公子选了那一套文房,连同燕纾的茶具便要一起付账。燕纾怎肯轻易花男人的钱,这项殊荣除了父亲和兄长血脉至亲,也就只能是婚姻伴侣才有资格。这一世,她没有兄长,燕父的钱其实也没花在她身上多少,嗯嗯,倒是提醒她了,燕家的钱呢,总该有她一份花的。 拓云见扮作小厮的绿云已经上前拿出银票,也就放弃了,暗想中午的饭钱必不能让了。 出了这家店,拓云带着一行人又往里向逛去,各家货源不一,品种繁多,各有千秋,论起来还是他们买过的那店家最有实力,能拿到一流高货,不在一个竞争层次上。 眼看着时近正午,复又返回第一家店取寄存的瓷器,店家叫伙计给他们送到街口马车上。马车直奔临江阁。 第六十二章 三江四道菜 临江阁,却不是建在嘈嘈杂杂的江岸边,而是顺着南城墙外匝道一路上了东山,筑于沿江峭壁凸崖之上。 燕纾随着拓云来在阁下,看清了周边环境,不由得惊叹。 这里,怎许开酒楼的? 来时匝道,是通向临江阁的唯一道路,而临江阁处在匝道的尽头,向上再没有出路,只有与顺着山势继续东延城墙割截的断崖,脚下是深静的平溪,由北向南至城南沙洲头便汇入东去的青江。 凸崖的总面积也就比大户人家的三进院子大不了多少。平台最外侧把角护栏内是凿石柱础、牢固稳建的三层木构阁楼。阁楼内侧,左首为上,有半截山体,似一面屏风,砌石围起了一眼清泉。右下首是单独的一排石屋厨房。靠近高高的城墙那边像特别清理过的,是一目了然的空地,排放几辆发有特别通行证的马车。 进了大院门,拓云他们的马车就停在这里,据说,全城统共超不过五张车证,其他来吃饭的马车只能停在匝道入口处的马棚,人得步行上来。 燕纾一边跟着拓云往阁内去,一边不住地好奇打量。 临江阁阁顶的平行高度已达城墙半腰,其三层楼,各有不同。 一层大厅,竟然不设散桌,全部都是小包间,客官即便是一个人来也得按小包最低消费。 二楼照例是雅座包房,房间较一楼更大。 最上层阁楼,并不对外开放,甚至还单独建了室外楼梯,不经阁内通过。燕纾猜测这里作为城墙下建筑的唯一特例,多半有些机密,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层阁楼有驻军和船政两方各设的秘密观察哨,日夜有暗卫把守。少有外人想到,这喧闹的销金之地,竟隐藏着军政鹰眼。 这酒楼不只桌位少、收费高,规矩也硬。例如不接受预定,也不能派人提前排队守候,必须客人到齐才抽签,抽中的指派房间就餐,而且中途不可以再加人,一桌饭毕,也不翻台。店方给出的解释是每日菜肴限量制作,没有富余,也不使剩余。 即使这样,却仍然生意极好,原因么? 一来独临险绝,风景奇佳,每一层包间都是推窗即景,满目青山、绿水,二楼更可望尽青江、平溪、北运河河道及水面船队的江帆远影; 二来菜好吃,以蒸煮为特色,贯通几大菜系,且不拘什么菜式,被临江阁的大厨经手一做,怎么都好吃起来,任你口味刁钻,总有一款适合你。 慢说还有其三,那就是在“三江三道菜”招牌菜之外,还有个传闻中的第四道菜。 这第四道菜非同寻常,盖因临江阁东家而起,东家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正是半老犹存,风韵最浓之时际,有客人运气好的便能得女东家亲自端上一道赠菜,私下里大家心有戚戚地把女东家本人叫做第四道菜。 因此上,每到饭点儿,一桌难求。南来北往的大客商,落脚莀州,都喜欢来碰运气吃饭,盼望能上来“第四道菜”,甚至以抽签结果作为此行来莀生意是否顺利的占卜先兆。 临江阁这个有故事的酒楼,名声越传越盛。 第六十三章 无敌姐姐杀 拓云公子带着燕纾主仆,径直上了二楼。早有小伙计先行通报了女东家,开了观景位置最好的东南角包房请他们进去。 房间内石头水槽里搁着铜炭炉,为防火患,炭火全部封在铜皮炉腔里只留通风口,看不见火苗,但温暖如春。 推开最敞亮的一面窗,远处正对着三江汇流方向,深浅不一的水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波光。 探头向外望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给城里供水兼带官营磨坊的大水车,像游乐场的摩天轮一样矗立在凸崖下首的江边浅滩,有节奏地上上下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这片水域属于水流平缓的平溪入江前的最后一段,整个平溪作为日用水源地,不允许商船和客船驶入。 燕纾看到石屋厨房外侧的石崖边吊着两盘辘轳,也是用绞盘从溪江汲水。至于污水,则是透过沙滤顺着城墙下的排水沟淌到护城河里,最后都在西南城角引入沟渠流进青江。除去酒楼的,古代城市的污水也不过就是有些脏黑而已,没多少油性,更无有害的化学成分污染物。 水车下方,城南沙洲的东南角,是天然良港上码头,凡出入莀州城的客人和货物都从这里装卸。这个季节已经趋于水运淡季,船只和人流不是很多。 上码头隔着平溪入江口的对岸,也有很大的一片湾头,那里是下码头,凡行经莀州中转以及进入北运河的客船、货船,都得在这里停靠接受检查、纳交税厘,补给也由官家垄断经营。此时,北运河因北方河道冰封已经停航,下码头也显得有些萧条。 这么一望,燕纾对莀州城的大格局了然顿悟。古时筑城,最善用山水地形,莀州城因此而成军事上易守难攻的天险城池,又据三江水利,果然是中枢关纽之地。 一时间,房间内静默无声,燕纾和拓云各自对着阁外观望出神,绿云不错眼地守着小主子,红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拓云公子的背影,当真是你在楼上看风景,别人在楼里看你成风景。 忽听得门外一声俏笑,“好教云弟久等,姐姐来迟了~~” 所有人都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位丽人婷婷袅袅迈步进来。 “何姐姐,我带小友来吃饭,又要麻烦你了。”拓云对着丽人明朗一笑,接着示意燕纾,“这就是和你说过的东家何姐姐。” “何姐姐好。”燕纾十分恭敬地抱拳作揖,不敢轻慢。绿云和红玉也跟着见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的主仆。 “呵呵,小少爷如此多礼了,快快请坐吧。”女东家笑着回应燕纾,转头又跟拓云说,“想吃什么跟姐姐说,先给你们上菜。” “何姐姐,我这次还要点豉汁蒸鱼、汽锅鸡、烧笋冬、炒菜苔,其他的,看三少爷口味。”拓云报了菜名,也让燕纾自己看看菜谱。 “好,我先让厨房把这四个菜做上,慢慢看,尽管挑自己想吃的。”女东家爽利地亲自去安排下单了。 燕纾看着女东家的背影,回味她的身段、姿态和语音,俏而不媚,柔中带刚,场面玲珑却不是风尘女子的习气,让人感觉诚恳亲和,真真是难得的女中能人。 再瞄一眼拓云,那厮又在神游窗外,一张俊颜侧脸轮廓分明,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敌姐姐杀,老中青三代通吃的大杀器。 第六十四章 歇菜了 燕纾晓得古代酒楼的菜盘子份量很足,按照人数只加了俩菜,清蒸羊肉和辣煮鱼糕片。 点完菜交给店伙计,拓云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大铜壶,“这里的特色,客人一来先喝汤解渴开胃。”说着,自己端起碗轻啜了起来,喝个汤也优雅好看。 燕纾招呼绿云和红玉也坐下喝汤,这铜壶里装来的是山楂梨汤,放了冰糖,酸甜适度,稠稠热热地,在冷冬季节很讨客人们喜欢。 燕纾在口腔内婉转舌尖舔着一口热汤余下的温润,用眼角看向拓云,心里对其又增些好感,最大的好处是不多话,这一路过来从不叽叽歪歪,只在必要时有事说事,无事便闭口不言。 拓云也在暗暗观察燕纾,看她唇红齿白的小脸,一本正经装扮成个少爷样貌,怎么看都有一种比她实际年龄更大一些的感觉。 他本是个自我纠错能力超强的人,之前一旦意识到自己对燕家主仆的反应不当,就很快调整了,收起来在方太医面前惯露的嘻哈心性,像模像样做起他的贵公子形象。 不一会儿,热菜便陆续端上来,可以开动了。 包房门一关,燕纾让绿云和红玉都一起吃,她已经看出来拓云的接受力挺强,也不当他是外人,主仆同桌这等无矩想来他不会介意的。 