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考秀才,我弃笔从戎做将军》 001章 宋姑娘 大冉王朝。京城二百里外的平安镇。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镇子的上空,满天都是鸦雀的长啼。 一个老马夫壮胆又喝了口酒,才重新打起了缰绳,将车轱辘碾得飞快。 在座驾上,还另有一个姑娘,抬头看着长街尽处,侧脸被黄昏浸透,一时分不清悲喜。 “宋姑娘,你家小相公的尸体……要不然,直接送到坟山?” “他活着受人欺负,死后该体面一些,入殓办丧再下土。” 说话的宋钰,并没有发现,此时在马车后,卷起的那方草席,忽然间抖了一下。 “咳咳。” 卷在草席里,鼻子边弥漫着的草气和土腥味道,陈景被慢慢呛醒过来。 听见咳声,马车戛然而止。 原本喝酒壮了胆的老马夫,在懵了几息后,迅速跳下了马车,气喘如牛地往前狂奔。直至跑远了,才不忘沿街大喊。 “诈、诈尸啦!” “陈家小书生诈尸了!” 将草席甩开,陈景艰难站了起来,一脸的发懵。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在公司加班,因为疲乏胸闷,倒头睡在了办公桌上。 穿越?猝死? 陈景抬起头,发现在马车的座驾上,还有一个姑娘,正认真看着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并没有惊慌。 嘶。 只觉得脑子刺痛,陈景咬牙坚持了好一会,记忆才慢慢清晰起来。 并没有错,他确实是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的封建社会。他喜欢看史,很确定一件事情,这前后左右的五千年里,并没有一个叫“冉”的王朝。 原主同名同姓,是平安镇青石巷的一个废狗书生。昨天刚当了冬被,做东请同窗吃花酒,不曾想,酒后刚要云雨之欢,一场马上风死在了花娘的厢房里。 至于面前的姑娘,则是原主的童养媳。在父亲死后,废狗小书生的生命里,也只有童养媳宋钰,不会弃他不顾了。 陈景心头闷闷。别人穿越,好歹是公子王孙,到他这里,只穿了一个废狗小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在读书的事情上,到了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宋钰。”陈景犹豫了下开口。 在座驾上,童养媳宋钰没有说话,拿起了一个水袋,递到他手里。 马车停下,此时的长街上,早已经聚满了围观的人群。在发现陈景并非是诈尸的时候,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快活起来。 “宋姑娘,宋姑娘。”几个闲汉蹲在地上,脸带邪笑,“情哥哥家里,今天新打了床板,宋姑娘夜里去试试如何?” 轻佻的哨子,一下子响了起来。 在平安镇,熟悉陈景的人,大多都明白,这任人欺负的小书生,并无半分本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要不是宋钰四处帮活,赚银子养着,早已经饿死了。 “宋姑娘,打一桩儿,我送你半两银子。” 宋钰没有说话,在很久以前,她的性子,就已经习惯沉默。往前走了几步,从旁边的柴垛里,她抽出一根柴棒,准备保护自己。 却不曾想,在一阵骚动声后,等她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后的小相公,已经跳下了车,和几个闲汉打成了一团。 …… 噗。 陈景吐了口血,一挑五有点吃亏,但起码……算是保护了小媳妇吧? 只可惜,走在他面前的宋钰,依然一声不响,没有看他的伤口,也没有问他死而复活的事情。 陈景明白,原主的这些年,狗屎操淡的人生,太过于让人失望。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破落的青石巷两头,有人家开始掌灯,映照出一片微微的亮堂。二三个烂醉的鳏夫,躺在巷子的青石路上,如死尸一般不动。 刚回到陈家院子,整个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近处的犬吠,远处的鸦啼,混淆成让人不安的噪音。 陈家小院前,陈景站了好一会,才沉默地推门走了进去。即便有原主的记忆,面前的景象,依然带给他浓浓的陌生感。 院子里,此时的宋钰,已经在厨堂生火做饭。 陈景多走几步,抬起头,看向那袭忙碌的人影,刚鼓足了勇气,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这位异世的苦命女子,已经起身往屋子里走,一语不发。 说不上话,陈景只能走入厨堂,捧起一碗热好的食物,准备大口朵颐。他饿坏了,稀里糊涂地穿越,又在长街那里,和几个闲汉打了一场生死架。 只吃几口,古怪的味觉,一下子在口里蔓延,比起上一世的馊食,更加难以下咽。但陈景明白,即便是这些食物,都是宋钰想尽了办法,才没有让原主饿死。 吃了半碗,等暖气入胃,他的肚子才慢慢舒服了许多。 正在这时,入屋的宋钰,忽然又走了出来。 她梳着百合髻,站在没有掌灯的昏色中,终于抬起了头,静静地看了过来。院子里有风吹起,将她身上发旧的襦裙,吹得不断打摆。 陈景放下碗筷,目光有些犹豫。他看见了,宋钰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的包袱,约莫是衣物一类的东西。 在一天之前,他从没有想过,会猝死穿越,然后和面前的这位女子,有了莫名的交集。 陈家老父是个私塾先生,尚有薄资,为了年幼多病的原主,才从北面逃荒的人群里,带回了一个小丫头,做了童养媳。 只可惜原主长歪了,披着书生的名头,是烂到泥巴的小畜生。最过分的一次,是和一个老鸨勾结,想将宋钰卖到春楼,好换五两银子。循着原主的记忆,陈景隐约还听得见,那一夜挣脱老鸨,逃回屋子后,宋钰断断续续哭了一夜的声音。 “要走了么?”陈景问。 宋钰点头,取出了钱袋,将一把碎银铜板,搁在了旁边的木台上。 陈景也点点头,转过身,重新拿起了碗筷。 “你留个地址,我想办法赚了银子,给你送去一些。” 单单接尸回家,都算得一场恩德。男儿在世,当恩怨分明。 宋钰脸色微怔,但并未多言,拿着包袱,继续往前离开。 陈景闷着头,开始大口刨食。说不清为什么,他心底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趁夜离家,估摸着是失望到了极点。 院子外,已经响起了老马夫的号子声。 陈景侧过头。 一下子,便看到了站在院子口的宋钰,停下脚步转身。久久不动,憔悴得像宋词里的黄花。 “陈景,我入乡探亲,三天后回来。” 她撩起额头吹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的疲惫。 “好。” 陈景收回目光,继续大口地刨着饭碗,直至一丁儿都不剩,整个人痛快地打了一个饱嗝。 002章 生于贫寒 晚风吹入破院,吹得年久失修的门栅,不断“呼呼”作响。院子外,请来的廉价老马夫,扬鞭的声音,已经渐去渐远。 站在风中,握着一把子的碎银铜板,沉默了下,陈景终究放入了袖子里。 他不知,穿越的这场人生,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循着原主的记忆,二十八州的大冉王朝,已经风雨飘摇。南面天灾,北面外敌。庆幸的是,先帝驾崩之后,新君励精图治,试图通过改革,挽救大厦将倾。 但这些东西,往白了说,离着陈景还很远。他亦没有兴致,如今唯一的想法,便是赚银子。 原主这具孱弱不堪的身子,不及时调理的话,哪日再抽个马上风,神仙也救不了。 除非说,他这一生只做个石男。 发呆地想了好一会,陈景才迈开脚步,走回了西面的屋子。长大之后,童养媳宋钰,鉴于原主的丧心病狂,一直心有隔阂,两人并没有同房,各分一屋。 入了屋,陈景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已经多了一张缝缝补补的被褥。原先的冬被,已经被原主当掉,请同窗吃了花酒。 将被褥遮在身上,陈景只觉得,一股温暖慢慢笼罩在身上,让他整个人,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一场酣睡。 …… “陈景,陈景!” 晌午的阳光,直直透入破屋。远远的,陈景便听到有人在喊。 宋钰下乡探亲,小破院里就他一个,再加上身子疲惫,不知觉间,已经是日上三竿。 恍惚之中,陈景习惯性地摸向枕下,发现摸不到手机的时候,才自嘲地一笑。 “陈景!” 两个书生模样的人,这时惊惊乍乍地闯了进来。 “陈景,你怎的还在睡!你家地契的事情,今日要去办妥。” 陈景不动声色地皱眉。 那个说话的书生,叫吴文,妥妥的斯文败类,原主一身的吃喝嫖赌,便是他带出来的。 昨天原主还被怂恿,当了冬被吃花酒。当然,在花销超出之后,这二人便丢下陈景跑了。 陈景还隐约有记忆,在春楼里,原主好像在卖祖屋的公证上,画了红押。 “陈景,你家的小媳妇呢。”吴文忽然变了话头,眼睛不断往外瞟,甚至还舔了舔嘴巴。 陈景心生厌恶。 见着陈景这副模样,吴文怏怏地一笑。 “陈景,你可得快跟我走,那买地契的外乡人,可还在官坊外等着。” “卖多少?” “原先说给三两……但我杀价,杀到了五两。陈景,你赚大了。” 陈景冷笑。虽然原主的记忆还有些模糊,但对于银子的概念,终归还是有的。譬如这份陈家地契,再怎么讲,也能卖到四五十两。 “地契的事情,过两日如何?”陈景想了想抬头,“我今日有个远房堂叔,从京城过来,开布庄生意的,给我带了几匹好料子的绸缎。” “那绸缎,或能卖七八两。” 入屋的两个书生,眼睛笑得眯了起来,不疑有他,毕竟面前的陈景,向来是死要面子的蠢材。 “我若请他吃席,或许能多分两匹。”陈景抬起头,“你二人要有银子,借我一些吧。等我卖了绸缎卖了房,便要富贵了。” 吴文两人犹豫着。 “若是没银子,我便不去了,连席也请不上,我嫌丢人。原先吃酒的时候还说,咱哥仨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陈景,你借多少,我最近偏头疼,每日都要银子抓药的。” “我也是,同样害了头疼病,家里又穷,只能日日复煎药渣。” 陈景脸色不变。 “咱哥仨是不是生死兄弟?若不是,我陈景便不再问。若是,每人一两,卖了绸缎卖了房,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吴文两个顿了顿,开始抠抠索索地翻钱袋。 …… 午后,走上了街的陈景,捏着二两多的银子,站在车水马龙中,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要活下去,赚银子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脑子里固然有不少知识,但要付诸行动,还需要一些准备。手头上,他可只有二两余的银子。这银子,还是骗来的。 犹豫了好一会,陈景走入铁匠铺,花了半两银子,让铁匠依瓢画葫芦,打了个小铁钳,又花了半两,买了两三日的干粮,才独自往镇子外走去。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试着利用后世的知识,做些大冉王朝还没有的东西,卖个新奇。这样一来,也能攒下第一桶金。 并没有雇马夫,出了镇子,陈景背着包袱,往偏僻的山头走去。 平安镇,离着京城只有五百余里,长长的官路上,不时有加急的红翎斥候,扬鞭跑马,将北面边关的消息,急急往京城带去。 “行人避让——” 在马蹄卷起的烟尘中,陈景平静地退到路边。有些事情,离着他还很远,他眼下要做的,便是努力活下去。 等铁蹄远去,陈景索性停了下来。只走了一个时辰,原主孱弱不堪的身子,根本禁受不住。 他坐在一株抽了新芽的枯树下,打开包袱,拿出了干粮水袋。 官路边不远的田垄上,约莫是开春时节,满眼看去,都是种稻的佃农。许多人没有耕牛,便用绳子绑了木犁,两人一组,深一步浅一步,费力地往前耕着,将一泼泼的汗水,不断洒入田里。 只看了几眼,陈景一时怔住。 在春风习习之下,他看见了宋钰,身上绑着一截木犁,刚巧是累了,正抬头抹着汗水,看向头顶的阳光。 盘着百合髻的侧脸,即便沾了泥,依然清秀如仙子一般。 这哪里是下乡探亲,分明是去帮工,补贴家用。 若是离开陈家,说不定能有更好的生活,甚至是,凭着姣好的容貌,嫁入富户也有可能。 陈景站起来,拿出一个水袋两张饼,唤来一个垂髫小童。 “我请你吃一张饼,你替我将剩下的吃食,拿给那边的宋姑娘,可好?” 垂髫小童大喜,接了东西就往田垄里冲。 陈景转过身,身子重新有了力气,脚步稳稳踏了出去。 003章 “血手人屠张大彪” 两日之后,从山上下来的陈景,带着一身的疲乏。庆幸的是,这一次入山是成功了。 阳光之下,他捏着一枚玻璃球儿,翻来覆去地看。实际上不仅一枚,但其他的卖相不行,他重新给熔了,推了高土灶埋入地里。 他亦有信心,大冉朝第一枚的玻璃彩球,当有一番好的价钱。 循着官路,陈景特意看了田垄的方向,发现找不到宋钰的人影,才有些失望地继续往前。 在入镇子之后,他换了一身麻袍,特地买了一个圆竹笠,将整张脸几乎遮住。又从柴垛抽了条三尺余的直棒,用布裹住,稳稳拿在手里。 越是新奇的东西,越是奇货可居。比方说这玻璃彩球,虽然不费什么材料,但若是他大批量地产出,便不值钱了。而且还有树大招风之祸,引来其他人的争夺。 此时他的模样,已经像极了一个江湖人。 整理了一番腔调,陈景才沿着街路,走入了最大的一间当铺。 当铺里的伙计,见着陈景的装扮,惊了惊后,急忙火急火燎地上了香茶。连着正在午睡的掌柜,被唤了两声,也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远客,可是出货?” “出个宝。”陈景压了压竹笠,声音嘶哑。 嘭。 将裹了布的木棒,冷冷拍在柜台上,陈景继续开口。 “我出东西,你收东西。其余的事情,你莫要问。问多了,说不得会遭了杀身祸。” “这是自然,我懂规矩。”当铺掌柜抹了抹额头的汗,又让伙计闭了店门。 陈景点头,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玻璃彩球。 “三个月前,我家兄弟八人,带着刀在大漠闲逛,刚好拾了一个东西,你掌掌眼。” “来之前,我将上面的血气洗干净了。”陈景又补了一句。 当铺掌柜点头,接过了玻璃彩球,开始翻来覆去地看。 此时,陈景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给个七八铜板的,他商海浮沉的梦想,便要一场空了。 “是贵物。”当铺掌柜收回动作,将玻璃彩球,小心翼翼地放在布垫上。 “虽然不如夜明珠,但也算得琉璃中的极品。远客,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也叫绝当,几乎相当于卖了。而活当,以后还能赎回。 “卖了这一茬,我便要回大漠了。掌柜的,你觉着我还会回来?” “说笑了,我懂规矩。”当铺掌柜笑笑,“既如此,我也不诓你,咱一口价,四十两银子。” 只听到这个数字,陈景心头暗爽。卖了地契祖屋,也不过四五十两。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这东西,卖的就是一个奇货可居。第二枚,第三枚……远不如第一枚值钱。 “掌柜的,我可是听人讲了,你嘴大吞天,什么都敢收。现在倒好,四十两的银子,都不够我睡半年花娘的。” “一百两,若不然,我换别个镇的当铺。” 拿起玻璃彩球,陈景冷哼一声,准备离开。 “远客,八十两!八十两如何?” 陈景停下脚步,垂着头,假装犹豫了好一会。这才转了身,冷冷地将玻璃彩球,重新放在了柜台上。 “算你识趣,到时候我有好东西,自然都会找你。” 当铺掌柜极尽谄媚之色,走入后柜,捧出了一袋白花银子。 “远客,能否留个山名?” “血手人屠张大彪。”陈景想也不想。反正这山名,怎么厉害怎么来就对了。 收好银子,陈景抓起了“剑”。 “可有后门?” “有的,我让伙计带你去。对了张大侠,出街小心一些,这几日轮到夏捕头当值,他不讲情面的。” “哼,他若拦我,我张大彪的剑,也未尝不利!” …… 从当铺后门走出,发现小伙计没有跟踪后,陈景才平静地走入一个旧巷,将竹笠麻袍,以及那柄伪装的木棒,一股脑儿丢在地上,用火烧了去。 他不得不小心。 风雨飘摇的大冉王朝,新政和旧党的利益冲突,已经延伸到了平安镇。前两日,镇子里的一个小世家,家里的嫡子妄议国政,被杀手夜里割了喉。 做完一切,陈景才带着八十两的银子,翻过了巷子墙,循着回家的路,闲庭信步地回赶。 才刚到家门,隔着院子,便听到了里头喋喋不休的骂声。 是吴文的声音,隐约还带着哭腔。 “宋姑娘,那一两的银子,我存了好久,原本要留着当盘缠,入京赶考的。陈景骗了银子,这个遭天谴的骗了银子,我入不得京城,便做不了状元郎了。” “你早该晓得,他陈景,就是个祸祸东西,平安镇最大的烂人!” 陈景小心推开院门,发现宋钰颤抖站立,垂着头一声不语。 那模样,一如既往的倔强。 “不如这样,宋姑娘……和我,打十次桩儿,一次一钱,刚好就抵了数。”吴文焦急地开口。 “八次也行,那多出的二钱,我当作打赏了。” “宋姑娘,陈景他也欠我一两呢。” 院子中,宋钰依然不说话,颤着手,举起了刚带回来的小半个米袋。这小半个米袋,是她帮工二三日,才得到的报酬。 没有银子的时候,有一次,她甚至扛着两担劈好的柴,走了七八里路,去帮陈景抵债。 “我要这东西作甚!”吴文恼怒将米袋打翻,那些碎米洒了一地。 陈景冷着脸踏入,从旁抽了条柴棒,几步往前冲,在吴文扭头的惊恐中,重重一棒砸了下去。 顿时,一声死了爹妈的惨嚎,响彻了整个院子。 …… 004章 捕头夏崇 “君子动口不动手,陈景,我们是读书人!”吴文瘫在地上,捂着被打破的头,不断地告饶。 另一个小书生,更是直接装晕了过去。 陈景坐在木桩上,心底有些烦躁。这才刚开始,已经举步维艰了。 “你再说说,那张地契的事情。” “你画了红押,便是要卖了……大不了,我再给你二两银子。” “外乡人买的?” 吴文欲言又止,直到又被砸了一棍,才重新哭咧起来。 “景哥儿,是把子堂的人。我欠了赌坊四两银子,莫得办法,就拉个皮条。” “我特么!” 陈景勃然大怒,照着吴文的腿,又是两棍抽了下去。四五十两的地契,你还个赌债,全带坑里了。 不过,原主也的确是个蠢蛋。这一下,偌大的烂摊子,全留了下来。 犹豫着,陈景转过头,看了眼正在收拾物件的宋钰。 他身上有八十两的银子,只要有了官坊的路引牒文,走南闯北的都饿不着。左右,他对这个祖屋,也没有太大的感情。 这种烂事儿,越早抽身越好。 “卖不卖,你拿主意。”陈景静静开口。 童养媳摇摇头。 “这屋卖了,你以后怎么活。你在外面胡闹,被人打了哭了回家,我还能给做个饭食。” “我能赚银子。” 宋钰惨惨一笑,并没有信,转身往屋里走。 “景哥儿,你真的不要打了,我偏头疼又犯了。庚子年的岁末,我还送了你半袋大米。” 陈景怔了怔,回忆了一下,才发现庚子年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合着要记一辈子呢。 “宋姑娘,你也帮我讲句话!去年夏天,我还帮你扛了一担柴。” 陈景骂了句,又是一棒重重抽下。 …… 吴文远没有想到,原先唯唯诺诺的陈景,一下子变成棍棒小郎君。 “陈景,把子堂的人不好糊弄。咱就给他们吧,把地契卖了,还有几两银子呢。” “别多嘴。”陈景皱了皱眉。要不是想解决地契的事情,这俩小王八蛋,直接捶断腿再吊一天。 “景哥儿,我回了……” 正当陈景想着,另一个书生,跛着腿儿走了回来。声音颤颤的,生怕陈景又要拿柴棒。 这陈家的地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把子堂的人,一样不会放过他们。 “怎么讲的?” “约了同福酒楼。” 陈景点点头。原主在春楼画了红押,相当于将陈家祖屋的地契,准备贱卖了。 “景哥儿,你瞧着我,头疼病又犯了,能否通融一下,我回家煲药喝了再过来。”吴文还在哀求。 “我欠你一两银子对吧,又把你打得这么重,我心里挺愧疚的。这样吧,我再借你五两,你拿去医馆看看偏头病。”陈景想了下开口。 “陈景,咱仨果然是生死兄弟!” 陈景笑了笑,“这是自然。刚卖了几匹绸缎,富贵了一把。不过,吴兄要先写个字据。” “好说,好说。” 匆匆写完字据,吴文拿着一小袋的银子,翻开数了数后,整个人欢喜起来。 接过字据的陈景,看了几眼之后,沉默地又拿起柴棒,冷不丁地抽在吴文的手臂上。 吴文吃痛,钱袋子才掉地,被陈景捡了起来。 “景哥儿?” 陈景懒得答话,转头看向另一个书生。 “景哥儿,我不借,我这两日抄书有银子!” “不要银子也成,写字据就可以了。”陈景笑了笑。他很明白,不用点手段压住吴文两个,指不定以后还要出事情。 当然,肯定是不能杀人的。在平安镇里,打架私斗不算大事。但你要杀了人,这事情就一下子捅天了。官坊里的那位夏捕头,但凡你作了恶,天涯海角都要把你追死。 收好两张字据,将吴文两个,每人踹了几脚,踹出了院子后,陈景才重新坐了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把子堂? 就这名儿,约莫是古时的社会人了。 赚银子的办法,他的确有不少。但现在,吃得再胖也没用。便如一个孩童,捧着金元宝招摇过市,怀璧其罪,迟早要被人抢个干净。 “宋钰,我出去一趟。”陈景转过头。 院子边上,正在折柴火的宋钰,回头看了看,又重新转了回去。 …… 同福酒楼,在平安镇最富庶的北街上。平安镇临近京都一带,镇子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也因此,北街上的赌坊酒肆,春楼客栈,生意一直很好。 并没有直接进酒楼,犹豫了下,陈景寻了一个小面摊,平静地坐下来。以他现在的模样,只要敢单刀赴会,估摸着会被把子堂的人,嚼得骨头都不剩。 连着吃了两碗阳春面,在看到三四个巡街的捕快走来,陈景才急忙结了面钱,迅速跑了出去。 “夏捕头,我捡了一个钱袋子。” 迎面走来,为首的缁衣捕头,见着陈景拦路,一下子停了脚步。这人便是夏捕头,全名夏崇,虽然只有三十余岁,但脾性沉稳,嫉恶如仇。多少的江洋大盗采花小贼,都折在他的腰刀上。 先前的当铺掌柜,怕他这个“漠北老匪”遭了横祸,还特意嘱咐了句。 递出钱袋子,陈景只觉得有点耻辱。这和儿歌里“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基本是大同小异了。 但莫得办法,总得找个路子走下去。 夏崇犹豫了下,接过了钱袋,“回了官坊,我会写布告招失。但这钱袋子,加起来不到三钱的碎银,你没藏私吧?” “夏捕头,我是个读书人。圣贤有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若真取了,又怎会交给你。” “是这个理儿。”夏春点点头,“你的名字,我会添到布告上。” 陈景笑了笑,“这样吧夏捕头,我是在同福酒楼里捡到的。你稍等一下,我上去问问,说不定能寻到失主。还请夏捕头,在街上等我一会。” “去吧。” 并没有因为银子太少,而有半点的不耐。夏崇抱着腰刀,带着随行的几个捕快,坐在了旁边的茶摊子上。 没有耽搁,陈景迅速往酒楼跑去。 005章 我有一个表兄 上了酒楼,到了约定的桌席。陈景才缓了缓脸色,平静地坐了下来。 