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 1. 第一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云水湖畔,杏花未晚。 朝云在天边扯着连绵不断的金霞,大半个天空晕染开绚丽夺目的色彩,临街的小酒楼敞着窗,凉风轻拂起窗边的白纱,落了一夜的春雨,在天见光时堪堪停了,檐雨滴答落下。 一夜秋雨将整个阆都城洗刷的干净明澈,路边的水潭里倒映着碧蓝澄净的天空,路过的孩童不经意踩着水潭而过,深巷里传来叫卖声,整个城随着朗日一道醒了过来。 孙庆是被窗外的声响吵醒的,瘦削的脸上浮着几丝倦意与不耐,细而长的眼逡巡过整个屋子,抬脚踹了踹身边中衣半敞的年轻少年,少年迷蒙睁眼,意识算不得清醒,在梦里挨了一脚,眼里还有下意识没掩尽的怒色,却在对上孙庆目光那一刻消散殆尽。 “干爹,您醒了。” 孙庆嗯了声,原本尖利的嗓子带着几分沙哑,“去将人叫醒。” 孙胜应了声,随手拉上衣服,弓着腰从床榻上小心下去,容色艳丽的女子倒在地上,轻合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他抬起脚,脚掌踩在女子隆起的雪峰上,“醒醒......” 话音未落,他便仓惶将脚收了回来,伏身蹲在女子身侧,颤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昨夜的温香软玉,已成了冰凉尸体一具,骇得他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朝后撤了几步,“干爹......没气了...” 孙庆瞳孔微缩,狭长的细眸闪露着精光,“没出息,不过是个青楼女,死便死了,慌什么!” 他起身,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掠过,头发遮去了女子大半张脸,没瞧的清面容,只依稀记得,是个烈性的,一把扯过屏风上的靛蓝色千秋纹补服,抓起拂尘,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没一会,鸿楼里传来一声惊呼,老鸨捂着唇,跌坐在山月阁门前。 俨朝的妓子分两种,一种是甘心买入青楼换取钱财的,一种是隶属教坊的罪臣女眷,前者卖身契握在青楼老鸨手里,而后者身契则在官家手里。 而此刻面前死状凄厉的女子,正是昨个深夜刚送入鸿楼来的罪臣女眷。 “谁......送来的是哪一位?”老鸨握着手里的绢帕,挣扎着要站起来。 小厮抬手去扶,“乐坊送来的,说是叫沈萱。” 老鸨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浑浊不清的眼眸里只余灰败之色。 玄武朱雀,□□贵胄。 邰亲王府矗立在玄武主街最中心的位置,雕梁画栋,红漆朱门。 书房临着水榭,积在树冠之中的雨水不时落下,庞大的树枝探出半个身子遮去水榭一角,将整个书房拢在其中,随着一道身影闯入,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提笔临字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门口,叶信仓惶跪地。 “主子,我们晚了一步......沈姑娘她......死...死了。” 叶信喉咙里发疼,一句话说的断续,连喘气也不敢出声。 书案前的人恍若未闻,半响,鸦翅般的长睫才微微颤了颤。 永成十五年的春雨凉的有些沁骨。 让人肌肤上的汗毛忍不住战栗,连心脾都是凉的。 豆大的墨汁自笔尖滚落,晕成一团浓淡相间的墨色。 谢珏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握着笔,眼中情绪翻涌的厉害,沉默地看着跪地发抖的人。 “啪”的一声,蘸满墨汁的笔落在桌面上,染污了一大片纯净,谢珏看着宣纸上被弄脏的那个萱字,指尖下意识抚上,越擦越脏,直到他的指尖、袖口全部被沾上墨色,才收了手。 像是一大片的火,从他指尖燃起,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 连同他的皮肉,沈萱的倨傲,一并焚个干干净净。 谢珏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悲色,只不过转眼便化作了凌厉的阴狠,他眯着眼,隔着虚空,好像在看一个恨入骨髓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可恨又可悲。 “怎么死的?” 半响,久到叶信双膝发麻,他才问了这样一句。 “沈萱...姑娘不愿松口攀扯巫家,沈家受牵连入教坊的女眷都死在了她眼前,她也不松口...” “昨个夜半,皇后娘娘命人将沈姑娘送去了鸿楼,没想到竟碰上陛下身边的孙庆......孙庆自个不是个全乎人,在床榻之上向来扭曲的厉害,沈姑娘......没熬得过......” 没熬得过?她沈萱是什么人... 随父上战场,单手持缰,英姿飒飒的女郎。 外头起了风,吹得水面上的树影摇晃,渗进屋子里的凉意,顺着他的脚踝,透过他旧年的伤痕,狠狠的往骨头里钻,这世上有人予他伤痛,亦有人予他温暖,只有沈萱,爱他又要伤他。 谢珏胸腔里像是有一把名为沈萱的刀,狠狠的搅动着,“叶信!” “主子。” “去把孙庆给我带来。” 孙庆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向来是个人精,颇得圣心,不但在昌华殿前说得上话,掌着东、西两厂大权,连朝中重臣也不甚敢去招惹他,便是皇后娘娘那边,只怕也是打着交好的主意。 “爷要动孙庆,可孙谨之那边......” 孙谨之是孙庆的干儿子,向来睚眦必报,性格也是古怪的厉害,阴险又狠厉,若说孙庆像是阴沟里的老鼠,那孙谨之便是一条十足的毒蛇。 谢珏冷哼一声,“一条老狗而已,孙谨之只怕巴不得我动手除了他。” 叶信见此,不敢再违逆,应声便退了出去。 一日见晴,偏就入夜时落了雨,邰亲王府灯火通明,艳丽女子坐在厅前的雨中,纤长的手指拨弄着琵琶,春雨带寒,纱衣打湿贴在身上,瘦削的背轻轻颤抖着,连指尖流淌出来的琴声都带着颤意。 可上座之人轻阖着眼,沉水香袅袅燃起,未曾有半分心软之意。 手有误,琴音错。 谢珏缓缓睁开眼时,抱着琵琶的女子已经惶惶跪地,额头触地,大半张脸埋在雨水里。 女子心内惶恐,意料之外的,未有责备声传来,却听脚步声,不深不浅从身后传来。 悄悄抬眼去看,身穿暗红色补服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颀长,容貌清俊,那双眼留意到她的动作,直直望下来。 那是一双沉寂如潭,深邃无波的眸子。 下一秒,银亮的刀锋一闪而过,琵琶女维持着那样跪地的姿势倒下,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溅在了孙谨之的鞋面上,男人眼里毫不避讳的厌恶之色掠过手握长剑的叶信,“几年不见,邰亲王的待客之道还是这般,令人不喜。” 谢珏握着茶盏,指尖抚过右眼,缓缓坐起身来,看着跟在孙谨之身边拿着白绢为他跪地擦鞋的小太监,凛然道:“你倒还是这般爱洁。” “只是不知道若是你的人脏了,你还要吗?” 叶信闻言转身朝着西南方向走去,没一会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穿过长廊,停在了孙谨之身前,雨水冲刷着男人身上的伤口,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孙庆。 血淋淋的面容上,只留了一只眼,另一只被人挖了,空洞洞的,他还没死,雨水滚入眼眶时,刺痛的闭了闭眼。 孙谨之看着孙庆,良久未动。 过了片刻,冷笑道:“邰亲王自个右眼天盲,便见不得别人有双好眼睛。” 谢珏有一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只是右眼生来便不能视物,他是中宫皇后嫡长子却因此不能入主东宫,此事渐渐已成宫中避讳,无人敢提,孙谨之却是不怕。 “倒也难怪,自个没有什么,自然也不想旁人有什么,阉人们如此,殿下又有何异。” 转眼,叶信的剑便横在了孙谨之脖颈间,男人立着,不躲不避,冷笑着望向他的剑。 “叶信。” 叶信收了剑,谢珏正了正衣衫,赤足一步一步走入雨中,静静凝向孙谨之的眼睛,“你是聪明人,自然会做出对的抉择,不过是一条老狗,对吗?” 孙谨之眸色一冷,笑意散尽,只剩了戾气,上前一步,轻声道:“那么沈萱呢,不过是一个女人,殿下何必...” “孙谨之!” 孙谨之不禁笑了笑,人就是这样,鞭子不落在自己身上,哪能知道疼不疼,孙庆便是死,也只该死在他手里,谁让那是他的干爹呢。 “殿下所愿,孙某允了。” “只是我与孙庆不同,若有下次,孙某这把刀,就不知道会刺向谁了?” 孙谨之出邰亲王府时,雨已经停了,小太监拢着手跟在他身边,一上马车便伺候着孙谨之脱靴、换衣、净手,马车里暖烘烘的,微黄的烛火下,连孙谨之清冷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小太监拧了绢帕递过去,终究没忍住,“...掌印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孙谨之净了手,眼也没抬,“找人拖走埋远些。” 第二日天亮时,一封密信通过御史台的手,呈进了昌华殿。 定国公许如清勾结东西两厂掌印孙庆,探听朝政,妄测君心,通敌卖国,倒卖军械,数罪并举,罪大恶极。 消息传到护国寺时,许茹芸正握着金剪刀站在窗边修剪海棠,柔蔓迎风,垂英凫凫。 她为后十三年,执掌中宫十三年,向来是端庄雍容的,无论宫中的女子换了几茬,她都是独一无二,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却在此刻,维系多年的冷静自持,全然崩坏。 “你说什么!” “禀皇后娘娘,陛下大怒,捉拿逆...定国公的圣旨已经出京去了,是邰亲王亲自带的人马去的,这会儿,该出京了。”小太监上前一步,从袖间取出信笺。 “孽子!”许茹芸匆匆扫过,眼前一昏,扶着苑清的手堪堪站稳,胸口一阵钝痛,“他......为了那女人要害我许家满门......连我的命也可以不顾,他是铁了心......” 苑清扶着她,默默叹了口气,她是许家陪嫁入宫的丫鬟,谢珏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谢珏被逼成今日这副模样,娘娘是有错的。 片刻的沉默后,她做出了抉择,“苑清,去将九皇子带来。” “娘娘...” “快去!” 她说完,阖眼噤声,一室清冷寂静中,只剩她的低泣。 苑清守在文华殿外,午时刚过,谢瓖才下了早课,看见苑清时眸子都亮了亮,“苑清姑姑,可是母后回来了?” 苑清微微颔首,看着眼前不过十四岁的谢瓖,明朗的像是天边的太阳一样,眸子里不由闪过一丝迟疑不舍,她不知道娘娘要做些什么,只是觉得九皇子还这样小,将他牵累其中,实在残忍,咬咬牙道:“回殿下,是娘娘想殿下了......” 谢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恰巧今日本殿得了韩太傅夸奖,正准备去迎母后回宫。” “殿下...” 苑清张了张嘴,却见九皇子已经下了石阶,路过恭亲王世子时弯腰拍了拍他的头,谢兰潜抱着《大学衍义》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低低唤了声,“九叔。” 九皇子见他人不大,却一副老成模样,笑道:“你这性子倒也不像六哥哥,更像五哥哥。” 话落,他拽了腰间的玉玦替恭亲王世子系上,“前几日你生辰,你二叔忘了送礼给你,他不好意思的紧,让九叔送这个给你赔罪,上好的青玉,最衬兰潜。” 小人儿抓着腰间的玉玦,抿了抿唇,双眸如漆,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瞧的谢瓖心里一乱,骗小孩这种事,他倒是不常做,不过二哥性子孤僻,他做亲兄弟的,总要在其中帮衬些。 “请九叔,代兰潜谢过二叔。” “好嘞。” 窗外日光朗朗,春日总是慵懒洋溢的,高墙上的猫懒懒伸了个懒腰。 大雄宝殿偏殿的佛堂依旧点着烛火,格外昏暗。 烛火照着观音像,许茹芸素白色的裙衫不知何时沾了血,方才笑容明朗的少年此刻软瘫在地,许茹芸整个人都拢在阴影里。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1. 第一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 第二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谢瓖荒唐而尖锐的笑声将苑清从懵怔之中拽回现实。 “娘娘!”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可双手却已快理智一步做出了选择,扑身挡在谢瓖身前,双手下意识握住了挥下来的利刃,她仰起头看向许茹芸。 美人芙蓉面,岁月不曾折损她半分美色,徒增许些风华,只是那张面皮之下,不知何时,藏着的已是一头吃人喝血的野兽,心如铁石,獠牙森森。 “他!可是娘娘亲生的啊......” “母后,想杀我...” 苑清不敢回身,许茹芸也不敢去看谢瓖的脸,她闭上眼,缓缓转过身去,在观音像前跪下,双手合于身前,虔诚至极。 “为什么?”谢瓖指尖深深陷入皮肉,惊恐、寒心、凉薄齐齐涌上心来,瞬间便顶红了眼,“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他说着说着,便逐渐失去了拼命维持的冷静,眼?泪夺眶而出,在苑清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谢珏也是她的亲生儿子,是中宫嫡长子,更是她许家悉心栽培,曾想要倾全族之力送上昌华殿宝座的人,可右眼天盲,注定他无缘帝位。 所幸,上天怜她,很快她怀上了谢瓖,这个孩子活泼健康,纯良明朗,较之小时候的谢珏更得圣宠,也更能抚慰她的心,谢珏自然而然成为弃子,而谢瓖成了许家用全族性命托起来的人,在他意气风发站在文华殿上与夫子论道时,在他手挽长弓策马奔腾随陛下驰骋在秋猎场上时,她与许家所有人,践踏着谢珏,行在脏污里。 在这世道上,女子就是最软弱的藤蔓,能依附的,只有母族与丈夫,可身在长秋宫,她需要母族成为她执掌凤印的底气,也需要那个帝王丈夫予她体面与尊荣。 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许茹芸闭紧了眼,手里转着佛珠,观音像慈悲怜悯,眼睁睁看着她满腹算计,为了给谢瓖铺路,许家将手伸到了离州,为了军权,她默许三哥栽赃沈家通敌,沈家人骨头硬,便是死,也不肯松口,她怕事情败露,让人死在了回阆都城的路上。 只是没想到一个沈萱,便能让谢珏弃了她与许家。 不管不顾的杀了孙庆,联手孙谨之,要将她整个母族倾覆。 谢珏在逼她,赌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疯送他们所有人去死。 她要的尊荣,许家要的权势,是谢瓖给的,抑或是谢珏给的,又有什么差别。 当年他们舍弃他,如今他以同样的方式逼他们舍弃谢瓖。 她是如何践踏着他,他便如何报复回来。 许茹芸缓缓睁眼,清泪潸然落下,唇边扯出一抹荒唐至极的笑。 若是谢珏如谢瓖一般康健,若谢瓖能有谢珏一般心计谋算,她许茹芸何愁! “动手。” “娘娘啊...” “苑清。”许茹芸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双眼被血丝充得通红,“谢珏赢了,谢瓖,只能成为弃子。” “你看不清楚吗,谢珏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所有人,许家该选的人,是他。” “死谢瓖一人,或是死我许氏全族。” “我选好了。” 正如当年谢瓖降世,她与族人选择舍弃谢珏时,毫不犹豫,“我选谢珏。” 谢瓖没说话,再也没了挣扎的动作,他努力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所有,然后撑着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许茹芸递给他的茶水里掺了药,他站得不大稳当,颤着手捋平了衣袍,双膝跪地。 “我亲自动手,还母后性命。” 他身子微微颤抖,朝着一旁持刀的死士伸了手。 苑清扑过去,却被死士一把拦住,“不要啊,九殿下......” 利刃穿胸,血染白纱。 “瓖志所在,不为帝王,只谋苍生。” 长剑坠地,鲜红滚烫的热血自他胸膛涌出,他的目光落在许茹芸身后的观音像上。 “太傅......今日赞我,赤子...之心,朗朗...堪比日月,有父皇...当年之貌。” 许茹芸脊背一僵。 她待谢瓖,总是多用了几分心思。 这个小儿子纯直又明朗,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可是与她想要的一切来比,即便是这个儿子,也显得是这般微不足道。 “别怨我。” 许茹芸仰起头,哽咽道:“你别怨我...” 渊北至北,离州长月,这是谢珏第二次来离州。 上一次来,是为了见沈萱。 那是他十八岁的生辰,繁华的阆都城,生辰宴变成了早有蓄谋的精心算计,他的性命被他的母后亲手放在了为许家博得圣心的天平之上,所面对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冰寒入骨,让他觉得是那样令人胆寒,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逃离到能给他一丝温暖的人身边去。 所以他顾不得右脚的伤,跑死了三匹马,星夜兼程的跨过了大半个俨朝江山,勒马停在离州城外,想要见一见他的姑娘。 然后被告知,沈萱出门在外,借住在渊北巫家。 那夜的月与今日,无甚分别,明晃晃的挂在天边,月华落在这片荒芜而苍茫的土地上,每一处都透着寒意,每一处都是沈萱当年信中所写的模样。 她曾说,渊北便是风都是空旷而自由的,掠过山巅,然后浩浩荡荡吹向离州。 那晚,他纵马入渊北,于城中万千灯火中觅得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女子眼角含笑,在微亮的烛光下羞怯低头,她身边立着的男子始终侧身瞧着她,夜风吹动两人脑后的青丝,那日是巫将军寿辰,整个渊北都是欢愉的。 据说巫家长子是要与离州沈家的独女定亲了,你看两人站在一起跟一对壁人一样。 那沈姑娘素有才学,人生得又好,心底还善良,配巫家公子再合适不过了... 巫家与沈家,都是好人家,这姻缘自然是会长长久久。 谢珏站在楼下,默不作声听着路边行人的闲谈,静静看着沈萱唇边的笑意,眼泪不争气便落了下来,紧抿的唇扯出荒谬的笑来。 大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扬起他束起的发,他仰头看着沈萱,恍觉两人早已是咫尺天涯。 其实这世上,早就没有人在意他了。 就连沈萱,就连沈萱,也在沈家离开阆都之后,在岁月漫长与山河千里的消磨下,一点一点忘却他,他放在心尖上,一心一意想要爱的人,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所有的少女心事给了另一个少年。 他逃似的离开,等他回到阆都城时,没有人问起他去了哪,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仿佛那晚所见,又不过是他虚妄一梦。 却那般真实。 他的母后与舅父,厌恶他残缺,舍弃他选择幼弟,他的父皇,纵然怜他却不会再对无法承继皇位的他寄予厚望,他喜欢的姑娘,芳心暗许的少年也不是他。 谢珏不是没有选择过认命,一只天盲的右眼,一个被放弃的棋子,他早就认命了。 可那些人,总是在逼他,逼他退让,逼他抉择,逼得他退无可退,只能去谋,去算。 “叶信,她一个女子,怎么就能有那样硬的骨头呢?” “你说,她爱的怎么就不是我呢?” 若是我,若被她以性命也要护卫周全的男人是我,该多好啊。 他怕她死,在沈家女眷被押解回阆都城时,偷偷去瞧过她,白衫染血,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别开眼,掩饰着她的难堪与狼狈。 “你怎么来了?” 那是时隔七年,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怎么回的呢,他说,“阿萱,只要你肯交出母后想要的东西,沈家会无虞的。” 沈萱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与嘲讽。 谢珏被她的眼神刺得生疼,默默红了眼,“只有这样,沈家剩下的人才能活下来。” “活下来?”女子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谁要这样活着,谢珏,谁稀罕这样活着!” 他答不出来。 只因他想活着,且只能像一条狗一样,像一把刀一样。 出卖自尊,抛却纯善,人鬼不如的活着。 篝火照亮了谢珏的脸,眼睑下有淡淡的水迹,叶信嗫嚅半响不知如何回应。 谢珏轻呵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碎裂干净,轰然倒塌。 沈萱,连同爱慕沈萱的谢珏,早就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算计里。 他抬眼望向被月光笼罩的大地,心里有头凶兽破笼而出。 谢珏再也,做不了干净而明朗的人了。 高贵而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冷漠,谢珏捏着指尖被揉皱的信纸,心脏像是早就被挖空了,凉风呼啦啦倒灌进去。 他的母后,终于将他变成了一匹恶狼。 “将消息放出去,沈家人的尸体将于明日,悬于离州城上示众。” 叶信动了动唇,“沈姑娘...她...” 谢珏掌心慢慢张开,任由风将信纸卷走,许茹芸选好了,现在,该他选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的好母后没有让他失望,那他自然,也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毕竟日后他要去的地方,是要踩着许家,才能够得到的高位。 “挂上去。” “叶信,一早便是她,弃了我。” 高大的侍卫抿唇,“可巫家...会上钩吗?” 谢珏垂眸,会吗? 怎么不会呢,他们可都是忠义无双的,好人啊。 月上中天,整个寂州都是祥和而安静的,这座位居渊北城西北侧的城池,远离了北戎鞑子,又被渊北、宁水城、北煌都包围其中,在北渊这片土地上,寂州如它的名字一般,不甚起眼。 “去守着城门,别让他跑了。”谢珏抬手,牵动右臂的伤,尖锐的痛意让他忍不住皱了眉。 叶信神色肃穆,谁也没料到,巫家真的会闯进离州城夺人,谁也没料到,来的人会是那位在京城重伤的巫家大公子,也没想到他伤成那样,还能在伤了主子后从他们手上逃脱。 叶信扬了扬手,下属牵了猎犬上前,一行人顺着血迹朝寂州城南方向摸去,终于在一个村庄前停下,叶信垂首看向谢珏,男人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也没抬。 叶信会意,抬手,很快,安静平和的小村庄一片兵荒马乱,熊熊燃烧的火把在长风里烧得呼呼作响,陷入幽蓝夜色里的土地,正在被一把作恶的火慢慢点燃。 佩刀的侍卫手持火把将村民围在中间,所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向他们的目光胆怯而惶恐,女人跟孩童忍不住哭泣出声,叶信抚着刀柄,目光如鹰犬一般逡巡着,“将人交出来,否则,以包庇刺客论处,刺杀亲王,连诛三族。” 一刻钟后,谢珏已经没了耐性,慢慢抬起眸,眸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不足五岁,因惊惧哭泣出声的孩童身上,扬起了手,“从现在起,每一刻钟,杀一人,直到找到巫湛。” “便,从你开始吧。” 孩子身边的女人扬手死死摁住了孩子的口鼻,将孩子挡在怀里,嘴里不断哭求着饶命。 舐犊情深,却意料之外的灼疼了谢珏的眼。 “叶信!” 叶信只有片刻的迟疑,不过片刻,长刀出鞘,银亮的光划破长空。 正要落下时,一枚又急又快的飞镖打在他刀刃上,落下的长刀偏了一分,擦着女人的面颊而过。 “邰亲王,是只会欺负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吗?” 不远的黑暗处走出一人,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脸颊上带了伤,眼角眉梢带着冷淡的杀意,唇角微微勾着,浮着一丝讥讽的嘲意。 “谢珏,你想杀我吗?” “你来啊。” 话落,他目光微动,杀意更浓了几分,“你若杀不了我,我必杀你。” 谢珏沉默的看向他,眼里闪过嗜血的光。 巫湛,是让他又嫉又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2. 第二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3. 第三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第三章昭昭 叶信握刀的手微侧,寡不敌众,巫湛纵然此前能借着熟悉的地形逃脱,却绝无可能杀了他们所有人再次全身而退,从他为了那些村民走出来的瞬间,结局早已注定。 巫湛早不要命了。 “杀了他。”谢珏冷冷出声。 就在这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急掠而来,紫衣少女驾着一匹黑色骏马朝着谢珏所在的地方疾驰而来,叶信变了脸色,手腕一转,刀刃向前,足尖一点朝后撤去。 来人是个小姑娘,眉眼清艳,似渊北的长风一般飒飒,看起来不过十岁,腰上一左一右挎着两把长刀,与她的身形比起来,格外违和,她单手持缰,直直冲着谢珏而去,却在叶信提刀迎上时霍然勒马,马蹄高扬,嘶声震天。 “阿哥。”她回头朝巫湛高喝一声,只见银光一闪,少女右手撒开缰绳,两把长刀便已握在手中,手腕一动,右手长刀脱手,凌厉的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朝着巫湛身前的侍卫袭去,一眨眼的功夫,长刀已经到了巫湛手里,原本立在他身前的侍卫软软倒下,头颅滚落。 巫湛飞身上马,少女眼眸幽幽,像是大漠里的狼,冷意森森。 拦截不住,很快他们便冲了出去。 谢珏没有说话,有些失神的看着月光下少女的面容。 直到很久之后,岁月渐长,他脚下的路、白净的手都染满鲜血时,他才恍然想起这一晚,让他失神的一眼,究竟是为何。 是因为懦弱。 渊北城,巫家。 “阿父,阿哥他没事吧?” 高大的男人缓缓转身,目光说不出的沉重,“谁让你贸贸然跑去离州的?” “阿父。” 巫蘅垂下眼,跪的笔直,“我知道阿哥一定会去,也知道只要他去了便会没命,您总说,只要他敢去了阆都,巫家便再无巫湛这个人,可我知道,您舍不得,您不是暗地里也派了人去......” 巫子规听着她的话,眼里闪过隐痛,不过很快便一闪而尽了。 “收拾你的东西,去子坞城。” “我不去。” 巫蘅道:“阿父,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知道,您别......” “阿蘅。” 巫子规叹了口气,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巫蘅的早慧,如今看来并非是一件幸事,这个女儿的聪慧,注定让她这一生,通透而痛苦,他倒宁愿她愚笨一点,傻一点,“阿父想要你为巫家做的,只有好好活着。” “听爹话,带着你兄长,去子坞城找林衔叔叔。” 渊北于俨朝至北,接壤北戎,每逢秋冬,漠北猖獗,而巫家守护此地,已有几十年之久,自巫子规的祖父那一辈,便将整个巫家将根扎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无论是当今的明兆帝还是当年的明宣帝,对此处的态度始终是模棱两可的,信任而怀疑,亲近而冷淡,皇家需要巫子规这样的悍将,却也忌惮这样手握重兵、深得人心的大将军,所以一边给予无上奖赏,一边时不时敲打几句,处处防备。 谢珏勾勾唇,权衡算计,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本事,根本不用学,像是从一早便刻进了天家人的骨血里。 “谢珏再问将军一句。” “巫家阖族性命,值不值得将军拿出本殿想要的东西来换?” 巫子规没出声。 谢珏淡淡笑出了声,舌尖顶了顶腮帮的软肉,“那定离城全城人的性命呢,值不值定国公那一本账呢?” 他声音那样轻,轻易便能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散,却又那样重,张口闭口就是要定离城全城百姓的性命。 “你想干什么?” “倒卖军械,人证物证齐全,想要反水说主谋另有其人,既是无中生有,总要有新的证据跟指控,今上怜悯众生,鲜血跟性命无疑是最好的佐证。” 谢珏扯着唇角,漫不经心道:“本殿走一趟渊北是为查明此事,可定国公毕竟是本殿嫡亲的舅父啊,本殿可舍不得他死。” 巫子规兀自握紧了拳头,说不出话来。 权势向来如此,压倒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人。 就像阆都深巷里的世家贵族,没落几代也还是世家贵族,而入了贱籍的奴仆,几代人匍匐在尘土里,难以翻身。 谢珏继续道:“沈家阖族赔上性命也不肯松口的东西啊,即便被我舅父逼迫的家破人亡,也要护着,本殿却是好奇,巫、沈两家人宁愿拿命也要守的东西,抵不抵得过定离城满城百姓的性命。” “你敢!” “谢某如何不敢?” “谢珏,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这是渊北,我巫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沈家就是了吗?” 两人剑拔弩张,巫子规咬紧了牙帮。 谢珏淡笑一声,眸色沉了几分,逼道:“渊北如今的安定是巫家几代人的心血,千难万难,巫家不也守了这么多年,天高皇帝远,百姓指望不上,巴巴望着你们巫家,巫家若是要反,只需振臂高呼,莽河以北,不语山以西,都会是你巫家的天下,索性那把高悬的刀已经落在了沈家头上,明知巫家就是下一个,巫将军何不早做打算。” “渊北广袤,离州近海,倒不如杀了本王,就此揭竿而起。” “巫将军,你敢吗?” 敢不敢拖着渊北、离州十几万人与巫、沈两家一同下水,一道沉沦。 巫子规抬头看着他,对峙须臾后,霍然起身,他身材高大魁梧,投下一片阴影落在谢珏身上,叶信绷直了背,握紧了刀,生怕他突然朝着谢珏冲过来。 “殿下想要的东西,巫某不曾见过。” 谢珏看着他,只听他道:“百姓何辜!若是那把高悬的刀非要杀人见血不可......” “你冲着巫某来。” 永成十五年初冬,孙谨之坐上了东西两厂头把交椅,成了当之无愧的掌印大人。 皇后娘娘在护国寺遇刺,九皇子谢瓖护母心切,被削去一臂,利刃穿腹,险险捡回一条性命,经查,刺客身上带着的护心甲属渊北军中。 今上大怒,命邰亲王谢珏下令抓捕巫家全族,押解回阆都,御令一下,听到这消息,许如清在诏狱里淡淡勾了唇,饮了一口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巫湛口中吸入一口凉气,手指间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腰腹间的旧伤此时再次被撕裂,疼得他眼前有些模糊。 巫蘅手握双刀,倚在石头上,目光警惕的看向远处,她胳膊上挨了刀,小脸惨白惨白的。 堪堪十岁的小姑娘,领着父亲留下的亲兵护着他,即便天资过人、胆识不凡,可跟那些皇家派来的杀手相比,实力终究过于悬殊,这一路,伤的伤,死的死,要想从那些训练有素的高手手里逃出去,几乎不可能。 “杨其,领一半人带着阿蘅走。” “杨朔,带着另一半人,跟我回渊北。” “少将军。” “我不走。”少女看向他,目光执拗。 巫湛摁住腰腹处的伤口,“阿蘅,这是军令,你...” 他的话还没完,便被少女冷冷打断,“我不是你的兵。” “小妹...” 巫蘅眼眶瞬间便红了,阿父跟巫家人要被押解往回阆都消息已经传遍了,而二叔转眼便成了指证父亲的人证,忠肝义胆成了通敌叛国,骨肉亲情成了一场笑话。 这几日,他们像是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她年纪小,心里却清楚,此刻巫家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一旦放手,只怕就是永别,巫蘅没有理会他的话,慢慢握紧了刀,“我带人将那些人引开,杨其,你护着阿哥入子坞城。” “巫蘅!” “阿哥。”她声音很坚决,冷静的不像是一个孩子,在巫湛的记忆中她一直是渊北最明媚的小姑娘,塞外跑马,从小背着两把比自己还高的雁刀跟在他屁股后面吵着要他教,那样一个小姑娘,这会儿也能不管不顾的拦他身前,这副模样,让他猛然想起她小时候练刀时的样子,阿蘅不仅有天赋,更有狠心。 若是她,定会活得好好的。 巫蘅抓着他的袖子,仰起头,眼角泪痕划过,“阿哥,你别抛下我...” 巫湛咬牙轻轻唤了她一声,“阿蘅。”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落在巫湛脑后,杨朔收手将巫湛接住,巫蘅抬手揉了揉哭的发胀的眼睛,从怀里取出一物胡乱塞进巫湛怀里,鼻音浓重,“这是沈伯伯、阿父赌上性命也不愿交出去的东西,之后就交给你了,这条路太难了,阿哥,你最疼阿蘅了,就让我选个不那么难的。” 杨其、杨硕鼻子一酸,默默别开眼,握刀的手忍不住发颤。 第二日,渊北城难得是个大晴天。 被抓是意料之中,阳光落在巫蘅脸上,鸦羽般的长睫忍不住颤了颤,她垂眸看着掌街道上围立的人群,有些迷茫的抬眼。 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 盘算着这会,兄长应当已经进了子坞城,过了子不语山,有林衔叔叔在,无人再能伤他。 而巫家这边,阿父一生铁血,豪迈爽朗,绝不会是倒卖军械,罔顾士兵性命的小人,更不会是诬陷同僚刺杀皇后的主谋,即便是为了沈家,也不会。 在沈伯伯与阿父心中,最重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性命。 可一切好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将沈、巫两家牢牢套死,甚至来不及挣扎,或者说根本无法挣脱。 巫蘅闭了闭眼,从在离州那晚见那人第一面,她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人带给渊北的,绝不会是宁静。 巫家所有人都困在渊北城的牢狱里,阴暗昏黄的光线中,有人不染尘埃,端坐于楠木椅上,身下铺了厚厚的软垫,手边是茶盏腾起的热气,一南一北,割裂至极。 谢珏起身,踏着一地血色,慢慢走到她的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子,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眉尾的泪痣上,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又见面了,巫蘅?” 看着她眼中的神色,谢珏知道她定是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他记得便好。 五年前在摘星楼让他目睹的那一幕,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失魂落魄之际在街头偶遇的巫家女童,如今早已长成少女模样。 只是不曾想,他们再见时,会是这般刀锋相向的情景。 少女目光又冷又恨,谢珏全然不在意,缓缓起身,平声道:“因为你,本王愿意给巫家最后一个机会,去劝你父,交出本王想要的东西,或许能留得性命一条。” 巫蘅咬牙,清冷的眸像是藏了刀,她仰头看着身前的男人,冷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你不怕死。”谢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一边牢房里被关在一起的巫家子侄们,都是半大的少年少女,最大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他们也不怕吗?” 巫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孩子也怯怯望着巫蘅,眼里有恐惧,更多的是期盼,对视得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阖眼抽离。 “你二叔为了明哲保身,已经指认你父亲,你还觉得你们巫家人,骨头硬吗?” 听到这话,巫蘅面色变得煞白,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周身血液都凝固了,冷得骇人。 “叶信,带她去刑室。”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3. 第三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4. 第四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血腥味扑鼻而来,巫蘅的面色有些发白,胃里面翻腾着酸水,直往上涌。 跟所有进了大狱的囚犯一样,囚服裹身后,诸刑加身。 世上从来没有打不折的骨头,也没有撬不开的嘴。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即便怕的不是死,也会是别的东西。 巫子规被钉在木架上,弯钩刺穿琵琶骨,赤着的上身没有一块好肉,他垂着头,双目紧闭,脸上糊满了血,四肢软塌塌的垂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巫子规不会活着走进阆都,可本王也不会杀了他,他一日不开口,本王便一日留着他,等他开口,直到你,你母亲,你巫家众人都死在他眼前。” “若到那时,他还是不开口。” “便再赌上渊北这些百姓的性命,杀一人不够,便杀十人,十人不够,便杀百人,直到他开口那一日。” “我不怕他不开口。” 夕阳落暮,长影微斜。 谢珏的长指抚上巫蘅的脖颈,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右手摁在少女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巫蘅恍如白鹤仰颈,猛地高声哀号起来。 “巫湛在哪?” 她死咬着牙关不松,在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时,捏着她脖颈的手却骤然松开了,她摔倒在地,左肩的痛意传来,疼得她心尖颤了颤。 “算算年纪,你今年该有十岁了。” 那个清冷的如谪仙一般的男子,看着她,给了她一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叶信,去府衙调名录出来,将渊北城中有十岁孩子的人家,都带到校场去。” “把巫子规也带过去,泼醒他。” 十月,渊北的风已经很冷了。 校场是平时用来练兵的地方,很大很宽敞,四周燃着高高的火盆,干燥的木材在夜风里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在谢珏眼里晃动,兴奋的跳跃着。 校场中撑了帐子,帐子下置了长案跟软榻,长案上摆放整齐的金砖闪耀着夺目的光辉,金砖旁边,是磨得锃亮的匕首,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只落在那堆砌而成小山一般的金砖上,眼里的惶惶不安及恐惧慢慢在那从未见过的富贵面前,变得微弱下来。 茫然无措的百姓被围在校场一侧,巫蘅推搡至校场中间,直勾勾看着软榻之上好整以暇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只下意识觉得惧怕。 叶信快步行至她身前,一把抓住她垂下的左肩,掌心用力将脱臼的肩膀按了回去。 一把短匕落在她脚边,然后头也不回的退回谢珏身边。 很快,巫子规被人连着架子一并搬到了校场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巫蘅觉得连天地都安静了,无人言语,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看向场中,无论是校场之中的少年少女,还是被围在其中的普通百姓,都睁大了眼,眼神一错不错的看向巫子规,连惊呼都忘记了。 曾经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鲜血淋漓的被钉在木架之上,满身刑伤,侍卫提着木桶走向他,冰冷的水浇灌到他身上,整个人都痉挛似的颤抖起来。 随后,还有另一人被粗鲁的推搡出来。 长风倒卷,扬起了女人如墨的长发,白衫单衣,她如一枝再柔软不过的柳条被人押至巫蘅面前,那双曾经温柔似湖泊安静的眼眸紧紧闭上,眼角血丝已经干涸,那双诊脉施针的手被拔了指甲血肉模糊。 巫蘅像是被激怒的小兽,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不管不顾的朝着谢珏的方向扑了过去,很快便被制服,她被死死摁在地上,粗粝的沙石磨着她的脸,又咸又涩的泪水流进她的嘴里,终于呜咽出声。 “畜生,我杀了你!” 巫家人,阿父、阿兄,甚至她都生了一副又执又倔的脾气,只有阿娘,永远都是温柔安静的,也是他们所有人心里最软的一处。 谢珏摸着柔滑细腻的瓷杯,眼里带着笑意,目光扫过沉默的人群,然后落在巫蘅身上,“你父亲是块硬骨头,他越想要守护什么,本王偏偏就要毁掉什么,我不懂他的坚持,也不懂你个小姑娘哪来的勇气,可越是这样,我便越是想让你们看看,你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话落,他将瓷杯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长案上,叶信会意,指着李臻臻,上前一步道:“只要你们的孩子能捅这个女人一刀,便可领金砖一块。” 巫蘅倏然抬眼望向阿父,满目惊愕,然后回眸在谢珏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丝近乎快意的残忍。 他依旧瞧着她,在众人的低议中静声道:“你父亲不会死,可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一块金砖,对寻常百姓家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你猜,会不会有人愿意?” 有没有人愿意呢,渊北苦寒,一块金砖足以让一家人一生温饱,富贵还是良心... 死寂一般的安静,安静之后,有人缓缓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 那么多次的以命相护,那么多的杀伐征途,巫家领军近百年,几十条性命葬送在战场之上,从北戎鞑子手中不顾性命的抢回一条又一条的性命。摁着她的侍卫松开手,巫蘅抬眸霎时红了眼眶,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他们用命护着的百姓将刀剑朝向了他们,阿爷、阿父还会如当年一般舍生忘死的护着这方城池,守着这方百姓吗? 世上有如父亲、沈家一般忠义不改的傻子,自然也会有识时务的聪明人,可她只觉的不甘心,凭什么,明明他们也可以用这些人的命换巫家一条活路,明明他们也能选择摒弃良心、狼心狗肺的活下去,泪水无声涌了出来,她顺着人群望过去,却无一人敢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体却僵硬的很,从沈家出事到现在,她从未这般难受过,再痛不过是皮肉上的疼,即便是死,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可这一刻,好像有人挖开了她的胸膛,将她的心脏狠狠攥在手心里,她咬唇,任由眼泪模糊了双眼,不敢回头去瞧阿父阿娘。 她想起,闹饥荒时,日夜施粥的阿娘,想起北戎鞑子来袭,永远冲在最前面的阿父,想起阿娘随军,一身好医术救回了许多人,想起这城中无一人不曾受过她巫家的恩,承过她巫家的情,想起后山上的云山寺中,那些百姓为阿父阿娘点的长生灯,也想起阿兄曾说,愿以此身性命,护渊北安宁。 “阿蘅。”李臻臻声音很轻,软的像是天边的一朵云,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缓缓摇了摇头,“阿娘没事的。” 巫蘅哽咽的摇了摇头,扬手捂住了唇,眼神凌厉如冰雪,只余一片血色。 谢珏笑望向她,“巫蘅,现在到你了,你选什么?” 夜风长号,声声凄厉,不知何时落了雪,遍地的鲜血,破败的少年少女,倒塌一旁熊熊燃起的火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校场中间手握断匕的黑衣少女,长风卷起她脑后的发,映照在火光之中的双眸泣血般发红,她像一匹恶狼一般,扑向每一个试图攻击她的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望着那个血淋淋的少女,望着渊北城里最意气风发的那道身影,一次一次从血泊里爬起来,她的眼里没有半分胆怯和软弱,只是无尽的悲凉。 尖利的痛呼声迭声响起,巫蘅自幼习刀,那些孩子,绝不是她的对手,可人多势众,她能占得了一时上风,却抵不住体力渐渐耗尽。 顾全不及时,身上也挨了刀子,更何况,她并未下死手。 她只是伤人,却未杀人。 谢珏盯着场中的少女,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鲜活。 像是案板上挣扎的鱼,利箭之下跪地求饶的母鹿,总能让他觉得,痛苦而快乐。 漫天的风雪陡然变大,她身后的女人跪在地上,不安的向着声音的方向摸索,凄厉的哭嚎起来,面色苍白如纸,字字泣血,“阿蘅,别杀了。” 而那些手握短刀的少年少女看着力竭的巫蘅,就像捕猎时伺机待发的恶狼,只等猎物松懈的那一刻,便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将她撕咬干净。 长风呼啸而来,卷起少年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头发,他攥着刀,看着眼前的少女闪过一丝不忍,不过也只是一瞬,“对不起。” 声音飘散在风声里,他像一支箭一般蹿了出去,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将巫蘅团团困住。 