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娇靥》 1. 玉佛陀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待天色蒙蒙亮,才终于势头见缓。 街头巷尾多了数不清的小水洼,路上行人走起路来也分外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湿了鞋头脏了裤脚。 一辆马车自东大街驶来,摇摇晃晃朝城郊的灵阑寺方向赶去。 车厢内缠了帘帐,摆在角落的雕鸾小银炉中正在燃香,馥郁甜雾袅袅升腾。不过豆蔻之龄的少女安坐于中间,一袭薄如蝉翼的青色覆云纱着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曼妙窈窕的身形。 去往城郊的路稍有颠簸,连带着她发髻间红珠步摇下坠着的流苏也作响。 因今日是来烧香拜佛,为显姿容端庄,她特地取了软布裹胸,紧实地绕了好几圈,这才显得没有往日般丰腴。 如若不然,怕是会同往日那样,每每车摇,双峰便似白兔乱跳。 雪腕轻抬,将鬓边碎发捋至耳后,荆微骊素手屈拢,握着卷风靡一时的话本子,盯着上面的“俏郎君入书塾”看得正入迷。 她是个对神佛不怎么虔诚的人,往日里若不是长辈耳提面命、闺友相约,怕是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趟。更别提是如今日,为了替他人求姻缘现身了。 而约她前来的,便是不日便要嫁入太师府做人妇,她未来的二嫂,李琼薇。 少顷,马车稳稳停下。 贴身丫鬟青瑶从外面掀开帘子,准备扶她下马车:“姑娘,咱们到了。” 懒洋洋地放下物件,美眸流转:“可见着李家的马车了?” 青瑶答道:“见着了,李家大姑娘就站在外面,还特地跟奴婢说要等您下车,一道进去。” 没再多耽搁,荆微骊被青瑶扶着下了车,果然一抬眼就瞧见未来二嫂立在前处。后者也看见了她,翩然少女一袭青裙,衣摆处的蝶纹栩栩如生。 肉眼可见的欣喜堆上脸,她快步走来打招呼:“我还以为提莲你不来了呢。” 提莲是她的小字,只有关系尚亲的人才知晓。 想来是二哥告知她的吧,毕竟再过不久就是一家人了。荆微骊扬扬眉,未曾多言。 熟稔地挽住她的臂弯,李琼薇侃侃而谈:“你二哥先前说你大病了一场,我想着出来拜拜佛祖赏赏花总比闷在房间里好,这才特地约你。” “二嫂有心了。”少女嫣然一笑,瞳仁亮晶晶的。 被她唤得双腮一红,李琼薇作羞涩状:“我可还没嫁到你家呢,别乱喊。” 荆微骊嘴角一弯,刚欲再说两句打趣几番,便听见她先一步开口。 “昨日忠义伯府办生辰宴,章家那位也到了,我还瞧见他特地拉住你二哥问你为何不曾现身,瞧那着急的神色,果然对你很是上心。” 未展全的笑僵在脸上,笑意不达眼底,即刻化为腊月霜寒,渗人得很。 李琼薇口中的“章家那位”便是她相识多年的竹马郎,章兰尽。亦是她的未婚夫。 二人于年前订婚,至今算来也有三月有余,原本是场皆大欢喜的姻缘,可订婚后不久她这位太师府嫡女便无缘由地大病一场,断断续续在府中养了二月有余,直到现在还小脸煞白。 正因此,这场早该在春日里锣鼓喧天的婚事才拖到现在。 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转变,李琼薇还在滔滔不绝。从章兰尽如何在诗会中大展拳脚,再到他这些年待荆微骊的种种好,就差将这人夸上天阙同谪仙并肩了。 没有接话,荆微骊只偶尔“嗯”上两句算作回应。 也怪她这张脸实在生得无辜又动人,李琼薇竟没瞧出来半分敷衍,只当小姑娘是羞于提及未婚夫才寡言。 三言两语的功夫,二人便迈过寺门,到了正殿。 拜完佛祖后,李琼薇想去抽个愿签,荆微骊则扯了个要去后院赏花的由头,先一步离殿。 没有带丫鬟一齐,只在沿途扯了个小和尚问路。 说来也好笑,灵阑寺原本是荷京赫赫有名的古刹,百年前便有络绎不绝的香火,可自从几年前出了个了不得的案子后,险些被踏破门槛的宝殿竟就这样冷清起来。 纵然佛祖想竭尽所能地庇佑信徒,可奈何信徒们早就摇着珠串,改拜他人。 思绪渐渐飘远,刚巧被两声鸟啼唤回来。 她敛神,定睛在路边两簇开得正娇俏的芍药上。 如此艳丽的色彩,生在肃穆庄重的院落与一众素白荼靡中,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下意识停下脚步,似凝脂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逼近花瓣。兀的,梦中的大片斑驳记忆如水潮般袭涌而来。 在梦中,她还是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太师府嫡女,可那个对他百般体贴的竹马郎却摇身一变,成了害他全家丧命的敌国谍人。 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场寻常噩梦,可慢慢的,当数件大小事与梦中重叠,再加高人指点,她总算摸清眼前处境。 那噩梦,是预知梦。 是她不可言说的未来。 为了改变,她要用尽手段将那恶人扼杀。 而这次满口答应来到灵阑寺,就是为了见到梦中的另一人,此人就是梦中已然成为玉国首辅,有着可以力挽狂澜资本的裴少戈。 重新提起裙摆,通往后花园的灰扑扑圆拱石门已然肉眼可见。 在梦中,白衣飘飘的玉面郎君就立在门后,身处一片赤色的梨花树前,墨发飞舞,玉质长萧握于掌中。整个人都似谪仙般。 是她最偏好的那类皮囊姿容。 “姓樊的!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崽子!居然还诓骗老子来此处!” “不过是条太监养大的狗,居然敢如此对我!” 一阵粗俗的谩骂声明晃晃地传入耳中,少女嘴角浮现的浅淡笑意戛然而止。 脚步猛地顿住,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嘈杂还断断续续地传来。 除了最开始骂人的那个粗犷男声,很快又响起另一道。相较之下,更为孤冷凛冽,还夹杂了丝丝笑意,而且听来是个年轻男子。 “咒我暴毙横死的人不在少数,你觉得你能排在第几?” 几乎是话音刚落,粗犷的男声再次炸起,不过与先前不同,这次是痛苦的嘶吼,以及什么利器掉落在地上的清脆撞击声。没一会儿,哀嚎的声音逐渐弱下来,像是没了力气再挣扎。 “呵,不过一敌国的谍人,当真是聒噪。” 条件反射的,荆微骊想到了话本子上的那些幕幕血腥。 纤细玲珑的身影躲在墙壁与灌木丛的后侧,坚硬的细长树枝勾住她的衣服,甚至刺到了娇嫩的肌肤上,尽管又痒又疼不自在极了,她也只蹲在原地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闭上眼,不敢去探究墙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极大的恐惧,身子微微发抖,两声微不可察的窸窣声平地而起。 这时,天边又飞过两只莺鸟,无人在意。 终于,墙后良久不再有别的动静,荆微骊颤抖慌乱的心也略有好转,她扶着粗糙的壁石缓缓站起身,腿上酸麻。 一低头,发现精心挑选的裙子竟然被丛中野枝勾坏了一块,满是心疼。 心乱如麻地走出来,她站在拱门最边缘,素手还扶在墙上,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眺了眼。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引来不适,连院里的梨花也惨遭荼毒。明明是洁白如雪的花瓣,此刻也被溅上刺目的红,地上、墙上,红莲数不胜数。 很快,她看见了那名杀人的年轻男子。 他一袭黑装,腰间的鞘是空的,满头青丝被利落地束扎成高马尾,好似还追了条细麻红绳。因背对着自己,荆微骊瞧不清此人面上五官,但从如竹如兰的背影体形中,不难看出清俊气质。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满手鲜血。 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没走。 不想多在此地徘徊,荆微骊转身就要走。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般巧,她一抬脚,被缠枝勾住的裙角就“刺啦”一声,勾带下来大片绸丝。 她惊恐地瞪大眼,小脸惨白。 心一狠,刚准备破罐子破摔地逃走,可一只腿不等抬起来,小腿窝就猛地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吃痛地“啊”了声,她疼得走不动路。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的,还有陌生男人了无起伏的声音:“别动。” 语罢,他缓缓转过身。 荆微骊也怯生生地看过去。登时,男人俊美非凡的面庞倒映进琥珀色的瞳孔中,她眸光潋滟,难掩一抹惊艳。 视线流转,最后停在此人手中的长剑上。 以及从剑身直直流下来,最后坠至地面的血。 他神色中透着森然阴冷的光,重复道:“站在那儿别动。”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 玉佛陀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石榴裙 颤巍巍的掌心已然生出一层薄汗,荆微骊哪里敢反抗。 她呆呆地立在原处,好似一尊精致的陶偶娃娃。 男人随意地丢开长剑,步子也走得懒洋洋,甚至懒得绕路,干脆直接踩上那具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但很奇怪,他脚上却没沾血,沿途毫无留色。 最后,他停在荆微骊面前,是就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浓厚的血味沾染在他袖口处、衣襟前,刺激的她喉间难受。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哪里遭过这种罪。 怔怔地瞧过去,发现男人虽然靠近过来,却没有其他的动作了,只掀着眼皮在她脸上打量一圈,好一会儿的功夫都不曾出声。 被看得浑身难受,却也不敢有动静,想闭上眼躲开,却被理智疯狂撕扯住。 这时,男人突兀地笑出声:“我记得你,是荆太师的女儿,好像是叫荆微丽?” 嘎达一声,理智突然断了线。 也不知道是哪里攒起来的勇气,荆微骊想也不想地张口驳道:“是荆微骊。”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连风掠过树梢的晃动都无比骇人。 被自己的蠢货言行吓得失了魂,荆微骊甚至不敢再看她的脸。目光开始飘忽,不受控制地飘向尸体周遭的满地赤色芙蕖。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具尸体临死前的惨状,甚至开始臆想自己会不会也落得个差不多的下场。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手指的指尖整个发白,抖得也愈加显眼。 荆微骊啊荆微骊,你真是蠢极了!为什么非得多嘴,非得逞口舌之快,就让他念错了又怎么样呢!难不成那一时的意气比小命都重要吗! 下意识低下头,不再敢看。 可才刚刚低下去,头顶就再次传来声音。 是一声短促的笑。 心脏猛一收紧,连呼吸都轻缓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道笑比起他先前的所有字句都要柔软轻绵。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立马烟消云散。 敛起笑,男人还是那股子凶巴巴的口吻:“今日发生一切,还望荆小姐保守秘密。” 荆微骊抬眸,顶着胸口莫大的恐惧,唇齿间蹦出来的字都是断断续续的,相当不体面:“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你放心。” 男人满意地颔首,嘴角浮现出浅淡弧度。 他不傻,看得出这位小娘子怕得不行。 默默扫了眼手里的剑,银光被亵/渎,覆上一层不属于它的浓稠色调,看着碍眼极了。 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起了幼年时养过的一只断了腿的狸奴。 养父说它应该是被人活活打断了腿,反正是一段生不如死的记忆。当时他听不懂,心里只觉得疼怜,说什么也要把小家伙抱回去,还信誓旦旦地说会把它养的白白胖胖。 现下想想,当真是可笑,那时候连他自己都吃不饱饭且日日挨欺负,竟还想着造福别物。 不过说起来,那狸奴也是个通人性的,自己明明是个被人敲断了一只后腿的可怜虫,却每每看见他都要讨巧地蹲到他踝边,再蹭上好一会儿。 匆匆收住思绪,他不打算继续刁难这只风一吹就恨不得入九天宫阙的娇莺,缓缓吐字:“真乖。” “小姑娘,闭上眼。”他又道。 荆微骊抿唇,听话地阖上眼。 短暂地失去了视觉,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如战鼓擂的心跳、天边振翅而过的燕鸟,以及衣料被风撩动的摩擦音。无比清晰。 良久过去,唯独没有再传来那个可怕男人的声音。 在心里数完了几十个数,她终究还是忍耐不住,抱着一丝侥幸,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想看下状况。 男人已经不在了。 不只是他,梨花树下的尸体也不知所踪了。 若不是那一滩滩未曾处理的血还尚在,她都要怀疑莫不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阎罗殿里的无常鬼。 没敢再多待,荆微骊顶着满身冷汗,提着裙摆快步离开。 如临大赦的心绪难以掩藏,怕被瞧出端倪,她特地在金殿外疏解了好一会儿才佯装淡定的走进去。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盘算该找个什么样的由头搪塞李琼薇,更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现等着的人不只是未来二嫂。 竟然还有自己和后者的父亲。 荆太师看见女儿终于回来,边招手边笑开了颜:“阿骊,你来。” 遏制住那丝丝缕缕的紧张,荆微骊模样温顺地走过去:“父亲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特地来灵阑寺了?” 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荆太师解释:“你李伯伯说要来灵阑寺见个人,非拖着我一起。” 荆微信向李父福身行了个礼,不打算多问长辈们之间的事情。 可她不想问,长辈却不想不说。 李父主动道:“老荆啊,既然你家三丫头也在,何不让他同那位也见见,也算是让孩子长个见识。” “胡闹,”荆太师盎然是不满,先是视线乱飘一圈,又气呼呼地看过来:“这算什么长见识,微骊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呢。” 看出来友人是真的怒了,李父登时也不好意思多言,刚想赔礼认错,偏殿侧门就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来者身着玄墨圆领衫袍,胸口处绣了面诡谲的寒鸦入云图,袖口与衣摆皆是缠枝纹理。通体一派是述不尽的气派尊贵,以及无可忽视的强大压迫感。 这是只有常年习武,而且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荆微信很自然地循着脚步声看过去,可才这么一搭眼,整个人就僵住,四肢百骸又开始呐喊叫嚣。 怎么是他! 忍住想要逃跑的冲动,荆微骊头次觉得维住脸上的矜持笑意这么难,她都要哭出来了! 两个长辈反应很快,见这位过来,忙不迭做起介绍。 荆尚书作揖后娓娓道:“微骊,这位是北越王殿下,还不快来见礼。” 大名鼎鼎的荆三姑娘硬撑出满脸面不改色,拢起那一角被枝杈勾开的裙摆,笑吟吟屈膝:“小女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樊封扬扬眉,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将她锁住。飞快一寸寸看下来,从她耳垂的一颗小痣,再到殷红饱满的唇瓣。 他有些不想承认,自己竟然生出一股逗弄小猫的愉悦快感。 鬼使神差的,就是想看看这只貌美的猫儿,会不会同当年那只般乖巧,会主动跑来蹭他的小腿,换得方寸安隅。 卑劣的情绪不由分说地占据胸膛,令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般想着,也照着做了。 “世人都说荆三小姐是名满荷京的美人,此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男人笑眯眯地启唇,两手还懒散地负在腰后,面上露不出一丝裂缝,让人瞧不真切。 颊上一热,荆微骊赶忙接话:“王爷谬赞了,小女也早就听闻王爷威名,心驰神往许多日。” “哦?是吗,”被小猫儿勾起兴致,樊封故意说:“那不如荆三小姐同我说说,是听着我什么事了?” 荆微骊眉梢一抖,满脸茫然。 为什么这种你来我往的客套话他会当真啊! 对上那双凌厉刺骨却隐着两分笑意的瞳孔时,她心口中的慌乱达到了顶峰。 其实,北越王这个名号,她的确是听过的。 虽然没见过,可在几年前她就从章兰尽那个狗男人的口中听过几次,说他出身低微,却因为攀上了一棵了不得的巨树扶摇而上。在边关五年,就从一个无名小卒成了名震八方的将帅,而回京这三年来,更是因救驾有功,早早封了异姓王。 是玉国唯一的异姓王。 因从未得见过本尊不知其相容,她一直以为传闻中的北越王少说也得过了而立之年,指不定还长了一堆络腮胡子,说起话来也是满口粗鄙,更别提百姓中还有说他生得凶恶丑陋、好比青牦牛的言论。 万万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北越王竟然是个面庞清隽的年轻男人。 赶忙切断胡思乱想,她定下心,娓娓道:“王爷及冠之年便封王赐号,是玉国开国以来独一份的荣誉,乃龙章风骨之资。” “呵。”轻蔑的笑一闪而过,凤眸中的浓烈色彩急转直下。 樊封总算是把手掌从身后露出来,一道从虎口蜿蜒至腕骨的疤痕清晰可见。她不通兵道,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武器所伤,但也忍不住往深处多猜了几分。 这不会是他杀人时,人家反抗留下的吧? 男人侧首,看向一旁战战兢兢良久的荆太师:“太师生了个好女儿,可得多多疼爱着、别让人欺负了才好。” 有些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深意,荆太师头皮发麻,再次作揖,满口应下。 在无人可见无人可知的气氛中,荆微骊后脊的冷汗浸湿了衣裳,拳头连握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刚刚的语气……真的好像抽刀杀人时。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 石榴裙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眉心钿 从灵阑寺回太师府的路上,马车摇摇。 层层叠叠的白气从香炉最顶端升起,少女姣好的面容隐在香气后,朦胧中不乏幽静甜美,连带着耳垂上的小小红痣也变得娇艳。 素手端了只个头小巧的铜镜,镜面平整,里面倒映出她如释重负的苍白桃颊。撑着看不出端倪的外象,心跳却依旧沸腾猛烈。 抬手摸了摸发髻,猛地,她皱起眉头。 她失了一支发簪。 还是那支母亲生前送的生辰礼物。 连忙放下小镜,她左盼右顾地在厢内找了几圈,但都一无所获。刚想撩开帘子让车夫停下,但又突然想到现下可能还在寺中人,想到他凶神恶煞的气势,立马就怵了。 她记得清楚,从大殿出来去往后花园前那嵌珠银簪还稳稳饰在头上,可一趟回来竟然半点寻不见踪迹,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是丢落至了何处。 懊悔地叹了口气,荆微骊揉起眉心。 好不容易出门一趟,不仅半点与未来首辅裴少戈的进展没有,还让她无故瞧见了那等骇人之景,阴差阳错跟北越王樊封扯上了关系不说,竟然连母亲的遗物也弄没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满腹惆怅。 贝齿轻咬下唇,她放下手,转而又去捏起遮住小窗的绸缎帘子。 青瑶立马看过来:“姑娘可是有何吩咐?” 荆微骊面无表情:“你先进来,我问你些事情。” 不敢耽搁,青瑶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随即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自家小姐面前,温顺地问她想知道什么。 荆微骊也说的直白:“北越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青瑶一愣,有些意外小姐问的人竟然是那位。 虽然心有疑惑,但也满盘托出:“据说北越王是老太后身边太监与女奴的养子,幼年时得了老太后照拂才能养在宫中,但日子过得极惨,不是今日被这个皇子欺负就是明日被那个公主嘲笑。” 荆微骊怔了怔神,没有打断她。 突然想起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青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奴婢还听人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杀过人,是个天生坏种。” “那你可知他杀的是谁?又是用怎样的手法杀的?难道亡者不曾来寻仇?” 正说得津津有味的小丫鬟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突兀地不吭声了,沉默少许片刻,才嘟囔道:“坊间不曾提及。” 无奈地叹了口气,荆微骊蜷起指骨,在小丫鬟的脑门上轻轻落下一记:“怕是再过几年,就要传人家生啖血肉了罢。” 青瑶不敢多言,只心中疑色更浓郁。 小姐对这些个外男从来冷冷淡淡,怎今日变了这么多,不仅问了北越王过往,竟然还帮其说好话。怪哉怪哉。 其实荆微骊并非是想提樊封说好话,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亲眼见识过他的残忍,她深信不疑。就那个敢在佛祖脚下大开杀戒的家伙,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呢。 有关樊封的一切,于她而言是陌生的,是生平十七载从未了解涉足过的池外沼域,狗竹马没有提过,家里的父亲兄姐更不可能。 正因如此,她才会惊恐,才会无措。 才会好奇。 — 夜色过浓,雪魄高挂。 用晚饭的时辰临近,荼靡院里的丫鬟们来去匆匆,各个手里都抱着一面托盘,上面摆着的也是荆三姑娘最喜好的吃食。 虽然排第三,但是说荆微骊在太师府是最受宠的那个一点也不为过。 大姐姐跟她同父同母,但性子天差地别,自懂事起就拜师父学起武,进军营成女子军没几年就做了昭武校尉。反观二哥哥,虽然性子温润如玉、才华横溢,但因为是庶出,与通房所出的四弟弟一样,名头上还是容易惹冷眼。 正因此,姿容昳丽、般般入画的三小姐,成了太师府的香饽饽。 若不是有章兰尽这个竹马郎在外面立着,怕是想来提亲的年轻男子早就踏破了门槛。 “姑娘,章家公子来了。” 青瑶叩门而入,冲正在作丹青小像的娇丽美人提醒道。 停下紫毫墨笔,荆微骊循音而望。 她换了件更为随性的双蝶戏水流云裙,几条扁青色的绸丝松松垮垮地绕在裙摆左右。以为不必再出门,她特地取下了厚实的裹布,胸前两团正无拘无束地起伏着。 而且因临近月事,她时常觉得那里发胀,苦不堪言。 下意识皱皱眉头,道:“就说我已经睡下了,不便起身。” 青瑶好似为难起来:“奴婢已经说过了,可是章家公子死活不听,还说如果今晚见不到您就在门口坐到明个儿天亮,反正就是不走。” 这什么狗皮膏药!荆微骊在心里骂了句。 唇瓣抿成一条线,她还是放下了笔,起身朝小院门口走去。 临出门,又突然驻足。 “去,把我那件绣锻罗衫取来。” 青瑶傻眼了:“天都黑了,小姐还要打扮?” “让你去就去,别多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荆微骊罕见地生出几分嗔怨。 趁着青瑶转身,她垂眸朝锁骨下的双生山峦看去。 哼唧两声,荆微骊心想。 她这么美的身子,可不能让那家伙白白看去。 虽然已经到了深春的时节,但每到太阳下山夜深露浓时,气候还是止不住地变冷。 拢了拢外衫,她远远便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说句实在话,章兰尽的确生了张极好的皮囊。 薄唇柳眉,鼻梁高挺,皓衣如月。 也难怪近十年都把她唬骗得一愣一愣的。 走得越来越近,她突兀地想扭头走掉。 章兰尽也看见了她,简而易骇地打了个招呼。 少女好像才刚沐浴完不久,发间还弥漫着浅浅的馥郁甜香,但这股勾魂香气又好像不只是来自发丝。 想得越来越深,目光也跟着挪移。 从她明亮的桃花眼,很快就到了隐隐能瞧见锁骨的领口。渠沟已然寻见苗头,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眯了眯眸,他头一次觉得,这件不知名的外衫如此碍眼。 不再多想,章兰尽还是笑吟吟的,递上食盒:“这里面是我家小厨房做的马蹄酥,我记得你先前赞过说好吃,我这次特地给你带过好多。” 荆微骊板着脸:“只是一口点心,你完全不必亲自来的,不值当。” “值当的,”章兰尽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多了几分咄咄逼人:“我想见你,想得不行。” 荆微骊赶忙后退,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回方才那般。 看出来她的抗拒,章兰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总觉得,自从定亲后,一直在躲着我?” “……” 荆微骊没吭声,好像在期待面前人接下来会说出来什么。 章兰尽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一箩筐的酸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生怕压不死她。 “提莲,我日日夜夜都念着你,若你厌烦了我,不若同我说说,我改。” 压住胸口翻涌的作呕感,她扯出一抹牵强又僵硬的笑意。跟那双瞳色幽暗的眼睛对上,她居然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白日里的惊鸿一面。 忍不住的,再次想起那个手起剑落引出三丈血的刽子手。 那是个同章兰尽截然不同的狠厉男人,红莲伴身,剑气逼人。还有他脸上如罂粟般的笑,以及犹在耳边的那句“真乖”。 叹了口气,她的指尖绞起袖口,心思拧巴。 — 月光温柔,清晖落在潋滟的水面上,紧接着又被几只不知道哪里蹿来的照夜清搅乱。 但很快,不规则的圆盘恢复如初,仿若是悲悯的神女撒向人间的祝福。 樊封坐在窗台边上,生了厚茧的粗粝大手把玩着一支银簪,正在听属下汇报宫内的情况。细长簪子做工很是精巧,但又实在脆弱,不过从灵阑寺带回来的路上,上面的几颗蓝珠竟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缺了一颗。 过了半晌,他闲闲抬睫:“他还真是不死心,难道不知道咱们的这位陛下还是个未开窍的雏儿吗?” 清清冷冷的寡淡语调,让人听不出猜不着他的心中所想。 一身黑的下属也不敢应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主子下一步的安排部署。 “陛下那边可说什么了?” 下属斟酌再三,原本想把话茬咽下去,可又被面前人的凛冽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最后只老实答道:“陛下他问您何时成亲,说想抱娃娃了。” “……”樊封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乜过去:“看来你的日子最近很是舒坦?” 下属一愣,满脸欲哭无泪。 不是您让我说的吗! 待下属忙不迭行礼跑走后,樊封偏头,视线正巧打上那株养在窗外湖边的梨树上。 花瓣小而娇,不堪一折。 一道倩影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难以从脑海中抹消。 捏银簪的手紧了几分,一没控制住,上面的蓝珠又掉了一颗。甚至是顺着他的虎口和指侧外沿,一路蹦跶着掉到地上的,最后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无言地将小珠捡起来,又安置到掌心仔细端详。 银簪主人花容失色的一幕浮现眼前,引起他新湖层层涟漪。 “可惜这次又没同你说上几句话。”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3. 眉心钿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一把青 目光所及之处,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厚重的铁锈味几乎将她淹没,豆大的泪珠与从额间滑落的血融在一起,一滴滴坠落在地。 妆面早就泱开,荆微骊一袭破败的裙裳,绣丝被勾开无数,白皙娇嫩的手臂露在空气中,整个人都变得与端庄淑女毫不相干。 无力地瘫坐于尘埃废墟,手上、脸上生了数不清的伤。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依旧白衣飘飘,却眸光刺骨。 他缓缓回过头,又不动声色地张开嘴,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女脸色大变,不敢相信中又带着几分怨恨与痛苦。 噩梦戛然而止。 猛地坐起身,原本压在胸前的被褥顺势滑到了腰腹,她大口喘着气,脸上积压着劫后余生似的苍白。 拳头握紧,又气焰极盛地砸在榻上,她凶巴巴地骂了句。而被骂的人,即是梦中那个说要把她拖去供人享乐的狗竹马。 这是第二次梦到那一段了,恐惧不减,反倒是给她汹涌的担忧添了把柴火。 不行,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尽快同章兰尽解除婚约。 她咬牙切齿地如是想道。 可当下拦在她最前面的,是一道不怎么近人情的玉国律法。 与丈夫不可无故休妻是一个道理,就算是女子退婚,尚且也要未婚夫有错在先,且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可偏偏章兰尽是个素来会经营自己名声的,外面的人一提起这位章家的小公子都是满口赞誉,要在他身上挑出点墨渍乌点实属不易。 若要退婚,她缺个理由。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有几朵不安分的云彩慢吞吞地跑过来,又贴在一起说悄悄话。 掐算着时辰,青瑶抱着洗漱的器具走进来,想喊自家姑娘起床,可一推门却发现她早就起来了。甚至已经换好了裙裳描完了眉,此时正坐于妆台前抹口脂。 “姑娘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荆微骊目不斜视:“你来得正好,去套马车,再跟我去一趟灵阑寺。” 还去?昨天不是才回来吗。 青瑶放下东西皱起眉,虽然肚子里一堆想要问的话,但抬头看见铜镜里的明艳面孔,立马噤声不敢多言。 顾不上用早饭,荆微骊催着车夫快些往灵阑寺赶。 因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加上抵达的时辰又实在是太早,古朴的大门前都没什么人,这也让她更加畅通无阻。 没有拜佛更没有添香油,她直奔梧桐树后的禅房。 让青瑶候在外面等,她独自走近。 “原来是荆小友啊,这次来得还真早。” 打招呼的是个正抓着物件扫落叶的老和尚。 他身穿黄色僧衣,外面还套了一件绣了精致金丝的袈裟。但许是年岁太久又不经常穿的缘故,袈裟上的褶皱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瞅着一块被老鼠咬开的破洞。 荆微骊眨巴了下眼,又乖巧地行了个佛客的礼:“住持。” 没有着急放下大扫帚,胡子花白的住持笑眯眯,似望见孩童玩闹般,满脸慈悲相:“距你上次特地来见我已经半个月了,不知可是又遇见了什么惑事?” 果然瞒不过佛祖座下的得道高僧。 在心里叹了口气,荆微骊娓娓道来:“您先前提点我,说让我循着梦中的布景摸索破梦之局,可我照做,梦却前后不一了。” 其实,这位住持,便是当初提点她预知梦一事的高人。 也是这世上,她唯一一个可以坦荡荡将此事说出来以求共商的人。但到底是出家人,六根清净,就算她每次来都表现得着急忙慌,这位住持爷爷还是不紧不慢地做着原本的事,总是给她一种天塌下来也得把这一觉安稳睡完的错觉。 但好在,老人家并不准备完全置身事外,每每她迷茫之时,他还是愿意提点两句,给她一个看得见曙光的机会。 虽然想到去“勾/引”裴少戈的这个馊主意是她自己盘算的,但点出可以找寻致胜之棋一法的的确是住持。 “所以你现在,并没有遇见梦中的那个人?反而换了个完全不一样的。”听完她说的话,住持缓缓道。 想到自己削头去尾说玩的故事,荆微骊点点头。 扫帚被规矩地摆到了粗壮树干的边上,住持将长长一串的佛珠重新套回腕上,又不紧不慢地数了几颗,还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那人,许是荆小友的命结之人。” “命结之人?”荆微骊咋舌一瞬。 她先前只听过命定这个词,指的还都是那些缘分圆满、由喜鹊搭桥的夫妻。可这命结之人又是怎么个说头。 言至此处,住持戛然而止。 又叹了口气,荆微骊无力地做礼离开。 返程的路上,她一直神情呆滞,恹恹的。 原本流光溢彩的眸变得朦胧,连里面剔透的光也呈现模糊。 