对面的五条大汉,正等得脸色恼怒,见到了陈景,便重重将手里的哨棍,拍在了桌上。 有个瘦些的,认出了陈景,很鸡贼的八卦了一圈,顿时,整个酒楼一下子快活起来。 “你画了红押。”把子堂为首的大汉,是一个络腮胡子,直接将一张公证,放到陈景面前。 “原本十两银子,买你陈家的祖屋。再除开吴文的赌债,请你吃席的花费……应该还剩一两。” 陈家垂下头,看了看桌上的一碟小葱豆腐,一碟拌花生米,只觉得有些好笑。 “刚巧,哥儿几个今天出门,又忘了带银子,只好下次再给了。来,你先把地契给我。”那领头的大汉还在喋喋不休。 几个人都放声大笑。 “对了,我听说你屋头里还有个童养媳,是平安镇数得上号的俊,要是缺银子了,不妨一起送过来。” “呵呵,大家伙都知道,我通天豹彭春,向来是怜香惜玉的人。” 陈景抬头,并没有害怕,反而露出狡黠的笑容。干脆利落的,他掏出了地契,放在了桌上。 “好,陈家小书生……是个妙人!”彭春大乐。 酒楼里,旁边尚有不少食客,看见陈景这副模样,一个两个的,都充满了嘲弄之色。 天字号的傻子,被人连哄带吓,就这么把祖屋送出去了。 折好了地契,彭春笑意更盛,拍了拍陈景的肩膀,“景哥儿,你记着了,哪日把你家的童养媳送过来,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这句话,分明有戏弄傻子的嫌疑。乐得旁边的人,再次哄堂大笑。 “彭大哥够义气。那这样,你把你妈送来,我给你两百两银子,你觉得如何。”陈景抬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原本转身的彭春,听见这一句,迅速又转回了身子,将悬在腰上的短哨棒,冷冷抽了出来。 在他的旁边,另外四条大汉,也怒极反笑。 离着不远的食客,开始惊惊乍乍地离席,头也不回地往酒楼下跑。刚走来的店小二,吓得将食案丢掉,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 “地契,是我放在桌上的。”陈景语气不变,用手指敲着桌面,“没说给你,你自个偏要拿。” “几个意思。”彭春冷笑,“你最好去打听一下,我通天豹彭春,在平安镇是个什么名头。拿了又怎样,我通天豹彭春,吃瓜子都不吐壳,这地契,老子再吐出来就是狗爹养的!” 五条大汉越走越近。五个人,五条大棒子…… “我让我表兄来评理了。”陈景攥了攥桌下的拳头,脸上依然云淡风轻,“他就在酒楼下等着,若是动了手,大家都讨不了好。” 彭春皱了皱眉,冷哼一声往窗边走,“我通天豹彭春,铁打的汉,吊卵的种,哪个敢惹——” 一语未完,声音戛然而止。 “收、收收棍。”彭春脸色发白,急急催了一句。 陈景站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走到了窗边。彭春刚要问两句,被陈景不客气地推开。 伸出手,陈景冲着街上的捕头夏崇,热烈地挥了好几下。 …… 此时,从茶摊子站起来,夏崇有点发懵。看见酒楼上的陈景,冲他拼命挥手的时候,犹豫了下,他也抬起了手,跟着挥了挥。 “没事了。”夏崇说着,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还在挥手的陈景。 “夏捕头,他挥了好久。” “陈兄弟是个热情的人。”按着腰刀,夏崇带着人,重新走上了街。多走几步,回头一看,发现酒楼上的陈景,还在朝他挥手。 有些过意不去,夏崇只好又抬了手臂,跟着多挥了几下。 …… “表兄再见。” 等夏崇走远,陈景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动作。 在他的旁边,五条把子堂的大汉,已经惊得脸色煞白。 平安镇的夏捕头,那是杀人不见血的主。去年有伙江匪乔装入城,拢共二三十条好汉,被这位夏捕头发现,单人一刀,堵在南城老巷,硬生生地杀了个干净。 “我这表兄也是,还想请他上来的。”陈景走回桌席,笑着继续开口,“做个捕头每日都忙,惹了我生气,我便去舅家那边告状了。” 彭春战战兢兢,迅速将折好的地契,重新拿了出来,慢慢放在桌面上,甚至还哈了好几次手掌,努力将纸上的折痕抹平。 “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陈景刚要抓起茶壶,旁边的一个把子堂大汉,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帮着斟了一碗。 “哦,地契的事情。” 陈景喝了两口,将茶碗放下。 “这位通天豹彭春,不用再抹了,已经很平了。” 彭春干笑着收回动作。 “我彭春自小和野狗争食,说是狗爹养的,也不为过。” 这时,在彭春的后面,一个大汉腰下的哨棒,约莫没悬好,一下子掉了下来。 陈景并没有受到影响,刚要继续说的时候—— “哪个?哪个拉的棒子!吓着我陈兄弟,我剁了他!”彭春大怒回头,朝着落棒的大汉,就是两记耳光甩了过去。 “彭兄,算了算了。”陈景有些无奈地开口。他只想着,把事情赶紧解决。这表兄夏崇的事情,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陈兄,对不住。来酒楼恭候之时,这几个莽夫,劝我喝了不少酒,我刚才是迷糊了。”彭春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 “那份地契公证,我也是被劝酒,人喝醉了,才糊里糊涂画了红押。彭兄啊,你看这事情——,罢了罢了,大不了祖屋没了,我去我表兄那里挤挤,一起搭伙过日子……咦,彭兄,你为何撕了公证啊?” 在陈景的面前,那份乱七八糟的卖屋公证,被彭春干脆利落地撕了个干净。 陈景松了口气。 这屋头算是保住了,对家里的小童养媳,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陈兄弟,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义结金兰如何?” 我特么要是混黑,媳妇不得天天来逮着找。 婉拒了五条大汉的热情,陈景走出酒楼,站在街上等风一吹,才发现整个后背都湿了。 下一次,可别玩这么大了。 …… “去,好好查个一二。”酒楼上,彭春重新恢复了凶戾之色。 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他属实有些掉价。 “去查清楚,敢诓我的话,我便要他死!” 嘭的一声,彭春将哨棒重重拍在食桌上。 006章 武夫刑小九 三月,也称桃月,艳得像花娘双颊上的红胭脂。 此时,青石巷的陈家院子里,宋钰在晾晒衣服,偶尔会回过头,往前看上两眼。那个不学好的小相公,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摆平了把子堂的事情暂且不说,昨天的时候,还翻箱倒柜的,找了许多书籍,翻来覆去地看。 但这副模样……似乎是有了上进心,极好的。 “宋钰,等会吃什么。” “卤面。”宋钰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院子里阳光正好,暖暖地铺了一层。连着原本死气沉沉的陈家院子,也仿佛有了活气。 从木墩子上起来,陈景揉了揉老腰。还是那句话,赚钱的法子他并不少,但一时不能露得太多,把握不住,利益惹人眼红,就是一个死字。 再者,迁都十九年的大冉王朝,正面临着新帝改革,和旧党阶级的冲突,这段时间已经烧到了平安镇,有了越演越烈的迹象。 等晾完衣服,宋钰拌了卤面,院子里,两个人一个坐东,一个坐西,捧着瓷碗吃了起来。 看着碗里的卤面,陈景难得有了胃口。在不远处的宋钰,也将筷子搅得“乓乓”响。 “宋钰,我们离开平安镇,如何?”吞了一口面,陈景抬头开口。 “去哪。”宋钰转过脸,脸上满是疑惑。 “取到路引,便往南走。京城一带最近很乱。另外赚银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近些时间很乱,官坊不会给路引。出城只要过了百里,一经发现,便是私渡之罪。” 官坊的路引,不仅要标明目的地,还要有舟车,同行人的数量,非常严苛。远行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另外,赚银子的话,你说了很多次。”宋钰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欢喜,“留在镇子里,我能找到很多熟活。真去了南方,我觉得,我们会饿死在半道上。” 陈景心底叹气。 原主这狗犊子,烂泥巴一样的人生,若是没有宋钰,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陈景,你真想过日子的话,便好好读两年书,考个秀才,到时候和爹一样,做个受人尊敬的私塾先生。” 几乎是肺腑之言了。 “爹留下的那些书,我保存得很好。” 老爹是个私塾先生,从小到大,不仅是教原主,连着宋钰,也会一起读书识字。记忆中,宋钰的才女之气,实则非常厉害。 若不是个女儿身,在这种世道里,该有另一场腾飞的人生。 但此时的陈景,没有走仕途的意思。如今的大冉朝,新政和旧党的水火不容,朝堂内斗腐烂,这不是一个好的方向。 “宋钰,我想学做生意。”沉默了下,陈景抬头开口。有些东西,需要慢慢和宋钰说清楚了。 他只觉得,在这个异世里,宋钰给了他一种家人的感觉。顾他吃穿,顾他生死,还要顾他以后的前程。 哪怕是望夫成龙,也该做到了极致。 陈景还以为,宋钰会说什么“士农工商”的道理。 但没有。除了忽然锁上眉头的担忧,语气依然平静。 “我没有银子了。” “我自己有。”陈景开口。 “城西开酒铺的李家,最近在攀风雅,想找一个抄书的人。陈景,我想去问问。” “别去问了。”陈景直接开口。这段时间,他已经慢慢了解宋钰的性格,表面像一座冰山,但在心底里,对他是真的好。比方说做什么抄书童,毫无疑问,是想帮他赚银子。 犹豫了下,陈景忽然起身,走到宋钰的面前。宋钰惊了惊,急忙将手里的碗往后藏。 但陈景已经看得清楚,宋钰的碗里,哪里是什么卤面,分明只是些稀水糊糊,先前用筷子搅得乓乓声,无非是掩人耳目。 “这两日肚子不舒服,吃不了干的。”宋钰平静地转身,只留给陈景一个孤独至极的背影。 陈景皱着眉头,声音逐渐高亮。 “等以后……我陈景赚了银子,便让你用燕窝漱口,鱼翅羹当水来喝。” 宋钰脸色无悲无喜。只等多走几步,入了厨堂,她将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颤着身子,忍着哭腔呜咽起来。 …… 午后,离开青石巷的陈景,在茶摊子上坐了两盏茶,心底才慢慢有了主意。 把子堂的事情,让他迅速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风雨飘摇的世道,没点自保的底气,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能放开手脚。 身上的银子,足够找几个卖命的武夫。当然,避免被吃大户,招拢的人手,必须要有家眷。孤家寡人的,心一横杀人夺财,去了阎王爷那都没处说理。 将最后一口茶汤灌入肚子,又留了两枚铜板,陈景才起了身,寻了一架去城北的马车。 相比起城南的富庶,平安镇的城北,鱼龙混杂,多的是投亲不遇的外乡人,甚至是北面逃荒来的人。 下了马车,没等多走几步,平安镇的天空之上,已经满是黄昏的晚霞。 这是第一次,陈景站在城北。即便是原主,也并没有来过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 没有像傻子一样立即招徕,站在巷子边观察了许久,陈景才迈起脚步,往一个卖身葬母的青壮男子走去。 在男子的身边,不仅放着一柄锈刀,还跪着一个垂髫男童。 他走走停停,转悠了三次,才彻底顿住了脚步,蹲在了男子面前。 男子抬头,一双眸子里满是乞求之色。 没有立即询问,陈景先将手里的馒头,递给了旁边的男童。男童急忙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男子面露感激。 “哪儿的人。”陈景扫了一眼地上的锈刀。 “这位东家,我父子是北面夏州的人。” “夏州?”陈景怔了怔。没记错的话,夏州在三年前,由于大冉朝堂和亲割地,已经送给了北面的狄国。 “狄国苛赋,很多冉民活不得了,只能往南面跑。我家娘子先在半道病故,然后老母前两日也挺不过了。” “来平安镇投亲么?” “正是,但并没有寻到。” 陈景沉默了下,指了指地上的锈刀。 “你会武功?” “会一些……在夏州时,我是武行的教头。” 武行,类似于镖局一类的营生。能做武行的教头,想来是有些本事的。而且,最让陈景欣慰的是,在这种世道里,面前的男子并没有以武犯禁,而是选择一个堂堂正正的方式,去给死去的老娘,挣一份安葬的银子。 “你叫什么。” “刑小九,我儿叫刑秋。” 陈景点头,将刑小九头上插着的竹枝,一下子扯了下来。插竹卖身,古来有之。当然,插花也是卖身,但性质不一样了。 “我给你五两。四两葬母,买副好些的棺材。多出的一两,给自个和孩子,整一身好点的衣裳。办完之后,明日来城南青石巷的陈家找我。” “东家……不怕我拿着银子跑了。” “你刑小九真是个烂人的话,这刀就不会锈了。”陈景笑了笑。更主要的是,你要骗我,我打不过也喊不来人,属于彻底没辙。 …… 007章 不走仕途 在城北又逛了一圈,发现没有其他的人选后,陈景才闷闷地喊了马车,在暮色变深之前,一路赶回城南。 “宵禁!” 不曾想,难得今天走远一些,又碰到了官坊宵禁。惊得驾车的老马夫,少收两枚铜板后,将陈景踹了下去。 陈景无奈,只得循着一条条的老巷子,急急跑回了家。 便如他所料,新政的改革,已经开始触及旧党门阀的利益,这水火不容之势,恐怕以后要更加凶险。 跑得气喘吁吁,待近了家门,等陈景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院子的墙檐下,吊着一盏灯笼,映照出四周围的亮堂。 陈景明白,这是宋钰挂的,怕他磕了摔了。 陈景沉默了会,借着亮光,安安稳稳地走入了院子。正好,在院子的西面房间,宋钰一下子吹熄了油灯。 …… 翌日清晨,陈景才出了房门。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刑小九已经带着孩子,等在了院子外。 陈景目光扫了扫,发现童养媳宋钰,也不知什么时候出门了。 “刑小九,你来了。” 眼前的刑小九,已经换了一身武行的劲装,再加上壮实的身子,颇有几分高手的意味。 “刑小九见过东家,东家大恩,我刑小九以命相报。” “不用客气。”徐牧心头欣慰。五两银子换来一个忠勇的保镖,这生意十分划算。 “还有一间空屋,等会把里头的物件都整理好,你便带着孩子先住下来。陈家院子是小了些,但你放心,我赚了银子,便不会亏待于你。” “我老父先前是私塾先生,等会主母回来,也能教着小秋识字读书。” 刑小九更加感激,七尺长的大汉,躬着身子,止不住地向陈景道谢。 陈景满意地笑了笑,“对了小九,刀磨了么。” “磨了。” 刑小九解下腰上的刀,在陈景面前,小心地抽出半截。刀刃上,渗出片片的亮泽。 陈景舒服地呼出口气,这以后,总算有个人护着了。若不然,连几个闲汉打不过,这穿越的天选之子,也太憋屈了。 等整理完空屋,又安置好了刑秋,陈景才带着刑小九,开始往青石巷外走去。 “小九,昨天突然宵禁,你没遇着事情吧?” “没遇着,葬母之后,我索性带着小秋,在城外过了一夜。不过,我在城北那会,时常听说,平安镇最近死了很多人。” “是那些议政的公子王孙。”陈景皱住眉头。这事儿,便如长了七八年的老仙人掌,谁碰谁扎手。 “东家,我们去哪?” “我打算开个铺子。” 还剩七十多两,开个铺子绰绰有余。在陈景的打算中,是开一个珍宝类的小铺,只卖些玻璃球,作为攒下第一笔资金的手段。 当然,一下子不能太贪,吃得太撑,会被人剐肚皮的。 “小九,你能打几个?” 刑小九想了想,“若是普通的大汉,八九个没问题。会武的,真是高手的话,我应当也能过上几招。” 这属实有点生猛。 “我在城北跪了两三日,并不是没有人问,都嫌要的银子太多,但我想着,给老母置办一副好的棺木。” “大孝。”陈景拍了拍刑小九的肩膀。从今日起,这个有些耿直的好汉,便算他的第一个班底了。 带着刑九,在城南的长街上,来回逛了两个时辰,最终才选定了一个转角的小铺。 刚好旁边就是春楼。 几个胭脂涂烂脸的花娘,正摇着绣花手帕,目光含春地看着他。 “陈家小郎君,今天有银子没?外头日晒风大,上楼快活啊。” “姐姐们行行好,我只有八个铜板,过一夜成不成?”陈景平静抬头。 花娘们白了一眼,拉起了垂下的长衫,迅速将头扭开。 “说正事。”陈景收回目光。 眼前的小铺,无疑是合适的。有春楼在侧,来往的恩客,偶尔也能蹭个生意。 “东家,有官差抓人。” 循着刑小九的声音,陈景惊愕转头,发现长街的对面,夏崇正带着五六个官差,在酒楼之下,将一个华袍青年扑倒,扣上了枷锁。 “我大冉朝三百年的国祚,若不维新变革,长此以往,社稷必乱!” “淮州士子李新,愿为先行,谏苍天,警醒世人!” 青年喊完,仰着头,看了两眼苍天后,忽然五官溢血,整个人仰摔倒地。 “东家……他咬毒了。” 陈景沉默。 街对面的夏崇,在阳光下站着,看着地上的尸体。直至几个同僚扯了扯,夏崇才回了神。 循着长街,夏崇沉默按着刀,在看见陈景的时候,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陈兄弟。” “夏捕头好。” “你刚才也见着了,要守规矩,不要沾上坏事。”夏崇似有满腹的话,找不到人来诉说。他的那些同僚,并不像他,还在和往常一样,继续有说有笑的巡街。 “夏捕头放心,我攒了好久的银子,想拿个小铺做生意罢了。” “陈兄弟……你说那人,为何要这样呢,糊里糊涂地上了缉拿令。我认得他,前年迁到平安镇,是个读书的好儿郎,书院里的夫子,都说他迟早会金榜题名。” “大抵是,心里有一种信仰。” “什么样的信仰。” 陈景摇头,“那我就不知了。” 夏崇叹息一声,“官坊那边,这几天出了十七张的缉拿令,抓拿支持维新变革的乱党。” 只听到这一句,陈景便明白。新登基的皇帝,现在是玩不过旧党门阀了。 “平安镇的人都知道,我夏崇喜欢守规矩的人。但今日,我好像也有些——” 夏崇停了声音,并没有说下去。 “夏捕头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陈景迅速开口,“小九,你听清了么。” 刑小九懵逼地摇头。 夏崇沉默了会,拍了拍陈景的肩膀,随后干净利落地转身,往前方的几个同僚追去。 仵作还没有赶来,街对面的尸体,在围观的嘲弄中,明显是死不瞑目。有一个路过的富户纨绔,恼怒地踩了几脚尸体,又匆匆带着狗腿家丁,急急往前跑开。 只一下子,满街的风都是冷的。 008章 小郎君要八个? “我拿了一个铺子。”回家的陈景,认认真真地开口。在他的面前,童养媳宋钰已经回家,双手被水泡得浮肿,应当是去帮工洗衣了。 宋钰停了脚步,看了看陈景,又看了看邢家父子。 “刑小九见过主母。” “主母姐姐。” 宋钰愣了愣。不学好的小相公,这是找了家仆? “刚招募的人手,信得过。”陈景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没骗你,今天在城南街上,我拿了一个小铺子,过几日便开档做生意。” 宋钰沉默着坐下。 刑小九见着气氛不对,急忙带着儿子,往空置的屋子里走。 “陈景,哪来的银子。” “赚的。”说着,陈景从袖子里摸出钱袋,取了十两,放在宋钰面前。他觉得很有必要,让两个人的世界,开始慢慢了解。 如果宋钰愿意跟着,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左右这世道,至少要闹好几年,才能慢慢争斗平息。 “在以后,我想着把生意越做越大。” 不走仕途,只能想办法赚银子,武装自己的人生。 宋钰垂下头,不声不语。隔了好一会,才无悲无喜地开口。 “不管是做什么营生,你终于能养活自己了。” “当然能。”陈景笑了笑。 他以为宋钰会高兴,但并没有。在一阵沉默之后,宋钰站起了身子,直直往屋子走去。 “宋钰?” “陈景,我累了。” “我买了烧鸡,搁在厨堂里。” “你留着吃吧。” 陈景孤独地坐着,静静看着宋钰的背影,走入屋子,关上了门,隔绝开两个人的世界。 原主十四岁丧父,那年宋钰十三,便开始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了原主九年的废狗人生。 她是个好姑娘,却连铜镜都是邻人用旧送的。没买过胭脂水粉,衣裳穿得不合身了,才咬咬牙扯了一匹旧料子,缝了一套襦裙。 这九年的人生,陈景能想象得到,一个姑娘家要如何披荆斩棘,才能将一条废狗护在羽翼下。 “小秋。”陈景喊了一声。 刑秋屁颠颠跑了过来。 “帮东家做个事,打碗米粥,夹个鸡腿,送到主母姐姐屋里,你看着她吃完,东家明天赏你两串糖葫芦。” …… 桃月初八,宜财。 将三枚玻璃球儿,放在刑小九面前的时候,惊得这个夏州武夫,眼皮止不住地跳。 “东家,这是贵物!” 刑小九的语气,和当初的当铺掌柜,几乎同出一辙。 “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莫得办法,只能拿来应急,撑住场面。”陈景平静开口。 刚开的珍宝小铺子,若是没个镇店的东西,和路边摊有什么区别。当然,炼造的办法,他现在并不打算让刑小九知道。连着手里的这三枚,都是好不容易,偷偷造出来的。 “小九,先跟我去铺子。” 平安镇的长街上,十七张缉拿令的事情,还闹得人心惶惶。但不出陈景所料,不管是春楼酒铺,赌坊梨园,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不管哪个世道,都约莫是同一个道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东家,我听说了,十七张缉拿令,还漏了好些人。” 徐牧点头。并没有继续打听的意思,仕途无望,赚银子才是王道。不管离不离开平安镇,身上有银子傍着,遇了鬼也能通融一下。 两人开始忙活,在珍宝小铺里,来来回回地搬动物件。到最后,陈景还买了一个古色的香木椟,将玻璃球贡在了上面。 只可惜,一直等到了午后,除了几个泼皮讨保护费,那些富贵老爷,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照顾好我儿刑秋!” 铺子外,提刀的刑小九追着两个泼皮,踹了一路又跑回来。 陈景揉了揉额头,脑子里盘算着主意。最终,心底才慢慢有了办法。 “小九,你看下店,我出去一趟。” 陈景站起身子,看着旁边的春楼,一下子有了主意。 …… “小郎君要八个?”老鸨惊得合不拢嘴。 “十个也成。”陈景想了想。 “你会死的,别又等宋姑娘来收尸。”老鸨心善了一回,皱着眉头来劝。 “只借两个时辰,我不动姑娘。” “姑娘自个动的话,要加银子。”老鸨脸色认真。 陈景瞬间沉默。 我特么……要怎么跟你这个污婆解释。 陈景索性掏出钱袋,丢了五两银子出去,“讲好了,就两个时辰,不会过夜。时辰一到,十个姑娘齐齐整整地回来。” “小郎君威武!” 威你母。 陈景暗骂了句,等挑选完毕,才领着十个莺莺燕燕的花娘,走出了春楼,走回了小铺子前。 “东家,练武之人不近女色,再说了,我这几日时常想起亡妻,这样不好。” “小九,再说我扣月俸了。” 陈景沉吟了下,将花娘们安排到了铺子前。当然,避免让人误会是春楼,得让出一条入店的主道。 “小九,别傻站着看,你去后面把东西都搬出来。” “东家,我真没看,习武之人不近女色。”刑小九解释了两句,急忙往店里走去。 陈景走出铺外,又思考了番,光站着的话,这招徕也弱了些。 “会唱曲儿么。” “小郎君,会唱媚三娘。” “走一个。” “咿呀咿咿呀,灰雁离北,越鸟朝南,十载成空,偏不见郎君还。灯簇如豆席儿冷,夜鸟成双立杆栏——” 陈景听得……很爽。比起“喵喵喵”而言,多了一种别样的味道。当然,越往后听,他越是佩服。这曲儿,快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东家,来人了,来人了!” 果不其然,在小半个时辰之后,珍宝铺子之外,终于有个钱袋鼓鼓的富贵老爷,走了过来。 先是舔着嘴巴看了看花娘,然后,又受不住陈景的挥手招徕,犹豫着走了进来。 “我以为是新开的春楼呢。” 陈景干笑了声,迅速让刑小九上了茶汤。 “卖的什么……这椟子里的是琉璃珠?” 放在最显眼的古色椟子,里头的三枚玻璃球儿,终归吸引了注意。 “哟,这位老爷眼亮着呢。我陈家祖上啊,也是开珍宝铺的,这三枚七彩琉璃珠,是家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北面那地儿淘来的。狄国的老皇帝知道不?他那冕旒上,镶的便是这七彩琉璃珠子。” “送姑娘么?”那老头犹豫了下。 “送,挑一个往春楼走。” 陈景磨得嘴唇发干,直至最后又打了个对折,七十两的银子,才算卖出去了一枚。 喝了两盏茶,陈景才缓过了气神。万事开头难,积攒第一桶金,当真要机关算尽。 “东家,你这法儿厉害!” “当然,这大概叫……饥饿营销,蒙人好用着呢。” 009章 照顾好我儿刑秋 直至黄昏铺下,陈景才收了铺子。借着花娘的招徕,才短短两三个时辰,便卖了两枚珠子。本金可以忽略不计,几乎是白赚了一百五十两。 当然,这营生不能操之过急。以后进货什么的,也要伪装一下。 “小九,你也辛苦。”没有犹豫,陈景拿了五两银子,递到刑小九手里。 疑人不用。没有刑小九,在平安镇里,他立不住脚。 “这……谢过东家!” “不用客气。你以后跟着我,我陈景饿不死,你们父子二人,也定然有一口吃的。” 刑小九红了眼睛,收好银子后,止不住地向陈景点头。 “回吧,缉拿令的人没抓完,等会又要宵禁了。” “东家,先等等。”刑小九忽然开口,不断地扬着手,在陈景身上扇了好几下。 “这脂粉气儿重了些,主母那边知道的话,肯定要生气。” “小九,你门儿清啊。” “东家别胡说,都是我朋友教的,我以前在夏州,经过春楼都会绕路走的。有朋友要请我吃花酒,我直接割袍断义了。” “小九,再说我扣月俸了啊。” 主属二人,一路沿着老巷,借着掌灯人家的微弱亮堂,往青石巷的方向走去。 只走了半程路,老巷里的风,一下子吹了起来。原先掌灯的人家,也迅速熄了灯,“哐哐哐”地把木窗关上。 受惊的野猫,怪叫两声之后,沿着巷墙迅速逃走。 陈景停了脚步,皱住眉头。 刑小九提起刀,挡在了陈景面前。 狭长的老巷之前,七八条大汉的人影,已经若隐若现。 “小书生,你骗得我好苦啊。”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风声中乍起。 “老子通天豹彭春,铁打的种,吊卵的汉,让你硬生生地玩了一把。” 借着月光,陈景终于看清了堵路的人。 此时,通天豹彭春正斜着头,将哨棍架在肩膀上,嘴巴里还叼着半根草梗,十足十的寻仇模样。 在他的身后,七八条大汉,也狞笑跟着靠了上来。 陈景没有慌张,早在先前的时候,他便料到了,如彭春这种人,发现事情不对之后,肯定要找他寻仇。幸好,他提前去城北那边,招募了刑小九作为护卫。 “今日我在街上见着,你赚了不少银子。将银子留下,再喊三声爷爷,便当你赔罪了。” 陈景还没说话—— “照顾好我儿刑秋!”刑小九抽刀出鞘,在狭长的老巷里,借力踏在侧墙上,如燕一般跃了过去。 “先打这护犊子的!”彭春怒喊。 打斗的声音,一时间越演越烈。把子堂的一条大汉,被刑九劈伤了肩,居然倒地嚎啕起来。 该死。陈景咬牙。 如今,他并非是担心把子堂,而是担心宵禁的巡逻营军。声音太大了,这要是被逮到,起码要脱层皮。 “小九,下狠手。” 刑小九一听,迅速回身一刀,往彭春剁去。 喀嚓。 挡刀的哨棍被从中劈断,彭春退了几步,恼怒地掏出匕首,用手甩了两下,也发狠地往刑小九捅。 乓。 刑小九冷静地抬起刀鞘,往下一拍,将彭春的脑袋,直接拍得头破血流。 “风、风紧扯呼!”彭春惊喊了声,看着刑小九的模样,不敢再斗,急急带着部将,踉踉跄跄往前逃去。 “小书生,我记着你了,要不是今日身子不适,你这瘪三儿早躺了!” 把子堂的人影迅速逃开。 刑小九张望了几眼,见着没了事情,才收刀跃了回来。 “快走。”陈景沉声道。 不远处,骤起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巡逻营军的抓捕声,分明近在咫尺。 “东家,巷头也有脚步!” 陈景咬着牙,前后看了看,试着敲了两个木窗,想要遁入屋子,只可惜没人理睬。 “小九,贴墙隐蔽。” 陈景冷静下来,这黑天瞎火的,只要营军不往巷子深处探,说不定还有机会。 “东家,你看头顶!”没多久,刑小九忽然喊起来。 乍起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陈景的思绪。等陈景抬起头,才发现在夜幕之下,一袭白袍的人影,头遮竹笠,后背负剑,仗着轻功刚好从头顶掠过。 约莫是看见了他们,昙花一顾时,冷冷垂下了头。 “照顾好——” 陈景捂住了刑小九的嘴。他忽然明白,巡逻的营军,要抓捕的人,并非是他们。而是这个轻功卓绝的白袍男子。 庆幸的是,白袍男并没有理会他们。背手负剑,潇洒地在月光下乘风而去。营军追捕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远。 …… “东家,人都走远了。两路巡逻的营军,好像都追过去了。” 陈景松了口气。 多事之秋,一着不慎,要整个完犊子。 “小九,先回家。” 趁着机会,两人一路小心翼翼,终于有惊无险地赶回了青石巷。 坐在院子的桩头上,陈景喘了口气,盘算着今晚的事情。若没有猜错,营军要抓捕的,应当是支持新政的人。 “东家,那人的轻功,算得上天下高手了。” “小九,我要是……现在开始学武功,能成为绝世高手吗?”陈景认真发问。在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个飞檐走壁独步武林的想法。 “东家,我困了。”刑小九犹豫着开口。 “我问你话呢。” “东家,小秋在喊爹爹了。” 陈景脸色无语,这算不算委婉的回答了。 “东家记得再洗一把脸,我没记错的话,有三个花娘亲了你五个嘴儿。小心主母生气——” 刑小九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灰溜溜地往屋头跑。 等陈景预感不妙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宋钰已经出了屋,站着站着,忽然抓着柴刀,劈了两三段柴后,又转身沉默入了屋。 陈景心头一颤,一时间,只觉得今晚的风更加冻人了。 010章 立族 平安镇里,十七张缉拿令的事情,远没有结束。大街小巷,时常还能见到三五成群的捕快,挨家挨户的搜寻。 行人稀少,生意惨淡,就连珍宝铺旁的春楼,过夜的人都不足十个。 这得闹到什么时候。 这副光景之下,陈景并没有开铺的打算。 毕竟像他这种生意,原本就不指望薄利多销,属于那种开张吃半年的。按着他的考虑,这珍宝铺子的作用,便是一个掩饰,只需多卖几枚珠子,筹到了第一桶金,他可能会关门大吉。 攒了银子,若是不南下的话,陈景的心里更有一个打算。这些时日以来,他逐渐打听明白,不管新政和旧党再怎么斗,终归是士族门阀的天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大冉王朝里,士族门第能养私兵! 当然,以陈景现在的情况,连庶族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暴发破落户。要想出人头地,需要一个契机。 “东家在想什么。” “没事。小九,随我出门一趟。” “东家要去哪?” “官坊。” 作为天选之人,陈景不甘心只窝在一个镇子。便如刚才所想,他需要崛起,需要将青石巷陈氏,慢慢往士族那边靠拢。 哪怕没有“王与马共天下”的彪悍,也至少要收拢一份底蕴。 “宋钰,我出门一趟。” 在院子里,正在教刑秋认字的宋钰,仰起了好看的脸庞,对着陈景点了点头。 比起以前来说,现在的小相公,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不再缠着她讨要碎银,也不再浑浑噩噩,宿醉早归便趴在院子里哭。 “宋钰,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临出门,陈景补了一句。 宋钰没有回话,垂下头,翻着书卷的手,隐隐有些抖动。 …… 平安镇的官坊,因地制宜,在城中心的位置上。画卯的时间早过去,再加上缉拿令的事情,整个官坊,来回走动的都是人影。 官坊之外,还有一具裹了草席的尸体,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东家,我听说了,昨日官差缉拿叛党,错杀了一人。那人在城外夜钓,说话有些冲,鱼还没钓上两尾,便被莫名杀了头。” 十七张缉拿令的事情,在平安镇内外,已经闹得人心惶惶。连着珍宝铺的生意,也变得一落千丈。 陈景抬头看去。 有个大胡子官差走近,犹豫着递了一小袋银子,接着恩威并施,才吓得那妇人停了哭声。 “你有事?”那名官差转身,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陈景。 “我找夏崇捕头。” 官差皱了皱眉,“我认得你,莫要想着攀富贵。” 陈景笑着没答话。 官差冷哼一声,转身往里走,不多时,将夏崇喊了出来。 走出官坊的夏崇,先是看了看陈景,又看了看跪地的妇人孩童。 “陈兄弟。”夏崇脸色很不好,“官坊那边……认定了那人是同党,已经敲了章,一起报到京城的总司坊请功。” 夏崇越说,声音越抖。 “以前我还能说上一些话,但现在,京城已经派了人过来。” “夏捕头,那就先不讲了。”陈景抬头看了看,平静地安慰了一句。 夏崇沉默点头。 “今日来找夏捕头,我是想问问,最近路引的事情。” “陈兄弟要出远门?” 远行没有路引牒文,只要行程过了百里,按照冉律,属于私渡关津,要被判流放之刑。 “南方的交子镇,有个族叔病重,来了几回信,让我去探望一番。” “陈兄弟,最近的时间,平安镇潜入了很多江湖人,事情越闹越凶。路引牒文这些,官坊已经不给了。” 陈景叹了口气。 如这样的结果,他心底里早有预料。 实际上,夏崇并非是最好的问询对象。但现在以他的身份,并不可能和其他的富贵人有交集。当然,能遇着夏崇,总比入官坊,去问那些老吏要好。 紧接着,他问出了心里的话。 “士族?”夏崇怔了怔,“陈兄弟果然是个妙人……但这些东西,我也不大明白。不过,我听说大冉最富贵的上官家,是靠军功立族的,两百年前也只是贩鱼小商。” 果然是军功。 “这段时间,你记着不要招惹事情。你瞧着那位夜钓的,有的时候,这世道是不会和你讲道理的。”夏崇叹息道,像一位兄长般对着陈景开口。 “对了陈兄弟,能否借我三两银子。我先说个清楚,我的官俸只有八钱,但可以先立了字据。” “可。”陈景直接拿出三两银子,递到了夏崇手里。只要夏崇愿意收,他送个二十两,也不会皱眉头。 但他明白,夏崇不是这样的人。 站在阳光之下,夏崇脸色悲伤。他转过身,指了指还在跪尸的妇人。 “官坊那边,怕事情闹大,只给了不到一两的碎银,其中的八钱,还是我这月的官俸。” 夏崇走过去,将三两银子搁在了妇人手里,又帮忙请了马车,将尸体搬了上去。 “我读书不多,但我父是个明白人,总会教我很多道理。”像做完了一件快活的事情,夏崇难得露出了笑容。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写字据。” “有劳夏捕头。” …… 离开官坊的时候,陈景将手里的字据撕碎,扔入了街边的渠沟。 “东家,怎么撕了?” “这银子不能讨。”陈景抬起头,眼神里有波动,“小九,等会你去打听清楚,寻到那户人家,多送五两银子。若有人问,你便说是夏捕头送的。” 刑小九有些发懵。 “在我家乡那里,努力想活下去的人,能帮则帮。” “好的东家。” 陈景呼了口气。 这一次去官坊,并没有太大的收获。但从夏崇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个信息。要想立族,军功傍身也是可以的。 别说什么一首诗震惊朝野,这不现实。阶级不对等之下,连庶族都算不上的破落户陈家,要想出人头地,只能寻找契机。 到时候真立了族,便能养私兵和门客。出了什么事情,也有了自保之力。再者,那时候的生意,也应当能铺出去了。 当然,他可以有另一个选择,带着小媳妇宋钰,还有刑小九父子,去乡下买块地做个小地主,衣食无忧,然后乞求一辈子无灾无祸。 但这种路,对不起他穿越的这场人生。 011章 一桩大生意 坐在茶摊子上,等着刑小九办完事情,天色已经是一片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平安镇涂成了金黄。 “东家,银子送过去了。”刑小九灌了一碗茶,舒服地拍了拍胸脯。 “还打听到了什么。” “最近还能有啥事,都是抓人杀人,城北那边的客栈,还来了几个背剑的江湖人。城南的周家,老母要过六十大寿……另外,春楼的过夜银子,也打了对折,我也是刚好路过,才偶然听到的。” “你说什么?”陈景惊了惊。 “东家,我真没进春楼,那些花娘要抓我的手,我立马就甩开了,还用皂粉搓洗了好几回!” “不用解释,我不是问这个。”陈景揉了揉额头,“你刚才说,城南的周家,老母要过六十大寿?” “这个啊?对对,那周老爷最好名声,派了管家去选寿礼。” “往哪去了。” “城南大街。” 陈景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若无意外,要不了多久又是宵禁。安全为上,他终归没有跟去城南大街,而是带着刑小九先回了家。 …… 翌日清晨,宵禁过后。 刑小九站在院子里,正闻着自己的手掌,冷不丁看到陈景走出来,吓得急忙收回动作。 “宋钰,我出门一趟。”陈景转身喊了声。 宋钰点点头。只等陈景出了院子,脚步声远去,她才收回目光。 “路上小心。” 多日没有雨水,阳光更加燥热。 春楼上的花娘们,也跟着无精打采起来,摇着帕子的手,连扭腰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赶走一条吐舌的老狗,刑小九开了铺子,开始整理有些积尘的物件。 至于陈景,早已经走到了城南的大街上。做生意不能等死,只要卖了这一桩,第一桶金的积攒,基本是完成了。 周家老母六十大寿,按道理来讲,也不会请他赴宴。但陈景却看到了一个商机。 作为平安镇最富的那几家,周家绝对有做一笔大生意的能力。 “六十大寿,即是六枚。” 挑了一枚最养眼的琉璃珠,陈景走得很慢。不时抬着头,看着走过的人群。直至看到一个老头,哼着曲儿踱着脚步,在两个家丁的恭维下,从一间金银铺走了出来。 陈景起身,在行人匆匆的街路上,开始加快脚步。 嘭。 两人对撞,周府的老管家一声骂娘,在家丁的搀扶下,趔趄地爬起了身子。 “对不住,对不住。”陈景倒地而起,急忙赔笑。 “这有些茶钱,便当赔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又见着陈景身上的装扮,不像个普通苦民。老管家怏怏收了骂声,接过银子,点头准备离开。 “诶?我寿珠呢?”陈景脸色大惊,当着旁边人的目光,在附近摸摸搜搜,才终于将一枚颜色鲜艳的琉璃珠,捏在了手里。 附近的几人,都睁大了眼,看着那枚在阳光下,璀璨异彩的琉璃珠子。 “这东西要不见,我就完蛋了。京城白家老爷的七十大寿,点明了就要这些寿珠。那送寿珠的白家老二,可要得一份好赏了。” 陈景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又走到周府老管家面前,多安慰了两句,然后立即转身。 “等,等等。”老管家的声音。 背着身,陈景露出了笑容。只要你上钩,这桩生意基本要成了。当然,这种法子也就蒙一下普通人,真遇到那种大智若妖的,只怕要被当成傻子。 “怎么了?我已经致歉了,还给了吃茶的钱。”陈景的脸庞,慢慢堆上不悦。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只以为是受了天大委屈。 “我认识夏捕头,你莫要诓我。”陈景补了一句。 老管家脸色一怔,随即变得更加客气,指了指陈景手里的琉璃球。 “你先前说,这是寿珠?” “如假包换,京城白家老爷七十大寿,准备送去七枚。那白老爷是个识货的人,只见了一枚,什么玉尊金寿桃的,再也入不了眼。” “京城朱雀街的那个白家……” “不好说。”陈景笑道。 “劳驾,能否让我掌掌眼。” 陈景脸色担心,但还是很大方的,将那枚琉璃珠,放到了老管家手里。 “是贵物。”只过了会,老管家呼出口气,又转过头,看了看对街的金银铺子。 “前些日子,有个冤大头去那铺子,买了一对金蟾,花了足足两千两。金蟾这东西嘛,肯定是要掺杂。不瞒你,我也是开珍宝铺子的,这其中的道道再清楚不过。”陈景继续笑道,“好了,把珠子还我,我还要回铺做生意。” “请问,一枚寿珠多少银子?”老管家脸色一动。 “一枚百两。你走遍整个大冉,也见不到这么艳的琉璃珠。” “小掌柜,能否去你的铺子那边,看上几眼?” “那你得快些,我还要送寿珠的。” “自然,自然。” …… 坐在午后的阳光下,此时此刻的陈景,差点忍不住,要舒服地喊上两句。 “东家,卖,卖出去了?” “卖了。”陈景露出笑容。像这种玻璃球,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做完这一轮,该换其他的生意了。 被人惦记琉璃珠的来历,迟早会出现祸事。 算一算的话,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在平安镇里,靠着制造玻璃球儿,共卖了七枚,赚得近七百两。这还不算给当铺的那一枚。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小九,以后有人来问,便说没琉璃珠了。” “东家,那我们以后做什么?” “不急,容我想想。” 有了积攒的第一桶金,接下来,该慢慢把生意铺大一些。但不管如何,平安镇缉拿令的事情,还没有消停,还是要小心为上。 “小九,还认识其他高手么,要那种能放心的。” 他以后要立族,像刑小九这样的好手,必不可少。当然,不能是那种身染恶习的,要不然被杀主夺财,死的可就太憋屈了。 刑小九脸色无奈,“东家,我可是夏州人,哪儿会认识。要不然,去城北找几个闯江湖的,听说还有侠儿,义盖云天。” “暂时不用。”陈景摇头。 一时间,他又想起了那位夜钓被错杀的人。没有强大的实力之前,有些东西碰不得。 “小九,去买些烧鸡卤肉,给小秋买两串糖葫芦,再打壶酒。等会回了家,咱也开个席。” “东家,老邢我喜欢你!” “喜欢你娘。” 陈景笑了声,转过头,看向铺子外的物景。燥热多日的平安镇,终于迎来了第一丝凉风。只顷刻间,又有乌云聚在了镇子上空,声势滚滚。 整座平安镇,慢慢被裹入了黑暗中。 012章 纷乱的青石巷 “下雨了——” 今日的平安镇,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雨水。落在青石巷路上,落在屋檐和瓦头。有湿意打起,凉了人的身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坐在院子的檐头下,陈景喃喃开口。 正举着油纸伞,准备走入厨灶做饭的宋钰,一时间回过了头,眼神有些迷惑。 自家的小相公,何时能出口成章了,还这般的有意境。 陈景冲她一笑。 “东家,东家!”披着蓑衣的刑小九,这时候,不合时宜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 “我刚才出去打酒,又遇着了,到处都是抓人的官差。城北那边,听说还动了营兵。” 营兵和官差不同,属于外调入城的驻军。 “那些江湖人呢?” “这些人入平安镇,也不知要做什么营生,一直都没有动。但城门那边,已经开始查严,不让那些刀客侠儿入城了。” 陈景皱了皱眉,总觉得还会有更大的事情。十七张缉拿令,不足以吸引这么多的江湖人过来。 抬头看了眼天空,依然是灰沉沉的,像老夫子打翻了砚台,墨汁泼得哪里都是,一团一团的黑。 “小九,别出去了。”陈景凝声开口。 按着他的想法,新政旧党的冲突,已经进入白热化。当然,不管是营兵还是什么江湖人,不过是那些大佬在棋盘上的落子。 落子不悔,却要死很多人。 只恍惚间,陈景觉得自个,就好像风雨中的劲草,在大势之下,想方设法地求存,然后变得茁壮。 若是能看清棋局的趋势,他或许会选一方。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清。 “东家,外头有官军来了。” 陈景起了身,顾不得雨水淋湿,走到了院门前。果不其然,在青石巷里,一队七八人的官差,刀已经出鞘,披着蓑衣,鞋履踏过积水,正循着整条巷子,气势汹汹地奔走。 刑小九焦急地按着短刀,挡在陈景身前。 “小九,没事。”陈景安慰了句。若没有猜错,青石巷里应当发现了什么。十七张缉拿令,随着一次次的搜查,人已经越抓越少。 如陈景所料,官差在跑过陈家屋院前,并没有停步。 但只隔了一会,约莫在巷子头的位置,传来一声男子的呵斥之后,紧接着,便是接连的痛叫之声。 不多时,有血水顺着沟渠,从陈家院前淌过。 陈景沉默转身,湿漉漉地走回屋檐下,重新坐在木桩子上。 …… 时至黄昏,雨水小了一些。 青石巷里的人家,一户两户的,都战战兢兢地披上蓑衣,开始清洗屋前的沟渠。 哪怕只沾了一丝血腥气,都巴不得多挥几下捣衣杵,彻底清除干净。 宋钰没有去。 举着油纸伞,站在院子里往外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东家,我问清楚了……被官差砍死的人,是城东冯夫子的大儿。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成了叛党。他一直躲一直躲,躲在老友屋里,那老友为了五两的赏银,将他告了密,然后官差就来了。” “冯长?”陈景的脑海里,迅速跳出一个名字。 他的老爹是夫子,在以前,这些老文人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凑到一起,寻个茶铺,坐下来喝盏老友茶。 “冯长之子。”站在旁边,宋钰忽然开口。 陈景叹了口气。 黄昏的雨水,在停歇一阵之后,又开始下得急躁起来。夜色逐渐变深,偌大的天空,不见明月和晚星,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并没有入睡,陈景和刑小九两个,坐在屋檐下,就着剩下的卤肉,一人一个酒碗,有些闷闷地喝着。 青石巷外,不时还有官军走过。 以陈景的思量,估摸着在巷子里,还藏着要抓的人。 “那点炮儿的人,叫什么。” 刑小九开始骂骂咧咧,“东家,我记着呢。那不长卵的狗夫,告老友的密,是巷尾那边的人,好像叫什么吴文,也是个书生。” 陈景怔了怔。