鬣狗为什么能杀死雄狮,鬣狗成群,而雄狮独行。 “不要!” 闪着寒芒的匕首对上女人的胸膛,毫不犹豫的刺了下去,温热的血液溅上来,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得到了第一块金砖。 少年看着手背上沾着的鲜血,有些怔然的垂下眼,他没再刺第二下,只是茫然抬眼越过众人看向巫蘅,而其他人瞧见这一幕,转头便趁乱朝着李臻臻冲了过去。 巫蘅声音在风中破碎,她抬眼,目光森冷,狠狠看着那些握刀的人,眼中满是杀意。 “你们该死!” 巫蘅的声音冷然响起,手中短匕前扬,刀锋毫不犹豫划过眼前人的脖颈,随即落在胸腔、腰腹上,殷红的鲜血喷涌出来,离她最近的少女如烂泥一般倒下,指尖甚至还死死抓着她的衣摆,但刀却并未停下,锋利的刀锋刺破了少年少女的脖颈。 一个、两个、三个...连杀三人,刀刀毙命。 时间彷佛被定格在这一秒,巫蘅是懂杀人的,锋利的刀锋从细嫩的脖颈上划下一道道长长的血痕,扬起一串血珠,落在纯净的雪上,像是盛极了的红梅。 “阿蘅...” 巫蘅握刀的手一顿,循声抬眼,雪花落在她的长睫上,结了冰,这是巫子规那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他扯着唇,像是笑了,好看的剑眉被血污了,血肉模糊的那张脸并不狰狞可怕,他然后勉力仰头看向离自己不过一丈的小女儿,动了动唇。 巫蘅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而下,握着短匕的手背布满青筋,她咬唇摇了摇头,却在泪眼模糊中对上阿父的笑,他朝她眨了两下眼。 长风呼啸,大雪飞旋。 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握刀的少女刀锋突转,刀刃没落到少年身上,而是借力旋身踩上那少年的肩膀,然后轻飘的像一只折翼的蝶一般朝着巫子规飞去,谢珏察觉到不对,怒喝道:“叶信,拦住她!” 可终究晚了一步,少女手中的匕首斜斜刺进了男人的脖颈。 滚烫的血喷射而出,巫蘅哭出声来,声声凄厉,“啊!”。 无数惊呼声响起,叶信手中长刀破风而至,刺穿了少女的肩膀,却未将她逼退半分,巫蘅手中匕首更进一寸,双目垂泪,触手所及到处都是巫子规的鲜血,她绝望的大哭,展臂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惊呼的尾音还没有消散,少女悲凉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校场。 “快,叫医侍来!”谢珏踉跄起身,他想过许多可能,却从未想过,会是巫蘅亲手弑父,“别让他给本王死了!” 那一天,朝云历四百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渊北破天荒落了雪,巫子规自知罪孽深重,自戕身亡,巫家女眷充为官妓押回阆都,男丁充军流放百里,通缉巫湛的榜文贴满了俨朝每一寸土地上,巫家二房检举有功,削去官职,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那年冬天,没落的不止是巫家,还有渊北许多人的良心都随着巫家同葬在了那场大雪里。 天晴,雪融了,渊北城被雪水冲刷的一尘不染。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4. 第四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5. 第五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永成十六年初春,九皇子谢瓖病重,众御医束手无策,明兆帝大怒,连斩三位医令,一时间重金求医的皇榜贴满大街小巷,进京的医者数不胜数。 可谢瓖终究没能等到阆都护国寺后山那片梨花开全时便去了,皇后大恸,急火攻心,当即便吐了血。 御医道是心病成苛,戒忧戒伤。 定国公府很快起复,邰亲王谢珏也因巫家一案逐步走进朝堂。 巫家一事尘埃落定,阆都却并不太平,除了皇后与九殿下,恭亲王世子忽地病了,时日无多。 “我不可能让你们将兰潜送走的,王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恭亲王妃白幻闭着眼睛,慢慢调整着呼吸,面颊上满是泪痕,蝉秀、越秀站在她身后,恭亲王谢琼吐出一口浊气,俊朗的面容上浮过一丝心疼,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幻,此事,我心意已决,无须再争。” “谢琼!”白幻猛然睁开眼,身子晃了晃,蝉秀一把撑住她,白幻红着眼眶,咬着牙,“你想都别想!” “我儿子就算废了,恭亲王世子也只能是他,你想将他赶出京去,立西院那个小杂种,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事!” “谢琼,你偏宠西院,心里只有柳愿,你怨我也好,怪我也罢,都无所谓了,可只要我白幻还活着,只要我白家还有一人,就绝不会容你这般欺凌兰潜!” “蝉秀,去太师府请人,让我父兄走一趟恭亲王府!” 蝉秀嗫嚅两声没敢应,只能低声劝道:“王妃先消消气,太师见了王妃这副模样还不知怎么心疼呢,前几日太师着了风寒,这会只怕身子还没好全。” 白幻动动唇,没再提让她去太师府喊人的话,却也没松口,“我不会让兰潜离开阆都。” 谢琼没说话,他看着白幻,结为夫妻十几年,他不知她,而她亦从来不懂他。 太师白术老来得女,看得如珠如宝,自幼与他们是一道长大的。 她不凡的家世、父母的疼宠、兄长的偏爱,将她养成了一副再骄纵不过的性子,凡是白幻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这样的白幻,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妻。 但她要嫁,即便他身为皇子,也拒绝不得。 父皇不忍拂恩师心意,更何况在世人眼里,这本就是一门皆大欢喜的亲事。 为难、不愿的,好像只有他。 赐婚那日,他跪上重华殿一天一夜,被罚、被斥责,都不曾放弃过。 直到白幻拿着柳愿的发簪站在他面前,烟青色的纸伞遮去了少女头顶纷扬而下的大雨,白幻垂眸瞧向他,唇角挂着倨傲的笑,眸子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愤怒与得意,她拿捏着柳愿的性命,然后不可一世的问他,谢琼,你到底娶不娶我。 后来的许多年,她都是这副模样,强势、霸道,势在必得。 婚后,与其说相敬如宾,倒不如说相敬如冰。 直到兰潜长大,这段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才慢慢变得缓和。 谢琼闭了闭眼,眉眼略显疲惫,“兰潜是我的嫡长子。” “他是皇家登记在册的恭亲王世子,从不是儿戏。” “你若还想兰潜活着,便让我送他走。” 白幻手边的茶杯哐当一声滚落在地,蝉秀惊慌失措的伏身去捡,白皙的指尖被烫得发红。 她跌坐回椅子上,偏着头似乎在分辨谢琼话里的真假,成婚多年,即便谢琼不爱她,可他从来都是尊敬她的,恭亲王府的后院除了她只有一个柳愿,府里中馈尽交予她,谢琼给了她恭亲王妃所需要的尊荣与体面,从未骗过她,更不会在兰潜的性命上同她撒谎。 可她心里,仍然像刀锯一般难受。 谢琼不爱她,这段强求来的姻缘,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可她白幻是谁,即便是错了,也会一条道走到黑,更何况,她爱慕谢琼。 女人一生所依,无非丈夫与儿子,丈夫所恋,另有佳人,所幸上天怜惜她,将兰潜赐给了她,可如今... 白幻没忍住,眼泪扑簌而下。 世上有女子如白幻一般,似四月里开的最火红的石榴花一般鲜活张扬,便也有柳愿这般纯净清雅如青莲一般的女子,每个见过柳愿的人,好似都能理解谢琼的情深不移,也似乎能对白幻的爱而不得感同身受几分。 她总是温婉的笑着,杏子般的眼静静瞧着你,眼底倒映着与年纪不符的纯善与执拗,她像是一泓水,足以包容这世间万物,所有的美好与肮脏,都能在那双眼里得到释怀。 即便是刚进恭亲王府那会,面对白幻的无理取闹,她也是那般,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一样,她并非柔软可欺,白幻做得过分的,她也会一件一件还回去,只是从来不会还到白幻身上去,命人合了如愿阁的门,连谢琼也进不得。 文砚曾问过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笔下勾勒着壮丽的山水画,沾了朱砂的笔缓缓绘出一轮红日,“后宅,从来不是女人的战场,王妃固然有错,可始作俑者从来都是谢琼。” “我感激他为了救我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却也怪他要仗着我倾慕他的这份心意将我困在他身边,他明明给不了我想要的,却执拗不肯放手。” 红日绘成,她搁了笔,“他不喜王妃如此,却如王妃待他一般待我。” “我不高兴,可这个王府能让我撒气的,只有谢琼。” 而这一次,王妃因世子之故再次将怒火撒到了如愿阁,随便寻了个错处,便罚了夫人跟二公子禁足,连王爷也几日不曾露面,文砚站在门前,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才抬手敲了门,“夫人,您还是带着二公子用些东西吧,午膳也没怎么吃,二公子受得住,您怎么受得了?” 无人应答,文砚走近两步,伏耳听了一会,房中无一丝动静。 她迟疑的伸出手,缓缓推开门,“夫人...” “二公子...” 房中空无一人,临近西院的窗户大开着,窗边的纱帐在风中摇摆。 谢琼出了疏苑,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门大开着,长案前的女子长发随意系在身后,湖绿色的裙衫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白皙,袖摆用白色衣带绑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胳膊,右手握着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誊写着六州歌头。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她的草书写得极好,挥毫落笔如烟云一般。 见他回来,方搁了笔,“回来了。” 谢琼缓缓叹了口气,像是累了,自然的走向她身边的椅子,低沉着声道:“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要将世子送出府去,王妃想必不大愿意。” 女子踱步到他身后,指尖摁在他的脖颈上,谢琼慢慢闭上眼,放松下来,“她视兰潜如命,自然不会答应。” 说着不由苦笑一声,“可事到如今,兰潜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是个够格的父亲,没能护他周全,却总要护住他性命。” “来的都是死士,我甚至不知道是谁想要兰潜的命,若是被我抓住,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拼个山穷水尽,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阿琼。”柳愿开口打断他未完的话,“将兰渊随世子一道送走吧。” “阿愿。”谢琼一把攥住柳愿的手,霍然睁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柳愿回握住他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知道,王妃所担心的,我也不是不知,将兰渊送走,并非只为了让王妃宽心,让我自己好过些。” “兰潜他,是我教的第一个学生。”柳愿笑着说,“何况我有自己的私心,作为母亲,我希望兰渊能有机会走出阆都,去看四方,领悟天地,作为你的枕边人,我希望他们兄都敦睦,手足相护,而作为老师,我只希望能帮兰潜一把,安抚王妃也罢,给他找个伴也好。” 柳愿弯了弯唇角,笑容淡了几分,“兰潜今年,也不过九岁。” “大人之间的龉龃,与他无关。” 白幻站在门前,目光有一瞬错愕,扬起的手定在半空中,迟迟不曾落下,她的神色平静的可怕,眉眼没了方才的怒火,过分平和。 她从来都知道,柳愿是个好姑娘。 即使不愿承认,柳愿也是个好姑娘。 从第一次见面,她不卑不亢说,“如果谢琼另娶她人,柳愿绝不纠缠”时,白幻便知道,她这一生都赢不了她。 后来,她嫁进恭亲王府,终日惶惶不安时,柳愿也真如所言那般,悄声离开了阆都,连谢琼也找不到她。 白幻只知道柳愿曾留了一封信给谢琼,信里写了什么不清楚,只是谢琼从收到那封信那天起,他开始慢慢接纳她,也一改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慢慢的变回她爱慕的那个谢琼,柳愿这个人好像自那时从谢琼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一年后,兰潜出生。 就在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时,河西□□,谢琼奉旨带兵平叛,误入圈套生死不明,四个月过去,音信全无,所有派出去的探子皆是无功而返,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连白幻也那样以为,恭亲王府挂满白幡时,柳愿带着谢琼出现在了阆都城中。 谢琼伤了腿,困在河西的大山里,风餐露宿,机缘巧合被附近深山里的猎户所救,而柳愿听闻他身死,孤身一人去了河西,许是天意,那样多的人都不曾找到的谢琼,真被她找到了。 看见柳愿的那一刻,她心里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愤怒,失而复得的挚爱注定谢琼不会再放手,也毕竟,她将活生生的谢琼给她带了回来。 柳愿跪在了她面前,女子双手溃烂,裙角之下的鞋履磨破,不知走了多少路,鲜血染尽,她说,“我走不了了,我能舍他一次,却不能舍他第二次,再来一次,谢琼会死,而我会疯。” 白幻坐在桌前,内心却是意料之外的平静,她抱着一岁的兰潜,默许谢琼留下她。 很快柳愿便有了身孕,生下了谢兰渊。 原本看似平静的关系,因为那个孩子的降生变得岌岌可危。 忍不住的妒火折磨的她,成了最严苛不过的主母,而柳愿,好似一直都是那副样子。 不骄不躁,不动怒,不生气,默默忍受着一切。 她不如柳愿。 白幻没去疏苑,转身回了自己的晏合院,翻出掌家对牌交到蝉秀手里,静声道:“去给王爷回话,就说世子的事,我答应了。” “等世子走后,我会去云卿山的弗林寺长住,府中大小事皆由愿夫人定夺。” “越秀,去给所有的管事、掌柜、嬷嬷们打招呼,不得造次...” 话落,她又道:“算了,她是个通透的,管家这些小事,难不住她。” 蝉秀握着对牌,眼眶有些发热,王妃当年又盼又求的东西,现在就这样交出去了,“愿夫人若不收...” “她不收,你便告诉她,我辛苦了这么些年,这个苦差事怎么也该轮到她了。” 月上中天时,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出了恭亲王府,在街头各奔东西而去,小巷转角处,很快有人从黑暗中露头,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第二日,恭亲王妃上云卿山的弗林寺为小世子祈福的消息传遍了阆都。 两个月后,听闻小世子身子渐好,被送往江南养伤去了。 定国公府,许如清看着眼前的死士,沉声道:“追了两个月,你现在告诉我,去水云城的那是个假货!” “一群废物!”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5. 第五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6. 第六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天光破晓,长风卷起白幡,巍峨华贵的长秋宫中,有一抹雪白的身影缓缓走了进去,晨光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拖得长长的,许茹芸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面容,怔怔然笑了起来,昔日被忽视、被抛弃、被利用的棋子,一招不慎,便成了抵着她喉管的利刃。 “请太医说,自九弟身故,母后夜夜难眠,身子亏损了大半,恰好儿臣府上有一株过千年的人参,特地给母后送来。” 谢珏站得笔直,唇角带着浅薄的笑,眼中半点恭敬也无,“愿母后金安。” 许茹芸目光自他脸上扫过,扶着软枕直起身来,声音冷的像是渊北凌厉的风,她瞪着他,恨不得将谢珏生吞活剥,“这不是你逼得吗,逼死手足,将本宫与许家逼上绝路!” 谢珏看着她,目光里的笑意散了干净,他嗤笑一声,“今日之果,不就是母后那时种下的因?” “我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沈萱的时候。” “我赌咒发誓,会一辈子带着她逃得远远的,死也不回阆都的时候。” “许茹芸,我那时候心里还有希冀。” “希望你还有点良心,看在我是你亲子的份上,看在这些年我心甘情愿为你、为九弟、为许家铺路的份上......成全我一次。” 许茹芸双手死死攥着锦被上的丝绸,牙齿咬得死死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我谢珏。” 许茹芸面色白了几分,声音慢慢拔高,“你要干什么?” 谢珏低头轻笑,从腰间摸出一物,慢慢弯腰放在许茹芸面前,“母后何必如此惊慌,只是儿子在渊北巫家找到了好东西,忍不住想要跟您分享一二。” “这巫家的族徽,可还算漂亮?” “你...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茹芸强撑着镇静,慢慢别开眼,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谢珏伸手将那枚代表巫家家主的令牌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上面雕刻精美的松柏上,“儿子心里清楚便是。” “巫、沈两家拿命也要护住的东西,母后跟舅舅拼死也要拦在渊北的东西,起初儿臣以为是许如清贩卖军械、通敌叛国的账本,如今看来,不是啊。” 许茹芸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逼心头,她猛然抬眼直视谢珏。 “离州、渊北固然重要,可山高皇帝远,即便夺了这两处的军权,母后难道还指望着日后九弟继位不成时,带着十几万的军队穿过平原大漠,跨过莽河来夺位不成?” “沈家,与定国公府一直交好,直到十一年前,沈家外调离州。” “那时候的沈权,状元出身,政见独到,大刀阔斧搞新政的父皇对他颇为赏识,可不知怎得,沈权在前途正好时,上折子,自请外调,去的还是那苦寒的离州,母后可知道是为什么?” “那一年,先皇后崩逝,皇长兄自焚于钟泽宫。” “闭嘴!”许茹芸厉喝出声,勉力维持的镇静与体面全然崩塌,抓着手边的东西朝着谢珏不管不顾的扔了过去,可谢珏唇角微扬,不紧不慢道:“次年,母后便住进了长秋宫。” “谢珏!” “你想要什么!” 谢珏眸光微敛,“无他,母后与许家向来心思活泛,儿臣想让您与定国公府变成儿手里的一把刀,总要让你们知道,儿臣手里究竟握着什么样的东西,才足以握着刀而不让刀伤了儿臣自己。” “见母后如此,儿臣便知母后听明白了。” 话落,他朝着许茹芸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许茹芸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好似天下再孝顺不过的儿子了,她死死咬着腮边肉才克制着自己不发疯。 谢珏转身,走出去几步,很快又折返回来,唇边勾着顽厉的笑,“忘了告诉母后,俨朝少了一位九皇子,可俨朝不介意多一个眼盲的废人。” “不过,应当也活不了多久。”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许茹芸眼中,她也没能回过神来。 半响后,她颤着声唤了侍卫进来,“去请定国公。” 说完便仰面昏了过去。 永成十六年五月,九皇子谢瓖葬于宸陵。 八月,明兆帝寿辰,慎亲王谢琉献猛虎入阆都,献于御前,虎竟暴毙而亡,明兆帝大怒,下令将谢琉杖责八十大板,逐出阆都,赶回封地。 恭亲王谢琼为求明兆帝开恩,跪在昌华殿前一天一夜,未得开恩,反遭明兆帝迁怒,一同杖责八十大板,禁闭于恭亲王府。 贵妃张氏受慎亲王所累,幽闭宫中,直到第二年春方才复宠。 永成十八年春,邰亲王正妃阮氏染风寒身故,上怜之,由皇后亲择两州总督徐钦之女徐娇为恭亲王王妃,谢珏对那位新妇甚是喜欢,十一月迎娶入府。 永成二十年初春,明兆帝旧疾突发,头痛之症越发厉害,彼时慎亲王远在锦都,恭亲王闲散,其余皇子年纪尚轻,朝堂之上大半的事务皆交予邰亲王谢珏,由司礼监掌印孙谨之率东、西两厂协理朝政。 阆都盛传,下一位东宫太子,必是邰亲王无疑。 而此时此刻,离镜城不远处一处偏僻草屋内,一位高大的少年躺在茅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旧被褥,又黑又脏,散发着恶臭。 离他不远处,坐着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丐,左手里拿着石头,右边的袖筒空荡荡的,手下捶着不知名的草药。 捶得差不多了,乞丐缓缓起身走向那少年,将草药胡乱糊在少年身上。 三天前刘满在云怒江边捡了这个少年,本以为活不了,没想到他挺过了高烧,竟活了下来。 刘满叹了口气,人世艰难,若他有命活着,他不介意帮这少年一把。 可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一把而已。 血腥味充斥在口舌之间,疼痛的有些麻木了。 巫蘅抬起头,巴掌大的脸挨了拳头,肿得睁不开眼,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泛着丝丝疼痛。 不鸣山上的狼群时不时呜咽出声,风声扫过树叶,沙沙作响,不知名的虫鸣混杂着鸟儿展翅的声音,此起彼伏,这里的一切,都与渊北不同。 她靠在墙边,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头顶的星群,胳膊上泛着恶臭,之前被人用刀剜掉肉的那块地方开始腐烂、流脓,要不了多久,这只胳膊就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害怕夜晚,只敢在白日里阖眼。 每到夜里,她就会想起那一晚,死在她刀下的父亲,声声泣血的母亲,那人没要她性命,而是让人送她来了这不知名的深山里。 如那晚一样,叶信丢了两把长刀在她脚边,见她不动,他伏身将刀捡起,手腕一转,两把刀前后飞了出去,狠狠插进高台的木桩之上。 训练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停止,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 “你若是不想活,你们巫家便无人能活。” “可你母亲还活着。” “你若不能在这里活下来,便让她们随你一道死。” 死水般的心脏在听到那句母亲时,终于有了反应。 她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成了不鸣山里邰亲王训练的死士中的一员。 从那一日起,训练、厮杀、搏命,麻木而绝望的活着。 凶狠的训练使公平残忍的对待着每一个人。 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肮脏腥臭的血腥味遍布营房每一处,所有的人都像是斗兽场中的牲口一样,性命在这里,卑贱的如同蝼蚁一般。 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能熬过一夜又一夜的绝望,然后活着走出去。 慢慢的,他们越来越像那四位训练使,眼神变得冰冷无情,握着刀便能麻木而机械的搏杀,攻击成了一种本能,昨日睡在身边的人,今日便能眼也不眨的要了他的命。 整整一年的时间,三百五十八名死士,如今活下来的不过一百零三人,而巫蘅,是其中最惹眼的异数。 因为她是女人,而且是唯一一个从来不入营房的女人。 男人与女人,天生便不同,无论是力量上,还是胆量上,女人似乎天生不如男人。 巫蘅生了一张清艳的脸,即便是满面脏污,被打得面目全非,可当你看见她时,还是会下意识觉得,等她长大,一定会是个大美人。 男人活下去靠身手、靠力量、靠搏命,而女人想要活下去,还有另一条轻巧的路可以走。 丝萝柔弱,依附乔木而生。 营中男人居多,却依旧有不少女人,而那些女人或许从一开始尚有几分忠贞的气节在,时日长了,在一场又一场的绝望里,她们选择了屈服,不得不爬上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床铺,然后依靠庇护而活着。 在巫蘅入营后,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她也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活下去,甚至没人动手去欺负她,他们深信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训练,足以让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认清现实。 甚至连营里那些年长的女人,也会“好心”的告诉她,四位训练使,哪一位会更温柔些。 她听着那些话,眼也没抬,谁也没有想到,她真的能撑下去,在第一个月的杀场比试中活着走出来。 少女将手中的双刀擦拭干净,背在身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低看了她,却不得不在那一刻重新审视她。 这种审视让那些男人觉得烦躁,他们开始试探她、试图欺辱她,直到那天夜里,巫蘅眼也不眨提刀砍了想要欺负她的那个男人时,众人开始觉得胆寒。 她没杀那个男人,砍了双手双脚,阉成太监,将人绑在了高台的木桩之上。 四年过去,她没日没夜的练刀,再加上天赋过人,将手中的双刀舞到了极致,慢慢的,没有人再轻易去招惹她,可相应的,想要除去她的人,越来越多。 但其中,也会有冷弃这样的例外。 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刺啦一声将袖子拽了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眼也不眨的朝着她胳膊上的烂肉剜了过去,处理好腐肉,又摸出一个白瓷瓶,上好的金疮药倒了个干净。 巫蘅看着她动作,难得的没有挣扎。 “我出去了一趟,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冷弃,是继巫蘅之后第二个不入营帐的女人,异族的少女生得跟男人一样高大,长相也十分彪悍,力气丝毫不逊营中任何一个男人,像是草原上的狼,又狠又辣。 而她唯独对巫蘅有些不同。 “要不是听见过你说梦话,我真跟那些傻子一样,也以为你是哑巴呢。” 巫蘅没理她,冷弃也不恼,在她身边坐下,她今年十六岁,巫蘅才多大,才十四岁,跟她那个弟弟一模一样,性子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入营比巫蘅晚两年,刚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那些人口中又嫉又妒还有几分怕的杀人机器巫蘅,是个比她还要小的丫头。 “四个打一个,那些男人啊,可真够不要脸的。” “我听说,四个废了三个,听说里面有一个是在伶州杀了刺史刚回来的,现在人废了,火使发了好大一通火。” “不过说来也奇怪,你当初从绝杀营里活下来,四使却从未带你出过任务...” “要是出任务就好了,哪怕是去杀人,也可以出去看看,平常而普通的人,呼吸一下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说着,她眨了眨眼,“我明天要去策州,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以后,自个顾着点自个。” 巫蘅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了第一句话,“别信任何人。”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6. 第六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7. 第七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冷弃没死,不过从策州送回来时,也只剩了一口气。 金使带着她回来时,巫蘅正在练刀。 见到冷弃时,她静静躺在床铺上,巫蘅坐在床边看向她,刀口穿胸而过,鲜血将胸前衣襟染红,血液干涸,布料有些发硬,伤口是处理过的,简易的包扎着,冷弃看着她,勉强弯出一个笑来,“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嘛?” “我挨刀那日就想着,我要是没回来...你是不是要气死...” “巫蘅声音有些哑,多年不说话,让她的语速有些慢。 “别去。”冷弃抓着她的衣袖,声音在抖,“任务失败了。” 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而每一次任务就是死士的试炼,而任务失败的人,向来被视作废子,生死由天。 “策州刺史的小儿子,很像我阿弟。” 说着,泪水自她眼角滚落下来,“我要动手时,那个小男孩闯了进来,我错过了时机,没能下手。” 冷弃没能全身而退,金使出手补救,当着她的面杀了刺史跟那个小男孩。 她受了伤,金使原本想杀了她,可她生得与俨朝人不同,未免节外生枝,金使才将她带了回来。 他知道她活不了,死在不鸣山,也好随便找个地方扔了,让山里的猛兽吃了倒是不留痕迹。 巫蘅没再说话,转身出去,没一会端着一碗草药汤出现。 夜里冷弃发起了高烧,巫蘅守在她床前,听着她迷迷糊糊说胡话,她喊,冷离。 巫蘅垂眸,想到冷弃经常说起她阿弟。 她说,你跟我阿弟很像,又冷又倔。 她还说,我阿弟其实就是嘴硬,一个小屁孩,爱哭还怕鬼。 也记得她来的第一个月入杀场,握着弓箭,一边哭一边射,她说她没杀过人,可她要活着,她阿弟才不会死。 巫蘅走出屋子,胸口有些闷。 冷弃需要大夫,这样的高烧不退,即便熬过去了,会把人烧成傻子。 她抿着唇,朝着训练使的屋舍走去。 冷弃救过她,她不想看着她死。 四个训练使,金使为首,火使为末,她敲开门时,四位训练使正在喝酒,见是她来,火使意外的挑了挑眉。 这四年,无论巫蘅过得多艰难,伤得多重,都不曾找过他们四位。 她默默的熬着,撑着,然后等缓过一口气时,再将挡在她面前的人除去。 当年的小丫头历经四年已经全然张开,无论是相貌还是身体,都长成了少女模样,更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救冷弃。” 火使看着她,并未在意她言语中的不敬,握着酒壶,道:“不鸣山不救废物,你想救她...拿什么救,你身后的双刀吗?” “告诉那人,巫蘅自请为刀刃。” 四使眼里的醉意一扫而空,像是没有听清,面面相觑,巫蘅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刀柄又慢慢松开。 与众不同的天赋、过人的胆量,出类拔萃的果决,还有四年如一日的勤勉。 巫蘅,是训练营里的佼佼者。 力量不足,便用技巧补上,刀法深奥,便练千遍百遍,不喊苦,不叫累,以女子之身,硬生生的从那群虎豹豺狼里杀出了一条血路,她不过十四岁,所用不过四年。 半年前她从绝杀营里活着出来时,谢珏亲自来了不鸣山。 所有人都以为,巫蘅会被他带回阆都,自此得到重用时,却没想到谢珏并没有带走她,谢珏看着她,只说,“巫蘅,我等你求着让我用你的那一天。” “那一日,或者是巫湛出现那一天,又或是你母亲撑不下去快死的时候,抑或是你自己熬不住的那一天,总会有那一天的,本王等着。” 就像熬鹰一样,主子在等巫蘅身上所有的反骨尽数磋磨干净的那一日,等她变得麻木、冷漠,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原来那一日只需两年,只要冷弃一条命,就够了。 熬了三日,天蒙蒙亮时,冷弃缓了过来,裘老守了一夜,这会收了医箱,撑着困意离开。 巫蘅起身送他,然后提着刀上了训练场。 一切都好像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午歇时,她提着饭菜去看冷弃,冷弃还跟她嘴贫了几句,瞧着好了许多,转身出门时,她有一瞬停留,然后回眸,淡淡道:“记得喝药,太凉了会苦。” 冷弃不在意的应了声,嚷着让她晚上早些回来。 巫蘅没再回去。 不鸣山往北,入伶州、过噙州,跨过青云关,再入于凤州、荼州,一路朝西北而去,可抵阆都城。 噙州,图祥镇,快入夏时,满镇子的石榴开的火红,红艳艳的一片,明媚而鲜活。 过了子时,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可连日烈阳,连空气里的风都是温热的,屋顶的飞檐上倚着一个少年,怀里抱着剑,他阖着眸,清风拂起他束发的飘带,日月星辰都落在他头顶。 屋内,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身着白衫,眉眼澄净,笔直的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古籍,桌案上放着北疆送来的线报,正对着他的小榻上,一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撑着下颌,不知是何时就已经睡了过去,鼾声震天。 不多时,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进了院中,直奔书房而去,那人行为慌张,一路走过去,连着撞到了好几个花盆,鲜花泥土滚落一地,屋檐上的少年在他进院子时便倏然睁开了眼,看清楚那张面容后,不耐的打了个呵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心里却想着,明天定要好好教教见冬那小子规矩,毛毛躁躁的不成样子。 屋里,白衫少年搁了笔,定定看向踉跄跪在书案前的见冬,一旁的老人也醒了,揉着肩膀站起身来,胡子动了动,“见冬你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扰我老爷子美梦。” 跪地的少年面容悲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北疆大败,王爷生死难明。” 一句话,他说的断续,尾音已经哑了,谢兰潜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开始坍塌,屋外传来谢兰渊清亮的声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抱剑的少年站在门口,抱剑的臂膀绷得紧紧的,目光直直看向见冬,有些不可置信,半梦非梦追问道:“我睡糊涂了,见冬你再说一遍。” “北疆大败!”见冬带着哭腔喊了出来,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刚收到的线报,“王爷遇敌袭,下落不明,副将孙间山万箭穿心,尸体此刻还挂在漠北的余源城上示众。” 谢兰潜坐在桌前,身子绷得僵硬,脸上没什么神色,目光下意识看向半月前的那封线报,赫然写着父亲将匈奴逼回了大漠,北漠已有求和之意,大军不日将还。 “怎么会?”李冉仔细看过那封线报,抖着手放在了书案上,跌坐回小榻,浑浊的眸子里浮着水光。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薄唇轻抿,琉璃般深隧的眼眸掀起涟漪,眸光淡的像是天光破晓时云端上的那抹光一样,清冷而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谢兰渊眼眶发涩,温热风吹在他脸上,剌人一般疼。 “兰渊备马,我们去漠北。” 少年有些哽咽,嗓子募地哑了,“哥,父亲他不会...” “快去。” 谢兰渊转身跑了出去,见冬踉跄起身跟上,死寂般安静的院子轰然间便沸腾起来。 “兰潜...”李冉声音低沉,眼里闪过不忍,可他仍然开口道:“此刻的漠北就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油锅,你父将你送来我身边,是要你好好活着,是要你等待时机,待羽翼丰满时再回阆都。你的身上,有太多人的期望了...” “老师。”少年声音冷淡,满眼寒光,谢兰潜今年十三岁,因病弱身姿瘦削修长,朗如清风明月,皎皎如山间白雪,即便重伤不能习武,可此刻,少年亦是一把凌厉而满是杀意的刀,锋芒毕露,“我在图祥镇四年,领悟最深的,只有一件事。” 他声音温和,带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这条回阆都的路,注定鲜血淋漓,我想杀回去。” 少年慢慢站起身,目光穿过天井遥遥望向西北方,那是青云关所在的位置,也是回阆都的必经之路。 巫蘅一行人抵达青云关时,刚入夜,天色雾蒙蒙的,几颗星子远远挂在天边,月牙隐在云层里只露出尖尖一角。 一路北上,翻山越岭。 巫蘅看着掠过的城镇、山川,忽然发现当年渊北的模样,早已记不清楚了,她微微垂下头,难过的想,负隅顽抗四年,谢珏到底还是成功了,让她屈服,让她忘记渊北。 他都做到了。 “今天太晚了,入关得等到明早,分开找个客栈住一晚,明日入了关,往西北,云帆镇上见。” “是。” 此次回阆都,足有十几人,金使为首,掌控着行程中的一切,何处歇脚,何处补给,他熟门熟路,知道每一处线路,一行人装扮成镖局模样,日夜不休的赶往阆都,不过两日便抵达了青云关,巫蘅看着眼前的灯火,看着身边翻身下马的人,心中有着与当年一样的不安,这份宁静很快便会被打破。 不知会是何时,其中却一定会有谢珏一双手。 青云关外有不少客栈、商铺,这是内□□大关卡之一,附近的商贩无论北上还是南下必经此地,因此繁华而热闹,见惯了各种客商的伙计极有眼力,没等他们走到门口,便迎了上来,“夜深了,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待金使点了头便扬声唤了人将马牵到后院去,妥帖周到。 “要四间上房......。” “好嘞客官,您几位楼上请。” 屋内有备好的热水毛巾,巫蘅洗了吧脸,盆里的水都变得浑浊了,一路风尘仆仆,直到这会,那张脸才算干净,眼若晨星,黑发如墨。 客栈临街,窗外有叫卖的小贩,喧闹中还有孩童的欢笑声,巫蘅站在窗边有些愣住,怔怔看着街上的行人,有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孩童。 陌生而熟悉,可偏偏有一种异样感,无法共情,不能融入。 门口传来敲门声,打开门,金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你的第一个任务。” 巫蘅收回视线,侧身让他进去。 离客栈不远处的吉祥赌坊,这会是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很快,热闹到了顶峰。 一个外地来的商客,连输十几把,越赌越大,压上了所有身家想要翻盘,意料之中的输得底裤也没能保住,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仗着自己有点身手,想掀桌子跑路,却被赌坊老板料早一步,领着人将赌坊围得水泄不通。 赌坊规矩,有钱还钱,没钱抵命。 眼看要被人摁着在那卖身契上摁手印时,那人想起有一物可抵赌债,存在歇脚的客栈,不一会赌坊的手下抓着一个容色清艳的姑娘进了赌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姑娘脸上。 即便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天姿国色,我见犹怜。 十四五岁的少女,格外清瘦,面对这样的境况,一滴泪也没留,抬眼尽是冰冷的麻木。 “我将我阿妹抵给你。” “你阿妹?” “是。”那男人竟有些得意,“别看她是个哑巴,生得漂亮还是个雏,将她卖去青楼何止五十两银子。” 巫蘅垂着眼,等着眼前这一场戏演完,却忽然察觉到有一束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眼,只在人群中看见了一抹离去的身影。 夜静了,巫蘅靠在墙边上,门被霍然推开,灌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晃动,大腹便便的赌坊老板带着一身酒气,急不可耐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7. 第七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8. 第八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浑浊熏人的酒气喷洒在她侧脸上,男人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笑得下贱又□□。 “反正你都要被卖,这身子以后都是要给别人的,不如跟了大爷我。” “大爷我呀,阅女无数,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好的货色,自会好好疼你...” 漆黑的瞳对上男人的眼,巫蘅弯了弯唇,白玉似的臂膀慢慢搂住男人的脖颈,身子朝着他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气,属于少女的体香扑鼻而来,男人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欢愉的神情。 “你放心,大爷不弄疼你...” 声音戛然而止,一把破风的匕首自窗外飞来,狠狠扎进了男人的发髻之中,巫蘅搭在男人脖颈骨节处弯曲的手指慢慢攥成拳收了回来,下意识朝着门口瞧去。 少年抱着剑,一身黑衣融入夜色,烛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带着浅浅的厌恶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迅速移开了眼。 “啊...” 赌坊老板惊喊出声,不过刚发出一个音节,一柄银亮的长剑便稳稳扎在了他的两腿之间,少年动了动唇,扯出一个恶劣的笑,沉声吐出两字:“闭嘴。” 一股难闻的腥气在屋子里散开,赌坊老板身下一片濡湿,源源不断的流了出来,竟是活活吓尿了,然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巫蘅遮了遮鼻子,朝一旁躲了躲。 少年冷冷的看着她,未及合拢的窗外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也不知道兄长为何要我救你。” 他轻哼了一声,拽下腰间钱袋扔了过去,“要跑快跑。” 巫蘅看着地上的钱袋,复又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年,她坐着没动,少年似乎有些恼了,冷冷丢下一句,“人各有志,随你。” 话落,穿窗而去,只留下了一室死寂。 不过一息,一道身影随之追了出去,飘然如梁上的燕。 谢兰渊回客栈时,谢兰潜还没睡,提笔于书案前,不知在写些什么,谢兰渊没敢扰他,转身要回房间去,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推门走了进去。 不放心他一个人。 “回来了?” “嗯。”谢兰渊捧着茶壶猛地灌了几口冷茶,才将喉间的渴意压了下去,“非要我去救,我看那姑娘自个说不定是愿意的。” “说不定比起那个哥哥,赌坊老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兰渊。”谢兰潜抬起眼帘,净若华莲。 谢兰渊与他对视一眼,抿唇不说话了,又喝了两口茶,才听谢兰潜道:“她不愿意。” “哥,你怎么知道,她又没说。” 谢兰潜收了笔,眸光微顿,那是一双美丽而冷漠的眼睛,是历经绝望之后的麻木,死寂一般沉静,没有情感,没有温度。 他见过那样的眼眸。 也知道那样的人,那样一双眼,定是痛苦至极。 似有所感,他的目光无意掠过窗外,很快移开,清淡的声音逼得巫蘅呼吸一滞。 隔着窗户细小的缝隙,她瞧向那人,少年身着白衫,衣袖间的银丝修成莲花,身影清冷孤绝,宛若神祗。 她收回目光,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属于她的荒芜陡然摄入一束光,照得她又疼又怯。 巫蘅摁在窗柩上的手指慢慢撤回,正欲离去时,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掠过她眼前直直朝着房中那白衣少年射去,巫蘅眸光一缩,犹豫间已从眼前掠过,她身子后仰,轻俏的像一只猫一般翻身上了屋顶,指尖摁在腰后双刀上,冷冷望着箭矢射来的方向。 而此刻房中,谢兰渊手中长剑直击箭矢而去,一劈两半,少年冷哼一声,旋身上前,握剑在手,剑风灭烛,整间屋子陷入暗夜里。 温热的风在空气中流动,浓浓的长夜中,杀气剑拔弩张,两方人马在黑暗中安静地对峙着,银亮的冷光在夜色里露了头,这一次,是朝着她来的。 巫蘅闪身躲过,箭矢没入屋顶黑瓦之中,她单膝跪地,眼神陡然变得狠厉起来,这场战局她被裹挟其中,进退不能,她带上面巾,隐在暗处,雁翎双刀缓缓拔出。 细微的脚步声不断涌向那间屋子,而后传来一声低语,“护阿兄先走。” 下一秒,长剑破屋而出,锋利的剑锋像是长了眼,朝着巫蘅而来,巫蘅反应极快,四年如一日的厮杀让她本能的抽刀,右手握刀迎上,左手持刀反刺,左手丝毫不逊于右手,甚至更快、更准的刺出,少年抽剑回撤,但锋利的刀锋仍是在少年脖颈上划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是你!” 几乎是同一时间,破空而来的箭雨无差别射向两人,敌对立场一瞬间理清,交手的两人默契收手,不约而同的出手拦下箭矢。 