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武商》 第0001章残盐引 明,天启二年,扬州。 位于东关街旁的某大宅院,一僻静屋室中,一少年正用左手飞快转动着一个物件,右手持铜线向另一条铜线端头靠近… 伴随着“呲呲”声响,两个铜线头之间飞溅出肉眼可见的火花。 “成了”,少年裂嘴笑道。 突然,门口闪现出一名身着青布襦裙的少女。她急切的说道:“二少爷。老爷有急事要见您呢!” 这少年反应极快,在她进屋一刹那便已起身,将那物件遮藏于身后。 接着,他愤怒的训斥道:“岂有此理,怎么不敲门就直闯进来?!出去!” 丫鬟莲儿第一次见少爷杨重发火。她略微一愣,便退出门外,低头垂目的站在一旁。 杨重随即将那“有刷直流电机”飞快拆解,各部件分藏于书房各处。 他能造出这跨越时代的东西,自然因为他是穿越之人。 穿越有很多形式,杨重属于没喝孟婆汤那种。他来到这个世界或者说他出生,已十七年了。 前世,他是个比较成功的商业人士。功成名就后的最大爱好是船和飞机。 船指的并不是豪华游艇,而是帆船运动。飞机也不是湾流公务机,而是指航模,无人机,还有滑翔机和伞翼运动。 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两年,为了防止被人看成怪物,他强忍着没说话,心里却一刻不停的谋划着未来。 有刷直流电机是他全盘大计中一个核心元素。造这东西可比造瓦特蒸汽机靠谱容易多了。 其主要材料是永久磁体和铜线,都是花点银子便能从市面上弄到的。结构简单,制造也没有工艺技术门槛,凭杨重自己的动手能力就能打造出来。 唯一的困难,就是没有安伏表一类测量仪器。若要和其它相关物件搭配使用,就需要不断尝试,凭经验积累让物件之间得以匹配。不过这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他等到成年后才开始搞这些,是为了保密。对此绝对保密也是全盘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事项。 杨重确定没有什么泄密可能后,方才走出房间。他发现莲儿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便笑道: “怎么,莲儿还在委屈呢?少爷我刚才话说的是急了点…” 莲儿忙摇头道:“莲儿不是因为感到委屈,莲儿是恼恨自己情急之下,便忘了少爷平日的嘱咐。怕…怕少爷厌…” 她话未说完,杨重的一方丝绢手帕已递到面前。莲儿接过手帕将脸上泪擦干,方发现对方已然离去。 看着杨重已远去的背影,她用小手轻轻打着自己脸颊,心中默念道:“莲儿啊莲儿,别想入非非了,二少爷对府中所有丫鬟可都是这样的。” 杨重的家族是个盐商世家。在扬州盐商群体中,其规模也不算大。即使如此,也能每年毛入白银四五万两,家中仆佣数十,家丁数百。 此时,杨重的父亲杨安已愁眉苦脸的端坐于厅堂中。 杨重落坐后便道:“父亲寻孩儿来,可还是为了那两淮巡盐御使的事?” “正是!这康怀定还是揪着残盐引的事不放啊。铁了心要勒索我等扬州盐商。 他可不是如常般索要些贿赂好处,而是狮子大张口,有杀鸡取卵之意!” 杨重语气平淡的说道:“父亲何必忧虑?这又不是我们杨家一户的事。这扬州城几十个盐商中,比我们个子高的人多的是,天塌下来,便由他们先顶着。 若这钱大家谁都不给,又能怎样? 灭门府尹,破家县令这话不假。但扬州众盐商在官场上盘根错节。凭他一个七品官,要将扬州盐商都破家怕是不可能。” 杨安摇摇头道:“若他针对的是整个扬州盐商群体,为父自是没什么好担忧的。但现在不是这么简单。” “父亲此话何意?” 杨安端起茶碗泯了口方才说道: “那大户王家和卢家已经带头答应了康怀定的条件,盐运使卢松也召集我等,鼓动我等破财消灾。为父认为…, 这其实是他们串通好的,而且这里还涉及东林党与浙党之争。” 杨重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其中意思。这无非就是“大户如数奉还,小户三七分账”的把戏。 浙党其实是泛指齐楚浙党。杨家在官衙朝廷里只有些浅薄的背景,也并未刻意偏向哪一党。 只是杨重还有个在山东当县令的兄长杨庞,他名义上是浙党骨干姚宗文的弟子,所以杨家还是被人看成浙党一系的。 那康怀定是典型的东林子弟。此次以两淮巡盐御使身份前来巡查盐政,一入扬州便盯上了残盐盐引。 所谓残盐就是遗留在盐场角落中,被风雨杂质消蚀污染了的旧盐。 所谓盐引就是盐商贩卖官盐的凭证,每引所能贩售官盐都有定数。盐商获得盐引渠道之一是向朝廷购买。 早在百年前的弘治年间,朝廷就开始派发残盐盐引。残盐引的派发价格只有普通盐引的一半甚至两三成。 残盐引按规制是由持引人买卖残盐之用。但实际操作中,却同样可用这残盐引贩售普通食盐。毕竟这残盐和常盐并没什么区别标准。 这样一来,谁能按官价拿到残盐引,谁就等于白捡了一笔银子。最初,有权势的达官贵人各显神通,将其收入囊中取利。 # 再后来,盐运使也会在派发残盐引时按数收贿。当然这贿赂可不是盐运使一人能独吞的。 做为盐商,即使算上贿赂花费,和配售的普通盐引合算后,平均每引成本比普通盐引还是要节约一成多银钱。 如此只要还想做官盐生意,就必须向盐运使行贿买入残盐引。否则成本上就竞争不过其他的盐商。 这些都是行当中公开的秘密。但康怀定一来,便说扬州盐商们利令智昏,用残盐引贩常盐,变相偷了朝廷的税款,要严惩不怠。 几经接洽谈判,他给了盐商们两条路。 一条是公事公办,盐商不仅要补齐近十年来残盐引和普通盐引之间差额,还要蹲监坐牢流放。 另外一条是要盐商们支持东林党的诗礼文教之业,给建书院等事捐输。其实就是索贿。 这后一条看似正常,往年巡盐御使银子也不会少拿。但这康怀定索要的数额却是大的不可想象。仅向杨安这一户就索要三十万两白银。 此时,已沉吟片刻的杨重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杨家也只能破财消灾了。” 杨安楞了楞,方皱眉说道: “重儿,为父还以为你能出个好主意。原来也不过是个破财消灾。三十万银子啊!那不是破财,那是要我们杨家破产啊! 我们家这些年在残盐引上的取利,总共不过几万两白银。大头都被官场从下到上的人拿了。现在要我们盐商来倒贴这差额,这不是抢劫吗?” 杨重平静如水的说道: “形势比人强。当下,东林党深受圣上器重,大权在握。有众正盈朝之称。 他们中确实有不少高风亮节,秉公办事之人,但抱团取利之徒也不在少数。更何况康怀定抓的这个把柄也说的过去。 现在王卢两家已公开表示了。不管是不是他们在演戏,其余几家与东林党有瓜葛的大户肯定也会立刻跟进。 综上几条,父亲若不交钱,就必是那出头之人。出头鸟的后果可想而知。” 杨安脸色变的煞白,沉默半晌后痛苦的摆摆手道:“那…那就如你所言,破财消灾吧。” 而后他又不甘的唠叨着:“这杨府上上下下,人吃马嚼,迎来送往。每年也就能净落个两三万两银钱。三十万两啊!为父十几年的心血,被人这么一句话就撸干净了。” 待杨安发完牢骚,杨重又说道:“父亲,其实儿子有一事,事关我们家的生意。早就想说,却一直没有开口。” 杨安此时已进入闭目养神之态,头靠椅背,微眯双眼道: “重儿,你也知道,你兄长入仕为官分家后,为父便任由你处置生意上大小事务。所以,有什么话你只管直说,毋须顾虑。” 杨重随即说道:“父亲。