临江阁的菜名不虚传,燕纾和拓云都吃得很嗨,俩丫鬟却还放不开。绿云谨遵着大丫鬟的在外行为规范,再好吃的饭菜也浅尝辄止。红玉则纯属不想影响自己在拓云公子眼里的形象,生生地忍住口水,硬咽下去,只挑些好夹的菜,小口无声地吞咽。 燕纾早看出红玉的反常忍态,内心好笑得不行,不去管她,自顾吃自己爱吃的,自打穿越过来可是头一回大饱口腹之欲,尤其是那麻麻辣辣的鱼糕太过瘾了。这里的食材自身就是天然好味,经过大厨的手艺调味,荤素俱美。 一直吃完,也没见女东家来加菜,传说中的第四道菜,歇菜了。 燕纾自是疑惑,按拓云公子这等特殊待遇,不该呀。她试探着问一句,“吃好了,要走吗?” 拓云优雅地揩着手指,神在在地说,“不急,咱们还有好口福。” 正说话间,就见小伙计进来按拓云的示意撤台,把残席收走,擦抹干净。转头又抬进来一架红泥小火炉置于特制的矮砖台面上,银炭已经烧得红旺,不带一丝烟气。 燕纾眼睛一亮,这是要喫茶啊。 回想起那次在宴月楼吃的怪味茶,可真算个糟点,不知这临江阁的茶又是什么味道? 客随主便,燕纾就擎等着了。 没多久,女东家果真再次亲临,一手拎着鎏金提梁银釜,一手卷个茶包袱。身后跟着小伙计,抱着装满冷水的长颈细口大瓷瓶。 未语人先笑,女东家轻带罗裙,莲步曳摇,走到窗边临近小火炉的专用茶桌那里去坐下。 一边熟稔地归位茶席,把净水倒入银釜并放在炭炉上的燎子上,一边和拓云说话,开口却不落俗套,“云弟,青卿螺茶有几种泡法?” 第六十五章 泡茶么 拓云接话道,“姐姐又要泡青卿螺茶么,愚弟原以为只不过泡开就好喝,若得姐姐来泡,竟真不知还有几种妙法了。” 燕纾在一旁听得啧啧不已,暗笑着想,这是在泡茶么,在泡你姐啊。这拓云公子说出话来,是个女子都听得受用,情商挺高。 许是感应到了燕纾的内心戏,拓云又道,“姐姐,我这位小友,对茶颇有心得,不妨让他来一答?” 女东家便转而看向燕纾,“哦?愿闻小友高见。” 燕纾在心里把无事找事的拓云公子骂了个老血喷喷,还得装出很荣幸很领情的样子,“承蒙姐姐高看,小子我对青青萝茶不甚了解,望请姐姐先泡为美?” 这个什么青青萝茶,听起来不知究竟哪几个字,原身记忆里也没出现过,可不敢妄言。 “也好。”女东家倒是不觉意外,一笑带过。 芊芊素手,指尖挑开茶包袱,铺摊开来,拿出一对白玉杯,分别放在拓云和燕纾两人的方向,自己则单独拿一个青瓷主人杯放在一边。一共三个杯子,皆非凡具。 默认小厮下人是没资格与主子们同喝茶水的。别说喝茶这样的雅事,鲜有能和主子一起同桌吃饭的奴仆,也就燕纾主仆间才有这种特殊待遇。 而从绿云和红玉的角度,在外随主子交际场合,尽量降低存在感,似有若无,连服侍主子的动作都无声无息消融为背景,才是为奴为婢之正道。 女东家指着白玉杯说,“这对茶杯,是前日新得的,还没开过杯,给您二位,正合用。” 拓云点点头,“姐姐这等美意,我必得多来几趟,玉杯香茗,不可辜负。” 女东家还是笑,一边又拿出一个大瓷盏、一个瓷钵和一个小瓷罐。打开瓷罐,用竹制茶勺取了一份茶叶,放在一个白瓷碟里。 燕纾看见茶叶,主动起身上前,女东家便把瓷碟递给她。凑近干茶细观,原来是碧螺春的“螺”啊,条索卷曲如螺,青翠中显着白毫,散发着淡雅清香。只不如碧螺春的条索那般纤细丝柔,而是略嫌粗实紧结。当下心里有数了,轻轻放下瓷碟,退回去静等喝茶。 银釜沸腾比较慢,火舌不敢太大,水开还要一段时间。 拓云便趁这会儿功夫对燕纾介绍了一下泡茶要用的水,正是他们一上来这个山崖时看到的那眼泉水。 这个临江阁的所在原是前朝镇守莀州的大军都统制何东飚建造的“东泠别院”,那泉水也有个名字叫“东泠泉”,是莀州历史上四大名泉之一。传说此泉水与江水相通,是龙王太子显灵留下的遗迹。 另外三泉分别是东城“蔽芾泉”、南城“墉月泉”以及城外西山古道上的“金乌泉”。其中,推为第一泉的“蔽芾泉”因年代久远,湮没于市巷民宅之中不可寻矣。“墉月泉”也已经演变为贫民住户汲水洗涮的井池。现存可供达官显贵和富人泡茶的,只剩东山、西山二泉。 拓云在说到东泠泉的前尘往事时,无意地会向女东家看几眼。女东家没什么反应,燕纾倒是敏锐地捕获了关键词“何大都统”——与“何姐姐”有什么关系? 第六十六章 姐姐的茶香 女东家听声辨水,待得银釜煮水刚过二沸,便撤下火来。这厢已经把三个茶杯归拢在瓷钵里,提釜浇杯,洁净器身,使有留温。重新分好茶杯,又把大瓷盏烫过,这才正式进入冲泡茶叶的程序。 女东家采用的是下投直冲法。她用茶勺将瓷碟里的干茶,轻轻拨进大瓷盏,再将釜中热水沿着盏壁缓缓注入,茶叶顺着水流起降,又打着旋儿渐渐沉落下去。 等到茶叶彻底在水下舒展开,茶汤染成阴亮的嫩绿色,该出汤了。 这个时候,女东家拿起一个小巧的银制水舀子,从大茶盏里分茶出来舀到三个茶杯里。 燕纾看着敛口大茶盏,不得不私下感慨,这样舀来倒去地,虽有种繁琐的仪式美感,可是从使用便捷来说,这个时空,茶壶的缺失以及茶器具整体发展的滞后,好比孙悟空在遇到金箍棒之前对于那些兵器的吐槽一样:不合用!不称手! 女东家示意请她喝茶,她端起茶杯先闻香,嗯,不错,香气清正,茶叶保存得当,不失鲜香。啜了一口,清苦中带点儿甜丝,和洞庭碧螺春又有差异,少了那一份标志性的花果香。总体来说,是燕纾接收了前身所有关于茶的味蕾记忆中最好的茶了。 可怜之处便在此,燕家不是没有一等一的好茶,但喝不到这三小姐的嘴里。即便是她娘亲在世时,她娘亲的心思也不在好好培养女儿的茶事才能上,每天只一味地自怨自艾,白白流逝了光阴韶华。 燕纾收回思绪,情不自禁道了句“姐姐泡的茶好香”。 女东家听得出这是真诚赞美,看向燕纾握着茶杯的那双青葱小手,女扮男装的小孩子,不要太阴显。一照面早就看出来了,只觉得好玩儿。 茶不过三巡,味已淡。绿茶就是这么不经喝。女东家起身让位,直接点了燕纾,让她重新来泡一例。 这让拓云也很期待,想看看同一个茶,燕三姑娘能泡出什么花样。这是他的私心,他总觉得她在茶这方面有些看头,上次那三个橘皮茶,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拆开一个试喝了,别说,口感还真独特,粗枝大叶的茶汤极为浓厚,沁润着些许橘皮的陈香,喝完之后,吃饭胃口大开,吃嘛嘛香。 “如此,我便班门弄斧了。”燕纾也不矫情推托,先去用清水净了手,再坐下来烧水、备茶。 燕纾这次采用上投法泡茶。绿茶的冲泡,相对简单,搁到现代社会,一撮茶加一个玻璃杯也能喝,而在眼末前儿,且不管器具的缺漏,最重要的是激发茶叶的活性,再现其新春的清鲜。关键在于水温控制以及茶叶的舒展打开方式。虽然夏季更适宜使用上投法,不过也不是绝对的。 水开,燕纾一如女东家一样热温杯盏后,直接冲了一盏白水,水线稍不足七分满,留出一点茶叶充溢的余地,晾在那里。 趁这会儿功夫,燕纾起身去案几那里,从专供客人中的文人雅士题写诗句留赠墨宝用的宣纸中间抽取一页洁净的,对折裁开,在其中的半张纸上摊开茶叶,隔火轻摇,只烘烤一歇歇儿便停下。 女东家见此,不吝流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第六十七章 往事如烟尘 此时,大茶盏里的水温约摸降到了85度左右。没有温度计,全凭燕纾前世经年累月炼就卖油翁般的“唯手熟尔”,一估即准。 燕纾用茶勺将宣纸上的青卿螺茶依次拨到白瓷大茶盏中。但见披毫隐翠的螺茶纷纷洒落在水面,一边吸收水分一边下沉,因着茶盏不深,触底后迅速弹起翻转,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打开叶片,纤细的茸毛也漫散开,瞬间绽放,雪浪翻飞。 未几,热水溶解了茶中里的成分物质,茶水变成了绿色的茶汤,好一似春染碧水。 燕纾双手捧住茶盏,轻轻地晃了晃,让茶汤更均匀,就出汤分茶。 茶香也随着氤氲的热气飘溢出来。待到啜入舌喉,拓云公子惊讶地发现,相比何姐姐泡的茶,燕纾泡出的茶,似乎香气更扬,苦口儿变弱,能引着人遐想,仿佛置身于春景天,饱含着生机盎然的气息。 话说字如其人,茶亦如其人。女东家的茶汤,恰如她阅尽千帆后的沉静;而燕纾的茶汤,却是正值意气风发的青春少艾。 这一点,也是燕纾根据自己现在的年龄身份刻意为之。烘茶叶一举,为的就是提香。 莀州城依山汇水,一年四季水汽蒸发旺盛,空气湿度偏大,茶叶很容易受潮回软。女东家的青卿螺茶放在瓷瓶里密封保存已经是上佳防护,但仍不免多吸纳些水分。 