计划被全盘打乱,设想好的棋路都没了落脚之地,连棋子都得整个换掉。 麻烦,太麻烦了。 皓腕抬起,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血淋淋的一幕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勾起,她没忍住,怯懦地打了个哆嗦。 所以,是要她把原本对付裴少戈的手段,都转到那个可怕的黑阎罗身上吗? 可,虽然他生得惊艳绝绝,但那气场实在是太吓人了,她真的能成功吗…… 马车停停走走,临下正是热闹非凡的四街交汇处,行人接踵而至,沿途是数不清的小摊小贩,吆喝笑语此起彼伏。 被颠得难受,荆微骊清清嗓子,让车夫停下,还说瞅着日头正好,想下去走走,让他和青瑶驱着马车先回府。 青瑶等下就变了脸:“姑娘,这怎么可以……” 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打断没听完的话,荆微骊素来不喜欢被人管着束着,更别说这个人不是阿姐兄长,是个几年前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小丫鬟。 抿了抿唇,她字字咬重:“无妨,我又不是不识道的小娃娃,知道该走哪条路回家。” 被她说的没了办法,青瑶只能从命。 轻松从马车上下来,荆微骊两步进入人群。原本清冷的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热烈,像个看见糖葫芦忍不住轻呐出声的羊角小童。 玉国民风开放淳朴,即便是未成亲的小女郎也行出自由,更没有什么“妇人抛头露面视作不贞不洁”的狗屁道理。 正因为如此,韶颜稚齿的妙龄少女在街头巷尾中比比皆是。相比之下,特地围了面纱遮住容貌的荆微骊,翻到的有些特立独行。 她步子走的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那家心里挂念很久的糕饼铺子。 传闻这家铺子的东家是个失了发妻的可怜人,是十几年前从北方一路逃灾至此,在荷京安家落户后,因思念发妻,还特地取用后者名中的一个字融进招牌里,有名声的很。 正想着是买樱桃煎还是桃花烙的时候,荆微骊一垂眸,率先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 小娃娃养得粉雕玉琢,罗裙层层叠叠,发髻简单却不敷衍,若仔细看,还能瞧出几分当下最时兴的玄女髻的影子。这女孩儿左右不过始龀的年纪,耳洞就打齐了两个,钗环扳镯一样不少,怎么看都是被捧在掌心养大的世家女。 她驻了足,视线不受控制地凝到了小女孩儿唇边的晶莹上。 这是……馋到流口水了? 她笑得无可奈何,又有些于心不忍。 这孩子应该是跟着家里长辈一同出来的,但现在长辈却不知所踪,只徒留这个才刚比人膝盖没高多少的陶娃娃站在这里等。可怜极了。 心一软,荆微骊拍板,不一会儿就从铺子里提了一包鲜花饼出来。 她蹲下身,纤软腰身微微前倾:“要吃吗?”话语间,隐着香甜气息的饼子被递到了小女孩跟前,一张嘴就能咬到的距离。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转了又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 终于,细喉一滚,她做出了决定。 可肉乎乎的小手才刚掏出来,甚至连圆饼的酥皮都没碰着,就被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多谢姑娘好意,但她坏了牙,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荆微骊瞳仁瑟缩一瞬,抬头望去。 少年郎一袭白衣,似松若兰,气质清俊。 鹰眼锐长却不锋利,反而笑眯眯地回看过来,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撞在同一处。 周遭有风掠过,将女孩儿的乖巧呼唤送进耳蜗深处。 “少戈哥哥。” 少戈? 荆微骊瞪大了眼睛,终于回过神,心脏猛一震。 眼前这位俊俏得令人挪不开眼的白衣郎君,不是她梦中的裴少戈又是谁!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4. 一把青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千重翠 月光一如既往的柔和。 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围在它四周,不真切的美感在无声中泛滥成灾。 裴少戈不算稀罕地登了北越王府的门。 入夜时分的王府静谧如斯,越靠近内院越是如此,到最后竟然连小厮的走路声都久久听不见。唯一剩下的,也就是王府主人懒洋洋磨墨的细碎动静。 好奇地看了眼他手边还未完成的丹青画,裴少戈笑得无害:“大晚上还要作画的,除了你樊封,全荷京怕是也数不出来第二个了。”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也就是瞥了眼鲜花饼的眼眸又沉下去几分:“东西拿走,别脏了我的桌子。” “别啊,”裴少戈扶额,满脸无奈:“说来也有意思,今日我带阿檀上街,那丫头一闻见糕饼香气就走不动路,竟然还遇见了荆太师家的三姑娘,这半斤的鲜花饼便是她送的。” “送给你的?”樊封皱眉,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没发觉到不寻常,裴少戈继续说:“给阿檀的。谁让她流口水被人家姑娘瞧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府虐待她了呢。” 原本因情绪起伏惊起的眼睫又垂下去,恢复成一如既往的淡漠孤傲。 裴少戈还在不停地说:“我不好意思拂人家姑娘好意,就把花饼收下了,但阿檀又实在吃不得,才特地给你送来。左右你比我爱吃这类点心,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房间内响起一声短而快的笑,轻描淡写地划过。 画中墨林已经完成大半,狼毫笔却还没停歇,笔走龙蛇间蕴着独属于握笔人的力道。 都说绘画是极有风骨的文雅之事,可到了他身上,却不难品出难以言喻的野性,宛若雪山之巅的狼王心血来潮用爪子碾碎百合,锋芒毕露,但又寻了体面的由头。 “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出声。 “别这么着急赶人啊,还有话没说完呢。” 裴少戈不满,不经意间想到白日里的那一幕,眉宇间又染上一层缱绻色彩:“说起来,那荆家三姑娘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也难怪京中不少酸书生都喜欢为她作诗。” 樊封在为墨水竹林作最后一笔,头也不抬,淡淡应道:“知道,见过,甚美。” 随着他话音落定,房内突兀得陷入安静。 樊封倒是没多想,待收笔后看去,只睨见裴少戈脸上未收尾的错愕与震惊。 他吓了一跳。 因他方才简短的六个字。 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樊封又问:“怎么,你见过比她更美的?” 裴少戈囫囵地敛神,满脸都是不知道说什么的迷糊:“这倒是没有,只是实在是稀罕,你一个平日对人对物都只给三分颜色的人,居然会夸一个相交平平的小女郎。” 临末,他还特地咬重语气,添了句:“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一言不合就给陛下摆脸色的北越王殿下吗?” 斜他一眼,樊封冷不丁回击:“比不得裴世子有薄面,出个门差点被绢帕活埋,那日沾在你身上的香粉洗了多久才掉来着?” 裴少戈:“……”果然,不能随便惹这匹记仇的野狼。 没在王府多待,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关切,裴少戈就带上遮面的斗笠走了。 赶得巧,客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淅淅沥沥下了场丝丝小雨,将院子里的梨花打落大片,一面靡丽的花毯浮现出形。 在桌案前站了会儿,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手臂,指尖对准了那包白嫩嫩的鲜花酥饼。 大手粗粝,厚茧与不计其数的疤痕交汇,偏偏指肚又捏着块一碰就掉渣的点心,怎么看都不合时宜。 他一板一眼地咬了下饼皮,薄薄的一层不禁吃,自然而然地吞进了大半口馅料。 甜腻又软烂,让人分不清这股子劲儿究竟是何时把他勾起来的。 只吃了一口,他就锁着眉心将剩下的鲜花饼丢开了。 低声自语:“太甜,甜得牙酸。” 这时候,红木门杦外咻地出现一道人影,他脚边还随了几瓣残花。 “主子,您要的东西来了。” 樊封敛神,让他进来。 一身黑的下属不敢耽误,捧着手里的画轴大步流星。若不是提前看过,他当真以为王爷火急火燎地是让他去拿什么军事机密回来。 画轴被平铺在桌案上,一幅精巧动人的仕女图跃然纸上。 图中女子年轻貌美,一双桃花眸春色潋滟,黛色眉点绛唇,耳垂一颗小痣,一颦一笑皆是不自知的艳色。她着了身云门青,明明是套淡雅素净的裙,穿在她身上不仅不突兀,反倒是平添抹勾魂气儿。 仕女图没有署名,只能看出树后的梨花树栩栩如生。 大手在半空中虚虚抚过,生怕惊扰了画中娇娇。 没扼制住心里头的欲念,他突然有些好奇,好奇那只胆子丁点儿大的猫,是如何哄得裴家那个贪嘴又爱装可怜的小屁孩。 想来同撞见他杀人那日的大气都不敢出泾渭分明罢。 樊封的眼中划过刹那间的满意,嘴角的弧度被刻意压住,连寡淡的语气都不让人品出端倪:“做的不错。” 下属不敢多言,但还是没止住好奇心,目光悄咪地在图中女郎上掠过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些许眼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般。 但这个念头刚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毕竟能让主上挂念的画中仙女,他如何有福分窥见真容呢。 这样想着,他刚准备问问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可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他错愕地喉咙都发不出声音。 等等,刚刚王爷是不是笑了? 是在笑对吧!绝对是笑了! 震惊大踏步过去,鸡皮疙瘩又急匆匆蔓延全身,老实人也不敢多出动静,着急忙慌地就溜了。 一出门,就看见等了自己很久的同僚从另一边走过来。 对方手里还揣了只鸡腿,正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一副见鬼的样?” 吞咽一口,连带着方才见到的一幕悉数咽下去。 他想了想后,认真回答道:“王爷他,好像中邪了。” — 日出东方,黄鹂啼春。 荆微骊坐在四四方方的八脚凳上,纤细的雪腕小幅度地摇晃,食指与拇指的指肚捏着柄团扇,慢悠悠地给自己送风。 她自幼便体质特殊,同一时令下要比旁人更惧热,每每挨到春夏,总是扇子不离手。 加上女儿家爱美的天性,扇面的绣纹花色也各不相同,从九转凤尾蝶到姹紫嫣红的山茶王,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炷香前,她同父亲说了与章兰尽退亲一事。 父亲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除却不可思议,更多的还是不解和疑惑,实在是不明白这场谈妥好几载年岁的婚事是哪里惹到了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猛地要说退亲。 被她一句话头疼了好久,荆太师脑袋难受地都坐不住,只说让她再考虑考虑就先出门去院子里自己冷静去了。 “我哪里需要考虑呢……”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她放下团扇,红唇不自觉嘟起丁点儿。 心觉坐等得无聊,她把双腿的膝盖并在一处,双脚却不安分。脚后跟紧贴地面,脚尖抬了起来,自娱自乐地左右乱晃。 很快,荆太师拂着宽大的袖口从外面回来了。 不等她说话,荆太师就皱着眉先一步开口:“阿骊啊,你若是觉得兰尽那孩子近日来公务繁忙冷落了你,你大可以同父亲说,父亲去替你教训他,可不能动不动就把解除婚约拿出来说嘴。” 听完父亲的话,荆微骊无力地笑出来。 感情父亲竟然只把她深思熟虑许多日得出来的想法当成了女儿家耍脾气的说辞,还觉得她之所以这样说是没有被章兰尽哄着供着,她是那么幼稚又意气用事的人吗! 怕父亲再说出来什么越想越歪的话,她赶忙说:“爹,您真的想错了。并非是女儿耍性子,是多番考量下,那章兰尽实属算不上良配,女儿不愿嫁了。” 荆太师愣神,连着眨了眨眼,面上一股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清澈:“为何如此说?” 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突然听到有人这么驳击他,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不太舒坦,但更多的还是怀疑。正是因为知道自家女儿不是擅长言谎的性子,他才心底更为发惑。 深吸一口气,荆微骊在短暂的无声中做好了决定。 小小的拳头攥在膝盖上,眸光坚定,她缓缓吐字:“父亲,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听了可能会觉得难以接受,但句句属实。” 难得在这张素来娇气的小脸上看见如此正经的模样,荆太师也意识到了之前的严重性。郑重地点点头,便听见自家小女儿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一大堆话。 他竟不知,那表面光风霁月的章兰尽,私底下竟然如此不修边幅! 不仅在一年内就要了四五个婢子的身,甚至其中两个都前后怀上了孩子,按理来说既然有了孩子那就应该好生养起来日后做个妾室,可这章兰尽不仅不做如此打算,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人活活虐待致死。 实在是可恼可恨! “父亲眼下可知,我为何执意退婚?”一直细细观察着父亲的神色,随着后者逐渐紧锁的眉心,荆微骊心里的石头反倒是一点点松下来。 荆太师又问:“可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这可都是高门丑事,怎会轻易传到你耳朵里?” 有关章兰尽的这些事都是她在梦里用另一种方式亲眼所见,可这个牛鬼蛇神的方式自然不能直接说。 盘想一圈,她清清嗓子,一脸淡定地信口胡诌。 “女儿上次去灵阑寺时又遇见了北越王殿下,是他看在您的面子上特地告知女儿的。” “至于他是如何得知,女儿羞于启齿,没敢多问。”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5. 千重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关山月 看着女儿面颊上的不自然绯红,荆太师的脸跟着也青一阵白一阵,连带着半个手掌长的山羊胡被气得抖了又抖。 原本清明的瞳孔也变得混乱,大手抬起捂住半张脸,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面对这档子腌臜事儿。 他难以相信平素里谦恭有礼的章家小子私底下竟然如此不伦人道,更不敢不信北越王的作保。一时间的慌乱,让他甚至忽略了为何樊封会知晓此等秘闻。 “阿骊,你先回房,这件事容为父再思索二三。” 默了好一会儿,偌大的厅堂才总算又有声音响起。 荆微骊咬了咬下唇,脚下没动。 荆太师以为她是怕自己不作为,赶忙又说:“你放心,为父定给你寻个公道,若那章兰尽真是个德行有失的,决计不教你嫁过去受苦。” 不自觉眯起美眸,她心想:只是不嫁过去可不够。 掩藏在宽大袖口里的粉拳在无声中握紧,娇嫩的掌心肉留下一道浅浅的细长甲痕。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彻底毁了章兰尽的名声才好,也省得将来再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想到梦中满身血腥、满脸狠戾的男人,她心底的郁闷就愈演愈烈。 院中风声依旧,落在地上的枯藤叶子还没休息,就又被马不停蹄地卷起,一圈又一圈,最后飘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她屏气慑息,小幅度地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还是不能太着急,得一步步来。 如是想着,一抬头,就望见等在长廊中的青瑶,看清她眼中的担忧,荆微骊黛眉一动,心里头有了主意。 目送女儿离开,直到那道翩然的身姿再也寻不见,荆太师一直端着的父亲架子才如释重负地放下,长舒了一口气,可奈何喉头却依旧像哽着什么般难受。 又揉了把鼻梁,脑海中尽数是小女儿前脚字字珠玑控诉章家小子的话。 他莫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这些事不仅没有察觉半点儿,竟然还要阿骊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同自己说这些事。 二度叹气,他猛甩了长袖,唤来了套马的小厮:“备车,去章府。” — 荆太师万万没想到,自己来的路上才刚念叨了两句樊封的名字,一从马车里下来,就直直对上那双幽暗似深潭的眸。 不受控制地吞咽一口,后背生出不适感。 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门扉前,玄黯的衣袍上只有零星的点缀,嵌在细长腰带上。荆太师定睛一看,那是今年除夕夜宫宴上陛下御赐的琉珠,只给了北越王一人。 “见过王爷。”猛回神后,荆太师赶忙行礼。 樊封收回色彩极寡的视线,随之挪到镌刻了“章府”的牌匾上,语气也淡:“荆太师免礼。” 闻言,荆太师也没多推辞,腰身站直后又朝男人看过去,有些不明所以,刚想问他此行缘由,后者就先一步开口了。 “本王今日登门是临时所兴,怕唐突了章侍郎,不如太师带本王一道进去?” 他言中的章侍郎,便是章兰尽的父亲,吏部侍郎章誉。 荆太师一愣,压着心底的疑虑应下:“这是老臣的荣幸。” 因两家十几年前就多有走动,章家的看门小厮对荆家人的脸自然也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就从荆太师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就有人兴冲冲地去跟里面通报了。 章家也是书香门第,虽不富得流油,但因世代文臣,在朝中也积攒了许多声望。 正是因为这点,当初章兰尽上门提亲时荆太师才会一口答应,可没想到眼下竟不知不觉到了悬崖边上。 “太师在想什么?” 敏锐地捕捉住他的片刻失神,樊封两手负在后腰,冷不丁出声。 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回过神的荆太师讪讪而笑:“说来这事还得多谢王爷,若不是您同小女提了一嘴,我们尚蒙在鼓里。” 原本不疾不徐的步子短促地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连就站在男人身侧的荆太师都未曾察觉。 他不自然地咳了声:“嗯?” 荆太师以为他就是没听清楚,便不厌其烦地多说了两句,可他却忘了身侧这位可是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罗刹战神,连裹在风里、指甲盖大小的暗器都近不了身,更何况是就离得这么近的一句话。 当听到章兰尽虐杀了两个婢女后,樊封原本无波无澜的面庞起了微微变化。只一处,便是压不住弧度的嘴角。 “如此不堪托付的人,太师想来是不会再要这个准女婿了吧?”他佯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眼中余光一直细细观察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荆太师直言:“王爷说的是,老臣这趟就是来取消婚约的。阿骊是老臣最小的女儿,自小便被宠着疼着,我怎么舍得把她交给这样的夫婿。” 眸中光被勾勒出层层涟漪,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心愉。 那章兰尽他先前也见过两次,皮相的确算不上差,是京城中那些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小姑娘们会喜欢的,但是同她比,还是差太远了。说一句高攀都是给他脸上贴金,这婚约,退了也好。 左右,姓章的配不上她。 “想来章家父子不会轻易同意,到时候约莫是要同太师磨上良久,太师可想到破解之法了?”他又道,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热络:“可既然本王来了,那自然会帮太师说道说道,定给贵千金要个公道。” 荆太师一愣,整张脸都像是停滞了一般。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北越王殿下是这般古道热肠的好心人? 二人亦步亦趋,三言两句间,已经看见了章家父子。 鸦鸣阵阵,日头下得很快。 绚烂的火烧云已经将仅存的夕阳尽数遮盖住。 而荆太师,就是顶着这片天上了马车。 樊封还驻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目送那辆算不上多奢靡的马车渐行渐远。 他虽然生了双凤眼,可里面却蕴满了幽暗自成的锋利。似鹰如隼,也像是死死盯住猎物不咬进牙间绝不放松的雪山苍狼。 手臂放下,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风秀大街,只落了一座宅子,姓樊。 “先前小女跟老臣说是您告知的,老臣还吓了一跳,没想到您居然会对这些儿女情长的私事挂念。” “是,是本王告诉她的。” 与荆太师的交谈还历历在目,且回味无穷。 自从得了“北辰”这个封号,他便没再扯过谎了,因为没有值得他编排一大串话去欲盖弥彰的事情,也没有人有这份殊荣。 唯独今日。 他大可以直白地说未曾有过,可不知为何,当荆太师念叨出“小女”这两个字时,他的上下两唇一张一合,竟不受控制地砸出一句话。 下属耿唐已经等在风秀大街街口很久了,还执了柄长鞘青锋。 “王爷,”他拱手行礼:“您让查的事情已经查到了,如您所料,章家那位果然身世存疑。” 轻笑一声,樊封翻了个不算明显的白眼,没有接剑,只继续朝前走着:“可查到更细的了?” “属下无能,只查到七年前他曾在上元节被人牙子拐走过一次,当时章家的人还跑到过开封府报案,但没几天他就自己回来了,也是那次起,据说这位章家公子脾性大变。” “比如?”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章兰尽对荆家三姑娘并不挂念,反倒是多有嫌弃,可自从人牙子手中逃脱后,他竟然主动跑到书塾给后者送糕饼点心,,再之后……” 耿唐没把话说完,但寓意已尽。 若有所思地颔首,樊封回首睨他一眼“的确挺无能的,两日过去竟然只查到这些。” 想辩解又不敢开口的耿唐默默低下头。 又实在有点忍不住,只能在心里面弱弱叫嚣:可两日实在是太短了啊!京中就仿佛有人故意帮着章兰尽似的,别说吏部户部的薄册险些被翻烂,就连左邻右舍的打听过了,寻常人家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区别啊。 猛地,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 “对了,属下还得知,也是七年前的时候,章兰尽曾脱口而出几个荷京人听不懂的方言话。” “是吗,”来了兴致,樊封看过来:“哪里的方言?” “是……熠国的。” 最后一抹橘晖散尽,藏青色的夜空顶替而上,圆月高挂,清晕满地。 雕了奇花异草的银色护腕泛着诡谲的色泽,他抬高手臂,扶揉了下脖颈,懒洋洋的劲儿由内而外地散出来,与洒至肩头的静谧之色融为一体。 站在阡陌之处,星子坠入瞳仁中,映衬着深邃五官中的刺骨笑意,讥讽之意若隐若现。 “原来是熠国送来的人啊。” 掺着笑,这次的白眼甚是明显。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6. 关山月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西窗烛 荆微骊这一夜,注定难眠。 最开始得知退亲顺遂时她还是喜悦的,可没想到父亲下一句就是“多亏了北越王殿下”,尤其听完北越王不仅没拆穿甚至帮她圆了谎,胸腔内的躁动便久久不安。 春夜的雨势不算大,只淅淅沥沥地敲在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上,透过那层看过去,还能望见色稠更重的枝叶影子,晃得停不下来。 不知是第多少次睁开眼,她扯开锦被,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榻,又翻出了火折子点燃一只蜡烛,对着丁点儿的火星,目光直直打在铜镜中。 怪异的感觉无故升起,脑海中再次浮现那道玄黑的身影,以及那把沾了血的长剑。 那是修罗殿府的罗刹鬼,是万丈深渊的引路者,是她多看一眼都会浑身发抖的人。 可这样的人,居然会帮她。 她不懂,更猜不透那人心里的心思。 烛火忽闪摇曳,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妖精。明晃晃的光亮打在她面颊上,生来就浅淡的瞳色不像黑曜石,更如琥珀,映在铜镜中更添灵动。 丰润的土壤忽的钻出一颗小芽,看清嫩芽上的字,她立刻被这个荒诞的想法逗笑。 当真是昏了头,居然连他是图自己美貌这种念头都能生出来,荆微骊,你的脸皮实属是厚。 困意涌上来,她懒得再纠结,随意地扯了个抚慰心绪的理由便算作结。 如丝细雨下了一宿,漫天荫蔚郁郁葱葱。 一打开房门,雨后的草木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与房内的恬淡香气滚作一团,令人分不清,又嗅得晕乎。 青瑶拿着一支海棠鸢尾璎珞簪,正在荆微骊已经梳好的发髻上比划,怕静坐着梳妆打扮太无趣,还特地扯了一嘴京中趣事给圆凳上的美人听。 话头绕着绕着,便到了此刻正在大理寺等着小妹送鱼汤去的荆家老二,荆云泉头上。 “想来鱼汤只是个幌子,二公子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姑娘你再打听打听李家姑娘的事吧?” 荆微骊笑了笑,没有回答,只佯怒道:“好你个青瑶,竟然还打趣上我二哥了,我定要把这事告诉二哥,看他把你打发到郊外庄子上去。” “别啊姑娘,”青瑶哭丧着脸开始卖乖:“您可就我一个这么贴心的小丫鬟,要是把我送走了您得多难受啊。” 唇瓣盈着笑,荆微骊没有驳斥。 主仆说说笑笑地梳妆完毕,很快就上了前往大理寺的马车。 如同出发前青瑶说的,二哥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说忙了好几日不曾归家想念了佳厨的手艺,实则就是特地把她喊过去对未来娘子的近况关切一番。 不想再被磨油,荆微骊放下鱼汤做了没一会儿就起身要回去了。 临走前,还瞅见了二哥敷衍的依依不舍。 啧,果然是她的好兄长。 马车路过京中最繁华的街道,荆微骊撩开马车窗帘的一只小角,视线不间断地扫在各个门面铺摊上,最后定在不远处的一家茶肆。 她记得这里,里面坐了一位云游了天下,最擅长说各色奇闻轶事的说书先生。 “停车。” 兴致使然,她抬高音量喊住了车夫。 街道两侧的路人只看见马车稳稳停下,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若天仙的貌美女郎。 小女郎眸光流转、笑靥如花,没有寻常世家千金的架子,提着裙摆直直走进一家茶肆,再然,一位带着斗笠遮面的男子便紧随其后。 这个时辰还尚早,荆微骊走进来没几下就找到了座位。她也不拘谨,刚利落地坐下,耳边就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提莲,为什么?” 耳郭一震,并不是因为来者声音过大,反而恰恰相反,是他的过于平静,更让荆微骊心尖一抖。 下唇一抿,她扭头朝章兰尽看过去。 这人一如既往地套了身白衣,但又与往日不同地多了顶遮住大半个额头的斗笠。若不是正好仰头看他,荆微骊恐不敢认。 很快淡定下来,柔软的指肚去碰冰凉的瓷盏,她板着脸:“不知章家公子是想同我说些什么?” 看着她生疏漠然的姿容,章兰尽皱起眉,只觉得面前的少女格外陌生。 明明几日前还一切顺利,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气的咬牙切齿。根据荆太师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件事情是突然被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是院里的那个婢奴,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抬高小臂,提了好久的糕饼食盒被亮出来:“提莲,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千层糕和梨花酥,你尝尝?” “不了,”荆微骊嫣然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眼眶周围还是一片刺骨的霜痕:“我已经不爱吃那些东西了,腻得慌,闻见味儿都难受。” 说罢,她站起身欲离开,举手投足间雅气尽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金尊玉贵的千金。 章兰尽不死心,下意识就去拉她的袖子。 臂上受阻,荆微骊下意识看了一眼惊恐万分,仿佛扯在她臂弯上的不是一只人手而是了不得的毒物。 一把甩开,压着猛烈的心跳,荆微骊锁着川字眉心:“章公子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自责地收回手,章兰尽在心里骂了句不能急后才赶忙解释:“提莲,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寻个答案。你我之前两情相悦为何突然——” “章公子慎言!” 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荆微骊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喊住,一双勾人的桃花眸此刻化为了腊月隆冬里的冰碴子。 她倒是真高估了这个章兰尽,以为就算婚约取消他也会多少顾及颜面不会过多纠缠,可眼下倒好,不仅不知廉耻地缠追她至此处,竟然还妄图用言语之刀毁她清白。 实在是可恨! 深吸一口气,她冷哼道:“想来,章公子怕是误会了什么,你我的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然谈不上儿女情长,说到底,你在心里不曾有过一分一厘的割据。章兰尽,你入戏太深了。” 铿锵有力地落下最后一个字,一甩袖子,她再次迈开步子朝茶肆的大门迈去。 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有他气息的地方。 “提莲!” 身后还有人在喊,荆微骊的步子也越来越急。 柔软的手掌不堪重负地扶在门框边缘,她到底是个娇滴滴的闺中娇,步子没快上几下就气喘吁吁。 眼瞅着马车已经近在眼前,庆幸之余,可惜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差点被下昏过去。 “啊!” 她瞪大了瞳仁,喉头难扼,不受控制地喊了一声。 而把她吓得不敢进退的,正是一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黑犬。 外人并不知晓,美名远扬的荆家三小姐,是个怕狗的。 特别是这种爪牙锋利、眼神还冒着幽绿的光,光从外表上就无比骇人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来上那么一口。 荆微骊吞咽一口,屏住了气,与黑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原本干燥的掌心已经开始渗出薄薄一层汗,可她就是不敢动。 “过来。” 就在这时,两个无关痛痒的字成了化雨的春风,解了荆三小姐的燃眉之急。 摇着细长的尾巴,大黑犬屁颠屁颠地朝唤它的人跑去。 总算能松口气,荆微骊顺着方才声音来的方位看去,可这一眼,只让她更加慌乱非凡。 她没想到,这只黑犬的主人竟然是北越王樊封。 只见樊封伸出手掌在黑犬的额头抚了两圈,紧接着又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耳边是嘈杂的叫卖与路过的车轱辘、马蹄声,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手上也没停,几下的功夫就在犬畜的脖上套上颈圈。 人声鼎沸,他缓缓走来。 腰间的蓝石于灿烂的熹光下熠熠生辉,借着这道光,她才注意到,这人的下颌骨边缘上竟然生了个小痣。 与他通身的凌冽气势格外不符。 可她偏偏又觉得,这是画龙点睛的一颗痣,让此刻的他,比之先前多了几分烟火与人情味儿。 匆匆敛神,荆微骊低下脸:“见过北越王,给殿下请安。” 抓着犬绳的手重了一分,樊封似笑非笑:“荆三姑娘免礼,这畜生方才冲撞了你,本王怎好意思再受你这一拜。” 