这盐业生意本质上是跟着官府朝廷捡饭吃。而如今,朝廷的形势您也看到了,朝堂混乱必将殃及鱼池。 所以这生意现在是风险大于收益。即使年年盈收,不定某天就冒出个人来勒索一大笔。这种吃官衙饭的生意,怎么可能处处合乎法度,别人找你把柄轻而易举。 再看这天下形势,未来些年,朝廷课税难保不翻着花样增加。那时官盐能斗过私盐吗?还有,朝廷收不到盐税,首先会找谁?当然是盐商啊!” 杨安听到这,警惕的睁开双眼,喝问道:“难道你想贩卖私盐不成?那可是抄家问斩的大罪!” 杨重苦笑道:“孩儿当然无此想法。父亲,我意思是我们可以做些盐业之外,不依赖朝廷官衙的买卖。” 杨安呵呵冷笑两声后回道: “重儿,你还是年轻了。当今什么生意不需依赖官衙?什么买卖完全不会被官府中人拿捏?告诉你,什么生意都避免不了,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杨重正色道:“父亲,可天下还真有和朝廷官衙没有纠葛的生意,而且规模还可以做的很大。” 第0002章土法窃听 杨安听完杨重之言,不以为然的说道: “哦?如此说来为父倒是孤陋寡闻了。说来听听,到底什么样的生意完全不需要与朝廷官衙有所纠葛?” “回父亲,便是那海外边外的贸易生意。” 杨安楞了一楞,身体离开椅背稍稍前倾,表情认真的说道: “不错。这些生意不在大明境内,确实与朝廷衙门再无纠葛。 但这些化外之地,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其它,语言就是个问题。遇到歹人靠谁保护?化外之地也有藩王,你还不是要受制于他们?” 杨重呵呵笑道:“毋须谁保护,也不会受制于谁。因为我们会有自己的兵马部曲。” 杨安被这话惊的瞠目结舌,说道: “你…你要造…。嗯,在化外之地,那也算不得造反。可是组建兵马部曲,那得耗费多少银钱?为父被人敲了这三十万两白银后,那就是元气大伤了啊!” 杨重微笑道:“无需父亲出钱,孩儿自有办法。那海外边外贸易利润丰厚。只要经营得当,些许本钱就能滚雪球般滚起来。而这启动的本钱,孩儿已日常积蓄就够了。” 杨安又将脑袋靠回椅背,闭目沉思起来。他对杨重的情感,喜爱之情是有,但更多的是寄予厚望。 早年,他本以为杨重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两岁就能言语,三岁就能流利熟练的与成人对话,任人都知道这是个神童。未来考取功名定是轻而易举之事。 然而,杨重并不好读书,整日玩耍打斗,结交三教九流,还缠着杨安给他雇请了诸多习武师傅。 就在杨安要失望时,14岁后的杨重却展现出极高的商业天赋,为杨安在生意上拿了几个好点子,账也算的飞快。 以至于杨安将大小事务放心的交给杨重打理。杨重没再让他失望,这些事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唯一让杨安不安的是,杨重的胆子有些大了。可从古至今,但凡行大事之人,“胆大”是必须具备的先决条件。否则事情都不敢去做,何谈成不成? 杨安终于做出了决定,睁开眼对杨重说道: “以后杨家的盐业生意,为父估计也只能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为父也相信你乃成大事之人,让你守着这潭死水怕是真会耽误了你。也罢!为父就不阻碍你出外闯荡一番。” 杨安顿了下语气,又接着道:“不过,重儿,你需先将眼下康怀定的事处理好。” “请父亲放心,此事我定当打理妥当。” …… 乌衣巷,扬州徽商会馆。 小桥流水,假山翠植的庭院中。康怀定手持折扇,双眼半闭,正摇头晃脑的沉浸在琴音之中。 亭中弹筝之人乃一美艳娇娘,曾是扬州小秦淮翠莺楼的头牌。 说是曾是,是因为她现在已被盐运使卢松重金赎得,赠予康怀定为姬妾。 那费用其实是众盐商出的,具体多少外人不得而知。但这头牌在翠莺楼的身价外人是知晓的。仅弹奏一曲助兴,就要银十两。伴寝一宿更是要价惊人的白银五百两。 一曲完尽之时,康怀定已鼓掌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然它与芸娘这等闭花羞月的玉人儿相比,还是差了些…” 言语间,康怀定已紧挨着芸娘坐下,将其揽腰入怀,上下其手起来。 就在芸娘媚眼如丝,欲拒还迎之时,康怀定的老管家却匆匆跑到近处道:“老爷,盐运使和几十名盐商前来拜访您。” 康怀定不情愿的将芸娘放开,用略带不忿的语气道:“本官和卢松并没有计划今日召集这些盐商啊。他们都是哪几家?” 管家上前,将一摞拜帖给康怀定过目。康怀定翻看了几张,心里就明白几分,嘴角勾出一丝笑容道: “看来,这些奸商总算服软,愿意出些血了。本官还以为要多磨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 而后他又看到了盐运使卢松夹在其中的字条,点了点头。 那字条内容里说,在不属于他们自己人的“其余盐商”中,有个杨氏盐商首先同意了捐输。卢松再乘热打铁,迫使剩余人等也同意破财消灾。择日不如撞日,卢松索性今日就带着他们前来献银。 厅堂中,康怀定与众人相见。一番客套寒暄后,他便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再说话。他不时拿起茶杯,慢慢品着茶。只等对方动作。 尽管已事先在卢松府中谈好,但众盐商还是用视线互相推诿着,都想让别人挑头上前。 其中一名最年轻的人出列开口道:“草民杨重,听闻王东家和卢东家已捐输了银钱,攘助康御使的诗礼教化之业。我杨氏岂能旁贷,亦愿捐输白银三十万两。” 杨重说完,便将手中三张银票呈递上来。 康怀定心中狂喜,却装着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眼也不抬,只是向管家做个手势。那管家老仆随即将银票接了。 有杨重带头,其余人等随即一个跟着一个将银两献了。 事完之后,卢松却是难掩喜色的道:“那么这件事就算了结了。日后,康兄和我,还有扬州诸商都是自家人,当该是相互关照。兄弟我已在祥鹤庄设下酒宴,诸位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 浑身酒气的杨重在两个仆佣搀扶下,步履踉跄的出了灯火通明的祥鹤庄。 待他上了马车后,双目立刻变得清亮起来,动作也恢复如常。 马车启动,杨重从车厢窗帘缝隙中,看着还在酒楼中宴饮的康怀定,心中冷笑道:“银子是那么好拿的么?” 马车在东关街宝鼎巷的巷口略微停了下,又继续前行。杨重和一名亲信却已悄然下了车,在夜色掩护下,进入宝鼎巷中已闭门歇业的一家商铺。 这商铺貌似距离乌衣巷的徽商会馆很远。但其实只要穿过库房后墙,越过一个三尺窄巷,再翻过一堵两仗高墙,便是康怀定的临时官邸---徽商会馆。 杨重进了商铺最靠里的库房,屋中几人中的一人已向杨重抱拳,以极低的声调说道:“见过东主”。 另外几人却伏在木柜上没动弹,他们都左耳贴靠一物,手中还拿着纸笔。 杨重同样用极低的声调回道:“免礼。可探听到有价值的消息?” “回东主。前两日卢松,还有王家,卢家的东家都来过。他们和康怀定的交谈内容我等都记录在案。” 此人说完便将一个纸本交到杨重手中。 杨重翻看着记录。果然如他和杨安所料般,这就是卢松,康怀定等人串通一气,专门设的一个局。 徽商会馆是由徽商出身的一些扬州盐商集资兴建。其中也包括杨家。 