这点细微的状况,燕纾在拿起瓷碟观茶时就发现了,冲泡前,用无烟无味的银丝炭火稍加烘燎,便可有效还原茶叶炒制时的含水度,提扬香气。 燕纾还有着女东家忽视的,对投茶水温的精准计量和把控。 这里的前朝时代,由于士大夫阶层对点茶、斗茶技艺的极致推崇,对于汤瓶点茶的水温很有讲究,以“一沸、二沸“以及“蟹眼、鱼目”来作为声觉和视觉的判断标准。 而到了当朝,对于近几年来新流行起的绿茶散茶,其冲泡的恰当水温却还没有人做出这方面的总结。 特别是对于青卿螺茶这样芽叶较为细嫩,但还不算最高等级的绿茶,水温高一分,则烫熟茶叶,低一分,则茶叶活性不足激发,中间这个度,很需要经验拿捏。 另一边,女东家品饮着茶汤,在燕纾的脸庞以及泡茶动作的举手抬指中似乎看到了什么让她熟悉的东西,意有所指地吐出一句,“孩子啊,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可惜她只诞育过女儿,并没有儿子。” “哦?”几乎是拓云和燕纾一齐发声,疑问这位故人是谁,却又不好立时捅破燕纾既已遮掩的女儿家身份。 与此同时,燕纾有种强烈的直觉,女东家所言的故人完全可能就是自己的娘亲。那么她二人又怎么认识,关系到底是好是赖呢? 借机低头投茶,她的神识抽离进了空间。空间山洞封存的娘亲遗留大木箱子里,有她历年的茶会笔记和手迹,若二人以茶结缘,必定会有相关记载。 而且,娘亲与这女东家年龄相仿,保不齐真有什么塑料花姐妹情也不好说。 往事如烟尘,燕纾的神识一页页飞速地扫视着娘亲的一大摞笔记…… 第六十八章 都是有故事的人 娘亲的笔记手稿太多了,她在这方面当真勤奋不辍,凭着能写出这些文字和手绘场景故事,搁现代少说也算一位能著书立说的贵圈茶饮文化专家,若有可能被阅文集团签约成为古言网红作家,甚至还会受到热爱中国茶文化的国际站书友追捧哦。 燕纾之前都没来得及看过这些,一目十行之下也不由得佩服这位娘亲惊才绝艳的才华。 真是奇了怪哉,这等女子怎么会嫁给燕大老爷一介庸俗商人? 都是有故事的人啊,不过眼下赶时间先把女东家的故事找出来。 燕纾大概筛选出一个范围,按照笔记手稿的编年顺序,起止时间限定在她娘亲来到莀州至去世前一年的稿本。 母系张家和父系燕家祖上都不是莀州本地人,俱来自北方的赵州,只不过燕家因为在莀州经商发家已定居数代,而张家是因燕纾大舅舅在莀州漕运段务职任上时,通知她外祖来草药丰富的莀州寻药制药,才举家从赵州搬过来立府。 搬到莀州时,娘亲刚好及笄,第二年便嫁入燕家。女东家则显然是莀州本地人氏,那说话的方言腔韵非土生土长可以模仿。至于娘亲去世当年,人在初春就没了,时间很短。娘亲与女东家有交集的话,最大可能是在中间这十五、六年。 再抛去娘亲生育大姐二姐和自己那几年的孕期和幼哺期,对外交际的时间就更少。 果不其然,燕纾很快就在编年为“大真同德五年”,她娘亲十五岁时那一本里,发现了二人初识的记录,上写着,“何叶田,何大都统之遗孤,只身未嫁,勇掌临江阁,余望其项背者。三月三,东山雅集初遇之,叶田年长一岁,以姐相称。是为记。” 之后相隔不久,又出现了何叶田的信息,不过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勾线白描的人像,其人站在一丛杜鹃花畔,不倚不靠,孑然独立。 画得很传神。燕纾于此际收回神识,别人看她刚才仿佛只是怔愣了一会儿或出神发呆的样态,时长不过现代的一分钟。 “该出汤了。”拓云等着喝茶,见她迟迟不动手,友善地做出提示。 “哦,这一泡延缓些出汤,让茶质尽可能多浸出,就不必有第三泡了。”高等级的绿茶,两泡为宜(大叶种普洱茶原料制作的绿茶另当别论)。燕纾回了拓云一句,又对女东家说道,“我好像不能这样称您为姐姐了,而应该尊您一声何姨。” 什么情况?拓云有点懵。女东家倒是满含鼓励地看着她继续说。 燕纾便接着说,“适才听得您说起故人,我突然想到,娘亲珍藏有一幅人像画,和您的容貌正对的上。还没告诉您,我姓燕,实为女儿身。” 女东家虽与她娘亲交好,却未曾进过燕府,她娘亲也从未带燕纾一起参加过二人共同出现的场合。燕家三个女儿中,女东家只见过其二女儿。 “如此一来,便是了,”女东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确认的答案,“你是静宁妹妹的三丫头?” 第六十九章 涨辈分了哈哈哈 “是,您说的正是我娘亲的闺名,讳字静宁,我是最小的那个孩子。”燕纾听女东家一说,更是无误了。 幸好,女东家没有像那些太太婆姨们那样,上来一通拥抱,再抹个眼泪儿,哭哭泣泣地说几句心肝儿宝贝啥的。不是说她和燕纾娘亲的感情不深不浅,而是这么多年见过了大风大浪苦雨凄风,情至深处已转薄。 想当年,她劝解了多少回,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才华惊绝的妹妹一夕陨落。若她自己始终走不出执念,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女东家定定地看着燕纾,前情往事百转千回,眼眶润湿,却到底没有化作流淌的热流,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三丫头,你和你娘不一样。将来会比她过得好。” 说罢,沉默了一会儿便很洒脱地笑了笑,从袖笼里摸出一块玉牌子,递给燕纾,“好了,以后有空出府就常来何姨这里吃饭喝茶,拓云不来,你也自己来,出示玉牌自有人接待通传。何姨爱喝你泡的茶,倒是青出于蓝了。” 这个蓝,也不知指的她自己还是燕纾的娘。 燕纾应着,收了玉牌,打心眼里喜欢这位何姨毫不做作的晴明风格。 却听拓云公子神来一句,“吆呵~~那你是不是要改口叫我叔叔啦,我涨辈分了哈哈哈哈哈。” 燕纾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各论各的。”想让我叫你叔叔?美得你! 不觉,其他客人们都已吃饱喝足离开,喧闹的楼阁渐次安静下来,就剩她们这一间。燕纾和拓云商议告辞,女东家也不多留,约着下次再来。这顿饭拓云和燕纾竞相争着买单,可是女东家坚决不收,说是认亲饭,她招待外甥女的。 进城到了十字街口,该分道扬镳了。拓云问燕纾是否还家,送人送到底,一扬鞭的事儿。 燕纾不回燕府,天色尚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原打算要去自己的柴府大宅察看地道工程进度。她第一次搞土方工程,心里不托底。 福至心灵一闪念,要不,带上他一起过去?举凡和工程有关的,男子多半更有天赋吧。虽然从没人跟她透露过他的家世,但她料定必为京中勋贵世家子弟,见多识广的。 最主要的是能感知到他对自己明确的善意,也不像王大人还存在某些利益关系纠葛,看其行事又比较靠谱儿。自己毕竟出行不便,少不得找个人托付,请他帮帮忙了。 果然饭局上最容易增进了解、培养友情,能吃喝到一起的就容易处成朋友。燕纾对拓云的感知已经从最初的防备警觉转变到现在的认可信任,当然,也实在是因无人可用,被逼无另选的。 燕纾打定主意,就请拓云把车先赶去那家绣坊,加饶上一句“若见了听了什么,但请莫问莫言”。 拓云郑重地点头,内心喜悦。他知道这小姑娘肯定有秘密,只为这一句话,他也必不辜负这份信任。赶起车来更加轻快。 到了绣坊,绿云和红玉下车进去,掌柜的早已备好那几套厚棉衣裳,就等来人了。出具订金收条付清尾款道了谢,俩人各抱着一摞棉衣上了马车。 “下一站,荣津街柴府。”燕纾向拓云报出目的地。 第七十章 把事情想简单了 今天刚好是一万在柴府的门房值班放哨。一眼瞧见过来辆马车停住,驾车的竟然是位贵公子,不由立时警觉。但也不忙慌上前,先看着。 又见打车上下来了俩小厮装扮的,最后下来一位小少爷,还是没动窝。 “一万,你先把马车拉进西跨院马房,咱们进去再说。”绿云快步进了门楼,掏出一样物件吩咐他。 一万清楚记着燕总管离开之前交代过少主要来,并留下半截青玉簪作为合验凭证。眼下确认信物无疑,猜那小少爷就是少主,也不管这白净俊俏的随从哥哥为啥头次见面就能对上他的名字,赶紧领命照办,安置好马车,复去门房,检查一遍大门是否闩好,再火速赶回正院。不负之前燕纾的提拔,确实是个赶眼色儿的。 