巫蘅的身躯在箭雨之中灵活的好似一尾游鱼,谢兰渊丝毫不落下风,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屋顶,躲进客栈之中,箭雨破空,整个客栈像是沸腾了一般,有人不管不顾冲了出去,在脚步踏出的瞬间,被长箭贯穿胸膛,所有人怔在原地,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地。 低低的呜咽声占据了整个客栈。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谢兰渊压低声音,不似刚刚那个白衣少年声音那般淡漠,带着正值年岁的意气风发,一边挡着箭矢,一边道:“我知道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此时想要脱离眼下的困境,就必须与我联手。” 巫蘅手中长刀微侧,她透过窗户看向天边的光亮,快丑时了。 “箭手在西南侧,你下去,朝客栈外跑,我来杀。” 一人作饵引开弓箭手,一人把握时机在那一瞬间出手击杀,且不说与弓箭手相隔百米,想要于暗夜中一击便中,连杀数人,谢兰渊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看向对方,目光满是警惕与提防,“你要我做靶子?” “是。” 巫蘅不会把命交到任何人手里,亦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四年的时间,那一场全城人对巫家的背弃,足以让她这一生,丧失所有的信任与良善,刀锋锃亮,映照着她清冷的眸。 “凭什么相信你。” “他们要杀的人,不是我。”巫蘅声音很淡。 “已经快半刻钟了,我只是被裹挟其中,等天亮了,自有办法脱身。” 而从一开始,走出这座客栈的只有那个白衣少年跟他的几个护卫。 那群杀手的目的,不言而喻。 她其实没把握,如果那些杀手下定决心要灭这一整个客栈的口,那这场厮杀她注定躲不过去,她在赌,赌她与眼前这个少年,谁更迫切难安。 显然不是她。 “好。”迎着她的目光,谢兰渊干脆应下,他提着长剑,没再有丝毫犹豫,“我去。” 黑影在箭雨中穿梭,巫蘅静静瞧了一眼,提刀摸上屋顶。 似有风掠过,树影轻晃,还来不及抬眼,便落下一场血雨。 刀锋掠过,利刃刺破脖颈,整个身子在颤栗之后慢慢软塌下去。 等谢兰渊赶到,巫蘅已经消失在了夜风里,温热的风带着血腥味,充斥在鼻间,一刀封喉,出招迅捷狠辣,无论是用刀技巧还是时机都堪称完美,谢兰渊眉头微皱,目光落在那死人脸上,过于阴柔,剑尖挑开那人下衣。 阉人! 他定了定神,提着剑几个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剑光破晓,谢兰渊杀尽最后一人,长剑入鞘,谢兰潜收回视线,身边的少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吐舌笑了笑,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 “哥,我没事。” 谢兰潜落在他脖颈间的血痕上,目光格外清冷。 “这是孙谨之第一次插手。” 谢兰渊一怔,似乎在疑惑他如何知道,来的是孙谨之的人。 “他们身上清淡的味道,是宫中专用来遮宦官体味的香料味。” 这一句,是为他解惑。 “见冬,让慕夏去查查孙谨之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与许家有关的。” “请府中幕僚以我的名义送折子入宫,恭亲王世子,自请前往北漠,愿以身守城,救我父出囹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衣冠之下,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险些要了他的性命,每逢阴雨天痛痒难当,时刻提醒着他,四年前在护国寺的那个午后。 他告诉众人,不知是被何人所伤,可这么多年,无论是他还是挥刀斩向他的人都心知肚明,甚至在暗处几番交手,彼此相望。 那人只怕夜夜难安,恨不得除他而后快,而他隐忍蛰伏只待一朝。 天微微亮时,赌坊老板是被冷水泼醒的,醒来时,少女依旧席地而坐,双眸闭着,左膝屈起,手腕搭在膝盖上,然后睁开眼与他对视,像是昨晚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他心里倏然一惊,眼前少女眉目沉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当日,吉祥赌坊卖了一绝色少女,风雨楼的楼主大喜,命人将其送往阆都。 这样好的货色,入了阆都那样的富贵地,带来的又何止黄金千万两。 明兆帝缠绵病榻久矣,头疾疼痛难忍,朝政已无法自理,全数交予邰亲王、相国江城、太傅韩忠协理,有关恭亲王的军报,兹事体大,一早便由邰亲王亲自跪呈上去,不一会明兆帝居住的永宁殿,太医们鱼贯而入,不过很快便被赶了出来。 邰亲王谢珏掀帘而出,淡淡扫了一眼天边灼目的太阳,下意识闭了闭眼。 一旁候着的孙童见他出来疾步迎了上去,“禀王爷,诸位大臣已经在昌华殿的偏殿候着您了。” 谢珏掀了掀眼皮,目光从他单薄瘦弱的脊背上掠过,落在那张过分白皙的面容上,认出他来,“你是跟在孙谨之身边的?” 孙童行了礼,极规矩的垂着头,回道:“是,奴婢孙童。” “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是你家厂公的手笔?” “凌云道长素有名望,陛下也是知道的。” 谢珏轻哼一声,目光挪开,指尖落在衣袖上,轻轻抚平褶皱,“孙谨之倒是会调教人。” “警告他,别玩过了。” 孙童俯首应喏。 昌华殿的偏殿之中,聚着朝中所有大臣。 韩忠侧眸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失了神。 他静静注视着殿中的大理寺卿余疏,朝阳倾洒在他挺直的身躯上,眉宇间带着令人侧目的英气,即便是常伴帝王身侧,也从未见半分局促。 年轻时的恭亲王谢琼也是这般,像只幼虎一样,意气风发,会在秋狩时挽弓射箭,胜出他的兄长一大截,大笑着要跟陛下讨一个赏赐,也会为了心爱之人,胆大抗旨,不管不顾跪上昌华殿。 韩忠捏了捏眼角,他曾以师长身份看着谢琼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多次死里逃生。 而如今漠北沦陷,自谢琼失踪,已连失三城,参奏恭亲王府的折子摆满了陛下案头,唯一一封自请去漠北守城的,是阿琼不足十四岁的长子,朝堂之大,满堂算计,朝臣众多,各怀鬼胎,如何让人不心凉! 谢珏听政,面南而座,已是太子之尊。 韩忠随众人一道行礼拜下,谢珏接过太监奉上的茶,慢慢抿了一口,淡声道:“众卿不必与本王多礼,当务之急,该议的是漠北的战事。” 他放下茶盏,低低叹了口气,“六弟失踪,生死不明,匈奴人步步紧逼,主帅遇难,军心动荡,副帅林帆景暂代主帅之职,结果如何诸位也看见了,我朝已连失三城,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诸位爱卿,可有适合的主帅人选?” 朝堂之上尽是人精,漠北的战事已然是个烂摊子,想赢比登天还难,要是输了,不说官职贬黜,只怕性命也是难保。 却见定国公许如清出列,禀道:“臣有一人可荐。”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8. 第八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第九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谢珏偏头,昳丽的眉眼微斜,满是嘲弄与玩味。 “所荐何人?” “臣举荐,车骑将军宋陵南领帅漠北,信亲王谢瑄为副帅,为我朝退敌。” 话落,满朝皆静。 谢珏静静看着殿上众人,唇角笑意未减半分,淡淡的吐出一个“哦”字,似乎颇为满意这个答案,“定国公不愧是,慧眼识才。” “车骑将军宋陵南,素有功绩,十一年前驻守漠北,从无败绩,匈奴人闻风而逃,从不敢犯,至于信亲王,在年少时也曾屡上战场,立下赫赫功绩,如今看来,二人倒是合适不过,至于恭亲王世子自请的折子,本王觉得当允。” 众臣皆愣,不敢贸然应声,车骑将军宋陵南,信亲王谢瑄,恭亲王世子谢兰潜...... 太傅韩忠缓缓抬眸,丝毫不避讳的看向高位之上的谢珏,浑浊的眼眸里,敌意与防备清晰可见。 谢珏回望过来,缓缓起身,走下玉阶,“太傅以为呢?” 车骑将军宋陵南,先皇后亲弟,信亲王谢瑄行四,乃先皇后第二子,彼时先皇后、先太子双双身故,宋陵南未经诏而私自领兵回京,扶起了长跪宫门前的信亲王,持先帝所赐丹书铁券上问天家,明兆帝大怒,将人贬罚,驻守漠南多年,信亲王遣往封地,已有十年不曾奉诏入阆都。 韩忠捏着袖摆的手指咯吱作响,谢珏站在他面前,握着一把名为忠义的钢刀,用漠北数十万百姓的命,逼着他就范。 “王爷,老臣以为不妥。” “宋陵南,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能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了,他今年五十有八,病痛加身,每逢阴雨,上马都艰难......” “老师。”谢珏打断他的话,唇边的笑意不浅反深,“若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呢?” 韩忠怔了怔,喉中哽咽。 昌华殿中,烟雾缭绕。 “谨之,谁在殿外?” 孙谨之垂首,道:“回禀陛下,太傅韩忠,有要事上禀。” “朕不是说了不见。” “回陛下,韩大人不肯走,当下还在殿前跪着呢。” “外头太阳正毒,奴怕韩大人那副身子骨吃不消。” “你倒是会心疼人。”明兆帝阖着眼,微微仰头,面上浮着极其轻松的欢愉之色,听了这话才慢慢睁开眼来,眼睛里尚余几分未散尽的迷蒙,“你送凌云道长回去。” 待孙谨之转身时,明兆帝又道:“让他进来。” 孙谨之应诺,领着屏风后的人快步退了出去。 明兆帝已有许久不曾见过韩忠了,他瞧着他鬓边的白发,心中不免感慨。 像是好友许久不见一般,他缓缓抬手,指了一旁的金丝楠木矮凳,“坐。” 韩忠跪着没起身,脊背绷得直直的,微微垂首,“臣不敢。” 明兆帝没再勉强,看着他,忽唤了声,“韩忠。” “你还记得上一次,你这副姿态跪在朕面前时,是什么时候?” “永成九年夏,你求朕,饶宋陵南一命。” 韩忠道:“臣今日来,亦为宋陵南,也为恭亲王世子。” 明兆帝记得那个孩子,少年持重,不贪玩乐,性子不像阿琼,反倒有几分阿琢小时候的气度。 他闭上眼,指尖摁在额间,疲惫道:“兰潜,也是个好孩子。” 沉默了一阵片刻,明兆帝道:“若朕,非要他们上战场呢?” 韩忠伏身请罪,“臣,仍要求。” 明兆帝看向韩忠,“朕有十三子,皇长子谢琢,永成九年夏自焚身亡,一捧白骨,二子谢珏,右眼生而天盲,性子孤僻,九子谢瓖,遇刺重伤没熬过去,那一年,他十七岁,今六子谢琼战...” “非朕心狠,是宋陵南必须上战场。” 明兆帝掩唇急咳起来,御前伺候的小宦官奉上绢帕、参茶后便垂首快步退了出去,韩忠缓缓抬眼,“将军战沙场......可陛下明知那是一条死路,也非逼他去不可吗?” “仲书!”明兆帝提声压住韩忠的声音,半响之后,低声道:“朕,会派余弦去。” “至于兰潜,父债子偿,漠北百姓,需要一个交代。” “陛下......” “朕意已决,太傅不必多言。” 韩忠退下时,明兆帝再度喊住了他,他躬身等了片刻,却未有半语传来,良久,听得一声低叹,只道:“过几日,你去鉴于山时,帮朕,带壶酒去。” 阆都鉴于山,谢琢埋骨地。 出了昌华殿,韩忠眨了眨眼,看向宫檐之外的天空,像是又回到当年与那少年并肩行于宫道之上,少年赤诚,言辞恳切。 先太子谢琢,君子如玉,如切如琢。 十年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在这十年的平静岁月里,从未有半分黯淡,韩忠为太子太傅,也曾深信,那个少年会是俨朝下一代的明君,他倾尽所有心血教导着他。 教他见世、见民、问心。 而谢琢不负韩忠所盼,长成了臣子所期许的东宫,民众所愿的太子。 自谢琢身故,在无数个黑夜里,他都在不断诘问自己,如果不曾将他教的那般好,他是不是也能活到如今年岁,也能有儿有女,也能平庸且碌碌的活下去。 即便是于心有愧,即便满身脏污,却也能活下去。 漠北主帅最后以常威将军余弦入宫面圣定音,未等到天亮,余弦领虎贲军拔营漠北。 谢珏站在城头上,目送那黑压压一片铁甲银盔出了阆都城,才从永定门出了宫,孙谨之不知何时跟了上去,唤了谢珏一声,“邰亲王。” 谢珏回过头,见是他,客气回了句,“掌印大人,别来无恙。”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他不大明朗的脸色,孙谨之挑了挑眉,“看来这个结果不是王爷想要的,先皇后一脉,与当今皇后一脉,可是水火难容的死敌,王爷这般走而挺险要将宋家攀扯进来,当真不怕宋家立了功,在阆都站住了脚。” 谢珏轻喝了一声,“本王有何俱,如今能为我朝抵御外敌,才是顶重要的,难道不是吗,掌印大人?” 孙谨之轻笑出声,点了点头,“自然,有王爷这般大义之人,想来陛下也是安心的。” “咱家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谢珏瞧着孙谨之远去的背影,慢慢停下脚步,叶信迎上去,“主公,韩忠去过昌华殿。” “陛下自入病以来,头疾疼痛难忍,甚少见外臣,便是连您,也甚少见,不知怎得,偏逢这次便肯见韩忠......” 谢珏勾唇,看着孙谨之离开的方向,“看门的狗亲自开的门,哪能拦得住。” “一个太监,也敢插手盐矿,看来还是孙掌印不够忙,面圣的那位凌云道长,去找出来,杀了。” “是,那渊北那边......” 谢珏轻道:“既是陛下亲封的,本王又有何异议,不过那余弦能在渊北活多久,陛下与本王说了都不算。” “你说,若是渊北再输,连余弦都死了,本王的父皇,在走投无路时,会不会找上自己曾经最得力、最忠心的大将军呢?” 谢珏翻身上马,“不鸣山的人,到了吗?” 叶信驱马跟上,“到了,已按主子的吩咐,将人送到风雨楼。” “韩朔呢?” “在风雨楼。” 谢珏唇边笑意更盛,“去瞧瞧。” 无论哪朝哪代,赌坊娼妓,永远都是赚钱的。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越是如此。 论纸醉金迷,整个俨朝,非阆都莫属,天子脚下,富贵繁荣。 有人悬刀,连夜奔赴战场,直面生便有人长卧温柔乡,软香温玉,纵情声色。 妖娆的舞娘旋转的极快,腰肢柔软,缀满宝石的裙裳飞舞起来,伴着奏乐,舞步轻妙飞扬,燃烧的烛火伴着缭绕的熏香,映照着整个风雨楼中都有一种朦胧的暧昧。 “我以为,你不会低头。”男人声音低沉,昏黄的室内,谢珏高座主位之上,瘦弱单薄的少女穿着过分华丽的衣裙跪在下首,细长的胳膊与腰肢暴露在空气中,在她垂首时,长发自后背划下,刀剑伤痕十分惹眼,不用想也知道,这么多年,她是如何在不鸣山活下去的。 巫蘅不说话,眼神微动。 “子非毒,须得三月服一次解药,若无解药,中毒者,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我阿娘呢?”巫蘅盯住他的双眼。 “还活着。” 似乎看出她所想,谢珏微微偏头,“有机会,你自然会见到她。” 银月如牙,高高挂上枝头,听雨阁中,琵琶嘈嘈,曲调悲怆,闻者伤心,一曲终,如秋指尖轻轻落下,秋水般的眸睨向身边阖目的男人,“公子,奴家这次弹得,可比上次好些?” 男人未睁眼,单手撑着下颚,指尖握着银著,有一下没一下敲在面前的瓷碗上,如秋眸色微黯,悻悻收了声。 “只具其形,不通情意。” “这一曲《塞终》,终究是可惜了。” 男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澄净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无端有些魅意,“偌大的风雨楼,从擅音律的歌伎,到尚在修习的乐婢,不过尔尔。” “公子......” “你听。”韩朔打断如秋,“什么声音?” 他起身,循声朝着窗边走去。 长鞭叩地,裂帛声声。 瘦弱单薄的少女被捆在后院的槐树上,鞭子上有倒刺,落在她身上,勾得衣衫破碎,皮肉之上,鲜血模糊。 那少女背向着他,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怎得,竟一声不吭。 巫蘅咬牙忍受着后背火辣辣的疼,起初是疼,后来,便连疼也感受不到了。 肌肤之上,想要祛除疤痕最好的方法,是覆上新的疤痕。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将她不为人知的四年遮掩干净。 一个来路正当的身份,一个身份卑贱任人踩踏的青楼女。 谢珏,究竟想让她去什么地方呢? 施暴之地远在后院,若非韩朔听力过人,绝不会目睹这一幕。 血腥味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断的灌入他的鼻腔之中,好似当年琴乐也是这样被捆缚在风雨楼的槐树之上,那夜落雨,太子谢琢替父亲来抓他回府,与他并肩立于窗前,也是第一次,韩朔觉得羞愧。 他沉溺于声色犬马,从未正眼瞧过,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阆都这片繁华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丑陋与肮脏,人人都心知肚明,却也都习以为常。 可谢琢却问他,“阿朔,旁人听不见,你却是能听见的,你能听见,你该听见,却放任自由,见惯不惯是吗?” 他是怎么答的呢,喉咙发涩,干巴巴回道:“原本...就是这样的。” “是哪条律法规定,就该是这样呢?” 父亲与先太子谢琢,志在新政,他知晓一二,其中有一条,在那个雨夜,如同一道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谢琢说:“若有一日,逼良为娼者,重杖八十。更有,文武百官,不得赴伎乐,大俨朝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新政未成,太子身故,父亲藏锋,就连他也如当年一样,做了阆都再普通不过的纨绔子弟。 时隔十年再见这一幕,好似当年那一鞭,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抽向他。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那是谁?” 如秋放下琵琶,行至他身边,匆匆扫了一眼。 “你说巫蘅那丫头啊,据说是从青云关卖过来的,模样极好,老鸨出了高价买下,看来是不听话,正调教呢。” “不是自愿?” 如秋诧异挑眉,依旧答道:“自然不是,据说是被当作赌资抵债卖了的。” 谢琢还说过。 奸人求利,以人为市之货贿,杖责一百。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9. 第九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第十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这些年一直都这样吗?” 如秋轻轻嗯了声,“不听话的丫头进来了,总要给点厉害瞧瞧,这风雨楼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待的,听年岁大的嬷嬷们说,好像之前消停过几年,这几年一直是这样。” 她抬手,指尖勾着胸前的长发,打着圈,姿态撩人,“韩公子怎得不清楚。” “住手!” “韩公子。” “让他们住手!” 话落,韩朔整个人跌跌撞撞朝着楼下奔去,如秋反应过来,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持鞭的护卫见巫蘅不吭声,卯足了劲挥鞭,“这丫头倒是个硬骨头。” “没关系,过了今夜,再硬的骨头也得给爷软了!” 她顶得僵直脊背挨过一下又一下,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第九十二鞭在空中舞的生风,却迟迟不曾落下。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半数吞进喉咙里,半数散在风里,响起一道细弱又清润的声音,“韩公子,这怎么好用手去接呢?” 巫蘅垂眸,暗想,谢珏要钓的鱼,上钩了。 韩朔抽回手,没答话,只是颤着手去解绑在巫蘅身上的麻绳,掌心的血汨汨流出,顺着他的胳膊,沾满了雪白的广袖。 如秋低叹一声,朝着握着鞭子的护卫低呵道:“还不快去找花娘来。” 伤了贵客,还见了血,动静闹得不小,更何况伤得还是阆都颇有名头的韩朔。 花娘拧着帕子来时,巫蘅已经被他从树上扶了下来。 温热的披风兜头罩下,遮住了巫蘅不堪入目的脊背。 韩朔伸出左臂,示意她扶着,巫蘅抿唇,抬手搭在了有血污的一处上。 见此,韩朔慢慢抽回手臂,道了声抱歉,扬手揽在她的左肩上。 混迹风月场所多年,花娘早已是个人精,见了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眼睛一斜,朝着那护卫发火,“怎么回事,调教个人还惊动了贵客。” “伤了韩公子,老娘非得拔掉你一层皮给韩公子陪罪不可。” “花娘。”韩朔略略垂眸,目光从巫蘅脸上一扫而过,“人,我要带走。” “这...” “二百两,买她的身契,够吗?” 花娘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是个哑巴,韩公子当真要买...” 韩朔一手扶着巫蘅,另一只手从腰间扯下一方佩玉扔了过去,“一会,自会有人送钱来。” 花娘忙不迭接下,却听韩朔冷声道,“这些年为避开我,花娘没少费心思。” 花娘攥着玉佩,脸色青青白白,辩解道:“老妇知道韩公子仁义,见不得这些,不敢脏污了韩公子的耳朵。” 韩朔咬着牙,脖间青筋暴起,隐忍着怒气,“你倒是,善解人意。” “老爷,不得了了。” 韩忠指尖摁着额角,眼也没抬,慢慢翻着手中的书籍,不必想,定是那竖子惹出了祸事来,一个月中至少有个四五次是这样的,对于管家的惊慌失措,他倒是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怎得,那逆子有惹了什么祸?” 林玉呈喘着粗气,“少爷...少爷他从青楼赎了个丫头回来,一路抱回自己院子去了。” 韩忠握着书卷的手一抖,眉梢挑了挑,勉强维持着镇静,却听林玉呈又道:“那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啊。” 韩忠胡子一抖,丢了书卷,撑着桌子起身,“这个孽障!” 巫蘅闭着眼,可意识却是再清楚不过,隐隐约约听见刚刚在风雨楼里买下她的那个男人吩咐着下人请府医云云,也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座院落跑来。 听脚步声,不过两人,步履沉重,走得很急。 果然下一秒,满院噤声,只听得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韩朔,你个逆子!” 韩忠冲进院子,复又朝那扶着人的韩朔怀里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他气得扶额,“你给我滚过来!” 韩朔面色一边,喉咙发紧,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好似方才在风雨楼仗义疏才的人不是他一样,双手抓着巫蘅的胳膊,将人推出去挡在身前,“父亲,我这是做好事。” “鬼话连篇,这话你自个信吗!” “你不愿入仕为官,好,我不勉强,你母亲早亡,无人管你婚嫁,你不愿早早成家,即便今年二十有三,我也不强求,游山玩水,填词作曲,我也由着你去,可你怎敢...你怎能...” “这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啊,你也敢!” 韩朔一愣,很快明白自家父亲在说什么了,“父亲,儿子我清心寡欲,院子里连蚊子可都是公的。” “这小姑娘,是个哑巴,还是被家人抵了债买进去的,我就是看她可怜,才从风雨楼赎回来的。” 韩忠眉头轻蹙,墙角的烛火噼啪爆出一丝火花,他看着那姑娘,静了片刻,“当真?” “自然,我虽然平日里荒唐惯了,但也做不来这种禽兽的事情...” 韩忠冷哼一声,将拿着家法的手背到身后去,目光沉了沉,“这世上,每时每刻有那样多的女子被卖进去,怎得之前不见你动半分恻隐之心,偏就这一个被你救了回来。” 韩朔扬手,示意小厮将巫蘅扶进屋去,随韩忠前后脚去了书房,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我以为自先太子那次整顿过后,这些青楼是有所收敛的,一开始也是确实如此,可这些年我没回阆都,早就忘了,那是快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每年七月十三,儿子都会依约去风雨楼,花娘便会下令让那些人避开我,今年迟了两天,碰巧撞上。” “撞都撞上了,怎能不救。” “可你今日救得了这一人,明日便由第二人被送进去,律法如此,朝代如此,你救得了一个,难救第二个,朔儿,你可想过,究其根本,从来都是大俨朝的根上腐烂了!”韩忠声音铿锵,如断金石,“不推新政,不改旧律,永远会有人被当作牲口、货物一样来售卖,而你一人,如何救得完。” “我知道。”韩朔面色严肃,“可父亲,新政与革新,永远都是由鲜血浇筑开路的,儿子不怕身死,却怕死也无用,有负先太子恩义。” 话落,他表情又轻松几分,“儿子游历天下,并非一无所获,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了许多求知若渴的学子,也看到了数不清天下有志之士仍对这个大俨充满了希望与期待,他们心里有抱负、有远见,即便是如今,也不曾放弃过期盼,十年了,在江南与那些准备下场赶考的学士谈论国策时,总是忍不住热血澎湃,也忍不住想,若是先太子还在,大俨必定是另一番景象。” 韩忠看着他,眼里有些诧异的神色,韩朔却是笑了:“恨我当年过于年幼荒唐,所幸如今,我所行的每一步,好像都在靠近父亲当年与先太子准备踏上的那条路,每行一步,都忍不住叹惋,世人大多如我,明白太晚,可世人也大多不如我,敢想敢做。” 他拱拱手,一改平日里的松快,难得正经,“等来年春,儿子也想在殿前面圣,打马御林。” 韩忠缓缓挺直了脊背,伸手拍在韩朔的肩膀上,什么话也没说,慢慢走了出去,隔着莹莹的月色,依稀可见他双眸中的泪花。 韩府是没有女主人的,韩夫人是韩忠老师的独女,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携手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却没能相伴终老,夫妻情深,自韩夫人亡故,韩忠未曾再娶旁人。 府中唯一的管事嬷嬷,周秀,是当年韩夫人身边的大婢女。 烛火昏黄,一盆接着一盆血水端出房去,周秀轻蹙着眉,捏着剪子,一片一片剥去烂在巫蘅皮肉里的碎布,少女咬着牙,额前冷汗津津,一声不吭。 乌黑的眼眸盯着烛火倒映在墙上的身影,一错不错的瞧着。 挑完所有,周嬷嬷替她仔细敷上府医配的药,包扎好后才松了口气,“小小年纪,怎吃了这么多苦,哎。” 她拧了帕子,缓缓起身朝外走去,门口有人轻声道:“娘,爹在门口候着您呢,来看了好几次了,那丫头的药,我去煎便是。” 巫蘅分辨出来,是韩朔身边小厮的声音。 周嬷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快子时了,你明日还得侍奉公子,陪你爹回去睡,那药我去煎药便是,酷暑难耐,那丫头伤得重,我陪着她,给她扇扇风,免得碰着伤口,再留了疤痕。” 林彦挠挠头,“那我去睡了。” 周嬷嬷有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有些硬,却很温暖,药碗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腾着热气,她坐在巫蘅身后,握着一把大蒲扇,轻轻摇着风。 似乎是忍不住,粗粝的指尖碰了碰巫蘅肩头的伤,耳边传来一声低叹,“小姑娘家家的,这一身伤,父母得多心疼。” 巫蘅半眯着的眼缓缓闭上,身体有一瞬间僵直。 这种陌生而熟悉的温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更多的是恼怒。 然后在那碗汤药晾凉了送到她唇边时,扬手打翻。 她永远记得,所谓善意的背后。 是她父母淋漓的鲜血,是四年前淹没在她嗓子里的呜咽。 不能信,不敢信。 她立起了刀剑,与所有人为敌。 “我吓着你了?”周嬷嬷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见她眼里的防备,唇边带着爽朗的笑,“没事没事,别怕啊,药还有,我再去厨房盛给你。” “你背上有伤,别乱动,好好躺着。” 巫蘅抿唇不语,窗外天光微亮,周嬷嬷捧着碎瓷,火急火燎又去了厨房。 温热的夜风渐渐凉了下来,呼啦啦的刮过阆都城上空。 邰亲王府灯火连燃,直至天明时也不曾熄灭。 谢珏坐在书房的窗前,一点点的看着天亮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白衫萧瑟,高大清瘦的背影显得整个人如冬日里的一颗寒松一般。 蜡泪堆积,茶水冰凉。 叩门响三声,他才慵懒吐出一个进字。 叶信一身玄衣,行至他面前,抱剑行礼,“不出所料,韩朔带走了巫蘅。” “漠北的战事,如何了?” 叶信屏气,道:“漠北大捷。” “哦?”谢珏唇边溢出一抹笑,笑容温和浅淡,像是真的喜悦,“余弦还有这本事。” “叶信。” 他声音很淡,叶信闻声抬眼,好似他整个人都站在旭日的光里。 “夜色太长,天光太晚,我等不及了。” “主子。” 谢珏道:“战局乱不起来,余弦若能胜,那就杀了余弦,谢瑄、宋陵南龟缩南郡不出,那便杀了韩忠,逼他们不得不出。” “叶信,这条路上,谁人阻我,我便杀谁。”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操纵着无数人的性命。 叶信应是。 “天亮了,韩府那边,也该开始调查巫蘅了。” 谢珏面上浮现着丝丝快意,“将巫蘅的身世放出去,故人之女,流落至此,不知韩大人,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记得很久之前,韩忠曾上书赞巫子规,义勇双全。” “希望下次本王再向陛下谏言时,昌华殿外再无韩忠身影。” 叶信垂眸,“必如王爷所愿。”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10. 第十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第十一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群星明茂,月色如银,九月时,巫蘅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韩府没什么女眷,连婢子也极少,周嬷嬷将她带在身边,一边照看她养伤,一边打理庶务。 自她入府,谢珏那边也不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巫蘅,喝药了。” 周嬷嬷的声音传来,巫蘅静默几秒才起身推门出去。 不远处的书房中,只燃一盏烛火,格外微弱。 韩忠喉咙发紧,血气翻涌,艰难的看向书案上呈的薄纸。 那里写着巫蘅的前半生,手刃亲父,亲族流放,她被父亲旧部营救,逃命途中,护卫皆死,所有人都以为一介孤女必然也死了,谁想到她一路逃亡,混在乞丐堆里,流浪至镜城,被人贩子捡走,卖入青楼抵债,青楼为求高价,将她买入了阆都城。 被打、被骂,失去言语。 若是那天朔儿不曾救下她,她也会与风雨楼里大多数女子一样,在暴行下选择屈服。 韩忠闭眼,想起来的,却是当年渊北初见的巫子规,他与沈权并肩而立,个头高出一截,整个人精神而挺拔,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是巫子规,韩大人唤我子规就好。” 这世上有人以酒肉相交,有人以诗文相交,最难的莫过于,以心相交,渊北与阆都相隔千里,大漠长月,陡峭山崖,由沈权引荐,三人相交数十载,虽不过匆匆几面,他却始终为有这样两位友人感到至幸。 权耿介,子规赤诚,他为最长,却最无用,护不住,也帮不了。 人老矣,不敢忆往昔,不免老泪纵横。 夜色浓郁,群星璀璨,巫蘅嘴里噙着周嬷嬷给的油饼,顺着房檐下的梯子,像只猫一样上了屋顶。 韩宅不在热闹繁华处,却胜在闹中取静,在屋顶上瞧去,还能远远看见游湖上花船点着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 从七月到九月,入韩家已快两月有余,在这期间,谢珏像是遗忘了她的存在,而韩家,也当真只像是多收了一个小丫头,进韩家没多久,韩朔便离家去了仰山书院,至于韩忠每日,除了上朝,大多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写字。 而韩府,除了安静清廉,更让她觉得的是干净澄澈。 人心朗朗,照得她那双眼面目狰狞。 巫蘅不知道未来谢珏会让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却本能的觉得,要保持距离。 她张嘴咬了口油饼,饼皮酥脆,葱香味在舌尖散开,只咬了一口,她默默垂眸,然后手指一松,将大半个饼子扔了出去。 “不好吃吗?” 韩忠站在梯子上,探出大半个身子,见她抬眼,才继续往上爬。 落在瓦片上的油饼被他捡在手里,轻轻拍了拍,然后坐在她身边,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 “嗯,周秀的饼子,越做越好吃了,就是比起我来,还欠点火候。” 巫蘅不作声,乌溜溜的眼睛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说完那句话一言不发的将那个油饼吃完,看着他吃着吃着手背狠狠揉着眼睛,看着他颤颤巍巍起身一步步朝着梯子的方向走去,然后驻足,转头,声音沙哑,“丫头,你跟我来。” 韩府的厨房不是很大,巫蘅也并不觉得陌生,只是往日忙于灶台之间的是那个啰里啰唆的周嬷嬷,她长这样大,第一次见男人亲手做羹汤。 巫家的厨房里多是厨娘在忙活,渊北有名的酒楼里倒是也有男厨,可她并未亲眼见过。 她见过那双清瘦如竹节一般纤长有力的手握着毛笔在书案前一写便是两个时辰,见过那双手翻阅竹简、蘸取朱红批注典籍,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他握刀切肉,烧柴煮饭。 谢珏说,韩忠是大才。 是大俨不可多得的肱骨之臣,可惜他与谢珏不是一条道。 这世上,有的人是可以强迫而屈服的,比如巫蘅,而有的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比如韩忠,沈权,再比如,巫子规。 高汤煮沸,晾冷后揉面,抻面,韩忠做得很熟稔。 直到那碗烩面端到她面前,腾起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熟悉的香味蹿入鼻间,刺得她胸肺如针扎一般疼。 渊北苦寒,街头总有卖热腾腾烩面的铺子。 阆都却不会有,富庶繁华之地,多的是精米可食。 “巫蘅。”韩忠这样唤她。 可她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看着那碗烩面,神情冰冷。 韩忠站在她身后,沾了面粉的手胡乱在身上抹了两把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是在渊北的街头,他请了我一碗烩面,只是后来,我没机会回请,如今你来了,韩伯请你吃。” 烛火之下,少女低着头,韩忠站在她身后,影子被拖得老长。 “巫蘅活着,便是逃犯。”她声音很轻,却又那样沉,如墨般的眸子抬起,她望向韩忠,眼神中没有乞求畏惧,平静的不似个孩子。 像是在说,怎么,你要送我去见官吗? 韩忠看向她,半是苦涩半是高兴,“可我高兴你活着。” 沉默片刻,他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别人怎么说都好,可我心里清楚。” 我知道,你不是逃犯,沈、巫两家也不曾有罪。 我知道,二位贤弟的人品不会做出任何有负朝廷国家的事情,是有人构陷。 我知道,我该奋起抗争,哪怕死在昌华殿前,也该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可我不能,亦不敢。 我这条命不金贵,可韩忠身上扛的,不止沈、巫两家人的性命。 总有些冤屈等着昭雪,有更多的期盼让我不得不活着。 巫蘅握着木筷,汤汁浓郁,面很筋道。 可她一口也吃不下去。 像是有刀剑捅在她的嘴里,戳在她的嗓子里。 她慢慢起身,将面碗推倒,声音凉薄的像一把刀,“巫家都快死光了,如今我也不需要你这碗面了。” “韩伯,呵。” 黄昏的夕阳洒下血一般的光芒,不知何处传来的胡笳声声,凄远悠悠,号角声响起,铁骑铿锵,打破了渊北的宁静平和,军旗在厉风中嘶吼,整个天空都倒映着红色,血一般的红。 整个渊北城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时值九月,整个城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随处可见,是堆叠在一起的死尸,连城中河都飘着一股尸臭的味道。 人间炼狱,尸横遍野。 每日每夜都有无数具尸体,被燃烧在战场之上,说是尸山血海不过与此。 谢兰潜一行人要入渊北那日,正逢子辛城被围,主帅林帆景在援驰的路上遇袭身亡,子辛城守将孙凯死守而不退,久等援军不至,城破之际,不愿被俘,自刎于城墙之上。 死而不跪。 漠北将领带大军入城,入城后烧杀抢掠,金银财宝一车一车运出城去,城中壮年男子沦为奴隶有些送往漠北军中劳役,有些押回漠北为奴,老人就地格杀,至于女人。 运气好的充为军妓,运气不好的活活糟践致死。 战争带来的残酷,远比任何人所想更为残酷,被开膛破肚的男人,被践踏揉碎的女人,大火焚烧几天几夜的子辛城,终究在长风里变做一座孤城。 谢兰潜,好似比谁都要沉着些,也比任何人更加聪敏。 子辛城破那日,他站在百里之外,握着地形图看了好久,最后眸光远眺,一行人改道,朝西北而去,以恭亲王世子的腰牌请了附近鸢城守城将领相助,在兰岗设下伏兵,劫下被押解回漠北的壮年男子跟一车接着一车的金银珠宝。 “世子如何知晓,那北贼回经此而过?” 魏晋生得高大壮实,满脸的络腮胡,一张脸又黑又糙,那双眼睛,被战火淬炼过后闪着厉光。 “漠北与大俨不同,漠北以部族为生,牙帐的胜利,并不能成为几位王子争夺王位的筹码,部族才是,这次攻下子辛城的五王子耶律图迦,出身图兰部,位于漠北西南部。” 魏晋眼神微动,“在大漠,攀比的无非是财宝、女人跟青壮的奴隶。” “可为何偏偏是兰岗?”魏晋盯住他的双眼,极有威慑性,侵略性的目光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谢兰渊沉不住气,持剑的手扬起挡在魏晋面前,“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兄长通敌吗!” “兰渊。” 谢兰渊收回手,撇开脸,谢兰潜静声道:“子辛城邻近子不语,子不语群山连绵,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即便是被察觉,也无迹可寻。” “要过子不语回图兰部,必经兰岗。” “耶律图迦心思重,多疑暴虐,并非如今漠北王所看好的王子,而被漠北王看好的耶律图遥如今正在芜渊,耶律图迦绝不可能冒险往东,往北便要过莽河,而莽河水运掌握在牙帐,耶律图迦想不动声色的将东西运回图兰部只能过兰岗,而且越快越好。” “世子聪敏,在下心服口服。”魏晋朝他行了一礼,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眼前这个孱弱单薄的谢兰潜,对整个渊北意味着什么。 战场上从来不缺提刀杀人的莽汉,缺的是掌控全局的将帅之才。 巫将军死后,渊北难出帅才。 谢兰潜略略颔首,微微蹙眉,面容在渊北的烈日之下格外清隽,“漠北善战好伐,从当前的战况来看,北府军已落了下乘,主帅被擒,副帅临危受命,身首异处,虎狼环伺,军心动荡,子辛城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漠北人尝到了甜头,接下来的攻势只会更猛更快。” “哪怕只是为了全身而退,防止大俨回神反扑,他们也会加快行军步伐,在援军抵达之前,再给渊北重重一击,而这一击,足以让渊北再无喘息之机。” 这番话出口,魏晋身子一僵,他迟疑的看向身后的副将,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冷汗,魏晋问:“世子是说......” 谢兰潜回望他,目光平静,“梨月关,过了梨月关,一马平川。” “世子以为,当如何?” “如今的战场,与其说是漠北的南征,倒不说是漠北王位之争,耶律信雄做了一辈子的江山梦,即便临死也不愿醒来,漠北三位领军的王子,三王子耶律图遥,五王子耶律图迦,六王子耶律图辽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耶律图遥天赋神力,无战不胜,从漠北径直南下,连破风锦城、风烟城等四城,耶律图迦心思缜密,尤擅兵道,领军一路西南而下,先后拿下莫宁城、子辛城,耶律图辽年纪最幼,领军驻防在雪连山一带,牵制我方援军,防止我军偷袭。” 太阳很大,明晃晃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的乌发在阳光下发亮,发间藏着汗,“猛虎入山,打不过,不能逃,可一山难容二虎。” 魏晋道:“世子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内斗?” 谢兰潜长眉轻蹙,道:“是,大俨朝接连惨败,国库空虚,已不堪再苦战,此战若不能当机立断,打到最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割地议和,昨日我已去信给了统帅余弦,他会直接领军前往雪连山方向,牵制耶律图辽,耶律图迦与耶律图遥素来不和,而漠北最忌,私贪财物,耶律图遥好大喜功,仗着赫赫军功与漠北王厚爱从来不将几个弟兄放在眼里,若让他知晓,子辛城破后,耶律图迦将大半的财物暗地运回了图兰部,后果会如何?” “而攻下梨月关,一举打开大俨国门的战功,他绝不会让给耶律图迦。” 才智近妖,思虑周全。 这是魏晋对谢兰潜最初的印象。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11. 第十一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二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魏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眼前的少年与他身量相当,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沙哑。 少年人的声音没有与年龄相当的意气风发,没有父亲被擒的恼羞成怒,更多的是如山川湖泊一般的宁静,可魏晋也看到他谈及子辛城时一头冷汗,也注意到他广袖之下握紧的拳头,胸膛之下铿锵有力的心跳,谢兰潜展现给他的,全然不似一个病弱的少年郎。 冷静,自持,克己。 文弱之身撑起一身少年傲骨。 “恳求将军助我。” 魏晋抬手接住他下拜的手,握拳回礼,“某之幸。” 永成二十年八月,主帅余弦领两万人前往雪连山,鸢城守将魏晋领两百人护送恭亲王世子朝西北而去,耶律图迦攻下子辛城后果如谢兰潜所料,直奔梨月关方向而去,北府军副帅朱绰领军三万驻守仙乐镇,死战不退。 八月下旬,耶律图遥自风间关绕道,朝着仙乐镇行军,耶律图辽被余弦大军拖困在雪连山寸步难移。 谢兰渊奉兄命领三千轻骑连夜行军,绕道上月城后与梨月关接壤的北眉城,蹿进北眉城后的无垠荒山里,再一路东北行军,绕过大半个荒山,朝着耶律图遥刚拿下的风烟城去。 那里,有大量的百姓与大量被俘的将领。 耶律图遥与耶律图迦不同,比起斩草除根,杀个干净,空有一身蛮力的耶律图遥更享受的是驯兽的快感,在他眼里,风烟、风锦城里的那些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士兵,都不过是畜生一样的存在,抗争、不屈,慢慢的变成怯懦、屈从,最后丢弃所有的良心与尊严,生生变成他膝下的一条狗,这个过程对他来说,远比杀了那些人,更让他快乐。 朱绰握剑的手都在抖。 谢兰潜目光落在城楼之外无边的夜色之中,说:“三万人对上二十万,漠北善战,我们扛不过半个月。” “世子!”朱绰的表情慢慢凝重,双手握着那青铜虎符,心尖都在打颤,“末将不能去。” “朱将军...” “末将才是该沙场点兵的将,末将才是...该以命守城的人。” 朱绰年过三十,他是北方人,生得高大又威猛,双眉倒竖,眼若铜铃,“仙乐镇如今是摆在案板上的鱼肉,世子你看见远处密密麻麻的灯火了吗?” “那是他娘的漠北大军!” “三万人,拿什么去守,你怎么守!” 谢兰潜抬眸望向他,如沉寂的夜色一般平静,好似这会他们谈论的并不是满城生死,而不过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朱绰急得面红耳赤,他依旧八风不动。 若说他是六十岁、七十岁,这番模样倒也罢了,可他还不满十四岁,连讨媳妇的年纪尚且不到,越是这样,朱绰看着他便越是心惊,就连刚刚没忍住的失态粗言也变得无地自容。 不由干咳一声,立刻移开目光。 “世子,末将是粗人,不会说话,只一句,战场上的事,还是末将来。” “将军呢?”谢兰潜淡淡道:“要拿什么来守?” “三万人,一城百姓,再赌上你我的所有,比在下多的,无非是一身武艺,一身武艺而已,将军觉得在下身边亲卫,十人可抵将军一人?” 自然,那可是恭亲王府最好的暗卫队。 朱绰默默垂眸,听他又道:“在下年岁尚浅,却不是目中无人,只问将军,觉得在下于用兵之道天赋如何?” 朱绰没抬眼,竟一时无言,挥向这几日,军中大小部署都离不开眼前少年人,牵制耶律图辽,引得两狼相争,偷袭风烟城,都是谢兰潜的主意。 军中能人不少,可多是些拿命挣军功的粗人,他们大多不懂什么兵法,也看不懂什么排兵布阵,甚至有的连字也不识几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都是一刀一剑,尸山血海走过,拿命换来的。 可谢兰潜不同,他病弱不通武功,年幼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这荒凉满是风沙的渊北,他都是第一次来,却能只看一遍便将偌大的渊北地形图记在脑中,各种兵法诡道信手拈来,天时地利,算无遗策,更会设计人心。 他聪敏过人,博学强记,战场在他眼中像是一场厮杀淋漓的棋局。 更何况这个少年于军事上,还有着他得天独厚的敏锐。 