这会馆除了用于他们日常聚会,接待相关宾客外,还用于招待康怀定这样的钦差御使,达官贵人。 会馆建起来还需要每年维护修葺。这个任务便由徽商们每年轮替承担。两年前轮到了杨家。 杨重借主持修葺会馆的机会,在其中做了些手脚,弄了个土制窃听系统。 其实就是铺于地下的铅制管网,这些铅制管道露出地面部分都做了伪装,有的做成地漏,烟囱等物,有的用刺绣屏风遮挡。 当然,管网的布设,进声端的样式,大小,朝向,位置都有一定讲究。 不过只要有初中物理知识,就知道该如何做。比如要做成喇叭状,朝向声源最可能来自的方向,前方不能有大体积隔音障碍物等等。 这种简单的传声系统足以保证在五十余米距离内,正常说话声还能被相对清晰的听见。五十米距离足以覆盖会馆中各个重要房间。 杨重并不担心这个土制窃听系统会被人发现。因为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去排查什么窃听系统,最多会看看是否隔墙有耳。 即使有人偶然发现了铅管孔洞,也不会想到它是干什么的,自然也不会去深究。 退一万步说,真的被人发现了端倪,且定要查看个究竟。那也没什么。因为这家商铺是杨重隐秘持有,明面上的“东家”身份也是假的。 此时,杨重坐在案台前,耳贴一个铅管管口,亲自窃听起来。这根管线直通康怀定的卧室。 不久,管道中传来康怀定醉醺醺的声音,接着便是他和芸娘前戏时的污言秽语之词,最后就是苟合时的**呻吟之声。 杨重离开桌案,走到外间,对屋中之人说道:“大鬼,红桃克,黑桃钩。这里暂且由你们三人负责。要保证十二个时辰,所有听筒三班倒不间断的侦听。务必不漏一词。” 其中三人齐齐起身向杨重拱手拜道:“谨遵东主之令!” 杨重在这几年主持家族生意过程中,利用截流的银钱,和夹带私盐赚的外快,重金养起一批死士。 虽说他们是这几年才成为杨重的死士。但他们却是杨重自小就结识的。 他们中有流落街街头的乞儿;有杨府的家生子;有扬州城外杨家农庄佃户的子女,无不打小就受过杨重的恩惠。 杨重八岁时为了接济他们,不惜偷家族盐铺库房中的食盐倒卖。当然,杨重不止对他们施以恩惠那么简单。 如何在这样一个群体中建立起绝对权威,对于有他这样经历的两世之人而言,不算是难事。 他们在内部号称十八罗汉,三十六金刚。加在一起刚好一副扑克牌。杨重便以扑克为每个人的代号。 十八罗汉都是十和十以上的代号,包括大小鬼。他们主管各类情报工作。 三十六金刚都是十以下的代号,主要任务是战斗。 第0003章蛮横·豪横 扬州城东门,大运河畔。锣鼓喧天,一派欢腾景象。 这是扬州官绅们在为康怀定送行。这里面除了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连凤阳巡抚都从几百里之外赶了过来。 这也实属正常。巡盐御使虽然只是个正七品官员,但这官衔带着钦差的属性。更何况当下正是东林人士得势之时。 康怀定虽是东林中一介小人物,众人却相信他能通达京师内阁,否则他是如何捞上这等肥差的? 康怀定与诸官员逐一说着客套话,拱手作揖后登上了一条豪华画舫。一条兵船前方开路,另外两条兵船殿后压阵,护着画舫向北行去。 岸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这其中包括杨重。他没有回扬州城,而是向扬州的西郊策马而去。 西郊与仪真交界处,是片林木茂盛的丘陵地带。因为不适耕作,又交通不便,所以人烟稀少,地价低廉。 杨重在此却拥有一个小庄园。他对家人的解释是自己酷爱山中狩猎,所以花了上千两纹银购置此庄。 伏虎山庄大门。两名家丁远远看到一骑沿山道飞驰而来,其中一人很快就叫道:“快开门,是二少爷来了!” 杨重驾马飞驰而入,在一栋原木搭建的建筑前停下,随后高声喝道:“三十六金刚何在?” 顷刻间,从大木屋中涌出几十名壮汉。他们人人手持一种说似斧非斧,像戟非戟的兵器。 这斧戟的手柄四尺长,末端还有个锥状金属体。一尺多长的斧刃呈月牙状,背部不似普通斧头斧背那般宽厚。 这些壮汉都还跨着“鸟枪”,胸前斜挎着一挂瓶子。这些瓶中都装着定量的黑火药。 他们的火枪并不是普通鸟枪,而是杨重专门从壕镜澳购置的斑鸠铳,还是特别定制的。 质量最好的鸟枪不过值一两多银子,它们每具却花了杨重十五两银子。 这特制斑鸠铳全长四尺,铳管内径二十四毫米,外径达五十毫米,看上去就是个小炮的样子。名符其实的重型火枪。那斧戟倒插在地上,便可做为斑鸠铳支架使用。 此时,三十六名体壮如牛,肌肉虬结的大汉已齐齐向杨重叩首道:“小的拜见东主!” 杨重对为首一人诧异的问道:“黑桃老幺,你们如何得知我要来?提前将武器都准备好了?” 那代号为黑桃老幺的壮汉答道:“禀东主,我等并不知道东主要来,只是今日刚好要前去林中操练,所以大家备好了武器。” 杨重笑道:“原来如此。不过,这几日你们不用操练了,要随我去办件大事。除了武器弹药带好,我们那藏了好久的锁甲也要带上。” 杨重说的大事,当然不是指直接打劫康怀定。后者有重兵保护,仅凭杨重这三十六人,即使装备再好,单兵战力再高,也不容易成事。 就算真成事了,也很容易就被官府朝廷查出线索。杨重是胆大妄为,但并不是傻大胆。所以他另有谋划。 …… 画舫船舱中,芸娘正坐在康怀定腿上,与其饮酒狎戏。门外已有兵丁禀报道:“启禀御使,船队现在已经过了高邮。” 康怀定将芸娘推开道:“美人儿,我们需要分别段时间。你随船队直抵京师,老爷我还要上岸走一遭。我们在京师再行相会。” 芸娘诧异道:“这是何故?老爷可还是另有要事?” 康怀定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而后出了船舱。 甲板上,他对自己亲信家丁问道:“你等可探查清楚了,我们的船队在水上,岸上都没被人跟踪?” “启禀老爷,我等按您的吩咐,水中用小船,岸边用快骑跟随船队警戒。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今日过了高邮后,到现在甚至都没见到人烟。” 康怀定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下令道:“那就按计划,在前方靠岸。” 片刻后,康怀定的船队在岸边靠了一小会,而后又离岸继续北上。船队中除了康怀定的亲信和芸娘,没人知道他留在了岸上。 船队刚走不久,就来了一支车马队,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押货镖队。已换了便装的康怀定和他们汇合在了一起。 康怀定在马车车厢中颠簸着,心中暗道自己是不是过于谨慎了。如果没这番折腾,自己兴许正在船上和芸娘嬉戏玩乐中。 他摸了摸胸前厚厚的一叠,觉得自己吃这么些辛苦还是值得的,这可是几百万两白银。 为了避免落给潜在政敌把柄,他要的这些银票,都是认票不认人的通兑银票。 谁能保证那些被自己敲了一杠子的盐商中,没有打这些银票主意的人呢?不仅是那些盐商,几百万两白银,让任何一个知情人都有可能铤而走险。 自收到这些银票后,他就琢磨着如何将这些银票安全带回京师,想了各种方案。 包括将银票分发给自己亲信,分头带回;求助扬州府,派更多的兵将保护等等。但都被他一一否定了。 用自己心腹亲信分头带回。这些亲信平时能信,但要将这等同现银的巨额银票给他们拿着,那忠诚还能不能保证,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派更多兵丁保护。