在之前,刑小九并不认识吴文。 但他的话,可太熟了。 这老驴草出来的东西,天生是个坏种。 正在陈景想着,这时候,院门传来了声音。 刑小九又要弯腰找刀,被陈景一下子拦住。他发现,来的人是捕头夏崇。 “陈兄弟好。”夏崇披着蓑衣,脸上满是疲惫。 “这次刚好带人来青石巷,想着来看看陈兄弟。” 陈景心头感动。更多的时候,是他在利用夏崇。他更明白,夏崇跑过来的意思。 像极兄长的语气,夏崇继续认真开口。 “你记着我的话,不要沾上坏事。连官坊里的知事老爷,都一下子被革职了,如今是一个外来将军说了算。” “陈兄弟是个好人,那妇人来寻我道谢,说多给了五两银子。我知晓,肯定是陈兄弟做的。” “若有机会,我帮你多问问,能否发放一份路引,让你早些离开这里。” 夏崇抹着脸上的雨水,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夏捕头……刀剑无眼,当值时要小心。” “平安镇越来越乱,你晓得么,城东的冯长夫子,听说也是叛党,便又多了一张缉拿令……若遇着人,生死勿论。我当了十几年的差,许多人我都认识,他们原先都是很好的人呐。” 夏崇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景的肩膀,还不忘多嘱咐了一轮。 “记着了,不要沾上坏事。” “夏捕头保重。” 雨雾中,夏崇转过身,冲着陈景摆了摆手。 陈景目光沉默。 他明白夏崇这样的人,但在一众的贪官蠹役中,挣扎着纤尘不染,却显得万般格格不入。 他只希望,夏崇能有一个好的收场。 “东家,夏捕头说了什么。” “青石巷里,还有一个要抓的人。” “哪个?” “城东夫子,冯长。” 若没有记错,冯长在平安镇里,有屋有田,儿子成器,桃李满天下。这样的人,却偏偏走了另一条路。 有时候,这份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便足以羞煞很多人。 013章 找个老熟人说说话 “东家,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刑小九仰着脸,脸上满是不解。 “大抵是,心里有一种信仰。”便如当初夏崇的不解,陈景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次。 王朝陷入低迷,新帝要改革,要重新洗盘,势必要牵动很多人的利益。利益所驱之下,是无休止的明刀暗箭。 “东家,信仰是什么。” “便如拜神拜庙,期望风调雨顺,期望菩萨送子。” 刑小九隐约听明白了。 陈景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外。忙活了一夜,官差并没有抓着人。 雨还在下。 “东家,官差都走了。” “小九,和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巷尾。” 举着油纸伞,走到柴垛边上,陈景挑了根趁手的家伙。这副模样,让刑小九以为要去打群架,急忙跑回屋里拿了护身符。 “找个老熟人说说话。”陈景满脸的动怒。 …… 青石巷,放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从巷尾跑到巷头,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踏过积水,陈景走得很快。那截顺手的柴棒,他甚至从物理学的层面,考虑了受力的完美打击点。 巷尾的几户人家,见着陈景提棍的模样,迅速跑入屋子,关上了门。 停下脚步,陈景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吴家院子。院子很破,吃喝嫖赌的老吴,早在两三年前,便已经败光了家业。连着老母,都被逼回了乡下。 至于这间烂屋的地契,要价一百两,一直没有卖出。 “东家,门关死了,要敲门吗?” “敲个鸡毛,直接给我踹了!” 刑小九一愣,也开始脸色变黑,恼怒地铁腿一踹,顿时将木门踹出一个窟窿。 陈景并不担心报官之类的事情,这等局势之下,连县老爷都革职了,一个穷鬼书生的哀怨,没几个人理。 踏步走入,隐约间,还听得见屋子里,传出女子的哀怨声。卖了老友,赚得五两银子,估摸着是外请花娘了。 陈景转过头。 “东家,我不问,我直接踹。” 嘭。 里屋的破门倒下,麻杆一样的吴文,原本正背着身子唉声叹气,当听见响动,吓得一下子扭头,脸色苍白至极。 木床上的胖花娘,更是惊得披上薄纱,脚步震震地跑了出去。 “文哥儿正忙着呢。”陈景冷笑着坐下,“怎么着,下雨阴凉,你这挺热闹啊?” “景哥儿不要胡说,已经第三轮了,我才刚歇下来……”吴文咬着牙,脸色无比倔强。 “我懒得听。”陈景将柴棒放下,语气越发地冷,“我听说了,你最近赚了一笔银子。借据在这里,怎么样,该还了吧?” “那不作数!”吴文跳起身子,刚要往门外窜。却不曾想,在门外的刑小九,约莫是踹上瘾了,直接抬腿踹飞了几步,狼狈地倒在地上。 “景哥儿,那五两银子——” “是八两,利滚利了。”陈景指着借据,“其他的我不管,但借据在这里,你哪怕拿到官坊,都讲不通道理。” “景哥儿,我头疼病又犯了。” 陈景也不再问,拿起了柴棒,打量了一下,便朝着吴文身子殴了下去。这一棍,殴得吴文惨叫大喊,鼻涕眼泪都黏到了一起。 “景哥儿,我庚子年那会,还送你半袋米。去年在牛尾巷,你被野狗追了,我还帮忙扔了几块石头。” 只听着,陈景打得更凶了。 认真地说,他不算认识冯家。但不管怎样,一个卖老友的狗东西,能捶上一顿,是很快活的事情。 天知道那位冯家大儿,为什么要找吴文。 连连举起柴棒,陈景的动作越来越大,直至整根柴棒,“嘭”的一声,在吴文的后背断开。 吴文已经半昏迷,徒留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身上满是红肿。 陈景咬着牙,要走出屋子再找一根趁手的。 “东家,再打要死人了。出了人命,官坊肯定要抓的。”刑小九急忙劝道。 陈景停了动作,站在雨水里,苦涩地站着。在他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快,如鲠在喉,吞吐不出。 转过头,扫了眼像死狗一样的吴文。 “小九,回家。等他养好了伤,再过来说说话。” 天空上,厚厚的乌云还没有散开,整个世界,依然是湿漉漉的一片。 回了院子,坐在木桩上,陈景失神地抬头张望。他只觉得,他便如一叶扁舟,随着风雨飘摇,被困在了汪洋大海之中。 “伸手。” 听见声音,陈景转过了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宋钰已经走过来。 陈景伸出了手。在举棍殴打的时候,用力太凶,连着虎口都割裂了。 “宋钰,我打架了,你生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不生气?” “你像个儿郎了。” 陈景笑起来,任由着宋钰,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之上。 在以前,原主总是被人欺负,最凶的一次,是被几个醉汉拦路,又打又吓,原主不断跪地哀求。在邻人嘴里得到消息的宋钰,喊不到人帮忙,只能提着一根柴棒,独自跑去救人。 “宋钰,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是第二次听到了。 宋钰停了停动作,不说话,又继续帮着陈景清理伤口。 下雨的湿气,夹着凉风,按理来说应当是很冷的。但此刻的陈景,却只觉得浑身温暖。 “陈景,你听我的话,好好考个秀才。考了秀才,便能去官坊取公证,能做个私塾先生了。” “我不想这样。”陈景摇头。 “那你想一直做生意?” “我想让青石巷陈氏立族,成为门第之户。” 宋钰沉默着没有答话。 她读过书,知道很多道理。她甚至能预见,自家小相公要走的路,是何等的艰难。 原本是不信的。但最近的日子以来,小相公好像是不一样了。不再像以前唯唯诺诺,遇着邻人泼妇逞凶,都敢开口骂回去。 “陈景,你觉得对,那便去做吧。” 用麻布裹好伤口,宋钰起了身。 “莫走,一起坐坐。”陈景转过头。 宋钰坐下来,静静坐着,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慢慢有了某种希翼。 雨水落在院子里,滴答不停。 两个人,两个木桩子,安静的屋檐,纷闹的瓦片,还有不知未来的人生。 014章 值得 天色又近黄昏,雨水还没有消停,浸得院子里的老井,漫出一圈圈的涟漪。 官军的追捕,并不算结束。还有七八个官差,不时在青石巷里谨慎走动。昨天晌午的时候,还进陈家搜了一轮。 大佬们的棋盘博弈还在继续,小屁民的生活,也得继续。 不远处的厨灶,熬着的米粥,热气弥漫在雨雾中。一直湿漉的野猫,爬在院子墙上,正贪婪地靠近厨灶。却不曾想,一下子又炸了毛,惊叫两声,迅速往外墙下跳去。 坐在屋檐下的陈景,匆忙回过头。 “东家,主母,有个老儿在扒门!”刑小九的声音,一下子响彻起来。 …… “怕你们遭祸,我就不入屋了。” 陈家院外,如刑小九所说,此时,一个浑身都是血水的老人,正用柴棒撑着身子,抖个不停。 “东家,他中刀了。先前那些官军,莫不是在追他?” 陈景走到院门前,终于看得清楚。面前的老人,正是城东夫子冯长,算是陈家旧交。身子上下还黏着不少湿草,先前的时候,可能躲在了一个极隐蔽的地方。 前两日,冯长儿子被杀,听说还被枭了首级,悬在城门示众。 “可否给一口吃食,我饿坏了。”老夫子颤声开口,一边还不断环顾左右。 “稍等。” 陈景转身去捞米粥,闻声而来的宋钰,也解下了钱袋,倒了一把碎银,走入雨中递给了冯长。 “你们俩小时读书,我还教过几日——” 陈景捧来木碗。 说话的冯长,迅速收了声音,顾不得米粥烫嘴,直接端了起来,往嘴里灌了进去。 约莫是吃得太急,冯长脸色涨红,却忍住了喉头的咳嗽,冲着陈景和宋钰,一个躬身长揖。 “冯夫子,值得么。”陈景问。 “值得。这些事情我做了,才会有人跟着做。先人不行路,后人不会循着走。我也知道会被问斩,会判流放,但不管在哪里,老夫抬头看天之时,都将问心无愧。” “敬先生。”陈景平静施礼。 冯长脏兮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看了看陈景,才重新在雨中,踉踉跄跄跑了起来。 天色越发昏暗,再加上雨水的湿雾,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去的细碎脚步声,仿佛踩踏在陈景的胸口上。 “小九,关门吧。” 陈景揉着眉心,重新坐在了屋檐下。隐约间他觉得,冯夫子敢暴露,或许已经生了死志。 宋钰也走了回来,坐在陈景身边,目光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东家,东家。” 跑回来的刑小九,忽然将一个物件,递到了陈景手里。湿漉漉的,还有些黏手。 等陈景看清,才发现是一个精致木盒。木盒上有刚化开的血迹。 “哪儿来的?” “我要关门之时,便一下子见着了。” 陈景犹豫着,又想起了冯长离开时的笑容,一下子便明白了。只是这冯长,为何偏偏要来找他。 在现今的情况下,这东西无异于烫手山芋。 “爹去世那一年,冯夫子给我们这对孤儿,偷偷留了三两银子,让我们活了下去。人之有德于我,不可忘也。”宋钰说。 陈景想了想,将木盒收入怀里。 …… 两日的时间,裹着平安镇的浓浓乌云,终于慢慢散去。浸街的雨水,在一场阳光之后,顺着一道道的沟渠消失不见。 青石巷的青石路上,再嗅不到半丁的血腥气。 “宋钰,我出门了。” 走出院子,陈景舒服地呼了口气,这几日的雨水,快把人泡得发霉了。 “东家去哪?开铺吗?”刑小九别好了刀,也急忙跟了上来。 “那铺子……先放着吧。” 琉璃珠的生意,再肆无忌惮地做下去,必然要招来祸事。 “去北城门。” 寻了马车,陈景一路心事重重。不仅是为了冯长送来的木盒,在心底里,更有一种莫名的担心。 冯长留下的木盒,他已经藏了起来。庆幸那会是雨雾弥漫,又是黑夜,并没有被人发现。可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但如宋钰所说,冯长对他们,多少有一份恩义在。 能冒着暴露,临死相托,可见这个木盒的分量。 到了城北,马车刚停下,刑小九已经自告奋勇,往前打听去了。约在半个时辰后回来,见着了茶摊旁的陈景,一下子落了泪。 “东家,问了,都问了……冯夫子一家九口,都被砍了头。那被割下的脑袋,都悬在城门上。” “冯夫子也死了?” “那日雨夜,他跑出青石巷,跑入最大的酒楼,题了一首血诗,然后官军就来了。东家,他去之前吃了一碗米粥,不算饿死鬼了。” “不算。”陈景垂下头。约有片刻,才重新站了起来,带着刑小九,走到人群拥挤的北城门前。 刑小九抬着刀柄,将堵路的几个泼皮推开。 在周围幸灾乐祸的声音中,陈景抬头往前,一下子就看见,在城门下悬着的几颗头颅。 悬在最中间的,依稀能辨认是冯夫子的轮廓,被人剐了眼睛,连鼻子也削了。整颗脑袋被一根麻绳悬着,有风吹来,麻绳跟着晃,脑袋也跟着晃,围观的人群,也有许多跟着窃笑起来。 “东家,他们要争什么。”刑小九也声音难过。 “有些东西,是要有人去争的。” 陈景转过了身,顺手将一个吹哨助兴的泼皮,推倒在地。 “我曰你八辈姥姥——” 刑小九抽刀怒瞪,惊得爬起来的泼皮,立即停了声音,怏怏往后退去。 “陈兄弟好。” 走出人群,等陈景抬头,发现夏崇已经穿着便装,坐在附近的小酒肆里。 “夏捕头,今日不当值么。” “原本要在北城门巡视,但我换了值。” 陈景坐下来,给自个斟了一碗。 “冯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我也去了。那外调的许将军很生气,连刽子手都不请,直接让我们动刀砍头。” “手法不好,便不能往生了。” 夏崇拿起酒碗,朝着地面慢慢洒下。陈景也洒了半碗。 “陈兄弟,你说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陈景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夏崇。一个与世道格格不入的缁衣捕头,若没有猜错,心里已经有了火种。 “夏捕头,你已经问过了。” “我依然想不明白……” “他们相信,有一天大冉会国富民强,士卒为国效死,百姓安居乐业,佃户有自己的农田,手工者不被二道搜刮,连最偏僻乡野的孩童,都能入私塾读书。朝堂国库富盈,民间路不拾遗。” 夏崇颤着手,将手里的半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015章 越演越烈 一场酒,喝到了店家掌灯。 陈景起了身,已经有些大舌头。在他的面前,夏崇更是摇摇晃晃,幸好店家相熟,同意让夏崇留宿。 “东家,先喝碗醒酒汤。” “小九,你也喝了不少,怎么没事?” “东家,我在夏州那会,被人称为刑八坛,八坛不醉的。” 陈景撇撇嘴,明显没有信。 “回吧,小九。” 寻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老马夫,分明是旧相识,当初还拉了原主的尸首。 重新见到陈景,老马夫又晦气又高兴,开始喋喋不休。 “我跟你讲,我年轻时也是条好汉,谁气我,我要动刀的。就好比前几天,两个官军要翻我屋头,我瞪了一眼,他们就吓跑了。庚子年那会,我单人一骑——” 老马夫忽然停了声音。让刚上车的陈景,没由来的脸色一惊。 “东家,照顾好我儿刑秋!”在旁的刑小九,已经拔了刀,整个人站起身子。 等陈景再抬头,才发现离着不远的屋瓦上,几个遮着竹笠的黑衣人,正掠着轻功,往不远处的城门跃去。 “小九,坐下来。” 陈景皱了皱眉,发现这些黑衣人,并非是冲着他们。 “收尸?” 只一会的时间,黑衣人已经到了城门之下,其中一个身手矫健的,以轻功蹬墙,随即飞刀电射,将悬着脑袋的麻绳割断。没等人头砸落泥尘,又在半空中稳稳接住。 “老哥,快打马。”陈景沉着声音。 “我手腿儿都发软了。” “小九!” 刑小九急忙收刀回来,跳到了座驾上,迅速驾起马车,远离是非之地。 疾驰中。 陈景只觉得哪里不对,刚转过头,便看到了一袭白衣,正背手负剑,衣袍飘动,冷冷站在不远处的瓦顶上。 陈景迅速收回目光。 在后头,已经响起了官军的怒吼声。 …… 等回到青石巷,老马夫已经恢复了常色。 “你们刚才若不拦我,我平安镇第一剑的名头,肯定要暴露了。” “下次不拦了。” 给了车马费,陈景依然心有余悸。他是一枚小虾米,整片汪洋风雨飘摇,一个不小心,只怕要尸骨无存。 “小九,能认出那些人么。”走回院子,陈景凝声发问。 “认出了一手,那蹬墙的轻功,好像是漠西的人。东家有所不知,漠西那边,是最多刀客侠儿的,听说还有个什么清风舵。” “侠儿?” “我觉得是。” 陈景揉了揉额头,事情越来越乱。冯长的死,更像是一种激励。而且,在他的手头上,还有冯长留下的木盒。 “东家收声,先收声。” 陈景顿了顿,往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宋钰已经提着一盏旧灯笼,在屋檐下站了起来。 “宋钰,等久了吧?” “没,在捉蛐蛐。” 放下灯笼,宋钰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头走去。 …… 作为青石巷陈家的唯一探子,刑小九天刚亮就出了门。直到差不多晌午,才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东家,我问清楚了。” “如何。” “冯家九颗示众的脑袋,都被人取走了,还杀了几个官军。这事儿,如今又闹得人心惶惶。那位外调入平安镇的许将军,火气很大,开始去追查那些江湖人。” 许姓的将军,在夏崇的嘴里,已经提过了。按这副模样,当是一个杀伐果断的行伍人。 正当陈景想着,门外又来了人。 醒酒后的夏崇,已经换上了缁衣,脸色有些急促。 “陈兄弟好。” “夏捕头。” 夏崇脸色认真,“平安镇昨夜,已经有人杀官军。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劝陈兄弟先离开镇子。” “夏捕头,这挺突然。” “那位许将军,已经动了格杀令。宁杀错,不放过。” 陈景皱起眉头。 “城门那边虽然禁了严,但我有个相熟的老友,你拿出牙牌,他会放你出城。” “夏捕头,为何会变成这样。” 单单几个官差的死,远不会到这种地步。 夏崇沉默了会,终究没有隐瞒,“我对你说了,你不要外传。刚得到的情报,南面有个大先生,这段时间要回京城面圣。” “新政那边的人?” “只听说……是那位推动王朝变革的人。他要入京城,必然会途经平安镇,已经有新的营军,不断调入镇子里。我领了死命令,见到那位大先生,要不惜一切地格杀。” “你也瞧见了,最近很多江湖人外来客,都潜入了镇子,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位大先生要回京城。” “先离开镇子,过段时间再回来……另外,还劳烦陈兄弟一件事情。” “夏捕头请说,只要我陈景能做到,定然不负所托。” “我在乡下的塘村那边,还有妻儿……若我不幸死了,你替我照拂一番。” “我记着了。”陈景脸色认真。夏崇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像兄长般。单单是这份为人与义气,都值得帮忙。 “记着,不管在哪里,都不要沾上坏事情。” 夏崇拍了拍陈景的肩膀,按刀往前离开。 “夏捕头,保重身子,等事情过了,你我再喝一场!” “好,定下了!” 夏崇的人影渐去渐远。 陈景收回目光,整个人陷入沉思。 夏崇并没有说错,在这种时候,先离开平安镇,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在他的手里,还藏着冯长留下的木盒,极容易招惹祸事。 琉璃珠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头。离开平安镇,在附近寻一处安静些的地方,也该试试新的致富法门了。 “宋钰,收拾物件,去乡下住一些时间。” 正在收拾厨灶的宋钰,疑惑地抬起了头,但没有多问。 “陈景……还回来吗?” “肯定回来。” 宋钰点点头,按着她前些时候说的,不管陈景要做什么,都放开手去做。 站在院子里,陈景揉着眉头。在这种世道里,小人物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实在是太难了。 016章 塘村 并没有带多少的物件,等刑小九寻来马车,一行人匆匆往城门而去。 “东家去哪边?” “塘村。” 陈景抬起头,眼神依然冷静。终有一日,他要开辟陈氏大族,养私兵门客,成为一头庞然大物。 在这之前,若是想立族,最快的捷径便是军功。大冉王朝以武立国,即便是普通百姓,只要能赚到军功,一样有擢升爵位的机会。 “东家,你看那边,有官军在追捕。” 骚乱的长街上,如刑小九所说,约有十余个官差,正提着刀,怒吼着推开人群,往前方的两道人影追去。 城门处的位置,早有不少富户人家,在护院家丁的保护下,战战兢兢的离开平安镇。 几颗新砍的脑袋,用麻绳血淋淋地悬在上方,死气沉沉地盯着车流与人群。 “所有人,给老子退回去!”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举着腰刀,冲出城的人不断怒喊。 一个富商捧着钱袋,要走过去私商,直接被一刀劈在肩膀上,痛得跪地嚎啕。 有人吓得哭喊,原本拥堵在城门的车马人群,一下子后退了许多。 刑小九按着刀,面色有些紧张。 坐在车尾的宋钰,抱住刑秋的头,不断开口安慰。 赶车夫好几次要撂担子,被陈景喝了回来。 “我讲了,都退回去!”小校尉双目怒睁,提刀挡在城门口,“上头有令,从今日起,封城一月,所有人不得出城!” 轰隆。 天空上,恰好一声惊雷划过。堵在城门前的人,在这等气氛之下,胆小地已经蹲下抱头。 陈景咬了咬牙,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牙牌,递到小校尉的面前。 “你便是青石巷的陈景。” “正是。” 小校尉皱了皱眉,“速走。城外若有人拦路,你便说是夏捕头的家眷。” “晓得了。” 陈景复而上车,催促吓得发抖的赶马夫,急急抡起了马鞭,车轱辘迅速碾过泥尘,打起阵阵尘烟。 待出了城,马车还没走出多远,远远的,便听见了城门关闭的声音。 “东家,这都像逃难一样了。”刑小九放下了刀,声音里,还带着一份隐约的紧张。 陈景沉默点头。 这段时间,从十七张缉拿令开始,事情变得越来越坏。直至在前两天,终于有人动刀,杀了官军。 夏崇让他马上离开平安镇,肯定是预估了接下来的事情。 “去塘村住一阵,等事情过去了,再回镇子。”陈景冷静开口。在他的怀里,还藏着冯长送的木盒,他不得不小心。 他甚至觉得,这木盒是转交之物,在以后,说不得有人会来找他。 “陈景,我这还有些银子。”在后的宋钰,将钱袋递了过来。 “宋钰,你让我当家么。” 宋钰犹豫着,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自家小相公的改变,她一直看在眼里。 “你留着吧。我早和你说了,我前些时候做生意,赚了不少。” “主母你放心吧,东家是个赚大钱的人,办法多着呢。”刑小九也在旁帮腔。 宋钰一声不语,慢慢收回了动作。 城外的官路上,偶尔还能见到其他出城的富人。