让人忍不住叹惋,若是他身体康健,如他那兄弟一般,谁知大俨朝会不会再多一位如当年宋陵南那般的少年将军王。 朱绰与他对视,发自内心道:“世子大才,世所罕见。” “而我非在此不可,还有一个原因。” 朱绰问,“什么?” “陛下送我来渊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抚慰人心。” “渊北的民心,北府军的军心。” “渊北接连战败,仙乐镇后,只余上月城,梨月关背靠上月城,是大俨最后一道屏障,绝不可失,失了梨月关,漠北人会一路南下,刀剑直向阆都,而此时正是民心惶惶,军心难定之时,跟我父王一样,我们可以死,却不能在敌退之前,活着走出渊北。” 他勾唇,却没有丝毫笑意,“天子与民同心,百姓失亲丧子,天子又何况不是,毕竟恭亲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孙子,这条命,总还值得援军来救一救。” 朱绰扒了扒头发,有些恼,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将军...”谢兰潜凝眸与他对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得了,我绕道曾县,去打风锦城。” 他动动唇,将掌心的兵符慢慢攥紧,闭眼妥协,“世子,一定要挺到末将回来。” 谢兰潜双手拢起,郑重其事拜了下去,“祝将军,马到功成。” “阿蘅,你......”门板猛地关了个严实,周秀未完的话咽会嗓子里,目光惴惴不安的看向身后气喘吁吁跟来的韩忠,值夜的下人们沉目垂首,无一人敢放肆张望,但是神情上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一抹好奇之色。 “大人,她一个孩子,不懂事......要是有什么错处惹了大人不虞,大人别怪她。” 韩忠喘着粗气,看着那扇紧紧闭上的门,半响挥了挥手,低声道:“无事,都歇了吧。” 屋内,巫蘅脸色比窗外的夜更沉,她缓缓咬住嘴唇,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冷,她不敢闭眼,只能死死盯着窗边圆桌上的一盏烛火。 这是四年来,她离渊北最近的一次。 鲜血、背弃、逼迫、杀人、弑父...... 与曾经无数个日夜一样,巫子规离世的那一晚再一次清楚的浮现在她眼前。 巫蘅惊恐的睁大了眼,那是血,巫子规的血,她记得匕首刺穿血管时细微的声响,记得巫子规的血落在她的皮肉之上,像是火星子一般灼烫着她,她抬起手,双手无措的相互摩擦着,像是要将皮肉磨破一般,白皙的肌肤上很快留下红痕,一道一道的,火辣辣的疼。 她从椅子上跌落,像只翩迁的蝶落入尘埃。 巫蘅怔怔的看向自己那双手,早就是数不清的罪恶与鲜血。 她咬紧牙,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不知疼痛。 过了三更,整个韩府都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四进三出的宅院,韩忠的房间在北院,房间东面临水,高耸入云的几棵松柏直挺挺立在院中,锋利的刀刃沿着窗户缝隙慢慢推了进去,手腕微微斜,窗便被推开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接住,一闪身便翻了进去,如轻俏的猫一般,落地无声,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今早周秀刚喊人磨过。 她扬手,刀刃高高举起。 谢珏说会让她在最好的时机,杀了韩忠,她想,或许她已经等不及了。 所有当年推波助澜,冷眼旁观的人都该死。 觉得愧疚,还是自己良心难安,妄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丝慰藉。 迟来的仗义深情,比草都轻贱。 世道艰难,大多数人都求生不易,巫家凭什么便要做刀剑下的鱼,砧板上的肉。 巫蘅握着刀,缓缓走进床榻,对准了韩忠的脑袋,床上的人静静躺着,似乎毫无所觉。 她的准头向来是极好的,在不鸣山上时,从未有过一次失手,她想韩忠会死得很快,甚至来不及感受刺骨的疼便死了。 他可真幸运,遇见没有耐心的她。 挥刀,光影一闪而过,周秀嬷嬷焦急的嗓音伴随着敲门声一道响起,大声叫道:“老爷,少爷出事了!” “老爷!” 紧闭的门推开,韩忠浓眉轻拧,“怎么回事?” 周秀连忙说道:“少爷一身血躺在在府门前,被值夜的门房瞧见了,林管家喊了府医去瞧,不太好...少爷他...” 韩忠一愣,扶在门边上的手忍不住颤了颤,强撑着镇静,“取我的玉牌,速请孙医令来。” 话落,他转身将房门合上,急匆匆便朝着韩朔的院子行去。 屋内,巫蘅握着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向临窗的长案,长案上是平日里韩忠用来看书的地方,却从未置笔墨于此,今夜却多了一只蘸了墨水的毛笔,一方上好的砚台。 巫蘅目光一寒,环顾四周,发现书架上的《俨朝纪事》中多了一封未署名的信封,指腹扫过信封口,浆糊还未完全干,有些软。 她看着手中那封信,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明明没期盼,明明是要杀了韩忠,可她握着这封信,依旧觉得胆寒,就像那日雪夜,那些人握起匕首为了一锭金子,挥刀向她时的那种心情。 像是要将她摁进冰水里生生溺毙,五脏六腑都是冷的,冷得她浑身发颤。 巫蘅吸了口气,眸色凉薄,指尖微动,她撕开了信封。 像是渊北呼啸的冷风,时隔四年,吹进她满是破洞的胸口。 信很简短,短到只有短短几句话。 “敬上子规,兄有愧,时隔四年,终寻得阿蘅......我待她,必如亲女,以命相护。 兄此生悔恨多矣,残生难弃,死后自入耳鼻。” 天快亮时,孙医令才从韩朔房中走出来,身后的药童挎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孙淼年近六十,身量小巧,清瘦干练,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只是脾气古怪的厉害,才只在太医院任了个闲差。 小老儿抹了把胡子,面色算不得好,“神仙难救。” 韩忠蹙着眉,静静的没说话,孙淼见了他这副模样,知道他这是担心的厉害,叹了口气,道:“死不了,可老夫也救不了他。” “右腿重伤,被人寸寸敲碎了骨头后又胡乱接上,我为了保住他那条腿,只能将刚接好的骨头打散了重接,腿是保住了,只是此后” 孙淼顿了一顿,抬眼,继续道:“不良于行。” “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去了仰山书院,只可惜,身言书判这一关,他再也过不去了。” 孙淼前行一步,与韩忠并肩而立,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韩朔房中的烛火,“这些年他游走四方,却迟迟不肯入仕,世人皆道他纨绔浪荡。” “老夫却知道,子敬绝非世人所传那般荒唐。” 韩朔,字子敬,乃是当年先太子谢瓖亲赐。 韩忠侧眸与他对视,眼中的悲痛一览无遗,“子敬,视那人为兄,尊那人为君,他儿时胡闹,连我都管不住他,那人倒领着信亲王天天去青楼赌坊抓他。” “他胡闹的厉害,却也用功的厉害,让他看的书、默的文章,从来没有不上心的。” “只因坚信,日后是要追随那人身边,才下了十分的功夫。” 韩忠垂眸,“他想做的,只是阿瓖的孤臣。”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二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三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韩朔足用了十年,从十岁长到二十岁,十年光阴游历八方,见天地四海,芸芸众生。 从要一心只做谢瓖孤臣的韩子敬,到如今心怀万民的韩朔。 韩朔用了十年。 韩忠也等了十年。 可十年之功毁于今朝,废了韩朔一条腿,断了他的文人路。 第五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阳光穿透窗纸,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巫蘅得周秀吩咐送汤药进去时,韩朔已经醒了,高烧褪去,整个人瞧着有些苍白。 除了那条腿,他身上没什么致命的伤。 巫蘅瞧了一眼,心想伤他那人也并不是真的想要韩朔的命,要的,只怕就是韩朔那条腿。 韩朔只觉得右腿剧痛,痛得他冷汗津津,连思绪都是断续的。 他盯着床上的帐子发懵,听见门口的声响才抬眼瞧过去,见是巫蘅,他勾了勾唇,“是你。” 等人走到他身边,韩朔轻声道:“韩府你住的可还习惯?” 巫蘅望着他,放下汤药,没说话。 “父亲说,你会说话。” “真好。” 巫蘅垂眸,阳光洒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上,那双眸子静静落在韩朔右腿上。 韩朔双手撑着自己起身,巫蘅也并未伸手去扶,她默默看着,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打量之色。 在韩朔要挣扎坐起来,巫蘅冷眼旁观时,周秀端着一盘子蜜饯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这丫头,忘了佐药的蜜饯,少爷不喜苦味,你...” 周秀舌头打了个磕巴,撂了手中的蜜饯碟子,伸手就要去搀韩朔,巫蘅一手接过蜜饯碟子,一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不让她靠近,“你这丫头,放手!” 周嬷嬷挣不开她,有些恼了,巫蘅偏不松手,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韩朔,看着他自己一点一点坐起来,才放开手。 男人额前都是汗,雪白的中衣也被汗打湿,服帖在身上,“周嬷嬷,我没事。” 周秀顶着一双通红的眼,背过身去默默擦着眼泪。 夫人去得早,将韩府与小少爷撂给了她,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若是少爷昨晚挺不过来,她又有何颜面去见夫人,知道少爷伤了右腿,她心里更是悲喜交加,喜的是韩朔还活着,悲的是,那条腿永远会留下病根,无法痊愈。 “阿嬷,我想喝参鸡汤。” 周秀没说话,转身就朝外走。 心里盘算着伍二家养的那只老母鸡,再配上补血益气的药方子,以形补形,得再烧一锅鸡汤。 “你不扶我,怎得也不乐意让周嬷嬷来扶我?” 韩朔捧起药碗,指腹温热,仰头一干二净,苦味在胃里翻腾,舌头都麻了,他朝巫蘅伸了手,“蜜饯。” 巫蘅端着蜜饯碟子,却丝毫没有要给他的意思,韩朔捂着唇,“我要吐了啊。” 少女皱着眉,伸手从碟子里挑了一个最小的递给他。 吊杏干,喂进嘴里甜腻腻的,韩朔舒了口气,眸色却沉了几分,“巫蘅,你在想什么?” 女子声音清朗,冰冷的像一捧兜头浇下的凉水,“你要吃的苦,这碗药只是开始。” 她望向他,巫蘅说:“有些苦,要咽下去。” 还要不动声色的咽下去。 这世上,等着嘲笑挖苦你的人会因你每一次痛苦而欢愉,却绝不会心生怜悯。 巫蘅伏身靠近他,从他腰后的枕头下摸出一根竹筷。 她握着那根筷子,指尖用力,筷子应声而断,其中一端木刺足以刺穿人的喉咙。 巫蘅看向他,掌心摊开,“想死吗?” 韩朔接过着那根断了的筷子,沉默不语。 “你见过空荡荡的裤腿下,双腿斩断的人吗?” “我见过。” 那双眸子又黑又沉,巫蘅说:“那人没死。” 渊北的街头,有位坐轮椅的老人,年少从军伤了腿,为了保命两腿尽断,他在渊北街头做麦芽糖,一卖,就是好多年。 韩朔何等聪明人,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咬着后槽牙,面色涨红,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并非怯懦想死,可的确萌生退意,又愧又悔,又怒又恨。 断腿的若只有他一人,不死则不屈。 可又何止他一人,立于他身前的同窗,追随他身后的挚友。 足足十三人,在他眼前生生殴打至残、至死。 断手断脚,甚至丧命。 他不知幕后为何人,却心知肚明,那是冲着韩家来的刀锋,无差别的伤害了他身边每一个人。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他不退,会有更多人因他而死。 若要他退,不如让他死。 “你知道什么!” 他声音有些哑,又涩又沉,“我不是舍不得这条命,可这条路如果非走不可,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我面前。” 少女抓着放着药碗的托盘,眼也没眨,“你舍得吗?” 巫蘅唇边似笑非笑,“你该是很精通,如何活下去,毕竟你父亲做得很不错。” “你说什么?” 韩朔面上露出错愕的神情,巫蘅看着他,目光清冷,“公子何不问问,韩大人,为了他自己的道,究竟做过些什么?” “舍弃,冷眼旁观,还是忍着恶心厚颜无耻的活下去,他都做得很好。” “子肖父,父肖子,该是如此。” 巫蘅走出院子时,阳光落满院子每一寸,微尘在阳光中跳舞,振翅的鸟儿从头顶一掠而过,韩忠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前看着她。 素白的衣袍有些做旧,虽然浆洗的很干净,可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迹。 韩忠,是一位清廉的好官,也是一个好人。 她迎上那目光,明明盛夏,却只觉冰寒彻骨。 屋内,檐下,院中。 只他三人,在这一刻,连空气都是静默的。 房门开的很大,巫蘅知道,那些话,必是一字不落的进了韩忠的耳朵。 灼目的光落在韩忠微白的头发上,有些耀眼。 她眨了眨眼,眸中倒映着残忍而天真的光。 韩朔永远记得那天下午,疼痛难忍的伤腿,静立在门前,影子倒映在的屋中的少女,以及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韩太傅。 巫蘅看着韩忠,似笑非笑,一字一句道:“韩大人,敢认吗?”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父亲,低叹之后,嗓音平静而悲怆。 “没什么不敢。” “永成十五年初春,沈权寄信与我,言,我所托之事,时隔多年终于有了音信,不日上京亲手交予我,我在阆都足等了一个月不见人来,还没来得及北上,离州便传来沈家一夜倾覆的噩耗,沈家,成了千古罪人。” “救与舍之间,我选择了舍。” “我舍了沈家,却没想到布局之人会将那把火烧到巫家身上,永成十五年寒冬,巫子规被定罪为沈权帮凶,巫家与沈家同罪论处,我依旧冷眼旁观,选择明哲保身。” “我不仅舍得下为人的良心跟年少的热血,哪怕是并肩的兄弟,携手的朋友,我倾尽所有才学教出来的学生,我都能舍得。” “韩忠,从不为己。” “可巫蘅。” 他看着少女眼中的浮冰,平静道:“无论是我,沈权,还是你父亲,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八月中旬,月上柳梢头,美人隐鸿楼。 自沈萱死后,许茹芸被迫弃九皇子谢瓖将定国公许家跟谢珏绑在了一起,鸿楼自然而然成了邰亲王手下最重要的情报处。 酒色醉人,鱼龙混杂,往往消息也是最灵通,又有谁能想到阆都城中最大的青楼,背后主人竟是邰亲王谢珏呢。 雅山阁内,谢珏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肤白胜雪的姑娘,如萱青瀑般的长发散在身后与垂在男子胸前的青丝纠缠在一起,葱白如玉的指尖拨弄着玉盘里的葡萄,时不时仰头喂给他一颗。 叶信与媚音垂首坐在一旁,目不斜视。 “扶欢最近怎么样?”谢珏垂首,噙走如萱指尖上的葡萄,搂着如萱腰肢的手滑进衣衫之中,摸在一处柔软之上,轻轻捻了捻手指,如萱身子一颤,双手攀上谢珏的脖颈。 媚音眼也没抬,低声道:“听话的很,她生了一副好皮相,虽说年纪大了些,可那张脸跟身段在鸿楼里当真挑不出第二个,工部尚书李延这个月来了七次。” “奴瞧着那架势,只要她开口,李大人怎么着也会想办法将人从这弄出去。” 谢珏将挂在怀里的人提了提,“她不会走。” 媚音点头,想起扶欢刚来那会儿,那时主子刚接手鸿楼,杀了之前的老鸨、小厮,将鸿楼交给了她,一并给她的,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扶欢。 扶欢那会一心求死,媚音自小混迹风月场所,一见她便知道,这定是哪家遭了殃的罪臣家眷,生得极美,还有一身不沾风尘的硬骨头。 可扶欢有一个女儿。 媚音没见过,只知道扶欢愿意成为鸿楼里的扶欢,是为了她女儿,心甘情愿点灯接客,也是为了那个女儿。 同为女人,有时候,她会觉得主子残忍,拿着骨血去逼迫糟践一个女人,算不得君子。 可也只是觉得而已,扶欢除了能让她觉得心疼,还能给她带来丰厚的财富。 “仰山书院那边,如何了?” 叶信抿唇,“有个不甘心的,报了官,仰山书院属子陵县境内,子陵县知县谈之景是阆都京兆尹谈之行的兄弟,跟他兄长一样,是个软硬不吃,只认死理的,最近正在查出入子陵县的名录,以及...马匹。” “子陵县那一日下过雨,之后却是日日烈阳,前几日谈之景在树林野道上发现了马蹄印。” “属下万死。”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吗?”谢珏声音轻淡,分不出喜怒,“没有不透风的墙,却有张不了嘴的人,不是吗?” 叶信默了一瞬,应道:“是,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去韩府一趟,将东西给她,另外,渊北那边,告诉暗刃,动作再快些。” 叶信点头应下,道:“渊北那边,可要动手?” “恭亲王府两位公子都在渊北,北府军多是恭亲王旧部,属下怕......” 谢珏轻嗤一声,“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罢了。” 他眨了眨眼,藏在如萱衣衫下的手将女人撩拨成了一滩春水,自己倒是一丝不乱,“少年而已,不足为惧。” “军中的人传话来,谢兰渊那小子身手格外厉害,剑术高超,骑马射箭难逢对手,前不久趁着耶律图遥大军西行,他领着几千轻骑趁夜夺回了风烟城,领着城里的将士,与绕道曾县的朱绰前后夹击,不到半日,又打下了风锦城。” 谢珏落在女子肌肤上的手一顿,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可真是厉害啊。” “的确,如今谢兰渊在军中,名声大涨,瞧着比他兄长更得军心,倒是恭亲王世子,失了仙乐镇...” “唱了一曲空城计,玩了一手调虎离山,然后坐看两虎相争,以退为进,的确是聪明。” 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冷如刀锋,谢珏道:“告诉四使,杀了谢兰潜。” 叶信一顿,眸中不掩疑惑,谢珏瞧他一眼。 “连你也觉得提剑厮杀,冲锋陷阵的那个才是有真本事的,可见他到底多有本事。” “不过是受人指使的刀剑罢了,谢兰潜才是那个握着刀剑的人。” 徐源县,徐家。 村落里点灯的人家不多,黑悄悄的,整个村子都融在夜色里,漫无边际。 徐家东侧偏房里亮着一盏桐油灯,整个房间充斥着熏人的桐油味跟苦涩的药味。 这是韩朔第一次来徐家,徐静轩躺在床榻上,谁也没有出声。 院子中坐着徐家夫妇两人,燥热的天,连空气都是燥热的,大铁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沸腾着,徐父坐在火灶前时不时添一把柴火,徐母掀起锅盖,腾起来的热气氤氲了两人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徐静轩说,“可我不甘心。”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三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四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韩朔抬眼望向他,四目相对,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也看见了,我家是个什么情况。” “从童生到院士,再到明年三年一次的乡试,徐静轩不是徐家的秀才,是整个徐源县倾尽全县之力供养出来的。”他偏头看向韩朔,眼中尽是不甘,“我等不起下一个三年。” 韩朔垂眸不去瞧那双眼,提一口气在胸中,忍着心尖上的颤意,“若韩家愿供养你三年,六年,直到你中举,能不能...” “韩子敬!” 徐静轩睁着一双赤红的眼,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夜很静,静到徐静轩因愤怒而抑制不住的喘息声,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之下那颗死气沉沉的心脏,“我知道。” 又彷佛那日一般,韩朔再次听见巫蘅满含嘲讽的言语,他咬了咬舌尖,“以卵击石,不值当赔上性命。” 徐静轩怔住,就听见他说:“那人必权势滔天,拼上整条性命也无用,人证物证皆无,倒不如明哲保身,以待来日。” “来日?”徐静轩面色阴沉,语气算不得平和,只是荒凉。 “来日是何日?” “是等那恶人恶事做尽自有天收,还是眼看着那恶人寿终正寝。” 徐静轩暗中握紧了拳头,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的,“以卵击石又如何,石头终会化作齑粉,而卵,是活的。” 说到这里,徐静轩哑了嗓子,他看着韩朔,有什么模糊了视线。 他哭了。 艰难求学,举目无望时他没哭,遭人陷害,断了左臂时,他也没哭,求学艰难刻苦可破,举目无望,他有笔墨为剑,自能厮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从没想到,韩家那样的清流世家,也会在这样一场恶行中选择缄口不言、独善其身。 世道荒唐,官吏如此,百姓如何能活。 “我与万千学子一样,我们拼了命的读书,是为心中所求。” “十年寒窗,四书五经,甘之如饴。” “绝不是为了明哲保身,更不是为了冷眼旁观。” 他抓着锦被,一字一句道:“我非要高中不可,我非要一个公道,一个站上文昌殿,诘问君主的机会,你既已来我家,便知这是何处!” “徐源县已有十年不曾有过士子下场!” “韩子敬,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视而不见。” “你能忍,因为你有家族,你有机会,蓄势待发、明哲保身,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耗得起!” “我们耗不起......” “穷苦人家,温饱都成问题,读书,是顶奢侈的事情。” 韩朔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只觉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尘沙满天,卷起轰鸣声声,淹没了他所有神智。 他还记得那人,唇红齿白的状元郎,比他见过的许多大家闺秀都要生得俊秀。 那是太子哥哥说,得遇徐扶,当浮一大白。 徐扶,二十岁中举,是最年轻的解元,更是连中三元,最年轻的状元。 大俨朝科举以来,只从徐源县出了这一位。 女子入仕,冒名顶替,即便是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走上昌华殿,即便她才高八斗,于民生之道颇有见解,可她,是女子,终难逃一死。 太子为其求情,反被联名参奏,惹得圣上大怒。 徐扶为证清白,以死明志,自尽于诏狱之中。 袖中的木刺扎进血肉之中,韩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那只染血的手从袖间摸出一张薄纸,血迹沾上,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闭了闭眼,将状纸揣入怀中,一头扎进夜色里。 巫蘅坐在马车上,见他失魂落魄的走过来。 马蹄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巫蘅眉头微皱,韩朔擅音律,听力极佳,很快察觉到不对,“什么声音?” 驾马的护卫道:“是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韩朔顾不得腿上还没好全的伤,转身一瘸一拐的朝院子里跑去,他跑得很快,那只伤了的腿像是一点也不疼,然后在夜色里厉喝出声:“快跑!” 徐家二老没大听清楚他说什么,只是见他回来,脸上不由浮起笑意,声音淳朴,“汤熬好了,公子也用些.....” “快走!” 巫蘅看着他背着徐静轩摇摇晃晃跑出来的身影时,难免心头一震。 她想,韩朔比他父亲,要更勇敢。 那些人来得很快,快到不足以让他们所有人全身而退,疾驰的马车很快被人追上,男人勒马停在他们面前,竖手阻止了身后几人的动作,面容隐在面巾之下,手掌缓缓摁在刀鞘上。 两方对峙,清亮的声音在马背上响起,长刀破风,又急又快,朝着护卫面门而去,只听一声厉响,长刀穿过那护卫肩头,将人整个钉在了马车之上。 “没有人。” “头儿,让他们耍了!” 领头的眸色稍沉,驭马上前,扬手将长刀拔出,温热的血飞溅而起,利刃封喉。 “回去。” 没一会儿,沉寂的小山村灯火通明。 鸡鸣狗叫,陡然沸腾起来。 不足二十户的小村落,拢共不过几十人,黑衣人举着火把,火光照映,目光从每一个人惊惧的脸上掠过。 “头儿,没有。” “搜村。” 锅里的汤是热的,床榻上的被褥是暖的。 他们跑不远。 巫蘅垂首跪在众人之中,徐家大娘将她拢在怀里,她看着沾在掌心的沙砾,想起的全是韩朔刚刚的模样。 他背着徐静轩走了。 他说,那些人想要的,不过是徐静轩的命。 一个伤了腿的人带着一个身量相当的成年男子走不了多远,眼前这群人的耐心也会随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而消磨殆尽。 她想起,韩朔袖中那张沾了血的状纸。 或许子并不全然肖父,她不像巫子规,韩朔也不像韩忠。 他可以劝徐静轩明哲保身忍气吞声,勿要以卵击石,也可以自己一早写下状纸,誓要做那击石的卵。 他自责歉疚,甚至心生死志,却从不是因为怯懦惧怕,而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天真的以为自己的一条命,能让那些人住手。 巫蘅跟着他拜访那些受伤的同窗,每一家都默然收下了银子,即便抹着泪也不曾说过上告。 所以他没想到世上不怕死的除了一个韩朔,还有一个徐静轩。 一个舍命想求个究竟,一个拼死要讨回公道。 她挣开徐大娘的手,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沉默的看向她,她脸上沾了灰,瞧不真切面容,一双眼睛却比星辰都亮。 “我知道他们在哪。” 为首的人看向她,十四五岁的少女,眼里倒映着火光。 “带过来。” 得令的黑衣人朝着她走去,拎着她的衣服将她往外拖拽。 便就是近身的那一刻,手法精妙到巅峰,左手顺着黑衣人胳膊而上,分筋错骨,夺下男人腰间长刀,刀刃抹脖,熟稔至极。 “杀了她!” 转眼间,巫蘅便掠出了人群,挥刀劈翻了迎面而来的两个黑衣人,左手握刀,右手搭在腰间,匕首脱手,长刀后至,在黑衣人首领反应过来之前,长刀已穿透了胸膛。 被制服的村民们挣扎起来,剩下三个黑衣人寡不敌众,翻身上马仓皇而逃,不知是谁厉声道:“别让他们跑了!” 巫蘅飞掠上马,紧紧跟上。 一片漆黑的山间小道上,韩朔背着徐静轩片刻未歇。 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是背着光亮处,一路朝前,不知行了有多远,徐静轩摁住了他的肩头,“为什么?” 韩朔已是力竭,却依旧不曾停下,“不为什么,他们要杀你,我想救你,仅此而已。”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对吗?” 韩朔抿唇,半响道:“不清楚,家父在朝中政敌群立,虽有猜想,却不知究竟是谁。” “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静轩不再问,片刻后,挣扎着要从他背上下来,“放我下来。” 韩朔没松手,偏头瞧他,微亮的光从徐静轩眼中一闪而过,“我要回去。” “干什么...” “你疯了!”韩朔忍不住对他高喝出声,便就是那刻,一阵马蹄声疾掠而过,在寂静的山道上越来越近。 徐静轩听着这动静,一把挣开他,韩朔已是力竭,被他推的踉跄。 “你不是说人证物证全无吗?”徐静轩朝着来时的山道深深瞧了一眼,转而回头看向他,“韩子敬,这桩命案,你就是人证,至于物证。” “他们手里拿的刀,腰间的配饰,所骑的马匹,哪怕一会他们说话的声音、语调,你瞧好了,总有一样能看出端倪。” 马蹄声近在咫尺,徐静轩说完,径直冲了出去,巫蘅眸色一顿,勒紧缰绳,马声嘶鸣,高大的战马立起来一人多高,只见她足尖一点,从天而降。 “你不要命了。” “徐静轩。” 徐静轩被冲撞倒地,左臂的伤触地,疼的面目狰狞,韩朔自身后一把捞起他,目光怔怔落在巫蘅身上。 他从不知道,巫蘅会骑马,更不知道,她会武。 少女对上他诧异的眼神,不躲不避,“走吧,还有两个活口。” 马匹让给了韩朔,巫蘅牵着马静静跟在徐静轩身后,他们走在夜色里,到徐家时,韩朔开口问她,“你那日,为何不逃?” 她看着他,缓缓道:“充为官妓的罪臣家眷,除了教坊司,最有可能在鸿楼。” 一双眼又黑又沉,她瞧着韩朔,“大俨,姓巫的人家,并不多。” 只一言,逼得韩朔双目猩红,一句话也没有了。 大俨朝,姓巫的人家不多,姓巫的官员更是屈指可数,他恰巧识得一位长辈。 渊北巫子规。 四年前,他奉父命自江南夜赴渊北,临近年关时,冒风雪入渊北城,替旧人立衣冠冢。 那日午后,少女的字字句句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晰。 他有猜想,却不敢认,可此刻的巫蘅逼得他不得不认。 韩家明哲保身是真,沈、巫两家获罪也是真。 少女孤身入鸿楼,是为寻亲,渊北巫将军的女儿,自小养在军营里,挽弓射箭,骑马拎刀皆不在话下,能从那场劫难里活下来逃出去,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原来,是你啊。” 韩朔垂眸,轻叹道。 九月十八那日,阆都难得下了一场极为酣畅淋漓的雨。 那晚被送往官府的两人终究没能开得了口,酷刑受尽,也不吐露半语,消息传回韩家时,巫蘅正握笔伏案抄书,自从韩家父子都知晓她身份之后,待她终究是有些不同了,他们不问她过去,巫蘅心里清楚,谢珏会编造一个怎样的背景呈送到韩忠书案上,也知道韩家父子会因为过往她所谓的“遭遇”,心生怜愧。 韩忠喜欢抓着她读书写字,巫蘅冷着脸不大愿意学,他也不恼,将书放在她面前,轻声道:“你父亲若是在,会教你这些。” 韩忠清楚的知道,什么样的方法会让她顺从。 他让她看的也并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看的《女德》、《女训》,而是《兵经百言》之类的兵书。 韩朔时常坐在一旁看巫蘅写字,她写得艰难,墨汁晕开,缺失字韵,下笔却稳,风骨自成,握笔总有一种握刀时的力道。 他看了半响,将买来的桂花糕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置在她的案头,尚余温热。 巫蘅眼也没抬,笔也不停。 “那晚的刀挺好用的,又快又利,像是北府军中的。” “别给我买桂花糕,我想要一把那样的刀。” 韩朔迈出的步子一顿,听她道:“韩家,弄的来吗?”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四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五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第十五章 律法云:谓非弓、箭、刀、盾、短矛者,此上五家,私家听有。 普通的刀剑民间就有,可若是像北府军中的兵刀,即便是韩家也弄不来。 大俨对兵器管制极严,军中兵器由军器库监造,各地甲仗库保存,每一把都是登造在册,每一把都是有迹可循。 “县衙那边审不出什么东西,案子上报至按察司,因事涉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更攀扯到韩家,呈至大理寺前,督察院全程瞧着,并无缺漏。” “那几人不松口,一句话也问不出来,那几把刀确是军中所用,是前几年河西军打仗时遗失的那批。” 巫蘅落下最后一笔,指腹蹭了蹭掌心沾上的墨迹,韩朔递了绢帕给她,撕开包着桂花糕的油纸,倒了杯清茶放在她手边,巫蘅没碰。 半响道:“河西陌刀,用的是岭南宋矿,北府雁翎,用的是笠原张矿。” “那晚那几人拿的是陌刀,却又不是陌刀。” 阆都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再好吃不过。 韩朔抬眸问道:“你说那刀,不是陌刀?” 巫蘅没应声,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即便他们捉住了活口,这桩案子还是会不了了之,她摸不准想害韩家的除了谢珏还有谁,却清楚的知道,那人必也是在朝中手眼通天的。 “看着像陌刀,可声音不对。” 韩朔看着她,巫蘅掌心摊平,垂下眼看着手心,手指长而细,有粗粝的茧,旧年的伤,她慢慢屈起握成拳,“那是雁翎刀才会有的声音。” “因为用的是,笠原张家的铁矿。” 韩朔眉头紧皱,这案子到这一步,已是查无可查了。 不敢再查,只怕也不愿再查。 无论是督察院还是大理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盼着早早结案。 “兵部、军器所、北府军、笠原张家,好大一张网。” 韩朔轻呵一声,起身朝外,巫蘅抿抿唇,声音不高,“我随口说说。” 男人头也没回,扬了扬手,“我没说信你。” 掐在指尖上的指甲一顿,缓缓放开,肌肤之上是淡红色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身影,霍然起身,“你要干什么去?” “给你弄刀去。” 声音随人影一道消失在拐角,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院门前响起,巫蘅沉默片刻,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皱,拈起一块桂花糕藏进袖子里。 这些日子,韩忠除了读书写字,处理朝中事务,最热衷的,就是来给她送药。 巫蘅看着黝黑的药汁,一口也喝不下去。 韩忠也不着急,径直在窗边的棋盘前坐下,棋盘上摆的,是昨日留下的残局。 “没解开?” 他像是心情不错,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我说了,这棋局你若解得开,这药今日就不用用喝了。” 巫蘅看着他,身子朝椅背上靠了靠,“我没答应。” “你输了。” “我...” “巫家女儿这般输不起?” “谁说我输不起!” 巫蘅暗暗咬牙,什么道貌岸然的朝臣,什么端方有度的君子,韩忠分明是个无赖。 韩忠用手背探了探药碗的温度,朝着她推了推,声音里含了笑,“喝药。” 巫蘅垂下眼来,不情愿的起身,踱步到他身边,接过药碗,沉默须臾,“要喝到什么时候?” “你身子伤得厉害,照孙太医的方子,得再喝半年药。” 巫蘅的手指慢慢捏紧,韩忠执起白棋,落子。 “那日我说过,等你下棋赢过我的那天,不仅药不用喝了,当年沈、巫两家用命也要守的东西,你想知道的一切,韩某知无不言。” “不是作假。” 一子落,破局。 他抬眸看向巫蘅,“阿蘅,我等着你来问的那一日。” 我等着你亲手揭开那段过往。 而届时,你也一定足够强大。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韩忠替她合了南面的窗户,静声道:“要变天了。” 渊北,上月城。 日影消失后的渊北,夜凉如水。 少年扯了衣袍一角,轻轻擦拭着长剑,剑身细而窄,剑光清亮,在月色下格外澄净。 鲜血顺着衣衫流下,在他脚边汇聚成河,已分不清敌我,目光之中杀意掠过。 “都给我住手!”夜风微凉,吹得城头军旗猎猎,火使提着刀,手里拎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喝道:“不然我杀了他!” “停手!”握剑的少年眉头紧皱,厉声喝道。 “谢兰渊,你若还想要你哥哥的性命,就放了他!”火使垂眼,看向少年手里的长剑,长剑的另一端被鲜血浇筑,刺破了金使脖颈上的皮肉,只差一点便能要了他的命。 谢珏手下,金木水火四使,只有他二人是真的亲兄弟。 一母同胞,手足兄弟。 四使之中,金使武功不及其他三人,却最是狂妄,若无火使一路相护,早就死了。 “你识得我?”少年凝眉,目光扫向他手里拎着的少年脸上,抑制不住的担忧与焦灼,火使观察着他的神情,心下又定一分。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只听唰得一声,长剑破喉,无比精准的刺穿了火使的喉咙,鲜血飞溅,长剑更进一寸,脖颈之上那人整颗头颅滚落至脚边,金使甚至连凄厉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少年枭首。 “我杀了你!” 火使脸上的冷静寸寸裂开,握刀的手扬起便要朝着手中那少年捅去,却被那少年扬右手挡下,袖间藏了短刀,左手挥上,金使被偷袭的措手不及,只得松了手,少年左袖中藏着的短刀堪堪擦着金使脸旁而过,划出一道深刻见骨的伤痕。 少年就地滚了一圈,一手拄地,那张格外清俊苍白的面容上浮现着与神色不符的得意与傲气,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又变,掺杂着淡淡的不屑。 “老子才是谢兰渊!” 火使抚上面颊的手一顿,猛然回首盯着方才提剑的少年,少年沉着一张脸,朝着谢兰渊低声问询:“二公子,可有受伤?” “我无事。” “抓住他,我要活的。” 流火瞧了他一眼,目光缓缓掠过,左手微抬,“杀了他们,一个别留。” 众人得令,迅速围攻上去。 “哎,流火你...” “二公子既无事,世子正在左书房等您。” 谢兰渊挽了个剑花,收了剑,不自然的扯出一抹笑,轻咳了声,“兄长正在气头上,我...” “你自求多福。”流火拍了拍他的肩膀,提刀飞身加入战局之中。 待他转身,谢兰渊捂着左肩呲牙咧嘴,掌心一片粘腻,在风锦城受的伤刚刚在交手时再度撕裂,疼的撕心裂肺。 檐下悬着的风灯随着夜风舞动,隔着窗纸,一道颀长的身影被拖拽着拉长。 谢兰渊深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谢兰潜站在书架前,目光掠过,指尖摁在书脊上抽出一本来,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回来了?” “嗯。” 谢兰潜没做声,抬眼落在他左肩上。 他的目光清冷,清冷的像一捧水,谢兰渊看的心头直抖。 “阿朗,你的伤还没好全,不该鲁莽。” 谢兰渊字朗,谢朗。 谢兰渊听了这句话,眯起双眼,随即嘴角缓缓上扬,“那几个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们一进上月城我们的人便盯上他们了,哥你说的不错,这时节多的是朝城外跑的人,鬼鬼祟祟进城的,的确有鬼。” “他们倒是机警,我蹲了他们三日,发现竟是冲着你来的,可也只发现死了的那一个,后面那个厉害的藏得可真深,要是没有今晚这个局,还真引不出来。” “所以,你以军务让朱绰引我出府,演了这一出请君入瓮。” “事到如今,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谢兰潜眼睫颤了一下,抬眸。 谢兰渊与他对视,“带伤犯险,此为一错,心存侥幸,此为二错,事到如今,不知悔改,此为三错。” “风锦城一战,你志得意满,自负武功高强,飘忽不知所以,若今晚流火去的再晚一些,那人的同伴并未被擒,以你的身手,如何活着走出来?” 字字句句,问得谢兰渊答无可答。 “阿朗,刀尖之上,也有我料不到的时候。” “莫要鲁莽。” 谢兰渊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屋子里骤然便静了下来,谁也没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流火的声音传来,“公子,让人跑了。” 谢兰渊抬眼,直愣愣撞进谢兰潜的眼里,心里五味陈杂,尚余的一丝不服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 谢兰潜道:“不必追,去查那些人的入关文书,还有兵器,速去。” 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见冬那边,今日可有消息传回?” “不曾。” 谢兰潜眸色愈深,那张渊北的地形图像是在他脑海中活过来一般,河流奔腾,黄沙万里,风锦城之外八十里,山阴关,“点烽烟,敌袭西北侧,警示全军。” “什么?”谢兰渊一愣,“哥...” 流火转身,没一会,上月城城墙之上,狼烟夜举,警示四方。 不多时,朱绰的副将李银匆匆便来了,他刚巡城回来,身上盔甲还来不及卸,习武之人步履生风,面带焦色,却在书房前敛去了匆匆的脚步声,他抬手取了头盔,擦了擦额前的汗,轻轻叩响了门。 “世子,末将李银。” “进来。” 少年伏案,提笔而书,身边站这个身量相当的谢兰渊,百无聊赖的翻着手里的书,一动一静,对比鲜明。 “李副将!”谢兰渊见他进来,手里的书便丢了,站起身来。 案前的人却是眼也没抬,下笔,落印。 “入城那几人,文书是河西来的,用的兵器,是河西军中的陌刀。” 谢兰潜搁了笔,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望向李银,却又不像是在瞧他,“在这千里之外,却偏偏来了几个河西人,拿着北府军专供的雁翎刀,要取我性命。” “李将军觉得,刀从何而来?” 李银眉头一皱,谢兰渊便接口道:“军中有鬼?” 李银微怔,“世子又为何夜点烽烟?” “耶律图遥被余弦拖在雪连山下寸步难移,耶律图迦一心要攻梨月关,立不世之功,我料定耶律图迦与耶律图辽两虎相逢,谁也不会让谁,以仙乐镇为饵,诱两方相争,趁机让朱绰领兵,与兰渊夺回风锦、风烟两城,此事,耶律图辽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仙乐镇已破,若我是他们,会先夺山阴关,将最快能来援的朱绰的兵马挡在山阴关外,再一鼓作气拿下上月城,直取梨月关。” 被拖在雪连山的不止有耶律图遥,还有余弦,两方相制,朱绰被困,见冬音信杳无,届时上月城必破,梨月关难守。 更何况,军中有鬼。 那几把陌刀...... 谢兰潜扬眉看向谢兰渊,“你若静不下心来,便去给我查那几把陌刀的来历。” “啊...” “查清楚了再回来。” 李银跟谢兰渊并肩退出了书房,李银转过头来,看向少年清澈明朗的眉眼,终是觉得比起屋子里那位,这位算得上是没心没肺了。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问,对上谢兰渊探究的目光,问出了口,“你们兄弟俩,没想过怎么救王爷吗?” 谢兰渊被他问的一愣,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看了一遍。 他想,大抵那日他哭闹着的模样在他哥眼里也是这般蠢笨不堪。 “我父亲若真在漠北人手上,拿来祭旗的第一个就会是我父亲。” “或作为筹码,或作为震慑,这样一张牌,漠北人早用早占上风,才不会藏到现在。” “不用,是因为没有。” “逼到这份上,漠北都没动作,不过是我父亲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五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六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李银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 不只是他,军中不少人都暗想恭亲王世子这般聪敏,偏生冷情,生得冷情不说,连性子也是凉薄,却从未想过,恭亲王府两位公子,竟都这般聪颖过人。 谢兰渊看着他的模样,像是看见了那日的自己,轻咳了一声,故作镇静道:“我哥虽然不多话,可从未有过一句话是错的。” “只要你信他,这仗一定能打赢。” 夜色沉沉,屋舍墙垣之上,灯火摇曳,熊熊的火把在暗色里照耀着上月城城墙,手握长枪的士兵如松竹般立于夜风中,不远处的火光闪烁,是漠北人驻扎的地方。 子时刚过,敌袭上月城。 谢兰潜静静站在城楼一角,合眼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示警的鼓声响彻整个上月城,只是夜扰敌袭,却未大举攻城。 不远处的山阴关,烽火连天,狼烟夜举,山阴关起战。 街道繁华,临街的明灯照得整个街市恍若白昼,鸿楼前立着一面两层楼高的木架,架子上挂着各色的灯笼,灯笼上以瘦金体写着缱绻的诗句,乃是鸿楼里姑娘的藏头诗,多为恩客亲提,而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这个权力。 所谓尊贵,也无非钱财、权势。 妖娆的舞娘在大厅扭着腰肢,彩裙飞舞,薄纱之下隐约可见胜雪的肌肤,各色的灯笼映得整个楼中晦暗不明,一楼冠盖满座,大腹便便的男人眼也不错的落在舞娘身上,怀里搂着衣着暴露,行为放荡的姑娘。 而越往楼上,便越发清净。 寸土寸金的阆都城,处处都是等级森然的尊卑,寻常富庶恩客顶天能上得了二楼,三楼之上,得身负功名,位列朝堂。 扶欢在说些什么,李延已经听不清了。 只记得一杯接着一杯饮下去,女人低垂的眉眼,清秀的面庞之上似有薄云笼罩,终年不散的忧郁与哀愁,单薄的肩,细弱的腰肢,她坐在他身旁,近的他能嗅间她身上浅淡的香。 看着醉倒在软榻上的男人,扶欢低低叹息,想起身却被人展臂拥在怀里。 男人声音很沉,“扶欢...” 巫蘅下意识皱了皱眉,半个身子仍悬在窗外,未再进一步,转身跃下,消失在深浓的夜色里,木窗合上。 层云厚重,不见星光,连月色也被遮挡在积云之后。 巫蘅转身悄声摸进了四楼的雅间,屋内昏暗,她扶着窗轻巧的像是一只猫落在绒毯上,方才站定,门口便传来脚步声,巫蘅敛眉,翻身攀上屋梁。 来人是两位男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人并未点灯,身量稍高的男人抢先开口道:“仰山书院的事越闹越大,我家主子说了只要督主这次肯帮定国公府渡过难关,督主想要的,定国公府必将不惜代价,以还此恩。” 身量稍矮的男人轻笑一声,转身坐在了临窗的长案上,“我家厂公说了,定国公府与邰亲王府是何关系,哪还用得上我家厂公,再说仰山学院的事,左右也是邰亲王府惹出来的事,没道理要我们来替你们处理烂摊子不是?” “大人!”