眨了眨眼,一时间荆微骊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正怀疑这人莫不是在讥讽他,便又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开嗓:“本王待这畜生,向三姑娘赔罪,还望三姑娘海涵。” 这次,荆微骊才真真是被吓傻在了原地。 不只是她被吓着,连带着刚赶到这片地方的章兰尽也下意识张开了嘴。 北越王樊封是何许人也,这可是位在朝上都敢指出天子错处的张扬主儿,他的恃功而骄和傲慢是烙印进骨子里的啊。可这样的人,竟然会在大街上,以一副谦卑姿态地朝荆微骊这么个官家女儿提“赔罪”一词,真是匪夷所思! 被他惊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荆微骊深吸了两口气才总算有了意识。 嗓音干涩,她低声地应道:“王爷言重了。” 樊封扬眉,扯绳的手更紧了。 可惜他一颗心都扑在眼前小姑娘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狗子那呼吸已经开始辛苦的眼神。 荆微骊反应得很快,意识到必须得想办法给身后这个狗皮膏药下一剂猛药,不然鬼知道他会这样缠着自己到猴年马月。 觉得烦是一回事,要是让他阴差阳错毁了自己和太师府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 心里默默理好了小算盘,桃花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她清清嗓子,语气娇柔:“王爷,玉国的律法中可有一条男子当街不可随意滋扰未婚女子,轻则打板子,重则游街的条例?” 樊封眯了眯眼:“是有。” 荆微骊主动上前迈出一步,拉近了和他的距离,再然后若有所指地回头去看章兰尽,模样梨花带雨,好一个被欺负了还不敢还嘴的可怜小娘子。 “那不知王爷可否能帮帮我?” 她说的不算露/骨,但明眼人都能明白。 说到底,这也是荆微骊的一场豪赌。 没有底牌,没有筹码,仅仅是心血来潮地去赌他的一句话。一句救命的话。 “好啊。”停了少顷,总算听见了男人的答复。 只是总觉得,这两个字比起之前,要飘忽几分,像是一簇压抑了许久才破土而出的草藤。 一旁的狗子差点被勒死,樊封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绳索。目光炯炯,定在她软软耳垂上的唯一墨点。 “不知三姑娘想要本王如何帮你?” 看到了赌局的结果,少女歪头,满脸天真无邪,可芳泽中吐出来的话却决绝:“我想要章家公子再也不敢靠近我。”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7. 西窗烛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8. 银萝裙 自从那日的事过去,荆微骊时常想到樊封。 一是觉得他并不如传闻中不近人情,且相当好说话;至于二嘛,她对自己的容貌,又升起几分自信。 同章兰尽解除婚约后,连着小十天过去,她再也没有做过有关未来的噩梦,取而代之的,是零碎的、关于过去的梦。 这日,百花宴的帖子送到了太师府。 百花宴如其名,是荷京每到春日便会兴办的盛事,起初只是一小众风雅之士借着聚会之名踏青对诗。但渐渐的,知晓且参与的人多了起来,尤其是平日里被娇生惯养的千金闺秀门,格外热衷此事。 荆微骊的才情比不得那些三岁背千字文九岁作诗题词的才女,但毕竟生在太师府,耳濡目染多年,加上名气实在大,自然在受邀范畴内。 捏着那纸薄薄的请帖,她慢条斯理地将上面的字看了一圈又一圈。 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动玉铛,清脆的撞击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起,绑着床帐的细红绳也跟着摇晃,格外晃眼。 若是往年,这种场合她自然是期待的,毕竟总是窝在小院子里没什么劲儿,光赴宴去跟几个讨人厌的家伙斗斗嘴都很是陶冶情操。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借北越王的势当街打前未婚夫的脸一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不少女子都夸她有魄力,但顶不住更多擅诋毁、嚼舌根的家伙无比刺耳。 这百花宴的帖子来的急,想来也是蓄势待发好久了。 青瑶抱着一坛兰花走进来,正巧看见她对着纸帖发呆,忍不住嘟囔:“大姑娘军事繁忙且最不喜欢这类场合,想来今年姑娘您又是孤身前往了。” 两指一动,请帖被丢回桌案上。 掀起眼睫,她百无聊赖地仰起头,视线清扫在房梁之上,没精打采的神色恨不得溢满而出。 百花宴当天。 荆微骊特地挑了身玉色烟萝银丝纱裙,细窄的同色腰带恰如其分地勾勒出窈窕腰身,上身丰盈,柳枝腰不堪一折,看得一旁的小丫鬟目不转睛。 剐蹭了下她的鼻尖,荆微骊哭笑不得:“盯着哪里看呢!” 青瑶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一番。 但在被盯看了许久的荆微骊眼中,不过是后知后觉的欲盖弥彰。 不过说句实在话,她的反应,荆三姑娘甚是满意。毕竟她特地从戌时起床用心打扮,不就是为了艳压群芳吗,不就是为了不让人拿解除婚约一事打压她。 只有她光鲜亮丽地现身,才能令所有人闭嘴。 今年的百花宴设在城东的丞相府,是温家的独女温寿熹一手操办,她也是京中名气颇大的才女。 但至于这份才气中沾了几分水,荆微骊不敢苟同。 毕竟去年的百花宴开宴前,她还意外撞见这位大才女气呼呼地嫌弃要带去当小抄的诗句不够有气派。 “兰尽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着你呢!” “就是,你这最有牌面的不来,连带着姑娘们都不愿意同我们作诗了。” 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从院墙里面传来,距拱门只有一步之遥的荆微骊猛顿住步子,远山黛眉不自觉皱起,化作一片不成调的矮峰群。 真是拜佛拜少了,居然还没进宴就让她听见不吉利的字眼。 五指并拢,指尖不自觉地攀触心脏的位置。心绪比她想得还要平静,反思片刻,她才想透。 ——原来自己压根就没真正的对章兰尽动过心。 当初之所以答应订婚,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她所能瞧见的最好选择。因为他恰好生了张她不厌恶的面孔,有着门当户对的出身,言语品行也不算差。 可当这些全都被推翻,想到那些被无端虐死的婢女,这个真正的章兰尽,她是多看一眼都恶心。 压着胸口和脾胃中翻涌的浪潮一阵赛过一阵的高,院墙里的交谈声也越来越激烈,起初还只有那几个男人,但再深听几分,不难辨出多了数名年轻女子。 声音有些熟悉,荆微骊的心中约莫有了数。 “要我说,荆微骊根本配不上兰哥你,都说这女子嫁人,不仅相貌家世得好,更得蕙质兰心,我可听说,那荆微骊是个擅装模作样的草包,以前每次诗会上的诗其实都是太师府老早给她找好了作诗的人,她只要背下来即可。”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既然是这般,荆微骊可真真是个虚伪至极的人!” “亏那些不知情的人还赞她是玉面佛陀心,我看根本就是狐狸精面相,蛇蝎心肠!” 帽子越扣越高,骂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很快,图穷匕见。 “要我说啊,那荆微骊怎么能跟温家姐姐比,温姐姐才是真真的才貌双全。不仅生得美,心肠也好,关键啊,这才情更是京城独一份呢。” 咻的,一道身影从拱门后翩翩走出。 来者蛾眉敛黛、清丽脱俗,以一身与以往打扮截然不同的裙裳徐徐现身。 她五官生的妩大于纯,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勾魂夺舍,像极了山谷中频频吞吃过路人妖精的眼睛。 眉心一点红为桃花花钿,不仅不突兀,反倒是为她的面孔更增惊艳。 她弯眼含笑,沿途走近时还拍了两下手掌:“说的好啊,谁不知道温家姐姐貌美无双,怕是连天上的仙女都要被你比下去了呢。” 看清来的人居然是前脚才被他们议论过的荆微骊,众人的脸色登时便难看下去。 尤其是众星拱月般站在最中间的温寿熹和章兰尽。 不等章兰尽开嗓,就有人站不住了:“当谁来了呢,原来是荆三姑娘啊,怎么,被兰尽哥哥抛弃后居然也有闲工夫赴宴,心可真大。” 说话的人正是与温寿熹形影不离的小姐妹,周潇潇。也是京城闺秀中最看不惯荆微骊的人之一。 面对这番刺耳的话,荆微骊不以为然地笑着,反击起来更是轻飘飘:“既然周二姑娘这么挂念我,那我不妨再教给你一个道理。” “我一直认为,这世上诋毁我的,只有不如我的女子,和得不到我的男子。不如周二姑娘猜猜,你是哪种?” 虽然话锋直指周潇潇,但是她的目光却几乎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打量了一圈。 尤其是她现身前,那几个叫得最欢快的。 几个没怎么经过场面的小姑娘脸颊开始发热,下意识就低下头不敢承她的审视,而另外几个脸皮薄的男子也是差不多。 唯独剩下三两个脸皮如城墙,刀枪不入甚至以为这话是在夸他们一样的男子。 被骂的难受,周潇潇立马又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什么得的到得不到的,真是不知羞耻!看来那些说你私底下不检点的话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就你这种人若真嫁进了章家,才是脏了读书人的门匾!” “读书人?他章兰尽也配如此自居?” 荆微骊不假思索地看过来,不动声色且气势凶狠:“要说装,我哪里敢跟温、章二位比肩呢,一个猪八戒说自己吃素倒打一耙,另一个更有意思,直接把怀了自己亲骨肉的婢女活活打死。” 食指压在唇瓣上,她瞳仁明亮,似笑非笑的嘲弄尽显,素净的袖口被拢住一半,她站得不算笔挺,浑身上下皆泛出一股“就这点儿花样还在我跟前耍”的鄙夷不屑。 她语速也不快,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将这些私密事抖落出来。 起初还想着看在章、荆两家的交情上饶过章兰尽,可这人果然黑心肝到了骨头根,就是不能对他又一星半点的好颜色。 想到方才他听见那些话时的不作为,乃至附和,她就后悔,为什么没有趁着那次北越王在场时就把他搅和个身败名裂呢。 还得害的事情拖到现在。 听见有关自己的事,章兰尽的脸阴沉至极,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荆微骊,你不要乱说。” “我乱说?”荆微起扬眉:“怎么,还需要我让人去敲登闻鼓!你说我要是将事情彻底捅开,学政还会不会保你当年的课业闱绩,你头上的官帽又等戴几日?” 她咄咄逼人,到最后,甚至已经不想同这人争辩了。 目光一转,转到了久久不吭声的温寿熹身上:“至于你,温大小姐,心肠还是干净点的好,究竟是谁背诗赴会你我心里都有数,何必搞泼脏水这套,你今年贵庚啊?可有三岁?” 耳边是良久又厚重的沉默,根本没有人敢接话。 说完私德,她心血来潮,又想就更有意思的话:“说实在话,我也觉得二位格外相配,我的确是嫌他章兰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脏的不行,可既然温大小姐就喜欢吃这口夹生的饭,那我也就只能祝愿二位今早定下婚事了。” 温寿熹瞪大了眼睛,怕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坏了自己名声,连忙反驳:“你胡说什么呢,我同章家哥哥半点私情都没有!” “是吗——” 故意拖长了调调,荆微骊似笑非笑:“原来是我误会了啊,那可真是抱歉。毕竟我瞅着你都快贴他身上了,这才生了别意,温大姑娘勿怪。” 说罢,她提起裙摆便要离开。 该骂的也骂了,该笑的也笑了,继续待着可没什么意思。 可偏偏就是这么不巧,她转身抬脚的功夫,软趴趴搭在臂弯处的软布绸突然被身后的人一拽。 而她更是没站稳,脚底一滑,就这么直愣愣地栽进一旁的碧波湖中!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8. 银萝裙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菩萨蛮 天边的青云如同被晕染开的墨点,不规则地四散开来,偶尔有雨燕疾驰,将卷云切得更碎。 陌生的冷冽檀香气充斥在鼻息前,鸦睫轻颤,缓缓睁开。 桃花潭有一瞬的失神,几分不被得知的媚气横生其中,再悄悄散开。 “咳咳——” 喉咙呛了不少水,此刻辣疼无比,捂着憋闷的胸口,荆微骊拧巴着一张小脸坐起身,待稍微回过神,才终于有几分打量起这陌生的房间。 四四方方的卧房没摆几件物件,规整洁净,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也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副画轴。但画轴挂得极怪,竟然是反着挂的,应有绘图的那一面被贴近墙面,让人瞧不见上面究竟画了什么。 明亮的光透过窗户扫进来,又被薄薄一层纱帘遮盖大半。空气中飘了武术小飞尘,在光柱中尽情舞动。 落水前的记忆侵袭而来,最让她无法忽视的,还是那张已经清晰的五官,以及如同象征物的黑袍。 其实那时候,她看见了樊封。 因为百花宴的这一段,也曾在梦中出现过,当时她也是因为一些杂事跟温寿熹和周潇潇吵弄起来,慌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推了她,竟然就这样落进了水湖中,砸出好几层的浪花。 梦中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跟章兰尽取消婚约,而她又“正好”被后者从冰凉的水中救了起来,阴差阳错失了名节,成了不嫁也得嫁的砧板鱼肉。 之前利用了落水一事达成目的的人是章兰尽,而这次,轮到她了。 这是她第二次豪赌了。又是赌在这位威风凛凛的北越王殿下身上。 回忆结束,她抿起下唇,视线在这张松软的大床上转了又转。 救她的人,会是樊封吗? 想得正入神,梨花木门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紧接着,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一簇风被送进来,连荆微骊额前的碎发都被挽至鬓边,耳垂的小红痣显出来,分外动人。 “见过王爷。”她哑着声音请安。 拖着嗓音懒懒“嗯”了声算作回应,他顺手带上门,两步走近,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绚羲打在轮廓上,为他的肩头、发丝都镀上金灿灿的色泽。 他压迫感太强,离得越近,荆微骊的心脏跳得越乱。 手上也不受控制,攥紧了软被,身子也越缩越小,小半张脸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被遮住了。 被她的小动作逗笑,樊封勾唇,右边脸颊竟然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酒窝:“这么怕我?” 他嗓音低沉,比经年的醇酿还要令人失魂。 荆微骊身上软软的没力气,耳垂不禁发烫,桃腮也开始热:“没、没有的事。” “不怕?”心底生了故意逗弄她的恶劣心思,樊封再度向前迈动一步,腰身微折,视线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一双剪水秋瞳之上。 还想继续躲,可身后已经贴住冰凉坚硬的墙,令她避无可避。 樊封自然也看出来,眼底玩味更盛:“既然不怕,为何要躲?” “才没有躲,”盖住小脸的软褥被拿下来,露出那张烫红的面容,以及小姑娘比陈土都要硬的嘴:“我只是冷而已。” 莞尔一笑,樊封没有再继续靠近,只在距离床榻两步的距离外停下。 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和言语,也给了床上的人一个情绪缓冲的时间。就这样安静了片刻,方寸之地才再次响起声音。 且是来自把身子圈成一成的女娇娇。 “救我的人,是王爷您吗?” 凤眸倒映出她含羞带怯的娇俏,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炽热,荆微骊说完话根本不敢跟他对视,话音刚落赶忙又把小脑袋垂下去。 双手背在后腰,生了厚茧子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银铁护腕上。 樊封不是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憋闷性子,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他挑眉:“怎么,本王不能救?还是说荆三姑娘有更心仪的人来做你的救命恩人?” 荆微骊一愣,忍不住想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在这番话里听出来两分小孩子气的酸溜溜,这哪里像那个传闻中一瞪眼就能吓哭三岁娃娃的阎王战神? 她摇摇头,全然没了最开始的慌乱:“没。只是觉得,还好是你。” 这次,轮到樊封不知如何是好了。 只见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堆满了外放的情愫,好像真的是在因为他是救命恩人而感到庆幸。 心窝最深处猛地一跳,他唇边噙笑:“真是意外,原来在荆三姑娘的心中本王竟有如此牌面。” 说着,他不容置否地靠近,抬起小臂,冰凉如玉的手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正好触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原先特地画上的桃花花钿早就不知所踪,白嫩嫩的肤理与凸起的细长疤痕贴在一起,怪异的感觉化为了丝丝缕缕的诡异线条,一溜烟的功夫,就钻进了荆微骊的胸腔之中。 他身上绕着若隐若现的凛冽气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熏衣料,颇似古檀香气,其中又多了几分肃穆。 脑海中蹦出来一句诗,她觉得很是衬他。 ——我花开后百花杀。 试完了她额头的温度,樊封冷不丁说:“还好,没发热,想来不会留下病根。” 收回手,他又接了句:“对了,你大姐来接你了,待会儿我让人进来给你换身衣裳。” 见他转身欲走,荆微骊急了:“王爷!” 手腕下处一沉,不只是樊封怔住神,连伸手拽人家袖口的罪魁祸首也傻眼了。 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她的脸更红了:“我、我、我……” 心里一着急,竟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体面极了。 樊封垂眸朝那一截袖口看过去,久久不动,神色依旧淡然冷漠,品不出什么起伏:“还有事?” 他眉宇间的气势太冷太硬,荆微骊发怵地把手又飞速缩进被窝里,低着小脸,瓮声瓮气地说:“父亲说过,救命之恩且得用心来报答,王爷可有想要的物件?我买来送你,做谢礼。” 最末尾的三个字被刻意咬重,似乎是生怕被误会什么。就好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长了三只眼睛五只耳朵的怪物。 啧,明明不久前才刚说过还好是被他所救,这小姑娘说起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想得深了,没禁住,他嗤笑一声。 眼神更为深邃,狠狠黏住她:“我想要的,你怕是轻易给不了。” 不自觉轻呐,荆微骊抿着唇,下瓣还沾染了丁点儿亮晶晶的水润。 紧绷感兀得出现,她大着胆子抬头,直直看过去,羞赧与孤傲撞在一起,好似冰山包裹火焰,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便炸开,变成满天火树银花。 屋外静谧如斯,屋外却时不时传来莺鸟啼鸣。 一声,又一声。 手指再次蜷缩起来,她生了退缩的心思。 可这个心思还没成型,就望见男人慢悠悠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还不足半个手掌大的物件,努力从指缝间看,她才认出,这竟然是自己于灵阑寺那次意外丢失的香囊。 当时她察觉到香囊不见,都没敢回去找,生怕这个修罗鬼又生了屠戮心思,将她灭口。 心惊胆战地回到太师府后,她是再也不敢提起香囊之事。 可眼下,这早就不知所踪的玩意儿竟然又被人提起,还明晃晃地摊开手摆在她眼前,怎能不慌,怎能不惊。 没有去看她脸上的错愕,樊封指腹微动,顺着香囊上的花样一步步描绘,浓墨重彩的光与影勾勒于五官起伏上,他启唇,语速极缓:“这香囊上的马银花,是你绣的?” 他没有问香囊是不是她的,而是开门见山问绣花所出,足以可见他不仅仅是捡香囊的人,更有甚是亲眼看着香囊掉下来的那个。 思绪百转千回,她有些拿捏不准这位北越王的意图,只能小幅度地点头应下,瞧着乖巧极了。 “寻常女子都绣芙蕖、牡丹,你倒是挑了个与众不同的。”他淡淡道。 “王爷也说了,那是寻常女子。”荆微骊扯动嘴角,动人的小脸上是不难察觉的娇纵明媚:“我又不是。” 男人哑然,攥香囊的手指不受掌控地收紧,没有被察觉。 “本王瞧着这花绣的不错,不如荆三姑娘也给本王绣一个?” 不错?哪里不错! 顶着面颊上的滚烫热气,荆微骊朝那面歪歪扭扭的马银花看去。 因绣工的不熟练,不仅浅紫色的花瓣东倒西歪成了风中残骸,连带着中间的白色花蕊和周围做点缀的装饰也有些不尽人意,说句实在话,能看出她绣的是马银花都是当真有本事的。 耳畔浮现他昧着良心的夸赞之辞,荆微骊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还是别安慰我了,这绣艺怕是街边摆摊白送都要被人嫌弃脏了眼睛,怎敢担得起您一句‘不错’。” 因着先入为主,她不可避免地将樊封所言当成了随意客套的敷衍词藻,却忘了这位本就与众不同的出身,以及喜恶。 樊封不以为然,直言道:“别人不喜欢是别人的事,本王喜欢就够了。还是说,荆三姑娘认为,本王配不得这一只绣品?” “自然不是!” 怕他误会,荆微骊不自觉抬高音量,脑海中尽数是灵阑寺那会儿他因被骂出身而杀人的血腥画面。 喉间滚动,胸口跃动,亮晶晶的瞳仁顺着音源抬看过去,与此同时裹挟的还是少女软软的声调:“我送,送便是了。” 总算得了便宜,男人眉宇舒展,凤眸轻眯,勾芡了点儿如孩童般的小得意。 不再逗她,他自顾自收起香囊,放话道:“既然如此本王便拭目以待了,至于这只,就等三姑娘带新绣的来换罢。” 说完,也顾不上听荆微骊的反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盯着他来去匆匆的背影,后者的心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就是控制不住。 柔荑不自觉地朝跳得最凶猛的那处摸过去,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指尖才刚刚寻见,那不可思议的悸动感便消失不见了。 长舒一口气,又揉揉脸颊,仿若一切如常。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人。 是个生面孔。 还是个不施粉黛的黑衣女子。 “见过荆三姑娘。” 来者声腔高阔,气派爽朗,一头乌黑墨发高高束起,腰间佩软刀,腕间贴袖箭,一看就只不是养在闺阁而是校场的血气儿郎。 可这一身英姿勃发,偏偏配上了张肉乎乎圆滚滚的包子脸。 有些不明所以,荆她试探性地问:“你是?” 黑衣女子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我是王府养的暗卫,也是我跳进湖里把您救上来的,王爷让我来给您送衣服。” “是你救的我?”秀眉蹙起,显然不悦了。 黑衣女子垂下脑袋:“是王爷让我救的。他说他是男子,不便下水救人,怕事后毁了您的清誉,还说你们这些大家闺秀最看重这个了。” 这倒是。 呼出一口浊气,荆微骊身子忽的发软。 想到近些年来因名节受损稀里糊涂便嫁人的例子,她止不住的四肢发寒,鬼使神差地又念及那人凶冷似霜寒天的脸,心中那头原本平静下来的小鹿又开始活蹦乱跳。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又被她压制住,最后扯出一张拙劣的冷淡模样:“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三姑娘客气。” 黑衣女子也跟着笑笑,随即把准备好的衣服递过去,嘴上也不停:“方才来时我瞅见您大姐荆秋袅了,您换好衣服我送您出去,若是在王府中待的久了那些人又得满嘴不中听的话。” 荆微骊乐了:“你倒是懂得不少。” “没,都是王爷说的。” 顿了顿,黑衣女子一脸无可奈何:“他还特地交代,必须得让外面的人瞧见是我把您送出去的。”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9. 菩萨蛮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不染尘 从北越王府出来,荆微骊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马车前等候多时的长姐。 与二哥不同,大姐荆秋袅与她同父同母,年长三岁,更是玉国唯一的三品女将。更何况大姐才二十出头,就算是比起当初的父亲也不遑多让。 荆秋袅也瞧见了她,只冷冷瞥了眼陪同的黑衣女子便大步向前,不动声色地拉住小妹的手,不再把视线分给外人分毫:“觉得如何了?可还有不适?” “没,”在姐姐面前的荆微骊素来听话懂事,眼睛一笑像弦勾月牙:“我一切都好。” “都好?我瞧着可不尽然。” 哼出来一声冷气,荆秋袅一边牵着妹妹回到马车里,一边凉嗖嗖地说:“一个可有可无的百花宴居然害得你跌入水中,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之前我觉得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便没插手,想不到那些人心思竟然如此歹毒,看来有必要亲自登门要个说法了。” 语末,她又回眸看了眼,目色如刀。 刀尖正对着的便是刚转身想回去的黑衣女子,后者刚好也把她说的话全听进了耳朵里:“想动我太师府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个儿有没有那个尽量。” 闻此,黑衣女子驻足回首,两道目光“恰好”撞在一起。 这下子,黑衣女子没有再着急走,而是双手环抱靠着柱子站了会儿,等到那辆马车离开再也看不见,她才收起自己不拘一格的疲懒姿态离开。 两只脚才迈进门槛,就被拦住了路。 “主上。”她恭敬地喊了声。 私底下,他们这些由樊封一手培养的暗卫们从来不会喊王爷,都是温驯地行礼。 低低“嗯”了声,樊封神色依旧冷峻:“你跟荆秋袅,结过梁子?” “没有吧,”心虚地用食指挠了挠下颚,她嬉皮笑脸道:“定是她看我升官之路如此顺遂,心怀不满才口出恶语。” 乜她一眼,樊封脚尖一转,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前还抛下句让身后入苦不堪言的话:“随意诋毁猜测朝中重官,自己去领罚。” 黑衣女子:“……”以前这么说的时候咋没见还要挨罚! 马车内,熏炉燃着袅袅白烟,素雅的香气充斥四周。 褪了素裙穿鹅黄的少女像个鹌鹑,坐在最边上,手指相互绞着,面对长姐的问题显然有些无可适从。 荆秋袅到也不着急,目光炯炯,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她说,甚至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想问的事。 “樊封这人我清楚,从最卑贱之处爬上来,是个心狠手辣又不择手段的,你为何会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我……”狠抠了一下圆润指甲,如火如荼的蔻丹顿时就缺了一小块儿。 紧咬着下唇,她垂着下颌,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细算而来,她还当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纠缠起来的。 明明迄今为止,才见了三面。 一次是撞见他于佛座莲花台下杀人,二是他帮自己驱走了狗皮膏药章兰尽。第三,便是这次。 他救了她,甚至念及她作为姑娘家的清誉,特地派了个年轻的姑娘。又让她暂时安顿在王府,甚至守着自己直至醒来。 乌黑浓密的眼睫掀抬起来,桃花眼明亮,语气也软,跟只刚从瓷盘子里捏出来的糯米团子似的。 “阿姐这问的实在没道理,当时情况紧急,若是北越王殿下不施以援手,小妹我指不定这辈子都要搭进去了,难不能阿姐你还盼着我成个清白尽失的不贞之女?” “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罕见地听见她这么糟蹋自己,荆秋袅立马急了,也顾不上跟小妹谈论樊封的诸多错处,逮住那帮黑心眼的家伙就骂。 为首的,便是章兰尽。 凝视着姐姐絮叨叨叨的模样,荆微骊心口暖洋洋的。 虽然姐姐性子火爆偏激,但也是这世上待她最顶好的那个,听不得她吃半点儿苦头。还记得小时候念私塾,她写得满满当当的课业册子被哪位千金“一不留神”泼上了墨渍。 当时她心里委屈,哭得停不下来,二哥和父亲却都只觉得不过是个册子无伤大雅,只有姐姐,一听她被欺负,也不管缘由是非,抄上东西就去堵人了。 这事在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姐姐才刚及笄不久,立马就得了不中听的“母夜叉”名声,可她却一点都不在意。回家后还来安慰她,摸着她的头说要给她买一车的册子。 忽然想起幼年时的事,如樱瓣的嘴角扯出笑意,眸中的愧疚又不自添了两分。 她不打算说出有关预知梦的一切,这档子怪力乱神的事情说出来家里人不但无法立即排忧解难,许还会担忧无度,倒不如她先去试一试。 毕竟有些人有些事听着甚是重要,她躲不开的。 回到太师府后,荆微骊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二哥的婚典也是这期间完成的。 她亲眼看着火红的花轿停在府邸前,那个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兄长小心翼翼地将二嫂从里面接下来,走在台阶上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好似生怕将背上的人摔了。 二人喜服上的金线鸳鸯夺目耀眼,勾连起了她心口被好不容易才埋起来的渴望。 婚典过去没两天,便又有人登门了。 是鸿胪寺少卿家的明芙,亦为荆三姑娘的闺中密友。 “阿骊,我可是专门来给你下喜帖的。” 明芙一进门,就笑容满面地给房中人递上一张绘了比翼鸟的信笺,上面还用金墨赫然落了个“喜”字。 荆微骊下意识挑眉,有些犹豫要不要接:“你先前不是说,你父亲属意把你嫁给城东的康家?怎么,换人了?” “没,还是他。”明芙收了笑,一脸平淡地落座,那封请帖也顺势被轻飘飘地丢到了桌案上:“人这一辈子左右不过五六十年,说到底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嫁给谁不是嫁啊,至少康家那个心里头有我,嫁过去总不会吃亏的。” 秀致的眉心皱得更厉害,她有些难应话:“阿芙,你不用瞒我,想来定是你那正室嫡母又同你父亲那里吹耳旁风了吧?” 明芙低着头,不回话。 但已然给了答案。 叹了口气,荆微骊抬手去拿请帖。 她指尖白得发光,好比木桶中的奶乳,一纸红柬夹在其中,极浓极淡的色彩碰撞,是说不出的养眼。 趁着她默读请帖上内容的闲暇,明芙转了话锋:“阿骊,我听人说百花宴那日你不慎落水了?还被北越王的人救了?” 北越王三个字被咬重,原本平缓的语气也硬生生扯出点不寻常的旖旎。 耳根一软,捏红纸的手也一抖。 赶忙把物件放下,她硬撑着说道:“那时我危在旦夕,北越王手下有一位名扬天下的医郎,他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才允我进王府的。” 她把话辞说得中规中矩,明芙挑不出错处。 可其实若她再仔细一点儿,便不难看出已经被掐得微微泛红的指肚。 她在紧张,在心乱如麻,在怕她继续问下去。 好在明芙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更没有过多为难她,话锋很快就扯到了她那个即将共赴白首的准夫君上,而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卷翘的乌羽轻颤,荆微骊扬着笑眯眯如月牙泉的眼,说不如去灵阑寺拜拜佛祖祈顺遂。 明芙素来最信佛祖、观音,一听她主动提议,自然也是恨不得拍手叫好。 前往灵阑寺的路上,两人坐的是明家派的马车。许是顾忌明芙不日就要嫁给皇商的儿子,明家人待她也好了几层山高,连派出来拉车的马都是难得一见的黄风驹。 沿途路过风秀大街,前呼后拥的人墙左右挤了三排,纵然车水马龙,却也无人敢扭身走进街口。 “快看!那是北越王殿下!” 马车外,不知是谁振臂高呼了一声,人头攒动间,马车更难以前进。 许是有人围上来堵住了马前路,车身猛地一振,荆微骊的脑袋歪到一边,发间的珠钗险些撞上硬处。 连忙扶住额穴护住脑袋,她侧首,犹豫着捏起窗户帘帐一角。 似蝉翼的料子薄薄一层,宛若凝玉的手指禁不住地轻颤,那面帘子被慢条斯理地掀开,一柱天光顺势斜斜打进来,大半个车厢都被塞填满。 她探头探脑地瞧过去,目光落定。 不偏不倚,与高坐在威风黑马上的男人对在一处。 凛冽黑甲于晖日下耀眼夺目,墨发高高束起,利落英武。男人五官深邃,神色不苟言笑,薄唇紧抿,长眉入鬓,极深的瞳色蕴着寒潭,仿蛟龙沉眠。 