且不说如此更加招摇,就是朝廷那也解释不过去。 皇帝出巡也不过几千人马。一个小小的七品巡盐御使,由几千人马前呼后拥的回京,必然会有人质疑他是想干什么?或里面有什么名堂? 最终,他想到了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他反复推演后,认为不可能有失,便逐一布置手下亲信如计行事。 …… 镖队沿着与运河大致平行的官道行走,一连几天都平安无事,而后他们进入了徐州与山东交界的地带。 这日,他们沿官道穿过一条山谷时,铜锣声骤响。康怀定脸色一变,知道自己遇到响马了,不过他立刻恢复了镇定。 遇到响马,他本就意料到有此可能。商队镖队野外出行,遇到响马土匪再正常不过。但响马土匪也不是见谁都会硬杀硬抢,否则岂不是天下不能经商了。 康怀定请的是两淮一带最有名气和实力的雷霆镖局,除了两百名镖师,队伍里还有他自己的近百名家丁。 雷霆的字号加上近三百镖丁,足以唬退或打退绝大多数土匪响马。 镖队前方,镖头王七对拦住去路的一彪人马抱拳道:“前方是哪路英雄?请亮个万,递个门坎。” 对方人群中一人策马而出,是个虬须大汉,并不答王七的话,只是用手中环首刀向这边一指道:“尔等所有人,放下手中兵器,伏地受擒。” 一直没言语的雷霆镖局东家张开,此时眉头不禁跳了下。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响马土匪。再横的贼,也只会说“留下财物,其余人滚蛋”。而眼前这些土匪,上来就要他们束手就擒,他还是第一次见。 镖头王七却已胀红了脸,他显然认得这虬须大汉,喝道: “原来是蟠龙寨的刘大当家。道上的人就要懂道上的规矩!从南到北,三十六水寨,七十二旱寨,我雷霆镖局都发过拜帖…!” 王七话未说完,伴随着周围人的惊呼,他就摇摇晃晃从马鞍上掉落下来。一支利箭已射穿了他的脑袋。箭簇从右太阳穴入,左面颊钻了出来。可见这是何等强弓。 张开心里一惊,蟠龙寨是运河沿途地域实力最大的山匪。但他们营寨的位置距离此处有七八十里路。他们怎么会跑到如此远的地方收买路财? 他来不及多想,高呼道:“弟兄们,遇到不讲规矩的赖贼子了,抄家伙,并肩,对盘子!” 几息间,近三百镖师和家丁已是刀枪盾牌在手,准备冲杀。 对面却又响起了锣声,山谷两侧草植树木中,还有镖队后方都现出绰绰人影。 张开毛估了下对方人数,至少有近三千人,这意味着蟠龙寨倾巢出动了。 “住手!住手!”一个声音高叫着。 张开放眼望去,原来是自己的主顾康先生。他还不知道这位“康先生”的真实身份。 康怀定焦急的说道:“张总镖头,对方人多势众。为了鄙人一点货物,伤了诸多兄弟的性命,还有你们的江湖和气,不值得! 这样吧,就将这些货物留给他们,鄙人不需要你们赔偿,只要保我等周全的回到京城,你们便算是完成了这趟镖。镖费加倍给你!如何?” 张开暗道,今日自己算是开了眼了,第一次见到如此蛮横的土匪,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豪横的主顾。 他立刻开口向对面喊道:“刘大当家。我雷霆镖局和你无冤无仇,给蟠龙寨也是每年都下拜帖,分润分水。今日,你无故劫我的镖,杀我的人,已是不义。 但我张开还是不愿与你结仇,我的主顾也愿意舍财求和。这样吧,这些镖货留给你,你放我们过去,今日事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对面传来刘大当家冷冷的声音:“所有人,放下手中兵刃,伏地受擒,否则格杀勿论。” 第0004章必须除之 听了蟠龙寨刘大当家刘大强的话,张开脸上浮现出即愤怒又惊惧的表情。 他知道土匪响马也是一种“买卖”,是买卖就要讲求成本收益和得失取舍。蟠龙寨如此违反常理,那就必然是这趟镖有问题。 张开向康怀定厉声问道:“敢问康先生,您这趟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此时,康怀定的脸色如同猪肝一般,支吾道:“有…,能有什么秘密?不就是…就是些字画古玩吗?” 等不耐烦的刘大强,哪还容他们交谈,一声令下一阵锣响,近三千匪兵随即展开了攻击。 数十上百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镖队。这些弓手都是二当家射破天黄亮亲手调教出来的,用的都是强弓重矢。 张开身边不断传来中箭的惨叫声。他用腰刀拨开两支箭矢后,便明白对方没有留活口之意。现在就是他想弃镖弃人,刘大强也断不会放过他。 “弟兄们,镖不要了。随我冲!杀出一条血路!”张开赤红着双眼,高声吼道。 说话间,他已催马而出,同时手中的钢刀已劈出三刀。将两名已冲至马前的匪兵瞬间斩杀。其余镖师也兵刃在手,催马紧随。 四面的匪兵也蜂拥而至,山谷中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喊杀声。张开斩杀数名匪兵后,便被绊马锁掀翻在地,而后一排长枪向他捅刺而来…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逐渐平息。蟠龙寨的喽啰们欢呼着去开镖车的货箱。 刘大强却对周围亲兵使了个眼色。十几骑飞马而出传令道: “小的们听令,四周仔细搜索,所有死尸俘虏集中到大当家面前,务必不要对方走脱一人。违令者斩!” 几个新入伙的喽啰大概是没当回事或是真没听见,还在镖车前墨迹。几骑飞驰而过,便将他们砍杀在地。 张开还没断气,平躺在地上仰望天空,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心说自己到底还是没躲开报应,未能善终,死于刀枪之下。 他本也是土匪响马,十几年前做了一笔大买卖后,花钱洗白,转身带着兄弟开了镖局。 外行人看镖局,会认为这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但他知道这相对做土匪响马而言,其实是个安稳多的饭碗。 镖局与其说是靠刀枪吃饭,不如说靠嘴皮子和江湖威望来吃饭。毕竟镖局主要工作是协调商队和土匪响马间利益分配。 刘大强和黄亮面前的空地上,堆满了死尸,还有跪成一排的俘虏。 刘大强一眼就认出了张开的尸体,半蹲着对尸体拱拱手道:“老张啊,对不住了。不是兄弟俺不讲情面,是这笔买卖太大了。大到俺婆娘娃儿都能杀。” 他站起身,又将视线投向那十几名俘虏,其中一人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正是康怀定。 尽管康怀定穿着便服,但还是比其余人等的服饰要华贵的多。当匪兵围攻冲锋时,他试图悄悄溜走,但到处都是敌兵,又能往哪走? 他又是一介远庖厨的书生,平日连杀鸡杀猪都没见过。现场的血腥厮杀让其两股颤栗,两腿发软。 康怀定没走两步便瘫软在地,让两个匪兵喽啰生擒了。当他想起自己还怀揣几百万两白银时,双手已被反捆了起来。 刘大强此时对康怀定阴森森的说道:“这位应该就是两淮巡盐御使康怀定吧?” 康怀定脑袋嗡的一声响,仅存的侥幸之心已荡然全无。他明白过来,这不是偶然!而是某个知情人勾结盗匪专门打劫于他!可会是谁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那些亲信,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这暗度陈仓之计。