和陈景几人不同,这些富人,约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活,精致的马车里,不时飘出肉食的香气。 等两辆马车错身而过,车窗口的富贵老爷,更是用一种蔑视的眼神,嘲弄地看着他们。 “离塘村还有多远。”陈景收回目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并不值得他动怒。 “十里路。”赶马夫一边说着,一边忽然放慢了车速。 等陈景再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官路的前方,迎面有一支营军,四五百人的模样,正立着营旗,怒气冲冲地往平安镇行军。 “小九,松开刀,不要惹事。” 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以卵击石的人,无疑是天字号的傻子。 先前的富贵马车,沉浸于快活,一时避让不及。等营军的裨将走近,怒斥几声之后,便以征用马车的名头,将富商一家赶了下来。 那富商跪下,哆嗦着刚献上了银子,又被一脚踹开。 营军裨将的目光,紧接着扫向了陈景这边。当看清是一辆烂马车的时候,再无兴致,继续带着人往前离开。 “走。”陈景皱了皱眉。 实际上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若是官差做事,多少会有些顾忌。但这些外调的营军老油子,兵过如篦,可不会有太多的善念。 陈景忽然期待,那位从江南回京的大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推动王朝的维新变革。 心事重重,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黄昏铺下,马车才停下来。 “东家,塘村到了。” 陈景跳下马车,目光往前,看着夕阳下的一座水乡村落。只打量了一会,他心里已经满意。 多给了一两银子,那赶马夫慌不迭地道谢,才重新打起车驾,往另一个村落的方向,急急回赶。 “进村吧。”陈景的语气终于轻松。 还是那句话,身上有七八百两,哪怕遇见了鬼,都能通融一下。当然,因为路引的缘故,安全为上,他并不打算继续往南走。 在天色彻底黑暗之前,陈景在塘村里,很快租下了一间民院,另外,也打听清楚了夏崇妻儿的居所。 “这银子……”夏崇的夫人张氏,眼圈已经发红,“这银子,可是抚恤金?” 陈景怔了怔,远没有想到这一层。 “不是,是夏大哥让我转交的,他如今在平安镇,混得风生水起。再过段时间,应当有省亲的假期了。” 在夜色中,陈景转过了头,远眺着平安镇的方向。他只希望,像兄长一样的夏崇,能从这次的祸事中,好好活下来。 …… “东家,夏家的那娃儿,读书用功着呢。那张氏也是个贤惠人。” “我都看到了。” 陈景停下脚步,站在村边的田垄上。他一直在苦思,如何才能在世道的夹缝中,活下来,壮大自己。 拳头不硬,便站不稳。 “小九,得空了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高手。记着了,要放心的那种。” “东家放心。对了东家,我们就窝在这里吗?” “事实上,我还有事情要做。若是做好了,能赚很多银子。” 刑小九懵了懵,并不是很明白。但这位夏州武夫,已经知晓一个道理,面前的东家,是有大本事的人。 017章 于山 虽然人在塘村,但陈景一直留意着平安镇的情况。偶有从外面回村的人,在陈景送上一盏茶后,便开始侃侃而谈。 “死了很多人,城里到处都是厮杀。外调的营军越来越多,那些江湖侠儿,也仗着轻功,不断潜入城里。” “跟造反一样,但不知为何,明明离着不算远,京城那边一直没有来人。” 在早些时候,陈景已经慢慢理清了思路。 新帝登基之后,要励精图治,倚仗变法的大贤,试图推翻旧党。而旧党这边,迫于利益巨损,也不会坐以待毙,迅速抱成一团,明刀暗箭,博弈厮杀。 这场血色冲突的关键,实际上,在于那位从江南回京的大先生。 “对了陈掌柜,这是你要我带回来的山桃……总共二钱银子。” “多谢。” 陈景数了一把碎银,推了过去。 他要这些果类,并非是吃。而是用来作试验,等果子生霉,想办法提取出来,再用土法制成青霉素。虽然比不上后世,稳定性也不足,但众所周知,在这等的古时朝代,青霉素是何等逆天的东西。而且,到时候还能用神医的名头,遮住青霉素的存在。 只要你能救活病人,多的是各种富贵老爷,将金银财宝拍在你的面前。 要让陈氏立族,资财和军功,缺一不可。 “东家,东家!” 正当陈景想着,骑着老马的刑小九,急急赶了回来。 “小九,寻着人了?” 在先前,陈景便让刑小九,去附近一带遍访高手,收为己用。 “打听到一个,但不好说……” “这是为何?” “力气倒是很大,听说能倒拔牛尾。”刑小九喝了碗茶,有些无语地坐下来。 “老母去年过世,他也算个孝子,打了一头山熊,便扛到棺材铺前,哭咧咧地要换口好棺。” “这不挺好的吗。” 而且,都能打山熊了,肯定是有本事的人。 “确实挺好,但有些痴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芦苇荡屙黄泡,嚼着芦苇杆子,嚼成了丝花,又放在嘴里漱口擦牙,到最后擦得舒服了……再将那芦苇杆子,用来刮了屁股。” 陈景将嘴里的茶水,沉默地吐到碗里。 “小九,你看得很仔细。” “东家别胡说,我是懂武功的,有辨听的本事。” 陈景躺在椅子上,犹豫了下,心里终归动了招徕的念头。在现在,他身边的人手,只有刑小九一个。遇上一伙山匪什么的,恐怕都够呛。 “哪儿的人?” “塘村南边二里路,撵狗坡。” “好名字。” 当天下午,陈景便带着刑小九,骑马南下。等到了撵狗坡旁的小村落,才刚入村口,便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眼巴巴地蹲在地上,哀求着一个垂髫小儿,分一颗糖葫芦。 那小儿不理,大汉一下跳起来,迅速抢了一颗塞入嘴里,又火急火燎地往后山狂奔。 匆忙之中,居然撞歪了路边的一株树木,一时间泥屑横飞。 “小九,试试……拦住他。”陈景揉了揉额头。 “东家,要照顾好我儿刑秋。” “安心去。追着人了,便说我陈景,要请他吃八十串的糖葫芦。” 刑小九咬咬牙,轻功握刀,便跟着往前追去。 陈景等在村口,直至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刑小九跑了回来,浑身上下的劲袍,都碎了许多。 “小九,没事吧?” “没事,我差点就见不着东家了。我后来想了个法子,和他比拔树,然后偷偷跑回来了。” “他人呢?” “估摸着还在拔。东家,他力气真是大,我刑小九也见过不少武夫,从未遇到像他这样的。” 陈景有些庆幸。若不是个痴人,只怕早被人聘用了。 带着刑小九,陈景往后山的方向急急走去。如刑小九所说,在山头之上,那大汉还在兴致勃勃地拔着树木。 约莫拔了四五株,不时得意洋洋地大笑。 “喂,好汉!”刑小九挡在陈景面前,高声喊了句。 不多时,那大汉停下了动作,咧着嘴笑得更欢。 陈景走了出去。 “东家小心啊,看他的模样,吃小孩都有人信。” “别胡说。” 陈景停下脚步,站在了大汉面前。 “你叫什么。” “我又没叫。” 陈景笑了声,在大汉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一个能扛着山熊,给老娘换好棺的人,不见得凶到哪里去。 “我们打个赌,比力气大,谁输了谁听话。” 果然,如陈景所料,大汉得意地鼓起了眼睛。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陈景垂下头,拾起两根枯草梗。 “便用这个,谁力气大,谁扔的远就算赢。” “嘿嘿,你惨了,这附近一带,还没有见过比我力气大的。” “先试试。”陈景也笑了笑,随即起身,率先拿起一根枯草梗,轻飘飘地往前扔去。 距离并不算远,不过四五步的距离。 顿时,惹得那大汉狂声大笑。 “你看我的,我要扔到那边的山头!” “哇哇哇!” 大汉摩拳擦掌,拿起枯草梗,怒喊着往前扔去。 “你瞧着,都飞不见了!你输了!” 陈景笑着伸手,指了指大汉的脚下。那根枯草梗,分明只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这,这不作数!” “你再扔一次。” 陈景重新坐下来,饶有兴致地抱着手,看着大汉。 “这次也不作数,我刚才没站稳。” “你继续扔。” …… 直至快两个时辰,那大汉才哭咧咧地停了动作,不甘地挥了挥手臂。 陈景满意地抹了抹手。 “先前就说过,输了的人要听话。你以后,便来我这里做活。每一月,我都会给你一两月俸,另外,糖葫芦这些吃食,你要吃多少,便有多少。” 原本还有些生气的大汉,听到陈景的话,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这次该告诉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于山,我父是于功文。” 于功文?陈景并没有听过这名字。 早在来拉人的时候,陈景已经打听清楚,去年老娘死了之后,这于山已经是孤家寡人,靠着进山狩猎生活。但狩猎的猎物,往往会被村人以极低的价钱,全部骗走。 不然,也不至于去抢一个垂髫小儿的糖葫芦。 018章 宁容公子 “东家,今天要吃八串!” “去主母那里拿。” 陈景捧着茶碗,语气不紧不慢。在他的旁边,于山已经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 两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哪怕于山吃成满口蛀牙,他也耗得起。 在这种光景下,能养出一个异士,才是重中之重。 起了身,陈景往最偏的屋头走去,发现里面的山桃,已经三日了,还没有生霉。 他重新坐下,思索着接下来的路子。 平安镇那边,偶尔还有消息,还在闹,估计着一两个月,都不能消停。庆幸的是,夏崇并没有遭祸,稳稳当当地活着。 若是夏崇能弃了公职,愿意跟着他的话……陈景晃了晃脑袋,发现自个有些想多了。 “东家,有马车入村了。” 租下的民院,离着村口不远。等陈景抬头,才发现几辆马车,正循着泥路,摇摇晃晃驶入村子。 这段时日,多的是离开平安镇的富人。基本上,都会在镇子附近避祸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再重新回去。 塘村是个很好的选择。 马车继续往前,在村口的位置停下。 一个头戴银冠的白面公子,刚掀开了车帘子,不多时,便有一个随车的奴才,立即龟趴在地,以背为阶,任由白面公子的脚踏在上面,再缓缓走下。 鞋履沾地,卷起泥尘。白面公子有些不悦地垂头,但终归忍住了,从腰下抽出折扇,饶有兴致地抬头四顾。 “京城四俊,宁容公子入村了!”一个狗腿家丁,双手拢成了喇叭状,扯着公鸭嗓喊了起来。 陈景了无兴致。 “于山,你怎么看。” “东家,有着摆谱的功夫,还不如多吃两个馒头垫肚。” 陈景笑起来,帮着于山斟了碗茶。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塘村里的不少人,特别是年轻些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咋咋呼呼地捧着裙摆,往村口焦急地跑。 连宋钰也出了屋。 “怎么,你认识?”陈景抬头。 “听过,原先就是平安镇人,去年大试的探花郎。后来做了采诗官,去了江南采诗,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他又不骑白马。” 宋钰没听明白,又不知怎么回,索性转了身,重新入了屋子。 陈景侧过头,看着被人群围住的宁容公子。在刚才的时候,他也有过一丝的恍惚。 从江南而回,会不会是那位传说中的大先生。但很快被否决了,那位大先生何等魄力,不惜性命安危地推行新政,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再者,采诗官不过是个闲职,乍看之下名头风流,实则半点实权都没。 “东家,他杀鸡有力气么。” “有个卵。”陈景喝了口茶,再没有半分好奇。若是以后有选择,他更倾向于沙场上的金戈铁马,而非几首软绵绵的糯米诗词。 真正的大才者,可不会这般抛头露面。 “东家,那人过来了。” 陈景皱了皱眉。 由于平安镇的祸事,他猜得出来,这位宁容暂时是回不了京城,说不得,还要像他一样,在塘村窝一段时日。 “我瞧着你的模样,也是一个书生,不知是哪位夫子的高徒?”摇着折扇,宁容闲庭信步,走到了陈景面前。 在平安镇的时候,陈景重新裁了一身竹菊袍,毕竟再怎么看,小书生的身份人畜无害,适合藏住很多手段。 “我请一碗茶,你休息一下再赶路,如何。”陈景说。 “瞧瞧,都瞧瞧,我就说猜对了,若他真是个读书人,先前我入村的时候,他早该慕名跑来了。” 旁边的许多村人,都一时笑起来。 “兄台还有事么。”陈景抬头,心底隐约有了一股烦躁。 “你可是读书人?” “当然是。”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陈景很干脆地摇头。他发现周围的人群里,还有四五个寒窗苦读的年轻人,身上袍子破旧,面有饥荒。在这些人眼里,宁容便是爱豆一样的存在。盼着像宁容一样,一朝高中,飞上枝头。 当陈景高兴的是,夏崇之子,并没有跟着来。 “京城四俊,我宁容便是其中之一,等回京述职之后,说句不好听的,我可能要做京官了。” “恭喜,还有事么。” “天才才气共一石,我宁容独占八斗!” “双喜临门,还有事么。”陈景揉着眉心。 “荣州王的小郡主,曾,曾对我暗许芳心,说不得,我能成为荣州郡马。” “哦。” 陈景起了身,打了个哈欠,准备往屋里走。相比起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寻思怎么赚钱才更有意思。 “喂,你个小书生……我宁容要与你斗诗!”约莫是被陈景的态度气到了,宁容怒声开口。 四周围,人群一片哗然。特别是那几个寒窗苦读的,已经扒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眼神皆是炙热无比。 陈景的脚步停下,回过了头,想了想认真开口。 “大家都是读书人,斗诗之事也并非不可。但能不能,不要添上彩头?” 宁容怔了怔,“我原本就没想添——” “我怕添了彩头,又赢不了你,银子都输光了,到时候我陈景,又回不得平安镇,便只能做个破落户,在村子里乞讨为生。” 宁容脸色变得狰狞。他发现陈景的这句话,让他听得很舒服。 “小书生,既然是斗诗,当然要添彩头。不如这样,彩头的话,三——” “三千两吗?这如何使得。”陈景迅速打断,紧接着面色大惊。 宁容跟着脸上一抽,他原本要说三十两来着。 “东家,东家,别赌别赌!”于山虽然有点痴傻,但他终归明白,银子赌没了,自个东家拿什么给他买糖葫芦。 “于山兄弟,大不了输了之后,我跟你上山打熊。”陈景拍了拍于山的肩膀。旁边的刑小九,也是个莽夫脑袋,极其配合地喊了一句。 “东家,我老邢就算做乞儿,也会给东家和主母,争到一碗干饭!” “咱不喝稀的。”还不忘补上一句。 唯有屋子里,正在做饭的宋钰,犹豫着往外看了看,终究没有劝。她已经早有打算,不管陈景要做什么,都不会再阻拦。 大不了回到以前的日子,她帮工赚银子就是。不过,这陈景最近好像挺聪明的,为何这次,偏偏要和宁容斗诗。 自家小相公读书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属于那种烂到没边的。 小相公真是疯了! 019章 爷爷是天上来的 “这里是一千两银票,你不管拿去哪个银号,都能立即兑现。”宁容狞笑道。 “我以为宁容公子说的彩头,是三千两。”陈景眼神有些失望。 “一千两的彩头,已经足够了。去年我和荣州的小王爷斗诗,也不过三千两的彩头。” “我的夫子对我说,读书人要有风骨。哪怕我陈景明知要输,也当迎难而上。不过还好,宁公子的彩头里没有马车,到时候我输光光了,还能做个赶马夫,赚口吃食。” “那就再添一辆马车。”宁容收起折扇,面色讥笑。 “好的,就舍命陪宁公子了。对了宁公子,像我这样正直的人,不需要写公证了吧?” “来人,来个人,写份斗诗的公证!在场的人,也都可以作证。”宁容的语气,明显透露出一丝疯狂。 陈景终于露出笑容,重新坐了下来,捧起了茶碗。要做京官是吧?京城四俊是吧?不好意思,爷爷是天上来的。 陈景的模样,让宁容没由来地心头一慌。 “以示公正,小书生你选个人,让他出字。” 陈景没有拒绝,有利的事情肯定要做。 他选了一个长面疱的年轻读书人。 “宁容公子,我一直很佩服你,希望有一天,我张天才也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定好好读书——” “说字。”宁容语气不悦。 “宁容公子,还请洗耳恭听。不过在此之前,我作了一首小诗,希望能得到宁公子的指教,帮忙润色——” “快说字吧。” “宁容公子……是春字。” 坐在椅子上的陈景,哪怕用脚趾头来想,都猜出是“春花秋月”哪一类。 不出所料了。 “小书生,你看?” “我先来吧。”陈景回头笑了声,“我家娘子饭要做好了,再磨蹭下去,都搁凉了。” 屋子里,宋钰莫名地心头一动。 “怎个意思?”宁容睁着眼睛。他发现面前的小书生,简直是信心百倍,那只手,都开始往银票抓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陈景将银票抓入怀里。 宁容颤着身子,不敢相拦。他虽然倨傲,但陈景嘴里的诗,意境之深远,已经让他汗如雨下。 屋子里的宋钰,更是惊喜地走出屋子,只一下子,眼角便掺上了泪花。 于山不识字,但也看得明白,自个东家都手抓银票了,肯定要赢了。激动地抱起刑小九,甩了八个圈圈。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 整个塘村的天空,仿佛都回响着陈景念诗的声音。 陈景停下脚步,也停下了声音。 “宁公子,够不够,要七律吗?” “不要……要。”宁容整个人,已经呆若木鸡。面前的陈景,这些绝美异常的诗句,分明是想都不想,直接出口成章了。 一想到那句话,他便不由得面红耳赤。 天下才气共一石,我宁容独占八斗。 当宁容还在想着,陈景已经开始了第二轮的碾压。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归。”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 围观的人群中,那位张天才已经跪倒在地,冲着陈景磕头叩拜。 宋钰走回了屋子,坐在竹凳上,不时激动地揉着眼睛。 宁容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踉踉跄跄,直至狼狈地摔倒在地。 “看来是我陈景,略胜一筹了。” 听见这一句,宁容更是被激得喘不上气。你这叫略胜一筹?我从头站到尾,连个韵脚还没想好,便已经输到姥姥家了。 “公子,公子!” 旁边的几个家奴,哭咧咧地开始掐人中。 “走,走!离开……塘村。”宁容被搀扶起来,哆嗦着吐出一句。原本这一次,是要来塘村暂居的,不曾想,脸儿都丢光了,哪里还呆的下去。 “啊,宁公子,马车,马车啊!是你自个说的,彩头里有一辆马车呢。”陈景急忙大喊。 刚被扶起来的宁容,又被一激,“哇”的一声,一下子呕出血来。 “小九,你别傻乐了,赶紧把马车牵回来。” “东家,我喜欢你!” “喜欢你娘,赶紧的。” 看着前方逃离的马车,陈景露出了笑容。才一下子,又多了千两银子入帐。 “陈景公子,我叫张天才,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写出像你这样的诗,大家都住在塘村,你一定同意我拜你为师吧。” “不同意。” “于山,把人赶走。” 陈景呼了口气,稳稳地坐了下来。虽然有木秀于林的风险,但不管如何,这一千两银票的彩头,实在是太大了。 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 “陈景,你为何突然……这么厉害。”宋钰走过来,脸上除了激动之外,还有着一份疑惑。 “那会我在春楼里,被人敲了脑袋……然后,稀里糊涂的,一下子就变得聪明了。” 宋钰沉默了会,终究没有追着问。在她的心里,一直有着望夫成龙的想法。 “陈景,今年会有大试。或许,或许你能——” 不仅是秀才,甚至是榜甲,探花,状元。 “宋钰,我对你说过,我不想考秀才,至少现在不想入仕。”陈景想了想开口。 王朝风雨飘摇,新政旧党不知要斗到什么时候。 卫鞅变法,举世之功,尚且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这千千万万的凶险下,没有背景,很容易死在里头。 按着他的想法,最安稳的,便是先立族,成为门第之户,有了私兵门客,偌大的家业,到时候,不管是自保还是其他的,也有了一份底气。要知晓,如今的大冉王朝,是门阀林立,隐约有抗衡王朝的底蕴。 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在还能选择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方向。 “宋钰,你希望我成为宁容那样的人?踩着家奴的背下车,然后写几首歌颂盛世的诗文,跟着去附庸风雅,跟个傻子一样去捧臭脚。” 宋钰抬起头,眼睛忽然有了光。她忽然觉得,自家的小相公,在以后,或许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那不是我的路。”陈景郑重摇头。 “生作人杰,死为鬼雄,我一步一步走,哪怕走的很慢,但终究有一日,要登上最高的巅峰!” …… 020章 漠西五虎 财不外露。 住在塘村里,哪怕赢了一千两的银子,陈景依然低调无比。连着那辆赢来的马车,也将多余的装饰物,一一去除。 离着不远的平安镇,还有祸事发生。不小心一些,只怕要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吁。” 回到塘村的刑小九,从马上下来,便先灌了一碗茶。 “小九,如何了?” 刑小九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认真。 “东家,我去问了。平安镇里头,外调的营军,营军到了三千之数。但不知为何,镇子附近一带,也来了许多奇怪的人。先前在东城门,还和官军杀了一场,听说双方都死了十几人。” “我就觉着奇怪,明明离着京城不远,但朝堂上的那些官老爷们,都好像没看见一样。任由整个平安镇,杀来杀去。” 陈景没说话。刑小九不明白,他却明白了。 新帝要保住那位回京的大先生,用尽各种手段,说不得还偷偷派了人过来。而旧党阶级那边,为了杀死王朝变法的第一人,同样不惜一切,譬如说那些营军,代表的便是旧党利益。 关键的人物,便是那位大先生。只有他成功入了京城,或者被杀死,祸事才会慢慢平息。 “夏捕头那边呢?” “还不见消息,只听说最近的官差那边,死了好几个人。” 如陈景先前所料,平安镇的祸事,已经越来越恶化。 “对了东家,还有一事。”刑小九神神秘秘。 “怎么了?” “我听人说,青石巷那边,突然聚了很多江湖人。” 陈景皱起眉头。 …… 避祸塘村的日子,算得上休闲有乐。当然,除了在藏在心里,那份隐约的危机感。 