他不是话本子里的那些鲜衣怒马少年郎,却有人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与其说是凡人将领,喻他为屠戮鬼煞更为妥帖。 心窝猛抖,她匆匆松开手,将车帘放下。 一切归于平静,她的惊慌失措与耳根泛红无人能见。 即使是就坐在右手边昏昏欲睡的明芙。 下意识抬高手腕揉了揉软腮,她撇嘴,故作镇静淡定,试图将方才所见所听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自己躲得太快,没有瞧见男人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0. 不染尘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月老笺 骏马疾驰,很快就消失在了主干道。 随着这位玉国战神的离去,摩肩接踵的百姓也速速散去,街头巷尾恢复如初,方才的吵嚷好似一场般若大梦。 车辙重新滚动,时不时传来两声策马的鞭打声。 车厢内,明芙睁开眼,有些迷茫:“不都说那位北越王殿下出身低微,为人歹毒吗,为何在京城百姓中如此受追捧?” 心里躁动不安,她没忍住又捏起帘子一角,桃花眸顺着看出去,外面早已没了那道高大的身影,街道不算空荡荡,一颗心却有些无地自容。 悻悻松开手,她回头:“他保的玉国的疆土,护的是百姓们的家国,可在朝局中侵害的,却是官贵们的利益。” 皱皱眉头,明芙还是不懂。 没有再继续解释,荆微骊淡然一笑,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咕噜噜的辙轮穿来有规律的滚动声,出了城门,入了官路,倒是没有京中好走。 城外,西郊大营。 男人一跃而下,扯过缰绳移交给了等候多时的部下。 他步伐稳健,部下牵着马跟在身侧,亦步亦趋:“殿下,白老将军说派出去的谍人死了四成。” “可查到动手的人了?”樊封目不斜视,继续朝前走着,大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长剑上。 部下低着头,有些难以启齿:“还不曾查到。” “那就去查。” 简言意骇的四个字抛出,紧跟着的就是一道冷嗖嗖如磨骨钝般的视线,部下原本还妄图解释些什么,现下立马不敢吭声了,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牵着马就溜了。 没有管他,樊封径直走近一座营帐,手臂高抬,原本将里面遮盖严实的厚帐布立刻只到额头位置。他顺势而入,跟坐在里面叉着腰看地图的白老将军打了个照面。 戎装未卸的白敬棠晃晃手腕,招呼他走近些,银甲发出撞在一起的细微动静:“熠国的人又有动作了,这几天你看紧点姓霍的那小子。” “他没事。”樊封平静地看过去。 白敬棠有些不爽,直言:“你可不能因为你们自幼一同长大乱作保,他怎么说也是熠国送过来的质子,还是小心点儿为好。” “您也说了,他是被抛弃才来的。”指腹懒洋洋地抵压在纱桌周围一圈,另一只手则是百无聊赖地拿起小沙丘上的一只插旗把玩:“他比我们,还要恨熠国。” 彻底没话说了,白敬棠胡乱摸了把自己颚下的胡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嘟囔一嘴:“反正这段时间你都多看着点,别跟前几天似的,十天半个月才来军营一趟,将士们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没忍住,嘴角斜斜一扯:“我来那么勤作甚,来听您给我做媒啊。” “嘿你这小子!” 瞪他一眼,白敬棠满不乐意道:“我那孙女哪里配不上你了,先不说生得貌美如花,她也从小学武,脾气应得上咱们这些兵武子,也不知道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焰气,樊封闲闲道:“她是您孙女又不是我孙女,左右您是不必操这份心了。” “什么叫我操心,我还不是看你……等等!” 眼睛眨了两下,原本狠厉的三白眼倒是横生出几分纯,他后知后觉地又品了遍前脚才散干净的话,心底升起来一股不寻常的劲儿:“你这话头不对啊?” “哪里不对?”樊封面不改色。 指着他的鼻子,白敬棠就跟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似的:“你成天一副棺材脸,三句话不离军里的事儿,这段时间破天荒不来了不说,一来竟然就跟我扯起儿女情长?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长眉一抖,他突然后悔今日来了。 “快给本将军说,你小子是不是心里藏了哪家的姑娘了!” 樊封顿了顿,没有着急回答。 看着他面无表情,白敬棠心里则抓心挠肝起来,搓着手继续逼问:“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裴小子问,到时候我俩整天跟着你,看能不能揪出来你的狼尾巴!” 啧。 无言间,眉梢抖得更厉害了。 “还不赶紧交代!” 终究就没抗住,樊封手掌握成了拳头,不自然地挡住下半张脸:“只是多了个有些在意的人。” “你还会在意小姑娘?” 发出一声惊叹,白敬棠连着直啧嘴,眼睛都冒光了:“稀罕,可真是太稀罕了,不过说真的,赫川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罢,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你身上有什么不便直言的毛病呢。” 樊封翻了个白眼,冷笑道:“那还真是劳烦白老将军费心,本王无碍。” 他很少在这帮军营里的前辈面前自成本王,看来是真的被气到了。 爽朗地笑了几声,白敬棠又拍拍他精壮的臂膀,一脸欣慰:“既然是在意的人,那说什么也要笼到身边才好,不然将来怕是要悔恨一辈子。” “可,若是她身旁站了别人呢?” 罕见地搭了话,樊封了沉着一双瑞凤眼问出来。与其说他在问当年求爱不得囫囵过一生的白敬棠,倒不如说他在问自己的心。 “你怕是真的糊涂了,既然已经放在心上了,抢过来便是,管旁人作甚。” 言至此处,作为过来人,也作为他一路走来的见证者,白敬棠的眼底多了丝丝缕缕的嫌弃:“怎么,你不会真以为你的名声还有转圜的余地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无奈的笑意溢出来,拇指再次抚上剑柄上的猫眼石,原本锋利的瞳色忽得暗淡下来,原本势在必得的傲气也顿时削减大半。 “这哪能一样。” 樊封摇头,神情落寞,按住猫眼石的指肚开始不自觉发力:“我怕要是真那样干了,她会更怕我,到时候烦了我厌了我,再也不想看见我。” 瞪大了眼睛,白敬棠身形僵住,半张着嘴,有些不敢相信这番黏糊糊又恶心吧啦的话居然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樊封是谁啊,睚眦必报的黑心角儿,手段狠辣、城府深沉,可这样的人,居然会这么在乎一个小姑娘的心思。 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老话,思春思得让他成了嗅花的虎? — 都说灵阑寺有三绝,一是照拂信徒的佛祖金身,二是慈悲为怀的观音阵,三便是美不胜收的梨树花林。 传闻灵阑寺是前任住持是个身负罪孽的豪爵子弟,因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阪依佛门,可没想到,他竟然与佛有缘,更与一位了不得的菩萨同日出生。 佛道修身更修心,曾经招猫逗狗的二世祖成了吃斋饮粥的小沙弥,这满屋玉经一念,便挨过了三十年风雪。 三十年光阴不仅铸就了一位了不得的高僧,更让往日里香火匮乏的小寺庙名扬天下,每次有外地人来,都会被寺门前寺院中似梵罗的梨花深深吸引,继而含胸垂首地走进,最后念上一声“阿弥陀佛”。 同明芙并肩走出金殿,荆微骊打眼就瞧见了坐在一树梨花下的年轻小和尚。 小和尚抱着把竹子编的大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清理着落花碎叶。 梨树脚边还立了一块牌子,刚到小和尚的大腿处。 明芙也看见了,觉得新鲜:“走吧,我们也去抽张信笺,指不定有什么好兆头呢?” 荆微骊笑得不怀好意:“我的明二小姐,那可是算姻缘的签,你现在去抽多少可有些不合时宜。” “那就你来抽。”不管三七二十一,明芙拉着荆微骊的袖口就走过去,根本不给后者反驳的机会。 可其实,荆微骊也是有些期待的。 小和尚抬头,正好瞅见两个年轻的女施主走来,手里的竹编扫帚归置到一旁,行了个简单的佛礼就迎过去:“二位施主安好。” 荆微骊装得恭顺,笑吟吟地问道:“这签是何个抽法?” 小和尚:“施主自取便可,吉签恶签皆是缘法,只是师父交代了,这签既然抽出,那就不能随手丢弃。” 说着,他的手化为掌,五根手指对准的方向,正是摆着签笺小箱的三角桌。 这桌子也实在好玩,倔强地靠三条腿支撑,最破败的那个方位只累了几块大石头,摇摇晃晃地摆这这里,路过的随便一缕风都能带起一阵窸窣。 红木的漆皮小箱就压在上头,一般无二的破败,虽然用心擦拭了顶端的灰尘,但一看就知是有年头的物件。 毕竟连棱角都被磨的平滑得平滑,残缺得残缺。 瞧着可怜极了。 无奈地勾勾嘴角,荆微骊上前两步,微微拢起袖口去取签。 没有花费太久的功夫,她就近揪了页靠得最近的,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己抽中的这张,同手背、手掌外沿触碰到的其他签,纸质都大不相同。 “小师傅,这签怎么看啊?”她拿着签笺,想让小和尚解惑。 小和尚看过去,疑惑地歪着脑袋,随即恍然大悟,笑得憨厚:“施主运势当真不错,这张红签纸是我们住持地放进去的,只有这一张呢。” “是吗,”佯装惊讶,荆微骊挑眉,低声念了遍上头的诗,还是没懂:“那这签,可是好的?” 小和尚抓抓脑袋,有几分不敢拿主意的意思:“这诗上提了‘秽封’二字,定是好签。” 得了个还算确切的答案,荆微骊才算是真的乐了:“如此这般,便谢过小师傅了。” 没有在灵阑寺待很久,祈了福,拜了佛,抽了签,便要回去了。 从马车上下来,荆微骊鬼使神差地将小笺从袖子里面摸出来,美眸亮晶晶的,盯着上面的两句小诗,心乱如麻。 朝晖盼晚夕,路平千迢迢。 檐下梵罗尽,秽封就月潮。 独一个光秃秃的封字,她就看了二十多步。 住持先前说的话还犹在耳边,他说,那人许是破梦之人,是她的命结,是会纠缠上许久也掰扯不清楚的那个。 那这个所谓的掰扯不清楚,总不会是指姻缘罢?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1. 月老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2. 定风波 明芙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二。 纵然心里多有忧虑,但为了讨个好彩头,荆微骊还是打算亲自去挑件顶顶的礼物来作贺。 作为小丫鬟的青瑶抱着件石青藤纹外袍,小步子跟上在取氤楼内步步流转的少女。 不远处的年轻姑娘一袭石榴红色裙裳,裙裾处绣了一圈含苞待放的絮丝花蕊,袖口宽松硕大,不堪一折的白皙皓腕伸出来,五指正把着一对金耳铛看个不停。 为了不惹眼,她临出门前特地改了妆容,抹了花钿淡了口脂,但唇色依旧嫣红鲜活。姣好的面容中透着股不同寻常的艳色,周遭喧闹,却迟迟无人敢上前搭话,生怕误了这幅动人心魄的美人图。 取氤楼是荷京鼎鼎大名的名铺子,不仅卖胭脂水粉,还卖钗环首饰,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人来人往间,难免有行客止不住地偏首偷瞄。 青瑶有些不自在,小声提醒:“姑娘,好多人在看我们。” “无妨,”荆微骊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放下耳铛,一抬乌睫,明媚的笑颜顺势扯开:“你家姑娘我生得貌美,自然许多人都想多赏几眼。” 燥热的面红耳赤根本扼不住,青瑶当下便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言了。 就在这时,两步之外突然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笑声。 “这不是荆三姑娘吗,自百花宴一别后,当真是许久不见。” 荆微娅循声看去,发现这句不讨喜的话果然来自不愿意瞅见的人。 周潇潇仿佛没看出来她眼中的冷漠,自顾自走过来,甚至一把拿起她方才还在心里夸过两句的耳铛:“那日荆三姑娘落水,我们都可担心了呢,刚想派人救你,却不曾想被人捷足先登了。” 呵,说得还真是比唱的都好听。 在心里翻了个好大的白眼,荆微娅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连带着敷衍的笑颜都变得难以入木:“是吗,那我可真是谢谢周姑娘对我的惦记。” 语毕,她歪歪脑袋,眨了下眼睛,表情变得纯良无害,语气都是满腔委屈又可怜:“毕竟我一直以为,若是我遭遇不测,你才是那个拍手叫好最激动的呢。” “荆三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周潇潇撑着假笑脸,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字句。 懒得跟她继续在原地耗功夫,荆微娅转动脚尖,朝楼中另一个方位走去。 那里摆卖的都是簪钗。 都说取氤楼内搜罗了全天下的新奇玩意,就算是一支在寻常不过的步摇,光累丝手法、嵌珠手艺都能写满大半个春闱考场。 被一支放在正中间的金簪吸引了视线,她下意识去摸,临簪尾上的珠兰不过半寸距离时,不料被捷足先登了。 “荆三姑娘眼光当真不错,不过这簪子,本姑娘要了。” 周潇潇满脸娇纵,视线蛮横地扫视过去,盎然一副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姿态。 看着她自以为很潇洒的姿态,荆微骊是真的烦了:“周姑娘当真是有意思,总喜欢跟我抢点什么,怎么,周府家大业大,竟没教会自家嫡女不能拾人牙慧的道理?” 说完,她又故意冷哼哼追道:“当真是小孩子心性,莫非是没出过门没见过好东西?” 她话头指得明确,听得周潇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甚是有趣。 边上不知何时围了几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路人,有个胆子大的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俊不禁的面容上仿若落下一排字。 ——这位貌美的小女郎当真是生得伶牙俐齿。 被骂的心里窝火,周潇潇刚欲还嘴,就有人上前阻断了正常对峙。 一位身着土黄色衣袍的男人笑眯眯地走近,他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模样,身材不算高大还有些圆润,留着讨喜的短胡茬,小缝似的吊梢眼生得奇妙,不仅不让人觉得精明反感,倒是多了两分喜感。 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套着粗衣的店家伙计,伙计的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不多不少,竟然只放了一支同周潇潇手中一般无二的金簪。 九转累丝中点缀红、蓝双珠,似鸢尾,似凤收,金簪的首尾皆用极细的刀尖勾勒出了一圈圈细致的荼蘼纹理,瑰丽华贵。 荆微骊不认识眼前的人,只觉得他气质非凡,反观经常来逛两圈却难得出手一番的周潇潇,脸色登时僵住。 男人在两个小姑娘三步外停住,给托着金簪的伙计比了个手势,慢悠悠道:“这位可是荆三姑娘?我是取氤楼的掌柜步寅,若您不嫌弃,不置可否能收下这支簪子?” 荆微骊怔了怔神,有些不明所以。 不等她出声表态,周潇潇就先一步站不住了,急切地扯开嗓子:“送给她?凭什么!” 因为盈满到溢出来的眼红,周潇潇的言辞、神色可谓是半点世家千金的模样也寻不着了,只见她狠着一双瞳,细细的眉毛皱成了坑洼山带,指尖在簪子和荆微骊之间来回打转。 一看就知是被吓到且气到了。 周围认识步寅的不在少数,瞅见这位大掌柜竟然亲自现身,甚至还说要送给一位年轻女子金簪的时候也都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瑟缩的眼仁,微张的唇齿,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惊叹。 步寅是谁啊,荷京里有名的商贾之人。先不说他一身的手段,光这副冷暖不近身的脾性就不知威慑了多少人。 周遭人脸上的细微变动被荆微骊看在眼中,她眯了眯眸子,心里有了盘算。 虽然不知道这位步掌柜是何意思,可既然让她逮住了机会好好气一气周潇潇,怎么能放过呢。 红唇勾起一抹勾魂摄魄的弧度,宛凝脂的素手抬起,将那支金簪拿在手里,轻轻一笑,便胜过春日中百丈风华。 只是这美人虽然艳色独绝,嘴巴上也是半点不留情面:“自然是因为本姑娘貌美骗骗,仪态万千,比起你这个还没长得、只会咋咋呼呼的小娃娃可强上太多了,步掌柜您说是吧?” 莫大的帽子就这样扔过来,步寅苦笑,当真是接也不是丢也不是。 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他把拳头拿在唇边轻咳了声,余光忍不住,好奇再在面前人身上打量了一瞬。 不显山露水地收回不该有的心绪,他浅笑,娓娓道来:“送您簪子一事是我们东家吩咐的,他还特地交代了,若是怕认不出,就让我们找楼中最漂亮的那位小女郎,定没错。” 他把话茬吐得简言意骇,不仅立场明了,自己身上也摘得干净。 旁边诧异的声音也愈来愈大,无不是在感叹他步寅竟然不是取氤楼的主人,他的背后竟然还有个从来没听过的东家,更有人已经压不住音量,开始同友人讨论能让步寅这类笑面虎俯首称臣的东家,又该是个怎么样的狠角色。 荆微骊抿唇,灵动一笑:“那就替我谢过你们东家吧,只是这簪子我忽得又不想收了。” 说着,她眸色如鞭,转向了还被周潇潇拿在手里的那支。 她是个有脾气的,无论穿衣还是佩戴首饰,格外不喜欢与他人用一样的物件,即使这支簪子再怎么深得她的喜欢。 步寅是成名多年的商人,自然有一套听音辨色的本事,依旧是那张和善的模样,他简言意骇道:“这位姑娘手里的簪子是我们特地准备的赝品,分文不值的。” “你们居然放赝品!”周潇潇急了。 她愤恨地看了眼手里的簪子,胸腔里的跳动猛地加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冷不丁攥住,不愿意给她分毫的喘息机会。 没说完的话被骤然打断,步寅不悦地看过去,视线冰冷。 “这支金簪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若是大喇喇地放在这里被偷了又该如何是好,京中不少有名的首饰铺子皆会这般做,在下看这位姑娘衣着不凡,莫非连这都不知晓?” 原本刷白的脸色又突兀地变红,周潇潇贝齿紧咬,只恨不得不能把手里的玩意甩出去撒气。 “所以三姑娘大可放心,这支簪子,天底下独一支,仅您一份儿。” “独”与“仅”被刻意咬重。 是在有意提醒。 周潇潇忍无可忍,将簪子一把甩远,推开人群就跑走了。 在步寅的眼神警告中,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了。 待确定没有外人等着再听走一耳朵后,他才捋捋袖口,不紧不慢地地压低声量说:“我们东家正在旁边绿拂斋用饭,若三姑娘真想感谢,不如亲自去一趟?” 荆微骊挑挑眉梢,不算意外。 她从来不信天上掉馅饼的骗小孩故事,既然人家扔出来了橄榄枝,那一定也是想从她这里获取点儿什么才对。 再说了,既然是商贾之人的东家,指不定也是个逐利至极的满身铜臭味,这样的人,她不喜欢。 更何况她毕竟是太师府的嫡女,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象征着太师府的颜面,方才同周潇潇争吵已然出阁,若是被人知道她为了一支簪子竟然与素未谋面的商贾同桌而时,还不知道要飘出来多少难听的话。 到时候怕是要用唾沫星子将她淹死。 正盘算该怎么连带着一并推辞掉时,步掌柜又说了。 “东家他还点明,若您不愿意见也无妨,说听闻太师府养了株从灵阑寺移栽的白梨花,到时候一定要登门去见识一番。” 灵阑寺,白梨花。 那柄三尺青锋犹在眼前,刺鼻的血腥味再次将她吞噬,脑袋变得晕乎乎,心口开始跃动个不停。 她有些不敢去猜。 怕猜错,更怕猜对。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2. 定风波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3. 俏风月 看出来她脸上的犹豫与惶恐,步寅静默一瞬,将原本堆到嘴边的话换了一套:“三姑娘会去吗?” 深吸一口气,荆微骊不自觉开始用指尖绞袖口的软绵布料,精细的纹路被描绘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光滑的料子突兀地对出来褶皱。 “我去。” 她缓缓道,给出了答案。 步寅挑眉,心里油然生出一股钦佩。 起初离得远,他瞧着她生得娇娇弱弱,单纯地以为那位是图上人家小娘子如花似玉的容貌,可后来听她说的话,冒出来的尖刺,才发现这是一只会咬人、且擅长咬人的兔子。 也罢,他只负责传话,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又冲店内伙计做了个眼色,后者心中了然,立刻脚底生风,带荆微骊前往了只有十几步远的绿拂斋。 如它的招牌一般,绿拂斋是家只做素菜的食肆。 虽寻不见荤腥,却因为顶级的手艺素来备受欢迎,且因“只做素菜”的名号,也算是在这偌大的一条街杀出了血路。 荆微骊是第一次来这,路过大堂吊了满满一面墙的菜单牌子,无意间瞄到其中一道,立刻就噤声了。 不过一道糖醋茄子,竟然要卖到十两银子! 未免太奢靡了些。 可脑海中刚升腾起这个念头,坐了满满当当的食客喧闹声又立刻将她拉回来,用数以百计的客人让她明白,是自己以往的日子过得多少有些“清贫”。 太师府嫡女这个名号纵然说出去有排面,可毕竟是教导太子的老师,怎可无度阔绰,正是为了清廉的官声名号,父亲自幼对他们的教导也是这般。 纵然衣食不缺,但也止步于此了。 比起那些侯门相府的千金们从骨子里还是差了一截的,最能拿出来说道说道的,也只有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笑得牵强。 踏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转身便望见排了一层楼的厢房。 每间厢房门前都挂了一只坠有红绳、银铃的小木牌,上面写的是这间厢房的雅名。 数过“兰因絮果”和“雪鸿泥爪”,她驻足在“红炉点雪”前。 小小的一块牌子,木头的独特纹理清晰可见,四个板正又规矩的楷书落于正面,再往后,就是一池不知应不应该踏入的方外之境。 是瑶池蓬莱,还是断头鬼门关。 她拿捏不准。 手指颤巍巍伸出,停在门框几寸前。 心跳得猛烈,隐隐不受控。 真是的,不是都想通了吗,为什么临门一脚反倒是怯了。她在心里这般数落自己。 叩,叩。 两下敲门声慢吞吞地响起,令在坐在房中的人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她来了。 “进来。” 低沉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荆微骊跟起了静电似的猛一瑟缩。耳根发软,软得一塌糊涂。 又胡乱揉了把脸,秉着一口气将门推动。 厢房内燃着熏香,是很浅淡雅致的气味,许是错觉,她竟觉得很像灵阑寺的那十里玉梨花。 她慢吞吞看过去,果然是樊封。 年轻的男人静坐圆桌前,一袭绣了靛青云纹的白衣,同他曾经在她面前穿过的玄黯大相径庭。明明只是衣着变了颜色,可荆微骊横看侧看,倒是觉得他连气质都不同了。 墨发松松垮垮地用木簪挽起,矜贵之余依旧透着股懒散的慵态,因还隔着点距离,她瞧不真切簪上的雕形,但只凭轮廓,猜测那是只莺雀。 她进来时,樊封手里正端着杯茶水,再往旁边看,竟然还摆了只玉箫。 声名狼藉的异姓王不完锋刀反持乐器,当真的稀罕。 因着不算纯的动机,荆微骊小步走近,眸光一闪,乖乖地唤道:“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放下瓷盏,樊封的嘴角噙着丝难以差距的弧度,但又被其飞快压住:“本王还以为,你会不敢来。” “王爷又不是洪水猛兽,我自然不怕。”她笑吟吟地走得更近。 荆微骊仗着自己这张讨巧的面容,操持着心里不能见光的小算盘,明晃晃地在他身侧的圆凳前落座。 “再说了,不是您让我来的吗?若不然,我走也是可以的。” 她的娇纵此刻被肆无忌惮地展露,不再收敛分毫。 一是知道左右不会被外人瞧见,二是拿定主意要让面前男人对她的印象更进一步。 其实就在昨夜,她突然又做了一场诡谲的梦。 梦里,章兰尽与她解除婚约后,竟然又把矛头对准了先前与他相谈甚欢的温寿熹。 且因温寿熹背靠丞相府这棵大树,结局并没有太大的偏差,来自帝国的谍人还是将玉国的百姓推进了万丈深渊。 当今丞相权势滔天,除了羽翼未丰的天子,真正能与丞相制衡的,放眼整个荷京也只有北越王樊封一人。 理清楚这些弯弯绕绕,荆微信给自己喂下定心丸,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跟他走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威胁,她也不能任由章兰尽那种猪狗之辈反扑。 盯着她弯如月牙的眼,樊封不明所以地扯了下嘴角。 他怎么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看见他站在那里,险些就跑走。即便是后来他逼迫她不准动,这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眸也是满是惊恐。 她明明是怕极了他。 而现在居然都能扯出这种话了。 他不是傻子,明枪暗箭里走出来,怎么会品不出一闺阁少女的深意徐徐。 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不想点破,就是想被她设下的绳结圈套扯着走,就是想看看她想要的,究竟是何。 因坐得近了,荆微骊才发现,这人除了面颊尾部的小痣之外,竟然还有耳洞。 也是小小的一个,且因有些年岁,看着都快要重新长住了。 视线很快挪开,她轻声慢语道:“金簪一事,多谢王爷了。” 她语气柔,调调软,每个字都是抚着心肠谓出来的。 樊封垂眸,凝着她无暇如凝脂的肌肤上透出来的淡淡粉色,心底好像有什么破土而出,且愈演愈烈。 她生得又白又娇,鬼使神差的,他忽的想到在丞相府那日。她被从水下救上来,一身素色的裙裳早就被浸透,紧紧贴住身体,还隐约能瞧见里头拢着雪峰的芙蓉色小衣。 玲珑的曲线像是悬在心口的弯刀,明明知道不该看,却还是想尝尝刀尖的血腥味是个何等滋味。 因幼年的一些经历,他极其反感这些养在深闺的娇滴滴,一想到她们伪善假面具下的冷漠残忍,就掌心发痒。 可独独面对她时,心肠顿时化为稀巴烂。 没有应答她的道谢,樊封只淡淡道:“你好像,很讨厌周家的人?” 一提起那个没脑子的,荆微骊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撒娇口吻说道:“是她每次都要跟我较劲,我可太无辜了。” 眼底删过一瞬的笑,樊封刚想配合地回上一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强迫他将还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荆将军留步!王爷正在里面。” “我当然知道他在里面,耿唐你给我让开!” “恕不能从命……” 耿唐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有人硬闯进来了。 门扉因受到的力气太大,脆生生地撞到了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荆微骊吓一跳,不受控制地低低“啊”了声,回过神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绯红,想低下头逃避,可当看清楚闯进来的人是谁时,又躲无可躲。 “大姐。”她喃喃而唤。 荆秋袅面色铁青,一双与小妹如出一辙的桃花眸此刻凶狠非常,溢满了杀气:“尊贵的北越王殿下,您逾矩了。” 前面几个字被她冷冰冰地咬重,像是在暗示,又像是在阴阳怪气。 樊封冷笑,掀起眼睫与之对视:“本王倒是觉得荆将军近来在日子过得太舒坦,怎么,想挪个地方办差?” “王爷不必威胁我。”荆秋袅面不改色地走近,一把拉拽起小妹的手腕,将她从圆凳上带离,让她笔直地站在自己身后。 一副母鸡护犊子的英勇姿态:“北越王殿下身份尊贵,舍妹平庸,比不得当年的采薇公主半点风华,可不敢与您同席而食。” 手背青筋暴起,樊封眸光凶狠:“荆秋袅,你别得寸进尺。” 没有回答她,荆秋袅带着荆微骊,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因为没拦住人一脸苦哈哈的耿唐胸口憋闷。 “王爷,属下……” 请罪的话没说完,就望见自家主子五指划掌,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只能无奈地闭嘴。 没有出言阻拦,樊封眼睁睁地看着小女郎的背影消失无踪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像个没有吃到糖的垂鬓小儿,慢吞吞坐回了桌案前,一转头,就恰好看见那只已经空落落的小圆凳子。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源于已经快燃尽的熏炉,还是少女发丝间、衣襟处残留下来的。很抚慰心神。 好像还有一块地方,也变得空落落。 重新抬起头,樊封气势逼人:“去把照缨喊来,让她去跟荆秋袅打一架。” 结实的食指指骨撞敲在桌上,原本硬邦邦的梨花木头也开始微微发颤,他又强调:“不准留手。” 耿唐暗叫一声不妙。 看来王爷是真的动怒了,荆将军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 回太师府的路上,荆微骊虽然顶着大姐的数落,但脑袋里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段曾偶然听人提过一嘴的俏风月。 故事的主人公是北越王樊封,和那位不久前才被姐姐挂在嘴边上的采薇公主。 那段深宫旧闻当年在荷京还被传得沸沸扬扬,不少茶楼馆子添油加醋地修饰一番,直接拿来当话本子说书,还招来了不少尤其喜欢指指点点的看客。 还听闻,采薇公主香消玉殒时,北越王在寂寥的冷宫里,坐了一天一夜。 水米未进。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3. 俏风月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4. 双雁儿 日子紧赶慢赶,挨到了月底。 太师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从亲戚上来数,是荆微骊的堂妹。 青天无边,厚重的云层零零碎碎地散开,头顶的日头不算大,眼下正好遮住半数。虽然已达春末,但风袭到面颊上,还算清凉舒适。 梨花香弥了满堂,树脚一圈皆是堆积成小毯的残花。 内敛安静的少女一袭鹅黄色萝裙,怯生生地站在长辈身后,瞳仁忽闪,却迟迟不敢与他们对视。不知道的,还以为站了一院子的洪水猛兽呢。 “瞧我这女儿,实在是没见过世面,一见到哥哥姐姐们,更怕了。” 旁边的嗓子笑吟吟地介绍,手上用力,直接把小姑娘拽到了跟前:“大表兄啊,我家芳菲打小就是个胆子小的,你可多多担待。” 被她说的没了脾气,荆太师“嗐”了声,客套道:“我家这几个也都是不着调的猢狲,我还怕他们带坏了芳菲这孩子呢。” 说完,他扭头喊来个侍女,让她招呼人把郑芳菲母女带来的行李都送到老早备好的厢房里去,将这一切安排好,他又捋捋山羊胡须,望向一直偷偷打量小堂妹的荆微骊。 “阿骊,你来。”他忽得出声,将小女儿的魂拉回来。 荆微骊乖巧地应了句,两步上前,笑颜端庄,步履挪动时珠钗不摇,裙摆不晃,盎然浑身大家闺秀的做派。养眼极了。 郑母趁着这档子机会,把眼睛使劲挂在她身上瞧了会儿,心底连着啧嘴,感叹这就是京城富贵香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啊,跟她家女儿着实不一样。 要是芳菲也能习得这一身面子功夫就好了,到时候回沂川老家定是好说婆家了。 刚这样想着,她又美滋滋地笑了下。都学会这身气派劲儿了,干嘛还要回沂川呢,这荷京遍地权贵勋爵,随便找个好人家入门,就算当个妾也是不愁吃穿的啊。 因朝堂还有不少事,荆太师没有逗留太久,同荆微骊这个做堂姐的多交代了两句,就急匆匆离开了。 大姐荆秋袅和二哥荆云泉都不在,偌大的庭院中便只剩下李琼薇这个做二嫂的。 因操持着府中中馈,大事小事都要过眼,李琼薇道了声也早早离去了,便只留下荆微骊来带这个容易害羞的小堂妹。 这时,郑母又神秘兮兮地靠过来:“阿骊啊,你那个四弟弟呢?还没从庄子里接回来?” 荆微骊心头一紧,下意识抿唇,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正纠结地又开始指尖绞袖子,眼尖的小堂妹郑芳菲就扯扯母亲的臂弯,低低道:“母亲,你别问了,这是堂姐的家事。” 郑母有些不爽,回道:“你还管上你娘我了,为娘这不是关心吗,你说说那孩子还没西瓜大的时候就被送走了,现在都七八年了,总得有点结果了罢。” 她言辞凿凿,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不将那个可怜娃接回太师府,他们一家人就是犯了滔天的罪过。 听至此处,荆微骊的心不上不下,极其不是滋味。 怎么,所有人都在同情她那个四弟弟,又有谁来同情她呢?