当他脑中掠过一张张人像时,刘大强已伸出手在他怀中掏摸起来。 刘大强抓着厚厚一沓银票,欣喜若狂的哈哈笑道:“成了,成了!俺还想着在这么多人中,这些银票不一定好找到。还怕他们趁乱藏在哪个旮旯里。没想就这容易的找到了。” 黄亮也在一旁高兴的说道:“恭喜哥哥。咱们…,咱们蟠龙寨这次是真发了!” 康怀定此时已完全恢复了镇定,他知道这几百万两银子肯定是飞了,但他还需要保住自己性命。 他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头领,你知道本官是两淮巡盐御使。巡盐御使就是钦差大臣。钦差大臣遭遇不测,朝廷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头领还是将本官放归为好。” 刘大强笑容满面的说道:“这俺当然知道,钦差大臣就是皇帝老子直接差遣的官老爷。” 康怀定点点头道:“这些银票算是本官给贵山寨的见面礼。今日之事,本官既往不咎,权当没发生过。” 刘大强没说话,依旧笑容满面的点点头。康怀定又接着道:“本官还想交头领这个江湖朋友,回京后还会谴人给头领送上一笔厚礼。日后也会在官场上照顾贵寨一二。” 刘大强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我等江湖人士若能朝中有人照应,便是如虎添翼般。” 康怀定也面带微笑道:“只是本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告知我那泄密之人是谁。此人乃某身边大患,必须除之。” 刘大强摇头道:“这个俺不知道,是真不知道。不过,你也是我一大后患,必须除之!” 说罢,还没等康怀定反应过来,他手中钢刀已奋力挥出。一道血影,康怀定已是身首分离,倒落在地。而后刘大强又冷冷的下令道:“全部杀光,灭口!” 刘大强并没有欺骗康怀定,他确实不知道提供情报之人的真实身份。 那天,对方只是派人径直寻到他的寨中,说了此事,并约定了条件---事成之后对半分成。 刘大强当然不会如此轻易相信,若是官军设个局,诱骗他入套该如何是好?但话又说回来,几百万两银子,万一是真的呢? 于是他对来人百般拷打考验,确信不是官军的谍子。这还不放心,行动之前,又派山寨里的探子快马前去扬州,雷霆镖局等处秘密打探。所查到讯息都和对方所说对的上。 就在拦截镖队的前半个时辰,他还派出探子搜索附近山区,查看有无伏兵迹象。 刘大强可以在江湖上弄出这么大名堂,就在于谨慎二字。现在,他除了灭口,还令人将所有尸体分坑掩埋掩藏。 …… 翼云山蟠龙岗,山寨聚义厅里人声鼎沸,劝酒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一名壮硕精干的汉子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向刘大强和黄亮敬道:“这笔买卖即已做成,弟弟我向二位哥哥贺喜了。” 刘大强哈哈笑道:“老三,这次虽然你因为看家没去,但功劳也不小。当初,若不是老三你,俺差点错过这笔大买卖。” 这汉子名叫杨黑蛋,是蟠龙寨的三当家。起初是在他的劝说下,犹豫不决的刘大强方才决意一试。 杨黑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后,又道:“大哥,你等不在时,对方又派人捎来了口信。说事成后在峄县郊外的祥云寺分账。” 刘大强轻蔑的一笑道:“这次俺们弄了三百五十万两银票。分他们一半就是一百七十五万两。这是俺们蟠龙寨上百条人命换来的。他们就凭个消息要拿一百七十五万两白银,想的也太美了。” 醉醺醺的黄亮口齿不清的说道:“管…他们做甚,不…不理就完了。哪有到手的银子还送出去之理。” 刘大强收起笑容,冷声说道:“不,见还是要见他们一面的。” 黄亮不解的问道:“为…为何?” 刘大强毫不避讳的大声说道: “当然是灭口。杀了个钦差可不是小事。俺估摸着啊,朝廷肯定会下大气力追查这事。 但只要过了这半年风头,官府就没人会理这茬了。我等就能安享这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了。要避风头,首要就是断绝可能泄露消息的渠道!” 说罢,他又突然站起来,并跳到椅子上叫道: “传俺军令。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营寨半步。大家就休息半年,反正寨子里粮草也有,女人也有。一定要下山的,须得到俺的同意。” 大厅中随即陆续响起“我等谨遵大当家号令”唱诺之声。 一条山溪穿蟠龙寨而过,它也是山寨的取水之地。酒后的众匪三五成群聚集在溪流边不远处树林中,煮茶耍钱嬉闹。 其中一人在靠近山寨外缘之处取水时,几个手指粗的小竹筒陆续从其袖中滑落,掉入溪水中,顺水漂下。 翼云山山脚处某条溪涧边,有一披蓑戴笠之人正在垂钓,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水面。他已很久没有起杆了,因为他的鱼钩上根本没有鱼饵。 突然,他的瞳孔闪出了亮光,水面上出现了两个漂浮的竹筒。他急忙用抄网将竹筒抄兜起来。打量两眼后,收起渔具,匆匆离去。 被蜡封在竹筒中的信件都是一样的内容,送信的人投出多个是为了保证竹筒能够送达到此处。 第二日,蟠龙寨山门大开,刘大强和黄亮带着一百精兵出山而去,因为是要去峄县县城的近郊,他们不能带过多兵马。 第0005章弄点新鲜的 祥云寺在峄县城外三十里处,一年多以前还是香火繁盛的所在。但去年一场大火让这里只剩下残垣断壁,几十个僧众也暂且散去。 残破的寺门外,突然传来骤雨般的马蹄声。本寥无人烟的山路上出现了百十骑,向祥云寺小步快跑而来。 刘大强和黄亮并没有立即入寺,而是在外仔细的观察着,并派出两人先行入寺打探。 黄亮耸了耸鼻子,说道:“大哥,这庙里还燃着香烛,他们必是已到了。想不到他们还是信佛之人,这个时候还不忘烧香拜佛。” 刘大强咧嘴笑道:“那俺们就成全他们,送他们去西方极乐世界,阿弥托佛。” 不一会打探的人出来小声说道:“启禀两位当家的,对方人就在寺庙里,为首的请二位当家进去议事。我等仔细观察过,总共不过三十来人。” 刘大强依旧谨慎的问道:“真是只有三十来人,没有其余伏兵?” “回大当家的话,这庙不大,里面除了个院子,就是三面依墙而建的房舍。那屋舍一眼就能看透,根本藏不住人。确实只有三十余人。” 黄亮也说道:“大哥勿虑,他们真有大量人马,就不会与我等在这个小庙相约。” 刘大强点点头道:“进去后,你们只等我一声号令,便要痛下杀手,一个不留!” 刘大强进入寺庙院中,果然看到正面大殿台阶下,站着一排人,数量三十上下的样子,而且手中都还没拿武器。两边厢房和大殿窗门都被烧光,一眼便能望穿。 他这百十人也顺势在他身后展开,且握紧了手中兵刃。 对面五步开外的一位年轻人穿戴异于他人。刘大强便指着这年轻人道:“你就是给俺们提供消息的那位东主?你真名叫啥?” 只等确认对方身份,刘大强便会下令击杀。他指着的年轻人正是杨重。 杨重没有答话,而是亮出藏于背后的左手,那左手持着一支填装好的燧发手枪。 燧发手枪腾起白色浓烟,随着砰的一声炸响,铅弹穿过了刘大强的大腿。 杨重心中暗道了声幸运,右手已拔出了百炼精钢环首刀。 他感到幸运,是因为这燧发枪打十枪只有七八枪能成功点火射出。