这一天的黄昏,晚风习习,陈景正坐在院子里,拿着捣药杵,不断磨着石罐里的米汁。土法制造青霉素,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至于米汁芋汁这些,到时候可以作为基溶液。 “陈景公子,我叫张天才,今日作了一首小诗,请公子帮忙润色。雨夜入镇逢花娘,薄衫沾水玉体香——” “嗷!” 正在念诗的小书生,被人一脚踹开,吓得往远处抱头鼠窜。 陈景放下了捣药杵。 他看得很清楚,在院子外,两袭人影戴着竹笠,怀里抱刀,身上的劲袍,在风中不断飘荡。 其中一人,缓缓仰起了脸,鹰睃一般的眼睛,不时透露出瘆人的寒光。 “敢问,是青石巷陈家?” 声音粗犷闷重,能吓哭八个小孩。 “好汉有事么?”陈景抹了抹手。 “我听说,你陈家与城东夫子冯长有旧,雨水的那几日,他可是一直藏在青石巷里。” “然后呢。” 一个大汉笑了笑,“那就对了,他或许来找了你,让你帮忙转交一些东西。” “没有。”陈景摇头,“雨水那几日,怕招惹了祸事,我连院子门都钉死了。” “谁信?”大汉晃了晃手里的刀。 “你娘肯定信,不然你回去问问。”陈景冷笑。 “好胆!” 两条大汉“锵”的拔刀,一个燕子纵,便要朝着陈景扑来。 陈景冷静退后。 院子的瓦顶上,武夫刑小九一声骂娘,跃身往前翻滚,电光火石之间,连着劈出数刀,铛铛铛,将其中一个江湖大汉逼退。 余下的另一个,抬刀怒声狂吼,眼看着就要冲到陈景面前—— 嘭。 江湖大汉鼓着眼睛,直挺挺地被撞飞出去。 于山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屑,虎背熊腰的身子,稳稳挡在了陈景面前。 “山哥哥,让我过去。” 陈景踏步往前。 刑小九回了刀,将打败的一个江湖人,揪着提了回来。至于另一个,被于山撞得劈了叉,正忍着剧痛,在泥地上艰难地爬着身子。 “你知不知,我二人是谁?”被揪回来的大汉,满脸动怒。 “你拿刀吓我,我要不要把脖子伸出去,让你直接砍了?” 陈景坐下来,语气有些烦躁。 “可听过漠西五虎?我便是漠西五虎的人!”那大汉沉声开口。 “没听过。”陈景倒了碗茶,“其他的我先不问,你说说城里的情况。你也查出来了,我陈景是个生意人,还想着回去开铺的。” “平安镇的生意……自然是做不得了。许陵君像个疯子一样,到处追剿可疑的人。” “许陵君?” “平安镇的外调将军,如今是他主事。” 陈景皱了皱眉,“你们那位大先生,还没到平安镇么?” 原本缓了脸色的大汉,抬起的脸庞,面容里满是惊愕。 “你怎么知道?你是八大家的人?” “八大家又是谁?” 大汉咬牙,没打算再说下去。 “听着,你们的事情我不想管。但不管是谈什么,换个能主事的人过来。” “再有下一轮,我直接打断腿了。” “小九,放开吧。” 木盒的事情,并不能一直藏住,迟早要被人发现端倪。而且,是冯夫子留下的,在他的心里,并不想一把火付之,或者沉入塘底。 另一个倒地的大汉,已经被扶起来。两人踉踉跄跄,抱着刀往前离开。待多走了几步,又回了头,沉默了会冲着陈景开口。 “多谢不杀之恩。” …… “东家不开心吗?”刑小九搁好了刀,和于山小心翼翼的,把头凑了过来。 “若不然,我给东家唱个黄曲儿,叫小寡嫂,前二日跟个小马夫学的,他唱得可好了。” “九哥哥走一个。”于山也瓮声瓮气地起哄。 陈景皱眉的神色,慢慢舒展开来。他很庆幸,在开始之时,便遇到了刑小九,然后是于山。 若不然,以他半死不活的孱弱身子,很多事情,根本放不开手脚。 “小九,走一个,赶紧的。” “诶诶雨散云收,小嫂眉儿皱,邻院大郎蜡枪头——” 刑小九忽然停了声音。 等陈景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宋钰正牵着刑秋,脸色愠怒地站在面前。 陈景冷静收回目光,和于山对视一眼,两人沉默地往前离开。 “主母,主母!下不为例,不要扣我月俸啊!” “东家呢?” “东家,东家帮我啊!” …… 021章 敬大先生 一连几日,陈景都在捣鼓青霉素的事情。只可惜第一次的土制,没有成功。并没有泄气,盘想了其中的过程之后,陈景准备了第二批的山桃,放入封闭的屋子里生霉。 “于山,你九哥呢?”坐在椅子上,陈景倒了一碗茶,慢慢送入嘴里。 在塘村的日子,已经半月有余。但平安镇那边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一早就驾着马车出去了,还不见回。” 陈景的手底下,如今只有两个人。于山这副模样,肯定不合适做个探子,诸如打探消息的事情,一直都是刑小九在做。 “于山叔叔,你输我二十串糖葫芦了。”旁边的刑秋开口。于山想尽了办法,喋喋不休地抬糊弄过去。 土制青霉素的事情,让陈景颇费心神。此时,他半眯眼睛,在椅子上慢慢昏睡过去。 在梦里,他骑战马披战甲,手握长剑,怒指前方。 在后,无数的将士如同潮水一般,随着他的命令,呼声满天。投石与飞矢的交织,呼啸着从头顶掠过。 处处是断垣残壁,处处是硝烟。 …… “东家,东家。” 陈景睁开眼睛,发现于山的虎狮之脸,凑到了眼前。 “怎的了?” “九哥哥回来了……让我把你喊醒。” 陈景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经是黄昏来临。刑小九正驾着马车,从村口驶了过来。 此时,在马车顶上,还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后背负剑,背着手仰面看着夕阳,整个人宛如一尊雕塑般。 “东家,九哥刚才不让我动手。” “没事,让主母沏壶热茶。” 陈景重新坐下,脸色间没有丝毫惊慌。早在什么漠西五虎来寻的时候,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天。 马车停下。 那站在马车顶上的白衣人,才沉默收回了目光,以轻功虚踏,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继而,他转过了头,看向院子里的陈景。 刑小九浑身上下,都是脏兮无比,隐约还有了血水。见着白衣人的模样,咬着牙又取了刀,挡在陈景面前。 于山捶着胸膛怒吼,也准备往白袍人撞去。 “都回来。”陈景平静开口。 “先生入座。” 那白袍人沉默了下,点点头,走入院子,在陈景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先生来此,是为了木盒的事情。” 白袍人转过头,怔了怔后,俊俏至极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容。 “我见过你。” “我也见过先生。”陈景的语气,依然平静。 第一次,在平安镇宵禁的时候,他被把子堂的人堵路,误了回家的时间,和刑小九躲在巷子里,一抬头,便看见了面前的白袍青年,轻功卓绝地从头顶掠过。 第二次,是江湖人要取回冯夫子的首级,厮杀之时,这白袍青年便站在瓦顶上。 “你应当知晓,我来这里所为何事?” “知晓。”陈景帮着斟了一碗茶,“那几日雨水的时间,你们应当也查了许多遍。” “你不怕?你的两个护卫,可拦不住我。” “小九,把刀送给先生,血水黏稠,脏了先生的剑,可就不好了。”陈景冷静地端起茶碗,面不改色。 白袍青年沉默下来,久久才重新开口。 “东西呢。” “藏好了,除了我,其他人寻不到。若不然,先生便搜几遍屋子,说不得能找出来。” 白袍青年面露苦笑,将背上的剑,慢慢搁在了一边。 “许久了,没见过像你这般的人。” “我叫袁四桥,江湖上略有薄名。” 陈景还在搜刮脑海,旁边的刑小九,已经面色大惊。 “八山六水四桥……清风舵,袁总舵主?” “正是。” 刑小九颤了颤身子,但终归咬着牙,站在了陈景身后。 袁四桥抬起头,静静看着陈景。 “给盒子之前,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一直呆在塘村,终归要坐吃山空的。” 袁四桥想了想,“你问吧。” “平安镇里的江湖人,都听你的?” “你一早猜出来了。” “为何要入镇子,与官军厮杀?又或者说,是想保护谁?” 袁四桥并没有立即开口,转过了头,看着院子外的夕阳。 “清风舵,创于一百四十年前,在当时,是为了杀尽天下贪官,还人间清风朗朗。辗转百多年,很多人终于发现,贪官是杀之不尽,枯草又生。后来,我认识了大先生,他告诉我,最有效的法子,应当是革除弊政,百废维兴,以新治之法,让整个王朝更换腐朽的血液。” “所以,你才要保护大先生入京面圣。” “新帝支持变法,以身作则,曾和大先生,闭宫半月不出,研商变法的各项事宜。此乃大势所趋,那些阻挠变法的腐朽世家,无非是负隅顽抗,护着家族利益罢了。” “大先生是谁?” 袁四桥抬头,看了看陈景,露出笑容来。 “以你这般的手段,迟早也会知晓,告诉你也无妨。” “大先生是朝堂副相,曾经的太子师,大兴十三年的状元郎。如今,统管各项变法改革的事宜。先前去江南,是为了监察与改革南面的边军。” 大兴年号,是大冉先帝的,如今新帝登基,已经换成了励武年号。 “朝堂正相呢?” “谁知道。听说还卧榻在床,半年没出门了。”袁四桥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某种情绪。 “我袁四桥穷其一生,都从未见过,像大先生那样的人。按理来说,他原本有更好的选择。当朝公主为了他,不惜抛头露面,恳请先帝下令,招为驸马。” “在那时候,大先生是才绝千古的状元郎,西珠公主更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识礼贤惠,善美天下。两人情意浓厚,在曾经更是有了白首之约。当所有人都以为,才子佳人成为千古美谈之时……大先生却拒婚了。为此,还被先帝革除了官职。直到新帝登基,他才有了机会,重新入朝。” “你说说,大先生为何要拒婚?”袁四桥抬起了头。 陈景沉默闭目,想了想,一字一顿地开口。 “大冉有死律,若做了驸马,便不可以参政。” “你瞧着这天下,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人。” 袁四桥笑起来,笑得声音里,有了丝丝的悲呛。 他捧起茶碗,脸色认认真真。 “敬大先生。” “敬大先生。” …… 022章 匪祸 黄昏近晚,数不清的鸦雀,落在院子的草棚上,啄食着歇脚的蜻蜓。 袁四桥伸开手掌,两支避祸的蜻蜓,轻轻落在他的指尖。他拂开袍袖,蜻蜓飞向了另一处。 “京城之外,南面五百里的芝州,镇州将是个忠义之人,派了一万兵马,沿途护送大先生。但碍于冉律,外州将的军队,若没有兵部的公文,不能踏入京邑一带。” “所以,从京邑边境,到入京城的这三四百里,是最凶险的地方。在其中,平安镇是必经之路。镇子的守将许陵君,有着‘一人退百甲’的无双之勇。许陵君身边,更有诸多的鹰犬,三千外调的营兵。” “但不论如何,大先生必须安全回京。” “这世道里,大先生……便是王朝的最后一盏明灯。” “我大概明白了。”陈景想了想开口。他明白,为何冯长要舍弃家业,跟着去做这些。为何那谏天公的淮州士子,可以悲愤到咬毒自尽。为何十七张缉拿令上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做叛徒。 有的人,不愿活在腐朽和愚钝中,不愿活在枯树与死草之间。这天下间有了一盏明灯,明灯之下,处处可见涅槃重生的光泽。 “道阻且长,但有些事情,终归要有人去做,否则,这天下与人间,便不会有清风回还。或有一死,但能死得其所,又何其壮哉。”说这句话的时候,袁四桥的一双眸子里,有了某种希翼。 陈景起了身,从院子边上的木屉里,取出了一个木盒,搁在袁四桥的面前。 袁四桥怔了怔,整个人笑起来。 “我先前还以为,要跟着你翻几座山,才能寻得到。你这人,我越发看不透了。” 陈景也露出笑容。 “先生见笑。从木盒到我手上,再交还给先生,我从没有打开过。你们这些人,也应当有甄别的手段,譬如说发丝牵引,又或者藏了某个小机关,到时候一看便知。” “你不好奇吗?换成其他人,应当会打开,一观乾坤的。” 陈景摇头,“在我的家乡那边,有句老话叫好奇害死猫。而我陈景,向来是个谨慎的人。” “佩服。”袁四桥的目光,久久停在陈景身上。 “后方筹措的银钱,需要下个月才能送到。到时候,我会匀出一千两给你,作为转交的报酬。” “这倒不必。”陈景拒绝。 “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一个清风舵的人情,比起一千两而言,可要值钱多了。但我偏偏,却愿意答应你。” 袁四桥起身,眼光里有了不舍。 “最近死了很多人,陈兄弟万事小心。多说一句,前几日,南面几座山峦的剿匪军,已经放弃了哨卡,被调回了平安镇一带。” “值得么。”陈景皱眉。 “这句话不该问我,也不该问大先生,不该问陛下,亦不该问许陵君那些鹰犬,或者八大家。要问的,是后世的人。” “值不值得,我们说了不算,只是在走一条无人敢走的路。千古功过,刻于竹书。” “我不太懂这些,但我知晓,百姓要的东西很简单,大抵是能活的下去,他们都想好好活着。” 袁四桥脸色沉默,久久之后,冲着陈景,一个郑重的江湖抱拳。 “此番多谢陈兄弟。” “人间不平,江湖路远,自有重逢之时。” 声音尚在,人影已去。 只见那袭白袍,在黄昏的余晖中,身轻如燕,一下子消失不见。 …… 在袁四桥走后,一连几日,陈景都派出刑小九,在附近一带打听消息。 那位平安镇的外将许陵君,剑走偏锋,让原本剿匪的营军,放弃了哨卡,重新调回平安镇。 那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南面不远的几座山峦,山中老匪蠢蠢欲动,会趁机下山劫掠。 组织塘村的人手,并不算难。 毕竟京城四傻之一的宁容,送了一波很好的人气福利。拢共不到四十户的村人,每户出一,一下子聚了三十余人。 特别是村里的几个破落书生,听见是陈景领头,急急提着扁担锄头,便跟着跑来了。 这些破落书生,和城里的可不一样,平时在苦读的同时,还需要种佃田,身上也有一把子的力气。 “陈景公子,我叫张天才——” “才哥,先站好。” 陈景揉着眉心。不管怎样,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若不然,等一堆老匪杀过来,又没有官军相护,这些人极可能会被杀死。 “有没有懂打铁的?” 官军不救,还弃了哨卡,那么只能自救了。 “陈景公子——” “才哥先别说话。” “陈景公子,我父是铁匠,我会一些。”张天才急得喊了起来。 陈景怔了怔,旁边的宋钰也怔了怔。 …… 让陈景没想到的是,张天才还真是个打铁汉,瘦邦邦的身子,抡起铁锤来虎虎生威。 村子里,大多是些铁制的农具。只有偶尔的几把猎刀,作为开山远行之用。 在古时,城市化并不高,哪怕离着京城不远,但除了官路附近,其余的地方,都算不得富庶。 节省铁料,陈景只让张天才这边,打了枪头一类的东西,再削杆套入。 “才哥,会造弩吗?”陈景想了想开口。 “陈景公子,我会写诗。” “等事情过去了,咱们来个以诗会友。于山,去帮帮忙。” 陈景走出打铁的屋子,心底有些发闷。身处王朝变革的旋涡边缘,他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吸力,将他一步步地往中心拉扯。 先是冯长的事情,然后是袁四桥的事情。现在,又有了老匪的事情。 当然,他可以带着宋钰几个,离开塘村,寻处地方躲起来。但大势之下,他能躲到哪里,只要平安镇没有消停,这种危机会一直存在。 朝堂上的两帮大佬,已经将小小的平安镇,作为棋盘博弈的场地了。 “东家,我回了。” 并没有套车驾,刑小九直接骑马打探。此时,这位夏州武夫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怎么样?” “全都乱了!离南面近些的两个村子,老匪已经杀了进来,约莫是为了泄愤,不仅打抢,还动刀砍人。生得好看些的姑娘,都被绑上了马,带回山里。” “又不见官军来救,到处都是死人。” 陈景一颗心沉了下去。 023章 贼酋与军功 踏。 一骑烈马稳稳停下。在马背上,有一个头发披散的大汉,披着一副旧甲,正狞笑着抬头四顾。 他叫元海,是芝州边境,乃至平安镇附近一带的山贼王。三年前,老帝驾崩,几个王子争夺帝位,致使天下乱成一团。他趁机拉起一票人马,想着干点大事。却不料,新帝一登基,便重用了那位大先生,以雷霆手段,军功之诺,发起了二十八州的剿匪大势。 使得他,像条丧家犬一样,仓皇逃入深山。近千的人马,躲在山里几年,只剩下百余之数。 但现在,分明又有了机会。听说,王朝已经窝里斗了。连着剿匪军的哨卡,都跟着撤走了。 “诸位,是时候了!我早就与你们说过,我问了天下最好的算命先生,先生说,冉王朝天命,早该断了!” “天明下山,天黑回山!天公老爷,也奈何不了我等!” 在元海周围,跟着的二三十人,尽是发出疯狂的长呼。 …… 陈景扛着锄头,和许多塘村的村人一起,在村口的位置,齐心协力地挖着一道壕沟。 直至中午,他才停了动作,倒了一碗茶汤灌入嘴里。 “东家,弓箭都造好了。但你说,要是老匪不来,岂不是白忙活了?” “你傻啊。”陈景无语,一个爆栗叩在刑小九的头上。 “不来便是幸事。若来了,也算有了防护。这东西,原本就不能赌的。” 这光景下,官军都调光了。还能如何,再不自保的话,莫非要引颈就戮吗。 “东家,我就不明白了。你说,那些官老爷什么的,莫不是傻子?打架归打架,怎能不顾百姓呢?把剿匪的哨卡都收了。” 陈景不知怎么回答。 “还好剿匪的事情,算作军功,要不然,是半丁点道理都不讲了。”刑小九揉了揉脑袋,拿了刀,准备去塘村外探查情况。 捧起茶碗的陈景,脸色蓦然一惊。 “小九,你刚才说什么?” “官老爷是傻子?” “下一句。” “剿匪的事情……算作军功。我先前去探查的时候,官路边贴了官榜的。” “带我去看看。” 陈景脸色带着激动。他更明白,军功意味着什么。别看平安镇现在很乱,但过一段时间,必然要恢复。 而对他来说,军功,便是立族的敲门砖。 虽然不明白陈景的焦急,但刑小九不敢磨蹭,急忙套了车驾,载着陈景往村口方向出去。 按着陈景的考虑,老匪要杀到塘村,至少还要一些时间,刚好能趁着这会,弄清楚军功的事情。 在刑小九轻车熟路的驾驶下,马车驶出塘村,约有两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官路位置。 “东家,你瞧着,这官榜贴的到处都是。” 刑小九撕了一张,递到陈景面前。 “我先前看过了,好像是……要砍了贼酋的脑袋,才算军功。那些小喽啰,是不计在内的。” “一颗贼酋的脑袋,才换十头的军功,这忒小气了。” 陈景皱了皱眉,将官榜折好,收入了怀里。在官坊里,能排上号的匪首,都会有相应的画像,特征,这东西除非十分熟手,若不然敢造假的话,少不了一顿军杖伺候。 只可惜,陈景的手里,现在并没有关于南面老匪的情报。 “小九,先回去。” 沿途之中,还能看到不少的马车,或旧或新,皆是匆匆而过,生怕回家晚了,会死在黑夜和骚乱中。 还有不少步行的人,拖家带口的,背着鼓囊的包袱,眼睛麻木地望向远方。 “东家,等一下……”刑小九停了马车,声音里带着难过。 他跳下去,搬起一具挡了车驾的尸体,搬入官路边的凹坑里,再用石头泥堆掩上。 陈景垂下头。 “我每次出来,总会碰到一两具。瞧着他们,可能都离家不远了,却突然死在半道,多可怜啊。”刑小九说着,又重新打起了马缰。 “前些日子,便有胆子肥的人,聚在一起劫道。七八人一群,就敢冲到官路上,见人就抢。你抓着不撒手,手都要被剁掉。” “明明都不算山匪,但杀人都不眨眼了。你敢多劝两句,他们连你都杀。左右都没有活路了。” “上一回,我还遇到一个相熟的,当初我在城北,这人就是个赌棍,出城之后,跟着人去抢东西,抢了东西没力气跑,被苦主追上,连脑袋都砸烂了。” 正说着,刑小九忽然骂咧起来,从旁抓起了刀。 陈景抬头去看。 发现在官路前方,不知何时,突然有一条巨大的木桩,压在了路中间。 “小九,不要下车,那些人呼救也不要管。”陈景凝着声音。 “东家,我门儿清。老子当初在夏州,可是做武行教头的,这手段我见多了!” 两个脸色狂怒的男子,从路边跑出来,就要扒着马车跳上去。 刑小九临危不惧,抽刀往前劈去,劈了两轮,两个扒车的瘦弱男子,吃痛地捂着手臂,滚入了车轱辘后的烟尘之中。 “换我当年的脾气,谁挡车的话,我要动刀杀人的。”刑小九骂骂咧咧,还不忘回头,担心地看了眼陈景。 “东家没事情吧?” “没有。” 坐在马车里,陈景满脸都是沉默。实打实地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只不过很短的时间。却见到了,足以让他震撼一生的事情。 这还不算真正的战乱之祸。真要到了那时候,只怕在官路边见到的,该是另一种人间惨剧了。子女当牛羊一样贩掉,易子而食,以妻为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东家说什么。” “没什么。” 陈景平复了思绪,沉默下来,静静坐在马车里。随着刑小九打缰绳的速度,马车也快了起来。 车窗外的世界,变得一片模糊。 024章 干匪 回到塘村的时候,陈景并没有歇着。而是吩咐刑小九,喊来了村子里,两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得益于陈景先前的表现,在塘村里,近乎是神人一般的存在。 两个老人,也很快打开了话匣子。 “这杀千刀的,便叫元海,三年前就闹过了。” 三年前,新帝还没有登基,和另外几个继承人,为了夺位,杀得天昏地黑。在那会,京城附近一带的地方,同样大乱。为此,宋钰还带着原主,去了村下避祸。 “他眼见着又要乱了,刚巧官军又撤了哨卡,便一下子跑出来了。这帮人呐,都凶得很,不交粮就杀人,交少了也杀人,都是些地狱跑出来的恶徒。” “要小心呐,那元海手底下,有个什么四大金刚,都是上了官册的恶汉。” 陈景想了想,“我记得,有营军去剿匪了,不入山么?” “那些营军说,剿匪的军饷,要各村统一出了,才能作数,我那会,还捐了小半担米的……” 陈景闭目。他忽然明白,为何大先生要执意改革,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是万世骂名,都要维新变法。 外有狄国虎视眈眈,内有匪患与腐朽,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代帝王,整个大冉王朝,将要变成薄日的西山。 “小九,送送两位老人家。” 坐在院子里,陈景只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宋钰走过来,将食案上的米饭,以及一碗肉菜,搁在了面前。 “宋钰,我记不清了,三年前闹匪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样的?” “和两户邻人结伴,躲在下面些的村子里。那时候不仅是闹匪,到处都是帮忙抢皇位的军队。平安镇离得近,便成了屯兵的好去处。有户邻人急着回城……死在了半道上。” 平安镇离着京城,不过两百余里。不过,在通向京邑的位置,半途还有一道关卡,作为王朝皇室最后的拱卫。 但不管怎么说,离着京城不远的地方,都能险象环生,已然是证明了,一个王朝的衰败之像。 “陈景,你不一样了。” “君子藏器,或许我,也该亮剑了。” 陈景伸出手,握住了宋钰。宋钰平静地站着,没有半分的回避。 两人的目光,都看着院子之外,正在布置守村的百姓。如这些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一个外来小东家的带领之下,将要和一群声名狼藉的老匪,真刀真枪地碰一碰。 “东家,来人了。” 陈景侧过目光,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条背刀的大汉,跟着刑小九走到了面前。 “见过陈兄弟。” 陈景有些发懵,面前的这两人,分明是前些时候,过来讨要木盒的,好像叫什么“漠西五虎”。 “袁总舵主那边,派出了十几人,帮着应付老匪。然后,又点了我们两个,来帮一下陈兄弟。还请陈兄弟勿要见怪,在当初……也是不打不相识。” “说笑了。”陈景露出笑容,“对了,不知怎么称呼?” “某叫胡东,这是舍弟胡西。” 陈景点头,“两位胡兄,多问一句,平安镇里的情况如何?” “这些时日,我等都不在镇中,只听说了,城里不管白天黑夜,都禁了严。每日都有送尸的马车,从城门运出来,厚厚一大摞的,用草席盖着,也顾不得葬,直接丢在了坟岗那里。” “有个叫夏崇的缁衣捕头,可听说了?” 胡东想了想,摇着头,“没有听说过,陈兄弟,他是你何人?” “一个兄长。” “若有了他的消息,我会帮着转告。” “多谢。” 实际上,从胡东的话中,陈景已经猜到了一个可能。那位大先生,此时还没有到达平安镇,又或者说,暂时藏在了某一个地方。 “两位先休息,说不得,老匪很快就要来了。” “陈兄弟可有法子?” 陈景想了想,“这匪祸避不过。按照规矩,会先有踩盘子的过来。我打算一绝后患,将老山上的恶匪,都引来塘村。” 胡东大惊,“陈兄弟,这些老匪可不简单。至少还有百人之数,若引了过来,可是引火烧身。” “我有了办法。”陈景继续认真开口,“匪祸之徒,无非仗着手中利刀,欺压良善百姓。如这类人,通常会很惜命,如若没有猜错,反剿两三拨后,极可能会慌不择路,望风而逃。” 陈景目光,看向了塘村之外。 “当然,若他们不退,我亦有办法,同样能将他们逼入死角。” “陈兄弟……想了两个办法。” 陈景点头,“这是我的性子,我做事喜欢谨慎一些。” “难怪总舵主,会一直念叨着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陈兄弟……是个天下奇人。” “好说了。” 陈景转过头,让于山将两个木箱,搬到了院子边的木台上。 两个木箱,都开了一条小缝,透过小缝隙,隐约能看见里头的大锭银子,鼓鼓囊囊的。 “别误会,除了表面的一层,剩下的都是石头。你们当初也查出来了,我陈景,就是个破落户生意人。”陈景笑道。 “自然……但陈兄弟,你放这两口箱子,是挺招贼的。” “原本就是招贼之用。最近耐心不好,踩盘子的老匪一看见,估摸着会很快,能将大批人马带来。” “对了,还有一事,要麻烦两位胡兄。” “陈兄弟,有话请直说。”这一下,胡东胡西两人,才明白自家总舵主话里的意思,这陈景,你真要跟他玩阴的,人家能把你整个,吃得渣都不剩。 “听说贼酋元海之外,还有什么四大金刚。刚巧了,这四人欠了村里的人命,抓着了直接交给我吧。” “尸体也要。” 虽然不知道,陈景哪儿来的底气。但现在,一番了解下来,胡东胡西两个,都选择了相信陈景。 隐约间,他们甚至觉得,陈景跟那位大先生,似乎都是一类人。智冠天下,却又泰然自若。 “陈景公子,我等都做完了。”这时,在院子外,那些村人都满头大汗地聚了过来。 陈景起了身。刚巧,他要鼓舞一番村人杀匪的胆气。 要知道,在这种年代,升斗小民见识不足,怕官军,怕老匪,连富户的家丁都怕。 “张天才。”陈景说了一句。 面疱书生小张,只以为要念诗了,急忙跑了出来。 “告诉我,你身上有卵吗。” “有……自然有,我去年夏天,还打死了一窝蛇。” “那如果,有人要烧你的屋子,抢你的稻米,还要将你祖宗十八代的牌位,全给一个不剩地踩烂——” “我干他老娘!”张天才涨红了脸,恶狠狠地骂道。 陈景很满意。 “那就是了,老匪入了村,是不给活路的。等没了粮,银子也抢光了,咱的妻儿老母,到时候便只能饿死病死,去了黄泉路,连口馍馍都吃不上!” “我陈景就问一句,老匪来抢了,咱干不干他!” “干他老娘的!” 在陈景的面前,三十余个青壮好汉,跟着骂骂咧咧地怒喊。 陈景呼出一口气,舒服地坐了下来。 025章 老匪入村 清晨,南面老山之下。 近百个老匪提着刀器,整打着流氓哨子,在先前官军的营寨里,滋着尿花。 剿匪营军退去之后,原本还留着几个打理营寨的小卒,但在早些时候,哪里还敢待下去,也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原本镇守的两座营寨,没出几日,已经是骚味漫天。 元海拢了拢乱糟长发,仅剩一只的眼睛里,渗出凶狠的目光。按着他的规矩,天明下山,天黑上山。即便遇到官军回防,也能很快逃脱。 到时候,抢的银子多了,还能往南逃窜,收拢胆肥的人,盘成一伙大匪。 “大当家,老莫儿回了!” 元海一巴掌甩了过去,“讲了几次?喊我大王!” “哼。” 扛着劈山刀,元海踏出营寨,不多时,便看到了三四个小匪徒,骑着瘦马,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怎的?赶着打桩儿吗?” “大王,好盘子,有个好盘子!”下马的一个小匪,惊喜地无以复加。 “我等昨日去探了,发现有个地方,藏着大笔银子。” “多少?” “两口大箱,满满的!” 元海吸了口凉气,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 “可扎手?” “不扎,都是些屁民村人。” “嗷!”元海兴奋抡起劈山刀,甩了好几下。最近这些时间,多的是城里的富户,出城来避祸。 想必,那两口大箱的银子,便是那些富户的。 “大王,便在塘村!只有几十户人,莫说大王亲去,我只需带十个人,便能吓得他们乖乖求饶,把银子和美人都献上来!” “这可不成,他们带着银子跑了,该怎么办?” 元海狞笑着抬头。 “哥几个,咱也要做一回富贵人了!” “抢他老娘的!” “上马!” 马儿不多,只有四十余匹,二三个老匪同乘一骑,扬着手里的刀器,不断吹着号子,神色疯狂至极。 …… 在塘村,陈景终于得到了一份旧官册。 那是三年前,有官差进了塘村,发给里正的。一直压在箱底,虽然泛黄,但好在没有烂掉。 “于山,记清了么。”陈景抬起手指,指着旧官册上的通缉头像。 “这个盲了一只眼的,一百串糖葫芦。” “这个鹰钩鼻子的,五十串。还有这个长着一张马脸,还秃了半个头的,也是五十串……” “其余的老匪,杀一个,给五串。” 看了看,于山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我都杀了,能换其他的吗?换白馍馍。主母说,我吃太多糖葫芦,会坏牙齿,以后吃不了肉了。” “可以。”陈景笑了笑。 “时间急了些,我找不到让你趁手的武器,这棒子你先用着,裹了铁狼牙的。” 在以后,于山这种体格的,会成为他的冲锋将。又勇又猛,连山熊也能捶趴下。 至于刑小九,更擅长于护卫,或者探子的工作。 但终归结底,班底的人马还是太少。 “小九,主母还有刑秋,夏家那边的人,安排好了吧。” “东家放心,都和塘村的妇孺老弱,去附近的芦苇荡藏着了。” 实际上,还有另一个避祸的小富商,吓得不敢打,只能献了一百两,作为打匪的赏金。 “甚好。” 陈景走出了院子。在他的面前,三十个塘村的好汉,最长的约有四十余岁,最年轻的,也不过刚到二十。 此时,虽然都有些战兢,但终归是站稳了。 “吊着卵的,请拿稳手里的武器。老子们打了这一场,日后有村里的娃娃问起来,你们便大声说,你叔叔我啊,当年也是条好汉,追着老匪来砍,砍得这些狗夫抱头鼠窜。” “莫忘了,家中还有妻儿老娘,睁着眼睛在看!” “系上木甲。” 说是木甲,实则是前后几片薄木,用绳子串了起来。但不管怎样,也算是有了一些防护。 “陈兄弟,近了近了。”胡东骑着马,焦急地从村口赶了回来。 为了这一刻,陈景一直安排,胡东胡西两个外援,留意老匪的动向。今天一大早的,便收到了老匪出山的消息。 除非是那元海瞎了眼睛,若不然,踩盘子踩到这么大一笔的银子,肯定要动心的。 “各位好汉,请回位置!” “小九,把其他的出村小道,都点火烧了,只留通向南面的路。” 若不是村路太窄,陈景还能玩出二十种的花样来。 “准备。” …… 才刚过晌午,整个塘村,一下子变得死寂起来。 踏。 第一骑马,马蹄一顿,被人稳稳勒住缰绳。马的主人,是一个生着鹰钩鼻的矮子,面上留着两道刀疤,咧嘴一笑,弧度歪到了脸颊。 “大王,你瞧着这些村人,约莫听到了马蹄声,都吓得躲起来了。我说句难听的,无需大王出手,我自个入村,便能将银子抢来。” “杜综,不能大意。”元海抬起头,故作威严地吐出一句。但终归遮掩不住内心的狂喜,继而又长笑起来。 “既然都来了,倒不如一起进去,热闹热闹。这一轮,除了银子,稻米其他的,便不抢了,都给一把火烧掉。若遇着碍眼的,提刀剁了也无妨。官军不在,老子们便是天公老爷!” “莫要忘,俊俏小娘子留给本大王!” 疯狂的群匪,立即在村口叫嚣起来。 “入村!” …… 陈景藏在瓦顶上,冷静地探着头,看着下方的情况。 放在哪里,三十余人,对仗百余人都不好打。而且对面还是老匪。但很有利的因素是,他们熟悉地势,还有于山刑小九,胡东胡西,这几个能打能杀的好汉。 而且,依然是那句话,匪盗之徒,皆是惜命贪图享受的狗夫。若不然,便不会在老山上,躲了好几年不敢下山。 该到绊马索了。陈景眯起眼睛。 昂—— 刚入村口不远,第一骑的老匪,胯下的黄骠马,突然马失前蹄,昂着马首,凄厉的一声长嘶。 嘭。 那鹰钩鼻的矮子,怒吼着坠马倒地,右脸先着地,瞬间被剐出一道血疤。 在后面的,还有四五匹,一时没勒住马缰,跟着撞到一起,共有十余个老匪,齐齐翻倒在地。 “小九,打哨子!” 刑小九鼓着眼睛,二指伸入嘴里,一声清亮的哨子声,迅速响彻了整个塘村。 “于山爷爷在此——” 于山抱着一截断树,和胡东胡西一起,将村口的退路,都堵了起来。 “杀。”胡东抽出长刀。和弟弟胡西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于山抡着巨木棒,急得“哇哇”乱叫,也跟着往前冲。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元海大惊失色。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会有村人如此好胆,敢伏杀他们! “给老子拔刀,杀光这些人!” “伏弓。”瓦顶山,陈景不紧不慢,让刑小九不断打着信号。 不多时,藏匿在高处的三十个村人青壮,纷纷拿起了长弓,努力往下瞄准。 “崩弦,干他老娘的!打完了这一轮,老子考武状元去!”张天才大喊。 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苦练,准头并不算好,但零散的箭雨之下,终归打出了一波威风。 甚至,还将二三个老匪,乱射死在了村道上。 “大王,点子扎手!” “闭嘴。”元海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陈景的方向。 “给我抓着那个领头的,老子要活剐了他!” “先行的,把绊马索劈了!” 不多时,在元海身后,五六骑冲出的老匪,长啸着跑动起来。却不曾想,哪怕没有了绊马索,却忽然齐齐人仰马翻,摔入一个陷马坑中。 陷马坑里,还立着削好的木矛。顿时,便又有几人,死在了当场。 “弃马。”元海咬着牙,扛着劈山刀,不断瞻前顾后。 在后面的三个大汉,明显是练家子,一时更不好对付。 “带弓的,给老子回射,射死这些村人。” 却不料,元海刚说完,原本在高处埋伏的三十余个青壮,一下子收了弓,重新藏了起来。连着杀红了眼的张天才,也被刑小九按着头,躲在了瓦顶之后。 “我曰你老母啊!”元海气得跺脚。更该死的是,他和他的老匪团,根本不熟悉村子的路。 毕竟放在以前,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村子,敢和老匪对着干的。 026章 痛打落水狗 “风紧,并肩子,都摘瓢儿!”元海挥着劈山刀,声声都是嘶吼。 在他的身后,诸多的老匪们,也跟着变得凶戾起来。 瓦顶之后。 陈景面色冷静。那盲了一只眼的贼酋,在吐着黑话,大意是踢了铁板,哥几个不要留情,割人头泄怒。 转过头,陈景看着后方的水塘。之所以称为塘村,便是在村边的位置上,有着一口百年不涸的大水塘。 而在水塘的旁边,另有一条长道。实则在这条长道上,陈景早留下了布置。 “东家,怎办?” “老匪已经急了。”陈景冷笑。他不担心于山几个,村道不算多宽,三个武夫高手,只要不冲入敌群,基本不会有大事。而且在这样的厮杀下,近乎成了白刃战,动用弓箭远射,也不大现实。 “小九,和我下去。”陈景凝着声音。 “东家,这如何使得。” “我有法子,将那面木缸盖拿着。” “东家,用它砸人吗?” 陈景一个爆栗抠下,“老子让你拿着它,挡老匪的飞箭。” 在下面,带弓的老匪,还有十几人,村里没有牌盾,陈景才特意留了一个缸盖。 “走。” 刑小九背着缸盖,一个轻功翻了下去。陈景骂了声娘,抓着打结的麻绳,爬了好一会,才跳到地上。 在此时,老匪们已经快要围过来。在其中,几个带弓老匪看到陈景后,疯狂地搭起了铁弓。 “小九!” 刑小九抵着木缸盖,迅速挡在陈景面前。 噔噔噔。 二三支响箭,钉在了缸盖的木面上。 “小九,骂他老娘!” “驴儿草出来的狗卵夫,遭瘟的打家贼,下作黄子,孱头萝卜软秧秧!” 陈景怔了怔。 只一瞬间,数十个老匪怒声狂吼,都朝着刑小九看了过来。特别是那盲了一眼的贼酋元海,更是被气得脸色涨红,指了指陈景的方向,便呼啸着要冲过来。 “摘了那领头的瓢儿!” “跑啊小九!” 刑小九抵着木缸盖,跟在陈景后面,不断往水塘方向的长道退去。 在他们的身后,怒不可遏的老匪们,步步紧逼。只消一会,刑小九扛着的缸盖上,便扎满了响箭。 “东家,这东西要裂了!” “打哨子,往左边跑,跳水塘。”陈景冷静无比。庆幸的是,老匪们的武器很破旧,而且没有成军型,若是换成军伍之人,只怕他们两个,都要被射成筛子。 等刑小九打了哨子,陈景想也不想,立即往左边的水塘跳了下去。 “东家,我是个旱鸭——” “啊!” 只等一支响箭,钉入刑小九的屁股,这位夏州武夫再也顾不得,跟在陈景后面,噗通一声,也跳了下去。 “哥几个,捅老匪了!”胡东提着长刀,趁势跃来,不断地怒声长呼。 在先前的时候,刑小九打了哨子,原本埋伏在瓦顶上的村人,都纷纷跳了下来,抓着新打的木杆铁枪,在胡东胡西的带领下,往水塘旁边的老匪群,发疯了一般,追在后面不断捅戳。 元海昂着头,憋屈无比。那些原本孱弱的村人,手里有了武器,虽然很破烂,但真的敢和他们玩命。 “我是老匪山五当家马大风,都给老子滚,如若不然,我逃了出去,等再回来的时候,便要屠了整个村子——” “别咧咧,我干你老娘!”张天才杀红了眼,双手抱住木杆长枪,多跑几步,便往说话的老匪捅去。 捅到了腿根,老匪痛得踉踉跄跄,整个人翻入水塘里。 一个老匪趁机跑来,一刀劈在张天才的后背上。胡东急忙跃出去,逼退老匪,将满身是血的张天才,拖了回来。若非是披着薄木甲,只怕爱写诗的小张,便要当场交代了。 “莫要靠得太近,用长枪来捅!”胡西在边上,话还没说完。于山已经赶到,抡着巨大的木棒,如同杀神一般,将挡路的几个老匪,砸得头破血流。 元海大怒,推开几人,跃起来朝前一刀,要把于山劈死。 却不料,劈刀被于山用木棒格住。铛,两者一撞,元海只觉得虎口要裂开。 “一百串……”于山抬头,脸色狂喜。 “怎个意思——” 嘭。 于山弃了木棒,面无表情地挨了旁边两刀,揪着元海,两个人齐齐翻入水塘里。 “杀啊!”三十余村人青壮,见着于山的威风模样,纷纷喊了起来。 不多时,村民的发狠之下,被捅伤捅死的老匪,也越来越多。 “风紧扯呼!”摔烂了一边脸的三当家杜综,惊得急急高喊。 余下的老匪,听见这一句,都不敢再耗下去,都下意识地顺着水塘边的长道,撒开了腿狂奔,要逃出村子。 将屁股中箭的刑小九带到岸边,陈景看着远处的景象,整个人笑了起来。 早在先前,他让刑小九堵了其他的小道,只留下这条水塘边的,那便意味着,在前方之处,已经留了埋伏。 “胡东,带人打落水狗!” “陈兄弟放心!” …… 塘村,村口一株老树。 袁四桥负剑而立,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踏在一截随风轻摆的树枝上。 他静静地看着。 在水塘长道的尽处,几十个老匪,或摔,或被人驱赶,或受伤翻倒,齐齐困在一个泥泞至极的大坑里。 而那些村人在泥坑边上,不断用木弓和长枪,将里面的老匪杀死。 袁四桥露出笑容。看来是白担心了。 转过目光,袁四桥看向水塘岸边,那个还在叉着腰,指挥不停的小书生。 他看了许久,才欣慰地吐出二字。 “大才。” 有林鸟掠过,袁四桥白衣轻掠,与林鸟齐飞,消失在阳光与春色之中。 027章 灭匪 “这个一百串,这个五十串,这个也……五十串,还有这个。”于山一边瓮声瓮气地说着,一边将血淋淋的枭首人头,搬入木盒里。 “山哥哥,不用算了。”陈景抹了抹湿漉的脸,露出笑容,“哪日得了空,不打仗了,我带你上街,爱吃什么你全搬了,如何?” 于山神色激动。 “对了,身上的伤注意一下,再去村尾和老白头吃野狗肉,我扣你的吃食。” “东家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陈景脸色欣慰,拍了拍于山肩膀,重新站起身子,往前面走去。 这一场打老匪,算得上收获满满。 元海死得最惨,脑袋都让于山打歪了。还有上了官册的四大金刚,也没跑掉,全被割了人头,装入了木盒。 只可惜,不能一下子拿到城里换军功,到时候还要做些木炭粉,用来保住人头的五官轮廓。 “陈兄弟,武器都拾过来了。另外,还有十几匹能跑的马。” “两位胡兄,不挑一件吗?” 胡东胡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并没有丝毫兴致。 陈景笑笑。他也明白,像胡东胡西这种,成名已久的江湖好汉,哪里会看得上这些老匪们的破烂。 “陈兄弟,我先前算了算,老匪跑了有十余个。村子外密林很多,一时很难找出。不过请陈兄弟放心,到时候我和胡西,会尽力帮忙杀死。” “有劳了。” 陈景抬起头,看了看面前,那些几乎脱了力的村人。 这次的剿匪,他最先考虑的,便是村人的安全。毕竟再怎么说,这些人先前,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庄稼汉。 还好,除了几个受伤的之外,并没有人死去。 “陈兄弟放心,我已经用独门的金疮药,先帮忙止了伤,到时候再请邻村的医人来看看,当不会有大事。” “不过是些老匪徒……”胡东欲言又止,话里有话。 陈景却听明白了,比起塘村的打匪,平安镇里和官军的厮杀,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于山,你留着这把劈马刀。” 陈景伸手,也拾了一柄旧短剑,有些不甚熟悉的系在了腰下。 “塘村的爷们,也都来取武器!今日打了老匪,你们这些人,便是附近十几个村,最吊卵的好汉。” “在以后,若还有老匪来抢村——” “干他老娘!” 实话说,附近最大的老匪团已经被灭。以后哪怕有打家贼,人数也不会多,只要有了武器,这些提了血气的青壮,不怂的话,已经足够应付了。 “好!”陈景欣慰大笑。甚至,比起那五颗军功的人头来说,他看着面前这些村人的改变,心里更加惊喜。 “我陈景再添一百两,合计先前的一百两,共两百两的银子,用来作打匪的赏金!塘村的每一户,都不会少!” 陈景的话说完,顿时,三十余个青壮,爆发出激动的吼声。 会写诗的小张,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要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赋诗一首。只可惜,被胡东一下子抱回了屋里。 塘村边上,那些躲在芦苇荡里的妇孺老人,也都急急跑了回来。寻了自家男人,便红着眼睛抱在一起。 “宋钰,你怎的不像她们……她们都哭了。” 宋钰坐下来,斟了一碗茶,平静地喝入嘴里。 “我藏在芦苇荡里,说不上为什么……却相信你肯定能赢。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不一样了。” “我已经和几个同村的妇人说好,今天晚上,会帮着你们做酒肉宴。村尾的白家拿了半扇腊肉,李家会杀一头年猪,那个跟着一起躲的赵老爷,也愿意出了酒。” “前些时候,于山打的狍子肉还有好多,水塘里还有青,青鱼……呜呜呜。” 宋钰转过身,一下子红了眼睛,将陈景抱住。 陈景身子颤了颤,也伸出手,把宋钰抱在了怀里。 …… 酒宴过后,隔日的清晨。 陈景带着于山,一路将胡家两兄弟,送到了村口外的二里路。 “陈兄弟请留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还有傻大山,下一轮再见面,你可得教我撞人的本事。” 陈景不知该说什么。江湖离他很远,却又好像,已经近在咫尺。 “二位准备去哪。” “杀退了匪,要入平安镇了。”胡东笑道。 在昨夜的时候,陈景远没有想到,这两位江湖好汉,算准了十几个老匪会趁夜逃回南山,半个夜晚杀人,半个夜晚吃酒。 “胡大,你会死吗?”于山愣愣地问。 陈景骂了句娘,将于山往后拽去。 胡东没有介意,豪爽地笑起来,“总舵主说,我们跟着大先生,走的这条路子,会死很多人。但江湖儿郎,身上有卵,手里有刀,若惧了生死,便算不得天下好汉。” “漠西五虎……是几人。” “五人,死了三个。” 陈景沉默。 “等平安镇的事情过去,我和舍弟再入塘村,找陈兄弟吃酒。另外,你说的那位夏捕头,我也会帮着留意一番。”胡东豪气干云,将竹笠戴在头上。 “多谢胡兄……大先生要到了?” 胡东犹豫了下,点点头,“不想瞒陈兄弟,大事将至了。” “陈兄弟,告辞。” “告辞。” 胡家兄弟遮好竹笠,翻身上了马,长刀负在背上,马蹄踏出烟尘。 “官家不诉太平事,长刀万里斩湮云!” “陈兄弟,有缘再会——” 陈景抬着手,目送着两骑快马,在他的视线中慢慢消失。 …… 在胡家兄弟离开后的第三天,平安镇附近一带,又下了一轮雨水。 将屋子里的青霉刮下,陈景兴致顿无,沉默地坐在院子边上,抬着头,看着面前的雨水。 “陈景公子,我新作了一首诗,诗名‘塘村打匪有感’——” 于山将冒着雨的小张,迅速扛了回去。 陈景收回目光,再回头时,才发现宋钰已经坐在了旁边,将一碗热茶,递到了他手上。 “宋钰,我们要不要往南走。我想了一下,路引的事情,或许在芝州那边,去了之后能再报备。” “你去哪,我便去哪。” “实话说,我也不知要去哪,如雨中浮萍。” “我知晓,你想做大事情。”宋钰转过头。 “我再想想。” 将宋钰的手抓在怀里,陈景只觉得,院子外的风声雨声,也变得不再嘈杂。 “等安定下来,不作丧家犬了,你我便要个孩子。” “好。”宋钰将头靠下,枕在陈景的肩膀上。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开始活成一头小雌狮。但在这一刻,她只觉得担子一下子卸了,整个人轻松无比。 便如一直念念不忘的夙愿,小相公,已经成为了不起的人。 …… 028章 三日之后,当众问斩 雨水不歇,黑沉沉的天色,仿佛要压下来。 此时的平安镇,已经如同一座死城,笼罩在升起的湿雾中。 几只藏匿在街路牛棚的野猫,正美滋滋地避着雨水,冷不丁的,突然齐齐怪叫,四下攀爬逃窜。 踏。 雨水中,一骑披甲的黄骠马落蹄停下。马背上,一个穿着虎夔银甲的将军,冷冷抬了头,张望着四周。 马腹的褡裢,还悬着一柄月牙戟。月牙戟上,残留着凝痂的血迹。 “驾!” 那将军突然打起缰绳,勾手抓起了马腹下的月牙戟。 