高个的男人微微躬身,“邰亲王那样仔细不过的人,却出了这样的纰漏,如此这般,督主还觉得,邰亲王府跟定国公府绝无二心吗?” “四年前,渊北的原委督主并非不知,我家国公爷如何能活,厂公心里清楚,所谓的血缘亲情,早就散尽了。” 巫蘅因渊北二字,周身冰冷,整个人僵在原地。 男人话一顿,自腰间摸出一物递了过去,“也是她的意思。” 矮个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微微仰头,“竟连她也如此...” 他将东西收好,敛入怀中,道:“那位与国公爷的意思,我会转呈给我家厂公。” “仰山书院一事越闹越大,还请厂公尽早做决断,国公爷不会强人所难,只要将那批兵刀运到渊北去,渊北正值战时,兵荒马乱,即便被发现,也还有四年前的沈、巫两家,绝不会牵连到厂公。” “知道了。” 待两人走后,房梁之上不知何时也空空如也。 这是巫蘅头一回见孙谨之。 执掌东、西两厂的司礼监厂督,孙谨之。 暗红补服,眉如远山。 京中百姓闻而色变,让韩忠那般的清官忠臣不屑提起,让攀附钻营的小人趋之若鹜的孙公公,原来是这般轻的年纪。 他瞧着不过三十,发髻束得一丝不苟,有一张格外儒雅的面容,轻淡素雅,静静站在亭下,润泽的眸子里带着水,很是善意。 孙童说完话,垂首站在廊下。 孙谨之摩挲着掌心那支凤钗,唇角抑制不住勾了勾,“四年了,咱的皇后娘娘舍了一个儿子的命,又花了四年,才明白,谢珏不堪依靠吗?” “孙童你说,许家怎得尽出一些豺狼呢?” 名叫孙童的小太监没多说,小心问道:“督主,这事我们...” “告诉定国公,我帮。” 小太监有些迟疑道:“若是被邰亲王府那边知道了......”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孙谨之抬眼,下颌白皙,弧度柔和,“你以为谢珏是什么好东西,咱这位邰亲王不仅有野心,更有手段,等他掌了大权,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干政的外戚与掌权的宦官。” 他伸出手来,将纤白柔软的手腕露出来,一串木珠悬在腕上,衬得肌肤雪白。 “谢珏这些日对凌云道长的事颇有兴致,帮定国公一把,也算帮我自个,更何况狗咬狗才有意思。” “后日皇贵妃寿辰,宫里会在长宁宫设宴,邰亲王会在宫中脱不了身,告诉定国公,届时自有西厂的人去接手。” “天气干燥,西山的那片茶园今年出的龙井还不错,清喉润肺。” 他神情自若的站在亭子下,沉静美好的像是这阆都城再温柔不过的公子,可他眼里浮着不达眼底的笑,笑里满是玩味的恶意。 巫蘅曾在许多人的口口相传里听说过他,孙谨之,不是个好人。 她隐在袖中的拇指指尖摩挲过食指骨节,恰逢这时,孙童行礼退下,几乎瞬间便拿定了主意,抽身跟上。 跟了两条街,孙童的马停在定国公府对面的酒馆里,猫在房檐上,见他下了马后熟门熟路上了二楼,没敢跟的太近,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孙童出来了。 巫蘅藏在夜色里没动,孙童走了没一会,酒馆里的小厮笑着取下门前的灯笼,换了盏新的挂了上去,灯笼上书,凉风。 亥时刚过,酒馆打烊,四周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去,巫蘅抱臂看着逐渐冷清下去的街市,她在等定国公府的接头人。 不过一刻钟,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酒馆门前,马车刚停,酒馆的老板忙不迭迎了上去,微弓腰,巫蘅隔着那盏灯笼,仔仔细细瞧着那人的侧颜,那人警惕,不经意间转眼环视过四周,落在巫蘅所在的方向,停留也不过一瞬。 却足以让她记住那张脸,剑刻般的轮廓,鹰般锐利的眼神。 巫蘅从不曾见过那张脸,却莫名觉得,那张脸就那样刻在了她脑海里。 水生苑的灯亮着,巫蘅站在门前看着那盏在夜色里微弱的灯,脚步迟疑。 她敛眉,目光循着那处光亮瞧过去,窗户大开着,韩忠坐在廊下倚着木柱微阖着眼,他身边放着一盏灯,蜡泪堆积,不知等了多久。 睡着了的韩忠,没有那副威严的样子,合上眼他就不像是那个朝堂之上忧国忧民的韩太傅,而是民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位老人,历经沧桑,满身疲态。 寂静的夜里,再微弱不过的灯火,却像是有一团火一点一点烤炙着她的心。 慢慢燃着巫蘅心里那场漫无边际的雪。 她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回屋取了条薄毯替韩忠披上,自己抱臂坐在韩忠身边。 天边的云变幻了模样,暗色的夜空扯出裂口,透出丝丝光彩。 韩忠醒来时,巫蘅正盯着天边寥寥几颗星子看的出神。 “那是晨见。” 他抬手,将薄毯盖在巫蘅身上,“渊北的星子又大又亮,星月悬在头顶,手一扬就像能摘下来一般,所以才会让人记挂难忘。” “我想了好多年,都没能再去一趟,只怕此生,无颜再去。” 韩忠慢慢起身,从袖间取出一张纸,素白的宣纸一面誊抄着兵法,另一侧写着阆都所有红楼楚馆的名字,起初几笔是巫蘅写上去的,无一例外被朱砂划去,后面是韩忠的字迹。 “子规将你教的很好,我不懂武却也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孩子。” “救下子敬那晚,我便知道,你比我所料更有本事。” “死里逃生的你会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更能活下去,可阿蘅,你是悬在丝线上的性命,若非自信到面对一切的无畏,必要学会忍耐,懂得迂回。” “你找的人,我曾寻遍阆都每一寸,不见踪影,教坊司出去的人,虽改名换姓,却并非查无可查,每个人生死都有迹可寻,可若连我也找不到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巫蘅缓缓抬眼,与他对视,“有人刻意隐藏,而那人位高权重,远在一介太傅之上。” “我去,并非自负狂妄,不管您信不信。”少女抬眼,黑眸像是沾了水汽一般清润,“我都有九成的把握全身而退。” “这么些年,我学会的还有一个道理。” “世上从来没有十全把握的事情,我能等到自己足够强大时在棋局上赢过您,知晓四年前的所有冤屈不平,却不能让我阿娘于水深火热中一日一日的熬。” “前者,是我足够努力,足够强大便能等到的时候,而后者,是我眼睁睁看着天明,遍寻不见,只怕下个黎明到来时,她便已经死在哪个黑暗角落里无人知晓。” 巫蘅抱着薄毯起身,这是她第一次想跟眼前这个长辈好好说话,她体谅他的身不由己,却无法原谅他四年前的选择,她没资格怪罪他,更没办法怨恨他。 韩忠没错,总要有人熬过黑夜重见黎明,总要有人活得生不如死也要隐忍蛰伏。 泯灭情感,仅凭理智强撑,这一路,只他一人独行。 手足、朋友、学生尽数折断,他依旧抱着心中所向,不曾松手。 “人能与人争,与官斗,却独独斗不过天,我有能等之事,也有不能等之人。” “隐忍蛰伏,苟活于世,是为报家仇,夜访花楼,孤身犯险,是为护我家人,若二者只能择其一,我愿选后者。” 韩忠看向她,为她的话感到震惊,“为何?” “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若你死,家仇谁报,过往冤屈由谁人洗刷?” “或是如您一般的明廉好官,或是一身侠气的正直之士,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为曾经所有的不公、不平发声,能为当年沈、巫两家沉冤昭雪的,世间也并非只我一人。” 她抿唇,轻轻眨了眨眼,“更何况,不是我活着就能等到那一天。”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六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七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韩忠听完,紧锁的眉宇不曾舒展,寂静半响,他仰起头看着天边丝丝缕缕泄露出来的天光,天边隐没在光线里若隐若现的星子,随即缓缓笑了起来。 他记得那年,巫家得幺女,取名蘅。 子规大喜,远比当年得了长子还要得意,来往的书信每每提及幺女无一例外,炫耀似的抱怨,太活泼了,太胆大了,太妄为了,不似姑娘家。 那时候他夫人还在,子规便说,要将小皮猴儿送到阆都来教养几年,好好学学世家大族的闺阁姑娘是什么模样的,是否如她一般骑马弄刀,上房掀瓦。 可到后来子规也不曾舍得。 而如今,他却不得不赞一句,巫蘅甚好。 “我有个学生,他也曾说过,先为人计。” “老夫想了许多年,却始终不如你们通透,正义公理之后,陈铺着曾经无数冤屈而死的人,若只顾正义公理,再目睹更多的人为之死去,我们求的正义公理,又有何用。” “你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有本事的,你走的路或与老夫不同,可老夫却觉得,你走的那条路或艰险或湍急,都别具风采。” 韩忠理了理衣衫,静声道:“阿蘅,原来天已经亮了。” 天蒙蒙亮时,窗外开始落雨,渊北的雨与江南不同,渊北,连雨都是潇洒的,乌云压城,狂风呼号,顷刻间暑意尽消,暴雨滂沱,电闪雷鸣。 上月城城头之上的军旗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着,发出唰唰的声响,暴雨落下冲刷着遍地的黄土淤泥。 檐雨如绳,淙淙而下。 少年目光澄澈,挺拔的身影在如帘一般的雨幕前单薄又坚毅。 惊雷轰鸣时,上月城城门不知何时悄然开了,领头的少年身披蓑衣,手里握着缰绳,整个人微弓着腰,领着马队像箭一般窜了出去,马蹄踏碎风雨,像一道风一般刺破雨幕,朝西南方冲了过去。 漠北的军号意料之中响起,像洪水一般朝着他们涌去。 他们排成衡轭阵朝着大军冲去,很快变幻为撒星阵,散开的骑兵手握长刀,弯腰挥刀,专砍马腿,他们身前全是敌军,像是飘荡在水面上的浮萍,随时都有可能被风雨打翻沉没。 领头的少年扬起长戟,身侧蹿出一个年纪更轻的少年,狂风吹落了他的蓑笠,露出一张清俊意气的脸,剑眉星目,唇边甚至挂着淡淡的笑。 他一手持缰,一手握长剑,领着一队骑兵朝着另一个方向突围而去。 漠北将士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 谢兰渊。 一战成名的谢兰渊。 “抓住他,是谢家小儿!”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果不其然那些漠北人疯了一般朝着谢兰渊的方向涌去。 谢兰渊握着缰绳,口哨声悠扬。 上月城楼之上四面八方的弓弦齐齐拉响,下一秒又尖又细的破风声在耳边响起,一支支箭矢划破风雨,扑向漠北军。 铁箭来势汹汹,穿风破雨,迅如雷霆,霎时间,漫天寒光。 箭雨密密麻麻落下,笼罩而下。 漠北人被打的措手不及,而此时,手握长戟的流火领着大半骑兵从东北方突围出去,而谢兰渊见口子被撕开,攻势越猛,再一轮箭雨落下时,谢兰渊抬手,勒紧缰绳,掉转马头回城。 雨歇了,谢兰渊解了蓑衣,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谢兰潜看着他从曲廊尽头一步一步走来,少年抬起头来,目光与他撞上,扬眉笑开。 “哥,流火带兵冲出去了。” 谢兰潜抬手,骨节分明的五指,与谢兰渊不同,薄茧因执笔而生。 虽病弱,却依旧是正好的年华,最意气的年岁。 手掌落在少年肩膀上,像是再成熟稳重不过的夫子,“辛苦了。” 谢兰渊撇撇嘴,“哥,你还真把我当下属了。” 谢兰潜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微凉的风卷起他束起的发,勾唇带了些冷静的自嘲,“我其实宁愿以身诱敌的人是我。” 而非躲在这雨幕之后,将所有人的性命算计在掌中。 “我知道,师父说你心不够硬,慧根又太过,所以注定你一生痛苦,通透却无法脱离的人,最是痛苦,可我是你兄弟,是为你能舍命的人。” “阿朗。” 谢兰渊直直看向他,眼里难得认真几分,“哥,你永远都别这样想。” 谢兰潜默然无言。 一庭风雨,满院狼藉,不知过了多久,谢兰渊开口道:“那批刀,有线索了。” “渊北城里一个又聋又哑的铁匠,手艺极好,叫李铁,我找人查了他的来路,此人出身离州,祖祖辈辈都是靠打铁器过活的,年轻时参了军,十二年前卸甲,销声匿迹了几年后,再被人提及时,他已经成了渊北城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打铁匠。” “疑点是,他卸甲时,不曾聋哑,听他同期的人说,那时候的李铁甚是风光。” 谢兰潜垂眼,眸底浮光变幻,“甚是风光吗?” “十二年前李铁卸甲,永成六年,那一年漠北久战求降,当时北府军的主帅是车骑将军宋陵南,副帅是当今定国公许如清,圣上大喜,有意封宋陵南为北军王,却正是那一年......” “去查李铁消失那几年,可还有谁找过他的行踪。” 谢兰潜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却又有几分朗然,又冷又利。 那一年,先皇后崩逝,先太子自焚钟泽宫,车骑将军宋陵南未经传召私自归京,宋氏一脉一夜没落,宋家没落的同时,许氏开始得势,却在人人都以为许如清会顺理成章接下整个渊北时,他退回了阆都城,做了最闲散不过的国公爷。 “还有,查一查沈权。” “沈权?” “是。”谢兰潜国光深重,寂若寒潭,“前离州州牧沈权。” 那是先太子谢琢的左膀右臂,为人豪爽不失忠诚,正直却不固执,甚得圣心,可先太子死后,他当即自请外调离州,人人都以为他是暂避锋芒,明哲保身去的,连他也曾这样以为。 可在老师口中,沈权并非那般小心谨慎之人,甚为坦荡,所以朝中无论是先太子谢琢那样的君子,还是定国公许如清那样的小人,都乐与其交好。 别人或许会怕没有退路,沈权那样的人却不会没有退路。 因为他,简在帝心。 偏偏是离州,当年的渊北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追查多年而不得,却在此刻,瞟见了天光。 “沈权获罪,倒卖军械,通敌叛国。” “巫家获罪,与沈家同谋。” 谢兰渊听的断续,他拧眉,掩下心下惊疑,鲜少见他这般慎重。 “兄长。” 谢兰潜脑子一声嗡鸣响过,脸色霎时白的如纸一般。 河西陌刀...... “就这些?” 巫蘅猫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见那日名叫孙童小宦官屈指在木箱上敲了两下,嗤笑道:“也不知道国公爷是如何打算的,这样的东西也敢留在阆都。” “常在河边走,这不就沾湿了鞋?”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倒也不是十分客气,“公公还是办好差事要紧,至于主子的心思,我们倒的确不如公公们那般善于揣度人心,我等狠不下心,自然也成不了公公您那样的人物。” “你!” “公公慢走。”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孙童森森的目光在暗夜里格外阴冷。 “这小老儿找死,我去做了他。” 身后的人拎着刀就往前走,孙童抬手将人拦下,“何必跟一条狗计较。” “格老子的,是他家主子求着督公才办了这事,现在倒是不拿我们当人看。” 孙童勾唇,“他们这些人何曾拿我们当过人看,是人如何不是人又如何,总有他们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的那一天。” “天机你带人将东西抬上车。” 四口红木漆箱,两箱被抬上孙童的马车,两箱被抬上另一辆马车。 阆都城夜色浓郁,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根尾巴,倒悬在屋檐下,追着他们一行人到了城门口。 毫不例外的例行检查,孙童下车,从腰间摸出一面令牌,那人看过,眼神里忽地便多了几分谄媚,忙不迭开了城门,孙童上车时,守城的将士还道了句,大人慢行。 刚一出城,便有人出声问了,“小孙大人给他看的是什么令牌,竟这般好使。” “如今守城的神策军可是邰亲王的亲信,跟咱西厂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也能这般爽快。” 孙童坐在马车里,听了这句话,伸手掀帘,从窗里探出头来,轻笑道:“邰亲王的狗,自然用的是邰亲王府的令牌。” 他指尖摩挲着那面令牌,邰亲王野心太大,翻脸太快,只怕也是忘记当年与厂公结盟时,也曾留下过一面令牌。 “哈哈哈,不愧是大人您。” 几人的笑声在空荡的林道上散开,马车一路出城,走了没几步,行在马车后的马蹄声渐渐靠近,有人在孙童马车前轻声道:“有尾巴跟上来了。” 孙童轻轻嗯了声,道:“让他们跟着,务必能让他们跟上了。” 行了约有两刻钟,车队慢慢停了下来。 巫蘅整个人缩在马车下面的空隙处,屏息凝神。 有人招呼着去小解,巫蘅侧耳听着脚步声渐远,趁着他们不注意时,悄然落地,滚入一旁的草丛中。 她动作很轻,密林之中虫鸣与马鸣声不绝,意料之外,那名叫天机的男人慢慢朝着她落下的地方走来,巫蘅左手摸向后腰,指尖搭在短匕上。 像是狼盯着猎物一样,随时准备要了那人性命。 “怎么了?” 天机扫过四周,摇了摇头,“无事。” 孙童理了理衣衫,回过头来,看了眼天色,“没事就干活吧,等会天亮,我还得回宫复命去。” 天机应了声,张罗着将抬上孙童马车的箱子搬了下来。 两辆马车一辆向北,一辆向南,天机押送着装有木箱的马车北上,孙童则乘马车原路折返回阆都,巫蘅躲在暗处,没一会儿,两人骑马朝着天机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 巫蘅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刚刚在定国公府后巷见过的一位。 马蹄声走远了,巫蘅翻身爬上高大的树,靠在枝桠上,慢慢合上眼。 天边微亮,第一缕光洒满大地时,那双沉静的眸缓缓睁开。 山道上还留着昨晚的车辙印,一南一北,原该是一深一浅,却并未有太明显的差别。 巫蘅瞳孔微缩,缓缓勾了勾唇。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七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八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去哪了?” 等巫蘅进城回到韩家时,已快午时,韩朔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她堵在了门口,见她不说话,心中郁火更盛,小声嘀咕道:“你一个姑娘家......” 一夜奔波,巫蘅已是困极,不耐的揉了揉眼睛,几乎能料定韩朔接下来会说的话。 无非是,不合礼制,不合规矩,没有女儿家的样子。 “不怕黑吗?” 韩朔看着她,似是无奈,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回来就好。” 巫蘅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不问问我,去哪了吗?” “没必要,该我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韩朔打了个哈欠,错身时,补了句,“要不你下次去哪还是带上我,小孩子家家的,怪危险的。” 巫蘅头也没回,朝着院子里走去,韩朔站在后面,小声嚷嚷着:“不带我能跟我说一声也行。” 当天晚上,韩朔书房的桌子上便多了一张纸条。 少女的字已初见风骨。 西山茶园。 韩朔看着那几个字,缓缓勾唇,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案头的笔筒里,书房的灯燃了半夜未熄,快丑时,窗边被人叩响,韩朔起身,推窗望去,一道身影出了庭院,没一会,巫蘅院子里的灯便燃了起来。 他合上窗,笑着摇了摇头,这才灭了灯。 之后几日,皆是如此。 巫蘅夜里出门是韩家父子心照不宣的秘密,韩朔燃了一夜又一夜的灯,夜夜相候。 微雨过后,洗去了几丝夏日的余燥,庭间花木疯长,一片红肥绿瘦。 谢珏看过叶信带回来的纸条,字迹比上次,端方了许多。 仰山学子被伤一案闹得越发厉害,不怕死的徐静轩,子陵县上赶着找死的县令谈之景,还有韩家,不止是朝中,民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视这这桩案子。 那些自负文人骨气的文人志士,不知写了多少酸文批判此事。 朝廷的不作为,官僚相护,有意包庇或是蓄意谋害。 千百种内幕,众说纷纭。 他扬手摁了摁眉角,韩家那位公子,倒是个造势的高手。 不通武功,却能煽动众人,以天下悠悠众口为长刀,让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变做利剑,逼着朝廷去查,逼得邰亲王府如芒刺背。 “她说十日后,韩朔也会去鉴于山?” 叶信嗯了声,“是,韩府的探子也传了信来,韩家近日正在准备祭拜用的东西,孙谨之也奉上命亲自送了几坛云仙醉过去,先太子的忌日在即,韩忠以往每年都会去,想来今年也不会例外。” 谢珏捏着那张薄纸,沉默半响,“她在韩府,待的如何?” 叶信想起方才的少女,难得穿了件淡青色的裙衫,再寻常不过的女儿家打扮,及腰的发辫成辫子垂在身后,神情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墨迹偏添了几分烟火味。 “应是很好,与韩家交好的几位大人府上,都知道韩府多了位表姑娘朱蘅,兵部侍郎张家的姑娘下月初要在城北玉园办海棠宴,张夫人给韩府也下了帖子。” “帖子,韩家接下了?” “接下了,定在下月初。” “呵。”谢珏轻笑一声,“韩大人重情,待故人之女竟如此周到。” “她留在阆都也好,这头养不熟的狼,得放在我眼前看着才好。” 谢珏扬眉看向叶信,“安排人手,韩朔,留不得了。” 凉风扫过纱幔,韩朔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巫蘅默不作声朝边上挪了挪,左手托着握笔的右手,经过这几日的磋磨,她倒是对韩忠、韩朔这等文人多了几分敬佩,他们握笔以纸为呈,在笔墨之间厮杀奋战。 文人的风骨、志向,皆寄托在那一杆笔与一卷纸上。 字字珠玑,刀刀见血。 “我听父亲说,张家的海棠宴,你起初是不愿去的,怎得转眼就愿意了?” 仰山书院一事在阆都闹得沸沸扬扬,韩家清流,不少赤诚学子执拜帖上门,巫蘅不懂,韩朔是如何四两拨千斤,一张嘴,一盏茶,短短几句话,便有人心甘情愿为了此事奔走。 萤火微弱,凝聚成光。 不止他,伤未好全的徐静轩也在其中,韩朔将人安置在白太师的别庄里。 白太师曾是明宣帝的老师,致仕后并未还乡,圣恩浩荡,明宣帝赐下那座宅子给老太师安度晚年,夫人亡故,老太师一人孤僻,住了几日便不住了。 歹人猖狂,韩朔为了徐静轩的安全,厚着脸皮求了自家父亲,向白老太师借了这处宅院暂住。 巫蘅知道他这几日忙,今个回府也是忙里抽闲。 “你来就想问这个?” “我要的刀呢?” “叫阿兄。”巫蘅仰起脸来,静静看着他,没动。 韩朔不自然摸摸鼻子,“要叫世兄。” “刀,自然是弄不来了。” “父亲说你近来长进不少,我便回来看看你。” “听说你接下了张家的帖子。” 巫蘅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书案后走去,没一会抱着一沓宣纸走了出来,“这些是我今日写得,你父亲待学生,难道向来便是如此严苛?” 韩朔一怔,笑出声来,父亲孤直,却不古板,在为人师长上,向来松弛有度。 教先太子时,学生自律尤甚,老师不必严苛。 教他的时候,更是顺其自然,学生不上进,老师不强求。 到巫蘅这,倒是换了幅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父亲这是要教出一个状元来。 “出去走走也好,只是那些闺阁女儿的宴会,你倒不一定会喜欢。” “海棠宴,宋家五姑娘也会去,宋叔叔与父亲向来亲厚,父亲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会照应你,与韩家交好的几位人家都递了话,你莫怕。” “在阆都,韩家虽不是皇亲国戚,却无人能欺得了你。” “过几日,我与父亲要出趟远门,你自己顾好自己。” 他说着,目光掠过书案那方红砚,眉角都染上笑意。 这好东西,先太子送给父亲后,父亲自个舍不得用,倒是随手就给这丫头了。 巫蘅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父亲倒是热络。 饮食起居,房中的古玩摆件,每日要习的字,该看的书,样样都是亲自过问。 听说前些日子还特地给南郡递了信,向宋叔叔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武术师父。 出远门,鉴于山。 巫蘅动了动唇,她抱着满怀的纸张,墨香扑鼻,她习字时,有时韩忠来了也不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案头,折了广袖替她磨墨,她习字的每一张纸,上面都有韩忠的批注,哪一笔没到位,都会仔仔细细标出来,她垂眸,触目的朱红批注让她有一瞬失神,眼中似有不忍,转瞬便消失殆尽,轻声应道:“嗯。” 然后缓缓抬眸,极认真的看向韩朔,“我不要刀了,我向你讨一样别的东西,行不行?” 青山云绕,鉴于山下,茶摊的老板等来了每年都来的旧客。 “您来了,” 韩忠看向茶摊老板,脸上带了些笑意,“一年不见,你黑了些,也胖了。” 老板笑了笑,替他们上了茶水,鉴于山上万层台阶,山顶隐没在云端,这位大人每年都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近日多雨,大人风寒可是又重了些?” 韩朔抿了口茶水,挑眉,“您连这也知道?” 茶老板笑得憨厚,“当年大人在山上摔折了腿,一瘸一拐走下来是我发现的,当时那大夫便说了,大人这腿每逢阴雨,随着时日渐长,会越来越痛痒难忍。” “方才大人走过来时,动作瞧着就别扭。” “今年这山,大人还是亲自上去?” 清茶粗淡,韩忠饮了一碗,没多言,“嗯。” 韩朔叹了口气,目光打量过自家父亲脸上的表情,见他面色坚定,便不再劝阻。 他起身跟上,抬眸远眺,青山入云,薄烟遮目。 这处埋骨地,是他不敢随意踏足之地。 连天的石阶尽头,长眠着一位兄长,那是大俨朝最端方的太子,也是他父亲最好的学生。 生死相隔,十年时光,顶峰安葬的人看着满目疮痍的王朝,是否还会如当年一般,一腔孤勇志在改革,亦或是热血已凉唯余失望。 十年前,他尚有余力,天南地北的逃。 十年后,他不能再退,也不愿再退。 这是韩忠第十一次来看他,石碑沉重,静刻着那人的名字,永睿太子—谢瓖。 墓碑上的字,是他亲笔提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渗着血。 “殿下,臣来看您了。” 当年恭恭敬敬朝着他行拜师礼的少年,只能静静受着他最敬仰的老师,年复一年的臣礼。 韩朔站在韩忠身后,见过臣礼。 “明年,你自个来。”韩忠声音低沉,回眸望向韩朔的眼底,沉静得像有一泓湖水,“以后每一年,你都要记得来。” 鉴于山山顶安静宁和,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与飞鸟声。 韩忠看着墓碑上凌厉的刻字,突然开口,“子敬,你要记得十年前那场大火。” 他转眼,目光落在韩朔脸上,“也要护好阿蘅。” 韩朔尚来不及答话,凌厉的箭风破空而至,直指韩朔。 顷刻之间,韩家几个护卫迅速围上,拔出腰间长刀,朝着来箭挥去。 铁器相撞,铿锵作响,握刀扑上的黑衣人来势汹汹,韩家护卫岂是对手,刀风密集,眼见长刀便要落在韩朔身上时,凌空旋来的长刀生生撞了上去,只听叮的一声,两刀相撞,一道黑影掠过树梢,急速迫近,再回神,后至的那刀已经贯穿了男人胸口。 招式诡异,速度奇快,刀势凌厉,杀意弥漫。 所有人不约而同都望向那道身影,那人少年身量,手握双刀,一手刀术神鬼莫测,眨眼卷入战局,顷刻便以一人之力扭转局势。 直到面前的黑衣人只剩一人时,那人方收了刀势,站定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韩朔,意料之外,长刀转而刺出,韩朔下意识挡在韩忠身前,只听闷哼一声,伸出的指尖掠过那人的手背,中刀倒下。 那人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似有一丝迟疑,却很快飞身消失在丛林之中。 仅剩的那名黑衣人,不知何时也没了踪迹。 鉴于山的密林之中,风声掠过,鸟雀齐飞。 巫蘅看着身前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眼中不免掀起几丝波澜。 “阿蘅真的是你。”冷弃一把扯去面巾,高大的少女有些兴奋,展臂抱住了她,“你真的在阆都。” “你为什么会在这?” “伤好全了?不鸣山的绝杀月还没到,你怎么会在这?” 冷弃叹了口气,伸手挽上她的胳膊,“看来你还没听说,不鸣山出事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任务,金使跟火使竟都折在了里面,不鸣山能用的人都调了出去,一部分与我一样来了阆都,另一部分不知道是去了哪。” “你在阆都过的好吗?” “你任务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若想见你...” “冷弃。”巫蘅哑声,目光沉重,“记住,你不曾见过我。” “日后,也不必再寻我。” 眼里的痛一闪而过,巫蘅合身朝向她,劈手夺过她手里的剑,下一秒便刺入了冷弃身体中。 剑刺入身体的闷哼声传来,鲜血溅落一地,指尖的药送入口中,冷弃抬手反抱着巫蘅的胳膊没松手,巫蘅回抱着她,声音又哑又沉。 “冷弃,你何苦。” 鲜血自口中涌出,冷弃勉力勾了勾唇,面色苍白的厉害,“我...偏不呢。” 巫蘅未再言语,静静抱着人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她早就不是当年雪夜里那个少女了,如今的她会拔出手中的刀,毫不犹豫的刺穿挡在她身前的任何人,谢珏,如果早能预见今日,当年可还会留下巫蘅这条性命。 巫家人,向来骨头都硬。 可巫蘅,心更硬。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八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九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去给朕查!” “到底是谁!敢在鉴于山......咳咳咳......孙谨之!你去......” 两扇雕花窗虚虚开了小半,孙谨之垂首站在龙榻前,明兆帝一张岁月纵横的脸因怒气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挥退了伺候的宫人,龙颜大怒。 凉风从外头吹了进来,惹得宫幔轻晃,地上光影浮动。 孙谨之奉了参茶,明兆帝饮过后,粗气渐平,皱着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你去,亲自去宣京兆尹谈之行来见我。” 已是气极,竟连朕也顾不上用了。 孙谨之应喏,垂首退了出去。 明兆帝的目光不由落下,静静飘落在床榻一角的奏疏。 鉴于山动乱,韩太傅之子舍命救父,当胸中刀。 经查证,歹人所留凶器与之前暗杀仰山书院学子一案所用相同。 手边还有一封上百名士子联名的请愿书。 深夜大雨倾盆,琉璃瓦顶被打得的噼啪作响,雨幕如帘垂落。 谢珏跪在昌华殿前,夜雨浇身,足有两个时辰。 明兆帝大怒,治他监管不力之罪。 孙谨之送凌云道长进入殿中,便站在昌华殿的长廊下远远瞧着那抹身影,瞧了几眼,便慢慢垂下,这些年,所有人,他比谁都更真切的看着心比天高的谢珏如何一次一次在皇权面前低头,然后獠牙暗生。 只待一日,森森獠牙毫无顾忌的撕咬向所有人。 “督主。” 雨水斜飘进来,打湿了孙谨之的衣袍,孙童匆匆自长廊一端赶来,神色瞧着有些慌乱,他周身都淋湿了,在离孙谨之一米处顿住脚,行礼。 “西山茶园,被人翻过。” 孙谨之看着廊下孙童微弯的脊背,再瞧了眼昌华殿前的谢珏,眸底冷意更深。 他从未触及过谢珏的底线,他知道他是一头狼,是看准时机绝不会松口的恶狼。 而这一次,有人逼着他站在了谢珏的刀锋之前。 “查到是何人?” 孙童抿唇,“属下无能,不曾...” “鉴于山的那几个死人,是何来路?” “身份查不到,牙后有剧毒,是死士,别的倒看不出端倪来,只一点。” 孙童自怀里摸出一物,是一只男人的鞋底,“这纳鞋底的针法不是阆都常用的,倒像是荼州那边的,而那边......” 孙童悄悄抬眼,扫过谢珏的背影,“是邰亲王管辖之地。” 旁人注意不到,不过是寻常的衣物,鞋袜,可对他们这些伺候人的人来说,是再了解不过。 孙谨之双眸微眯,“定国公那边什么消息?” “定国公似是觉得我们与邰亲王联手将他耍了,着人带话来,鱼死,网也会破。” 孙谨之勾唇,冷笑道:“这个老匹夫。” “去盯着定国公府,一旦有异,可别让这盆脏水污了咱家的身,狼与狗相争,狗要是没有能力,咱家再怎么样也帮不上。” “是。” 谢珏出宫时,雨还没有停,叶信带着邰亲王府的几个小厮撑着伞在宫门前等着谢珏,一大片褐黄色油纸伞撑开,叶信手按在刀上,神色肃穆,见谢珏出来,忙迎了上去,“主子。” 谢珏看了眼他,伸手撑在他的胳膊上,借力上了马车。 马车消失在雨幕里,却没往邰亲王府的方向去,停在了鸿楼的后门前。 这是白日里,媚音第一次见谢珏来,竟还是以这副狼狈的模样。 “快去唤如萱,爷来了。” 如萱正在扶欢房里闲聊,比起媚音,她更喜欢这个寡言的姐姐,两人坐在窗前打着绦子,丫头站在门口唤她,她手里的动作一顿,眸色染上几分欣喜。 扶欢看着她,指尖攥紧了绦子,又慢慢松开,她年长许多,不难看出,如萱喜欢那位。 可风月之地,最忌真心。 “他来了,你很欢喜?” 如萱抬手理了理头发,娇怯点了头,“他是我第一个客人,也没再让别人碰过我,他待我很好,阿姐,我喜欢他。” 如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充满希冀的,喜悦的光。 扶欢看着她,沉静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只是凉薄,看得如萱心里发毛,“阿姐,我知道他在很多人心里算不得好人,可他在我心里很好。” 扶欢收回目光,继续手上动作,声音平静,“快去吧,他来了。” 谢珏向来是温柔的,即便是在床,他也能很好的控制情绪,可今晚他暴烈的像另一个人。 没有如萱熟悉的温柔小意,冷静克制。 只有疯狂如疾风骤雨一般的索取,冲撞的她四肢都快散架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因感受到他深刻的情绪而战栗。 这种不正常的渴慕,让她忘却了一切。 如萱想爱这个男人,哪怕痛的要死,她也想爱他。 “王爷。” “叫我阿珏。” 如萱双臂攀附在他的脖颈上,深深的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闷声道:“阿珏。” “再叫一遍。” “阿珏...” 她带了哭腔,谢珏并没有停。 风雨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如萱听到谢珏说,“如萱,你爱我吗?” 她抱着他,身体相贴,感受着皮肉的温暖,她说:“嗯,妾身爱慕您。” 最后几句话,谢珏说的很轻,如萱没有听清。 她觉得有些疲倦,不知不觉垂下了眼皮。 天晴雨收,除了被禁闭府上,谢珏好像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邰亲王。 “韩朔怎么样了?” 叶信道:“重伤未醒。” “几个人活着?” “当时活了两个,冷弃跟闫峰,都是当胸一刀。” “闫峰也在?” 叶信颔首,“是。” “让玄松去,务必将人给我救活。” “定国公府没传消息来?” “没传,倒是今个一早,皇后娘娘身边的苑清姑姑来了一趟,带了皇后娘娘的口信来。” 谢珏右手按在膝盖上,隐隐作痛,挑眉道:“说什么了?” “皇后娘娘说......” “说定国公府与王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爷要想鱼死,网也一定会破。” 谢珏抬眸,唇边勾着笑意,冷意森然。 “那批刀查的怎么样?” “与当时仰山学院定国公供应的那批兵刀是同一批刀,鉴于山上,我们的人用的全是河西的陌刀,可事发现场留下的,却是与谈之景手里一样的兵刀,属下着人查了近半个月定国公府的动向,西厂那边,跟定国公府有过接触。” “十天前,皇贵妃寿辰宫中设宴那日,有人持府上令牌,两辆马车,近子时出的城,我去查了孙谨之身边的人,那日宫宴,甚得他喜欢的孙童恰不在宫中。” 谢珏低着头看向地面上的青石砖缝,“孙谨之。” 叶信皱了皱眉,“是。” 半响寂静。 “去查查鉴于山出事那天,巫蘅在哪。” 谢珏声音轻淡,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叶信眉心一跳,“主子是怀疑......” “直觉。” 谢珏仰面靠在椅背上,眼睑下投出一小节阴影,“她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惊,太不像她。” “渊北呢?” “消息送到了,耶律图迦两兄弟倒也不傻,转头去打山阴关,王爷说的不错,谢兰潜的确不好对付,两军对战,北府军人数劣势却也能拼个不相上下。” “不但被夺回风烟、风锦两城,如今山阴关也是迟迟打不下来。” 叶信轻皱了皱眉,欲言又止道:“金、火两使,至今了无音讯,只怕......” 谢珏摁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微顿,按照往日这火使的办事效率,谢兰潜被杀的消息早该传回了,若是没有消息,则说明谢兰潜的确不是个好对付的,眼眸轻眨,他的耐心已然耗尽,“下诛杀令,不计任何代价,先取余弦性命,再加三成人手去找谢琼。” “另外,告诉舅舅,本王想要一张人皮扇,看中了孙童身上那张皮子,若是舅舅不愿送,那本王便剥了许婉仪的皮子来做美人扇,她未出阁,身上的皮子当是极好。” 许婉仪是许如清的嫡长女,也是谢珏名义上的表妹。 谢珏双手摩挲着,指节微凉,“请舅舅帮我题字,就题,忠义二字。” “是。” 京兆尹谈之行明察秋毫,循着刀兵查去,笠原张矿铸造成的河西陌刀,一查笠原张家,二查军器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张家首当其冲,阖族下狱,军器所也难逃严查。 可酷刑受遍,无一人松口,时隔多年,人证、物证全无,死咬不放,便再查不出半点端倪。 所有人好像都认准了这一点,心照不宣的选择了忍。 以人命换生机,总好过全数死在牢里。 永成二十年深秋,御园的枫叶还未红透,可鲜血味已经弥漫在阆都四处了。 孙童的尸体被送到孙谨之面前时,只是一团血肉模糊,辨不出模样,只是那身衣袍,还是今个晨起来给孙谨之请安时穿的衣袍。 孙童六岁净身入宫,陪在孙谨之身边也有许多年,从他还是小宦官时,孙童就在他身边,那时候唤他哥,后来他越来越狠,越爬越高,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避如恶鬼时,只有孙童是有几分真心为他高兴。 孙谨之握着那面扇子,指尖从扇面上狠狠划过。 他抬手解下雪白的外袍,伏身替孙童盖上,他的靴子边上沾了鲜血,触目惊心,天机默声站在一旁,不忍去看。 “将人埋了,西山茶园,该采秋茶了。” 却在当夜西山茶园起火,火光冲天,火油味刺鼻,烧得一干二净,孙谨之远远看着那片火光,赤红了眼。 他该料到谢珏做事,向来是狠辣果决的。 却从未想过会这般快。 好一个谢珏,好一个许如清。 邰亲王府,这是巫蘅第一次来。 她跪在廊下,背脊笔挺,不卑不亢。 谢珏看着她,竟难得有一丝平静。 他缓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指尖掐上少女细弱的脖颈。 谢珏何幸,遇见的,都是骨头这般硬的女子。 巫蘅在他掌下涨红了脸,像是濒死的鱼,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逼得通红,蓄满泪水,却唯独没有求饶。 “海棠宴那日,你在哪?” 他垂眸靠近她,慢慢松手,死死盯着巫蘅那双眼,眼里第一次含了笑,“想死吗?”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十九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章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少女微张着唇,轻咳两声,她与谢珏仅隔了两指距离,只要稍稍偏头,便能鼻尖相碰,巫蘅后仰坐下,“求生不求死。” “你教的。” 谢珏看着她,笑意更深,“我教的吗?” “理由。” 黑眸沾着雾气,因刚刚的急咳,巫蘅嗓子有些哑,“沈家有冤。” “那批兵刀,出自许如清的。” “你知道许如清与我是什么关系?” “知道。” 巫蘅抬眸看向他,这个近在咫尺,看着纯善无害的男人,是她生死难忘的仇敌,她记得每一件跟他有关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成刺向他的刀。 “不怕我杀了你?” 巫蘅咬唇,“你不会。” “因为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你也等着这一天。” “哦?”谢珏撩袍坐在她身边,“这般笃定?” “因为他一定背叛了你。” 谢珏定定看向她,眸中笑意散尽,骤然冷意迸现,冷冷道:“胆大妄为。” “叶信!” 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廊下,谢珏目光扫过,“带她去水牢,天亮再放出来。” 快过走廊转弯处时,谢珏在身后又道:“你很聪明,独不该心软。” “我那么多死士,冷弃,是最不中用的一个。” “可偏生她活着了。” “她受的那一刀,瞧着重,却死不了。” “巫蘅,学会了吗?” 叶信折身回来时,谢珏依旧坐在地上,衣袍随意铺散在地,他拄着手肘,唇边浮着一抹轻淡的笑,“怎得跟狐狸一样。” “算计的这样准,可我怎么偏偏不想她如愿。” “叶信。” 叶信应声,扶他从地上起来,“告诉许如清,孙谨之他是得罪死了,眼下他的活路只有四个字,死无对证。” 次日天微亮,巫蘅从水牢里被叶信捞出来时,谢珏好整以暇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她,巫蘅看着那双眼,瞧出了几分兴味。 “昨夜笠原张家集体服毒身亡,北府军器所监造官供认不讳,自担罪行,指认沈、巫两家。” “小狐狸,你输了。” 意料之中,他在少女那双水眸里看到了无可抑制的愤怒,竟是藏也藏不住。 “比起许如清背叛我,我更不喜欢被你算计。” “巫蘅,你要忠于我。” 叶信静静站在巫蘅身后,看着自家主子难以掩藏的兴致,视线回落,是少女抑制不住颤抖的肩膀。 谢珏挑眉,似是欣赏够了巫蘅的痛苦与不甘,扯扯唇角,漫不经心道:“西山茶园恶意纵火,送她下狱。” “王爷。” 叶信开口要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干巴巴道了句:“韩家那边...” “巫姓的孤女,估摸着满京只有韩忠会在意。” 谢珏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笑得无害极了,“韩朔闹得这般欢腾,做爹的,总要付出点什么。” 话落,他转眸看向巫蘅,与少女那双冰冷的眸相撞,冷道:“送你去巫家这样久,有没有用,很快便知道了。” 渊北的十一月,已是有些冷了,层云万里,凉风肆虐,无边夜色中,呼啸的北风卷起天边连绵的云层,似是掀起了惊天巨浪,在无边大漠上翻涌奔腾。 马蹄踏碎风声,静夜之中,一行骑兵自山道而来,骏马的嘶鸣声淹没在风声里,马背上的少年松开缰绳,自背后摸出箭矢,拉弓搭箭,狂风吹得他脑后的发与衣袍猎猎,指间箭又快又准,朝着山道前奔逃的人射去。 又尖又细的弓弦声骤然响起,箭矢破风,弓弦嗡鸣。 一箭、两箭。 腿上,胳膊。 他像是捕猎的猎人,游刃有余的玩弄着要逃命的猎物。 直到那人踉跄倒地,他才收了手,驱马前去。 “将人捆了,坠于马后,拖回去。” “二公子。” 芒泽弱弱唤了声,谢兰渊的性子,他劝不动,可真让他这样把人带回去,世子必是会不高兴的,更何况世子有嘱。 “不过这些人着实可恶,作恶这么多年,害得人家全族倾灭,死都死了,还要受他们诬陷,可......” 谢兰渊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了声,“得了,好好带回去行了吧。” 芒泽眨了眨眼,摸了把后脑勺,心一横,“世子出门前有嘱,若是抓到人,不必带回上月城,连同李铁一并送回阆都。” “世子说,这趟,要你亲自去。” “芒泽,速回上月城。”谢兰渊下意识忽略了他的话,自顾自道。 “二公子。”芒泽看着谢兰渊,轻声道:“阆都传来消息,韩太傅之子韩朔重伤,似也与这兵刀有关,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密报,笠原张家全族下狱后一夜间服毒自戕,当年任北府军器所的监造官供认不讳,在证言中死咬,是当年沈、巫两家授意。” “牵连韩府,鉴于山刺杀,仰山学子谋杀,在沈、巫两家尽数倾覆之后,这些污水仍是泼向了死人,明知有鬼,却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我哥让你说的?” 谢兰渊目光微暗,扯出一抹苦笑来,“他就是想让我回阆都去,渊北这水深火热的地方,他不愿让我留,沈、巫两家已然蒙冤,只要证据在我们手里,今日自证或是来日翻案,又有何区别,他在阆都一日,我便不会回阆都。” “世子说,事情能闹到明兆帝面前,牵累谢珏受罚,不让孙谨之插手,选了刺头谈之行,能闹到今日这种地步,是有人,有很多不曾被看见的人,用血用命换来的。” “世子还说......” “芒泽。” 芒泽堪堪收了声,对上谢兰渊的目光便听的他道:“这样多话,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芒泽小声嘀咕道:“还不是怕你不听...” “嘀咕什么呢,还不赶紧带上人,去阆都。” 谢兰渊单手持缰,像风一般掠过去,挺拔的身影渐渐与夜色相合。 “哎。” 芒泽看着他的背影,手忙脚乱爬上马。 “二公子慢些。” 永成二十年算不得一个好年头。 渊北久战不歇,阆都暗涌翻腾,无论是明兆帝的久病难愈,还是科举士子齐跪宫门求一个公道,抑或是鉴于山韩忠遇刺,西山茶园无端起火,都昭示着这是不太平的一年。 而其中让众多大臣讳莫如深的,莫过于那来路不明的兵刀。 笠原张家尽数自戕牢中,曾任军器所监造官一口咬定,是当年沈、巫两家所铸造。 眼看所有的事情再次无力收尾,也无人注意到刑部的牢狱中,多了一个巫蘅。 气冷幽暗的刑部大牢之中,昏黄的灯火投映在黑漆漆的墙壁上。 牢房中随意散乱的草席,草席上少女背抵着墙,微微屈着腿,身上是触目可见结痂的血痕,死不认罪,她的境况并不好,一开口,语不成调,沙哑的不成样子,“别管我,生死都是我的命。” 