并不是这枪质量不好,而是这就是燧发枪的特性。 刘大强抱着腿,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几乎没人听见他的叫声,因为现场已是一片砰砰的火枪炸响声。 就在杨重发难的同时,他的金刚们都退后一步,亮出了他们身后的家伙事。那是倒插在地上的斧戟,和斜靠在斧戟上的斑鸠重铳。这些火铳已装填弹药,点好火绳。 那特意点燃的香烛气味掩盖了火绳的气味。以至于蟠龙寨的人没有提前发现。 金刚们以极快的速度架起了斑鸠铳。居前的匪兵也在这个时间内反应过来,手持兵刃冲了上去。 冲在最前的一名匪兵,手中钢刀已奋力劈去,兵刃刚划过六分之一个圆弧,他人却在火铳炸响和硝烟中倒飞了出去。 那些斑鸠铳射出鹌鹑蛋般大的合金铅丸,揉虐着几步开外匪兵的身体。有的甚至穿过了两具或两具以上的躯体。 不大的寺院中,到处是飞溅的血肉,弥漫的硝烟,横七竖八倒落在地上的残躯。射破天黄亮也被击毙,脑袋如同一个烂西瓜般,无法辨认。 此时,蟠龙寨的人还有七十来人,都是位置稍微靠后的。火铳的轰然炸响声和如此惊变,让本要冲杀的他们懵楞了一两息。 杨重和他的人却没有丝毫的迟疑,在齐齐射完一轮后,便手持各自兵刃冲上近来。 那些看似沉重的斧戟在这些壮汉手中,被如同轻剑一般狂舞着,呼呼生风。也就是这一两息功夫,他们每个人至少斩杀了一人。杨重也在这期间,将两人捅杀在地。 当匪兵们完全反应过来时,只剩下近三十人还能站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只是当他们涌出祥云寺大门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五具重铳,相继开火将他们打了回来。 残存的二十来名匪兵已是丧魂失魄,丢掉兵刃跪地求饶,却被三十六金刚毫不留情的全部斩杀。 杨重无法保证能将他们周全的带走。路上跑掉一个就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他不想冒险,只能痛下杀手。 现在,祥云寺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便是刘大强的哀嚎声。杨重的人已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并止了血,给伤口做了处理。 …… 刘大强的面罩终于被揭开,光线刺的他眼睛都睁不开。 因为眼一直被蒙着,他既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已过去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自己被绑在马上走了很远的路,又被关押在这很长时间,进了十几次食水。大腿上的伤虽不如初始那么痛了,但显然没好,正在恶化。 当刘大强终于能正常视物时,便看见了杨重的面孔。于是他狂吼道: “俺这是在哪?你们想干什么?” 杨重淡然道:“这是蟠龙寨。” “胡说,怎么可能是蟠龙寨?” “你仔细瞧瞧便知道。” 刘大强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自己所在的空间,这环境他熟悉,就是他自己居室后的一间密室。平日积存钱财的地方。 “来人啊!来人”他高声叫嚷起来,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杨重如同打量着捕获的猎物般打量着他。 他惊惧的说道:“你…你们,把蟠龙寨打下来了?” “这你不用管。你只管将银票藏于何处说出来。” 刘大强笑了,他明白过来自己手中还有个筹码,随即说道:“条件呢?” “我们会将你在济南府的媳妇照顾到终老,孩子会照顾到成人。否则他们都会死。” “就这?” “就这。” 刘大强大笑变为狂笑,说道:“别以为用我婆姨和娃儿就能威胁到俺,实话告诉你。为这几百万两银子,老子亲手将他们杀了都是可以的。” 杨重身边的大鬼不耐烦的说道: “刘大强,别以为你有什么筹码。更不要在我们东主面前耍横。给你用点刑,你就什么都说了。即使你死了,这蟠龙寨在东主手中,挖地三尺,一寸寸找,还不信找不出这几张纸?” 刘大强皮笑肉不笑的轻蔑说道:“即然如此,你们去找便是。要用刑?来,让老子看看你们有什么新鲜招数,不就鞭子烙铁夹棍么?来吧!” 大鬼脸色一变,对杨重拱手躬身道:“东主。我等是不是先给他些颜色看看?” 杨重点点头,又说道:“不过,今日我不想弄的血呲拉忽的。他要新鲜的,那就给他弄点新鲜的。我早就准备好了。” 这话,别说刘大强,大鬼和另外两名金刚也不知其意。 就在屋内众人诧异时,杨重已从外间取来一个硕大的木盒。 木盒外有个曲柄,再仔细看,还有两根铜线从木盒中引了出来。 这是杨重制作的又一个大号有刷直流发电机。相比之前的那个模型,不仅尺寸大,转子上绕了更多的线圈,功率自然大的多。 杨重经过实验,估计它的功率比原世界手摇电话的输出功率大两三成。 ...... 刘大强嘴巴被毛巾塞住,发出痛苦的呜呜声,整个面孔已扭曲变形。被牢牢固定在木架上的四肢如同痉挛般抖动着,脚趾像鸡爪般蜷缩起来。 “停”杨重让奋力摇动曲柄的大鬼停了下来,而后亲自摘下刘大强口中毛巾,问道:“说不说?” 刘大强翻着白眼摇了摇头,一名金刚又将他的嘴再次封了起来。曲柄重新开始旋转,刘大强感觉自己身体中的筋脉似乎被人一根一根抽离。 房间里散发出阵阵恶臭,原来刘大强已是大小便失禁。 当要给刘大强进行第三轮电刑时,他带着哭腔说道:“神仙爷,我说,我都说,别再用法术抽我的筋了…” 不仅刘大强将此当做法术,大鬼和在场的两个金刚也认为这是法术。不过他们本就没当东主是凡人,这也是他们对杨重绝对服从和忠诚的原因之一。 杨重在清点着银票的同时,刘大强的尸体正被人抬了出去。他将和另外三百二十三人一起掩埋。 三当家杨黑蛋本就是十八罗汉之一,代号黑桃圈,两年前便被派遣到此寨。 两年前的杨重当然不会想到今日事。但蟠龙寨是运河沿途实力最大的山匪,而运河不仅是杨家重要的贩盐商道,也是大明最重要的物流通道。 蟠龙寨所在的翼云山又在沂蒙山区边缘。控制沂蒙山区,便能向东俯控登莱半岛,向西遥制黄淮平原。如此枢要之地,杨重自然要落子。 杨重在祥云寺得手后,便将刘大强秘密带回蟠龙寨。 而后黑桃圈对众匪宣布了个消息---刘大强,黄亮二人卷走了“公银”,丢下兄弟们,进城当富家翁去了。 刘大强和黄亮在寨中还有些亲信。他们自然不认同这个说法,便串联结伙在黑桃圈面前示威,要求选出些人来组团下山查明真相。这些人合计有三百二十三人。 黑桃圈背后的杨重,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让黑桃圈以这些人图谋反叛夺权为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 其实这些人也确实有这个想法,即使三当家说的是真的,他们也会乘这个机会拥立自己人掌控蟠龙寨。 第0006章蓬莱黑市 登州,蓬莱县,界河口。 呈草字头交错的三条土路上,一片熙熙攘攘的场景,路边散乱的分布着木屋摊铺。 两条南北向土路间有条河流,名为界河,直入渤海。河口处是个码头,泊着二十来条海船。 一条土路的南面腾起滚滚黄尘,一彪人马正向此行来。正是杨重等人。 杨重勒停自己的坐骑。