所有人都在用血浓于水裹挟她和大姐,她们又凭什么要吃这个哑巴亏,明明当年错的就是他们,明明是他们当年间接害死了母亲,现在倒好,就因为受了几年的苦头,反倒是成了苦主,反倒是将一切恶行都抹平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眼睛猛一酸,她赶忙将哭意止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抬头:“表姑,荷京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不如我带芳菲妹妹去逛逛?” 一听能让女儿在京城里多见见世面,郑氏转头就把替小娃娃抱不平一事抛之脑后,兴冲冲地点头,还说让郑芳菲多跟着荆微骊学学。 至于学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待郑氏离开后,郑芳菲的不自在冲到了顶峰。 她扭捏地站在原地,满脸的不自然:“堂姐,我母亲她没有恶意的,你别误会。” 荆微骊嘴角微动,嫣然一笑:“堂妹多虑了,我没多想。” 郑芳菲咬咬下唇,双手无处安放,只能低着头,半点底气都没有:“是我母亲说错了话,堂姐不喜欢我也是可谅的。” “我没有说过不喜欢你啊?”这回轮到荆微骊不知所措了。 难不成她刚刚很凶? 是吓到这个还未及笄的小堂妹了? 下意识抬手,指腹摸了摸软嫩的脸颊,好似是想要找到自己“把人吓着”的证据。 不再纠结这个,她琥珀色的瞳仁一转,问:“京城玩乐的地方不少,堂妹可有什么想见的?” 郑芳菲眼前一亮:“哪里都可以去吗?” 秀致的眉心不自然地收紧,她生出一股莫名的不适感。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明明这小堂妹生得乖巧可人,她竟然觉得她言语中还掺杂了几分咄咄逼人。 罢了,定是错觉。 “堂姐,我想去骑马。”小堂妹又说了:“先前在沂川老家时,族中长辈总说姑娘家应端庄淑雅,但我听说京中女子都是精通捶丸马球,我也想试试。” 郑芳菲个子不高,小小的一只,因着年纪比她还小手上三岁,身量也矮上半头。 此刻她正她抬着头颅,眼巴巴地冲她闪。 “好,我带你去。”荆微骊颔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京中大多达官贵人家中都会养马,用来拉车运货,但是这类血统混杂的马驹并不作为竞赛的坐骑,若是想试着骑打马球的赛驹,就得去京郊的马场了。 想着骑马方便,荆微骊特地让青瑶给郑芳菲准备了一身新衣裳,后者瞧见眼睛都亮了,一边摸衣服的料子,一边冲她说各种好听的话。 只是荆微骊没想到,自己难得来一趟马场,就运气极差得遇见了熟人。 ——是章兰尽和温寿熹。 梦中的一幕幕重现眼前,她眉心锁成了“川”字,往前走不是,掉头回家也不是。 见她突然没了动作,已经换好裙装准备去挑马的郑芳菲看过来:“堂姐怎么了?” “没。”荆微骊摇摇头,扯出一张笑颜。 喊来了候在马场里的人,让他们带着小堂妹先去选马,自己则是闲庭漫步地朝老早就看见她,甚至还冲主动邀她说话的温寿熹走去。 既然注定躲不过,至少不能折了太师府的面子。 她如是想。 温寿熹到底是丞相府的嫡女,父亲是朝堂上手眼通天的人物,衣食住行皆采的时下最新潮,走近后无意间扫到她裙摆上的xx花,荆微骊的步子不受控制地慢一拍。 温寿熹上前一步,笑得纯善:“真是巧啊,荆三姑娘,在这儿也能遇见。” 看着她拥上来的身形,以及想握自己的手,她下意识收拢皓腕,一派自若:“的确,好巧。” 一个“巧”字被咬重,眸光流转,定在理不直气也壮的章兰尽面上。 她犹记得,当初他们的婚约还没解除,章兰尽知道她喜欢各色骏马,为了讨她欢心经常带她来这里。去年这个时候,他还送了她一只刚生出来不久的小马驹养活。 后来婚约解除,马驹也被她送还了。 毕竟就算那小家伙再怎么通人性讨喜,只要沾上一个“章”字,她就太阳穴直跳。 停都停不下来。 看来眼下,是这位章大公子犹故技重施了啊。 啧,她以前眼这么瞎吗,这么不走心的手段竟然也能陷进去。 因着心里有偏颇的气焰,连带着她看章兰尽这张脸也各种不顺眼,曾经能夸出十几条的五官,眼下竟然连路边跟着哑巴乞丐的大黄狗都不如了。 “既然遇见了,不如荆三姑娘同我们一起如何?”温寿熹主动示好,一脸浮于表面的真诚。 荆微骊挑眉,有些反感:“温姑娘真是太抬举我了,我马背上的功夫太差,不敌你们技艺高超,怕惹你们笑话。” “这有什么,我们也只是来玩玩,图一乐子。”没有否认她提及的“技艺高超”,嘴角生出弧度,温寿熹矜持地笑着。 被笑意遮盖住的,是一层不可言喻的讥讽。 这荆微骊,果然是个草包,亏她还出身太师府吗,真是除了脸,浑身上下都没有一样能拿出来的,真是辱了荆太师的清风之派。 “还是算了吧——” “这不是太师府的荆三小姐吗!” 话没说完,耳边就忽然响起另一道爽朗的年轻男声。 三人同时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墨黑一鹅黄两道欣长身姿。 穿鹅黄圆领衫的那个男人不曾见过,但猜测他即为大声打招呼的。 至于他身畔的那人,荆微骊却熟得很。 尤其是那张脸,简直就是如同刀刻斧凿般落在心头,只恨不得没有开辟出来一寸洞府来铭记。 只见黑衣男人缓缓最近,青筋若隐若现的手臂隐忍克制地垂在腰旁。 耳根子开始发热,荆微骊福身行礼:“小女见过北越王殿下。”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4. 双雁儿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5. 尘上嚣 樊封颔首算作应礼,眸光轻动,定在那两人身上。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章兰尽拱手行礼,可恭敬的一套话已经说完,那人的目光依旧冷冽刺骨,他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颤。 不仅仅是他,温寿熹也是差不多的难受。 先前在丞相府中,她多次听闻也见过这位北越王殿下,知道他的骇人手段,更知道他的睚眦必报。当日他派人救下了落水的荆微骊,甚至还把人带回了王府,现在又特地走过来给她撑腰。 这两人的关系,指定不一般。 不等理清头绪,头顶兀地传来声音。 男人居高临下,音色低沉缓慢,带着不容置否的强横气势:“丞相府的女儿,到底是承了父业,霸道得很。” 温寿熹瞪大了眼睛,欲出口解释,可一对上那双孤傲的瞳仁,不禁打了个哆嗦,竟是一句话也吐不出,硬生生把这个硕大的帽子收入怀中。 懒得在这里浪费时间,樊封垂眸,继续去看呆呆站立的小姑娘,语气放缓,生怕吓到她:“本王记得这儿养了只千载难逢的赤兔,要去看看吗?” 荆微骊回神,唇瓣抿紧,理智有些脱弦,魂不着体地点点头。 乖极了,像兔子。 樊封面色一软,忍住了想揉她脑袋的冲动,转头又喊来两人,冷冰冰下指令:“清场。” 章兰尽一愣,脱口而出:“王爷这是做什么!马场乃陛下为京中众多青年才俊特设,并非王爷私产。” 难得从这人身上瞧见两分硬骨气,樊封来了性子,慢悠悠地回道:“那不妨你猜猜,若是本王去跟陛下提,一天之内这马场可会成为本王私产?” 被他噎得难以作语,章兰尽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是了,凭他的功绩和与陛下的密切关系,这一座马场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想要,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拳头握紧,他不甘心将哑巴亏咽下去。 马场的人动作很快,原本乌泱泱的人被一拨又一拨的赶走,包括章兰尽和温寿熹。 怕这场闹剧惊扰到自己那个胆小的堂妹,荆微骊大着胆子扯住了樊封的袖口,小幅度晃了晃,简而言之地同他说明了情况。越说越小声,语气没底气极了。 樊封偏头,望向那个站在一旁看了好久热闹的家伙。 霍平芜挑挑眉,吹了声口哨转身就走了,还不忘给他比了个手势。 痞得很。 “这样,便可以了吧?”没有急着收回自己的衣袖,任由她出神地捏抓着。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是少女茂密的发顶,两支银钗相立而存,上面的绛紫色花石形似鸢尾,极衬她今日的裙上纹。 眸光一步步向下,最后停在她卷翘的睫毛上。 乌黑茂密,跟小蒲扇似的。 绵密的风吹动过,纤细的枝与叶沙沙作响,静谧得抚慰人心。 见她良久不回话,樊封的心里有些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半月前,在绿拂斋中的那事。 她在想采薇? 她跟她那没脑子、只会听、不会辨的长姐一样认为他是个朝秦暮楚,玩弄了人家姑娘感情还害得其惨死的浪荡子? 真是荒唐! 想到此处,胸腔内无端燃火,他忍着戾气默骂了声。 但骂的,只是当初那个不通人性的自己。 其实樊封只猜对了一半。 荆微骊的确是在想他和采薇的“旧事”,但却不认为他与“浪荡”一词可摆在一处评价。 顶多是心狠手辣,细思极恐罢了。 这半月来她通过青瑶,搜罗了无数当年那些花边故事的始尾。因怕自己跌入另一道万丈深渊,所以想尽可能地多了解些。 可打听了许多日,得到的结果也一般无二。 都说是当初那个卑劣的太监养子,凭借得到了老太后和前丞相的青眼久居宫墙一隅,不仅和敌国质子霍平芜关系甚好,竟然还将老太后的爱女采薇公主笼络到了身边。 还说这樊封极有心机,为了博得公主高兴,打听来了很多后者最喜爱的物件,久而久之,便害得公主情根深种。 可当年先帝去世,九子夺嫡,宫内局势大变。樊封利用多方势力的制衡异军突起,不仅成功扶持先帝最小的儿子登基,还依靠“要迎娶公主”一事博得了名声。 可当熹微散去,波光不再闪烁,才知道躺在汩汩泉水里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颗坑坑洼洼的黑石头。 采薇公主被人下毒死在冷宫,连陛下都罢朝了,可樊封却一声不吭奔赴了边疆,数年情意竟都值不上一句关切。实在令人心寒。 而且说句心里话,她并不认为“太监养子”这个身份有什么值得羞耻,或者值得他人评头论足的,从泥泞最斑驳处走到阳光下,这明明是强大的证据才对呀。 “荆微骊。” 字正腔圆的三个字从她头顶喊出来,强行打断了才刚演到一半的回忆,被唤的人猛然抬头,不出意外地撞进那双黝黑的眼眸中。 猛烈又黯淡的颜色,仿若瞧不见半枚星子的天幕。太沉重了,又太诡异了。 她怕了。 手指瑟缩回来,荆微骊战战兢兢地行礼:“请王爷恕罪,小女想起家中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樊封沉着一张脸,小指微动,但还是没有出现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冷笑:“也好,你早些回家去罢。” 丝丝缕缕的情绪渗透进少女的五脏六腑,这种被人死死攥住的窒息感让她险些腿软,她不敢抬头去看,更不敢猜。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像极了在灵阑寺那日。 长剑入喉,红莲遍地的一幕犹在眼前,她咬紧了下唇,生怕自己再不小心露出痛苦的表情,到时只会惹得他更不愉悦。 她想活着。 望着那道因双腿无力险些把自己绊倒的背影,樊封闭眼,压住心火:“行了出来吧。” 耳边传来两声轻而淡的笑,霍平芜连走路姿势都透着两分吊儿郎当:“哎呀呀,我方才是瞅见北越王殿下将娇滴滴的小姑娘吓跑了吗?真是可怜,别是哭了。” 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他直截了当:“吃惯了粗茶淡饭的人,自然容易被山珍海味吓到。” — 既然珍重的人都走了,樊封自然没有在马场多待。 纵然在马场遇着荆微骊是个意外,可他是打心底里想跟她多待会儿,起初还想着,实在不行就用一些粗暴但有效的方法,将她留在身边再从长计议。 可当他低头看见那对媚不自知的眼时,心里滋生出来的邪念顿时烟消云散。 他不要做赏花的游人,要真正拥有这棵桃树才好。 “过几日就是采薇的冥诞了,你可记得抽出时间去烧纸钱。” 回去的路上,霍平芜拍了下他肩膀。 樊封驻足一瞬,口气有些许波动:“知道。” 当年那场意外来得太快,他们还没想好未来,就戛然而止没了未来。 自从跟采薇初见起,好像一切都开始失控。 起初,那位富有野心的小公主把他推进池水中又把他救上来,以“救命恩人”自居,诓骗了他整整三载。 那时候,她问他想不想尝尝权力的滋味,想不想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点头了。 其实这一切与传闻中的故事恰好相反,是采薇看中他背后的前任丞相,特地用手段来到他和霍平芜身边,用尽心思让他们站在了同一阵营。此般种种,也是皇子内斗发生的前一个月,樊封才想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九子夺嫡,分明还有个想效仿前朝女帝的公主殿下。 当年前丞相曾说过,他是个心肠好的孩子,分不清利益纠缠,却看得明白善恶。可樊封认为,他老人家错了,毕竟他在采薇这儿,就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 曾经以为的挚友,却为了帝王之位转头就送上了屠刀,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来得被他想得还要快。 纵然雾霭散尽,他还是把采薇视作“恩人”的,毕竟当年的确是她拉了他一把。 可他眼中的朋友,为了治他于死地,不惜与敌国联手,给他准备了一场坑杀之术,给霍平芜准备了一盏鹤顶红。 但可惜,论野心与对权力的执念,樊封自认不如采薇。 可是论手段,采薇不及他。 那盏毒药也是他对采薇最后的试探,如果她对他们还心存善念,大家自然相安无事,可如果杀心真的再也无法湮灭,最后的结果便是点火自焚。 忽然,一阵邪风卷来。 散了过往尘埃。 樊封推开了霍平芜的手,有些不想回忆那个死了还给自己添麻烦的女人:“剩下的路我就不送你了。” “哈?你去哪?” “进宫。” 话音未落,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霍平芜站在那里直啧嘴。 难怪白老将军这几天都跟着了魔似的念叨,感情这小子还真心里头有人了。 也罢,要是采薇知道自己费尽心思也没勾引成功的樊封,却因为另一个女子神魂颠倒成这般,怕是都要气活过来了。 想到此处,他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5. 尘上嚣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6. 镯上花 皇宫内虽灯火通明,却寂寥安静。 夜色职中,格外诡谲。 “见过北越王。” 守在甘露殿外的小太监低声行礼,手里的拂尘被顺得柔滑,可见是平时万般小心的宝贝。 樊封转眸:“陛下可睡了?” 小太监苦哈哈地回道:“还没,说今夜一定得见了您才回寝殿,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 说着,他步履匆匆地去推门,樊封一抬头,便远远瞧见稚气未脱的小皇帝一袭明黄色龙袍,正百般无聊地伏在桌案上,还拿了支笔,不知道是在写写画画什么。 小太监很有眼力劲儿,不仅顺手关门,还退到老远的地方,生怕自己听着一点儿贵人们的谈话。 他向来捏得清自个儿身份。 甘露殿是历代皇帝勤政办公之所,这里被姬氏子孙修建的肃穆庄严,浴血而来的帝王会喜欢,可舞勺之龄的少年郎却只觉得压抑。 瞅见他来,姬未沉立马丢开紫毫,笑着迎上去:“赫川哥哥你终于来了!” 樊封扬眉:“陛下,注意仪态。” 姬未沉脚下猛地变沉,他撇嘴,哼唧一声:“朕现在都是皇帝了,谁还能管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樊封让他先坐下。 视线停在少年纯粹清澈的鹿眼上,心头生出几抹恍惚。 与寻常赐牌子入宫待宠的妃嫔不同,小皇帝的生母也就是先太后夜氏,是被先帝强掳进宫的。 传闻当年上元节先帝微服私访,对清湖边放莲花灯的夜氏女一见钟情,不顾对方与青梅竹马已有婚约,不仅在大街上出言轻薄,次日还强横地下旨召见。这一见,妙龄纤纤女的清白就没了。 樊封对那位名满天下的夜氏女记忆很深,当时他身份特殊,留在宫内全凭借养父在再早一任太后跟前的薄面。可是信佛念经的老人会珍视他这一条命,那些连命是什么都没摸索清楚的皇子公主们却不会。 他被锁在柜子里,黑夜降临,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就在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关到死的时候,是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子打开了锁。 后来他才知道,救他的人,是当今贵妃。 “赫川哥哥你看。” 回忆戛然而止,樊封循着清朗的嗓音抬头,便看见小皇帝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张仕女图。 他眉尾一抖:“陛下这是何意?” 姬未沉笑嘻嘻地抽出其中一张:“朕盘算着北越王今年也二十有五了,早就过了适龄成亲的年岁,这可是终身大事,不能拖。这不,朕今日审阅了一整天,还是觉得宣城侯家的小女儿最合适,相貌品性皆是上乘,哥哥看看?” “……”冷着一张脸,樊封死死盯着那张已经递过来的仕女图,恨不得把它撕了。 清了清嗓子,他娓娓道:“陛下,成家一事臣不急。” “可是朕急啊!” 姬未沉看他这么不上心,连声音都大了:“就在一个时辰前,姓温的又来找朕,说朕该选一批秀女进宫了,你得赶紧出点动静给他早点事情做,不然他一天到晚老盯着朕。” 原来如此。 樊封了然地笑了笑,难怪这小子今天一反常态,原来是又被温大丞相灌了一壶。 一把将那些精挑细选的仕女图拨开,他道:“这些画像都不必看了,北越王妃的位置,臣心里有属意谁来坐。” “当真!”一听他如此解释,姬未沉激动的不像样,抓心挠肝地抛出问题:“是哪家的姑娘?朕之前见过吗?漂不漂亮?她认识你吗中意你吗?” 樊封没过多解释,只幽幽道:“陛下,臣听闻您今日只学了半日的书,可是忘了与臣的约定?” 全身的寒毛皆一竖,姬未沉怂了。 殿外传来两声夜莺啼叫,树叶的沙沙声也紧随其后。让人不知道这声音来自风,还是调皮的莺。 小太监提着长明灯,恭敬地送走了气势骇人的北越王。 待他回神,汗涔涔地又朝里面看去:“陛下可要就寝了?” 扶着珠帘金冠,姬未沉摇头:“你去跟礼部说,把今年的春狩办得大些,最好能把全京城的世家小姐们都喊来。” 在小太监错愕的眼神中,小皇帝的瞳仁中倒是先燃起火。 朕非得看看,到底是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子要做北越王妃! — 翌日一大早,樊封就到了军营。 “恰好”撞见红裙少女懒洋洋地放狠话,而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便是前一刻才徒手掰断的断刃。 剑刃的主人,是荆秋袅。 “啧啧啧,荆秋袅你怎么退步这么多啊。”照缨摇头笑着:“亏我以前还把你当做势均力敌的对手,可你眼下在我手里,竟连十招都过不了。唉,好失望。”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后背一凉。 回头去看,果然是樊封那张棺材似的冷面孔,以及男人眼中的警告。 她抿嘴,突生无趣。 明明是他让她来教训荆秋袅的,怎的还不能嘲笑两句了,不能打嘴架的擂台,还有什么意思。烦死了。 咻的想起什么,她眼前一亮。 对哦,北越王殿下对荆家的小女儿还揣着小心思呢,的确不能这么快得罪未来的大姑子。 想至此处,她从擂台上一跃而下,也不去邀功,只冲自家主子说:“您吩咐的活干完了。” 没有理她,樊封朝那边还黑着一张脸的荆秋袅看去:“本王有些东西,想劳烦荆将军转交。” 冷哼一声,荆秋袅一脚踢飞已经断开的铁刃:“王爷如此做派,还想让我帮忙?怕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樊封也不浪费口舌,手腕翻转,直接把自己手里的长剑扔过去,稳稳落入接剑人手中。 拔开厚重的剑鞘,凝视着黝黑的锋利剑身,视线从最顶端缓慢地挪移,将上面妖娆的图腾看了一圈又一圈,饶是在军营中见识过无数精兵利器的荆秋袅也惊了片刻。 这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妖剑”寒龟。 “本王手底下的暗卫弄坏了将军的剑,以此来做赔偿。”樊封淡然开口,后接着说:“不知将军可愿帮本王一个小忙。” 指腹微微用力,攥紧了剑鞘,她目色锐利:“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本王,转交个物件。” 火烧云被吹到天际肆虐,色彩绚丽的云彩随着最后一抹金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夜。 漆黑的天幕坠着几颗残存的星子,它们分得很开,像是注定不能相遇的平行线。 荆秋袅回到太师府的时候,已经申时三刻了。 比起晨间,她的臂弯中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漆皮锦盒,还扣了只金灿灿的小锁头。 明明距离家门仅有三四步她却迟迟不动,惆得只在原地转圈。连守在门前的两个小家丁也不知所措。 “阿姐?为何不进来?”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软兮娇叹,荆秋袅下意识看过去,果然是她最疼爱的小妹妹。 心一狠,她抱着锦盒大步流星过去,将东西直接推塞进小妹怀中,面色极其不自然:“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 “啊?”荆微骊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又低头去看盒子,最顶端的位置用狂草刻写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樊”字,身份昭然若揭。 正是因为看懂了,她才觉得手里抱着的不是个小盒子,是一团炽热的火焰。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面颊冒红,她小声道:“阿姐……” “别怕。” 荆秋袅率先打断,手指按住妹妹的手臂,喂她服下定心丸:“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至于强抢民女。你若是真不想要,我就给你扔出去。” “阿姐,没事的,”荆微骊回以浅淡的一下,嘴角弯弯,星眸闪烁,盈着世间最柔的春水:“只是一只小盒子而已,若是我怕了,岂不是折辱了太师府的梅风傲骨。” 荆秋袅咬弹了下唇瓣,还是没再说什么。 回到绣楼,荆三小姐下颌一转,遣走了所有候在房内的小丫鬟。 包括最贴她心的青瑶。 总算得了份清净,她将锦盒安置到桌案上,手腕轻晃,长舒了一口气。 纤柔的指腹温热,缓缓贴近那只个头轻巧的小金锁,最后落在最顶端的暗扣处。 咔哒一声,锁开了。 锦盒里放的东西不多,最顶上的是一封信。洋洋洒洒落下的,都是舒展狂放的草书,也幸亏荆微骊精通各方术法大家,否则还真有好大篇幅的字都读不懂。 她低低笑了声,那人性子狂,字果然也狂。 信上的内容说长虽长,但也很简单,无不是写清了当初有关采薇公主的过往,并且临末还特别写了一句话,看的她心头升起簇簇热气。 ——本王虽天生恶种,习惯了脏水附体,但也不希望被随意误解。三姑娘日后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大可直接来问本王,本王永远都不会骗你。 一个日后,一个永远。 被深深凿进心底,挖都挖不出来。 所以在他的心里,她这么重要啊?需要特地写信来解释,需要用最为珍重的字眼对她许诺。 轻轻放下信纸,但稍加思索又觉得不妥,很快拿起来,折了又折,最后成了还没她掌心大的小小一叠,再被她小心翼翼地塞到锦盒最下面。 再之后,她拿起盒中最后一样。 是只银打的镯子。 有趣的是,这只镯子的外环处,刻了一整圈的马银花。同当初被他捡到的那只香囊上的如出一辙。 银镯的内侧还被刻了个字。 小小的,但比划又算不上少。 是个骊字。 是骊龙的骊,是探骊得珠的骊。 也是,她的骊。 她鬼使神差,将银镯套进了雪腕之上,意外地顺利契合。目光凝在上头的马银花,不自觉深陷仿若误入沼泽难以自救的幼鸟。 琼山雪鼻下粉唇挺翘,嫣红得似染了口脂,芳泽不自觉微张,无声中,吐出来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却像是一串引人入胜的毒咒。 兀的,原本混乱的神智变得清明。 她急忙用手背碰碰脸颊,热得不行。 胸口内膨胀又躁动,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不受控制地伴随着某个律动发出响动。 啊,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老是逼着别人念叨他……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6. 镯上花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7. 罗敷令 春光和煦,街巷熙攘。 几辆八驾的马车不间断地从东大街驶过,行人为了避让纷纷挤到两侧,可不知为何,最后一辆马车竟又悄然慢下来,怕被撞到的人们不敢动,生怕它突然加速。 “堂姐,那马车好华丽。”郑芳菲下意识呢喃了句,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憧憬。 反观荆微骊,目色淡然,没什么起伏:“荷京之中勋爵遍地,陛下虽年少却宽厚仁慈,每到除夕、中秋就喜欢赐马车。” 解释完这些,她又扯扯小堂妹的袖子,指向偏道另一侧的小巷,神秘兮兮地说:“走吧,我带你去开开眼。” 郑芳菲小幅度地点头,带了点女娃娃的矜持羞涩,又不乏面对未知的期待。 “是那天的漂亮姐姐!” 这时,一声稚气未脱的欢语平地而起,还带了点奶娃娃才有的欢快和惊喜。 循着声音看去,荆微骊才发觉竟然是之前遇着的裴家兄妹。 裴少戈看清是她显然也是意外的,但更让他愁肠难解的,还得是身侧这个刚抓住手又没拦住嘴的奶娃娃。 他幽怨地叹气。阿檀啊阿檀,你真是我亲妹吗。 自知小妹失礼,他无奈上前:“舍妹年幼,惊扰了荆三姑娘,望三姑娘海涵。” 说罢,略带寒气的目光又朝那个嘴上没锁的小丫头看去。 裴檀扭头,也不管在后来想拽住她的兄长,一溜烟地就在荆微骊面前站定,忽闪着大眼睛,天真无邪地说:“姐姐你好漂亮啊,跟仙女似的。” 被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夸漂亮,荆微骊的心都软了。 她素来看重外貌,自尊心又强,平日里听见有人夸她可比涨了月钱还要欣喜,更别说夸她的还是京城第一贵公子裴少戈的妹妹。 果然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就是有眼光。 她美滋滋地笑笑,在心中如是想。 她抬手,取下发髻中的一支玉簪子,递到了女娃娃的面前,笑吟吟道:“你都这么夸姐姐了,姐姐自然得对你好点不是?这个,算作礼物。” 裴檀眼睛一亮,可不等张嘴客气两声,肩膀处就一沉,再抬头,果然是自家兄长正牢牢禁锢住她,就跟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般。 哼,年纪大了就是麻烦。 她皱眉,当即听见裴少戈出言:“我替阿檀谢过三姑娘,但这簪子万万不可。” 荆微骊笑笑,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只是一支簪子而已,有何不可。再说了,这是我要送给令妹的,裴公子怎么说也要问过她的意见不是吗?” 被她的话噎住,裴少戈有些无奈。 他怎么敢问呢。 果不其然,荆微骊话音刚落,两眼放光的裴檀就按耐不住地说:“哥哥,这是漂亮姐姐送给我的,我不能要吗?” 她仰着小小的脑袋,大眼睛似清澈泉底的黑曜石,眨了又眨,为了博取自家兄长的心软,好抿着唇瓣撒娇。 裴少戈更为难了。 他深知这丫头的脾气,若是今日在这儿不给她面子,等会到家他定是没个清闲。可要是当街让她收了人家姑娘的簪子,还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轩然大波。 真是……两头都走不通啊。 咻然,他的脑中闪过一瞬的白光,登时便有了主意。 手掌握成拳头,虚置在唇边,他一本正经道:“既然是荆三姑娘的好意,若是我强行推脱,岂不是拂了三姑娘的面子,既如此,那便收下吧。” 小裴檀欢呼一下,肉乎乎的小脸盈着嫣然笑意,接过簪子后还又郑重其事地冲荆微骊道谢。虽然有些娇纵傲气,但骨子里的谈吐教养骗不了人,这孩子是被家里人悉心养着的,且决计不是周家养女儿的那种浮于表面的娇宠无道。 越看越喜欢,荆微骊不自觉就想起了那个远在京郊庄子里的四弟弟。 细细想来,自从几年前把他送走,他们便再也不曾见过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不爱说话,一张嘴就结巴的小豆丁,现在应该也很高了吧? 但肯定没有裴家的这个小妹妹生得粉雕玉琢,讨人喜欢。 想得正入神,耳边又响起小女娃的声音。 “漂亮姐姐,你要不要嫁给我哥哥啊?” 残风掠起浮沙,周遭忽然寂静无声。 死一般的诡异气氛升腾,裴檀皱皱眉头,圆眸一转:“虽然我哥哥傻乎乎的,但好歹长了一张不错的皮囊,漂亮姐姐你别嫌弃啊?” 荆微骊哪里敢说话啊。 她错愕地懵在原地,满是不知所措。 裴少戈的反应更为迅速,一把抱起这位热衷给自己惹麻烦的小祖宗,不顾她胡乱甩胳膊的抗拒,死死用手捂住她的嘴,连连低头道歉:“阿檀年纪小乱说话,三姑娘切勿放在心上,我回去定好好说教。告辞。” 囫囵地丢出话,也顾不上听荆微骊的反应,他急匆匆地逃离了。 而后者则还驻在原地,默默歪头苦恼。 真是奇怪,明明上次见面她还因为裴少戈那张人神共愤的谪仙面庞而心脏悸动,可为什么这次不仅异常平静,尤其在听见裴檀那么说时,还有些惶恐。 奇怪,这可太奇怪了。 秀致的眉心锁成了一团,悄然凝成了“川”字纹,艳而不媚的精致面容呈出荫云。 她没有忘记起初做预知梦时的念头,那时候她可是盘算着尽可能地同裴少戈扯上关系啊,可现在也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她心里头的指向却早已经偏航。 “堂姐?”身后的郑芳菲低声喊了喊她。 迅速收回思绪,荆微骊朝她看过去,回了个让其安心的笑:“没事,只是小孩子的无心之言。” — 狂奔了十几息,裴少戈终于大口喘着气将臂弯里的小姑娘放下来。 裴檀还满脸不爽:“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气都没喘匀,裴少戈就开始讲道理:“哪有你这样的,方才冲人家说的什么浑话。” “这有什么,”小手在胸前一抄,裴檀凶巴巴地哼道:“还不是哥哥你太没用了,靠你自己根本给我找不到漂亮又温柔的嫂子,我只能靠自己咯。” “你这丫头……” “裴少戈?” 话没说完,就被巷口不远处的一道打招呼断开。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入眼便瞧见年轻女子一袭红裙,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唇角还沾了点油光,显然是刚吃完什么。 心脏猛一紧,他干巴巴地回道:“好久不见。” 照缨挑挑眉,淡然自若地又啃起鸡腿,视线冷冷地在裴檀身上扫过,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冰冷,小家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着急忙慌地躲到兄长的后面。 还不忘冲她做个鬼脸。 裴少戈叹气:“你别在意,她就这个不受管的脾气。” “我知道,”照缨朝他笑笑,笑得随意又敷衍:“毕竟你小时候不也是这种不牢靠的模样吗,现在不也成了玉树临风的大理寺少卿。” “我……” “行了,寒暄结束,我走了。”懒得听他再说些又干又馊的话,咬下鸡腿的最后一口肉,她飒爽地一扬下颌。 裴少戈急了:“等等!” 照缨回首:“裴少卿还有事?” 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他试探地问:“樊封呢?我好像许久未曾见着他了。” 转了下瞳仁,照缨动笑得像狐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裴少戈摊手,顺着她的话茬接下去:“怎么说也认识快十年了,怎么,这点交情都没有?” 最怵他提及以前的事,眉尾一颤,照缨赶忙说清,以求他速速闭嘴:“王爷这几天日日都去灵阑寺,也不知道在拜啥,裴少卿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转告吗?” “没……就是随口一问。”裴少卿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小丫头想来是烦了,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衣袍,还小声地催促他赶紧回家。 可她越是如此,裴少戈的心思就越酸涩,几句话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折磨着他。 其实,重要的话不是没有,只是想诉说的人不是他罢了。 没有再管他的纠结,照缨回敬给小裴檀一个鬼脸,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凝视着她逐渐看不清的背影,裴少戈咬紧了下唇。总觉得耳边的风势更加苍凉,不仅身上凉,心里最柔软的那处更凉。 不知为何,当年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那夜的月亮被血染红,高挂的牌匾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狂徒踩成好多碎块。 院墙之内,尽是没了气息的尸首。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尸横遍野,不计其数。 