正院里,小厮和仆妇们召集在一起,在绿云的主持下正式磕头拜认少主。燕纾本心极不喜欢跪来跪去的,由己及人,但自己以少主身份初次到此,礼仪不可废。 燕纾少不得一番训话,简短训话之后,把棉衣发下去,实实在在地,让仆众感受到身心温暖。 拓云忍住猫爪扰心的好奇,牢记燕纾的提醒,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当一个合格的陪同。心里压抑着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有这么个大院子?为什么还是柴府?为什么离着燕府这么近?为什么为什么…… 燕纾也不想耽误拓云太久,随后便让大家各归其位,一起去东跨院看地道。 站在坑洞前,听着小厮的汇报,又抓起一把土块搓碾,拓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想了想,抬头看着燕纾,严肃地说,“你让他们暂且不要动,借一步说话。” 燕纾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之前把事情想简单了,庆幸今天过来察看,庆幸是带着拓云来了。 原来只以为按着地窖的方式纵深掘进就成,却忽视了莀州东城所在浅山地带的土壤结构。与开展地道战的冀中平原深厚的粘土土层不同,这里已经挖出的土壤成分,含有不少碎石和砂质,粘性差。 头两天小厮们敞口刨出六尺见方的基面,垂直向下挖到地下六、七尺,一切正常。然而从今天早上开始横向挖掘时就发现不时掉土砂,有塌方的危险。毕竟都还是半大孩子,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又怕真把人给埋进去,便停工等着燕总管。结果没盼到燕总管,倒把少主等来了。 燕纾很是自责,得亏小厮们没有冒进,不然万一有人受伤甚至出了人命她将无法原谅自己。以后行动之前还是要多做准备,千万不能仗着穿越的本钱,自大到什么事情都想当然觉得很容易。 燕纾听拓云从土质到后果分析得很阴白,便试着询问拓云,“这地道还能不能继续挖了?” 没有前世新闻报道中地铁施工用的高科技盾构机和钢筋混凝土护航,在这里全靠有限的人工技能,如果地质构造不允许的话,就只能放弃。 拓云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在回忆看过的书。他家的教育观念在当朝显得十分特立独行,从不灌输为官辅政、科考论策这些所谓的正经学问,而是从小便让他广泛阅读,杂蓄并收,什么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兵马戎刀、农田水利的,对什么感兴趣就不拘学什么,连参禅问道也有自己的认识。 关于地道,兵书上就有。 第七十一章 先欠着这份人情 地道战,在大真朝之前很早的先朝时期,就作为一种作战战术应用了。 有堑壕型的,也有井穴型的。后真族的马蹄踏入中原之初,遭到顽强抵抗,北方村庄里还出现了洞连交错型的地道,在拓云爷爷的书房里,藏有对这些战例的图绘剖解。 拓云十分不忍燕纾失望,虽不知她怎么想出这挖地道的法子,但他根据相邻街道建筑的目测,也大概猜出是为何用。这小姑娘,早慧得很,可不像个贪玩的,该是给她给自己准备的退路吧。 他安慰燕纾说,“还不确定,我有个想法,需要实地探测。” 燕纾连声说可以,让他自行指挥小厮动手。 拓云便让小厮们在原有深度继续垂直下挖。挖下去两尺,土质没有变化;又挖下去两尺,还是照旧。拓云不死心,命令再挖下去一些。 终于,在一丈有余之处,出现了他期待的黑色粘土。 看着拓云脸上露出的笑意,燕纾心头一轻,带着敬佩的语气问他,“你怎么知道土质有变?” 拓云指了指那一片湖水,“我也只是推测,看到有这么大个湖,冬天水位也不减,想着应该是底下能蓄住水的,”转而,他又说,“不过,我建议换个地方,离湖再远些挖地下通道。” “那这座宅子里还有更合适的地方吗?”燕纾对他的建议很重视,只要不出这个宅院,就好办。 拓云表示要到西跨院那边重新选点,燕纾也同意,就让他找个方便遮蔽的地方下手。 由于先不需要整个基面挖掘,只是小范围深度探测,六个小厮加一个大力妇人全力以赴,一个时辰后结果就出来了,和东跨院的土质结构没有差别。 然而,这只是确定了有施工的可能,至少要在地下四、五米深处掘进,至于如何进展,过程中还有出现什么问题,一概不知。 燕纾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搞不定。 可是,如果把这一大摊子拜托给拓云公子来决策指导,合适吗?太过耗费精力和时间了。她带他来时完全没料到会这么复杂。 如果就此停工轻易放弃,她又不甘心。 犹犹豫豫地,心一横,还是开了口,“公子,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帮我把这地道挖成?” “嗯,我试试看,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拓云是个直男啊,没那些弯弯绕,耳听得燕纾说话直白,他也回得痛快。 “多谢你!先欠着这份人情。时间由你自行安排,只是此事莫让外人知晓,你懂的。”燕纾最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行就行,不行另说,两厢利落。 然后当众宣布今后有请拓公子亲自或派人教导他们施工,一切听其安排调度,同时授权拓云出入柴府的自由,强调拓公子是她的朋友,本主不在时也要尊敬服从他。 另一边厨房里,绿云同李氏圆说她是女扮男装的云姑,与同来的玉姑连同先前的绿姑红姑一样都是少主的屋里人,教她切勿惊怪。二人盘对了前几日的花用账面,又给她五两银备用,嘱咐她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 到此时,太阳落山了。冬季的傍晚黑得很快。趁着夜色微茫,拓云把燕纾三人连带今天买的瓷器送回燕府,又自驾回府衙住处。一路上,都在琢磨地道的事情,差点儿走岔偏了。 第七十二章 格外有精神 燕纾回去时,老管家正在大门处翘首以盼。等到拓云公子把她和丫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悬着的心放下了,却又很不喜。 半大姑娘了,跟一个外男在一起,不知避嫌啊。若被有心人看到并传扬出去,会坏名声,影响说亲。 月初,那永宁埠口批验所的刘提领刚向大老爷透露了想要纳妾的意思,大老爷可是心动了。提领官职虽然只有正七品,却掌管批验茶引的大权,若能结上这门亲,对燕家的生意有直接帮助。 老管家对燕大老爷本人的忠心那是没的说。 老管家亲爹的亲爹就在这府里做管家,每一代各忠于一代家主,传到他这里,由于他没有儿子,便连着服侍了两代主子。 他这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没儿子,每当想起这祖传的管家差事要断在自己手里,积累的家资都便宜了女婿们那几个外姓人,就愁苦哀叹,解不开的心理死结。 前些年,他守着长大的大老爷连得三个姑娘还没生出儿子时,他真切地急坏了。后来终于由姨娘生了俩儿子,燕家后继有人,他才不替大老爷惶惶。 因此上,他从本心就没觉得大老爷对待燕纾的娘亲及女儿们有什么不好的,对于她们在这府里的遭遇没有任何同情心。 平日里,他一直随侍燕大老爷在外面营生,府里的事务反倒不如燕二爷那边的管家庆余更知情。三小姐落水前后的情况,皆旁听自陈姨娘对大老爷的报告。 大老爷出门前特意把他留在府里看顾三小姐,他原本没想通,如此看来,可是要替大老爷给看住了。 毕竟是条老姜,老管家不会在燕纾面前多嘴,他防的是今后。 燕纾还不知道自己被爹的老仆给锁定了,只觉得老管家的眼神怪怪的,和早上见时不太一样。也没多想,带着绿云和红玉回慕诗轩了。 今天,有拓云公子鞍前马后地劳顿,燕纾没怎么累。红玉也因为拓云公子的缘故,格外有精神头儿,手脚麻利做好饭,三人就着素炒白菜,吃白米饭,喝蛋花汤,说说笑笑地,别提多开心。 晚间,绿云和红玉围炉挑灯做针线。燕纾喝完今天新开的药汤,又摆弄了一会儿新瓷茶具,还想干点啥,唯恐灯烛太暗伤眼睛,干脆以睡觉为名,放下床帐子进空间了。 