韩忠站在牢房之外,慢慢攥紧了拳头,这吃人的牢狱折辱皮肉,还要拆人筋骨,“别怕。” 巫蘅不应,他转身,一言不发的朝外走。 少女抬眼望向他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紧,“韩伯,隐忍蛰伏你最会了,别管我。” 韩忠顿住脚,沉默良久,开口道:“是我错了......” “各方势力相互倾轧,是非对错并不是如律法所写那般清明,是我浅薄,这官道并非有理有据就能沉冤昭雪!所以......” 她扬高了声音,定定看向韩忠,目光相撞,“此事求您别插手,我不会死,只是有人要用我逼您出来,您若知,便不该来......” 韩忠看向小窗上透出来的光,朝她弯出一抹安心的笑,“阿蘅,是我们错了。” “有理有据,为何不能沉冤昭雪。” “红口白牙便要害人性命,天下不该有这样的事。” 阆都第一场雪融时,徐静轩坐在檐下,身后大开的窗前小榻上,韩朔静静躺着。 日头极好,光影斑驳,晒得一切暖洋洋的。 “失望吗?” 徐静轩倚靠着柱子,慢慢抬起眼帘,看着院中半枯半荣的草木,“还好。” 韩朔心里像是被人攥紧了,不禁抖了一下,他看着映照在窗柩上的光,“如果早知这朝堂是如此,世间万千学子又是否还会寒窗苦读数十载,背井离乡来奔着仕途,又一心报国呢?” 徐静轩轻轻嗯了一声,坚定而有力道:“正因这世间不公太多,为民做主的官太少,所以我等十年寒窗,饱览群书,为己身挣仕途,为百姓证公明,正因为知晓,才越发迫切想要修正,若人人怯步,天下又有何公?” 韩忠止步院门前,他夜夜难眠,眉宇间尽是倦色,低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西山茶园周边的农家都记得初雪那日傍晚,一位清矍消瘦的老人,冒着寒风敲响了附近每一户的门,言辞恳切的询问起西山茶园着火那日所见所闻。 邰亲王府,如寻常一般静谧。 叶信回来时,已入子时,谢珏坐在堂前,燃起的熏炉静静烧着上好的水沉香,烟雾缭绕中,精致的眉眼循声慢慢抬起,手腕微动,掌心的书本啪的一声合上,他拢了拢雪白的狐裘,悠然自楠木椅上起身。 叶信止步于廊下,头发上落在几粒未融尽的雪。 “人找到了?” “是,属下已嘱咐过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珏轻笑一声,看着天边疏冷的月,静静道:“派人盯紧她,孙谨之那边记得第一时间放出消息去,这趟浑水是他搅起来的,务必让他也费费心神。” 叶信点头,“是。” 第三日,韩忠敲响了住在半坡上的最后一位人家的门。 开门的妇人顶着显怀的身子,来开门时满眼都是警惕,在听韩忠表明身份说完来意后,眸子里的戒备放下几分,“你是来打听茶园起火的?” “是。” 妇人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笑和善许多,“起火的事我不晓得,但起火前我曾看见有生人在深夜来过茶园,不晓得跟你打听的事还有没有关系?” 木屋内只燃了一盏灯,灯火晦暗不明,蹿起来的火苗在灌入屋中的寒风里显得那样微弱,却在韩忠眼中越燃越旺,妇人的那句话成了韩忠最后一根想要握住的稻草。 “有关系,有关系的,劳您仔细说来。” 他难得激动,连声音都有些抖。 妇人见他这模样,朗然笑了笑,“屋外冷,大人进来坐。” 韩忠最后也没进屋,木屋狭小,妇人独居,实在不便,他让妇人进了屋,站在雪地里,隔门相谈。 烛火微弱,韩忠眼里有光。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一章 妇人葛刘氏,原是受雇于西山茶园的采茶女,丈夫葛氏是镖局押镖的伙计,葛刘氏嫁到此地多时,识得不少人,茶园里的人更毋用说,眼看这个月她的肚子也大了,入冬时节茶园里的活计也少,便辞了工在家养胎。 那日夜里住在茶园附近的李婶子家的掌柜进山回来了,李婶子见她一人孤单,便喊了她一道下去吃晚饭,回去时便撞见一辆马车趁着夜深从偏门进了茶园。 那马车瞧着从未见过,门也是有人翻墙进去开的,她心道不好,怕是有盗,东家待她不错,几番思量,她折身回了李家,喊了李家人与她一道去瞧瞧。 “我那李家大哥是个耳目聪敏有见识,见着那辆马车便说虽瞧着寻常却是处处不凡,不可能是贼人,这般堂而皇之,也不见茶园看守人出来拦,应是主人家知晓,我安了心,走时也不免远远多瞧了几眼,其中有几位拿着一样式细长的刀,刀鞘上都雕着花纹。” “后来几日倒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发生,却没想到没过多久茶园便起了那样大的火,闻着还有火油的味道。” 韩忠拧眉,“雕花的刀柄吗,可瞧清楚是什么样式的花纹?” “像是羽毛,很像是富庶人家大婚时给女子嫁衣上绣的凤羽,我婚嫁时也很喜欢那样的花纹,哦对,上面好像还有凌霄花。” “后来起火那日,火势起的厉害,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也不少,我远远瞧着有不少生人混在人群里,他们虽说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可袖口处露出来的里衣上,绣着的却也是那样的花纹,还有他们的鞋,附近都是干农活的人家,脚上的鞋哪有那样干净的。” “我虽觉得奇怪,却没等几天便听说纵火犯已经被下了狱,便没在意。” 龙鳞苜蓿,凤羽凌霄。 若他没记错,那是明兆帝亲赐给东、西两厂的徽记,所有佩剑、令牌、补服一应制式皆是此花饰。 他扬手,扶着门框稳住身体,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夫人助我。” “在下的小女儿因茶园失火一案被捕入狱,希望夫人能随我走一趟,替她脱罪。” 葛刘氏哎呀一声,“这与小姑娘有何干,那样大的火,数十亩的茶园,又岂是一人能做到的,大人放心,明日一早我便随你前去。” 韩忠缓缓转身,行出去几步,在门前缓缓弓腰,“韩忠谢过夫人大义。”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妇人那张含笑的脸,她不自在摸摸头发,连声道不用了,递过一个油纸包着的滚烫的红薯给韩忠,“天眼见就要黑了,外头冷,这红薯是我自个家种的,大人别嫌弃,拿着捂捂手,明天一早我便随大人去一趟衙门。” 韩忠握着那油纸包回了韩府,坐在窗前看着夜色拢尽,天光乍破。 “大人。”林伯进了院子,见他窗开半侧,身侧的油灯快要燃尽了,不由皱了眉头,有些心疼,“大人这是又一夜没睡?” 韩忠笑着摁了摁眼角,闭了闭眼,“无妨。” 林伯低叹一声,进屋为他案头添了一盏灯,烛火更亮了些。 “自阿蘅...您说您什么时候睡过囫囵觉啊,这样熬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公子也学着您,身子伤成那样,还在操心徐公子的事,昨个也是写什么状书,熬了半夜。” 韩忠此刻精神极好,“老林,阿蘅很快就能回家了。” “今日你怎么来这样早?” 天微微亮,才过寅时,日夜交替之际。 林伯替他换了被热茶,“方才门房说,有人送了口木箱来,没有标识,倒也不知是谁送的。” “木箱?” 林伯嗯了声,“我思量起身去瞧瞧,路过大人院门前看着大人院里隐有烛火亮着,便先进来瞧一眼,想着大人该是没睡,倒是真没睡。” 韩忠饮了口热茶,顿觉身子暖和几分,林伯依然劝着,“离天亮还得一会,大人不妨小憩一会儿。” “不必。”韩忠摆手起身,道:“索性睡不着了,我随你一道去门房上看看。” 林伯伸手扶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 “快过年节了,阿蘅届时回来,多备些她喜欢的。” “北巷南北家的蜜饯向来得京中那些小姑娘喜欢,多买些回来。” “另外,记得让周嬷嬷多替阿蘅裁制几身新衣,但不要太繁复,阿蘅喜欢简单利落点的样式。” “还有,准备些柚子叶,等阿蘅出来,好洗洗晦气,她那院子也许久没住了......” “院子日日洒扫着,不敢怠慢。”林伯闻言,不由笑了笑,“还没见大人对谁这样上心过,阿蘅姑娘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走廊快到尽头,韩忠抬眸,眼里带了几分笑意,“这是她在韩家过的第一个年,我希望她高高兴兴的。” 韩伯点头,“大人放心。” 木箱不大,上覆红漆,方方正正的,约莫一尺长,一尺宽,一尺高。 见他二人过来,门房上的小厮才得命将木箱抱进府中,放在一旁的长桌上。 阆都深夜,大多人家关门闭户,韩家却是一年四季都会为那些有所需之人留一道门房,或是求一顿饱饭,或求一夜住所。 是以,这箱子送来第一时间便有人察觉。 “没瞧见是谁送来的吗?” “没,像是凭空出现的,也没听见响动,一错眼便多了这箱子。” 门房上的人抓抓脑袋,“这箱子来路诡异,我等也没敢贸然抬进府,只说等林伯来看一眼。” 韩忠靠近几步,堪堪伸出手却被林伯抬手拦住,“大人,我来。” 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迅速在心底生根,隐隐要将心撑破一个口子,韩忠看着那口箱子,心中出现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吉凶难辨,直让人觉得忐忑。 “不必,我亲自来。” 他拂开林伯的手,指尖搭上了木箱的盖子,盖子上有活扣,轻轻一拨只听吧嗒一声,箱子便开了,锁扣上不知是沾了什么,有些粘腻。 他屏气,指尖抵着木箱盖,缓缓推起。 入目,鲜红的,冰冻成块而定格的,未成形婴孩的面容。 韩忠因方才提及巫蘅时未褪尽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眉眼结霜。 疼痛入万虫噬心一般,他所坚守一生的风骨忠义在此刻都变做了一场笑话,鲜活的生命因他被扼杀,疼痛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避不可避,再坚硬的骨,再隐忍的心,都在这一刻被摧毁,脑海里闪过葛刘氏送他离开时眼含安慰的笑,沾上血迹的手如那滚烫的红薯一般灼烫,要将他的皮肉烫穿了。 下意识松手,木箱啪嗒合上,他伏身一把拢入怀中,然后两股乱颤,像是哑了、聋了、傻了,只能遵从身体,溃败的倒下,嗓子里胡乱发出悲鸣。 “大人!” 林伯陷在那一眼的震惊里,想要抬手撑住他时,却是不济,韩忠跌倒在地,死死搂住木箱,悲怆恸哭出声。 韩忠有所持,有所隐,只因他仍愿相信,人性最深处的柔软与公正,他愿意相信,所有的脏污、不堪都会在某一日洗刷干净,真相始终会大白,无辜之人会沉雪。 可今日,他的所持、所信终成云烟散尽,有人之恶,恶到天也不收。 他的隐而不发成了懦弱无能,他的以待来日付诸空流。 “去,快去请孙太医来!” 旭日初升,城门始开,有人驾马入京,南郡八百里加急。 车骑将军宋陵南于三日前遇刺身故。 消息铺天盖地的传遍了整个阆都,韩府自然也不例外,消息送进宫,不多会御前宣旨的小宦官便到了韩府,宣韩忠入宫,即便韩朔等人瞒着消息,也不过半日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旨意捅破了。 韩忠吐血倒地,连接旨谢恩也做不到,病重如山倒,仅半日,便连下床也艰难。 众人皆退走,屋里只剩下孙太医与韩朔。 韩忠静静看着头顶的帐子,眼眸青肿,像是老去了十岁,韩朔揉揉赤红的眼,强忍着泪意,明明昨晚父亲从外面回来时,还兴致勃勃的模样,精神极好。 “韩忠...” 孙淼尾音有些颤,手指在发抖。 他这个好友,太刚直,太赤诚,太过于了解大俨朝的局势,也倾注了太多期待,他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却从未想过会随着宋大哥的噩耗一道传来。 “孙淼。” 这一声唤出来,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韩忠整个人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他艰难的将脸转向孙太医,“替我施针,续我这条残命。” “你这身子,只有静养...” “宋大哥死了!” 韩忠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这个时候,我不能倒下。” 上月城那寂静的书房中,难得未燃灯,静谧的过分。 不远处的漠北大帐中,少年身姿如竹,血痕覆身,不屈不挠。 “谢世子,是个人物。” 耶律图遥回过头看向右手边矮桌前的灰衣人,“阁下好本事,为我漠北送来这样一份大礼,阁下想要什么东西,无论是金银钱财,还是功名利禄,不妨直说。” 灰衣人眼神阴冷,微微偏头,露出帽檐下伤痕狰狞的面容,目光扫过被压着跪地的谢兰潜,“殿下多虑,我只要谢家兄弟的命。” “他跟谢兰渊,一个都不能少。” 耶律图遥朗声大笑,“自然。” 送走火使后,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了耶律图遥与谢兰潜两人,那双墨色的眼眸静静的望向耶律图遥,竟让人觉得格外平静。 “殿下以为,自己可能争得过耶律图迦?” “如今攻打山阴关的主力是耶律图迦的炽狼军,山阴关破的确为你们挡住了我们的援军,可到时候殿下的猛虎卫背后同样是耶律图迦的炽狼军。” 耶律图遥眼神一滞,“你这是什么意思?耶律图迦再如何,也是我漠北儿郎。” “漠北儿郎,同样也是能与殿下刀剑相向的手足兄弟。” “听闻漠北王病重,只怕时日无多,而他属意的下一任王,是你。” “我若是耶律图迦,这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母族不昌,图兰部比不上你出身的若羌部,论功绩,论王宠,皆不如你。” “可刀剑无眼,战场之上有一千种意外。” “我若是他,我会让你死在战场之上。” 耶律图遥对上他的视线,宽大的手掌死死捏住他的肩头,食指摁在他的伤口之上,痛的谢兰潜面色惨白,“你想挑拨我们兄弟。” 谢兰潜疼的冷汗津津,嘴唇都是白的,“谢某,句句绝非虚言。” “更何况,前阵子殿下不是借着那批被耶律图迦暗送回图兰部的那批战利品打压了图兰部,图兰部死了不少人,殿下以为此仇耶律图迦会忘?” “原来是你!” “不是我。”谢兰潜抬眸,“是人心。” 耶律图遥呸了一声,一把甩开他,抽出靴子上别着的短匕首横在他脖间,“你这大俨小人!” 利刃刺破皮肉,鲜血蜿蜒流入衣袍,黏稠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淌。 谢兰潜闭了闭眼睛,似一点也不怕死,“为家国计,不择手段。” 片刻后,耶律图遥眉头轻拧,肩膀微颤,手中匕首飞出,定定刺入一旁的木柱之上。 “来人,将他关起来,别弄死了。” 谢兰潜抬手拭去嘴角血丝,眼尾的嫣红迟迟不曾散去,双唇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风声呼号,呜咽凄厉。 他被关在帐篷里,熬过了一夜又一夜。 不知何时,天又亮了。 帐篷里闯入一个人,谢兰潜半睁着眼,在刺目的光中看着那抹身影慢慢靠近,淡淡的馨香扑面,他下意识朝后避了避。 来人是个姑娘。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一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二章 那人靠近他,静静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默不作声抬手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 乌发挽起,斜插上一根白玉簪,素衣轻浅,黑发如墨,一截粉颈纤细怜人。 不是寻常女眷。 “谢世子,我是耶律图云。” 与耶律图遥一母同胞的漠北王长女,耶律图云。 比起这个三个声名在外的王子来,漠北王室所有王女便显得黯然许多,可唯独这位王长女,从来都是个例外。 漠北王后早殇,漠北王未立新后,若羌部早年间发生权变,而后便出现了漠北部族第一位女族长,弄权,参政,统领漠北兵力强悍的若羌部,甚至耶律图遥能走到今天的地位,也与她脱不开关系,比起王长女这个称号,似乎若羌部的头领更适合她。 耶律图云见他不说话,并不恼,自顾自扶了扶脑后的发髻。 “七天前,北府军主帅余弦死了。” 英眉微拧,谢兰潜平静如水般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裂痕。 “不是死于战场,而是亡于暗杀。” “世子不信?” 谢兰潜眼色深沉,默然片刻,道:“主帅身亡,当是漠北大举进攻之时,头领该将我斩杀与阵前祭旗,鼓舞三军,而不是此时现身与一个阶下囚谈论战情。” 谢兰潜敛了眸色,慢慢阖眼,周遭杂乱,偏他气势出尘。 “余弦身死,雪连山已失,耶律图辽有余力领军援驰,拿下山阴关,攻打上月城,你在此时出现,说明漠北王权之争出现变数,两虎相斗,耶律图辽最终选择的人是耶律图迦,他率兵而来,对你们来说,却绝非好事。” “可耶律图辽从未在王储之争中偏帮过谁,他自己一向也表现得不像是热衷王位,似乎不论哪个哥哥做王都无所谓,却在此时做出了抉择。” “为什么?” 耶律图云看向他,眸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自她听说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谢世子开始,她便不曾轻视过他,多年识人的直觉告诉她,此子绝不简单。 却也从未想过,他聪敏至此。 难怪原本占据上风的漠北军屡屡受挫,打下来的城池也能被夺回去,两军对垒,他算计人心。 “阿遥说错了......你不是小人,而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十日前,漠北王身故。” “不是。”谢兰潜摇摇头,“这不是耶律图辽投向耶律图迦的理由。” 耶律图云按下心里复杂的情绪,“耶律图辽的阿娜赛玉儿,奉王遗命殉葬。” 她冷笑一声,“图兰部早有谋算,制造动乱,做出要劫走赛玉儿的假象,打斗中,赛玉儿死了,耶律图辽至孝,转而投向耶律图迦。” “若世子肯帮我,漠北会自此退兵。” “作为回礼,我有故人想见世子一面。” 谢珏靠着轩窗沉默的看着院中木架上已经枯了的爬藤,脸上情绪淡淡的。 “你说西厂的人,做了什么。” 叶信抿唇,面色不太好,“手下人来报,孙谨之的人杀了那妇人后,剖腹取胎,送去了韩府。” 谢珏有一刻失神,片刻后,轻声道:“真残忍。” 那句话随风散落,不知是讥讽,还是同情。 叶信没应,只是默默垂下了头。 “水使跟木使得手了,如今宋陵南死了,余弦也死了,只要等南郡剩下那位死在战场上便可。” “送个替死鬼进去将巫蘅捞出来,让她回韩家,看着韩忠。” 话落,他又道:“算了,我亲自去。” 巫蘅从未想过被放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谢珏,却又觉得他来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会容忍她的算计,自然要亲眼看看她这副再落魄不堪的模样。 她静立在刑部大牢出口的阴影里,看着谢珏,依旧一袭白衣翩然,身后高高的木柱上灯火正旺,所有的光都落在他身上,与他那个人的阴暗,格格不入。 听狱头说,邰亲王惹了圣上大怒,被罚禁足在府上。 可转念一想,他谢珏又有什么好怕的。 “看来就算我不救你,一时半会,你倒也死不了。” 谢珏命巫蘅坐上马车,丢了一件白狐裘给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巫蘅没动,眉眼低垂。 谢珏也不恼她的沉默,屈指敲在马车上,吩咐道:“去鸿楼。” 马蹄声哒哒在阆都青石大街上响起,巫蘅始终抿唇不曾抬眼,谢珏倚在马车上静静看着她。 鸿楼离得没多远,不一会便到了。 马车里,谁也没有先动。 “宋陵南死了,韩忠为了救你,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谢珏声音平缓,好整以暇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这是自方才起巫蘅第一次抬眼瞧他。 “阿蘅,本王再问你一句,还敢不敢?” 巫蘅低眉顺目,口里说着不敢,谢珏却是不信,见她这副模样,他轻笑了声,眸色黯了几分,冷声道:“抱着你的衣服,下车去。” 媚音提前并未收到消息,谢珏来的突然,等她瞧见时,人已经上了三楼,她得了信着急忙慌着人去喊如萱前去伺候,却被奉茶水进去的乐叁告知,爷嘱咐了谁也不得去扰。 她心下一惊,不免几分忐忑,多问了句:“爷还说什么了?” 乐叁愣了愣,“也没说别的,只问了今晚扶欢姑娘那可有客人,我答了是,爷就领着人去了扶欢阁旁边的铃音馆,没去常用的萱湘殿。” “领着人?”媚音狐疑,“爷领着谁进去的?” “是个小姑娘,奴没见过。” “下去吧。” 乐叁抱着托盘走远,媚音转身朝着铃音馆走去,见叶信守在门前,驻足观望片刻也悄然退下。 屋内,屏风之后有一道暗门,推开暗门,是一个约尺宽隔间,隔间的墙壁便是扶欢阁内的博古架,谢珏领着巫蘅站在博古架前,压低了声音。 “生辰已过,今年你该有十五岁了。” 他声音刚落,博古架的另一边便传来暧昧至极的缠绵声,女人隐痛的呜咽,男人的低喘,巫蘅猛然抬眼看向他,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谢珏看出她的局促不安与不可置信,宽厚的掌抵着她的后背,将她朝前推了推,自己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耳语道:“你说,我要不要对你再残忍一点。” 巫蘅僵着身子,动也动不了。 她再狠,心再冷,即便不怕死,不怕疼,却也不过是个十五岁未经人事的姑娘。 这世上有的折辱,远比死更让人疼。 “小巫蘅。” 谢珏话音刚落,似是折腾狠了,博古架那端便传来女子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只一声入耳,巫蘅的耳朵便被谢珏捂上了。 谢珏的手像一块凉玉一样,很冰,冰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那双捂在她耳朵的手上。 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带出去的。 马车停在离韩家不远的巷口,看着那抹孤单的身影逐渐消失,谢珏握着她穿过的狐裘,自嘲般笑道:“我还是心软了,叶信你说,如果她听出那是她的母亲,她会不会恨到想要立刻与我同归于尽。” “不知为何,我有些舍不得。” 韩忠孤身等在府门前。 衙门那边来了消息,巫蘅无罪释放,可韩朔赶到时,人已经被接走了,究竟被谁接走了无人可知。 夜风寒凉,韩忠性子执拗,孙淼端着参茶走过来,“我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 韩忠接过参茶,道了句谢,还没喂到唇边便急急咳嗽起来,孙淼拍着背给他顺气,“进去等也是一样,一会就回来了。” 韩忠将参茶饮尽,摆了摆手,“无妨。” 孙淼劝不动他,叹了口气,夺过瓷碗,转身进了门。 这是巫蘅第一次觉得,那个高大的太傅,瞧着竟是这般单薄柔脆,几日不见,他瘦了这样多。 “阿蘅...” 韩忠抬眸便对上那双眸,他起身有些艰难,撑着门边站了起来,朝她笑了笑,眼里含了泪,“回来了。” 他伸手去牵巫蘅,少女手冰得跟铁一样,而巫蘅也下意识回握住他,指节有茧,瘦的只剩下骨头,他问她,“冷不冷?” 那日是阆都化雪的日子,阆都的雪那样轻,那样薄,积在一起竟那样冷,跟四年前那场大雪一样的冷,可当她看见韩忠时。 好像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他身后。 他只是浅笑着,慈爱的看向她,未表露一丝情绪,只问她,冷不冷。 巫蘅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握着那只手,怔怔摇头,“不冷。” 韩忠看向她时,她又扯出一抹笑,似是证明些什么一样,坚定的说,“我不冷。” 她那颗冰冷的心,未能被迟来那碗热汤面温暖,却不期然间在阆都初雪那日,被韩忠那只温凉的手捂热了。 “回家,我们回家。” 太迟了,偏生这样迟。 巫蘅垂眸,鼻尖酸得厉害。 宽阔的广袖之下,另一只手握着冰凉的玉瓶。 谢珏那张清隽的面容在恍惚中浮现出来,他唇角含笑,居高临下地朝着自己掀唇。 “十日内,替我杀了韩忠。” 巫蘅回来后,韩忠精神好了许多,巫蘅问起他的病,他只道是着了风寒,修养几日便好了。 每当他这样说,孙太医总是横鼻子竖眼睛的,老大不乐意。 可他也的确一日瞧着比一日有气力。 渊北战报传进京时,巫蘅正在书房给韩忠研磨。 主帅余弦战死,雪连山失守。 圣上身前那位得盛宠的孙大人无故遭贬斥,每日都有大批的东西厂护卫驾马自阆都街头飞驰而过,整个阆都都是惶惶而惊恐的。 房内有漫长的静默,片刻后,韩忠道:“阿蘅可知道,为何孙谨之会遭贬斥?” 他放下手中毛笔,静静看向她:“孙谨之伺候陛下多年,为人滴水不漏,谨小慎微,可谓是最懂圣心之人,为何?” 巫蘅停下手中动作,“得圣心者,依靠圣心过活,如今失圣心,被圣上所弃,跟宫里的娘娘一样,靠盛宠活着,终会有被弃的一天。” 韩忠起身,绕至窗前,撩袍坐下。 “圣上上了年岁,越发沉迷于问道,孙谨之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位凌云道长,那位道长道法如何尚且不知,只是装神弄鬼的功夫厉害的紧,圣上极信任那位。” “可昨天,那位道长死了。”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二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三章 凌云死得蹊跷。 “他死在东厂层层看护的别院里,圣上大怒,痛斥孙谨之,要查他御下不严、护卫不力之罪,派了朝中最不喜宦官的右御史张明知去查东西两厂,张明知清明算得上苛刻,如今倒是孙谨之自顾不暇。” 巫蘅抿唇,“祸水东引,是有人故意想让孙谨之分不出心神。” “说的不错。” 他摆好棋局,朝她招招手,“来陪我下一局。” 白子如雪,黑子如墨,棋局厮杀从来都不弱于战场。 一如既往,韩忠执白,她执黑子。 韩忠一改棋风,由之前的稳妥迂回变得激进猛烈,而这一向是巫蘅的打法。 “明宣帝算不上仁德,却也不算昏庸无道,可他素有头疾,上了年龄后,精力大不如前,即便想管却也有心无力,很多事,早在他一再视若无睹时脱离了他的掌控。” “宦官、外戚,虎视眈眈的邰亲王。” “虎狼环伺,鬣狗窥机,无一人清白。” “我做官这么多年,却也全然不能说,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我也曾怯懦而退,也有不曾力争到底的时候,终究只是一普通人而已,故,有所不能,有所畏惧。” “唯一所能做,仅自省而已。” “阿蘅,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世间有千种恶,并非每一种都有公道可讲,都有律法可依,很多时候,我们被情势裹挟也不得不装聋作哑,甚至出手伤人。” “可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一点。” “你要记得你来时的路。” 他落下一子,黑子被逼得无路可走,韩忠放下指尖的白子,自巫蘅面前取了一枚黑子,轻轻落下,白子之中,黑子独行,“这条路,注定很难。”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沈权,你父亲拿命守着的东西是什么吗?” 韩忠看着那枚孤立无援的黑子,“是先太子,谢琢。” “我输了,您说过,只有我赢的那一日,才有资格追问所有。”巫蘅攥紧了手中的黑子,“你说过,会等着我来问您的那一日。” “那是我们来时的路。” 韩忠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咳了起来,咳嗽声越来越急,眼眶里不由多了泪花,“好。” 巫蘅取了巾帕递给他,韩忠拭了眼角的泪,淡声道:“当年沈、巫两家蒙冤,你父死后,我命子敬去了趟渊北,为你父、你沈叔立了衣冠冢,你回渊北一趟,去看看他们。” 她不答话,即便想去,也不是现在。 韩忠见她不语,笑笑,“明日便走吧。” 夜半,书房灯熄了又亮,韩忠找出纸张笔墨,提笔伏案书写。 天色微亮时,他堪堪止住笔,按住微抖的右手看着皇城所在的方向低低叹了口气。 韩忠转眸,“老林,这夜一日是比一日长了。” 林伯递了杯茶给他,“大人还是仔细些身子。” 却在躬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案上的纸上,“大人这是......” “白日里有阿蘅在,我不能写。” “这一天早该来的。” 他早该告这一状了,早在沈、巫两家蒙冤时,或者早在信亲王与宋兄不得不退时,他便该告这一状。 “大人...” 披甲迎敌,为大俨朝战了半生的宋陵南,到头来没死在战场上,心灰意冷退回南郡,最终死于病痛,而他自诩为他的挚友,至死未让老友归故里。 韩忠转身,道:“谈大人说了什么时候到?” 林伯看了眼天色,“快了,说是辰时一刻。” “不睡了,再等会他。” 等了没一会,一道挺拔的身影入了韩府,看见等在大厅的韩忠,长叹了口气,快步穿过长廊,道:“老师。” 谈之行进士科考时,韩忠为考官,谈之行有才,韩忠惜才,曾指点一二,故称师门。 林伯为谈之行奉上茶。 韩忠看向他,这个年轻人笔直的像是他手里那杆笔,不屈不折。 “今日请你来,叨扰了。” 谈之行惭愧摇摇头,以师礼拜下,“老师言重,是学生不周到,已有多时不曾来拜见。” “没别的事,只是有些话想说。” 谈之行一怔,顿了半响,“老师尽管直言。” 韩忠接着道:“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 “此路艰难,当年我曾问你,如何出淤泥而不染,你答秉持道义,固守本心,你答的很好,这些年,你做的也很好,远比我所想更好。” “之行,这条路会很难,也比你所想更远,但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当年你回答我的那句话。” 谈之行点头,“学生谨记。” 韩忠笑笑,轻咳几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南郡送了茯茶来,你也来尝尝。” 送走谈之行没多会,韩朔便急吼吼来了书房,他身子没好全,行动颇为不便,即便林彦撑着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可等到了书房已是满头大汗了。 而韩忠一夜未睡,面容也是苍白憔悴的厉害,眼下紫青,父子两相视一眼,韩忠先撇开了头,“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一夜未睡。” “听谁说的?”韩忠目光扫过韩朔身后的林彦,林彦垂着头没敢抬眼,他低叹了口气,“你知道阿蘅出狱那日,是被谁带走的吗?” 韩朔摇摇头,“孩儿不知,只是心里隐有猜测。” “你猜得不错。” “谢珏他想干什么!” 韩忠垂下眼,“眼下,我们所有人都困在局里,渊北余弦遭暗杀,战局吃紧,眼看年关了,据我对那位的了解,宋大哥没了,若是猜得不错,他会让信亲王谢瑄去挂帅,而邰亲王谢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兵刀一事,他们找了替死鬼,到最后也会是不了了之,我们连许如清的皮毛都伤不到,更别说长秋宫那位。” “至于阿蘅,你孙伯告诉我,她身中子非毒,此毒霸道至极,唯有百年一株的火莲可解,他能做的,只有克制毒性的发作。” “我传了消息去南郡,信亲王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 “父亲。” 韩忠看向他,“子敬,你要记得,她是巫蘅,也是你的妹妹,你要看顾好她。” “信亲王的人昨天抵京,我会让他们护送巫蘅去渊北,至于你,即刻启程去南郡,南郡清溪书院,那有天下大半的文人士子,若有一日...” 他止了话头,“我希望有一日,你能站在天下文人之前,承我旧志,做天下表率,告诉天下人,文人侠骨,心系万民,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父亲。”韩朔声音有些颤抖,父子默契,聪慧如他,心里早有猜测,“您要做什么?” 韩忠缓慢起身,看着天空之中温暖的太阳,“我来破局。” 疼...好疼... 剧烈的疼痛自小腹蔓延至五脏六腑,巫蘅攥着手里的玉瓶,眼前一片乌黑,耳中嗡鸣不止。 子非毒的厉害,这是她第一次领教。 温热的液体从耳鼻中缓缓流出,伴随着尖锐的刺痛,整个人都是疼的。 她死死咬着唇,只发出低低的出气声。 意识逐渐模糊,谢珏那张清俊冷漠的脸倒映在脑海中,居高临下的对她说,“替我杀了韩忠。” “你不惜命不要紧,那你娘亲呢?” “韩忠不死,她便会死。” “一个女人,我想要她死的方法有很多种,阿蘅,你想看见的,是哪一种?” “别说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巫蘅蜷缩在地上,死死攥着玉瓶,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念道:“别说了...” 在她因痛昏厥时,有人弯腰将她手中药瓶抽走,伏身将她抱起。 马车趁夜出了城,与一队风尘仆仆的马队擦肩而过。 谢兰渊扫过马车上暗色的徽记,不由多看了两眼,芒泽见道:“公子怎么了?” “无事,速速进城。” 第二日天蒙蒙亮,谢兰渊已侯在韩府门前。 已有快五年,韩忠不曾见过谢兰渊,少年似雨后的竹笋一般抽条,十三四的年纪已初具男人的高大轮廓,负弓悬剑,身姿笔挺, “几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韩忠将热茶推至他面前,“你兄长在渊北,可还好?” 谢兰渊恭敬接下,回道:“还好,就是没在先生跟前,旁人的劝,他是半点听不进去。” 韩忠闻言笑笑,难得开怀,“他是个有主意的儿郎,倔起来,只怕我这位夫子,也不甚管用。” “战事吃紧,你这会儿回阆都来,可还去?” 谢兰渊饮了口茶,周身慢慢暖和起来,“去,本想着连夜立即返程,却听刑部的人说,那兵刀一事,跟韩哥哥有关,又听闻您身子不好,想着怎么也要来看您一眼,否则这要是回了渊北,兄长不知要怎样罚我。” “兵刀?” “是。”谢兰渊放下茶盏,面上多了几分正色,“明明是陌刀的制式,却用了专供雁翎刀的笠原张家的铁矿,几个刺杀兄长的河西人失了手留下了那刀,而那时上月城戒严,别说一把军刀,连只老鼠也进不了城。” “继续查下去,查到一个叫李铁的铁匠,定国公许如清在北府军任副帅时,此人甚得他器重,兄长察觉不对,命我继续去查,还查了四年前获罪的沈家与巫家,可惜当年给沈、巫两家顶罪的证物丢失,查无可查。” “却在此时,有人送上门来,西厂两个阉人送了两箱兵刀入渊北,一个当场射杀,还有一个被生擒,李铁招供,定国公许如清,曾私设军器所,私铸军刀,笠原张家上一任家主,当年河西反叛的异姓王河源,皆为同谋!证人、证词,还有那批在渊北截获的兵刀,昨晚已经连夜送到刑部去了。” “夫子,暂可放心了。” 韩忠眸色一定,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他用了一身的力气,胸口一挺,剧烈地上下起伏,话声带着气从喉咙里呼出来,“好。” 谢兰渊抬眼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近辰时三刻,日头刚过树梢头,金黄火红的光落在清冷了一晚的青石地上,地上铺满夜里被风吹落的枝头枯叶,铺了满地。 韩忠紧握住颤抖的手,朝他点点头,“有一事,恐累你晚走两天。” “牢里水深,眼下我谁也信不过,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着那人证。” “夫子是怕有人下黑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谢兰渊思量片刻,“这样也好,我等行事,当比夫子更方便些,东西两厂耳目遍地,的确不得不防。” 在谢兰渊行礼辞别时,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来,道:“离京时,途径源流庄,我在那处留了东西给你兄长,帮我带回渊北,务必亲手交付。” “夫子偏心,只念着兄长了。” 韩忠笑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有你的份。” 世上总有许多时机,来得过分恰到好处。 而那些时机里,或能解人困境,或是逼人入死地。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三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四章 朱衣乌纱,文人傲骨。 韩忠慢慢仰起头,天边的太阳已经高悬,天下朗朗,怎还有这等隐晦不明之地。 这么多年,他的官途顺遂也坎坷,倔强却也圆融,他提醒巫蘅、谈之行抱守初心,可实际上是他一路走来,能舍的,能弃的,舍他的,弃他的,都已离他远去,只有那颗初心尚且提醒着他,人有所持。 朝堂从来都是残忍而残酷的,聪敏如先太子,机变如沈权,刚毅如巫子规,这样的人难熬得过来,可想而知他那颗初心早变成什么样子了。 可笑啊,可叹。 他不想在巫蘅面前流露出来的无能与怯懦,终于不得不以这种方式给她看。 届时她应该在渊北了,会说什么呢? 也可能,对他无话可说。 太傅韩忠弹劾定国公许如清的折子呈送御史台时,谈之行终于明白了那日韩忠所言为何意。 他参奏许如清,监守自盗私铸军器,与当年河西动乱脱不了干系,栽赃陷害沈、巫两家,罔顾人命,在离州任职期间大肆敛财,为权谋计,更是联手许茹芸,谋杀先皇后,残害东宫,迫害百姓,手段至残,参奏中宫皇后许茹芸欺君瞒上,祸乱宫闱,窃取后位。 张御史接了折子,瑟瑟发抖,每一言,每一字都像是利刃抵着他的脖颈,让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惊。 太大胆了,怎么会有这样大胆的人。 弹劾国舅、国母。 可,那也是韩忠。 不敢再犹疑,带着折子直接进了宫。 去的不巧,明兆帝午休未醒,张御史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难安。 在他进宫时,孙谨之便听闻了此事,见他便道:“张御史这是怎么了,急成这副模样?” 张御史干干笑了两声,仔细将折子收入袖中,孙谨之不再多问,“陛下这会该是醒了,大人且稍等,咱家先去为您禀一声。” 不出所料,不多会孙谨之从内殿出来,淡声道:“陛下说精神不大好,传了御医令来诊,见不了大人了,御史大人,请回。” “若是大人有要紧的折子要递,可交予在下。” 张御史思量片刻,拱手辞别。 他与韩忠同榜考中,虽不亲近,却从未轻慢。 韩忠于政道上孤直激进,他则守旧刻板一成不变,韩忠树敌颇多却有不少交心同袍,而他与谁都不过泛泛,小心谨慎的活到今日。 人前脚出宫,后脚便被人劫在了永宁巷里,放在袖间白纸被撕成两半,遒劲有力的字迹在残破的纸上显得格格不入。 此前,他从未质疑过自己的为官之道,是为所求不同。 可直到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荒唐如此的朝廷,有一半的原因,是他们这些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的人所致。 有再多的韩忠,也抵不过有这样多的张宏。 张宏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握着掌心半截折子一脸灰败的摇了摇头,明白的太晚。 竟让宦官猖獗,敢当街劫京官。 他吐了口唾沫,看着明晃晃的太阳,暗道,这场单枪匹马的仗,韩忠要怎么打得赢。 状纸送回到韩府,张宏顾不上模样狼狈,“有孙谨之拦着,状子根本递不到御前,你所告之事偏生除了那一位,满朝无人敢议。” “宫门跪谏,闹大了,或有几分可能,只是......” 韩忠接过状纸,依旧完好,“舍得一身剐,能把将军拉下马,早在写状子时,我便有所料。” “韩大人...” 韩忠合手行礼,“多谢张大人回护之心。” 张宏面上有些羞愧,喃喃道:“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算不得......” “张大人有心,日后,有劳张大人。” 张宏正了正衣衫,合手回拜,“韩大人言重。” 又是一夜未睡,天蒙蒙亮时,刑部大牢那边传来消息,有死士夜劫李铁,当场被擒,吞毒而亡,韩忠得此消息,匆匆换了朝服,头顶星光尚未散尽,他便进了宫。 西山茶园不远处的山上,多了一大一小两座坟茔,静静的卧在西南侧,看着风云变幻的阆都。 韩忠行在宫道上,头顶辽阔的天,脚下是再平整不过的路。 他曾行过这条路,从青年变作老者。 昌华殿外,韩忠摩挲着手里的玉瓶,温和的笑了笑,乌黑的药丸滚落在掌心,他仰头全数吞了下去。 垂眸时,他望见近在咫尺的恢宏宫殿,昌华殿高耸的屋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上的石雕的鸟兽张牙舞爪的看向他。 皇权与臣民,从来都是这样。 皇权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臣民跪伏,以求怜悯。 若君主仁爱,乃天之幸,若君主不慈,苟且求生。 而想要上位者垂眸多看一眼,只有以刺目的红,伤人的刃,逼着他不得不正视,而非借着无上权柄,装作天下太平。 这些年,他身陷泥沼,求忠义,求两全。 却错过了太多时间,平白害死了太多的人。 宫道行至尽头,凉风吹动檐角垂悬的铜铃,悠长的铃声划破长空,直入云霄。 韩忠停下脚步,拾阶而上,头顶天高云淡,倒映着天下太平的假象。 “太傅韩忠,有要事求见陛下。” 孙谨之站在殿上凝眉沉思,片刻后转身进殿。 不知过了多会儿,昌华殿出来一个身量娇小的小宦官,慢跑着朝石阶下的韩忠走去,“韩太傅,陛下宣您进去。” 韩忠回过神,身子不由自主歪倒向着一边,额头狠狠撞在大理石砖面上,一大片青紫,小宦官一惊忙伸手扶他,他缓了片刻,摆摆手,“无妨,老夫没事。” 小宦官领他进了殿内,韩忠伏身,对着上座的明兆帝行叩拜大礼。 明兆帝沉默的坐于上座,垂眸看着他垂下的头颅,君君臣臣这么多年,原来韩忠与他一样,早就老了。 良久,明兆帝终于开口道:“平身。” 韩忠跪着没动,自袖间取出状纸,双手呈上,“臣有本要奏,请陛下亲阅。” “折子不递到御史台去,怎送到朕这里了?” “回陛下,因为这折子,御史台递不到圣上面前,唯有老臣亲送。” 明兆帝默了片刻,“呈上来。” 折子中列出许如清与许茹芸数十条罪行,一行一行看下去,明兆帝霍地起身,将折子摔到他身上,面色涨红,霎时无丝毫病相,“韩忠,你大胆!” “其实陛下这些年也并非全然不知,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许家十年前是如何谋害先皇后的,又是如何逼得先太子不得不死,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而这其中,难道没有陛下的默许!” “韩忠!” “陛下是如何坐上这皇位的,许家又为何敢猖獗至此,先皇后、先太子为何而死,事到如今,你还需要老臣一一替您道来吗?” 韩忠直直看着明兆帝,目光里带着冷意:“这块遮羞布,总有遮不住的那一天。” “放肆!反了你了...” “若非先皇后与先太子死前有遗命...”韩忠已是怒极,话音忍不住在颤抖,一句话说得断续,“若非他们过于纯善,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天下人又怎会被你骗这样久!” “来人!”明兆帝提高了声音,韩忠缓慢起身,却是笑了,“陛下不妨多叫些人来,听一听大俨朝最肮脏的丑闻。” 听到这话,明兆帝的脸色猛地变得雪白,面色变得极为难看,韩忠一步一步走向他,“陛下想杀臣吗?” 他顿住脚步,仰头看向他的君主,“臣不劳陛下动手。” “十年,陛下以为臣不恨吗?” “韩忠。”明兆帝放软了语气,“你想要公道,朕会给,你何必...” “臣不要了。” “那你要怎样?当真不怕死不成。”明兆帝咬牙出声,已经濒临极限的忍耐,“你真以为真不会杀你!” 韩忠含笑看着明兆帝,“天下动荡,狼烟四起,就让臣来做这天下所恨之人。” “十年隐忍,臣会让陛下看看,这十年,臣究竟做了什么。” 痛意弥漫全身,心口跳的飞快,乌黑的血从他口鼻中涌出,“若有憾,浊酒三杯...慰此生。” 如松如竹的人骤然崩断,在昌华殿上碎成好几截。 韩家公子编了新曲,不过一夜之间,阆都城所有的青楼酒肆唱遍了,连说书人也不曾放过,自古风月多出仁义,那些旁人眼里最低贱的行当,在韩忠死去的那一天,将十年前的真相撕裂给所有人看。 韩忠的那张折子,一夜之间如漫天飞雪一般洋洋洒洒落在了阆都城的每一处。 同一时刻,南郡起战,信亲王谢瑄,反了。 顺莽河而上,一连夺下七城,其中不乏开城门相迎的。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整个阆都城的人都因这薄薄那一张薄纸而惊悸。 阆都城外,飞扬的尘土里,巫蘅脱力,整个人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不要命了!” 谢兰渊一把捞住她的胳膊,见她没受伤,不由舒了口气,任他怎样也不曾料到夫子让他带给兄长的除了一封信,还会有两个活生生的人。 而这少女,处处透着诡异。 “夫子说了,让我带你去渊北。” 巫蘅握着缰绳,一言不发的就要往前走,谢兰渊驱马拦住她,“你到底要去哪?” 马背上的少女掀了掀眼皮,“让我回阆都。” “夫子说了...” “我不愿意。”巫蘅看向他,“待我想去时,我自会去。” “这么倔。”谢兰渊轻哼一声,嘟囔道:“正巧小爷也觉得你累赘,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呗,见了夫子记得告诉他...” 芒泽手疾眼快,手刀落在少女脖颈上,整个人软软倒下。 谢兰渊挑挑眉,“我这样听话的学生,可比兄长好得多。” “走,启程回渊北去。” 芒泽回道:“二公子,世子有命,不得再返,要在王府过了个年,怎么着也该回王府看一眼...” 谢兰渊懒得理他,轻哼了声:“你跟兄长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将我连哄带骗支应回京,芒泽,你家二公子虽不聪明,却也不傻,别想让我回王府去,兄长铁定给家里去了信,门倒是好进,你以为我还出得来!” “快走,启程回渊北。” 他瞧了眼昏迷过去的巫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说夫子有命,学生岂敢不从。” “你小子要是再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就自个留在阆都得了。” 话落,他驱马前行几步,指挥着韩忠留下的护卫将昏过去的巫蘅抱上马车。 “二公子...”芒泽在身后弱弱唤了一声,无奈驱马跟上。 巫蘅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的。