年幼的少女被生父喂下假死药,躺在尸山堆里才逃过一劫。 可那假死药是至暴至烈的物件,当他和樊封赶到的时候,虽然假死的药效过去,可少女却高烧不退危在旦夕。 从那天起,这世上少了一个天资聪慧的烂漫少女,多了个一心复仇的痴儿。 当年未曾送出荷包再也见不了光,被他锁进柜子里整整十年。 荷包上锈了鸳鸯,是他亲手绣的,可被小针扎破的伤口也成了再不能言说的情愫。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7. 罗敷令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8. 胜琳琅 因老家有事,郑氏母女要提前启程回沂川了。 许是心里有这个堂姐,出发前夜,郑芳菲还提着布兜子特地找了一趟荆微骊,手里带的,是她亲手绘制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螓首蛾眉,韶颜稚齿。 她倚于秋千之上,周身是馥郁香浓的花丛,偶有蹁蝶飞过,带起阵阵甜气。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 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荆微骊盯着画,弯唇一笑:“我从未在你面前穿过白衣,为何偏偏画了这件?” 郑芳菲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答道:“正是因为堂姐未穿过,我才觉得若是一袭素白,定是钟灵毓秀,是天上的仙女才有的花容月貌。” “你倒是嘴甜。”她缓缓收起画,又喊来青瑶将画挂好,还特地吩咐,说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过多寒暄,郑芳菲起身走了,临出院门,还依依不舍地三回头。 入京一趟,仿若浮华一梦。 蜉蝣的梦醒了,她也该朝前看了。 郑氏母女离开后,荆微骊原本以为能消停几日,可没想到真正的麻烦紧跟着就现形了。 她那位四弟弟,被接回来了。 还是荆太师和二哥哥亲自去接的。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愣在梨花椅上,连手里的笔墨洇了字帖都没有察觉。 青瑶低头瞧见,失声唤她,这才堪堪令其敛神。手忙脚乱地收起笔,最后懊恼地看向这套已经不能再用的字帖,眼中满是心疼。 “也罢,既不能用了那便弃了。”她低低呢喃,随手将字帖丢开,然后起身,准备去见见那位久违的弟弟。 虽然跟二哥一样都是庶出,可这位四弟弟的生母,相当有本事。 二哥的生母是个福薄的,虽然生了儿子但身子骨孱弱,还没出月子便撒手人寰了,二哥便自幼养在荆母身边,同姊妹关系很是亲近。 但四弟弟不同,那位不仅从鬼门关里爬出来,还死死攥住儿子,不仅时常到荆母面前晃悠显摆,还动了不少下作肮脏的手段。 偏偏那两年正赶上朝廷大乱,荆太师分身乏术无法顾及内宅,这才让人找到了可乘之机,着实是把苑内搅得不得安宁。 而荆母,也香消玉殒在那年冬夜风雪中。 没两步的功夫,荆微骊就带着青瑶到了祠堂。 许久未见的人正跪在蒲团上,在生父的引领下跪拜先祖们。 瞅见她来,荆太师不自然地皱了下眉头,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让他先带小女儿出去。 “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一到院子里,荆微骊便按耐不住,马不停蹄地问出来,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情原委。 荆云泉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几日前庄子传来消息,说阿漱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郎中去看了也说这孩子身子骨弱,恐落下病根,父亲实在于心不忍才将他接了回来。” “原来如此。”荆微骊不再多问。 哪里是什么于心不忍,只要想接回来,多的是理由借口,无不是正好赶上了这么一场病罢了。 看出小妹的不适,二哥又问:“那孩子是个乖巧的,想来不会同他生母那般。” “我明白。”她抬起头,扯出一个令兄长安心的笑,心底落寞,没了继续说客套话的兴致。 没有进去见人,荆微骊只说自己身体有恙,怕过了病气给孩子,说完就转身离开。 没有回绣楼,她直接奔往灵阑寺。 那里摆着母亲的牌位。 寺中香客不断,梵音阵阵。 从沙弥罗僧的念经声,再到时不时响起的木桩撞钟。 当初为了圆母亲夙愿,牌位没有摆在吟诵不断的正殿,而是置于偏殿的一隅,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 荆母素来是这个性子,即便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也提不起要去挣些什么抢些什么的兴致。 如同被四弟弟的生母间接逼死时,如同躺在病榻上挽着她的手说别记恨孩子时。 随着回忆的步步加深,眼窝也逐渐酸涩起来。 她抽吸了下鼻子,小小的鼻头微微一动,更显得粉嫩。 怕自己在这圣洁的地方哭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抬高袖口,柔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贴近眼眶,几乎是瞬间,一层浅淡的水痕便印上去。 瞧见这寸拇指大小的浸湿,荆微骊心里头更憋屈了。 “别哭,会不好看。”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冷不丁响起,还未散开的泪气戛然而止,她失神地僵住了动作,呆呆回头。 如第一次见面时般,他通体墨黑,腰带细长,还坠了把小臂长的短刀。玄色莲纹生于圆领衫的胸口处,不似佛陀,更像戮煞。 三千青丝图省事地用了条绛紫色的发带,还被风顺溜地吹到了他肩头,不偏不倚地望见发带尾端的莲纹。 樊封定定地看过来,眼神漠然却又浓墨重彩,偏偏在如此炽热的光线下,他迟迟不敢靠近。 直到怀里的小家伙按耐不住,开始挥动爪子喵喵直叫。 荆微骊这才发现,这人竟然破天荒地抱了只猫。 男人弯腰,松开手臂,任由小家伙蹦着跳着走进去,眼睁着它贴近殿内的少女,还用小小的脑袋蹭着她。 “王爷……”被这不怕生的猫儿吓了一跳,荆微骊手腕一动,一边捞起猫,一边下意识唤。 可许是哭劲还没过去,一出嗓音色也是软软糯糯的,听着都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樊封颔首:“本王,能进去吗?” 小猫享受地趴在她胸前,还时不时用侧脸蹭蹭,弄得荆微骊蛮不自在却又些不好意思。 抱着猫,她连忙起身,刚想给北越王殿下行礼,就被后者抬手打断:“庸礼就不必了,以后私底下你见本王,都不必折腰。” “这怎么可以,多没礼数啊。”她不自在地嘟囔一声,但又不敢真大着胆子跟他唱反调。 可她忘了,樊封是习武之人,耳力怎么可能不好。 这句话自然是结结实实地听了个全貌。 “谁敢在本王面前提礼数?”他口吻散漫,凛冽的低哑中徒添几分漫不经心,甚至能品出几分嘲讽。 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热,荆微骊搂着小猫的手收紧了几分:“王爷您,怎会出现在此处?” 食指指骨微蜷,轻轻敲在小姑娘光洁的额头:“放心,这次来不是来杀人的,也没有那么多奸谍等着被本王抓包。”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当初的事情吗? 荆微骊怯生生地如是想,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立刻被自己赶跑了。 真是的,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北越王啊,而她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京城贵女,与他相比,丁点儿的体面不值一提。 “嗷嗷!” 被小猫儿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吓到,荆微骊赶忙松开了手臂,小家伙便一跃而下,呲溜一声地跑了。 懊恼地看着它跑离的方向,她抿唇,喃喃自语道:“我真没用,连抱狸奴都不会,还把它弄疼了。” “如果这也算没用,那荷京之中不如你的,一百只手可数不过来。” 头顶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以及末尾处的一声哼笑。 看得出,这人太傲了。 但荆微骊,也着实因这句话心里被抚慰不少:“那只狸奴是王爷的?” “不是,”樊封摇头:“来礼佛的路上偶然撞见的,它黏人,追着本王不肯走。” 还想再问两句,可话还没吐露,就被面前人抢先一步:“别管那只猫,不如你同本王说说你的事。” “我?” “是啊。比如,你为何会在这里哭?”最后一个字被他咬重,却又念得没有那么慷锵有力。 酥酥麻麻的一句话传进耳朵里,荆微骊的脸更红了。 按理来说,她是闺阁女子,而他是毫无瓜葛的外男,这些话她决计是不能提的,可不知为何,听见他这么问,想起他方才的关切,荆微骊的心尖尖软得又快又厉害。 那句“别哭,会不好看”,是母亲生前经常对她说的。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却有这么一个人说了同样的,她怎能不惊骇,又怎能视他为寻常的外男。 “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 她声线娇软,啰嗦又絮叨地冲他解释了事情的全貌。说完这些,又因为自尊心被刨开的缘故,双腮通红熟透,根本不好意思抬眸看他的反应。 反观樊封,则一脸平静。 小心翼翼地偷瞄他一眼,荆微骊没有看到意料之内的表情,心思缓和不少。 沉默半晌后,樊封叹气道“因生平所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但若是你想要教训那个庶出的弟弟,本王倒是可以代劳。” 他说的极为简单,但也轻而易举地勾起来荆微骊非常不美好的回忆。 双手架在胸前,她赶忙连连摆手:“这倒是不必。” 说完,又悻悻地放下手:“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与王爷无关的,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樊封欲再语,可当瞧清楚她嫣红的眼尾时,所有硬邦邦的话皆化为虚无,他有些不舍得再把事情摊开伤她一次。 这时,门槛外又传来两声喵呜。 是不久前才跑走的那只猫。 小家伙胆子还是大脾气还是怪,步子迈得优雅,靠近后直接扑进了荆微骊怀里,撒娇似的在她怀里闹腾。 荆微骊的脸唰得一下更红了。 她今日出来没有束胸,里面只有一层软绵绵的小衣裹着,哪里禁得住这野孩子这般闹腾。 怕被面前人瞧见端倪,她手忙脚乱地将猫又塞还给了樊封。 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樊封接住猫,阻断了后者妄图再跳回去的冲动:“不喜欢?” “没,很喜欢。”她小声地解释:“喜欢猫,也喜欢那只镯子。” 锢猫的手猛一紧,疼得小家伙嗷嗷乱叫。 他讪讪松开了手,耳根染上一层不自然的红,纵然只有不起眼的丁点大小,却也足以证明他被震得难以自拔。 喉结滚动,他声音更为低沉喑哑:“那,是更喜欢猫,还是镯子?”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8. 胜琳琅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9. 相思引 荆微骊傻眼,盎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踌躇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王爷是希望我更喜欢猫,还是镯子?” 樊封扬眉,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果然,这朵娇娇芙蕖可没有她外表上的这么不堪一击,骨子里还是倔强的,不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好奇。 她在他面前的娇怯,有几分是真的怕,又有几分是伪装。 “也罢,这个问题本王不着急听答案。”提起猫的后脖颈,樊封侧首看了眼外面突然阴沉的天色,有邪风呼啸,盛春的清朗剩的可怜,倒是有几分黄沙漫天的意思。 他幽幽开口:“要下雨了,三姑娘怕是得晚些回家了。” 一时间,荆微骊没懂他的意思,不敢吱声,怕情急之下踏错哪一步,这时,又听见他说:“听闻太师府三姑娘一手琴艺冠绝京城,不如也让本王见识一二?” 意外他话锋转得如此快,荆微骊也没忍住,朝外面阴沉沉的天多看了两眼。 想起他前脚“刁难”自己的模样,那根与心脏做邻的反骨又蠢蠢欲动,如同初次见面怪他记错了自己名字般,荆微骊再次铁骨铮铮地看过去。 “不要。”像个同长辈耍脾气的娃娃,她说得铿锵有力。 甚至生怕他没听清楚,又多加了句:“王爷位高权重不假,可我又不是乐馆的艺怜,断然没有软骨附和的道理。” 被她怼的没了脾气,樊封哑然失笑。 “荆微骊,”难得的,他喊了她的大名,板板正正,却又混杂着余韵未尽的笑意:“你未免把本王想的太坏了些。” 小姑娘就是不理他,别过头轻声哼了下。仿佛在说,你不就是这种坏家伙吗。 “还是说你真觉得,本王看你的眼神,很是清白?” 凉飕飕的一句话飘过来,荆微骊瞪大了眼睛,顿愕地又将脸转过来,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谁、谁、谁管你!” 莫大的慌乱侵占四肢百骸,她结结巴巴地骂完这一句,也顾不上外头的乌烟瘴气,脚底生风,溜得飞快。 这火急火燎的姿容,可是半点太师府骄矜的体面仪态都寻不见。 望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樊封更为无奈。 果然,还是吓到她了。 但有些话,越早说出来对她越好,不然等到时候上面那位忍不住,才是真的会给她吓着。 “喵呜——” 垂眸看过去,发现是那只野狸奴还没有离开,甚至肆无忌惮地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一下又一下,当真是为所欲为极了。 他弯腰,再次提起它的后脖颈,嘴角上扬:“要不要跟我走?” — 夜色渐浓,硕大的天幕厚实沉重,连月色都是朦胧的。 樊封一袭藏青,慵懒地靠在墙边,打量起已经被破坏过一通的书房,问:“来的人是大理寺还是城卫府?” “谁知道呢,”无所谓地耸肩笑笑,霍平芜继续低头逗猫,还一边说:“左右那帮人着急给我安罪名,是谁来查的又有何区别。对了,他们还说会安排人监视我,北越王殿下,这事儿你得管啊?” 哼笑一声,樊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停留在那只见谁都是一副亲热劲儿的狸奴上,心里无端地生出丝丝缕缕的不悦。 这么好的脾气怎么行,哪天来个歹人给它带走了它都得乐呵呵的。 “既然要派人监视你,想来会从金羽卫那里调人,启国质子还真是有分量。”他故意说得阴阳怪气,但眸光流转,寒气四溢,悄然间便化为长刀。 至于刀尖瞄准的,即为那些迫不可待的白眼狼们。 两天前,御书房混进了一批企图行刺的启国人,所幸陛下偷懒没有去务政,这才躲过一劫。 刺客们被逮个正着,却死都不愿意说出幕后主使,为了靠他们博个功劳,乌泱泱的人可是巴不得能从霍平芜这里寻摸点利头。 左右是敌国早些年送来的质子,若寻不到,那就安个。 那些手段他们玩得熟练,他也了解得通透。 毕竟,他也时常用。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某些实在称不上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敛神,问:“金羽卫是白老将军曾管的兵,温彪渗透得不快,应是比较好下手的,你意如何?” “随我挑?”霍平芜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似皓月辰星,还带了点孩子气的单纯:“那我想要个女将来监视我,这样日日瞧见她也心旷神怡不是?” 又是一声冷哼,樊封的后背从冰凉的墙壁前挪开,麻利地捞起猫准备离开:“你倒是想得挺美。” 说完,就不再逗留于此。 还有些恋恋不舍猫儿的柔软毛发,霍平芜撇嘴,故意冲外面还未远去的人喊道:“当初是谁说,再也不会养活物了来着?怎么,转性了,这只猫是哪里打动了你?” 步履匆匆的男人忽得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初,连头都不稀得回。 又或者说,是怕露出破绽,压根不敢回。 离开质子府后,樊封将猫塞给属下耿唐,将人打发走后,自己个儿不紧不慢地转了阡陌道,直通东大街,三两下就又拐进小巷。 这是太师府坐落的街巷。 踱着被刻意放慢放轻的步子,很快便摸到了太师府后墙附近,正巧,听见从一墙之隔的府苑内传出的乐曲。 附耳倾听,似是琵琶。 弦音断断续续略显嘈杂,曲调平和乏味,像是没放佐料的青菜叶。嚼在嘴里也是了无生趣的枯燥。 甚至听得出弹奏者不算熟练的技艺手法。 脚尖停在一簇杂草前,他眯了眯眸子,似在犹豫。 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纵着轻功一跃而上,踏住了墙头檐瓦,身后是漆黑的夜色,借着棵极其巨大的棠梨树隐藏身形。 春色侵占满园,雪白的花瓣洋洋洒洒坠在树根底部,还有木秋千的两侧。 少女纱裙裹身,腰身纤软不堪一握,许是刚沐浴完,美缎般的锦发还没干透,不着珠钗玉饰,松散地披了满背。她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把琵琶,素手懒懒一拨,几个弦音便跟着蹦跶出来。 月色怡情,他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惊扰了这幅梦中景。 她的美不是静谧无声的,不是山谷清涧的黄鹂婉转,更形似密林深处的捕食者,攻击性太强,却又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自觉想多看几眼。 兀的,他皱起眉,生了厚茧的指腹摸上胸膛,拇指正对着的位置,里面是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种难以自控的悸动,他陌生却沉迷。 待他离开后不久,荆微骊愣愣地抬头一望。 是个无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朝那棵树看去。只知眺去时,白色的小花挂满了树梢,于零星的辰色下无比动人。 “姑娘,起风了,回房歇息罢?”青瑶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件外袍。 收回目光,荆微骊用下颌指了指琵琶,示意她将其抱回去。 这把琵琶是她下午从母亲的旧物中翻找出来的,印象不深,几近于无。记忆中,母亲好像并不通管弦之乐,这才令这把乐器多年蒙尘。 可既鲜少拨弄,却还小心翼翼地存在红漆木的大柜子最下面,可见了宝贝了许多年的。想来,这把绘有青鸾图的琵琶于母亲,定意义非凡。 偏偏她唯一会的乐器,也只有古琴。 “对了青鸾,你可知荷京中哪家的千金擅琵琶?”扯出小丫鬟的细窄袖口,荆微骊发问。 青瑶脚步顿住,认真想了圈,才小心翼翼地说:“倒是不曾听闻有闺阁千金擅琵琶,但据说,已故的太后娘娘风华绝代,精通十八般乐器。” “这样啊。”失望地笑笑,她松开手,想释怀却又有些不甘心。 看出她的满腹愁肠,小丫鬟转了转眼睛,提议道:“姑娘您冰雪聪明,再难弹的琴谱也过目不忘,不如咱们明个儿就开始习琵琶,定然是进步神速。” 美眸微眯,她有了主意。 …… 回到王府后,樊封没急着沐浴休息,而是直奔库房。 他难得惦记起了当年从太后那里得来的物件。 说来好笑,外人只知他一身通天的武艺,却不知,他也曾被自家师父以“陶冶情操”的名头,逼着学了几年的琵琶。 一口气吹来黑箱子上的浮灰,锁扣“咔哒”一声,箱盖大开,露出里面陈年古物。 他眼力不算浅,一眼便识出荆微骊怀中抱着的是前朝的名乐器“流光”,巧的是,跟他堆在此处的“承影”,出自同一人之手。 流光琴身上绘的是鸾鸟散霞,而承影的则是蛟龙腾云。若是有机会能将两把琵琶并且排放,不难看出这两幅画,其实是一副图。 虽许久不弹,技艺却算不上生疏。 他抱起琵琶,盘腿而所,手指用力,一串平缓的调音顺势而出,这几个音,与先前他在太师府墙头上听见的,如出一辙。 可连出来的调子,却截然不同。 心里痒痒,他没忍住,简单又拨了首知名的谱。 若是此处站个精通乐曲的,不难发现樊封这一手的琵琶艺,当真可称得上炉火纯青。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19. 相思引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0. 绕指柔 清明过去没几日,便传来要办春狩的消息。 因着也是荷京的历来习俗,所以京中贵族们便也没多在意,只多是讶异,因今年这场春狩,主操办的不是礼部中人,竟然过了当朝陛下的手。 而且与往年不同,这次春狩不仅各家的小郎君可以入围场拼猎,连带着闺阁千金们也可一同参与。但为了各家官眷们的安危,只能在外圈相约为伴,赏花看景。 因不会武功,荆微骊先前从未进过围场,难免心生好奇。 所以当大姐来问她想不想去凑热闹的时候,恨不得站起来说要去。 只是她不好意思同大姐说,自己之所以这般热络主动,还有另一层原因。 春狩当天。 她特地挑了件月牙白鎏金纹流仙裙,发髻比惊鸿,眉间蘸红绘酥梨,远远一看,好似灵境仙子下凡。素净的五指中还捏了柄团扇,锈了满面马银花。 荆微骊不是羞涩内敛的性子,深知自己的优势,也知既要刻意打扮,那需得适当地彰显出优势。 与她不同,荆秋袅是女将,是要进围场内场巡视的,便着了一袭男装,瞧着很是英姿飒爽。 马车上,荆微骊佯装不经意地问:“阿姐,往年的春狩中,世家王孙可到的齐全?” 荆秋袅原本在阖眼小憩,听见她这么问,缓缓睁开眸:“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樊封会不会去吧。” 不是怀疑,而是陈述。 她压根没有给小妹丁点儿否认的机会。 被戳中心头念想,她双腮红得迅速,乌黑的睫羽立刻低垂下去,嗓音也变得软绵绵:“哪有,我跟北越王殿下又不熟……” “不熟吗?”来了精神,荆秋袅调整了一下坐姿,盎然是起了要跟小妹好好掰扯掰扯的意思:“阿骊,你实话同我说,除却那从次在王府,你们私底下还见过几次?” 面前人瞳仁深邃,目光凛冽,被盯得心里发毛,荆微骊不自觉指腹用力,袖口的缠枝纹被攥得皱皱巴巴,喉间一紧,她干巴巴地解释:“就两次。” 她还是没有说实话,刻意隐瞒了在上次灵阑寺时,他脱口而出的非分之言。 荆秋袅眼尾一抽:“你撞见了他杀人,他不仅没有伤害你,还次次接近?” 似有些不敢相信,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句,荆秋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平日里盘在掌心玩的铜核桃都瞧见两道细如丝的裂痕。 自嘲地笑了下,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尊贵的北越王殿下了。先前她只当他是个手段狠辣的弄权人,可现在他缠上了自家妹妹不说,脾性倒被遮得严实,还真是琢磨不透他究竟是图什么。 图什么…… 荆秋袅蹙眉,视线不自觉偏移,又回到了小妹那张眼波盈盈,眉目如画的面庞上。 平心而论,除了一双出自母亲的桃花眼,她们生得并不相似,十中不存二三。比起一板一眼、毫无特色的她,阿骊实在是美艳太多了,别说男人看了易生心思,就算是同为女子的她,也止不住地心驰神往。 这样绝无仅有的面孔,说是足以摄魂夺魄也毫不夸张。 难不成那樊封当真是转了性,竟被小娘子的气吐兰息勾走了魂。 想至此处,荆秋袅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心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那种外身和里子都是脏泥的家伙,怎会懂得儿女情长,就算懂,又怎配得上她家貌美如花的阿骊。 沿途摇摇晃晃,很快便到了猎场。 她们来的不算早,外围一圈早就乌泱泱地停满了马车娇辇。 荆微骊没多想,只面无表情地扫了圈,没有看见惦记的人,便只能悻悻作罢。 “不用找了,这个时辰,北越王应在中营内与陛下谈事。”说话的人就荆秋袅,她回过头,目色平淡。 被说得脸再度热起来,荆微骊抬手,拍了拍滑嫩的面肌,瓮声瓮气道:“我才没有找他,只是在看明芙来了没有。” “是吗——”荆秋袅乐了,下颌指了某个方向,定睛一看,果然是刚从马车上下来,与婆婆婶婶同行的明芙。 许是察觉到视线,明芙也朝她们这边望过来,当看清是谁时,原本乌云密布的小脸当即化为明媚,笑颜分外热烈。 只见她偏首,低头同一侧的人说了什么,就立马提着裙摆走过来。 自她成亲后,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因着还有别的事,荆秋袅先走一步,而原地的二人一阵寒暄后,话题便不知不觉地扯到了明芙嫁的那位皇商子孙上。 “听说那康月白性子温和,想来他待你还不错?”荆微骊抿唇一笑。 被说得心里一暖,明芙登时想起那个说不了两句话就脸红的腼腆男子,明明生在虎豹环伺的商贾世家,却通体的纯良,哪有半点城府。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如润喉的泉,如拂面的风,也算是唯一抚慰她心思的缘由了。 虽然眼下还有些不适应,但未来还长,总能慢慢习惯的。 她心里这般安慰着。 不再提自己,明芙眨了下眼,问道:“别说我了,我们来聊聊你吧?” “我?”荆微骊挑眉。 “是啊,”明芙笑问:“你与章兰尽解除婚约也有些时日了,心里头可有新的人选?” 被问得傻了眼,荆微骊连忙避开脸,显然是羞于回答这个问题的。 为难地思索了片刻,她才磕磕绊绊地说:“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我总不能择进碗里就是菜啊,不急的。” “不急吗?”明芙不乐意了:“阿骊,你都十七了,这个年岁可算不上小,先前那章兰尽以‘等及冠再下聘’为由已经拖了你两载,现下既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你需得多为自个儿打算。” 这话念叨得一板一眼,听得荆微骊心里头满是不自在。 她何尝没有多为自己打算呢。 默默叹了口气,明亮的瞳仁一转,泛着细碎的光晕:“阿芙,你觉得我美吗?” “自然是美的。”被问得不知所以,但明芙还是如实回答了。 荆微骊又道:“那既然我这么美,又满腹才华,若是随便找个男人打发了一辈子不是相当可惜?” 明芙点头:“是挺可惜。” 得了满意的答复,荆微骊笑得眯起眼:“我荆微骊架子大,受不了罪,将来要嫁的人,须得是最顶尖的神仙郎君。” “哼,荆三姑娘还真是好大的架子!” 闺中密友未谈玩的话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朝说那无礼之言的人看去。 说话的人,正是不仅路过,还特意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的周潇潇。 好玩的是,周潇潇今日穿的这套绛红锦缎绣裙,竟然与荆微骊之前的一件出奇地相似。不说裙裳,连用以作配的首饰都选的为一套头面,都是画雕楼的“金玉蝶”。 不动声色地挑挑眉梢,荆微骊回敬道:“我才知道,原来周姑娘的耳朵生得有三尺长,嘴巴也有七八尺。” “你!” 被怼得哑口无言,一阵语噎后,周潇潇只得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就你这样喜爱花枝招展的女子,也不知道哪家的正经公子能瞧上,别将来下嫁给了寒门仕,到时候可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荆微骊眉尾轻颤。但为了不被诟病仪态,结结实实的白眼还是没有翻到明面上。 嘴角只弯三分,她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寒气逼人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去:“是啊,我可比不得周姑娘,连穿衣打扮都得向别人学,真可惜,东施没有生在南乡柔泉,发间注定别不了芙蕖,最后配得的,也不过一捧狗尾巴草。” 鄙夷讽刺的话说完,荆微骊一把拉起明芙的手早早离开,只留下周潇潇气得直跺脚。 — 主帐内。 五官尚且青涩的少年郎一袭明黄色龙袍,正捧着心爱的牡丹欣赏个不停。 一簇天光从被撩开的营帐一角打进来,姬未沉顺势抬头,果然看见樊封大步走近,他乐道:“赫川哥哥你来迟了,朕的梨花酥都吃完了。” 樊封负手而立,深邃的眉眼形如幽幽古潭:“既没了,那臣就先告退了……” “别啊!” 急急忙忙地打断他,姬未沉跑过去,抬头与之对视:“梨花酥虽没了,但朕还特地为你准备了桃花宴,保证有你爱吃的!” “……” 没脾气地呼出一口浊气,樊封了然于心。 难怪,明明说好的是春狩,却又特地给一大帮官眷门下帖子,光一个狩猎场外围皆是拖家带口的马车,他差点堵在外头。 头疼地看过去,他哑声道:“陛下这是何意?” “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咯。” 少年帝王咧嘴一笑,孩子气得很:“你上次跟朕说有了心仪的姑娘,但死活都不说明白,朕心里头好奇得很,就只能用这种法子瞧瞧未来的北越王妃了。” “陛下当真聪慧非凡。” 凉嗖嗖的一句话传到耳朵边上,给姬未沉激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等堂堂一国之君给自个儿找回点面子,帐外便又传来一声通禀,是看守的麒麟卫。 “陛下,太师求见。” 姬未沉扬眉,清清嗓子,立刻有端起皇帝的架子:“让他进来罢。” 话音刚落,荆太师便一袭深色对襟袍走进来,即使是看见樊封也在,依旧面不改色地挨个行礼。 姬未沉坐回到华贵的椅上:“太师来寻朕,可有要事?” 荆太师拱手:“臣这趟来,是希望陛下收回将春闱改回三年一次的旨意。” 他说完,帐内的气氛明显得凝固了几分。 吞咽一口,荆太师继续说:“陛下,学子们苦读数年,难免熬得辛苦,且当下六部皆缺少能才,此时更改制度,实属不算上策。” “这样啊,”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敲拍在桌案边缘,姬未沉嘟着嘴,软乎乎的包子脸难得瞧见几分锋利:“那,北越王觉得如何?” 樊封看了眼战战兢兢的荆太师,随道:“臣觉得,太师所言,不无道理。” 姬未沉静默一瞬,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啊!不是商量好了用这招引蛇出洞的吗,怎么赫川哥哥你还临阵把朕甩跑了!哪有这样的! 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失态,姬未沉强撑着脸上的和煦笑意,秉着胸口:“既北越王都如此说了那朕就再好好考虑一番,太师先回去罢。” “多谢陛下,老臣告退。”不再耽搁,荆太师再度行礼。 离开前,没忍住,又操着余光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上停了一瞬。 待他离开,姬未沉彻底绷不住了,三步化作两步蹦到樊封面前,刚准备认真兴师问罪一番,就冷不丁地被堵住。 简短的几个字飞速在耳蜗周围掠过,姬未沉半张着嘴巴,瞳孔瞪大两眼无神,活脱脱像个不会说话的痴傻儿。 “真的假的!赫川哥哥你可别为了这档子小事儿故意耍我啊?” 一激动,他都忘了自称朕。 樊封扯动嘴角,凤眸闪烁:“事关终身,臣怎敢欺瞒?”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0. 绕指柔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1. 意不尽 见主子从营帐内出来,耿唐亦步亦趋地跟上:“启禀王爷,都查过了,的确有几个启国人混进来,至于目的还不清楚,可需抽派人手跟住他们?” “不用,”樊封冷笑,嘴角的弧度混着讥讽:“让狄舒亲自去看紧章兰尽便可,切勿打草惊蛇。” 提到狄舒,耿唐一脸为难,他抓了抓后脖颈的头发,讪讪道:“他方才闻见随御厨房做的狮子头,说尝完就回来。” 樊封挑眉,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只淡淡道:“去把他找回来。” 如临大赦,耿唐半刻钟也不敢耽搁。 虽然他也不知道今日的王爷为何这么好说话,可既然已经撞见了,那可得万万珍惜才好。 又想起那个一不留神就乱跑的臭小子,他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之前都说好了要原地待命等吩咐,他倒好,多如牛毛的事情砸过来竟不如一口荤腥重要。 任由下属离开,樊封脚尖挪了方向,不动声色地朝围场外圈走去。 人群声吵吵嚷嚷,虽热闹,却听得他心生烦躁,眼睫轻掀,刚好瞧见两个七八岁的锦衣小娃娃,他们指着地上的一只荷包,不知在争辩些什么。 因离得不远,樊封给刚巧听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知道这是谁落下的荷包,绣得可真丑。” “上面绣的花我怎么没见过啊,好难看。” “管它是什么花,拆开看看里面装的物件,不就知道荷包的主人了,让开让我来。” 说着,那小少年就蹲下身,可手还没碰到荷包上的玉白料子,就忽得吃痛,强忍着眼泪收回。 再去看,便发觉那只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道斑驳的皮外伤。再看旁边,就是那块不知道从哪里踢过来的硬石头。 