他身旁的大鬼说道:“东主,这就是江湖上传言的蓬莱黑市。专售来自辽东的私货。” 杨重随即跳下马来道:“我们去看看,了解下行情。” 杨重此行带了不少人。实际上除了十八罗汉里的八个人。其余人都带了出来。 留下的八个人里包括照管蟠龙寨的两人。蟠龙寨经过一系列变故和大清洗后,还剩下两千出头的人马。 杨重给他们留了十万两银票,加上刘大强留在库房中的七万两现银,再加上诸镖局每年给的分润,足够两千来人的蟠龙寨三四年开销。 杨重离开时,指令黑桃圈不要再做土匪勾当,也不要进行新的招兵买马,只需每日操练这两千兵马即可。 他并没打算将蟠龙寨长期供养起来。实际上按他计划,短则一年,长则两年,蟠龙寨的兵马就会起效用。 杨重让大家在路口处的大车店歇脚,自己却带了几个人,在集市中闲逛起来。 这集市上半数货品是毛皮和人参。不用想,这些东西只能是来自建虏所占据的辽东。而它们的走私路径只能是通过海路而来,要走海路,必须经过东江军这一关。 杨重虽然前世历史不怎么精熟,但东江军走私的事还是知道的。 这种走私,不仅东江军有,关宁军也有。到崇祯年间,以晋商为背景的宣大边军更是有,东江军与此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当下的东江镇还有几十万张口要吃要喝,仅凭朝廷那么点粮饷是远远不够的。走私贸易是东江镇唯一能增收的途径。 杨重翻看着这些货物,并默默的将它们的价格记在心中。 他的目光被一个摊位所吸引,那摊位挂着个牌子,歪歪扭扭的写着八个字“高档皮货,量大详谈”。 杨重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难得一见紫貂皮和玄狐皮,不过只寥寥摆着几张样品。 摊主是个富态的老者,见到杨重关注自己,便主动打招呼道:“客官,这都是上好的黑水紫貂皮,北山玄狐皮。做成皮袄,至少能有六成的利。” 杨重随口问道:“什么价位?” “紫貂皮200两一张,这玄狐皮500两一张。” 这价格让有几百万现银身家的杨重也吸了口冷气,不假思索的说道:“这皮就是变成金子也没这个价吧?” 老头哈哈一笑道:“金子和这比可算不上什么珍贵东西。” 杨重摇摇头道:“真如此值钱,您老敢摆在这种地方示人?” 老头继续笑道:“后生,你一定是第一次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东江军的辎重转运所在,桥对面的莱州地界就有个东江军骑营镇着。我们可都交过摊位钱的,卖的也都是从东江镇过来的货。” 杨重顿时明白过来。界河口名义上属于登州蓬莱县,但其实是登州莱州各占一半,中间被界河分开。这是典型三不管的地方,界河对面有个东江军的骑营,便是这蓬莱黑市形成的原因。 老头见杨重服饰华贵,认为他应是个刚入行的大客户,比如某个皮草行的少东家。 于是老头又捋着胡须问道:“那这位客官,您认为什么价格合适?您家作坊能要多大量?” 杨重胡侃道:“紫貂皮五十两银子,玄狐皮一百两银子。卖不卖?” 老头一听就露出失望的表情,对方显然毫无诚意,否则怎会如此胡乱砍价。而后他冷笑道: “你这后生,莫要拿我老人家寻开心。普通黑貂皮也要一百两银子。您这价啊,在皮岛都拿不到,甚至建虏地面上也一准拿不到! 当然喽,你要是能跑到北山那大荒林子里去,找到那些有货的野人,用半斤盐巴都可以换的到。但您去得了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重默默的将这些信息记在了心中。 杨重走到路的尽头的码头处,却听到几条船上不时传来吆喝叫卖声。 他仰头望去,却发现甲板上并没有什么货物,而是一排衣衫褴褛的人。 待他走近些,方才听清那吆喝声:“都来看看嘞,过继收养义子义女嘞,漂亮丫头,白嫩小子,熟手厨子,老手泥匠,高手木匠,应有尽有。” 原来这船上是个人市。 一人看到杨重走近,便满脸谄笑的说道:“公子,您是要个丫鬟啊还是需要个小子。我们这都有。” 杨重脸一沉道:“郎郎乾坤,光天化日下,你们在这公然贩卖人口?” 那人一愣,而后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一没犯律,二没伤天害理。这些人都是自愿认作他人的义子义女。又不是我等强掠诱骗。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自己。” 杨重一时语塞。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大明奴婢制度,相关的律法,他还是清楚的。 若这些人口真是自愿,且以认做他人义男,义女或赘婿的形式为奴,那还真说不出什么。#brr# 此时,又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到杨重耳中:“我等岂止是没伤天害理,我等其实是在做好事呢!” 杨重扭头一看,船舱中出来一人,国字脸,柳叶眼,目光中透着一股狡黠。身上穿戴华贵,完全不同于船上其他人员。 来人也打量了杨重一番,笑道:“我还以为是个没功名的穷酸书生,原来是个富家子。咋地?难道你家没有几个奴仆家丁?” 杨重没理会他的讥讽,反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淡然道:“我是这家牙行的东家,姓沈名世魁。在东江镇里还有个官身,乃一都司。” 杨重听到沈世魁这个名字,感觉在哪听说过,但却想不起来。他并非专业人士也非明史爱好者,当然不记得沈世魁这样一个历史人物。 杨重拱手对沈世魁道:“原来是沈都司,失敬。敢问沈都司,为何说只有穷酸书生说这话?又为何说你等是在做好事?” 沈世魁哈哈一笑道: “如今大明,哪个官绅富商不蓄养奴仆?即便贫穷之家,一旦中了举人,取了进士,因为免除丁税,便会有大量乡人献田投靠为奴。所以对我等这行愤愤不平者,定为未取得功名的穷酸书生!” “至于我等为何是做好事?你问问这些辽民就知道。东江镇养不了如此多人口,朝廷大体上也禁止他们南迁。只有少量辽民被安置在登莱。那他们怎么办?投靠他人为奴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杨重默默的点了点头,扫了那些辽民几眼,又发现个问题,问道:“可这些辽民中没有青壮,只有妇孺老弱,这又是为何?” “这还用问。青壮都会优先补充到东江军中屯田,家中有人从军屯田的,便会落份口粮。他们有着落,怎还会自甘为奴?但家中没有了青壮的…” 杨重明白过来,说道:“没有青壮的,自然是屯不了田,所以只能这般。那若是青壮在军中殁了,也只能这般吧?如此长期以往,东江军还能有何战力?” 沈世魁叹气摇头道:“毛帅何尝不知道这个后果。但又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东江镇将能屯田的地方都屯了田,就这般还是养活不了几十万辽人。别说这些没有青壮的家户,就是有青壮的人家也得排着队等…” 他突然眼露凶光,又恨恨的说道:“这些都是建虏造的孽!没有这些天杀的建虏,几十万辽人本来活的好好的!” 不过,沈世魁很快发现自己有所失态,又变了面容,对杨重笑道:“还不知道公子何方人氏?到我这船上,不会真是为了替天行道吧?” 杨重肃穆道:“鄙人姓杨名重,乃扬州一盐商出身。这次准备前往东瀛,为家族开辟海外生意。