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厢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她只觉浑身骨头都快要被摇散架了,挣扎着坐起身来,手脚被缚,身下垫着柔软的毯子。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少年举着烛火贸贸然便闯了进来。 比起方才,他的面色瞧着竟凝重了些。 “抱歉。” 他伏身靠近了些,替巫蘅解了手脚上的绳索,巫蘅动了动发麻的脚腕,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淡淡回了句:“抱歉。” 谢兰渊面色一僵,却没说什么,嗫嚅几句,道:“夫子留下的人护送孙太医回阆都了。” “夫子他...没了。” 巫蘅抓着毯子,有些艰难的理解他的话,“怎么没了......” “不清楚,线报传来,阆都全城戒严,南郡...反了。”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四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五章 巫蘅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谢兰渊摁住,“你回去也没有用,原本我不理解,夫子为何让我带上你出京,因为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怕你走不掉。” “你放手!” “我入阆都那日,遇上韩府出城的马车,是韩哥哥,夫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说了,放开我!” 巫蘅拼尽全力挣开他,自个也失了力气倒下,谢兰渊闭了闭眼,“你现在回去,只会让夫子心血白费,孙太医说了,他会回去,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谢兰渊将孙淼留下的药瓶跟信递给她,还有她藏在房梁上的一双刀,“他说你看了便会懂。” 借着也不管巫蘅什么表情,不管不顾的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她,“你先看,阆都如今半个姓韩的只怕也容不下,你回去,只会是自寻死路。” 孙淼留下的,韩忠的绝笔。 首句便是——“螳臂挡车,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天渐渐亮了,芒泽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走,谢兰渊眼巴巴看着天光,莫名有些烦躁,心里有些慌乱。 没多会,巫蘅从马车上下来,声音有些哑,“我也骑马。” 谢兰渊扫了她一眼,心里一喜,“不回阆都了?” 巫蘅嗯了声,看着就近的马匹翻身骑了上去,通体乌黑的马,名为乌云,是谢兰渊的坐骑,见她骑了自个的马,谢兰渊心下一紧,“祖宗哎,那是我的马,性子烈得厉害...小心摔” 话还没落,少女驾马已经奔出去数米,单薄的脊背伏趴在马背上,单手持缰,向来烈性的乌云难得听话,谢兰渊啧了一声,一把将芒泽从马背上薅了下来,骑马追了上去。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芒泽倒是反应快,夺了旁人的马,不忘嘱咐一句,“将马车拆了,下一个驿点见。” 到了下一个驿点,他们一行人整理行装,窜梭在群山之间的密林小道上。 一连三日未睡,日夜不休,谢兰渊自个都有些撑不住了,可唯独巫蘅,清醒的不像话,谢兰渊跟在她身边,问:“姐姐,你不累吗?” 少年人说话带了独有的轻快语调,隐有疲惫之色,巫蘅看向他,“还行。” 芒泽呲了呲牙,一个二公子已经够魔鬼了,再来一个巫姑娘,受不住,根本受不住。 “可我累了,下一个驿点睡过一晚再走,行不行?” 巫蘅点头,知道他并非自己撑不住,而是为大家所想,其实她的双腿已经磨破了,太久不骑马,一来便是这样远程的路途,只是她比旁人更能忍些罢了。 驿站清冷,这时节倒也没什么人,巫蘅换了身男装,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敲门,谢兰渊倚在门边上,洗去了多日的尘埃,瞧着挺有精神,递给她一个包裹,“越往北越冷,这些你用得上,别跟小爷我客气啊。” 巫蘅抱着包裹,没什么心情应付他,顺势手便摁在了门边上,谢兰渊挠挠头,问道:“还想问你,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愿意去北渊呢?” “韩伯要我去见恭亲王世子。” “我只是想快一点。” 而我这样快,不敢有一丝懈怠,只是因为我已然成了那把拉满弓的弦,要么崩断,要么泄气。 谢兰渊“哦”了一声,了然的点了点头,转身时还不忘嘱咐道:“准备的东西你记得用,还要赶不少路...” 包裹里,除了厚厚的狐裘,还有不少软布与绒毡,甚至里面还有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巫蘅指尖顿住,起身推开了木窗,凉风倒灌进来,吹得她思绪清明了不少。 三天两夜后,第三日夜里,他们终于踏过茫茫的群山,越过诸城,到了白水河畔,跨过白水河,便离渊北之地越来越近了。 凛冽的风呼啸着,划过她面颊上柔软的皮肤,刺痛的凉意里带着她无法逃避的亲近。 渊北的一草一木,尘封在她过往的许多年里。 不敢想,不能忘。 山阴关外。 天还没亮透,外面突然下雪,乌云压顶,狂风呼号,城墙之上的军旗猎猎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唰唰声响,黄土尘沙之上,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城外十里,以粗布皮毡搭建的帐篷在风声中呼啦摇晃,帐篷前点了火堆,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漠北的战士看着山阴关黑洞洞的门口,眼神越发势在必得。 耶律图遥侯在帐篷外的火堆前,不远处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的刨着蹄子。 足有半个时辰了,眼前两个人静坐着下棋,看着倒是格外气定神闲,耶律图云却有些坐不住了。 “能跟阿荇打成平手,不曾想恭亲王世子这般善棋道。” “王女谬赞。” 携领二十万大军调头围攻耶律图迦的炽狼军,山阴关前的平原之上,最先流淌的,竟然是漠北人内斗的鲜血,厮杀八天,断裂的肢体,喷溅的血液,无数倒下的儿郎,杀人者为人所杀,相向的弯刀刻记着异曲同工的花纹与脉络。 还好,此战险胜。 但想想仍让人心悸,她目光一错不错的看向那白衫少年,看他执黑子,气定神闲的落下,却让她有种后知后觉的惊醒,若从一开始,便是他们先入了局,互相残杀... “世子好手段,只是我仍有一事想问世子。” “世子如何这般肯定,耶律图迦会应战,我虽不喜欢耶律图迦,却也知道,他是个怎样的性子,说他是只狐狸也不为过,即便有耶律图辽,他也绝不会这般贸然动手。” 谢兰潜闻声抬眸,掌心抓着几粒暖玉黑棋,格外温润,“漠北王死了,再演兄友弟恭对他来说,也再无益处。” “更何况,王女的部族在漠北势大,耶律图迦想立足,这一路本就只能是杀回去的。” 他动了动手腕,镣铐叮当作响,“如今炽狼军重伤,不知王女几时兑现诺言,退军渊北。” 耶律图云盯着他片刻,忽而笑道:“世子倾世之才,可有意随本主回漠北?” 谢兰潜倒不意外,平静道:“王女能给我什么?” “权柄滔天,如花美眷,无上荣光,大俨朝能给世子的,漠北一样能给世子,只多不少。” “当然,还有一样。” 耶律图云看向他,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恭亲王的性命。” 她偏了偏头,一副纯善无害的模样,娇笑道:“世子不会天真的以为,恭亲王至今昏迷不醒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吧。” 耶律图云的那位故人,是失踪已久的恭亲王谢琼。 无数人在渊北遍寻无踪,却偏偏被耶律图云遇上,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谢兰潜将掌心的棋子放回棋盒里,目光不经意扫过面前的红衫男子,巧合吗? 他不信。 “若本世子不肯,王女会将在下如何?” “于阵前斩杀以鼓舞士气,或是用作要挟山阴关的筹码?” “本世子更好奇,你会如何处置我?” 耶律图云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没有多失望,凝了他一眼,“大俨朝有句名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世子是块上好的美玉,本主得不到,也不会留给别人。” “世子执意不肯,那世子便等着,漠北的铁骑踏碎河山,弯刀斩下,渊北再论君王那一日吧。” “哗啦”一声,透明润泽的白棋滚落一地,红衫男子握着空荡荡的棋盒,俊朗的面上神色恹恹,扬起的眼尾带着几许隐怒,深深地望向耶律图云,“累了。” 耶律图云有些懊恼的收了声,面上浮起一抹小心翼翼的笑,弯身将棋盒捡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你别来。” “阿荇。”耶律图云咬咬唇,难得露出小女儿神态,竟有几分紧张,“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信我。” “图云。”沈荇摇摇头,“此地血腥味太重,闻不惯。” 耶律图云垂下眼眸,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是我思虑不周,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你等我,很快我便去寻你。” “嗯。” 男人淡淡吐出一个字,便足以让耶律图云喜形于色。 谢兰潜转眼,目光落在方才的棋局上,他眨了眨眼,漠北王女这个不良于行,容色出众的面首,过分聪慧了,片刻后,抬手打乱。 耶律图云目送沈荇出去,目光里的暖意迟迟未散,其实谢兰潜始终不太能理解,这种足以撼动人心的情感,是如何让向来雷厉风行的漠北王女时而胆战心惊时而满眼欢喜。 却下意识的知道,这种掌控人心的爱意,很可怕。 “俊朗而聪慧,孤冷又高傲,这样的男人折了一双腿是不是很可惜?” 耶律图云谈及沈荇时,眉眼鲜活了许多,眼尾翘着,诉说着她的心情,当是很不错。 “是,很可惜。” 他第一次在耶律图云的帐篷里看见沈荇时,便觉得可惜,那样的男子,分明该高坐于马上,持缰奔驰,而非困在那木椅之上。 “他的腿,是我亲手打断的。”耶律图云声音很轻,隐隐有些得意,“他是一只高翔于天的鹰,我想留住他,只有这样的方法。” “真可惜。” 静默片刻,谢兰潜低低道了一声。 “除了你,倒是人人都觉得是他的福分。”耶律图云支着下巴瞧向他,“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说的。” “人人都觉得是他高攀,无人见我手段卑劣,执意强求。” “不过谢世子只怕没有闲心为他叹惋,谢世子如今自个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本主再问世子一次,世子是否决意不改。” 谢兰潜望向她,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即便知道那个答案会将他带到如何万劫不复的境地,也不曾在心里有过丝毫犹豫,阿朗回了阆都,父王已找回,山阴关未破,炽狼军与猛虎卫相斗,两败俱伤,耶律图迦不知所踪,炽狼军暂不足为惧,耶律图辽被抓,雪连山很快能拿回来,若是料得不错,只待新帅上任。 “谢某,生于阆都。” 耶律图云看向他广袖上无意捏出来的褶皱,人对死亡的恐惧是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世间没人不怕死,即便心里做好打算,身体却依旧会不自觉表露出来。 即便是聪敏如谢兰潜,也不例外。 谢兰潜这副才智近妖的模样,让人往往忽略了,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上战场,这也是他第一次。 “世子好忠义。” 耶律图云赞了他一句,旋即转身吩咐道:“来人,将谢兰潜悬于军旗之上。” 夜风吹来,混杂着散不尽的血腥味,山阴关上,流火望着漠北不远处的篝火,微微愣住了。 一切都是早有预兆,世子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日,或早或晚。 命二公子回阆都,与耶律图遥合谋,下一个,会是什么。 他想起突围前那日,世子叫他过去,曾说,刀锋只得向前。 那是他且以为世子是为鼓舞他士气,如今想来,世子当日所言,莫不是早料到今日,流火这样想着,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很快事情便以一种疯狂的姿态开始发展,猛虎卫开始攻城,杀戮来的又急又快,像一场酝酿许久的洪水,轰然扑向他们,世子被高悬于军旗之上,派出去突围的人,一行五十人,活着的只有一个,马上的战士周身浴血,已经断了一臂,另一只手死死握着缰绳。 全凭毅力支撑回来,他看着流火时,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一支带信的羽箭。 布绢被鲜血染红,只有六个字。 山阴关,谢兰潜。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五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六章 马蹄踩在泥泞的土壤中,隐隐可见黄土中掺杂的丝丝残红。 时隔这么多年,再回这里,巫蘅没想到,此地还是如此鲜血淋漓。 静,苍穹辽阔,无边荒野,过分的寂静。 苍茫的山道上,一行骑兵正在道上疯狂的奔跑着,马蹄踏过积雪,风帽之下的眉眼上染尽了霜雪,所有人两颊皆是冻得通红,眼神也如淬了冰一样,冷的刺人。 “将军。”守城的将士来禀,“山道上有一队人马朝着上月城来了,是二公子回来了。” “什么?”朱绰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起,当时谢世子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阿朗执拗,定要闹得天翻地覆,他才不管大局如何,他呀,只管我。 “李银。”朱绰沉声道:“你亲自带兵前去接应,务必让二公子安全入城,世子的消息,等入了城,我亲自来说。” “属下明白。”李银答应一声,迅速点了人,策马呼啸而去。 朱绰看着李银等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风雪中,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巫蘅。”谢兰渊心情极好,高呼一声,回头望向她,“渊北是不是比阆都漂亮多了?” 少女慢慢抬眼,风帽上的雪扑簌簌落在肩头,对上他格外开怀的眉眼。 “一会你就能见到我兄长了。” 他说这话时,双目如炬,看向她时连目光都是亮的。 巫蘅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曾经也是渊北最明亮的少年郎,单手持缰,英姿飒爽,连风里都是他的朗笑声。 哒哒的马蹄声自远方响起,芒泽瞧了一眼,道:“二公子,是李将军来接应我们了。” 谢兰渊循声望去,狠抽了一下马鞭,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风雪漫天,北风呼啸,一行人很快进了城,进入城中,漫天风雪中,有人着布衣静跪城中主道之上,一城灯火,乌泱泱跪了一地。 却无一人出声,只是冒着风雪静静的跪着,等着。 夜色浓郁,风雪寒凉。 谢兰渊眉头一皱,身后的人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从阆都赶回来的一行人仍坐于马背之上,谢兰渊眉梢一挑,心下微沉,持缰的手微动,打马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挺拔的后背遮去了昏黄的光亮,却又有一丝暖意由心而生。 “朱将军,这是何意?” “城中,出何事了?” 谢兰渊脸上明朗的笑意退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坚冰,冷得要杀人一般。 “我哥呢?” “世子被擒,落入耶律图遥手中,北贼狡诈,以世子为挟,攻打山阴关。” “开城门!”谢兰渊压抑着怒意和强撑的冷静,握着剑,紧紧盯着朱绰的脸,沉声说道:“我说了,开城门。” 激烈的长风灌过整条长街,卷起少年人猎猎翻飞的衣袍,吹得他们脑后长发飞扬,像是振翅欲飞的鸟。 “世子有命,北贼狡诈,不得相救。” “漠北王病故,漠北内斗,耶律图遥久攻上月城无果,耶律图迦转而攻打山阴关,而后主帅余弦遭暗杀,雪连山被夺,而后耶律图辽向山阴关进攻,世子便是此时遭掳,世子出事几日后,我们接到世子的亲笔信,与耶律图遥的猛虎卫一道转头攻打耶律图迦的炽狼军,世子似乎是与耶律图遥达成某种协议,助耶律图遥内斗,换回了恭亲王与山阴关暂时平和。” “此战一打就是八天,耶律图迦不知所踪,耶律图辽被耶律图遥生擒,炽狼军仓惶撤出山阴关地界,至于耶律图辽的与风卫,大半仍守在雪连山,其余尽数折在了山阴关外。” “可与虎谋皮焉能轻易善了。” “北贼言而无信,转而攻打山阴关,并以世子为要挟,迫季申献关,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世子熬不住生剐之痛,向他漠北投诚,拱手献上整个渊北之时,便是破关屠城之日。” 谢兰渊大怒,抽出长剑,剑眉倒竖,怒声吼道:“所以你们就不管他的死活。” “你们不管,我管,开城门。” “二公子这是送死,若想去,便从朱某身上踏过去便是,世子已是生死难料,不可再让你孤身犯险。” “朱绰,你别以为我不敢!”话语间,他翻身一跃,长剑便已横在了朱绰脖颈间,朱绰倒是不躲不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那把剑真的挥下来,他也不会闪躲一般。 朱绰真的不会闪躲,正如谢兰渊也下不了手一般。 只是这种方式的威逼,让她很不喜欢。 “开城门。” 巫蘅利落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芒泽弱弱唤了声,跟着下了马,颇为头痛,“巫姑娘,这会儿还是别添乱了。” “开不开?” 巫蘅看向朱绰,双手缓缓摁在腰后的双刀上,谢兰渊手腕一转,长剑在掌心打了个转,扬手挡了上去,右手长刀与长剑相撞,左手的刀打个旋稳稳落在朱绰脖颈上,少年不由一愣,忍不住脱口,“你来真的。” “将军!” 朱绰近卫纷纷起身拢了过来,虎视眈眈看向手握双刀的少女,其中一人道:“姑娘,利刃可不是绣花针,是会伤人性命的。” “我来见谢兰潜。”巫蘅不理他,回眸看向谢兰渊,表情冷漠的吓人,冷声道:“不是来看你们演戏的,你下不了手,我替你来。” 利刃破皮,她没有丝毫犹豫,再进毫厘,便能取了朱绰性命。 李银额角青筋迸起,闻言心中不由一抖,他们能赌谢兰渊赤胆侠心不会真的下手,却不能贸然相信这个脸生不知来路的姑娘,“去开门。” “李银,她不会杀我。” 朱绰目光落在她身上,朝着李银淡淡摇头,眼神在火光之中竟显得有些慈爱。 巫蘅眉梢一挑,脑海里浮现一个淡之又淡的画面,那是很久之前的匆匆一面,她不愿深想,从前与如今早就毫无纠葛,“你尽可以试试。” “快开门!”李银厉喝一声,城门缓缓被拉出一道缝隙,巫蘅垂眸望了朱绰一眼,见谢兰渊僵在原地,反手抓着他手腕,谢兰渊反应过来,跟着她翻身上马。 两人一前一后,像风一样消散在黑洞洞的城门之中。 两匹马一路朝山阴关方向奔去,大约行出去半个时辰,在远远可见宁墨城的地方,巫蘅勒住马头,谢兰渊抬头看去,城池隐在夜色里。 “下马。” 巫蘅不知何时下了马,站在不远处喊他。 “为什么停下。” 寒冷的夜风掠过渊北每一寸土地,月上中空,霜雪沉重,世间万物在无边的冬夜里都被冻的渐失生机,微弱的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之中,显得格外清脆。 少年睫毛轻颤,跳下马来,走到巫蘅面前,“你也要拦我。” “我不是为了看你送死,才肯帮你。” “我要去救我哥。” 少年面容坚韧如铁,剑眉紧锁,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握得紧紧的,声音陡然压低了下来。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巫蘅突然笑出了声,“你想要送死我不拦着。” “巫蘅。” “送你回阆都,的确是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谢兰渊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巫蘅腰间的双刀上,风霜俱静。 “我知道是送死。” “可我仍觉得我应该这样做,我救不了他,是个谢兰渊也救不了他,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没有我哥,我这条命早没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迎向巫蘅的目光,唇边的笑淡薄而苦涩,“我不敢奢求朱绰不顾大局营救我哥,也不能明知是死局带着那群兄弟不管不顾杀过去,我有的只是这一柄剑,这条命,若我不能拼尽全力,我这一生都有悔。” 话音一顿,他道:“但我顾不上你了。” 身后的马扬蹄长嘶,巫蘅瞧着他的背影,眸色沉了沉,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了谢兰渊的袖子,少年一僵,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拽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她,“拿着这枚玉,回去找朱绰,你可以留在上月城。” 巫蘅没有接,却是仍不松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帮你。” “什么......” “漠北与渊北如今是两败俱伤,你哥是他们手里极为重要的筹码,正面突破几乎不可能,主帅身死,新上任的将帅按理说已经快到了,你回上月城去,带人接应新帅,不必解山阴关之困,先打雪连山,一定要在山阴关破之前打下雪连山。” “只要打下雪连山,即便山阴关破,漠北人也不会要你哥性命,困虎于笼中,笼破还是虎亡,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巫蘅的话又快又密,谢兰渊并不能全然听的明白,只是隐约知道,她动的是围魏救赵的心思。 “那你呢?” “我去猛虎卫探一探。” “我去,你回上月城去。” “你如何探?”巫蘅摇了摇头,“你这张脸只怕漠北军中人人识得,战乱之中,四处流落最多的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老人跟孩童,像你这样的少年,只有充军战死这一条路,只要你出现,即便不被认出来,也只有格杀勿论的下场。” “一旦被发现,你也会死,落在敌军手上的女人,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巫蘅鼻尖有些失去知觉了,她看着少年不知因愤怒还是因寒冷而通红的脸,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真的好像那个人。 “我知道。” “但你别怕,我不会有事。” “巫蘅!” “听我的,回上月城去,你是恭亲王府的公子,他们服你也敬你,办事更无顾忌会快很多,而我一个野丫头,即便拿着你的信物,他们若不认,我连上月城门也进不去,这时节,兵荒马乱的,书信、信物甚至于兵符都做不得准,那些兵油子,只认人,服谁就认谁。” “所以这事,我做不来,你的亲兵护卫做不来,只有你能做,你快一刻,你哥就少受一刻的苦。” “为什么?” 谢兰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一样,“为什么要帮我?” 巫蘅垂下眼眸,“韩忠说若我心中有愧于他,便替他护恭亲王世子三年还债。” “我有愧。” 少女抬眼,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凉薄的笑意。 谢兰渊张了张口,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巫蘅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谢兰渊,这是我欠韩忠的,与你无关。” 话声刚落,女子已经翩翩然落于马背之上,谢兰渊一怔,飞身追了上去,他抓住巫蘅的缰绳,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玉佩塞进她手中,“我哥在漠北军中安插有人,他叫见冬,你拿着这玉佩,他会来找你。” 谢兰渊慢慢松开手,“你一定要等,我一定回来救你们的。” 无边凉夜,一南一西,两道坚毅或单薄的身影,背道而驰。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六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七章 天空黑沉沉一片,云层压在天边,空气中卷起沙尘,狂风摇晃着枯树,像是要被拦腰折断了,空中扬起的沙尘轻易便让人迷了眼。 灰蒙蒙的光笼罩着整个山阴关上。 一场暴风雪,正酝酿在半空之中。 已经三日了,耶律图云看着被手下押出来准备挂在军旗上的谢兰潜,秀眉狠狠拧着,少年身上的白袍已成了血袍,鲜血滴落在在衣袍上,冷的发硬,紧抿的薄唇上全是血口子,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之中忍不住打着抖,可他只是垂着眸,盯着地上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王女,今日要剜这南贼哪处,要不然直接剁了手送过去?” “哈哈哈哈,卓林,这小世子不知道抗不扛得过你那一刀。” 耶律图云始终没说话,她静静的看向同样沉默不语的谢兰潜。 这个少年有惧,有怕,有人最本能的恐惧,却依旧偏偏能这样平静的看待这一切。 “谢兰潜。” “我再问你一次,归不归顺?” 少年眼也没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耶律图云暗暗咬了咬牙,心一横,“世子金尊玉贵,一身好皮肉,心口一寸上最是疼,今日便剐一块心头肉送过去给他的那些臣子。” 说着不忘朝地上扔了一瓶药丸,“把药给我喂了,别让人死了。” “得嘞。” 利箭没入城墙,箭尾送来的,是一块皮肉。 一块过分白皙,隐含病弱的皮肉。 “漠北这些狗贼!” 山阴关守将季申双目赤红,摁在刀柄上的手死死攥紧,惨烈的叫声再一次响起,“这些狗娘养的...” 流火皱起眉头,大雪初晴,耀眼的光从层云中迸发出来,天地之间陡然晴朗了,他遥望着不远处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一人,喉头腥甜,他动了动唇角,“老子跟他们拼了!” “流火。”季申生气归生气,却依旧保持着清醒,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流火的胳膊,“不可冒进。” “放手!” “季将军。”流火声音一顿,眼眶霎时便红了,“我全家欠世子都欠世子的命,我得去。” “世子今年十四岁,身子骨弱,最是畏寒,我不能让他在这风雪里......我得带他回图祥。” “山阴关呢?”季将军心里也不好受,他是个血性的汉子,可此刻他也只能咬着后槽牙,闷声闷气道:“世子密信,让我们一定要拖到新帅来渊北。” 风雪带着渗人的凉意扑面而来,流火转眸回望季申,同袍数日,两人早已熟知对方脾性如何,只一个眼神,季申便明了他的言下之意,果不其然,流火张口道:“如果这代价是奉上我家世子的性命,某不愿。” 季申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道理,更说不出劝阻流火的只言片语。 世子能慷慨就义,舍一身骨肉性命不要,他们却不是该理所应当心安理得受着的。 韩忠一身文骨在昌华殿上碎成几截,十年隐忍十年筹谋,十年清官路得尽天下百姓心,信亲王谢瑄举兵,先皇后与先太子之死疑窦丛生,一夜之间沸沸扬扬传遍了大俨朝的每一寸土地,龙座之上不容冒犯的天威,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士子弃官成批逃回江南,大批文臣跪谏请求彻查定国公府,参奏皇后,上书要求彻查先皇后先太子之死的文书一日呈上来上百封,御史台那群谏官,还有曾经与宋家交好的那群勋贵侯爵日日跪上宫门,要求一个公道。 而宋家底蕴、韩忠所谋,远不止于此,宋家军中威望极高,自前朝便是武将,当年若非明兆帝娶了先皇后,借着宋家起事,又得宋陵南替他买命,何来今日大俨。信亲王谢瑄一路北上,多的是将领不战而降自开城门相迎的,百姓夹道相迎,不过短短十几日,信亲王谢瑄一路拿下芷江以南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而明兆帝日日靠参汤吊着性命,眼窝一日比一日深。 韩忠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那一身硬骨的文人用十年隐忍换来了什么。 韩忠在朝中多年,无论是大俨朝的文坛还是政坛,都越不过一个韩忠去,他是天下清正文官的表率,更是许多未入仕途秀才学子景仰的恩师,他活着,许多人都看着他,他死了,会有更多的人记住他。 这样一个人,跪在他面前,用十年将宋陵南与谢瑄挡在身后,再利用他仅存的良知与暗暗得意,为宋家、为谢瑄挣来了十年东山再起、精心谋划。 他对先后有愧疚更多的是恨,却不愿就看着宋陵南那样轻易死了。 可渊北屡败,韩忠拿着先后的遗愿阻着他,他便趁此时杀了宋陵南,想迫他那善战的儿子上战场,名正言顺接手宋家在军中的所有势力,替他守渊北,击退那些好斗的漠北人。 他算准了一切,谢瑄的善战,宋家的军心,却独独没算到,韩忠以死昭告天下,谢瑄领兵一路北上。 至于韩忠,或许从十年前,就在筹谋今日了。 明兆帝怔然笑出声来,韩忠那样一身正骨的人,自然容不下他这样的人坐上高位,自称君主。 “孙谨之!” “去宣邰亲王谢珏入宫。” 这么多年,这是谢珏第一次立于庭中,直视他的父皇。 倒映在左眼里的人,已垂垂老矣,与记忆中的雄壮的模样相去甚远,上一次这样仰头,父皇是什么神情呢,目光落在他天盲的右眼上,毫不掩饰的厌恶跟不喜,如今再见,他竟在那张染满风霜与沧桑的面孔上看见了慈爱。 那是他儿时渴求却不可见的舐犊情深,对谢瓖、对谢琼,父皇都有过这样的神情,唯独对他,从未有过,迟到了这么些年,却在今日得见。 可笑,而可悲。 “你可知朕深夜召你前来,所谓何?” 明兆帝看着长身玉立的谢珏,慢慢撑起身子,他看着这个儿子,心里不可谓不复杂,这个孩子在出生时,也是他满怀期待抱过的孩子,可天生不全,实为不祥。 而他膝下子嗣众多,有以举世无双的先太子谢琢,骁勇善战的谢瑄,中规中矩的谢琼,极肖似他年轻时的谢瓖,谢珏,是最沉默寡言,被他忽略的一人。 谁也不曾想到,走到头,他身边竟只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动了动指尖,摸到柔软的明黄绸缎,扬手,将东西置于身前的长案上。 “朝野动荡,国之不安,朕欲立你为东宫太子,执掌国事,抚慰民心。” 谢珏垂首,道:“儿臣惶恐。” 明兆帝看着他的模样,轻嗤了声,“时至今日,你何必这般故作小心。” “这东宫之位,朕不是白给的。” “天下悠悠众口,朝中那些老臣,南边大半的士子文人,军中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都在等朕一个回答,朕若不答,继续装聋作哑,谢瑄这一路杀回阆都,不知还有多少等着给他开门的宋家旧部,朝中你也看见了,咳咳咳,几乎所有的文官都在宫门跪谏,更勿论那些武官,不论士族还是寒门出身,足有七成都是从宋家帐里走出来的,韩忠是一身紫青从宫里抬出去的,这老东西用他的死,点了这个滔天的火。” “逼着朕来了结十年前那桩案,朕只恨没早点动手要了宋陵南的命。” 谢珏心下一动,宋陵南之死有人做在了他的前头,几番查证无果,不曾想原来是明兆帝亲自动的手,听说宋陵南身边不少人为主殉葬,如今看来,倒是身边人动的手。 而他父皇这条暗线埋了有多久,十年,或是,更久。 “十年前,朕选了一次,弃宋氏,择许氏,十年后,便由你来选。” 谢珏不由屏息,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直到明兆帝说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难得有种释怀感,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像是他的孩子,却在此刻,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卑劣上,找到了某种属于父子的默契。 “王位,还是母族。” 阆都落着纷纷扬扬的小雪,千重宫阙灯火通明,琉璃瓦上积了雪,在月色下亮晶晶的,孙谨之站在长廊之中,缓缓行了几步,朝着落雪伸了手。 晶莹的雪花打着旋落在他掌心之中,素手冰凉,雪花竟未化开。 他慢慢合上手,垂眸朝着身边人吩咐道:“去长秋宫报信,邰亲王殿下,要成太子了。” 新提拔上来接替孙童的小宦官崔三静静应了声,拢着手飞快的穿过长廊朝着长秋宫方向去了。 长秋宫内,许茹芸跪在小佛堂不知有多久,崔三来时,她腿已经有些麻了,伺候的大宫女芝秀将她扶了起来,自韩忠出事,定国公府人人自危,而她也是众矢之的,韩忠所言,字字句句都是要逼死她,那些文人士子跪宫门时,她也跪在昌华殿前。 明兆帝避而不见,定国公府不敢贸然联络,至于邰亲王府,信送来一封又一封不见回音。 信亲王谢瑄起兵的消息,就像是悬了一柄巨剑在她的头顶,时刻会落下。 可终究,她还是谢珏的母亲,虽不亲近,他还是会保她不死,留她一命不是吗? 谢珏做了太子,太子之母,可废不可杀。 她理了理衣衫,指尖抚正发间的金钗,坐的端正而笔直。 手中珠串润泽,颗颗晶莹,散发着佛性的清冷,许茹芸合上眼,当年第一次见宋氏,那人便是这般,通身气度,世家贵女,她连瞧一眼都发怵。 她伏身跪拜,那人便将这珠串赐给了她,此后她日日带在身上,时刻记得当年那一幕。 妒而生恨,她恨极了宋氏。 这些恨意,撑着她的野心,撑着她的狠心,让她等到了今日。 “母后。” 许茹芸慢慢睁开眼,芝秀不知何时已退下,谢珏站在不远处,单手背在身后,左眼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珏儿。”许茹芸眼神不自觉浮上几分激动,她站起身,忍着痛意走到他身边,握住谢珏伸出来的手,含泪道:“你一定要救你舅舅。” 谢珏安抚似拍了拍她的手背,却并未说话,许茹芸见他这般态度,顿时便急了,“你为何不说话,谢珏,你舅舅若是没了,母族不昌,你以为你能坐得稳...” “母后!”他含笑看着身边神情慌乱的许茹芸,慢慢拨开她的手,“您失言了。” 许茹芸脱力,整个人跌坐在地,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你......逆子。” “来人。”一行人从门外匆匆而入,芝秀上前扶起自家主子,谢珏理了理袖口,叶信将从昌华殿带出来的圣旨呈给谢珏,谢珏接过,“母后,接旨吧。” 芝秀扶着她就要跪下,许茹芸睁大了眼不愿跪,芝秀扶着她的手却似有千斤重,让她连动弹也做不到,她狠狠瞪向芝秀,却见芝秀只是像平常一样垂着眼。 “她是你的人,你竟在我身边安插人手。” “母后何必见怪,邰亲王府上多得是母后的人,只是早就死绝了。” 许茹芸眼里的泪簌簌落下,随即荒唐大笑出声,直到谢珏宣完旨,她依旧痴痴笑着,又哭又笑,“十年前,他谢真可不是这样说的...” “心思恶毒,谋杀先后,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他。”她扬手擦去脸上的水痕,冷冷看向谢珏,“你也不愧是他的儿子,论算计,宋家,许家,哪家都不是你谢家人的对手。” “想拿我许家堵天下悠悠众口的嘴,谢真,天下没这么容易的事情......” 胡言乱语还在继续,谢珏却已出了长秋宫的门,他行的很快,似乎一刻也等不及,叶信撑伞走在他身旁,在踏出宫门那一刻,抬手挡住了谢珏。 “主子。” 叶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全然知道昌华殿上发生过什么,只是处于护主的本能,觉得谢珏有些不对,就像是行在尽头是悬崖的路上,再往前就会万劫不复。 “叶信。”谢珏看向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眼里狂热的光一闪而过,“以后,这天下也会是我的。” “我原以为要等谢瑄死在战场上,这道太子的圣旨才会落在我头上,却不想竟这样快。” 他转身上了马车,东厂的人已经侯在了宫门口不远处,谢珏抬手敲了敲窗,道:“去定国公府。”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七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二十八章 永成二十年,腊月里的最后一个雪夜里,明兆帝给天下了一个交代,定国公府抄家,男子尽数下狱三日后问斩,女眷充入教坊为妓,许茹芸废去后位,囚于冷宫。 同时明兆帝病重,立邰亲王谢珏为太子,执掌大小国事。 有异议的言官,跪在昌华殿外,当即乱杖打死,罪名动乱朝纲。 眼见尘埃落定,孙谨之奉命亲自走了一趟宁州,有意劝降信亲王谢瑄,却在此时,阆都又出了一件大事。 囚在冷宫的废后许茹芸不知怎得疯疯癫癫上了城墙,嘴里叫喊着“是谢真杀了宋氏”,之后便从城墙上跳了下去,那样高的城墙,人掉下来,摔了一地血肉模糊。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许多人都瞧见了。 而谢珏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又如没事人一样消失在人海里。 此事一出,当夜定国公许如清便自戕于牢中,死前以鲜血为书写满了整个墙壁,佞人忠臣。 永成二十一年初,谢瑄在宁州称南烈王,拿下江州城、南周城,太子谢珏亲自领兵南下,两军对峙在芷江,起战。 渊北这边,谢兰渊一路去迎新帅张子间,人未到,噩耗先至,张子间遇刺身亡,太子谢珏封叶信为渊北新帅,谢兰渊闻信整个人都快急疯了,可他无权调动兵马,只得连夜调头赶回山阴关。 却在此时听闻,山阴关献关,恭亲王世子谢兰潜自甘为漠北王女之奴,供其驱使,领兵攻打上月城。 一夜之间,谢兰潜成了渊北人心中比漠北人更该死的奸贼走狗。 “后悔吗?” 耶律图云看着谢兰潜,满脸得意,“世子什么苦都受得住,连死也不怕,怎就偏偏怕别人受苦呢,那些人转头又是怎样看你的,现在最盼着你去死的就是你用命要护着的那些百姓,生怕才智近妖的谢世子,领着我漠北大军杀疯了。” 渊北的冬,很冷,连他的嗓子似乎也被冻僵了,嘴角艰难的嗡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不悔。” 他声音低,耶律图云却是听得清楚,她唇角的笑一滞,“你有何必嘴硬,悔不悔的,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你说时至今日,是来救你的人多,还是要你命的人多呢?” “谢兰潜,你敢赌吗?” “若有人能成功救走你,本主也绝不会因恼怒屠戮百姓,可若有人是要来杀你灭口...” “届时我若再救下来你的命,你便为我漠北活着可好。” “百姓,大俨朝的百姓是百姓,漠北的百姓如何不是百姓。” “你生在大俨不错,可我若救你两次,你的命,便该是漠北的了。” 门被轻声推开,外头闪进来个高大壮实的带刀大汉,恭敬道:“王女,公子那边出了点事。” 耶律图云眼睛微眯,声音一冷,“怎么了?” 来人嗫嚅道:“亚达说,公子占了他的女奴,此刻,正带了人要去公子帐篷里闹呢。” “女奴?” “是。”说着他扫了谢兰潜一眼,补充道:“不是山阴关里的女人,是那日与公子返程时,半道上捡来的姑娘。” “走,去瞧瞧。” 巫蘅手脚被束,被人卸了下巴扔在床上,动弹不得。 床榻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很快她心里便有了个模糊的猜想。 这是漠北王女面首的帐篷。 三日前。 巫蘅弃了马匹,将长刀埋在平野上的巨石之下,攥紧了掌心的暖玉,徒步走在辽阔的平野之上,面容因风沙变得脏污,唇瓣因过分缺水干裂,原本瘦弱单薄的身躯在冬夜的冷风中越发显得孱弱。 快入夜时,她望着驻扎在山阴关外不远处的漠北军,正愁无法入关时,马蹄声突然在耳边上响起,竟是越来越近,头循声望去,远处的平野之上,漠北骑兵驱马飞奔而来,几十匹战马奔腾,尘土飞扬,平野荒芜,火炬如云,霎时间便照亮了方圆数千米的地方。 这样近的距离,别说逃,她连挪动都做不到,无处可逃,必会暴露。 很快她便发现,清啸声刺破风声,羽箭声嗖嗖而至。 隐在那群骑兵之后,有一辆飞奔的马车,大风卷着沙石拍打在马车上,驾车的人行的很稳,骑兵四面八方护卫着那辆马车。 巫蘅闭紧双眼,身子止不住开始颤抖。 马蹄声停在她面前,扬起的尘沙扑在她面上,她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靠过来的火把是如何炽热,下一秒一只宽大的手落在她脖颈上,像是捏着一只濒死的飞鸟,迫使她抬头。 巫蘅被迫仰面,两行清泪顺势滚落,她咬着舌,鲜血从口中缓缓流出,面容屈辱而悲愤,像战场上落入敌军手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宁愿以死求全,不愿苟活。 “想死?” 那人反手卸了她的下巴,粗粝的指腹在她脸上划过,将她面容上的脏污揩去,那人轻笑一声,一口漠北话说的极快,“是个顶好看的女奴。” 马背上的骑兵轰然大笑,提着她领口的那人像是满载而归的猎人一样,将她一把扛在肩上,回头同他的同伴得意道:“兄弟们同享。” “亚达。” 巫蘅垂着眸,像足了一只惊弓之鸟,静静的任那人将她扛在肩膀上,马车上传来低低一声轻唤,扛着她的男人暗骂了一声,随手将她放下,恭敬回道:“公子,属下在。” 巫蘅心中一惊,余光瞥了眼亚达腰间的弯刀,只听马车之中那人道:“漠北攻打渊北,若此战成,渊北诸民皆为漠北子民......” “公子是大俨人,心自然向着大俨人,公子伺候殿下,舒服的紧,我等征战在外却是大半年不曾尝过女人的滋味,何况军中旧例,渊北女人皆为军中女奴,我等无错.....” “亚达!” 他话没说完,另一骑兵便开口喝斥,从装束上来看,他是这些骑兵的头领,那人倒是更恭敬些,朝着马车方向微微低头,“请公子恕罪,亚达并非有心冲撞。” 片刻寂静后,马车车窗伸出一节如玉般的手,轻轻敲击着窗边,“那便照旧例处置便是,亚卓,这车夫赶了一夜的马该是累了,你亲自来,为我赶车。” “公子...” 亚卓一把抓住亚达的胳膊,朝他摇了摇头,随即翻身下马,“属下遵公子命。” 话落,他朝身侧的亚达使了个眼色,大步走向马车。 而亚达狠狠看了马车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巫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却有些失神,她抬眼朝着那马车多看了一眼,那人说着漠北的语言,可即便多年未回渊北,却不难分辨那人尾音里有她熟悉的乡音。 她被带回了漠北军中,战事吃紧,那名叫亚达的士兵将她跟那些奴隶放在一处,手上脚上皆带了镣铐,于风雪漫天中,她默默仰头,与军旗之上那道鲜红身影匆忙相撞。 巫蘅想,她便是有通天之力,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救下这样一个人。 谁料当夜,流火挟持山阴关守将季申开城门献关。 她还记得一片火光萦绕中,少年单薄的身影,像是受惊的玉,满是碎纹,只轻轻用力便会四分五裂,她隐在众多奴隶之中,看着那道身影踉跄走向漠北王女,默然下跪。 “谢兰潜,愿供王女驱使,求王女放全城百姓一命。” 破关屠城,这好像是漠北人约定俗成的旧例,城中年轻人沦为奴隶,年长者尽数屠杀,金银粮食,皆遭掳劫。 可那日夜雪,少年折辱,一身傲骨尽碎,身负万世骂名,要救全城性命。 巫蘅闭了闭眼,心里暗骂出声,亚达生怕她跑了,用了十足的力气绑的绳子,原本带镣铐的手腕已经破了皮,此刻已经是挣得血肉模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解了绳索,帐外便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她屏息,趴着没动,似乎有人进来了,轮子滚动的声音缓缓靠近,突然又停下了。 “将灯灭了吧。” “公子要睡了吗?” 沈荇摇摇头,“太亮了。” 元宝应了声,帐子里骤然便暗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是帐篷里正燃烧的火盆。 “王女在何处?” “王女领着那谢世子去城墙上了,大王子今晚在关内设宴,公子不去吗?” 沈荇没说话,元宝似是安慰一般,道:“公子不去,也不入关,王女也陪着公子一起,住在这里,王女走时还嘱咐我,小心照顾您,王女待您真好。” “是吗?”沈荇低低笑了声,“我倒觉得她像是在养狗。” “公子......” 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熙攘吵闹,元宝忙道:“公子,我出去瞧瞧是谁。” “嗯。” 待元宝出去后,整个帐篷安静了几分,巫蘅睁眼隔着纱帐打量帐篷上悬挂的短刀,心里暗暗计算,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夺下。 思量间,元宝的声音再度响起,又急又喘,“公子,是亚达大人来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公子占了他的女奴,要进来搜。” “该不会...” 帐篷狭小,说着他行至床榻前,一把撩起纱帐,在看到巫蘅的背影时,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这...公子这” “怎么办,的确是亚达大人的女奴。” “王女知道了,肯定是要发大脾气的。” 上一次只是因那女奴多看了公子一眼,王女面上不显,过了没几日公子身边所有女奴都离奇病故,此后在公子身边伺候的,便只有男奴。 “亚达大人要害公子,可这手段也太过卑劣,不若杀了这女奴...” “不可。”