跟随在后的数百营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轰。 雨水中,将军跃马而起,手臂展着长戟,朝街边一栋木屋扫去。 尘屑飞扬,木屋被掀开,四个戴着竹笠的江湖人,纷纷跃身抽刀。 铛铛铛。 月牙戟大开大合,将三个江湖人的长刀震落,迅速奔马戳伤。余下最后的一个,翻滚了身子,从另一个方向,怒吼着扬刀劈来。 “江湖鼠辈!” 骑马将军声若惊雷,手里月牙戟瞬间掷出,将冲来的最后一个江湖人,扎中在半空,连着整具尸首,飞出十步有余,直至停下,扎在一面墙壁之上。 追随在后的营兵,怔了怔后,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喝彩。 “许将军威武!” “吁。”将军重新勒马停下,走到墙壁边上,抽回了月牙戟。那具被贯穿的尸首,还没有咽气,咳着血,鼓着眼睛。 “你们这些人,便是王朝的蛀虫。吃着王朝的米,却还要毁掉整个粮仓。” “许将军……可曾看见,有多少人饿死在粮仓外。” “既知内忧外患,更应该同仇敌忾。” 被挑在月牙戟上的江湖人,咳血笑了声,缓缓闭上眼睛。 许陵君面无表情,将尸体抱了下来,多走了几步,放到街路边的牛棚里。 大雨还在下。 许陵君踩着虎头履,重新翻身上马。 “许将军,那些小官差,又跟着屁股来善后了。”跟随在后的一个都尉,语气带着好笑。 “休得胡说,都是我大冉的公职人。”许陵君抬起头,看了看后,眼色有了一丝好奇。 那是一名缁衣捕头,在雨水中仗着轻功,如同黑燕掠动,掠到了他面前。 “外职见过许将军,救援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夏捕头,又见面了。若得空,明日来官坊吃盏茶吧。” “另外,最近城中抓拿的叛党,我已有打算,在三日之后,于东城门外的石台,当众问斩。还请夏捕头,带些人去看守法场。” “许将军,我还要维系城中治安——” “夏捕头莫要忘了,我许陵君,现在也是平安镇的知事官。你身为平安镇的公职捕快,一样要听我调遣。” “卑职明白……” “听人说,你夏崇有一刀断虎骨的本事,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不如来我这里,先做个帐前将。” 夏崇拱手。 “记着,三日之后,东门外的石台,本将要杀鸡儆猴,震慑贼党!” 许陵君笑了声,重新勒起了挂甲马,带着数百的营兵,往前行军而去。 夏崇收回动作,看着离去的营军,又看了眼四周围的狼藉,沉默地立在雨中,久久不动。 …… “哇——” 于山坐在塘村的院子里,约莫是着了凉,冷不丁一个异于常人的喷嚏,将趴在长椅上的刑小九,惊得摔了下去。 中了箭的屁股,不巧先着了地,痛得刑小九龇牙咧嘴。 “于山,你个属狗熊的!” “你先前还骗我摔了水塘!来和我比力气!” “我偏不,够胆来比迎风斗尿!” 陈景揉着额头,走到了院子边。在打了一场老匪之后,空下来的两三日,虽然清闲,但心里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原先还想着,趁机会入山一趟,看看老匪窝有没有藏着好东西。但很快,这种念头被陈景抛却,穷成一帮老狗了,还指望藏着什么宝贝? “公子,陈公子!”这时,一个村人骑着马,从村口急急赶回。 “怎的?” “平安镇有官榜了!” “怎么说?”陈景并没有多高兴。大先生的事情还没解决,那位外调的许将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听说,最近的营军,已经增到了五千余人。 “陈公子,是斩首之事。两日后在平安镇东门外的石台,斩首叛党十九人。” 陈景瞬间沉默。他明白,这不仅是威慑,更是诱敌的圈套,若是袁四桥那帮人,要劫法场,便是入瓮之鳖。 不得不说,那位许姓将军,算得上是有谋之人。 等村人告辞,陈景才坐下来,盘算着目前的处境。 毫无疑问,肯定是旧党的人占了上风,若不然,大先生早就入京了。而在京城里,支持变法的新帝,还在执棋,和旧党的人苦苦博弈。 “小九,能驾马车吗。” 比起于山的憨气,刑小九更适合跟随外出。而于山则留下来,保护宋钰和刑秋。 “东家,有时还滋个血,但问题不大。”刑小九停下了斗嘴,急忙跑过来。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平安镇,往东门走。记得把装人头的木盒,一起带上。” “东家,能换军功了?” “先带着。” …… 雨水还没有停,隔日的清早,天空依然是昏黑的一大片,不见任何曙光之色。 刑小九披了蓑衣,别好了刀,又将人头搬入马车。 “小九,座驾上垫张褥毯,小心破了伤口。” “晓得晓得。” 陈景上了马车,看了眼站在院子的宋钰,堆着笑容挥了挥手。 那柄缴获老匪的旧短剑,此时也被他系在腰上。 “走吧。” 刑小九戴好蓑笠,慢慢打起了缰绳。 泥泞不堪的村道上,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前驶去。 029章 军功和路引 马车驶到官路,让陈景意外的是,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不少的人,冒雨往平安镇赶。 大多是些富人,又听得老匪被剿,巴不得去早一些,将那些搅乱王朝的叛党,先骂个狗血淋头。 湿漉的官道上,偶尔还能看到无人收敛的尸首,随着车轱辘的碾过,不断被碾入尘土里。 不远处,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大汉,拦住一辆马车,却不曾想,马车里同样有几个护院,提着刀棍乱挥。只一下子,惨叫声响了起来。 陈景放下车窗帘子,转过头,看了眼旁边的五个木盒,慢慢陷入沉思。 …… “东家,到了,到了。”马车外,刑小九声音带着激动。 陈景探出了头,虽然还有雨水,但面前平安镇的轮廓,却让他倍觉怀念。 远行而来,加上长道泥泞,几乎花了一日的时间。 还好是提前出发了。 “小九,看看附近有没有老吏。” 一般来说,这种砍头的法场,都会有三两老吏过来。找到了老吏,便能询问换军功的事情。 打开油纸伞,陈景走下马车。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已经满是人群。一个两个的脸上,都露出麻木的疯狂之色。 还有临时搭起来的酒肆。酒肆里的人一边避着雨,一边谈笑风生。 陈景转过目光,寻找熟悉的身影。 按着他的估计,袁四桥那帮人,不管劫不劫法场,都会过来的。只可惜,看了好一阵,都一无所获。 东城门外,那一方用来祭天的石台边上,越来越多的营兵,开始守在四周。器甲明亮,严阵以待。 陈景甚至怀疑,在石台的附近,同样布下了天罗地网。 目光一抬,再继续扫视的时候,陈景突然狂喜起来。他发现,跟着出城的,居然还有官差。 见了官差……作为捕头的夏崇,说不定也能遇到。 “东家,我遇着一个老吏,才刚开口,他便要五十两的银子。”刑小九跑回来,嘴里骂骂咧咧。 “不急。”陈景呼了口气,带着刑小九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当看见一袭压着腰刀,沉默站立的人影时,他的脸色,立即变得欢喜无比。 “不要再往前!”一个都尉模样的人,披着湿漉的甲胄,冷冷踏步而来,将陈景堵了回去。 “夏捕头!”陈景咬着牙,喊了一声。 那都尉大怒,扬手要扇过来,却被刑小九鼓着眼睛叩住。 “好大的胆子,来人——” 都尉的声音戛然而止,等陈景抬头,才发现夏崇已经疾跑过来,挡在了面前。 那都尉皱了皱眉,看了看陈景,又看了看夏崇,终归没有再喊,转身往后走去。 “陈兄弟!”夏崇露出笑容,连着脸庞上的疲乏,也一时消去了不少。 “夏捕头,许久不见!”陈景同样欢喜。在平安镇的时候,很大的层面上,他是扯着夏崇的名头,才慢慢起步的。 “陈兄弟,听我一句劝,这等法场之事,多看无益……恐怕还有凶险。” 凶险,指的便是劫法场了。 但夏崇哪里知道,他如今……在黑白两条道,都算吃得开。 “夏捕头,我还有点私事。” “怎么了?” “南面老山的老匪窝,被我剿了……” 夏崇怔了怔,满脸都是不可思议,“陈兄弟……这是你做的?我先前就听人说,那帮子的老匪,趁着哨卡撤掉,一下子闹起来。却没想到,居然是陈兄弟你,平了匪祸!” “并非一人之功,塘村那边的青壮,都帮了大忙。连着夏捕头的家眷,也有功劳的。” 夏崇沉默了会,一声叹息。 “只可惜公务在身,一时也回不去了。莫说这些,你若要我帮忙,不妨直言。” 陈景抬起头,脸色认真,“老匪的贼首,我已经带过来了。能录入军功最好,若是可以的话,我想靠着这些军功,换一份路引。” “放在平时,已经绰绰有余了。”夏崇想了想,“陈兄弟你等会,我去禀报知事大人。” “我听说,知事大人已经被革职。” 夏崇脸色苦笑,“现在是许将军。这种事情,应当问题不大。” 不多时,夏崇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个兽皮小袋。 陈景脸色激动。 “陈兄弟,这是路引,里头还有五十两的赏金。若放在平时,那些个知事大人,肯定要分走一大半的。”夏崇脸色终于放松。 言下之意,那位许将军根本是打了个过场。 “另外,记了五十头的军功,已经入册了。我有问过,陈兄弟要立族的话……至少要一千头的军功。当然,若是以后陈兄弟,杀了个叛军首领,或者狄国大将的话,直接就擢升为爵了。” 陈景心底叹息。 “陈兄弟听我说,有了路引,早些离开这里。多事之秋,不宜久留。” 陈景拱手,“夏捕头也请放心,你在塘村的家眷,避祸为上,我会一起带去南方。夏捕头日后得了空,便能一家相聚。” 夏崇身子微颤,握住了陈景的拳头。 一份路引,能带家仆十人,这问题不大。相当于,是报答了夏崇的恩情。 几个跟来的官差,已经将盛着首级的木盒,搬到了怀里。 让陈景没想到的是,站在面前的铁捕硬汉,眼角有了泪花。 “若没有这些腌臜事情,我巴不得和陈兄弟,再痛饮一日不休。只可惜……” 夏崇收回了动作,在雨水中,抱了抱陈景的身子。 “回吧。记着我的话,莫要沾上坏事情。” 陈景拱手,随后转身。匆匆一面,等下一回再相见痛饮,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黑和白,庙堂和江湖,他最近的时间里,似乎是认识了不少人。但终归结底,许多人都会变成过客。 “东家,要回吗?” 陈景抬头,看着离开的夏崇,沉默了下开口。 “不回,再看一阵。” 军功和路引的事情,在夏崇的帮助下,已经办妥。但实际上,此时在陈景的心底,已经有了另一个想法。 “那东家,我们有了路引,是不是要往南走了?” “目前是这种打算。小九你记着,不管做什么事情,男儿在世,都要先保住家人的安全。” 刑小九有些懵,“东家,你这扯得有些远。大家伙不是一块走吗?我当然会保住主母,保护小秋。还有傻大山在,遇到老匪也不怕。” “到时候再和你说。先找个安静的地方。” 并没有打算立即回去,带着刑小九,一个披着蓑衣,一个举着油伞,两人孤独地并立,立在幸灾乐祸的人群之中。 030章 人头且寄江湖,待我十八来取 斩首的石台。 雨水越大,人越疯狂。多的是不能回城的富贵老爷,在侍女的撑伞下,伸手怒指,指着那些,被按在断头石台上的人影。 十九个被绑缚的江湖好汉,已经被押上了刑台。四五人挺着身子不跪,被营兵直接取来瓜锤,敲碎了膝盖,软绵绵地瘫下去。 石台近些的位置,数不清的家丁奴才,提着竹篮,将臭蛋馊菜一类的东西,狞笑着扔了上去。 陈景目光苦涩。在他的身边的刑小九,也按着腰刀,身子在抖。 “陈兄弟。”这时,在耳边位置,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 等陈景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袁四桥已经戴着竹笠,披着蓑衣,走到了他身边。缩在蓑衣里的手,还抱着一柄剑。 “袁……袁兄。” “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还不去救人。”袁四桥垂下头,声音里满是不甘。 “营兵那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只是其一。”袁四桥痛苦闭目,“人手不足,在平安镇里,我若是动了埋伏好的人。大先生回京的事情,会陷入绝地。” “许陵君很聪明,这一步棋,几乎是全赢了。” 陈景沉默抬头。 在石台之上,他终于看见了那位许将军,全身着甲,步履沉稳,每踏出一步,便溅起一拨水花。 “袁总舵主,要行刑了。”刑小九有点焦急,顾不得逾越,急忙转头开口。 袁四桥立在雨水中,安静得如同石雕。 “我对你说过,这天下间,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人。能活着,没人愿意去死。能救,也没人愿意看着自己的老友,一个一个倒在面前。” “大先生被拜为副相的那一年,刚谢恩出殿,被两个埋伏的小太监,用毒匕捅烂了身子。” “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终究没死。死死抱着掉出来的肠头,撑到了太医过来。” “那时我就问他,常人之身,如何忍得住这些大痛。” “他告诉我——” 袁四桥转过头,一字一顿,“国事未成,他不敢死,也不能死。” “明白了。”陈景声音颤抖。 “这是变法的第二年,大先生推行的变法,已经在南方实施得当。佃户开荒耕田,无需向地主来借稻种,背上两辈人还不完的粮债。边军改革,摒弃了吃空饷的无底洞,战死的抚恤金,也会由监察使直接转交。还有市易,阻止巨贾和商会的垄断,设下商府,在灾年平稳各类物价。” “诸如这些,很多很多……我已经数不清,在南方之地,立了多少座大先生的生祠。” “这次大先生回京,以南方为参例,将要在京邑附近的六州之地,开始实行变法改革。” “如此一来,他动了很多人的利益。”陈景凝声开口。 “这也是为什么,平安镇会变成这样的原因。” 袁四桥仰面叹息,眼睛掺着血丝,隐约要鼓出来。 “所以,你当明白,我现在为何不能动了。” “袁兄,你为何对我说这些。” “你是个不一样的人,我看不透你。你所做的,明面里是想保住身家性命。但实际上,你又何尝不是踏了进去。” “便如我们这些人,五湖四海地赶来,却都愿意为大先生赴死。” 袁四桥抬起手,手臂颤动,指着刑台上,最南面的一个好汉。 那好汉身后,刽子手已经灌了碗酒,吐在鬼头刀的刀刃上,随后高高扬起。 “我记得,他是个川人。其父是个农户,灾年筹不到粮税,被苛吏杖责打死。他长大后报了仇,入了清风舵。” “你个龟儿,莫抖了手——” 刽子手长刀挥下,川人好汉的头颅,滚到了石台下。颈背上的鲜血喷出来,围观的富贵老爷们,一阵疯狂的欢呼。 袁四桥没有停下动作,手臂一划,指向另一个被绑缚的好汉。 “黄进,雍州人士,曾孤身杀盐贼七人。” “瓜皮!额黄进,一等一天下好汉——” 雨水中,又是一颗人头滚落。 “刘贤,北面燕州人,自幼习武,十六岁看不惯贪官狗吏,杀官来投。他今年十九。”袁四桥收回动作,说话之时,嘴里咬出了血。 “人头且寄江湖,待我十八来取!麻利儿!” 头颅被斩下,滚如惊雷,在石台后头些的位置,终于有百姓哭了出来。 袁四桥面仰苍天,不忍再相看。 刑台上,十九颗人头,被刽子手砍得一颗不剩。 四周围间,除了雨水和零碎的哭声,余下的,便是止不住的狂呼喝彩。 袁四桥落寞地转了身,身形如老人一般佝偻。 陈景跟了上去。 在身后,有响雷乍起,雨水铺天盖地,笼住了整个昏黑的世界。 …… 远离石台的密林里,一个草棚之下,袁四桥沉默地坐下来,将手里的剑,搁在了边上。 陈景也坐下。 跟随的刑小九,很聪明地站在外面,提防四周的情况。 “陈兄弟,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我想立族。但并非是说,和那些围观的人一样。在这种世道里,我只有立了族,才算有了底气。”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袁四桥抬头,难得露出笑容。 “我原本打算,对你说上一番大道理……但我现在想想,这样并不好。” 陈景沉默了下。 “总舵主,有事要我帮忙?” “正是。大事将至了。” 类似的话,在胡东的嘴里,陈景已经听过一轮。 “我打算分两条路,送大先生入京。” “袁总舵主,不管如何,终归要从平安镇过去。”陈景想了想开口。 “平安镇里,并不止一条街路。虽然闭了城门,但到时候我有办法。” 袁四桥抬起头,眸子里带着期待。 “我知晓,你是个生意人。便算我和你做的一笔生意。这是清风舵,南面芝州的香主令,有它在手,芝州一带的江湖侠儿,都不会为难于你,甚至是说,让你以后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袁总舵主,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要选我。” “你的胆识,还有急智,都让我刮目相看。若换成了其他人,我更不能放心。” “我算不算,加入了清风舵?” “不算,连供奉都不算。换句话说,你相当于清风舵的恩人。无需遵守舵规,也无需去集会,日后有官军围剿,你一样能置身事外。这枚香主令,于你有益无害。” 陈景垂下头,看着袁四桥手里,那枚被雨水溅湿的铜色香主令。 便如先前的感觉,似乎有一双手,将他慢慢的,慢慢的,推入王朝斗争的旋涡中。 031章 我想回去一趟 “我给你一些时间,若你想清楚了,便去平安镇外的谷村找我。” “若我不答应,袁总舵主会如何?” 袁四桥脸色认真,“在我心里,陈兄弟是友人,若哪日天下太平,不争不斗了,我会去寻你,与你痛饮三日不休。” “但陈兄弟需记着,我们如今走出的每一步,都在救万民水火。大先生是天下的明灯,他若死去,世间再无亮堂。” “王朝扶不起来,要不了几年,等北面狄国日益强盛,便会大举南侵。到那时,将是人间至暗之日。” 袁四桥起了身,将香主令放在陈景手里。 “若你选大义,这便是报酬之物。若你不选,便当成老友相赠。” “雨湿路滑,回去之时,陈兄弟一路小心。” 陈景拿着香主令,还想再说两句,才发现袁四桥已经系好竹笠,轻功飘入了雨水中。 “东家……”刑小九走回来,看着沉默的陈景,犹豫着喊了声。 “没事。” 将香主令收好,拿起了纸伞,陈景的目光,一下子飘忽起来。 回塘村的路上,沿途可见,那些看足了戏的富贵马车,不断发出快活的笑声。 刑小九骂咧了几句,又抓起了手里的刀,吓得一辆靠近的马车,急急往前驶去。 “东家,我刚才也偷听了些……不管东家怎么选,我都跟着东家走。”见着陈景久久不说话,刑小九急忙安慰了句。 并没有回话,陈景仰着头,捏着手里的香主令,一时陷入沉思。 他的操淡人生,这一步,是很关键的抉择。 …… 约莫在隔日的黄昏,马车才回到了塘村。 等陈景走下来,才发现村口的院子里,等着的人,不仅是宋钰,还有不少的村人。 见着陈景回来,这些曾经一起打匪的村人,都发出由衷的欢呼之声。 “陈景,你这脸色……没事情吧?”宋钰取来毛巾,担心地问道。 “没事。”陈景笑了声,从怀里拿出了路引。 “宋钰,我取到路引了。” 见状,宋钰蓦的欢喜起来。 “最近越来越乱,有了路引,明日就动身南下。” “陈景,会不会太急了。” “不会,时间刚好。” 陈景走出院子,看着塘村里,在避雨的不少村人。一份路引,按照冉律来说,能带十个家仆。除开自家的几位,以及夏崇妻儿两个,余下的,还剩四个名额。 陈景打算在塘村凑足。毕竟这些村人,由于打老匪的事情,一直对他很敬重。而且,那些打匪的青壮,经历了一番血气后,已经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陈公子,我去!”一个村人青壮开口,“父母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人,我愿意跟着陈公子!” “陈景公子,我也去!” “陈景公子,我周奇虽然是个胭脂货郎,但那日打匪,捅了两三个!” 让陈景没想到的是,只不过提了一嘴,不多时,便有七八人都愿意跟着南下。碍于人数,陈景选了两个青壮,加上一对年轻夫妻。 在刚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冷不丁的,张天才忽然背着一身的麻布绷带,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陈景公子,我张天才,愿跟着陈景公子走南闯北!” “才哥,已经挑好了人……” 张天才没有听,跪在雨水里,冲着陈景不住地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吓得原本要跟着的一个青壮,把名额让了出来。 “明日一早,收拾好东西,便来村口准备。”陈景呼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手底下的人,算是有了一撮小班底。 走回屋里,陈景并没有闲着,重新刮了一轮生霉,收集到瓷瓶里。 …… “把打老匪缴获的刀,还有木弓,各带上一副。” “哪个会骑马?骑上几匹跟着马车。” 打老匪的大胜,不仅缴了兵器,还有十几匹能跑的马。 爱写诗的小张,身上背着两把大头刀,一张木弓,甚至不知从哪儿,扒了一副老匪布甲,正意气风发地跑了过来。 只可惜不会骑马,爬了三四次都摔下来。怕他旧伤复发,陈景只得让他去了孩子那一车。 清晨的雨水,终于开始慢慢将息。 两辆马车,三匹马,在和村人告别之后,开始慢慢驶出塘村。 赶车的于山,有些不甚熟悉,扭扭歪歪的,被刑小九笑了几声后,才骂骂咧咧地认真起来,不出一会,居然驾得四平八稳。 “陈景,你有心事。”马车里,宋钰转过了头。 “你也看出来了。” 马车驶过田垄边的长道,在雨水的滋润之后,稻禾长得更加讨喜,青青葱葱,与远处山色交融,只等轻风一拂,便荡起一波波的春浪。 陈景收回目光,嘴里喃喃。 “送你们过了南山,出了官道,我打算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么。陈景,你也说过的,我们去了南面,便安全了。” “确是。” 陈景顿了顿,声音认真。 “但有些事情,我总觉得应该去做。短短的一个月余时间,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教了些很伟大的道理。” “危险吗?” “不危险。”陈景看着宋钰,堆出笑容,“大概是,有个人身子不适,我帮忙送一程。” “办完了事情,我带着小九会追上你们。” 宋钰垂着头,默声不语。 “这里有张千两银票,到时候,我会让于山跟着你们。你也晓得,他一向最听你的话。” 宋钰抬头,蓦的红了眼睛。 “娃娃还没生,我死不得,也舍不得。”陈景急忙开口。 “你回的迟了,我就去找你。” 陈景刚要拒绝。 “陈景,你别忘了,我从十三岁开始,便能带着一根柴棒,去野狗堆,去坟岗子,去人牙子巷,拼命救你回来。” “好,听你的。”陈景喉头哽塞。 …… “记着,你叫刑秋,老子刑小九的儿。等你再长两年,我便将祖传刀法,一招不拉地传给你。” “你哭唧唧算啥?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进山打狼了。” “让你莫哭,铁打的汉,吊卵的种,再哭我抽腿儿了……呜呜,我儿啊,老子也舍不得你。” …… 刚停雨的长道上,车轱辘溅起新泥。离人的愁绪,混入土腥气里,一时间呛痛人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