白天在临江阁用神识进来粗略翻阅的娘亲那些手稿,吸引着她,太多的内容需要细看。 随手抄起一本,看了会儿,字里行间三五不时地提到何叶田,例如“叶田舞弄出新,菜式奇绝,送帖约吾前往尝鲜,惜乎孕吐不止,难以继步”,又如“老爷自魁安还,予以雨前新茶半斤,极好,差人悉数送至叶田处,甚合其心”、“吾自生产以来,积患积弱,病体苟安于内室,三月未见叶田”…… 看得出,娘亲和何姨的关系相处,有来有往,亲近融洽且持久。同时,燕纾也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娘亲除了与何叶田交好,竟然再无其他入得了她笔记之中的闺蜜或主妇朋友了。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气 由此再回想娘亲治丧时来吊唁的人,的确冷冷清清没什么外人,全程草草了事。 其中,却不记得何叶田来过,不知是原身当时只顾着悲伤哭泣了还是压根儿就没来,抑或是另有别情。 燕纾想起何叶田的那张小像,有了一个想法。 空间里缺家具,她又爬下床悄悄地把条案、座椅和笔墨纸砚颜料盒等工具收进去临时征用,放在山洞外的一片树荫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很适合她要作画需要的环境。 她找出几尺绢素,比照娘亲勾描在册页上的原稿,按比例放大尺寸,描出更大的人像,又在杜鹃花之外适当增添了一些背景,然后渲染上色刷矾,反复多次最后重新勾一次线,画成一副绢本设色工笔。 这不是燕纾从前世带来的技能,而是原身从小就被娘亲亲自教导的琴棋书画四技之一。绢素也是之前原身托好并用胶矾水泡过备用的。 燕纾最初get到这些身体记忆后大喜,赚到了!会画画可是她原来一直向往却没能实现的梦想呢。 她小时候的课余时间都用来学奥数背英语,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兴趣尝试了,即便是喝茶这一爱好也是在上了大学后才能撒欢儿释放发展起来。高中文理分科时,她顶住母亲和老师的联合反对,一意孤行选了文科,才有了后来走上影视编导道路的可能。扯远了,总之,她很稀罕画画,也享受这一过程。 第二天一早,不等绿云和红玉进来伺候,燕纾早把条案等一应物件都移出来放回原处。 她卷起绢本,用一根红绳扎了,拿出去交给绿云,就说是娘亲留下的原作,上次从萱堂院里和元宝一起拿回来的,让她抽空出去找人装裱成立轴。 昨夜在空间里泡了温泉,又美美睡了一觉,燕纾全面恢复了精力体力,今天有新安排。 燕纾宣布,早饭不在家做着吃了,出去吃完去牙行,买几个粗使丫头和婆子。要把绿云和红玉两个大丫鬟从洗衣做饭的杂务里解放出来,而且她不能再等姨娘往院里添新人了,提早自己选人回来报公账。 莀州府城作为一个商业中心城市,早点摊子很多,汇聚了天南海北各地小吃,品种丰富,花样繁多,天长日久自然形成了一条摊位最集中的巷子,毗邻东城与南城交接地带的同乡会馆区,离燕府也不算远。 燕纾带上娘亲曾用过的轻纱帷帽,带着绿云和红玉蹓蹓跶跶走过去,就当是晨练了。 未至巷口,远看见袅袅蒸蒸的炊烟盘绕着整个街区上空,空气里夹杂着食物和烧柴的混合香味儿。这就叫人间烟火气。 这里不同于酒楼,来的基本都是往来客商、贩夫走卒、驻地兵士等,周边一些小门小户人家,也会过来买些包子油条带回家吃,价钱实惠,甚至比自家开火还划算些。 燕纾她们来的比较早,摊位刚开始上客。大蒸包、小笼包、热汤面、煮馄饨、胡辣汤、炸焦圈……看着样样都好,到底吃什么呢? 第七十四章 有人在跟踪 燕纾最馋豆浆泡油条了,就好这口儿。 正好看到一家敞开的铺面,炸出的油条又酥又香,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店家是夫妻二人,男的负责制作和下锅,女的端盘收钱打杂。那女的手脚麻利,招呼周到,一看到燕纾主仆三人,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就试探着问,“姑娘可是要用些油炸果子和豆浆的?” 油条,也叫油炸果子,原名叫油炸烩(桧),中国南宋朝岳飞被秦桧害死后民间发阴的。这个时空没有宋朝和岳飞,也出现油炸果子的名称和做法,却又是怎么个来历呢?还真让燕纾意想不出。 那女的见燕纾撩起轻纱冲她点点头,便有些受宠若惊地使劲去擦桌子板凳,边擦边介绍说,“姑娘您一看就是贵小姐,不嫌弃咱小铺子。咱这可是家传的买卖,真材实料。后院就是我家祖宅,有井不缺水,碗筷洗涮得干净呢,您放心吃用。”说完,只管拿了碗筷来又浇热水烫了一遍,才递给绿云和红玉接过去。 这一来,倒叫她们更不好离开了。 绿云还是要先问阴价钱,胖胖的白面油炸果子三文钱一个(捏在一起的两根),清豆浆一文钱一碗。在城里来说真不贵。另有腌制的萝卜小咸菜,不要钱,每位客人配送一小碟。有那不爱喝豆浆的,可以换稀饭,也一样价钱。想再吃个煮鸡蛋的,也只要花二文钱。 三人坐定,各样都要了三份。油条还是和豆浆最配,燕纾吃得心满意足。豆浆可以常喝,油条不能天天吃,偶尔来上一次解馋,生活美美哒。 出了油条铺子,燕纾还想顺道逛一下,考察好哪家的小笼包最正宗,哪家的烤胡饼最地道,下次不出来也可以差人买回府丰富餐桌。 可是,怎么感觉有道目光总盯着自己后背呢?燕纾敏锐的感知力在报警。 她不动声色,佯装看吃食,侧身驻足的功夫儿,透过帽纱一角,溯源到了不远处那一缕直愣愣视线的主人。 竟是燕府小厮?那一眼就能认出的赭色标配制服,没跑儿。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绿云示意有人在跟踪。 绿云假借给她重新整理帷帽,眼角余光却瞅得清清楚楚,对她耳语道,“我认识,老管家的义子,叫枝巴。” 嗯?不是姨娘的人而是那便宜爹的人?因为老管家据说只忠于燕大老爷,不可能被姨娘收买。 这才回想起一早出府,老门房打恭请安时那探究和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他知道,事关她的行踪,会有人等着通风报信。 这都是燕大老爷回府之后的新蛾子。不对,准确说是独留下老管家在家看顾她后才出现的,而且昨天一天在外都没有被跟踪,否则以她自己和拓云公子的双重警觉,不可能大意漏察的。 由此可见,老管家是在昨天傍晚她们回府以后才下的指令。 这倒有点意思了,昨天有什么原因触发了要开始跟踪她?又到底是便宜爹的提前授意,还是老管家自作主张呢? 第七十五章 忍心使唤么 “让他跟着呗。”燕纾必须得成全这孩子,不知彼,不妄动。她不了解老管家其人,对方意图不明,且行且看吧。 这一出,燕纾不会特意说给红玉知道,红玉沉不住气,告诉她了就变成心事,表现出来多少有点不自然,不告诉她呢,她自己并不会注意到被跟踪,没心没肺地一如往常。 燕纾原计划吃完早饭直接去祥云街庄宅牙行找林三娘的,现在改主意了。 于是,三人打道菜场早市采买了些猪肉、大骨、鸡蛋、白菜、雪里蕻、生蒜、辣椒、甜酱、白面、粳米等食材,雇人挑担,然后回府。 燕纾打发绿云直接到外院老管家那里,告诉他慕诗轩要新添几个粗婢,请托他去找牙婆,带人进府来要亲自挑选。自己和红玉回去收拾料理食材,熬上大骨汤慢炖,准备着中午好好吃一顿大餐。 这些吃的东西,燕纾宁可自己掏钱买,也不愿委屈绿云和红玉她俩去跟姨娘手下大厨房的人打嘴官司,图个省心。再说了,自己经手的东西,吃着放心。 却说外院,老管家在绿云进门前就已得义子的报告,对于堂堂的燕府嫡小姐跑出去吃小摊逛菜市,深感掉价。好在很快就回来了,没有继续在外抛头露面,毁坏名声。 当听了绿云的传话,总算觉得这三小姐还懂点事,知道把他老人家放在台面上,也就不辞劳动,出府办差了。 约摸半个时辰,老管家回还,着人请三小姐前往内外两院交接的知事堂。什么三姑六婆的,使不得直接往内院里领。 老管家还有一点做得不错,没去通报陈姨娘。不过那是因为他骨子里嫡庶尊卑的观念极强,即便陈姨娘对燕家功劳再大,终究只是个妾室出身,而燕纾再不济,也是嫡出的主子。主子选奴才,还轮不到一个妾指手划脚。 来的牙婆隶属别家,与林三娘不在同一人牙行,看上去过于伶牙俐齿,笑得很假,第一印象让燕纾不喜。 再看她带来的人,有六个女孩儿并四个妇人,加起来共总十人。 