因为疼,小少年登时就叫唤起来,可乌泱泱的声音还没出来两节,就立刻被吞下腹。 因为他仰着头,不偏不倚地望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男人似巨山般立在他面前,五官俊美却透着狠戾的神色。 冷冰冰的,像埋人的棺材。 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小少年断断续续地哼唧。 最反感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们,樊封没出声,他慢条斯理地单膝蹲下,留了长疤的手伸出,没一会儿,那只脏兮兮、被路人踩了许多脚的荷包就进了掌心。 还遮住了大半的“川”字纹。 的确如这两个孩子说的,上面的花绣得歪七扭八,很丑。是那种摆在路边摊车上白送,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次品。 可偏偏,只因认出这是马银花,他的心脏就难以自扼地跃动起来。 甚至越来越猛烈,难以把持。 这么丑的马银花,怕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朵了。 嘴角弥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拍拍上面的脏尘,于无言中将荷包收起来。 — 依着今年春狩的规矩,围猎场内是鲜衣怒马的年轻男子,而围场的外面一圈,则是品茗尝膳的官眷。 与早早落座的明芙不同,荆微骊察觉到荷包掉了,着急忙慌地就跑出来。 抱着外衫的青瑶追得辛苦:“姑娘您慢些,小心裙子。” 荆微骊跑得小脸泛红,喘出来的气也变得凌乱。 她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到处找,急得不行:“裙子脏了不怕,若是那只荷包丢了,才是真的出事了。” “我们分开找,你去那边。” 看着青瑶朝另一个方向的小路走去,她眼前又不自觉浮现起男人的深邃轮廓,胸口逐渐烦闷,还越想越气。真是的,堂堂北越王非得跟她要一只荷包,他哪里像缺荷包的样子呀。 抿唇叹气,她提起步子,准备继续找下去。 可不等多走出去两步,身后的树丛后就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为何迟迟不动手,殿下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计划有变。” 熟悉的声线落入耳朵里,她瞪大了眼,只因说出后面那四个字的人,竟是章兰尽。 与记忆中的气质不同,那简短的一句话,满是凌冽的气质,与其说那是她熟悉的芝兰玉树,倒是更像一块孕于湖泊下的黑曜石。 跟梦中的感觉,一般无二。 漫天的血红犹在眼前,她将自己从那片猛烈的血腥气中拉扯出来,后怕地退撤两步,甚至不敢将视线转到那两人身上。 可显然,即使她放轻了脚步,依旧事违人愿。 “谁!” 面具男人回过头,恶狠狠地看过来。 许是先前有了经验,荆微骊这次反应极快,根本不敢耽搁,脚下生风飞速跑开,迈出去的步子越多,梦中的悲痛便一幕幕闪现。 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即使肩头被凶猛地砸中,也只能忍着莫大的疼痛继续跑开。 章兰尽认出了她,绷着一张脸:“她就是荆太师的小女儿,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面具男眯眯眼:“遵命。” 不敢回头察看,荆微骊只能继续朝前跑,就在这时,玄黑的身影落入目光所及之处,似是听见她的喘息声,那人缓缓侧首看来。 是樊封。 大喜过望,荆微骊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直接揪着他的衣摆跑到其身后,气还未曾匀顺,便沙哑着嗓音说道:“王爷,有人在追我。” 近在咫尺的少女容颜娇俏,小脸泛着粉,像熟透了的桃子。桃花美眸因莫大的惊慌的瞪大,不安、担忧皆蕴含其中。 甚至,连抓着他衣服的手都在颤抖。 抬手将她护住,耳垂略有异动,干巴巴地说:“别怕。” 话音刚落,荆微骊就隔着他,远远望见方才与章兰尽说话的面具男人,他的手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弓箭,此刻正拉了满弦。 荆微骊怕极了,也顾不上太多礼义廉耻,直接扑进樊封怀中,双手用力压在他胸口的位置,炙热又滚烫的心脏仅隔了一层皮肉。 “你快点躺下!”她小声又迫切地说着。 樊封扬眉,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直直而躺。 可偏偏他躺得迅速,荆微骊倒是被吓了一跳,鼻头直接磕在男人硬邦邦的锁骨下几寸,登时就疼了。 而从匆匆赶到的耿唐与狄舒眼中,便成了威风凛凛的北越王,竟然被一个风一吹都恨不得奔月的娇娇女扑倒了。 冷箭划破长空,直直从樊封眼前飞过,他心中了然。 不自觉视线又朝她黏过去,但这个方向,也只能看见她发髻上的珠花。小小的几朵,明明看着这么不堪一击,却又美得令人不忍心将其破碎。 像她一样。 嘴角噙起一丝笑,又迅速被敛起,他朝那边的耿唐看去,冷冷下命令:“抓人。” 耿唐、狄舒终于回神,朝拉弓射箭的人迅速跑去。 “没事了,起来吧?” 见周遭没了碍事的人,他放缓了语气,柔声开口:“看来是荆三姑娘救了本王一次?” 荆微骊怯生生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暗的凤眼,吞咽一口给自己壮胆,难得笨拙地从他身上爬起来,面颊憋得通红,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王爷勿怪。”想起刚刚把他扑倒一事,她立马将脸低低埋深,死活不愿意再抬头看。 樊封挑眉,心里头的恶劣脾性别挖掘出来,他食指弯曲,不假思索地勾抬起少女的下颌,逼迫其直视自己。 “不是说不怕本王吗,现在怎的又躲起来了。” 荆微骊不自在极了,顶着热腾腾的羞赧说道:“王爷,还请注意名声。” “名声?本王的名声怕是早就不成形了。”北越王的架子拿出来,樊封有恃无恐道:“倒是荆三姑娘你,大庭广众之下摔进本王怀里,你觉得这事应如何了却?” 就想看她着急忙慌地辩解,他故意追了句:“还是说,本王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 荆微骊小脸一燥,低声嘟囔道:“哪有什么大庭广众,明明就只有两个你的下属,再说了,我也是情急之下……” 她越说越小声,哪见先前的气势,倒更像是一只被欺负到哭鼻子的小羊羔。 收回了手,樊封笑笑,倒也不再为难她。 “王爷,那人咬舌自尽了,我们在他身上搜罗到了启国玄麒军的令牌。”这时,耿唐走过来,抱拳行礼。 玄麒军? 荆微骊抿唇,她听阿姐提过这个名字,说是启国的一支军队,不负责舞刀弄枪、前线打仗,反倒是被吩咐培养谍人送入敌国。 想来,章兰尽也是他们的人吧? “知道了,”樊封颔首,又看下荆微骊,语气不知道比前面温和了多少:“怕是又要麻烦三姑娘一次了。” 有风掠过,书硕大的荫叶撞在一处,沙沙作响。 这场闹剧起得突然,落下得也悄然无声。 喧闹的春狩还在继续,无人得见那场兵荒马乱。 荆微骊晕晕乎乎地坐会席位,一旁的明芙察觉到她的不自然,坐过来问:“你找什么去了?竟离开了这么久,可找着了?” “找、找着了。”她讪讪而笑,食指在下颚处挠了两下。 她怎么好意思说,只顾着躲避启国的谍人,压根就忘了找荷包呢。 即便是后来同樊封分开,她也是满脸嫌弃地先跑去换了身衣裳,毕竟之前那件早就沾上了灰尘,甚至还被不知道哪里长出来的枯藤和树杈勾破了几处 随意扯了两句,明芙坐回原位,而荆太师和荆秋袅也回来了。 春狩的最后一项事宜即将开始。 其实也就是趁着众多官眷用餐的时候,为进猎场的年轻儿郎嘉奖一番。 因心里头被塞了别的事,谁拿了魁首她压根听不进去,只低着头捏着筷子夹菜,甚至连嘴里面咬了最不喜欢吃的苦芹都不曾察觉。 “阿骊,陛下在唤你。” 兀的,荆秋袅撞了下她的小臂,直接吓掉了筷子。 脸色唰得变白,她猛地抬头,果然瞧见当今陛下姬未沉正笑眯眯地看过来:“按年岁,朕该称呼你一声姐姐的,若是太师不嫌,不如朕以后喊你荆三姐姐可好?” 荆微骊错愕,福身行礼:“陛下宅心仁厚,可臣女实在福薄,不敢担得起陛下如此。” “朕倒是觉得担得起。” 说完,他还故意朝樊封瞅了眼,不巧的人,后者也递过来尖刀似的目光。 压住想打哆嗦的冲动,姬未沉故意扯出一张单纯无辜的表情:“听闻年初时荆三姑娘同章家公子取消了婚约?” 绣眉蹙起,荆微骊有些拿捏不准这位陛下的意思,但还是乖乖点头:“是。” “那不知三姑娘眼下,可有中意的郎君?” 荆微骊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去。 不只是她,宴席上的人们皆是满脸的云里雾里,尤其是荆太师和荆秋袅。 龙椅上的这位何曾如此关心过一闺阁女子的婚缘? 不等众人深思,这位就亲自拉开幕布,幽幽开口:“朕有一事惆怅好久了,恐当今天下只有荆三姐姐能帮朕。” 他歪头,笑得更乖了:“北越王今年已二十有五,却后宅常年空荡,若姐姐不嫌弃,不如朕来充当月老,赐下一桩姻缘?”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1. 意不尽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2. 悦春光 春狩散,宴人尽。 太师府的马车却迟迟未动,停在原处还引来两只麻雀歇脚。 “你给我站住!” 说话的人是荆太师,他正一脸头疼地怒斥要去问个说法的大女儿,将人喊住后,又难受地揉揉眉心:“皇命难违,你当真觉得你进去闹一场这事就算完了?” “那也皇命变成刀俎,逼着妹妹嫁给歹人的道理啊!”荆秋袅忿忿不平地看过来,盎然是不服气的。 荆太师头更疼了:“你懂什么。” 捋捋山羊胡,他叹气:“咱们这位陛下年纪尚轻心眼却大,他既然敢当众赐婚,决计是从北越王和阿骊身上瞧出了什么,若不然,就是北越王同他说了,这才令陛下心血来潮。” 一听父亲提起樊封,荆秋袅的拳头硬起几分,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只觉得不公平。 那樊封这些年来作恶多端,陛下却只因为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数次偏袒,现下竟然连威压闺阁女子嫁于他之事都做得出来。 相比之下,公正不阿的温丞相简直不知强多少。 天色忽的变暗,又咻然见光。 大片地玄云入眼,将绚灿的扶光火鸟遮得只剩三四成。 此刻,主营外。 荆微骊规矩地站在外面,不敢动,更不敢出声问陛下此举是为了何。 明明喊她到这里来,却只和北越王在里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留她一人站在外面。 脚站得有些麻,贵女的仪举却不敢耽搁,心尖溢出些许委屈和酸涩,她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发丝乱飘,没有心思去打理。 这时,跟前多了道欣长的身影。 “跟本王来。”樊封走近,一只手背在腰后,被自己掐出了红印。 少女抬头,泛白的小脸之上,眸光潋滟,琥珀色的瞳仁倒映出他的面容,好似恨不得将他扯入那片灿烂的海域。 不知是不是错觉樊封总觉得在那一瞬间中,他瞧见了一股娇滴滴却坚毅的埋怨。 是因为赐婚吗?他想。 虽然心里不满,但荆微骊还是跟上了他的步子。 可他腿太长,步子又迈得太大,她追得有点吃力,心里就更难受了,忍不住低声道:“王爷可以慢一些吗?” 樊封忽得驻足,有些情难自禁。 他哪敢说方才是因为满脑子都是她,才不受控制地快步而走。 默默叹口气,他侧身回道:“好,本王慢些。” 最终,两人在围猎场边缘的一处翠湖旁停下。 周围寂静,密草横生,还有大朵的芙蕖开在湖水中央,娇嫩的身姿婀娜动人,与这片波澜不惊中分外惹眼。 荆微骊咬咬下唇,索性问出口:“王爷到底,想同我说什么?” 没急着回答,樊封从衣襟中取出一样物件递过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先前掉落的荷包。 上面的马银花没了精气神,与两圈灰扑扑的泥晕混在一处,原本白月色的荷包底色也变得脏兮兮。 荆微骊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可不等指尖碰触,就遏制住般收回,她压着情绪:“原来是被王爷捡了去,那正好,那只香囊本就是为了圆当初的约定要送给王爷。” 还是没有接话,樊封继续道:“荆三姑娘,本王觉得我们,甚是有缘。” 恍惚刹那,想起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荆微骊只觉得如做梦一般。 曾经只能从他人口中才能听到名字的人,居然会这样立在她面前,谈论“缘分”二字,当真是玄乎得很。 指尖又开始绞起袖口,她埋着小脸,嘟囔道:“与王爷有缘的人多了去了,我一人,算不得什么。” “荆微骊,”一声规整的大名从他口中蹦出来,脆生生的,引得名字的主人情不自禁地看过去,便只瞧见男人眯着一双动容的眸,音色喑哑:“你当真不懂本王的意思吗?” 不等听她的回答,樊封继续说着:“赐婚一事虽是陛下的意思,但本王并不打算抗命,或者说,只以为这道旨意的对面是你,本王才愿意接受。” 最后一句话尘埃落定,他还又笑了笑。 这低低的一声笑过于平和,听不出发笑人的情绪。 与那汪黯淡的潭水再度相遇,荆微骊含糊地问:“那王爷,看上了我什么?皮囊吗?” 她声音虽不大,问得却认真。 炯炯美眸看过去,樊封也不怯:“本王承认,的确有皮囊有几分关联。但本王猜,三姑娘愿意同本王一次又一次地见面,与本王的这张面皮,也能扯上关系吧。” 被说得脸一红,荆微骊羞得耳根发热。 是了,从灵阑寺那次算来,他们也就见面寥寥数次,如果这人上来就扯什么道貌盎然的话她只会更讨厌他。 相比之下,他答得如此坦然,反倒是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 “本王知道,现下的你对本王还不曾生出什么了不得的情愫,但人这一辈子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香囊早就被他自顾自地收起来,见他二度伸出手,粗粝的大掌横在少女面前,斑驳骇人的疤痕就这样直愣愣地冲进视野,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这道疤。 准确来说,是这些疤。 有她不认识的刀枪剑戟所留,也有她认识的,比如厚茧,比如冻疮。 兀得想起他的过去,脑海中闪烁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冰天雪地的腊月中搓洗衣服,那么小,那么乖,却又那么惹人心波起。 她不敢去回应,只盯着那只大手看:“那若是我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都无法回应王爷呢?” “那怕是到时候,你也早就适应了有本王在的日子,也是离不开本王了。”他说得自信,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明明只有零星定点,荆微骊却觉得自己瞧见了寒冬中的可人柔阳。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去回应那只手。 可他的手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她去抓握的时候,她这才知道,原来男人的手摸起来这么粗糙结实,却又这么温暖。 胸口中生出小小的芽,痒痒的。 “那,我试试吧?” 感受到小小软软的一只搭过来,樊封莞尔,手上用劲儿,直接把她扯得脚底下没了重心。只听她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抬手扶在他胸前,这才悻悻撑住身子。 看出来他是故意的,荆微骊瞪过去:“你这人真是坏心眼死了!逼我答应你就算了,还故意想看我出丑。” 明明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责怪,却到了点她未曾察觉的娇嗔,调调也是软绵绵的,当即便引得男人的心化成不成型的一团。 他也觉得奇妙,笑意愈浓:“算不上逼,你可以拒绝本王,只是你最终选择托付终身的那个人,本王定然不会放过就是了。” 荆微骊别开脸,哼哼两声:“王爷果然位高权重,身份尊贵,脾气也大。您自个儿不还是个见色起意的。” 难得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樊封心底生出点久违。 没有否认身前娇娇女的“责备”,他应下这个说头,但也眉目沉敛,既认真地说:“神佛给予众生悲悯,可众生却不平等,胜出来的那个,才是最无法舍弃最放在心里的那个。” 忽然想起什么,荆微骊犹豫地问:“灵阑寺当日王爷既捡到了我的香囊,那可有瞧见一只银簪?镶了蓝珠的。” “见了。”樊封简言意骇。 轻飘飘的两个字吹过来,她大喜过望,可笑颜还未舒展,就被男人泼过来的一盆冷水浇了个醍醐灌顶。 这次,她才算是彻底明白这人最惹人讨厌的地方。 樊封恶劣地笑笑,又摊手装起无辜:“等不日后你上了花轿,我再还你。” “亦或者,你现在亲我一下。”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2. 悦春光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3. 千灯宴 荆微骊大赧,亮晶晶的瞳仁于黄昏的绚烂夕阳下格外惹眼。 仿若里面真藏着一只可迷人心智的桃花妖精。 只可惜,这只桃花妖的肉身,却不懂什么勾魂的术法,反倒是因为男人的一两句撩拨,腿肚子直发软。 望着她逃之夭夭的背影,樊封哑然失笑:“先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怯懦……” 此般念头一闪而过,他又后悔地捏住鼻梁尾部。 果然还是太激进了,不该把绒兔吓跑的,要不然下次不知道得寻多少车萝卜,才能将小不点再引回来。 懊恼染上眉梢,耳郭一动,他朝方才发出响动的方位看过去,语调平平,是不必多言的冰冷:“出来吧。” 照缨挠着头发,讪笑而出:“主上。” “让你办的事,可做了?”没有追究她偷听一事的罪责,樊封面无表情地问话。 抓头发的手猛得一滞,五官爬上星星点点的情绪:“已经查到那章兰尽背后的人是启国大皇子了,至于别的,尚且时日。” “你不必再查了,”樊封抬睫:“有别的事需要你去做。” “啊?”眨巴眨巴眼,照缨一脸懵。 男人肩宽腿长,金灿灿的霞光倒映出九尺黑影,偶有浅风吹动发丝,色泽极浓重的眸盯着地上的影子,他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进太师府,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彻底傻了眼,照缨的嘴巴大张着,似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蠢到问这个“她”是谁,照缨仅仅是觉得离奇。虽说陛下为这二位赐了婚,可那娇滴滴的美娇娘怎么看也不像是缺人伺候的,再说了,就她照顾人的那三两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呢。 更何况…… 太师府还有个看见她,就恨不得冲上来踹两脚的人。 沉默半晌后,她才生涩地问:“那属下,应该怎么进太师府?荆秋袅不会放过我的吧?” “自己想办法。”丢下冷漠无情的三个字,樊封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本王只看结果。” 照缨一脸菜色,红唇张了又合,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来来回回从牙关缝里挤出来。 她郁闷地抓了把头发,原本被板板正正的马尾立刻变得毛毛躁躁,年轻女子清澈的瞳仁里倒映出天边的孤鸟,越想越气,最后索性就不想了。 去吧,也就是整日遭几句奚落。 可若是不去,才是真的坐在原地等折磨。 唉,心里有人惦记的男人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 不觉间,自春狩过去已有两日。 几十抬的大红木箱从王府送过来,密密麻麻的聘礼单子写了七八页,但据王府的管家说,这连三成都不足。 不出两个时辰,北越王府的阔绰就传遍了整个荷京。 到处都有人说荆家的小女儿好福气,得了个最上乘的如意郎君。 “呦,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有功夫来看我?” 霍平芜正笑吟吟地逗狗,抬头就望见樊封提了只烧鸡走过来。 素色的荷叶包被稳稳丢到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其余的,就是弥漫了满院的诱人香气。 瞅见是城东那家的招牌货,霍平芜立刻来了兴致,丢开狗尾巴草就小步跑过来,一边拆荷叶一边说:“怎么,来要你家旺财?我还以为你得了新欢就把人家忘了呢。” 冷冷瞥了他一眼,樊封道:“它什么时候又改名了?” 利索地扯下一只鸡腿,霍平芜忙着大快朵颐,只含糊不清地说:“反正它来我这里就叫旺财。” 没理会他的□□,樊封慢条斯理地偏头朝“旺财”看去,果然瞧见黑不溜秋的大家伙正美滋滋地朝他摇尾巴,看来想念回家很久了。 他单膝蹲下,大手在“旺财”的额上摸了两下,嘴角难得瞧见一抹弧度:“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挺滋润。” “旺财”不会说话,只嗷嗷叫了两声,胡乱摇晃的尾巴扇出来几阵风。 这只狗他养了四年,若不是为了那只从灵阑寺捡回去的猫儿,倒真不舍得送到霍平芜这儿来。 收回手,他站起身,可不等开口,就听见吃鸡腿的人好奇地问:“说起来,我怎么听闻太师府的三姑娘是个自幼怕狗的,你确定要把它牵回去?、 “不牵回去,难道留给你耍?” 又乜他一眼,樊封取来颈环和绳索,拇指无意间擦过金色项圈最中间的宝石,上面明晃晃地雕着“玄牙”二字。 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是当年樊封翻遍了几本典籍特地选出来的。 与那只从灵阑寺捡回去的狸奴不同,这只威风凛凛的xx犬是师父当年特地送的,还美其名曰说他性子太孤僻,万一将来孤寡一生,身边总要跟个能出点动静的。 孤寡吗…… 樊封不自觉勾勾嘴角,心口升腾出一股暖暖的软泉。 脑海中浮现她第一次见到玄牙时的惊慌,细细算来,樊封心里也有些没底。 “嗷呜——” 想得正深,手背触上一片温柔,视线挪过去,才发现是这黏人的大犬正用脑袋蹭自己。 真是的,明明生得比谁都凶,却是个身边不能离人的。 他苦笑,牵绳索的手紧了两分,已经下定了决心。 目送一人一狗离开,霍平芜啃烧鸡的动作慢下来,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极为不适应。 默默放下鸡翅膀,他看向守在院门口的小厮,挑眉:“手里拿的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刚刚有人来送信,说是给您的。” 土黄色的信封被送至跟前,墨渍漆黑,封皮上只落了几个单调的字,值得他多看两眼的,也就是那几个字,刚巧是他的乳名。 他翻了个白眼,冷冷一哂,抬手接过信纸,三两下就将其拆开。 简短的几行字很快便看完了,霍平芜的面色也愈加刺骨。 果然是他的好兄长,能做出这样的事,倒也算不上稀罕。只可惜,他高估了启国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让他为了轻飘飘的一句“得以归家”而背叛樊封,这念头可比他长得美多了。 嘲弄地哼笑一声,二指夹住信,很干脆地朝婀娜的烛光走去。细碎的声响传来,灭得也快,手掌大小的昏黄纸张顿时化为灰烬。 一旁的小厮不敢吱声,只凝着翩翩郎君的脊背发呆。 忽的,面前人转过身来,二人的目光不巧地相碰。 他粲然一笑,像个纯善的孩童:“嗯?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 赐婚后的第六日,王府与太师府过了三书六礼,拟定好了婚期。 这天,刚好是千灯节。 “这走线做工,果真是宫内的绣艺。” 明芙一来,就被摆在房中正中间的赤红色嫁衣吸引了注意,津津有味地在嫁衣边上绕了四五圈。一会儿盯着袖口上的连理缠枝花看个不停,一会儿又被对襟领口处的牡丹纹赞不绝口。 反观嫁衣的主人,荆微骊倒是在边上闲闲一坐,一只手撑住半个下颌,雪白如脆藕的小臂露出来,美人面上还沾染了点氤氲气。 红唇妖娆,她淡淡开口:“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衣服的啊?” 终于舍得挪开视线,明芙笑笑:“怎么,还有人吃自己嫁衣的醋啊?我自然是来看你的,可来都来了,让我长番见识也不为过啊。” 才不听她为自己措出的辩解之辞,荆微骊故意将脸别开,佯装出一副生了气的惹人怜模样。 明芙彻底没辙,只好抛下嫁衣坐过来,一把握住那只手,满脸诚恳:“今日是千灯节,到了入暮之时定然热闹非凡,不知荆三姑娘可否愿意赏脸陪我去玩一趟?” 终于把猫儿的猫抚顺,荆微骊缓缓看过来,美眸微眯:“怎么,你那事多的婆母愿意放你出来?” “她才没工夫管我呢,”明芙摆摆手,解释:“她亲女儿有了身子,现下正回到娘家养胎,整日都忙活得头脚倒悬。” 想到明芙那个擅恶言恶语的婆母,荆微骊有些不合时宜地松口气。 虽有些不恭顺,但她的确挺庆幸的。 ——樊封身边没有别的长辈,偌大的王府独他一人。 日落西山,天幕纵横。 寥寥无几的星子难以照明,唯一的月色还被朦胧的云层遮盖,可再下面,便是灯火阑珊的人间世。 千灯节在玉国,是仅次于的新年伊始与上元节的。 不计其数的花灯形色各异,被装点在街头巷尾,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盛装打扮之外,还佩了只面具遮容。 荆微骊戴了张狐狸面具,一袭碧红色裙裳,手持一柄芙蓉花灯,好似山野清涧中的精怪般灵动非凡。 自从婚期定下,她出趟门着实不容易,还赶上隆重的千灯节,自是心绪万千。 只是没想到这一趟出来,黄历没撕明白,竟遇上了歹人拦路。 “滚滚滚,别找打!” 不等惶恐弥漫开来,一道身影便从天而降,伴随着的还有年轻女子不耐烦的轰退声。 定睛看去,荆微骊认出来这是百花宴中救了自己的王府中人。 把一帮乌合之众赶走,照缨敛起狠戾的眉眼,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步履交叠,朝匆匆稳下惊慌的二人走去。 “荆三姑娘,好久不见。”她咧嘴,小虎牙顺势滑出。 荆微骊心里一暖,下意识想到了那人:“又辛苦姐姐救我一次。” “岂敢谈‘救’一字,”心里莫名暖洋洋的,照缨挠挠下巴:“王爷说街上人多眼杂,恐生变故,还望荆三姑娘千万小心。” 明明只是无意间提及到的两个字眼,可荆微骊却心虚似的红了耳垂。 像是心底最深处的千思百转被人挖出来,心脏跳得飞快,耳畔的熙攘吵闹顿时变得安静,一切风波皆化为莫须有。 清清嗓子,她低低问:“王爷他,在何处?” 照缨痞气地挑挑眉,下颌指向她身后的朱楼,道:“每到千灯节,王爷都会在那最高处喝酒,往年都是一个人,怪可怜的,不知今年荆三姑娘可愿赏个薄面?” 听完这话,荆微骊不受控制地扭头看去。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显露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清隽之美与赤色的高楼构成一副图卷,可越是华美,越于喧哗之下尽显寂寥。 喉间突然一涩,她抿唇,不知如何是好。 下意识的,指甲上的嫣红蔻丹被不小心扣下来一块,萤虫大小,不明显,却看的人心里发麻。 照缨见她对着朱楼发呆,倒也不催促答案,只安静地驻于原地等到。 目光于美人高低起伏的侧脸上流转,忍不住地赞叹。 就这样盯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她重新看过来。 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荆微骊郑重其事地说:“若姐姐方便,可否带我过去?” 她话没说完,身侧的明芙就明显皱起眉头:“阿骊不可,纵然你们有了婚约,但婚期未至便见面实在有违礼数……” “这位夫人说笑了,”语气冷下来几分,照缨还是笑眯眯的:“追风楼今日不对外开放,楼中皆是王爷自己的人,又怎会让三姑娘,不对,应该是不日后的王妃吃亏?” 她刻意咬重了那两个字,在无人瞧见的角落里,荆微骊耳垂发热。 深吸一口气,她安抚好明芙,认真道:“没事的阿芙,他不会害我。” “而且,我现在的确很想见他。”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3. 千灯宴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4. 琉璃面 引着荆微骊入了朱楼,临门一脚,照缨懂事地没有再多踏入。 她指着虚掩的门扉,眨眨眼:“三姑娘放心,我就在外面守着,没人能进去。” 被揶揄了一番,荆微骊垂着小脸,不受控制地点点头,随即目光朝更里面漂移而去。 遮容的面具还没有拿下来,雪白的指腹覆上去,质地冰凉,还若有若无地沾染上一分从颊上传来的热气,思量再三,她还是收回了手。 怀揣着孩子玩闹的心性,她推开门,动静甚小地靠近。 可她低估了樊封的敏锐,步子才踏出去两下,男人便缓缓看过来,前者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那方深邃的潭池。 男人身着一如既往的黑色,墨发高高束起,只用了一条绛紫色的发带绑住。软趴趴的布料垂落在他肩头,是他身上唯一能找出来的柔色。 认出来是她,樊封心中一讶:“照缨带你来的?” 听见他如是问出,这次倒是轮到荆微骊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愣在原地:“我以为那是你的意思……” 越说越小声,她甚至追加一句:“若是王爷不方便,我现在离开?” 眉尾一抖,他放下被喝得只剩一个底的杯盏,亲自给小姑娘搬来了高凳,再而走近:“来都来了,你若是此刻走,岂不是更显得本王像吃人的怪物?” 荆微骊矜持一笑,两个小而浅的梨涡显现出来:“那,这算不算王爷很希望我留下啊?” 身形一顿,樊封莞尔:“是啊,本王巴不得你留下。” 许是早就看熟悉了这张脸,荆微骊也不再小心翼翼地拘谨,落座后自然而然地揭下面具,露出明艳动人的五官。 她把面具放置在手边的桌案上后,又习惯性地拢了下鬓边的碎发,耳垂上的小红痣明晃晃地跃入眼帘。 樊封撑着半张脸看过来,嘴角轻扯:“照缨怎么诓你来的?” 学着照缨先前煞有其事的模样,荆微骊言笑晏晏地复述一遍,甚至还把那句惹人生怜悯的话添油加醋一番。这话中描述的哪里是威风凛凛的北越王,压根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地里菜啊。 难得见到她这么古灵精怪的模样,樊封心里觉得稀罕,指腹推了推手边的小盏,随意一问:“会喝酒吗?” 荆微骊顺势看去,斟酌刹那,适才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个手势:“父亲鲜少让我们碰酒,只能喝一点点。” 樊封笑意更浓,收回了杯盏:“那还是算了,这酒气势很足,若是真入口,你今晚归家怕是不太好交代。” 说完,他昂起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充满男性气概的喉结上下滚动,一股不由分说的野性扑面而来。再往上一点点,就是那颗精巧绝伦的小痣,瞧得邪气又乖张。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荆微骊又问:“王爷是怎么知道我遇到危险了?难不成一直派人跟着我?” 空空如也的小杯在掌中指间转了两下,划出一道奇妙的弧线。 “差不多吧,”他慢悠悠地看过去,许是有酒劲儿加持,眼神不似先前醇温,更富凛冽之气,倒是更像传闻中的北越王了:“我想着千灯节热闹,你定不会闲在家中,派个人跟着,至少不必担心那些地痞流氓。” 荆微骊嫣然一笑,腰身不自觉朝前一躬。 纤软的身段不堪一握,更衬得胸前丰盈,腰带宽长,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年轻女子的妩人身段。 她五官生得浓墨重彩,是满园姹紫嫣红中最堪春色的那一枝,尤其是她如眼下般浅笑时,张扬得不像话。 像极了断骨削肉的软刀。 再度挽了挽发丝,她坐得更近,但又给两人的臂弯间留了拳头大小的空隙,相当别有用心:“这样啊,那王爷待我还真是上心呢。” 樊封挑眉,故意城门大开地迎合:“只对你上心。” 因离得近了,明明是刻意压低声量的五个字此事听得却无比清晰。 轻微的热气被送至她耳根最软的一圈,又开始发软发热,且肉眼可见地蔓延。 看着桃腮上的变化,樊封乐了。 低头一瞧,她唇瓣饱满,口脂嫣红,强忍住了拿指腹去按压的坏心思,喉结一颤,他又道:“现在,还怕本王吗?” 不理会他的问题,荆微骊一边埋怨自己怎么脸皮这么薄,一边又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抬手拿了只新的小盏,扬言要喝酒。 樊封一动不动,偏不遂她的意倒酒:“别闹,这酒太烈,你喝不了。” 好胜心被激起来,荆微骊嗔瞪他一眼,故意用凶巴巴的语气说:“我偏要喝。” 说完,她还接着亮爪子:“王爷不是说对我上心吗,那我就非得要尊贵的北越王殿下给我倒酒,不行吗?” 还真是个脾气娇纵的猫儿。 樊封失笑,心头生着丝丝缕缕的甜香气,温顺地照做了。 “行,当然行。” 手腕翻转,银质的杯盏盛满酒液,浓厚的酒香气散在鼻息前,忍不住地想要更靠近,却又折服在它的锋芒之下。 倒完酒,他还挑衅般问:“还要喝吗?” 不理会他,荆微骊双手抬高去拿银盏,端在掌心中端详了几息,就跟怄着一口气似的,一饮而尽。 “咳、咳咳——” 喉尖被辣得滚烫,她赶忙放下,不适地皱起眉头。 耳边是她断断续续的咳声,樊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糖,贴着桌面推过去:“吃这个,可以解酒。” 