不瞒沈都司,我的生意确实需要些人手。” 沈世魁一听有生意,顿时来了精神,说道:“杨公子需要什么样的人手?鄙人这应有尽有,即使青壮,这一批虽然没有,但若是杨公子需要,鄙人也能找来。” “青壮?那岂不是抢夺东江军的兵源?” 沈世魁苦笑道:“嗨,公子。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即使青壮,也有大量冗余。他们也没田种啊。田都没得种,没粮,也打不了仗啊! 只是…只是这些青壮,公子若要了,需带着他们家眷一起收留。” 尽管杨重鄙视牙行中人,特别是人牙子。但他对沈世魁却已有些好感。 除了沈世魁说话有道理外,更因为他的习气符合杨重的胃口。比如,沈世魁有个都司的官身,对杨重却毫不托大,说话还是鄙人我的,而不是本官本官的。 杨重随即说道:“这也正是我的本意。我本就打算整户整户的收纳这些辽民,若是拆散他们,我也于心不忍。” 沈世魁抱拳道:“公子高义。” “那这经费?” “公子放心。我们这牙行很公道,只收厘金,不收差价。辽民都是整户投靠,自然没有什么其它花费。那么公子只需出这厘金,每人白银五钱,如何?” 第0007章开市吃3年 甲板上,沈世魁的小厮对那些辽民高声说道: “大家听好了,这位公子是扬州来的富商,愿意认养一些义男义女,可以全家一起投靠。有意愿的现在就知会一声。” 沈世魁从事的是牙行,主要业务以促成交易获取厘金为主,买入再转卖倒是非常少。 所以即使他事前已经和这些辽民说好,但具体到与某个买主结契,还是要象征性的再征得一次同意。 衣衫褴褛的辽民们,目光便齐刷刷的聚集到杨重身上。 杨重对他们一抱拳道:“诸位辽东父老,我杨府乃商贾世家,尔等若投靠我杨府门下,保证诸位再无冻饿之忧。而且,不会要求尔等改姓换名。总之我会将尔等真正当做家人善待,绝不会亏待尔等。只是… 只是尔等中大多人,需要随我一起在蛮荒之地披荆斩棘,开创基业,拓展我们的生意。不知可有父老愿意追随于我?” 可以全家投靠,不用忍受骨肉分离之痛;还可保有原姓,不用愧对祖宗。这两条任何一条,对这些人都有无比吸引力,更何况放在一起。 一名带着三个小童的老头首先应道: “公子,小老二年方五十有六,虽体力不如青壮,但却在泥水手艺上,是把好手。小老儿子女尽殁于鞑虏之手,身边只有这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若公子不嫌弃,我等愿投靠公子。” 其余人也争先恐后的回应起来: “公子,小老儿虚岁刚满花甲,是个木匠好手。带个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老身五十三,烧得一手好菜,还做过稳婆。儿子在战场上殁了,只留下媳妇和两个孙子。公子行行好,收下我们四个吧…” “少爷。小子今年虚岁十二,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我和妹妹了,恳请少爷收下我们兄妹…” 这些虚弱,有气无力的声音汇集成一片,弄的杨重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一个本背对着杨重的妇人急匆匆转过身,扑跪在杨重脚下,手中却还抱着个如图小猫般的婴孩。那洗发白的棉袄,胸襟还没合好。 杨重明白过来,此前她应是给孩子喂奶。不过看她瘦骨嶙峋的模样,想必也没什么奶水,所以孩子还在哭泣不止。 “小女子曾为沈阳卫一百户发妻,夫君去年上战场后就没了踪迹,想必已殁于战乱之中。此后,小女子流离失所,漂泊至此。恳请公子能收留我们母子。” 杨重仔细查看,发现此女虽瘦弱不堪,但皮肤相对白皙,面容姣好,确为官户人家的女子。只不过他有点纳闷,便问道: “这位娘子,依您这条件,在登莱就地找个夫君不难。虽不一定比的上您原夫君家境,但相对殷实的人家还是应该能找到的。又何必投靠我为奴婢?” 听了杨重这话,妇人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边哭边解释道: “公子,这都是为了我的孩子。这孩子是夫君的遗腹子,他…他双目已盲。有点条件的人家,谁愿意拖这么个油瓶?穷困之家,又如何养活这孩子?” 说罢,她又向杨重跪伏道:“恳请公子收留我娘俩!小女子虽无一技之长,但让我干什么都成。” 杨重长叹了一口气,直接对沈世魁说道:“沈都司,就这样吧。这批辽民,我也不挑了,只要他们想投靠追随于我的,我通通都要。厘金一分不少,无论老少男女,一个人五钱银子。” 听了杨重这话,沈世魁惊讶的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鬼却有些急了,在杨重耳边小声提醒道: “东主。这其中很多人,东主当是一辈子都用不上,甚至反倒还是个累赘。 小的知道东主菩萨心肠,但东主也是刚要开创事业,用钱之时。这众多人口,人吃马嚼的…。安置他们应该是朝廷的事啊。” 杨重摆摆手止住他的话语道: “任何人,都是有价值的。至于如何发挥出他们的价值,那其实也应该是商人和市场的事。不是说朝廷没这个责任,而是朝廷没这个能力。” 大鬼自然是无法完全听懂杨重的话,那边沈世魁已连声赞道:“杨老弟高义,高义啊。” 而后他又大声呼喝他的伙计搬出文案笔墨,逐一结契。 一切料理完毕,杨重与沈世魁辞别,并互留了联络交通渠道。 杨重嘱咐大鬼等人将这些辽民带到大车店,好生安置。自己却和另一随从继续游逛。 …… 跨越界河的石桥桥头处,一个白净胖子正吆喝着:“参王,长白山的参王,都来见识见识啊,百年野山参…” 他并没有摊铺,只是将一个支架托盘挂在脖子上,托盘上铺了张红布,红布正中却放着一棵硕大的人形山参。 不时有些人在他身旁停下脚步。有的是观看一番后,问了价格,而后摇头走了;有的则是仔细观看一番,便默不作声的走了。 总之他叫了一个多时辰,那参王也未能脱手。不过,这胖子倒不急躁,不时取出水囊喝两口水,而后又不紧不慢的吆喝起来。 过了一会,他身边出现两个人,对他小声说道:“胖子,你这能成吗?” 胖子急的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小声回道:“快到一边蹲着去,你们懂个屁。这买卖是三年不开市,开市吃三年。怎么可能吆喝几声就卖出去了?” 那两人识趣的走开,又蹲回树荫之下。胖子又开始不紧不慢的吆喝起来:“参王,百年野山参,长白山野山参…” 终于,一名面目俊朗,身穿绸缎的年轻人来到胖子身边。 他将那参王端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而后用明显的晋中口音问道:“怎么个价?” 胖子平静如水的说道:“白银两千五百两!” “贵了咧” “这还贵?公子定当是识货的人。这可是长白山的,过斤重的野山参,关内其它地方你可见不到这货。” 看着对方不言语,胖子又道:“这样吧。我也急着等银子用,给您打个折,两千两百两,如何?” 对方点了点头,显然是心动了,又将这支参王拿在手中仔细观看。 突然,他哈哈笑了两声道:“您家好手段,连我都差点着了道。你这是假参!” 胖子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而后厉声问道:“你凭什么说是假参?它是用五加参冒充的?还是移山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