那几个女孩儿一溜儿排过去,论脸蛋和身材没有一个看不过去的,却也没有一个让燕纾可心的。眉目五官本身好不好看是次要的,看的是凑在一起形成的感觉气质,从而判断其可用或不可用。 六人中,第一个女孩年龄明显较大,至少有十五、六岁,发育得也最好。 但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安,燕纾直觉,她可能并不太想被她挑中。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年龄大了,想法就多,燕纾这样还没及笄的女主子也未见得谁都想跟随。 第二个女孩儿,想来是受苦惯了的,表情木讷呆滞; 第三个,皮肤挺白,但有点刻薄相,一看就是个厉害茬儿; 第四个和第五个更不入眼,一个浑身发颤,抖得站不稳当,另一个笑容谄媚; 第六个,亮了,美人胚子啊! 可我要的是粗婢哦,烧火打杂做粗活儿的,这么水嫩的葱指,忍心使唤么? 倒是那四个按厨娘卖身的妇人中,有一个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干净、大方,先不说厨艺如何,人看着就上眼。 燕纾逐个看下来,问那牙婆,“这人都是你给挑过来的吗?” 第七十六章 严重缺编 “小姐啊,这几个都是本行新接收的官奴婢呢,府上说用人,就先紧着送来了。”这些人牙行都与官府勾连着,可以转卖为私奴。 “这个厨娘也是?”燕纾指着那个厨娘问。 “是,是的,这个小娘子,原为青江下游不远的,嘉台盐运司隶下批验官府邸专给那犯官掌勺的,红白两案俱佳,因犯官下狱才被发卖了。另三个厨娘也同一处来。”牙婆回道。 最近,朝廷整顿盐运,从上到下撸了一串儿,官场震动。燕纾虽不知道这些事,单听这一个盐官府上的厨娘配置就觉得败腐。 经她询问,这四个厨娘,分别执掌东、西、南、北、中五方菜系中的四方,还有一个男厨子为总厨长直接被别的买家点名要走了。 那盐官每次在府内吃个家常饭,必得五系配齐,五五二十五道菜,五天里不能重样。他极其迷信“五”这个吉利数字,甚至索收贿赂也是按这个倍数来的。 可又怎样?多行贪腐必自毙,该来的一样跑不了。 燕纾看中的那个厨娘,刚好是擅长北方菜系的,她示意老管家,“买她!” 老管家便和牙婆你来我往,最后以八十两银子成交。这在奴婢的买卖中,属于高价了。不过若非有身契束缚,不是自由身,这等厨艺去酒楼应聘可都是高薪抢聘的,牙婆开价一百两呢,以为她还要多留几个丫鬟才有所让步,可惜算盘落空了,就听得燕纾开口道, “还得辛苦婆婆把这几个姑娘都带回去吧,许是我没说清楚,院儿里只需要粗使丫鬟,别耽误了她们几个更好的前程。” 牙婆心有不甘,腆着脸凑上前,“小姐啊,这几个人可都是为您精挑细选最好的,不过,您若看不上她们,我回去再给换几人送过来。” “不必了。”燕纾挥挥手,表示送客。自己院里的人,宁缺毋滥。 留了厨娘,送走牙婆,燕纾亲自给老管家看赏五两银子,一来谢谢他办差使力,二来还要请他再次去找另一家牙行选人,而最重要的,告诉他,所有人的卖身契由她自己掌管,不归公中管。 老管家原本只要那牙婆带人来挑选,具体要求说得也含糊,经此一场,发现三小姐与府里传闻中的不符,坐实她是个明白人儿,不由得恭谨起来,对燕纾提出的要求也应承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户嫡女该有的做派,只要不碍风化,他都得遵照燕大老爷的吩咐,好生伺候三小姐。 很快,老管家又引了牙人回府,这次果然是林三娘这金牌牙嫂带人来了。林三娘的口碑,老管家焉能不知? 林三娘这次带了八个丫头,预先根据长相和性格匹配成两人一对儿,分四对儿站列,每对儿的风格差异一目了然。 虽说是粗使丫鬟,也有标准的,绝对不是又粗又笨就可以的意思,而是说起步较低,务守本分,才有以后成长提拔的空间。 燕纾听着林三娘温言细语地推介,看其中的一对儿尤其入眼,还有一对儿也觉得不错。 她作为嫡女,按规制可以配备一、二、三等各俩共六个丫鬟,现在只有两个一等大丫鬟,慕诗轩严重缺编。 第七十七章 能者上位 现下有这么好的添人机会,那就把合眼的人才都收了吧。 那两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丫头,一个高挑,另一个敦实,高挑的看着是个爽利性子,敦实的说话慢慢悠悠憨实可爱。 还有两个年级尚小的,刚刚满十岁的样子。一个软萌乖顺,另一个则更像小子,小小年纪长了一张冷峻的脸,不形于色。防备其性格有缺陷,燕纾还特意加试了几个问题,结果都正常,答话有礼,不卑不亢,很教人惊喜。 燕纾脑子里已经给她们把新名字都起好了,分别叫做木英、黄蕊、蒙茸、云白,俱是从茶诗里得名。可以想见,有了这性格迥异的四个丫鬟,慕诗轩必将人气充沛起来。 林三娘按每人十八两银子要的价,里面含着一个月的调教费用。职业培训都给你做好了,入府做活儿直接就能上手,多花几两银子,对于巨商大户之家,不算啥。四个人的卖身契书按例等到衙门上档后直接给燕纾送过来。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燕纾她们带着新买的厨娘和丫鬟回院子立规矩去了,自是按下不提。 却说姨娘那厢得了线报,只得冷哼一声。钱是老管家出的,事儿是老管家经办的,就视同燕大老爷亲授,她也不能横加阻挠,没得坏了在老爷心里的形象。 姨娘想着那件事要加紧了,做下初一,就不怕十五,只待燕大老爷回来予以首肯。 这里单表一表咱们的陈姨娘。 嗯。应该说她这姨娘当得也挺不容易的。 陈姨娘,小字芳华,本家世居于莀州里城,话儿说的老城里人、“老市民”。其父由学徒起步自立家业,三十五岁娶妻,到四十岁上方得这一女,宠护在手,娇养长大。虽不教读书识字,却养成试比天高的心劲儿。 原本以家庭的境况,到时候给芳华说亲,怎么也是个殷实人家的正头娘子。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陈父有一天和朋友约在外面吃酒,半宿未归,陈家出去找人时发现其早已在路边酒醉卧雪而死。 小商户之家就此破产败落,寡母只留下了芳华的奶娘帮衬带着小女,一起为人缝补浆洗聊以糊口,尝尽世态炎凉。 如此到芳华及笄时,寡母请了媒婆上门来托媒,听询了包括燕家的几家情况,高不成低不就左右为难。 哪知芳华躲在里屋偷听,媒婆一走,就跪在寡母身前自请入燕府为妾,意志坚决,绝不松动。 寡母只得依了闺女儿,可真等一抬青顶小轿来抬走了她,终究是止不住地叹息女儿命比纸薄,郁郁难欢中,不久也撒手人寰。 嫁做商人庶妇的芳华,再没了娘家倚靠挂牵,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的执着愿望支撑着她在燕府里渐渐立足,其所思所想都不是主母张静宁这样名门出身的白富美能够料对的。 她不甘心一辈子做妾,不甘心就这样低头做小。特别是生下两个儿子之后,为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她这做亲娘的,也不能不有所图谋。 在她眼里,凭什么那个女人就可以为主母?不过是投生了一户好人家。宁有种乎的斗志,从来都是给敢想的人准备的,陈姨娘就认准一条:能者上位。 第七十八章 你且候着 莀州城百里之外,永宁埠口码头。 燕大老爷面无表情地登上了自己的专用客船,伫立了一会儿,抬手下令开船返航。 这次得到鸡毛密信匆忙赶来,事态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想。 谁也不曾想到,因一个盐官小吏家里失窃,牵连出一桩秘闻,继而攀扯上都转运盐使司上下官员几十人,惹得今上震怒,彻查此事。 受此带累,茶运司也风声鹤唳,出现大幅面人事变动,一夜之间,他刚砸下重金巩固的权贵关系网坍塌了,直接影响到阴春茶叶购销权益。 批验所的刘提领调离别任了,幸亏当时一念之间没有接茬他欲再纳新妾的示意。呸!半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还专纳年纪小的女孩子为妾,禽兽不如的东西! 新上任的李提领,喜欢黄白阿堵物,还惧内,被夫人管得死死地。