被辣得眼窝都红了,荆微骊咬着牙没有发出示弱的声音,麻利地剥开糖纸,把四四方方的一小颗送进口中。 不算软乎的糖被咬碎,果味的甘甜迅速弥漫开来,那股不适的劲头终于和中和下去,她长舒一口气。 等把糖咽下去,才抬起头,不服气地哼哼唧唧道:“现在喝不了,以后总能喝的。” 看不出来,这只猫儿的好胜心这样强。 樊封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好,那本王等着。” 话音刚落,嘴角还没收拢起的弧度骤然停滞。 好看的眉心皱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五官紧紧拧在一起,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大掌急促地按出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辛苦。 察觉到他的变化,荆微骊刚想询问,就看见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捂着心脏位置走到房中一隅,表情甚是难熬,像是在经历蚀心之痛。 看清他隐隐渗汗的额角,她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出于担心,她想要跟过去,却被男人抬起的小臂制止在原地。 背对着她,樊封声音沙哑低沉:“本王没事。” “王爷!”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正是匆匆赶到的耿唐。 进来后也顾不上向荆微骊行礼,他大步流星地冲向樊封,掏出一只半个手掌大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待自家主子咽下药,且眼神恢复清明后,他才继而说:“药剩的已经不多了,您还是得找个日子去一趟行宫……” 胸口处的疼痛渐渐消退,樊封松了口气:“好了,你先退下吧。” 见他又成了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耿唐一口气憋在心里,却又束手无策。 临到门口,他驻足又朝里面的娇娇贵女看了眼,眉心凝成小小的结,又下意识想起王爷自从遇见她后的各种行径,心里悄然有了打算。 待梨花木门重新关紧,樊封才缓步走过来,步履间,腰间的雕蛟黑玉偶尔跟着晃动两下。 踌躇半晌,他试探地问:“吓到你了吗?” 荆微骊咬着下唇,缓缓摇头:“你是中毒了吗? 樊封颔首:“一些积年累月的毒素,很难根除了,偶尔会出来作祟,不巧这次被你撞见了。” 听见他这么说,荆微骊恍然,视线被方才他因痛苦而捏碎的木扶手吸引。 原来平日里看着那么坚不可摧的冷修罗,也有这么一面啊。 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樊封还是忍不住失落。怕再惹她反感,他喊来了照缨,吩咐将其好生送回去。 没有抗拒他的安排,荆微骊下了朱楼。 本来以为照缨只会送自己到门匾下,可没想到这高挑的女护卫竟然跟了自己一路。 到太师府门前,她发现照缨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刚想开口,就望见她食指挠着下巴说,有些不好意思:“荆三姑娘,你缺侍女吗?” 荆微骊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目光在面前的女子身上打量了两圈,才幽幽道:“你们家王爷的意思?” 干巴巴地笑了两下,照缨在心里又把某位尊贵体面的异姓王拉出来数落,指腹贴在护腕内侧来回磋磨,感慨不愧是太师府长大的千金,当真的不好糊弄。 正为难要不要将樊封的考量全盘托出时,面前的美人就开口了:“给我当侍女啊,也不是不行。” 照缨眼前一亮:“三姑娘放心,我本事大心眼实,而且特别能吃苦,你叫我往东我决不往西!” 被她一连串的话逗笑,荆微骊歪头问:“那如果我让你往东,北越王殿下让你往西呢?你听谁的?” 还没说完的滔滔长辞忽得顿住,灵动的瞳仁飞速一旋,她坚定不移地说:“当然是听您的了,他樊封哪有您重要。” 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一句话。 荆微骊美眸微眯,嘴角盈盈上扬,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是做不好侍女的活,那你就得回王府了。” “奴婢一定不会让三姑娘失望的。”照缨素来是个能屈能伸的身子,反应快,改口也快。 因着二人身量的差距,她垂眸看着荆微骊的小脸,心底某一处软成了稀巴烂。 她好像懂了,为何樊封对她念念不忘。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4. 琉璃面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5. 帐中香 北越王樊封与太师府三姑娘的婚期,定在五月十七。 是个天官赐福,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自卯时三刻起,便云门大开,雀鸟报喜。 因是天子赐婚,这场喜事是由礼部与王府合力办的,漫天的红绸妆点了整整三条巷子两条街,从太师府的门前直直通往北越王府。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除了图喜糖、喜钱的娃娃,更多的还是想一瞧北越王风姿的百姓。 领头的骏马鬃毛雪白,额前坠了金色的莲花铃,每一步踏出去皆是气派。 “我的球!球!” 忽的,一只脑袋大小的绣花锦球就这样滚了出来,咕噜噜地停到了男人视线之中。 “什么人!” 说话的是王府的护卫,他们原本站在两侧,显然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惊到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绣花球的主人,是个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男孩儿条件反射地小跑过来抱球,可当怀中被填满,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到了何处。他呆呆地扬起头,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赤红人马,最终愣神在男人俊美深邃的面庞之上。 耿唐皱眉走过来,刚想说什么,就瞅见樊封抬手示意,抽出一半的刀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没有责怪他扰了接亲的马,樊封眯了眯眸,直截了当地松开缰绳一跃而下。 他腿很长,没两步就走到了男孩面前。 “等着瞧吧,听说北越王脾气古怪暴躁,这小孩儿惨咯。” “唉,真可怜。” 喧闹之中,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两句看热闹的对话。 男孩显然也听见了,因为他的眼眶悄然红了。 软乎乎的脸颊被头顶的太阳晒的发烫,小嘴撇着,怯生生地开口:“对、对不起……” 樊封没回答,余光瞧见了男孩的母亲,正一脸担忧惶恐地看过来,虽惧怕,却也不敢出声制止,甚至跑来救走自己的孩子。 嘲弄地笑笑,他小臂举高,在万众期待中,摸了摸男孩的颅顶。 动作轻柔,像个寻常的家中长辈:“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明所以:“阿桂,桂花的桂。” 看着他郑重其事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樊封的心绪不自觉被填满,好像不久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很怕地看着他,却也很认真地纠正他的错处。 手上的力道加重两分后他站起身,从耿唐手中取来一包糖:“听闻童子有祝婚姻美满的说头,这是本王送你的回礼。” 一小段偏移的曲调很快就被拉回正谱, 迎亲队伍渐行渐远,敲锣打鼓的热烈声响却不绝于耳。 因隔着轿子,荆微骊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拜完堂、坐进了卧房的喜床上,才终于从照缨口中说完原委。 此刻,她捏着团扇转圈玩,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夫妻对拜时,那人低低传到自个儿耳边的话。 她一袭红绿双色的对襟领口叠制喜袍加身,衣服是宫内尚衣局三次登门比照着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的,样式精美,剪裁得体。 发髻间的金凰栩栩如生,仿若真捉来只祥瑞比照着雕得般。 她生得本就明艳动人,此刻粉黛着面,桃钿缀颜,瞧着更为惹动心弦。 饶是陪了她十年的青瑶,也忍不住赞道:“姑娘真是美极了,想来王爷瞧见,定也是十分喜欢。” 被夸得心里痒痒,可荆微骊依然嘴硬道:“他喜不喜欢与和我何干。” 随着这句话落定,难以平静下来的心绪膨胀得更为汹涌,她深呼了几口气,不由得心慨时辰走得慢。 似是看出来了她的焦灼期待,照缨挑挑眉,故意问:“那姑娘是希望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 王府另一边。 如火的喜袍还没褪下,樊封站在小花园的假山一侧,在他跟前是,正是荆微骊的父亲,荆太师。 “岳丈大人唤本王何事?” 被喊的心里惊恐,荆太师赶忙抬手作礼:“王爷折煞老臣了。” 踌躇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说来惭愧,现在才来问这句话,还望王爷勿怪。” “太师直说便可。”心里挂念着别的人,樊封分不出太多精力,脸上是神情也冷淡淡的,没什么色彩。 “王爷娶小女,只是因为出于陛下的旨意,还是真的心有所牵?” 终于,他的思绪回笼了。 凉嗖嗖的目光扫过去,樊封语调也裹着寒气:“太师这是担心本王婚后待令千金不好,先来警示一番?” “老臣不敢,”头皮开始冒汗,荆太师赶忙又道:“微骊是老臣膝下最小的女儿,自幼便是娇生惯养,臣只是怕,若她得知王爷是迫于无奈才求娶,她会伤心……” “太师多虑了。” 懒得听他说完,樊封幽幽打断:“本王很喜欢她。” 在荆太师瞪大的眼睛中,樊封继续道:“太师是父亲,忧心儿女婚事本王明白,可太师也应该相信,如若不是本王有意,即便是陛下有那番意图,也不会强迫。” “既然太师已经挑破窗户纸,那本王也就直说了,”清了清嗓子,他郑重其事道:“自初次见面,本王就很喜欢她了,说是一见倾心也好,见色起意也罢,总之就是喜欢。” “此生,本王只会有一个女子,而北越王府也只会有一位女主人,即是她荆微骊。” 他语速不快,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又铿锵有力。 他就是要让荆太师以及长廊外偷听的人知晓,最好恨不得让全荷京的人知晓—— 荆微骊,是会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灌养的花。 同荆太师分开后,樊封喊来耿唐和狄舒几个,让他们把醉倒在前院的一堆人安置好。 不相熟的就送回去,像裴少戈、白老将军那类就直接安顿在客房。 而他,则是气息难得不稳当的,迈着猴急的步子朝内院走去。 院中寂静,寥寥音色皆是熟悉的。 他推开门,狠戾的目色瞪过去,照缨相当识趣,立马就扯着青阳先走了,留下匆忙举起团扇遮脸,又扮起贤淑贵女的荆微骊。 不知为何,明明先前在路上还焦躁难遏的心突然慢下来。得了缓和,樊封没有急匆匆地赶到床榻边上,脚尖一转,先去拿了桌案上的合卺酒。 端着一只酒杯,他缓缓靠近,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捏住团扇的上沿,微微用力,扇子就被他抽走后丢开了。 那张娇艳欲滴的小脸登时便映入眼帘,不知被哪路神仙深深凿进他的瞳孔与心口。 “王爷……”被吓到,荆微骊不自觉呢喃了声。 娇娇柔柔的嗓音听得樊封下腹一紧,连带着端酒杯的手都跟着轻晃:“怎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怕本王?” 像是被小看了,荆微骊抿着唇,一副不愿意被小瞧的赌气模样:“明明是王爷故意吓唬我。” 被她的歪理弄笑,樊封满脸无奈:“好好好,是本王的不对了,就是不知王妃可愿给本王个面子,喝了这合卺酒?” 说着,他把小盏又朝她跟前送了送。 荆微骊耳根热乎乎地去接酒:“喝,当然喝。” 樊封拿起另一杯,没着急引酒入喉,反倒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抿酒,一小口一小口的,生怕被辣到似的。 想起千灯宴上那次,他笑意更浓。 胃口彻底被吊起来,隐隐有按捺不住之势头。 可他没想到,装酒的银盏才刚放下,门前就哐当一声巨响,外面的狂风被一股脑地送进来,紧接着还跟着一句气势汹汹的狠话。 荆微骊错愕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心想:哪有洞房花烛夜来寻仇的! 刚这样想着,北越王殿下的仇家就亦然等不及冲过来了,手里的刀映射出寒气,刀尖锋芒毕露,直指樊封的眉心。 荆微骊感觉腰间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扯进怀里紧紧护住。 透过微小的缝隙,她看见他只用一只手就卸掉了那人的武器,甚至还废了他的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不是行价,根本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而且因为剧烈的震撼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受控制地瑟抖着身子,又朝他胸口处缩了缩,耳边尽数是仇家的哀嚎。 “别怕。” 头顶传来男人安抚似的声音,荆微骊抬眸,迎上他的双目,心脏顿时平静下来。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来找堂堂北越王殿下寻仇的此刻,竟然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的少年。 樊封显然也是意外的,搂人的手恋恋不舍地松开,一只脚踩住那把刀:“真没想到,温彪千挑万选送来的,是个娃娃。” “你才是娃娃!”少年忍着剧烈的痛楚看过来:“你这种道貌岸然的混人,有什么资格说温大人的不是!” 樊封眉尾一动,笑了:“骂本王‘怙恶不悛’的数不胜数,‘道貌岸然’你倒是第一个。不过可惜了,这句话更适合温彪,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被他坑骗来的。” 少年瞪着他:“我是来替父亲与伯伯们报仇的,他们都是死在你的酷吏折磨下的冤魂!” 应是心中有怨气,少年的嗓门撕心裂肺地扯着,给樊封身后的荆微骊惊得心跳一浪高过一浪,出于惊慌,她不假思索地扯拽住樊封的袖口一角,布料都被抓皱了。 感受到她的力道,樊封心觉憋屈。 他什么时候施加酷吏了? 亏他故意设局,本以为这次能引来两三个温彪的心腹,没想到老狐狸心眼有九个洞,竟怂恿来了个不明是非的臭小子。 不想掰扯,他喊来人把这小子拖下去,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安抚。 卧房内重归于寂静,樊封一声不响地握住荆微骊的手,音色沉下去:“这次,可是真的怕了?”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5. 帐中香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6. 碎桃花 身子整个僵住,荆微骊吞咽一口,还在逞强:“不、不怕的。” 听见她口不对心的话,樊封没忍住笑出了声。倒不是嘲弄讽刺,只是单纯想笑。 明明怕的都在发抖,明明眼睛都不敢盯着拿把刀看,明明都快把他的袖子扯掉了,却依然倔强得像只刺猬,死活不愿意认输露肚皮。 重新看过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樊封总觉她眉心的花钿色泽浅淡了不少。 尤其是比对小姑娘泛粉的眼窝时。 手臂抬高,荆微骊的面颊忽得覆上一面温热的大掌:“怕与不怕都无关紧要,左右本王在这里,谁都伤害不了你。” 他掌上的茧子很厚,明明只有两下揉抚,却激得荆微骊浑身都不自在,不久前发生的一切犹在眼前,令她忍不住地想得更深。 沉默半晌,她问道:“王爷你真的折磨死了他的家人?” 樊封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语调沾了点儿慵懒之气:“在我手底下死的人太多了,谁知道谁是谁。” 他说得随性又无瓜紧要,仿佛从唇齿之间蹦跶出来的不是人命,而是草蜢蚂蚱。 不自觉吞咽一口,朱唇轻张:“那你不怕自己是被泼脏水的?万一不是你杀的是他误会了呢?” 樊封没细想,只淡淡地扯动嘴角,一抹残忍转瞬即逝:“想杀我的人如同过江之鲤、入林之雀,若我个个都深查岂不是要累死?” 看着他了无起伏的面庞,荆微骊只觉得难以接受。 她不喜欢这样的话,更不喜欢这样的他。 这种毫无人情味的样子,可以是那个雷霆手段的北越王,可以是城府深沉的樊封,但唯独不希望是她的丈夫。 指腹于悄然之间松开了他的衣袖,荆微骊强撑着乱蹦的心脏,她甚至有些不敢去同这人对视。 看出来了她的不自在,樊封的心里也无端生出一股火。 不等她再有什么抗拒的动作亦或话语,他不容置否地用力,将人再度拽入了怀中,随即二指上挪,不偏不倚地将小姑娘的下颌捏在虎口之中。 荆微骊吃痛,不自觉嘤咛出声,但这声娇滴滴的呢喃还没过去,唇瓣便贴上一面凉意四蔓的软冰。 她瞪大了眼睛,彻底慌了。 这个吻来得仓促又突然,却又有些顺理成章,带着男人生涩的力道,于她之上辗转反侧。 被他吓到,荆微骊顾不上回应,只会呆呆地站着被他亲,但很快便没了力气,任由灵活的红蛇撬开她的皓齿关卡,于城内攻城略地。 呼吸变得急促,原本垂下去的手撑到二人之间,用尽力气想要将其推开。但显然,于事无补。 “呜、唔……别……” 娇媚而不自知的求饶声断断续续,樊封充耳不闻,喉间却是忍不住的干涩。 他的粗暴使她有些不堪忍受,身子很快便软下来没了力气,最后甚至还得靠那只虚扶在她腰间的手支撑。 这次,荆微骊才算是结结实实地体会到坊间传他的两个字。 ——耐心尔尔,至暴至烈。 以身体力行的方式。 终于从交锋中得了空隙,荆微骊都快被亲哭了:“停下来好不好……” 这次樊封终于听进去,停了下来,但手没动,捧着她的脸,逼着其同自己对视:“不舒服?” 荆微骊羞红了脸不做回答,桃花眸水光潋滟。 她不是完全不通人事,出阁前也私底下看过几页不便言说的图册话本,对自个儿的洞房花烛更是早有好奇,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样子。 嘴唇传来丝丝缕缕的酥麻,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不想理他。 看着她故意不理睬的气鼓鼓模样,樊封也没辙了:“本王应该没用力吧?亲疼了?” 屋外是漆黑的夜幕,星子寥寥,而屋内更是只靠几根红烛,摇曳生姿的烛火映射出不算浓烈的光亮。 男人五官生得优渥,是那种即使瞥过一眼就很难忘却的浓墨重彩,眼下,光与影充斥在他的五官上,起伏跌宕之中还带混着点诡谲。 荆微骊承认,她的确是个易溺于皮囊的俗人。 良久听不见回应,樊封再次耐心告罄,二度吻上去。 但应是有前车之鉴,这次显然温柔多了。 他像只流连在花蕊的蜂,被馥郁的香甜气迷惑了神智,明知不该如此沉沦,却忍不住地想更进一步。 “啊!” 荆微骊猛地吃痛,泪眼婆娑。再看过去时,便发现她的下唇被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血腥味迅速散开,锈铁似的味道令她深感不适,好看的眉心死死皱在一起,埋怨的话堵在唇边。 本以为是这混不吝的家伙是故意同她闹,可当男人的唇离开,看清他痛苦难忍的表情时,荆微骊才明白,他的毒又复发了。 男人的凤眸带着不受控制的迷离,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唇,鲜红的一大片,让人分不清是散开的口脂还是血。 他蹙眉,由衷道 :“对不起。” 低低一声道歉传过来,荆微骊听了个仔细。 他是在向刚刚的咬唇一事致歉吗? 趁着还能控制自己,樊封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伐又乱又急,宛若体内有一头凶猛的兽在蠢蠢欲动。 荆微骊下意识想追出去,却在门前被照缨拦住了:“王妃留步。” 顾不上此刻的衣衫不整,荆微骊担忧地问:“他应该会没事吧?” 照缨为难地扯动嘴角,不过是往下扯的:“王妃且放宽心,他是樊封,阎王爷都嫌晦气的人。” 明明是一句宽慰的话,荆微骊却怎么听都不对劲,但经此一事,脑袋也晕晕沉沉的不想多辩,只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 刚走回去两步,她又回头:“照缨,你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吗?我很想知道。” 另一边,樊封没有去拿药,而是直截了当地跳进了水湖之中。 耿唐刚到,就听见扑通一声响:“主子恕罪,我等还没找到老丞相的消息,未能得到解药配方。” 凄凉的清晖洒在湖面上,一圈圈涟漪碎开月色,也倒映出一张破碎的容貌。 樊封眉心紧锁:“无妨,师父他想躲着,就算是本王亲自去找也难有收获。” 身上的喜服早就湿透不能穿,而因淤毒引发的奇异之热也被渐渐压制下去,他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吩咐耿唐去拿一身新的衣裳来。 望着不远处的裟椤双树,他叹气。 真是该死,居然偏偏在今时今日毒发,白白祸害了他的筹备良久。 抱着一切还能重来的侥幸,樊封回到房间,却又立马被气笑了。 谁家新娘子洞房还没端上主菜,就先和衣而睡的啊。 没脾气地叹了浊气,他带上门,蹑手蹑脚地走近,最后停在床榻一步之外。 摆成小山的桂圆、红枣没吃几个,只在桌边零零碎碎地放了两三个残壳,绣纹精致的裙裳被理到一旁,只留下绣花鞋在榻边。 樊封俯腰,居高临下地一寸一寸地赏着少女的玉颜。 她睡相很乖,小小的一只,以侧躺的姿势蜷缩在大红色的被褥中。从他的角度看下去,不难发现小姑娘正紧紧锁着眉头,盎然是入了梦魇。 许是梦见了极可怕的事物或者人,小姑娘雪白的指尖死死攥着软被,身子缩得也越来越紧,一头青丝话顺着滑出来,整个人漫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看着她眉心的“川”字纹,樊封心中一悸,主动抬手想帮她抚平。 可当距离逐渐拉近,他终于听见了她的梦中呓语。 “别、别杀我……” 这是梦见杀人了? 这次,轮到樊封也皱起眉头,毕竟不久前他才对她说了那样不假辞色的话,换作谁来看都会觉得他是个怪胎吧,更何况这样一个养在富贵泉里的娇娇女。 不由得自责,他轻轻坐下,依旧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她。 寂静之中,他取来手帕,一点点地擦拭起光洁额头上的薄汗,明明才刚擦完,她却因噩梦又生了一层,瞧着可怜极了。 樊封罕为这样衣带不解地伺候人,难免生涩,一模一样的动作重复了三四次,才想起来去拿慰眠的香料点上 一切都做完,盯着她的睡颜,樊封叹了口气:“荆微骊,本王该拿你怎么办呢?”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6. 碎桃花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7. 来撑腰 翌日,荆微骊难得睡了个舒服的觉。 先前在太师府的时候父亲重规矩,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人连晨昏定省都有刻意规制的时辰,半刻钟都晚不得。 而昨日大婚,更是从寅时就开始忙乎,也难怪她睡得五迷三道,光怪陆离的梦连着做了三四个,直到最后昏昏沉沉彻底没了意识。 也没多想,眨了眨眼睛恢复神智,试图从卧房内找寻某人的身影。可惜只是徒劳。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王妃可起来了?” 是照缨,后面还跟了抱着脸盆的青瑶。 照缨原本就是王府的人,对府中一切大小事务皆了如指掌,一进来就同荆微骊条条列列地分说,从王府名下的商贾产业,再到京郊的几户庄子。 “王爷平时不怎么管钱财的事,大事小事都由管家峰叔和耿唐盯着,等会儿应该就会将明细册子送过来。” 荆微骊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突然想起什么,她打断照缨:“你之前在王府时候,没有跟着查过账吗?” 托着胭脂盒的手一顿,照缨不自然地笑道:“我是个蠢笨的,也不喜欢这些麻烦事,只是偶尔听耿唐说过几次。王妃放心,耿唐是跟在王爷身边有年头的人了,是信得过的好手。” 听到她都这么说了,即便心中还有别的考量荆微骊也不便多问,只嘴角弯弯,任由二人给自己梳妆了。 “王爷可是去上朝了?” 端庄的发髻刚盘好,照缨便听见她如是问,答道:“没,陛下给了恩典这几日都不必参朝,刚刚是军营里来了人。” 怕这位刚过门的新妇生了微词,她又找补般说:“王爷说了,王府之中您可以随便走看,不会有人敢拦。” “哪里都可以?”荆微骊扬眉。 “哪里都可以。”照缨复述。 抹了口脂的唇分外妖娆,明明粉黛还未施全,却已然衬得小脸娇艳欲滴。 她深知,自个儿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 更何况眼下还得了应允。 换好衣饰后,耿唐就抱着一箩筐的账册本子站在房间外面,不仅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脚边还摞了一堆。 他是习武之人,嗓门也大:“见过王妃,王妃万福。” 还有些不适应这个称谓,荆微骊无预兆得桃腮一热,扶在梨花木椅上的手紧了两分:“免礼。” 简言意骇地通诵了一遍各个产业的情况,耿唐又从大大小小的箱子中拿出来一只锦盒,若细看,不难发现盒身上不同寻常的花色纹理。 他转递给照缨:“这是王爷亲自画图安排人给您打的,原本是想着昨日送出手,但没想到铺里的匠手生了病,今日才做好匆匆忙忙地送过来,王爷便让我们替他转交。” 小盒最后交到荆微骊的手上,她打开一看,里面放的竟又是一只银镯子。 视线不自觉偏移,挪到了当下戴着的那只上。 虽然同样雕涵了马银花的纹路,但相比之下,这只的做工更为精巧绝伦,且最不同的是镯子的内侧。先前那只镌了个“骊”字,这只刻的,竟然是她的小字“提莲”。 明明从没跟他说起过的…… 贝齿轻轻咬了下下唇,微弱的感觉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她也不客气,直接以新换旧戴上镯子,笑颜明媚:“王爷有心了。” — 约莫半个多时辰,院子里的人走的七七八八。 青瑶刚替荆微骊将她的宝贝古琴摆出来调弦,就瞅见自家主子对着雪白腕子上的银镯发呆。 她紧接着揶揄一声:“姑爷待您当真体贴,还特地送了镯子。” 指腹在精细的马银花纹路上描了两圈,荆微骊浅浅一笑:“傻青瑶,你真以为他让人一大早给我送镯子是为了以示真心?” 青瑶“啊”了声,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许是一层是为了这个,但更多的,他是在借助此事替我立威。” “用送镯子来立威?”青瑶更不懂了,稚嫩的小脸尽是不解。 荆微骊也不数落她,只娓娓道来:“我听照缨说过,这北越王府的人都是武汉子出身,且大多数都是在军营戈滩里历练出来的,他们于心里难免不太能接受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北越王妃,他是故意让手下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镯子,好让王府中的人都知道他心里有我,且时时刻刻都可为我撑腰。” 说完,她抬手,冲着恍然大悟的小丫鬟回了个和善的笑:“而且我猜,这件事不出半个时辰,全王府的人都会知道了。” 青空之中有莺鸟振翅飞过,两声婉转的蹄鸣惹人软心肠。 树叶声沙沙作响,伴着几个年轻男子的交谈声,很快又都化散在风里。 实在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与躁动,荆微骊思索再三,还是想去见见昨晚的那位少年刺客。 而且托了镯子的福,看守水牢的几个护卫认出来她,虽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沉默地让开路。 进了水牢,没走两步路就望见十几岁的少年以跪坐的姿势被捆住,厚重的铁链绑住了他的手脖、脚腕,跟只战败的公鸡似的低着头,丁点儿声音都不发。 小心翼翼地走近,她俯下身,试探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活着吗?”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秀气的眉心不自觉皱起弧度。 樊封他……应该不至于已经将人折磨死了吧? 后怕地抿抿唇,她给自己壮胆,准备去探面前人的鼻息,可细长的柔荑刚伸过去,就猛一吃通,再看过去的时候,指尖盎然变得粉红,还多了一圈深而狠的牙印。 被咬得措手不及,她连连后退:“你做什么!” 装死好一会儿的小少年恶狠狠地瞪过来,咬牙切齿道:“你又是来做什么的!替姓樊的来折磨我吗!” 刚想否认,荆微骊垂首瞥了眼被咬的手指,满是不爽,心一横,很干脆地说:“对啊,就是来折磨你的,他还说让我逼问你为何要杀他。” 闻此,小少年锋利的眼神突兀地停顿下来,目光在不远处的年轻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尤其是掠过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时,将她的强作镇静看在眼里, 哼,明明就怕得不行,真是爱装腔作势。 如是想着,他不以为然地笑了声,嗤之以鼻:“就你?怕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就被吓破胆了,真是好笑!” 水牢内空荡荡,连水势起伏的声响也早就被二人的交谈淹没,此刻他故意抬高声音嘲讽,四四方方的墙壁立刻激起回声。 荆微骊从小就是个自尊心极其强盛的,眼下竟然被这么个少年瞧不上,她心中自然烦闷憋屈,刚想说什么扳回一城,身后就突然传来声音。 “她不行,那本王呢?” 与这句话同时送至耳边的,还有男人沉稳如山的的脚步声。 明明都没回头,明明都还没看到他的脸,可荆微骊的心早就生出了独一无二的答案,甚至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他锋芒毕露的眉宇,和气势逼人的举手投足。 脖颈微歪,桃花眸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果然是樊封。 他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银甲戎装,墨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凤眸狭长,漆黑的瞳仁一片阴影。 很快,他在荆微骊身畔站定,低低道:“真是只不听话的猫儿,本王不是说了这些事不需要你来管吗?” 荆微骊不服气,嘟囔道:“别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我,真让人讨厌。” 樊封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句评价。 开始后悔前脚的脱口而出,他也顾不上偌大的水牢中还有第三个人,直接就去牵身侧人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一只握在手里,顿时就温暖了他冰凉的掌心。 没想到他此般举措,荆微骊心窝一颤,难以言喻的情绪于四肢百骸中发酵,且蔓延得飞快。 见她还是不说话,樊封无奈得没脾气,只能心想回去慢慢哄,转头又朝那边不屑盯着他们的少年看去:“本王已经查过你了,你是上月月末死在山体滑坡泥流中那些矿工里的一名遗孤,你家里人皆是意外而死,同本王有何关系?” 话音刚落,小少年就立刻喊道:“那是老天有眼无珠碰巧帮了你!若不是赶上那场泥流,阿爹他们也定会死在你的酷吏之下!” 再一次听到这个词,樊封可不想再顶着这高帽子了:“果真是个没脑子的,那座矿场名义上的主人虽然是本王,但两年前就被温丞相要走了。” 说到这,他轻蔑一哼:“看来,你是报仇找错人了呢。” 听完了他的话,小少年久久吐不出半个字。 愣神地滞住动作,敛神后他连连摇头,根本不信,甚至接二连三地又骂了樊封几句。 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樊封拉着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 还在原地的小少年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终于出了水牢,荆微骊发现先前看守的暗卫不知何时都离开了,而她刚想抽回自己的手,后腰就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力道在按拉自己。 再然后,才消肿不久的唇瓣又被噙住。 且力道极重。 为您提供大神 两块煎饼 的《贪娇靥》最快更新 27. 来撑腰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