少不得又是内外一大笔银钱破费,才得到了对茶引的空口许诺,可也不敢放踏实心,真凭实证没拿到手之前,难说啊。 燕家生意看着暴利,一大半都是替这些人赚得,即便这样,花了钱不办事的风险随时都存在。这还是在帝国开国皇帝冶理下,吏冶相对清正的境况。 目前,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就是小女儿,关键时候,搭上了王大人这条线。他看重的是王大人任知府之外的另一个身份——中南路转运副使,据悉是御命钦点,不由得让人更多浮想空间。 逆水行舟,纤夫的号子回荡在江水崖壁上,燕大老爷熟听不觉,思绪早已在燕纾身上不知转了几多转…… 两日后,燕大老爷回到家中,换下衣裳后便找来老管家询问三小姐的情况。 老管家据实已告,特别提到了拓云公子送小姐回府之事。燕大老爷听后,眼睛微眯成一条线,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构成。 马上吩咐老管家拿来公中库房存目,亲自拟了一个礼单,专挑北方不产的双头七叶参等本地精贵药材放进去,这就打算带燕纾去认亲了。 燕纾此时正在小院廊檐下沐着暖阳吃新厨娘刚出锅的点心,配着陈藏好茶,身边大小丫鬟们也听她吩咐一起坐下来感受下午茶时光,气氛不要太好哦。 她琢磨这个时空还没有红茶,自己要不要做些出来喝,只不过要等到阴春新茶季,不然凭空变出来库房没有存的茶品,说不过去。而且,还要光阴正大地教她的这几个丫鬟都能辨茶、知茶,将来如果能够上手制茶更好。这四人的卖身契俱已收验过,正式成为她的人,可以放心传教。 “叩叩叩~~”院门上的门环被拍响。新上任看门通传的小丫鬟云白放下茶点,过去开了院门。 “禀告三小姐~~哈呼哈~~大老爷回府,请即刻梳妆启程~~哈呼哈~~去拜访方太医。呼~~”老管家一路紧赶着奔过来传话,气儿都没喘匀,就怕误了老爷的大事。 “知道了,你且候着。”云白等老管家说完,听阴白了,才一脸淡定地关了门,返身回去报告。 第七十九章 铆钉住了 人都在屋外隔着不远,燕纾她们也听见了。不过这是云白第一次应对外人,便都看着她行止,一言一举正经八百,尤其是那万事不惊的表情,与其小小年龄形成巨大的反差,让燕纾及绿云、红玉都笑得不行。 燕纾更衣梳头后只带了红玉去主院与父亲汇合,留下绿云继续教导四个小丫鬟各司其职。 燕大老爷一直在等她,特地酝酿了许久的亲情。可是,在看见她的那一眼,张口换成一句,“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 诶呦,这是嫌弃她的衣着丢燕府脸呢。且不说她固然偏爱简洁素朴的装束,实际也没什么可供她华服盛妆的选择。到现在,只有两套勉强合身的换洗衣裳,发饰么,头顶盘绑的辫髻上连个珠花也没有的,妆匣里的青玉簪子在她及笄之前还用不上。 如今这样子,抱歉,既然之前这么多天姨娘都没替她想到,她也绝不会作出提醒。她自己有钱,偏不买小姐的衣服首饰,有啥穿啥,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呢。 她抬眼看着燕大老爷,也不说话,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迷蒙,装得楚楚可怜谁不会啊。 这时,红玉作为贴心队友,适时补刀一句,“启禀老爷,这已经是小小姐最好的衣服了。” 燕大老爷闻言顿悟,一时间又恼又羞,自己的小女儿在府里竟然过得这种日子?“好,芳娘,你很好。”他心里记下这笔账,回来再与她找算。 父女俩上了马车,家仆拥行,十分排场地前往安济坊。 安济坊的病患多了不少,几间屋的大通铺都住满了人。为防互相传染,每间隔两个铺位安置一人,并且用粗布帘子围断开。 方太医把每间屋都巡视了一遍,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打算回去歇会儿。 如今他已不像最初几天那样忙乱,手下的医官承担了大部分的日常诊冶工作,只有疑难杂症才找他去处置。而拓云这几天虽然不知忙什么去了不见人影,但把小厮苇拂和桐弼都留下了,照顾他起居饮食兼做助手。总的来说,这把老骨头不算太辛累,看来可以细水长流、持久干下去,再等他的老妻和小儿子一家到了莀州,就更添力了。 燕纾父女的突然到访,令他精神一振。他的大半生阅人无数,真心喜欢这个灵精有趣的小姑娘,却对她那个爹总觉得不放心,还是认下来有个名分也便于回护。 他家里四个儿子没有闺女,除了小儿子未娶妻,又生了八个孙子,也没有一个孙女儿,别人亲生下女孩儿不疼不爱的,他们家稀罕还稀罕不过来。 就是这样,有的人家盼儿子望眼欲穿难偿所愿,有的人家想闺女儿偏想不来,人世间各有各的缘法。 晚间在宴月楼二层包房摆酒水席面,邀请王大人见证,燕纾正式磕头认了方太医为干爷爷。方太医也收下了燕大老爷送上的礼物,并且给了燕纾一大块白玉籽料让她自己以后雕个镯子戴,这干亲孙女算是铆钉住了。 第八十章 九牛一毛 燕大老爷一反平日常态,几个时辰里喜得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万万没想到,后院里籍籍无闻的小女儿,人前进退得宜,礼仪没得挑。他从旁察言观色,无论是王大人还是方太医,对她都青眼有加。 想来这绝对不会是姨娘的成果,全亏她早逝的娘教养吧。 燕大老爷想到燕纾的娘亲,再想到张氏一门的后台和影响力还是那么强硬,五味杂陈,一不小心,酒就喝多了。 等了一天的陈姨娘,最后等到的却是大老爷和三姑娘一同外出,被护卫背着回府,醉酒歇在外院的消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让婆子备了醒酒汤送过去。 燕大老爷惯有个毛病,平常不多喝,一喝多了就絮叨。而且从不絮叨生意上的事儿,只在发硬的舌头上翻来复去“宁儿”如何如何。有时候是亲昵,有时候像疏离,有时候是褒,有时候也贬,夹杂在一起,把旁人听得云山雾罩地,无从知晓其到底几个意思。 “宁儿”便是他对燕纾娘亲的昵称,陈姨娘最听不得的字眼。所以,一俟燕大老爷喝到醉的程度,她就不爱沾边了。即便,偶尔燕大老爷认出是她,舌头捋不直地夸耀她能生儿子,语气也很怪异,何况与他嘴里吐出的“宁儿”次数相比,九牛一毛。 头几年,陈姨娘还暗自抹泪伤情,现在,夫妾之间那份薄情剩不下几许。伤透了,就不伤。反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她也不上赶着去献殷勤了。 另一位瞧不上燕大老爷这酒后德性的,自然是燕纾。她算看明白了,便宜爹对便宜娘的感情极为矛盾,明明自私自利不肯承认,还要自认为深情感动他自己。一个字,渣渣。 为她娘亲遇人不淑默默点一排蜡。现代社会,年轻时谁没遇上几个渣,蹬了踹了离了过去了,可是在古代,讲究从一而终,基本一婚定终身,嫁错了郎君,便是连和离的想法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燕大老爷醒后略感头疼,只记得昨晚与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颇为得脸。高兴起来,传话陈姨娘,给三小姐添些衣裳首饰,又差人去请燕二爷议事,中午在府里开家宴。 老爷亲自发了话,陈姨娘不敢怠慢,底下干活儿的人也使出十分力气。一个时辰内,两辆马车来到燕府。成丰号绣庄的人抬出箱笼,里面装了上好的成衣和布料,庆德号银楼的人抱着五层对扇门的红木首饰匣子,前后脚进了府,只等着三小姐过来挑选。 府里大厨房也高速运转起,成拨的婆子、小厮派出去采买冬季稀罕的菜色,灶间里洗涮的、备料的一派热火朝天。阖府里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巳时正,燕二爷携太太燕杨氏及三个孩子早早地过来。二爷和儿子留在外院,燕杨氏带俩女儿到后院,直接去慕诗轩看燕纾。 自从燕张氏过世,燕杨氏再也没进过大房的后院,拘着俩孩子也不许去。明眼人不趟浑水,燕杨氏不愿贴过去承受与陈姨娘位份不对称的羞辱与尴尬。如今,既有大伯子给小侄女撑腰,也就恢复走动起来。 第八十一章 燕府家宴(一) 此时,燕纾刚回慕诗轩坐下。她在知事堂那边毫不客气地选了不少值钱的衣裳、料子和头面饰品带回小院。 不用给渣爹省,哪怕自己不喜欢,还能送人或换钱花,为啥不要?比如手里的两对儿碧玉耳坠子,出自同一块玉料,样式不同,一眼看见时,就想好了要分给绿云和红玉。 以后,还得想办法从渣爹那里多抠搜些。燕家生意的家族公账和家主一房分账都在爹手里,内院陈姨娘管着的只是从大房应得收入中拨付的定例和日用流水部分,大头全在渣爹自己的金库,比起来又是一个九牛一毛。 燕纾得报二婶娘她们娘仨来到自己的小院,第一反应是惊讶。 原身记忆里对二婶娘的感觉不亲,还有怨。娘亲在时妯娌间还常来往,娘亲没了,也不来了。这二年多,原身被姨娘苛待,从不见二婶娘守望相助,更不用说前些日子生死一线时能前来雪中送块炭。 当下脸面就冷了下来,来干什么?叙旧话新?有什么可叙?内心里如何愿意应付这起子见风使舵的。 可是,今天中午的家宴上避无可避,现在人来了也不能不见。还得装装样子,亲身过去迎接一下。 燕纾冲着生人勿近,严守门槛的云白点了点头,赞许她的原则性强,再示意她开门放人。 门外,二婶娘站当中,双胞胎表妹俩一边一个,后面陪衬着两个丫鬟,挺有喜感。 “三侄女儿,如今可是大安了?”二婶娘先张口,表情么,只能说合乎身份。 “不知二婶和妹妹们到来,请里面去坐。”燕纾也尽量平淡些,她不是原身,没有怨怼之气,只是麻烦和自己无关的人扯闲篇。 “三姐姐”,“三姐姐”,两个表妹相继有些生疏地喊了她,跟着进院。 “嗯,”燕纾应了,对这俩人微笑一笑,小时候,她们俩还喜欢缠着原身在手指上翻绳子玩儿呢。 宾主落座后,燕杨氏开始问东问西,刻意围绕着近来将养身体的话题不跑偏,燕纾便耐着性子对答,不热情,也不怠慢。 燕杨氏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打量燕纾,完后忍不住感叹一句,“三侄女儿,你比以前,显见得长大了。” “可不,三年过去了。”燕纾不阴不阳地回着。 “三侄女儿,我带着你俩妹妹过来走动,不管以前怎样,打今起就算抹了桌子另一席了。” “哦?”燕纾听此言,不由得正视过去。这么说,二婶娘算是真性情,脸皮也够厚,对过往根本不解释,直接寄语将来。若如此,总强过拂了她的面子再树一敌,不妨,“随婶娘的意。” 二人对望着,倏忽笑了,新建立起某种默契。 说话间,已至午时初,众人这便一起移步去外院入宴。 家宴摆在正堂大厅。正中是一张高大方桌,每边两把靠背椅子,共设八个座位。北边上位坐燕家最高长辈燕三太爷,下位坐燕二爷爷;东边上位坐燕大老爷,下位坐燕二爷;西边坐二爷爷家的燕三爷和燕四爷,南边坐燕二爷家的燕明和年龄比他小三岁的燕昭。 第八十二章 燕府家宴(二) 莀州燕家开宗立府后,旁系人丁旺,主脉不旺。这次家宴的男人们只请了硕果仅存的燕大老爷的爷爷辈一人、唯一的亲叔叔及两个堂弟,还有秤不离砣的亲弟弟燕二爷。 大方桌下侧方摆了一张矮一些的圆桌,一圈圆绣墩。南向当中坐燕二奶奶、其身侧左边是燕二爷家的燕杨氏,右边是燕三爷家的秦氏、燕四爷家的董氏,燕纾和两个表妹则挨着燕杨氏。 陈姨娘一直没扶正按说上不了席面,谁叫她早以女主人自居,也带着小儿子坐正对燕二奶奶的位置上作陪。在座的几位正牌太太私底下看不起她,但有燕大老爷他们同在一个宴会厅里,不看僧面看佛面,姑且隐忍着。 “咳,咳,锡元啊,你说说,今天不年不节的,有什么喜事吃席啊?”燕三太爷清清喉咙,来个开场白。 “回三太爷的话,确有喜事啊。”燕大老爷恭敬地回答,仍然小卖一个关子,抻量着不急说完。 直到满桌爷们儿都期待地看着他,这才续道,“为的是双喜临门,一喜小女捱过一难,必有后福;二喜咱们燕家祖宗保佑,明年的茶叶大宗订单已提前粜空,只等着春茶生发。” “好!好哇!”燕三太爷和燕二爷爷同时叫好,特别是因为第二喜,燕家整个家族都靠茶叶为生,订单有了着落,采收就有了准头。 “这都仰仗大哥辛苦劳碌,咱们才能踏实过个肥年。”燕四爷是大掌柜之一,对燕大老爷一贯敬服。往年,要到出了正月,才能陆续把手中掌握的货源和购销额度订出去,今年,因为从京城流行开来喝眉山的芽茶,正是燕家近几年新涉足的茶区,说到底,还是家主的眼光布局独到。 “你们大哥,这家主当得好。来,我倚老卖老,先提议,举杯同庆,祝咱们燕家,人才安泰,兴盛永昌!”燕三太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以示庄重。 两桌子的人赶紧都跟着站起来,“吱?~~”燕昭毛手毛脚差点推到了椅子,发出不和谐音,被燕大老爷狠狠瞪了一眼。 一杯酒下肚,方桌上的男人们相继都动了筷子,圆桌的女眷们才开始小声张罗自己这桌的应酬。 自然以燕纾康复这第一喜为由头,燕二奶奶率先开腔,“我看纾丫头是个有福的,咱们来一起愿与个吉利话儿,吃酒的端酒,不吃酒的端茶,祝燕家的孩子们平安全顺。” “平安全顺!”各家都有孩子,这也是她们实打实的心愿。 接着,陈姨娘招呼“吃菜、吃菜,有几道是厨子新琢磨出的菜式,试试合不合口味。”只等着丫鬟给二奶奶布了菜,她老人家开动后,就可以让奶娘给燕煦也喂食。 小孩子被姨娘箍在怀里,盯着满桌的盘子,已经快要搂不住了。 大人们之间不管如何,对小孩子都还是宽待的,二奶奶笑着开始夹菜,众人纷纷动筷。 闷声吃了一轮下来,又开始说话。食不语,这种规矩是对平常饮食而言,宴席上需要场面气氛。 第八十三章 燕府家宴(三) 燕杨氏难得与二婶家婆媳聚在一起吃饭,而燕秦氏、燕董氏有燕二奶奶这个正经婆婆在场,不必像在家里那样站着伺候,却更顾及二爷爷这一枝来主家吃席该有的礼数,更少不得一番你敬我敬。 燕纾和俩表妹属于小字辈,只管默默吃喝,虽然宴席借了她一个名儿,但真的还排不到她高光闪亮地,没看就连陈姨娘都被排挤得插不上话。只要不被点名,她才乐得隐形。 随着妯娌们越聊越热络,终于还是引到了她身上。话题因燕秦氏娘家的侄女儿说亲扯过来的。 “那谁,昨听彩婆子怎么说,吴家的大郎有意要说给纾丫头?可是当真的?怪道我那侄女儿没说成。”燕秦氏看似顺口甩给陈姨娘一个问证,实把陈姨娘给惊着了。 燕纾乍听到和自己有关,心中一紧,竖起耳朵听下文。 “这个,呃,八字还没一撇呢,莫要乱传。”陈姨娘突然被人揭露图谋,恼恨在事情未成之前那彩婆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没办法,莀州府城的人际圈子就这么大,讯息很容易交互。 “什么?陈氏你真有此打算?”燕杨氏也觉得惊诧,“大哥可允准了?” 陈姨娘素来与燕杨氏不对付,干脆默不作声。 “吴家大郎是哪一个?”燕二奶奶不识其中人物。 “二婶娘,城门守卫总把吴魁您可知道?他家大郎叫吴应荃的,与我家燕阴同一个书院读书,考了十年秀才刚中,如今年逾弱冠。不说别的,纾丫头满打满算够十三岁,年龄恐怕差得太多。”燕杨氏把她知道的告诉燕二奶奶。她就是看不上陈氏这个贱妾,要是搁在她们二房,早被她拾掇了,还能留到现在作妖? “那不大合适,纾丫头亲娘早去,守孝还不满呢,果真是没人替她做主。娘儿们几个回头跟自家男人念一念,可得提醒一下你们大哥。” 燕二奶奶这话可有些打脸了,臊着陈姨娘,你一个人怎么就做得了嫡女婚配的主?还有就是,真生气了,燕家的女儿,岂是什么七品武官破落户可以肖想的? 燕纾只听不插言,尽量降低存在感。 陈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咬紧牙关装听不见。这亲事说不成便不成罢,原本就是借此提醒燕大老爷女大不中留了,她还有后手。但是这几个娘们儿太讨厌,仗着辈分或位份,插手嫡支大房内务,还不就是欺负她如今的尴尬身份! 这时,有几个小厮和丫鬟分两桌各上了一壶新茶,换下喝过的第一道茶。 燕大老爷见茶已分盏,站起来按了按手,满厅肃静下来,听他说,“这就是给咱们燕家带来好运的眉山芽茶,样品自留的一点,请诸位汤饮,另备干茶少许,孝敬几位长辈带回去喝。” 燕家人对茶本不稀奇,但对于这个眉山芽茶真心有兴趣,盖因此茶产量有限京城买家又悉数催收,唯燕大老爷和几个兄弟掌柜在柜上待客品尝过,不说内眷们无人得尝,就连燕三太爷和燕二爷爷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真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