男人声音很低,元宝愤愤看着床上静静侧卧的女奴,“若是不杀了,等亚达他们冲进来,公子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然而,就在这时,床上的女奴一跃而起,一脚踹在元宝心口上,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避开,生生受了一脚,整个身子撞击在床边的木桌上,那女奴却敏捷的像一头豹子,裹了屏风上的狐裘,飞身夺下墙上悬挂的弯刀,一眨眼的功夫,弯刀便已经横在沈荇脖间。 “你别轻举妄动啊...” 元宝顾不得疼,生怕那女奴手下没轻重伤了人,忙朝着那女奴道:“你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出来,别伤人,伤了他你也走不出去。” “闭嘴!” 话正说着,门口却传来一阵熙攘吵闹声,巫蘅深吸了口气,握着弯刀抓着轮椅上朝着门口靠去。 帐篷外,亚达拔刀喝退了守门的将士,叫嚷着:“公子避而不见,莫不是心虚了!” 旁边有人小声劝着,“不过一个女奴,为她开罪沈公子也不值当,再说如果这帐里若是没有,依着王女的性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还是...算了。” 亚达却并不理会,冷哼一声,满是不屑道:“那是我心爱的女奴,开罪他又如何,我倒是见惯了靠身子活命的女人,第一次见靠身子活命的男人,王女那样尊贵的人,他一个残了腿的人也配!” 巫蘅闻声,目光下意识下掠落在沈荇腿上,灯火微弱,男人后脑朝着她,看不清面容,更是平静的不像话。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八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二十九章 她垂了眸,微微偏头,借着微弱火光,目光寸寸上移,企图将那张隐在晦暗里的脸看清时,一阵马鸣长啸,让她收回目光,而沈荇也趁机转过脸,循声朝着耶律图云看去。 外面吵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齐刷刷一声“王女殿下。” “何事让你们都围在此处,还要闯公子的帐。” 女人声音很轻,带着浅淡却不怀好意的戏谑,巫蘅看着那张芙蓉面,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轻易便散尽了。 “禀王女...”亚达拱手行礼,话没说完便被耶律图云身后的亚卓打断,“时辰不早了,王女早些回去歇着,亚达他...” “沈公子占了属下的女奴!” 亚卓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可唯独生了一副惹是生非的性子还有愚不可及的脑子,他皱眉,低喝道:“亚达!” 亚达恍若未闻,似是不察耶律图云眼底的阴翳,“请王女做主。” “是吗?”耶律图云微微偏头,“你的意思是说,沈公子的帐篷里有你的女奴,而此时夜半时分,烛火未明,两人...” “王女。”一旁的谢兰潜静声唤她,他着一身白狐裘,整个人都跟雪一样,唯唇间一抹殷红格外惹眼,“既是王女私事,谢某不便在场。” 耶律图云觑着眼,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谢世子沉稳端正,偏在这样的风月之事才显局促。 “谢世子跑什么,这样的风月事,日后少不了世子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柄弯刀从帐篷中旋出,直直朝着耶律图云而去,巫蘅突然出手,让元宝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下意识飞身扑向巫蘅,却不想巫蘅手里握着另一把弯刀,直直捅穿了他的肩膀,只听一声闷响伴随着痛呼声响彻了整个暗夜。 一阵强烈的不安袭至亚卓心头,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护主,刀刃掠过他的掌心,鲜血淋漓,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刀尾划过耶律图云的面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耶律图云抚着脸颊上的伤,指尖沾了血迹,抬眸,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半张满是脏污的脸难掩绝色,那是一张像狐又像狼的脸,直勾勾盯着她,眼里的冷光比手中的冷刃更冷。 “亚达,这就是...你的女奴?” 亚达早在巫蘅从帐篷里出来那一刻已经傻了,这会儿哪还说的出话来,嗫嚅着辩解,“属下不知,她是......” 说话间,便仓皇跪地告罪,“是属下疏忽。” 耶律图云眸光越冷,眼也不错一下,“你想要什么?” 巫蘅回望她,刀尖划过沈荇下颌,新鲜温润的血缓缓留下,“那就看此人在王女心头,值几斤几两了。” “别伤人。”耶律图云冷喝一声,随即道:“你要什么,什么都可以,你放人。” “什么都可以?”巫蘅反问,目光略略抬高,落在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山阴关上,余光瞥见耶律图云越发阴沉的眉眼,随即扯了扯唇角,笑了:“王女放心,我不会要你退兵山阴关,这样无理的要求只怕会落得个鱼死网破,狗急跳墙的下场。” “我要他。” 巫蘅下巴微抬,眸光骤冷,对上谢兰潜那双清润的眸子,满是杀意,“谢兰潜通敌叛国,我大俨断然留他不得。” “杀了他,你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耶律图云低声道。 “不劳王女替我费心。”巫蘅抓着沈荇肩膀,刀刃抵着更进一寸,“我要一匹山阴关内的战马,子断崖前,王女亲自带谢兰潜来交换此人。” “子断崖?”耶律图云低喃出声,亚卓略略思量,附耳道:“山阴关往西三十里,有一绝壁名曰子断崖,子断崖下连着因果河,后汇入莽河,此人像是死士,为杀谢世子而来。” “若我不换......” 巫蘅勾唇,弯刀反手刺入沈荇肩膀,飞溅起的血液染了她满脸,耶律图云的脸瞬间凝成冰,那个呢字卡在喉咙里,双目怒火滔天,恨不得将巫蘅生吞活剥,“换不换,是我说了算,王女说了不算。” “死已成定局,杀一个,无论是谁,我都不亏,王女说呢?” “你杀了我吧。”沈荇倒是没什么反应,不挣扎不叫喊,就连巫蘅手里的刀刺入他的身体,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有身体不经意的瑟缩一下,再无其他反应,就连此刻说这句话时,也是风轻云淡,好似谈论家常一般。 “我也是大俨人。” “沈荇!”耶律图云攥着双拳,肩膀忍不住微微抖动,目光落在沈荇那张脸上,心疼、乞求,“你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 转而望向巫蘅,“你说的我都答应,别伤他性命。” 耶律图云揉了把脸,“亚卓,去备马!” 马很快被牵了过来,两匹马,四个人,一前一后在辽阔的平野上奔驰着,刺骨的冷风从耳边划过,沈荇拦腰爬在马上,细碎的声音破在风里,他说,“你还记得子断崖下,有什么吗?” 巫蘅听着他的话,手里的马鞭一下没停,也不搭话。 快到子断崖时,沈荇又道:“你的马骑得真好。” “闭嘴。”她声音很冷,那人却只是声音里含着笑,静静应下一个“好。” 风声呼啸,子断崖上堆积着厚厚的雪,巫蘅勒马翻下身,耶律图云随即便到,谢兰潜一身 白衣像是要融在雪色里,一丝阴冷从耶律图云眼底滑过,“放人。” 大风呼呼吹着,巫蘅微眯眼,忽然手中长鞭甩在马臀上,口中哨声一起,马声长鸣,疯了一般朝着子断崖尽头奔去,耶律图云像是一只箭一样,猛然蹿出,死死抓着战马的缰绳,妄图控住马匹。 发了疯的马又岂是一个女子的力气能控的住的,眼见距崖边不足二十米,一道接着一道身影从雪堆里蹿出,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巫蘅挥刀砍翻一名漠北战士,猩红的血喷在她手背上,因寒冷而冻僵的手有了几分知觉,探手抓住谢兰潜的腰身,拉着他,朝着崖边奋不顾身的跑去。 “谢世子,你信天意吗?” 男子孱弱,呼吸声又急又喘,“信。” “那你猜,天意让不让你活。” 谢兰潜望向眼前的女子,已不是当时初见那双满眼麻木的眼,却是清冷淡漠到了极致,下颌微微扬起,少年抿唇,原是来救他的。 冰冷的河水轰然间蔓延而上,刺骨的冷渗入骨头,冷得像是锋利的冰刺,狠狠刺入她的全身,巫蘅有些抓不住谢兰潜,只得展臂拥抱着少年的身躯,弓着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向水面游去,河水刺骨,一人尚且不易,四目相对,少年温柔坚定的望着她,缓缓摇头,不愿再成拖累,手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想要挣开。 “放开我...你活...” 他想要说话,张开嘴却只吐出一串破碎的气泡。 巫蘅望着他,眼里闪过疑惑,随即了然似的松开他的腰,掌心抵着他的后脑勺,柔软的唇贴上去,缓缓给他渡气。 怀里的少年像是僵住了一般,半响没了动作,巫蘅抓着他,朝水面游去。 破水而出的那一刹那,巫蘅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少年躺在身边面色煞白,双眼紧闭,她大口喘息着,顾不上自己,伏身去看谢兰潜的情况。 天边飞过苍白的大鸟,残红撕碎散落在天边,风静静吹过,扬起脑后乌黑的发,吹动宽大的广袖,渊北静谧而美好,苍凉而富有生机。 真好看啊。 他坐在马背上,朝着落日尽头的万丈红光不要命一般奔去,却被人朗声喊住,“谢兰潜。” 谢兰潜,谢兰潜。 巫蘅在耳边叫着他的名字,他猛然睁开眼,对上那双清冷的眸,急切的咳嗽起来。 少女舒了口气,扶他坐起,探手拍在他的后背上,等他咳够了,又递来两丸药,“吃了。” 谢兰潜没接,他知道少女不会害他,此时此刻拿出来的也必是保命的灵药,他这副身子,熬不过渊北的茫茫风雪,只怕连明日也难撑得过去,她能带他至此处,不至于曝尸城头做了打压军心士气的工具,已是极好。 “姑娘,我不...” 巫蘅难得跟他再费力气,捏着他的下巴,指尖微动将药喂了进去。 冰冷的指腹掠过他冻得有些麻木的唇瓣,竟慢慢有了知觉,他想起在水下,那个冰凉的吻,算不上一个吻,只是那样亲密的举止,他从不曾与旁人有过。 少女逡巡四周,像是在辨别方向,确定方位后,冷然道:“冒犯了。” 话落,一把搂住他的腰身,右臂搭过肩头,将他扶起,少女看着前方,声音低沉:“因果河不远处有一处山洞,山洞里有暗道,可直通子殷城中。” “带着我,会被抓。” 少女抿唇,与他对望,“漠北的人会追上来,你一人行事方便,如今我已脱险,姑娘可先去子殷城报信,再带人来救我。” 巫蘅斜睨了他一眼,转过眼去,默不作声继续朝前走,“谢世子将我当三岁孩童哄骗不成。” 等不到她回头,只要她放手,他一定会死。 巫蘅垂眸,眼前这个薄脆如纸的少年,好像随时都会散在风里,“离了我,你要怎么活下去。” 夜色渐散,天光隐约可见,少女微微仰头,眸子里写满认真,好似真的只要谢兰潜说出他能活下去的方法,她就会离开毫无顾忌的放手,接纳这个提议。 可他说不出来。 他知天文地理,看一遍便能将整个渊北的舆图记在脑中,他能挑拨人心,三言两语让耶律家内斗,可他唯独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他活不了。 “我叫巫蘅,你弟弟让我救你。” 少女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谢兰渊的玉佩。 黎明前的黑暗,四下里笼着淡淡的黑暗,少女行的不快,漫天的风声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缓慢的脚步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 不知走了有多远,他们总算是在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之前,抵达了巫蘅口中的那个山洞。 深入山洞之中,无风亦无光,是处死穴,空气中流动着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是凝结的,突然,谢兰潜脚下一声脆响,巫蘅垂眸去看,是一截腿骨,不远处还滚落着一个骷髅,白骨森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在此处的。 巫蘅回眸,下意识抬手遮上少年眼帘,少年蜷长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眨了眨,有些痒,再开口,声音里含了笑,“是白骨吗?” “我不怕这个。” 巫蘅悻悻收回手,对上他那张脸,微微一愣,心想谢兰渊的确不如他兄长,生得俊美。 生做男子都这般惑人心,若生做女子,就该是戏文里唱的,祸国妖妃了。 “那你怕什么?” 巫蘅扶着他朝黑暗里走去,少年不说话,过了许久回答她这个问题,“怕姑娘你没活着回去。” 谢兰潜回答的极为认真,巫蘅心下漏了一拍,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巫姑娘呢,你怕什么?” 巫蘅偏着头,半响道:“怕世间大义,怕七情六欲。怕世间大义裹挟我,也怕七情六欲主宰我。怕我不是我,活得不像我。”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二十九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章 “原来姑娘怕不自由。” 这一句话后,两人久久无言。 山洞很深,上一次来,还是巫家没出事时,兄长好动,四处跑动,机缘巧合下发现此处。 “你知道,为什么那条河叫因果河,而之上的悬崖又叫子断崖吗?” 谢兰潜微微摇头,“不知道。” “漠北人生长在大漠,不善水性,相传许多年前,有个渊北男子在这条河里捡了个溺水的姑娘,河水湍急,姑娘在水中伤了头,什么也不记得,可漠北人生得与我们不甚相同,一眼便能瞧出,那姑娘是异族人,那时正值战时,整个渊北对漠北人都是深恶痛绝,可男子早已动心,不忍痛下杀手。” “他不能将女子带回家,便将家安置在远离人群的山上,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女子生了孩子,十几年过去了,渊北与漠北再次开战时,她已经成了老妪,当年救她的男人因病故去,大悲大恸之下,丢失的记忆好像也一点一点找回。可那时她的儿子已成了征战沙场的将军,领兵攻打她的故土,家国难两全,女子不希望儿子战死,同样不希望故土流离,但自己却无力阻止,最终选择从子断崖上一跃而下。” “所以,那条河叫因果河,因果河上的断崖叫子断崖,与子相断。” 谢兰潜垂眸看她,“姑娘惋惜?” 巫蘅低声道:“幼时我觉得那女子颇有血性,可如今不这样想了。” “姑娘觉得我像那妇人?” “是。”巫蘅抿了抿唇,“世间大义在你们心中,第一位的。” “青云关外,你曾让谢兰渊救我,我便多说一句,你若不愿听,我便不说了。” 谢兰潜低低笑了笑,声音有些哑,含了笑:“谢姑娘好意。” 山洞里有机关,巫蘅凭着记忆摸索过去,果然找到一处暗道,穿过那条暗道,豁然开朗,天光隐在洞口,巫蘅扶着谢兰潜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我累了,先休息会再走吧。” 谢兰潜静静应了声,靠着山岩壁,静静瞧着巫蘅捡拾柴火,视线逐渐有些模糊。 巫蘅抱着一捆柴火回身,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少年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是苍白。 她生了火,抬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烫的厉害,思量了片刻,扬手将少年身上的衣衫扒掉,少年孱弱,连躯体都是单薄的,过分白净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旧伤。 谢兰潜意识是模糊的,却能感知到巫蘅的动作,抬手下意识拢了拢衣衫,沙哑着声道:“冒犯姑娘......” 巫蘅没搭理他,将他的手拨开,从怀里摸出一瓶药,冰凉的指腹搽上去,少年的身躯轻轻抖了抖,上完药替他拢好衣服后,她取了白布,浸过水,替他敷了额头。 做完这些,巫蘅转身朝着山洞外走去,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才拎着几个野甘薯回来。 谢兰潜正发着高烧,忽冷忽热,这会子冷的瑟瑟发抖,巫蘅将甘薯丢进火堆旁,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缓缓合上了眼。 谢兰潜隐隐约约睁眼看巫蘅,少女合着眼,面容坚毅而清媚,没有那双冰冷的眼睛时,多了几分少女的稚气,他虽然意识模糊,却依然感觉到安定。 不问来路,不知过去,即便处处透露着不寻常,却依然想要相信。 巫姑娘说的不对,他此刻不像那妇人,却有些像那男子。 巫蘅是被谢兰潜的动作惊醒的,不知何处寻来的药草冰冰凉凉覆在她手腕的伤口上,少年握着白布撕成条,仔细的一圈一圈替她绑好。 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浅和的笑笑,“弄醒你了?” 巫蘅目光却是落在他手里剩下的白布上,有些恼,伸手接过,默默丢进火堆里,火苗蹿起来时,映得她得耳朵微微发红。 “抱歉。” 巫蘅知道他会错了意,自己并非嫌弃,却也不辩解,取了一旁的木棍,从草木灰里扒出几个甘薯,递给他一个,“雪地里长出来的野甘薯,很甜。” 谢兰潜接过,剥的很是仔细,巫蘅瞧了两眼,也没管他,自己挑了一个,慢慢剥了起来,甘薯皮黏黏乎乎的沾在手指上,没剥几下,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个剥干净的甘薯,顺手将她手里没剥干净的接了过去。 “甜吗,巫姑娘?” 巫蘅低头咬了一口,回他:“甜。” 子断崖上,谢兰渊眼睛通红的望着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长剑出手,被俘虏的漠北骑兵顿时脑袋搬家,冷风一阵紧过一阵,耳边呼啸的风像是野兽般苍凉的怒吼,流火抿紧了唇,看向满身鲜血的谢兰渊,缓缓说道:“抱歉二公子,是我的错。” “属下愿以死谢罪。” “流火!”谢兰渊摁住流火的手,强忍住眼底的泪意,缓声道:“不怪你。” “或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翻身跳上战马,语调坚韧道:“漠北军拔营攻打上月城,还搞了个假的兄长坐镇军中,你随我速速赶回上月城去,芒泽率人留在此处继续寻人。” “活要见人。” 苍凉的风吹起他们翻飞的衣袍,谢兰渊厉喝一声,战马扬蹄而去,流火等人紧随其后,一往无前的扎进寒风里。 号角声声回荡在上月城的大地上,耶律图遥领着猛虎卫兵临城下,朱绰站在城头之上,密密麻麻的弓箭瞄准了下方,只待一声令下便毫不犹豫的射出,可他的目光落在耶律图遥左侧一抹白衣身上,心中酸痛交加。 世子叛国,他不愿信,可若亲眼所见,他不能不信。 鲜血染红了上月城前的土地,像一块狰狞的布蔓延四处,漠北人善战,北府军很快落了下风,更因叛国之信,处处胆怯而畏惧,只得鸣金收兵,撤回城内。 朱绰微微舔了舔唇角,略略回头看向漠北大军中的那一抹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战马嘶鸣声陡然传来,从战场的西北角,像一道箭一样刺出一个溃败的缺口,响亮的哨声响彻云霄,有人冲进战场,挽弓搭箭,直直射向那抹白衣,白衣人应声到底,冲进来的人,身披墨甲,腰坠长剑,背负大弓,不是谢兰渊是谁。 “随便什么猫狗,也敢冒充我兄长!” “是谢二公子!” 军队中,有人惊呼出声,朱绰很快反应过来,下令道:“快去接应。” 少年一行人很快进了城,身姿凌厉的跃下马背,大步走向朱绰,“兄长不在漠北人手里,朱将军可别上当。” 听到这个消息,朱绰心里却是定了一定,道:“怎么一回事?” 谢兰渊沉了沉眸色,“一个有本事的姑娘带他跳了崖...” 随即喃喃道:“她那样有本事,应该也有本事将人带回来。” 朱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抓了抓头,也不追问,忙拽着人去商议守城大计。 上月城后便是梨月关。 若上月城守不住,梨月关一旦破了,漠北铁骑将势无可挡。 “从此处到上月关需行三日,即便带着三万援军,对上漠北守在上月城外的五万大军,又有几分胜算,更何况如今山阴关破,漠北大军可进可退,即便领兵打过去,也无济于事。” “不若从西南绕行,先往梨月关。” “西南绕行稳妥,要翻山,路程得多要半天,半天,战场之上,多一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哪怎么办,总该有所取舍,这般拖拖拉拉,谁也救不了。” 年长的主帅长叹一声,看向身边长身玉立沉默不语的男子,“叶将军怎么说?” 长风吹来,叶信一身黑色劲装在风中显得格外挺拔飒爽,他拱手朝着玄青行礼,“禀元帅,兵分两路,一路大军绕路西南去守梨月关,另一路,先打雪连山再打山阴关,以断漠北大军后路。” “哦?”玄青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不免对这个新太子推举过来的年轻将军有了新的审视,“叶将军难得有这番见识。” “只是,以叶将军所料,先打雪连山再打下山阴关需得几日,而上月城又是否能扛得住?” 叶信抿唇,“若是一切顺利,少说也得,七日。” “叶将军的意思是,以上月城为饵,拖住漠北人的脚,再断后路,守梨月关。” 有人接口道:“如此这般,上月城必破,那......” 青玄眸光微变,“若无援军,守将为保全城中百姓性命像山阴关那般开城门献城,又该如何?” “属下以为玄帅果敢,当断则断。” “哈哈哈哈哈。”玄青抚掌大笑,“太子所言不错,此子可教。” 信城,太子住所。 叶信奉谢珏命入军,木使杨丞便接手了他的位置,谢珏用叶信用惯了,起初倒有几分不适应,但所幸叶信选了个跟自己极为相似的人,做事周全,寡言沉默。 许茹芸自昭罪名,于城墙上一跃而下,定国公自戕狱中,揽下所有罪名。 明兆帝亲书罪己诏,昭告天下。 太子亲临信城,与自立为王的谢瑄议和。 天下大道,君臣父子,这些道理好像处处都在逼着谢瑄偃旗息鼓,缴械投降。 可谢珏最是知道如何激怒他,不过一句话,便能激得他当面拔剑刺破了明兆帝亲手书的罪己诏。 他说,“你可是父皇的血脉。” 谢瑄出生时,先皇后初登后位,帝后感情正笃,宋陵南那时候,正在渊北戍边。 杨丞默不作声递来手帕跟伤药,替谢珏挽起袖子处理伤口,谢瑄那刀下手不轻,便是此刻瞧着也是有些狰狞,“殿下当真不需要医师过来瞧瞧?” “用不着。” 比起这伤,他要断的是谢瑄所有后路,父子情分,君臣之道。 “巫蘅找到了?” “昨个夜里来的信,有人在去渊北的驿站见过她。” “渊北?”谢珏垂眸,轻笑出声,“那可是老地方。” “姓孙的说出什么来没有?” 杨丞答:“废了他一只手才肯说,是韩忠让恭亲王二公子将她带去渊北的,人是下药后带走的,听他的意思,巫蘅,是被迫送去渊北的。” “仵作那边怎么说?” “韩忠的确死于绝命。” 谢珏目光微顿,唇边带着几丝莫名笑意,“这么说,小巫蘅选了我吗?” 却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变,骤然冷了几分,“姓孙的可有说,他留给小巫蘅缓解子非毒的药可撑得过几日?” “据说撑得过两个月。” 谢珏朝后靠了靠,像是不经意道:“让冷弃跑一趟,将人从渊北带回来。” 过了几秒又道:“还是算了,让她送解药过去,人暂且就留在谢兰渊身边,告知叶信,巫蘅在渊北。” “是。” 又照旧问过了各处线报,问了渊北战况。 杨丞一一答完,收拾了东西默默退下去,他想起曾在不鸣山上时那个孤僻又过分强大的少女,他接替叶信时初时也见过鸿楼的如萱姑娘,殿下待那女子且有几分真心。 可若是真论起来,倒也真没几分。 因为前不久,如萱姑娘便进了宫,这会儿殿下见了她也该改口叫声贵人。 即便知道是东厂那位孙厂公的手笔,主子却是意料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媚音吓得战战兢兢来禀报时,主子正在府上沏茶,他在一旁看着,手上动作没停一下,连眼皮子也没抬,只是淡淡道:“他既是恼了,自然是要出口气的。” “宫里是个好去处。” 再没多一句话,这般看,若论真心,方不及对巫蘅上心。 即便再忙,也是会日日过问的程度。 至于冷弃身上的伤好是好了,从阆都到渊北这样远的路程,还有的劳苦。 杨丞摇了摇头,以前只想着如何杀人,现在不仅要想着如何杀人,还要操心更多的事情,他叹了口气,快步出了院子。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一章 巫蘅以为,谢兰潜这样的少年,是病弱而单薄的。 而像谢兰渊那样的,即便痛的狠了,也是会咬牙往肚子里咽,可兄弟俩与她所想,截然相反。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谢兰渊,是闻兄长遇险轻易红眼的嘴硬少年。 而谢兰潜,是一身病痛加身,不吐一个疼字的恭亲王世子。 在他们最好的年纪,谢兰渊还是少年心气的时候,这个仅仅年长一岁的兄长,早就逼着自己,长成了大人。 可他越是这样,巫蘅却越发觉得,谢兰潜让她觉得有种难以忍受的揪心。 她曾在不鸣山救过一窝狼崽子,最小最病弱的那只,最让她心疼。 那只狼,曾经像她,如今也像谢兰潜。 骨头强撑着一身皮肉,皮囊之下,鲜血冰凉。 明明战战兢兢,偏偏撑着骨气。 巫蘅皱了皱鼻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谢兰潜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 “怎么了?” “累了。” 谢兰潜没有多说什么,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停下,巫蘅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的很近,太阳远远挂在天边,暖融融的。 “等日头下去,再跟着流民混进子殷城去。” 少女丢下一句话,闭上眼,鸦翅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生气,谢兰潜就偏着头,静静看着她。 “你不疼吗?” 谢兰潜僵了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乱转过头去,“什么?” 巫蘅没回话,依旧闭着眼,好似并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一样。 谢兰潜抬手,替她挡了挡刺眼的光,“疼的。” “可我知道会有不疼的那一天,就好像,也没有那样疼了。” 巫蘅依旧闭着眼,谢兰潜的话在她心里翻滚。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也不敢睁眼去瞧谢兰潜那双眼。 许久后,她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她想,这个人人都说聪敏谢兰潜,大抵是个傻的。 巫蘅扶着谢兰潜混在流民里入了城,子殷城离战区较远,此处也较为贫苦,依山傍水,人烟稀少,更是易守难攻之地,在军事部署上是渊北再低调不过的一座小城。 渊北分不出心神来守此处,漠北人也分不出手攻打毫无助益的此地。 守城的将士看管并不严格,他们混在人群里,几句盘问后便进了城,进城后,巫蘅下意识握着藏在袖间的匕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然而,并无人注意到她们,兵荒马乱之时,人人都惶惶难安,又有谁会注意到今日城门口多了两个逃难来投亲的流民呢。 巫蘅舒了口气,扶着谢兰潜朝着寂静处走去。 谢兰潜又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是烫的,巫蘅反手握着他的手,灼人的厉害。 那双平和的眸子也像是含水了一般,在她望向他时含了笑,“我没事。” 巫蘅带着他转了一圈,因为战时,街上大多的商铺都关了门,连医馆也关了门。 “大姐,这附近可有大夫?” 路过的妇人抱着孩子戒备的打量了他们两眼,见没什么异常,问道:“医馆都关门了,这时节,大夫可不好找,你们这是?” 巫蘅揉了揉眼睛,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加无助,“我弟弟受了风寒,这会烧的厉害......要是找不到大夫,只怕撑不过今日。” “大姐,我们来此投亲,没想到亲人不在了,这...这可怎么办?” “哎呦。”妇人走进了些,目光扫过谢兰潜的脸,面上的确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探手摸了一把,“这孩子怎么烧成这样。” “城南倒是有个大夫,那人性子怪得很,人却不坏。” “走,我领你们去。” “多谢大姐,我们自个去便是...” “没事,我家也住那边,倒是顺路。” “那便谢谢大姐了。” 谢兰潜烧得有些脑子疼,迷迷蒙蒙中能看见巫蘅那双清亮的眸,她声音里含着笑与领路的妇人谈论着家常,父母尽亡,相依为命的姐弟,故土城破后便来此地投奔远亲,却不想远亲早已不在此处,不知是亡故还是逃离,说话时声音微弱,听的人不忍心疼,惹得那妇人不过聊了几句便满是心疼。 可正是这样一个姑娘,握着匕首的手未有半分松懈。 只要眼前妇人有半分不轨之心,她手里的匕首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城南的木屋,很是破败,可的确院子里晒着不少药材,越走近便越能闻到浓郁的药味。 刚走到门口,一道声音便慢慢悠悠传了过来,“李婶怎得又来了,可是虎妞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楚大夫的药灵验,虎妞现下可好着呢,是我遇见两姐弟,这不小兄弟得了风寒烧得厉害,找您来瞧瞧。” 巫蘅瞧向院中,是个上了些岁数的老人,头发胡子隐隐花白,穿着粗布麻衣,坐在小木凳上,挑拣着簸箕里的药材。 听了李婶的话,便抬眼朝着他二人望过来,巫蘅朝他点了点头,“大夫,我弟弟染了风寒,劳您看看。” “姐弟?” “是。” 老头子挑了挑眉,“把人扶进来我瞧瞧。” “赶紧的,楚大夫这是答应了。”李婶催促一声,将怀里的虎妞放下,帮了把手将谢兰潜扶了进去,巫蘅朝她感激的笑了笑,小心翼翼扶谢兰潜坐下。 谢兰潜这边刚坐下,楚大夫便开始赶人了,“李婶早些回,虎妞这几日还是受不得风。” 李婶应了声,转身出门时悄悄拽了拽巫蘅的衣袖,示意巫蘅跟她出去。 巫蘅送她出了院门,诚心道了谢,从腰间摸了银袋递过去,李婶推拒不过便笑呵呵收下了,向屋里瞧了一眼,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楚大夫医术的确高,可这人性子怪,他要的诊金不是钱财,是什么也难说。” “我家虎妞病重,他要的诊金是紧缺的粮食,我家是农户,粮食倒是能挤得出来,他这次医你兄弟,若还是要粮食,你便来寻婶子,婶子家离这不远,下了前面的坡,在往西的李家村里。” 巫蘅点头应下,目送她远去。 屋里,楚风探手摸着谢兰潜的脉搏,垂着眸,余光落在少年腰间的半隐半现的玉佩上,却募然闯进一只手,替少年拉平了衣衫,玉佩遮了个干净,他扯了扯嘴角,这丫头,警觉的厉害,“怎么惹得风寒?” “不小心掉冰湖里了。” “你带着他走这样远的路,姑娘倒是身子骨结实。” “我弟弟自幼身子骨弱。” 楚风诊过脉,盯着谢兰潜瞧了一会,道:“也不是不能医。” “那便有劳大夫...” “别急着谢,我这里药材不全,要退他的风寒可以,要留住他这条命,难。” 巫蘅垂眸,从子断崖上一跃而下时,她早料到他的身子可能会受不住,所以喂了他孙老留下保命的丹药,可在山洞里,她瞧见他满身的伤。 金尊玉贵的恭亲王世子,她不知道为何也会有那样多的旧伤痕。 “需要什么?” “狼胆。” 楚风捋了把胡子,“狼胆入药,补五脏厚肠胃,补中益气,他如今这副身子,是孱弱至极,即便要退高烧,老夫也怕他受不住过分猛烈的药性。” “好。” “多谢大夫,这病我不医......咳咳咳” 楚风却是看也不看谢兰潜一眼,目光直勾勾看向巫蘅。 “姑娘别急着应,老夫要的诊金,姑娘不问?” 巫蘅抿唇,“楚大夫想要的,但说无妨。” 楚风笑了笑,“我有个孙女,待我医好这位公子,请姑娘带着她一并离开此地。” “巫蘅。” 谢兰潜伸手拽住巫蘅的衣袖,缓缓摇头,巫蘅隔着广袖轻轻捏住他的掌心,下巴微抬,“哦?楚大夫如何知道我能有这本事?” 楚风目光缓缓移开,落在谢兰潜身上,“这位公子年少时曾重伤,这条命是无数奇珍异宝救回来的,若是一般的人家,是活不到这般年岁的。” “便是此时,这位公子能强撑至此,也是服了上好的灵药保命,而这些灵药价值几何,也绝非一般富贵人家可得。” “我们带走你孙女,你能放心?” 楚风缓缓笑了笑,“不放心能如何,我这条命已经时日无多,护不了她周全,我医了这么多年病,见过许多病人,也算得上会识人。” “仅此?” “仅此。” 谢兰潜撑着桌子起身,朝着楚风行了礼,“叨扰了。” 话落便反手拉着巫蘅要往外走,楚风倒是不拦,静静道:“你病成这副模样,子殷城找不出第二个敢治你的大夫,而你的这条命也撑不到找到敢治你的大夫。” “好。”巫蘅握着谢兰潜的手,他的掌心很烫,隔着广袖也很烫,“我答应你。” “可你若治不好他。”巫蘅静静抬眼看向楚风,左手微动,指尖匕首刺入木桌之中,一道深深的裂纹慢慢延展开,平静道:“你的命也别要了。” 楚风看着巫蘅,慢慢扯出笑意,随后道:“姑娘既然应了,老夫必当竭尽全力。” “阿问。” 楚风扬声喊了一句,后屋有人弱弱应了一声,没一会一个格外清丽秀气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双手交叠在身前,略显局促,含笑朝着巫蘅点了点头。 楚风拉过她,“这是我孙女,楚问,她有一身好医术,尽得老夫真传,你们带她走,利大于弊。” 巫蘅目光从少女身上一掠而过,“若是没遇上我们,她会怎么样?” “怎么样?” 楚风叹了口气,“不知道。” “可遇上了,便是天意。” 子殷城依山而建,每逢夜里,常有狼啸。 巫蘅转身出门时,夜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楚风熬了退烧的药,谢兰潜喝过后便沉沉睡去,她垂眸揉了一把割的破破烂烂的袖子,将匕首插回腰间,朝着夜色里行去。 没走几步,便听到不远不近的脚步悉疏声,她顿住脚,一道身影自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是楚问,少女抱着一把宽刀站在不远处,见她停下,疾步跑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将怀里的刀塞给她。 “这个给你。” “他们进山都...都带着这样的刀。” “山里...狼多。” 巫蘅目光落在手里的刀上,是刚刚磨过的,刀刃上泛着银光。 “多谢。” 她朝楚问点了点头,“回去吧。” 楚问嗯了一声,眼里的紧张消失几分,目送她远走。 已过初春,山上却依旧寒冷,平静死寂的山上,没过腰身的长草,半枯半荣,隐在浓郁黑暗之后的一双双暗绿色的眼睛,轻轻朝着她迫近。 鲜血顺着她的左手蜿蜒而下,血腥气卷在冷风里,冬季难捕食,狼群亦是艰苦,这样的荒郊野岭,鲜血是诱捕它们最好的诱饵。 她一手握着刀,朝着深山里走去。 这样的夜里,有些冷。 风掠过木窗,吹得呼呼作响,屋子里的油灯逐渐昏暗下去,楚问爬在房间内的木桌上,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谢兰潜醒来时,手中只剩一截断袖,巫蘅早已不知去向。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一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二章 他握着那截半袖,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下床的动作不小,轻易便吵醒了守夜的楚问,她惊呼一声,探手去扶他,“你...你怎好下床来?” 谢兰潜避开她的手,身上的烧已经退了不少,只是身子依旧虚弱,不大有力气,他稳着身子站好,“同我一起来的姑娘,她在何处?” “巫姑娘上山了。” “东南边的山。” 谢兰潜朝她拱手,“有劳姑娘。” 见他动作,楚问一愣,“你这...是要去寻她?” “山上有狼,风也很大,你这样...” “姑娘可有火把?”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楚问打量着少年,明明瞧着年岁相当,可眼前的少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你能感受到他的彬彬有礼,也能感受到他的冷漠疏离,明明是艰难境地,却有一种难言的洒脱。 “有。”楚问鬼事神差的回了他,将火把递给他时,心里依然有些恼。 “我陪你一道去。” “还是不劳烦姑娘...” “我不是为你。”楚问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厚的蓑衣,回头看向他,“阿爹说了,你活着,才能带我离开这里。” 楚问将蓑衣递给他,“我是为我自己。” 谢兰潜愣了愣,没再多言,接过蓑衣披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黑夜里。 少女多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谢兰潜没什么心思搭话,却也是一句一句应了。 问了几句,又问起巫蘅来,“你阿姐武功厉害吗?阿爹说她是练家子,杀头狼不在话下,是真的吗?” “不过你阿姐对你可真好,这样危险的事情也肯为你做,真好。” 这一次谢兰潜没说话,好像那些话都淹没再风里,楚问自觉没趣,揉了揉鼻子,干巴巴道:“你们姐弟生得都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狼群被血腥味刺激,因捕食艰难而更加凶猛,闪烁着凶光的狼眼死死盯着巫蘅,瞅准她弯腰的一刻一跃而起,寒芒一点而过,少女身形急速飞掠过去,长刀雪亮,穿透了恶狼的下颚,凄厉的狼啸声穿透山林,温热的狼血溅了巫蘅满脸。 她静静等待着,狼群并未散去,而是依旧在暗处盯着她。 很快,那群极有灵智的动物便改变了策略,接连四五头围了上来,其中一头一口咬上巫蘅握刀的右臂,左手匕首飞舞,刺穿了那头狼的眼睛,接连杀了几头之后,身后的狼群便不敢再扑上来了。 比起人,这些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原始而敏锐。 它们环绕着巫蘅,却迟迟不敢再上前一步。 巫蘅伏身,连着剖了几匹狼取了狼胆,留了两匹皮毛光滑的,拽着狼尾没费多大力气便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楚问自小在此处长大在冷风里走得尚且艰难,可谢兰潜始终不曾停下,他走得慢,逆着风,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可他始终不曾停下。 狼啸响起时,他手里的木杖打了滑,整个人摔了个趔趄。 可未等楚问上前扶他,他便站起了身,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声响的方向连走带跑的冲了过去。 楚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面上的冷静自持碎尽,全数变做慌乱无措时,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想,他们姐弟感情可真好。 不知走了多久,连楚问都有些走不动了,她停下脚步,唤牵头的少年,“公子...” “谢兰潜!” 少女冰冷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像是一把利刃绞碎了他眼前所有的风霜,“谁让你来的!” 冷风飘摇的火光下映照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漆若星子的眸望向声音的来处,像他脑后的漫天繁星一样耀眼,他脚步有些软,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你...” 巫蘅走近了些,未完的话咽回嗓子里,高大的少年跌跌撞撞走向她,虚虚揽了揽她的肩,目光扫过她的周身,难得的眼若寒冰。 巫蘅皱了皱鼻子,有些不自在,下意识躲了躲,“我身上有血,很腥。” 少年眼里的寒意更深了些,直勾勾瞧着她,“回去吧。” 巫蘅没言语,静静跟着他往回走,心里的那点怒气像是被浪打回来一样,归于平静。 她敏锐的察觉到,谢兰潜在生气。 他原是温润亲和的人,与巫蘅见过的阆都城里的清贵有礼的世家公子相差无几,可在他生气起来时,莫名有种凌厉的气势,不同于谢珏的阴冷,却依旧让人胆寒。 巫蘅觉得自己此刻,与刚刚在山林里的狼群一样,直觉而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后,沉默缩头,明明刚刚自己还是握刀的人,如此想着,不由笑出声来。 楚问走在巫蘅左侧,看着她手里提着的狼,心里对她更是敬佩,不由搭话,“你可真厉害。” 巫蘅笑着回她话,三人走下山,只有谢兰潜一言不发。 另一边,巫蘅虽回着楚问话,余光却落在右侧的少年身上。 几处难行的下山路,她伸手托了谢兰潜的胳膊,少年沉默着反手扶着她。 楚问跟在身后,少女声音很清润,“还不知道二位如何称呼呢?” “我是巫蘅,他是巫潜。” “我长他一岁。” 楚问点点头,笑道:“你是个好姐姐,可真疼他。” “是吗?”巫蘅听了这话,挑眉看了眼身侧沉默的少年,“总不能看着他如此。”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不远处人家养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巫蘅提着狼转身去了后院,楚问张罗着要帮她烧水,听见声响的楚风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站在院中的谢兰潜时,眼睛猛然睁大了。 “你......” “不要命了!” 叫嚷着将人拽了进去,巫蘅处理完一切回到屋中时,谢兰潜又起了高烧,楚风见她进来,没好气的冷哼了几声,“早知道他是这副样子,老夫我也懒得救。” “我只要皮毛跟给他入药的狼胆,其余归你。” 楚风哼了两声,瞥过脸去,将手里的棉帕子朝她扔过去,瞧着谢兰潜紧闭的眸,看在那七个狼胆跟狼肉面子上,收敛了脾气,道:“这般能干,你来替他擦身,直到高烧退下去。” “我去煎药。” 巫蘅捏着棉帕,将谢兰潜半拢的衣衫掀开了些,动作很轻,少年身上的鞭上格外触目惊心,像是蜿蜒而下的藤蔓,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在不鸣山的那些年,她没少见这样的破碎斑驳的皮肉,握着短刀眼也不眨的生生剃去腐肉,却在此时,连捏着棉帕的手都不敢用力。 悬在军旗上甘愿赴死的谢兰潜,跪在山阴关前求降以庇百姓的谢兰潜。 总会让她想起当年的父亲。 以身为饲,换百姓安宁。 谢兰潜醒来时,巫蘅伏在床边睡着了,她手里握着冷去的帕子,安静极了。 谢兰潜慢慢撑起身子,抽走了她手里的帕子,撩起棉被一角,将少女冰凉的手虚虚盖住,他静静看着这个人,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是山阴关外的刀光剑影里辨认出冷光之后那双与当时青云关外匆匆一瞥如出一辙的眸子时,是她拿出阿朗玉佩,惊觉夫子寄信前来托付于他的孤女也是她时,难言的触动。 他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指节,轻声道:“夫子送你来渊北,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如此。” 谢兰潜探手扯过一旁的薄毯替她披上,暗处巫蘅半睁着的眸缓缓闭上,嗓子有些发硬,只一张口便有情绪抑制不住倾泻而出,有关韩忠的一切,她不敢言语半声。 过了许久,楚问推门进来,手里捧了热腾腾的粥。 房间里很静,没什么声响,床边的少女睡得宁静,少年探出的手抓着少女衣袖一角,呼吸绵长。 她顿在原地,没再进去,带上门退了出去。 谢兰潜烧了两天,楚风医术了得,第五天时,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狼皮做成的大裘,高高挂在檐下,太阳暖融融的,晒在光泽的皮毛上,巫蘅不在,楚问想扶他到院中晒太阳,他摇头婉拒,然后自己一步步走出了门。 这几日,巫蘅不常在家中,子殷城过于偏僻,消息进出更是不易。 巫蘅有时候跑出去一天也带不回什么消息,却会带着随手抓的野味回来。 “你还是坐会儿吧,巫姐姐今天回来也得晚上了。” 见他略略点头,却并无什么动作,楚问也不再劝,折身回了屋子,不管他。 “说了不让等,偏不听话。” 那个面冷的姐姐好说话,这个小菩萨似的弟弟倒是难讲话。 巫蘅回来时,太阳西沉,少年站在院中目光远眺,也不知道他站了有多久,只是身后的木屋里烛光隐隐,那双清净如莲的眸子,在触及巫蘅时,潋滟出浅和的笑意来,他朝前走了几步,熟稔的接过少女手里的兔子,将手里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这几日,他日日如此。 即便是初春,渊北的风依然冷。 万家灯火通明时,冷风呼啸时,于巫蘅而言好像除了冷,剩下的只有孤寂。 亲人零落,无处为家的落寞,在这片曾经的故土上,在无数盏亮起来的灯火中,一点一点被放大,她最思念的,最恐惧的,都在此处。 四年前她可以背弃过往,将所有的仇恨咽下,却不能在这片土地上装作无动于衷。 像是漂泊的浮萍,她斩断了根,落到何处,都没有实感。 可谢兰潜,他日日都在这里。 自他能下床那日,日日相候此处,无论多晚,无论何时。 有人相侯,有处可去,原来是这般滋味。 像暗夜里腾起的火苗,明晃晃的,十足吸引着独行的人,有点温暖,让人贪恋。 “夜里我们便离开此地。” “此处消息闭塞不易多待。” “好。” 离开时,楚风将楚问喊进屋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姑娘出来时,眼睛哭得红肿,连声音也已经哑了,楚风却只是朝着巫蘅拱了拱手,“有劳姑娘了。” 巫蘅握手回拜。 楚风中了毒,便是得尽楚风真传的楚问也束手无策。 “阿爹,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一定会回来,您等着我。” 小姑娘在门外磕了个头,揉了揉眼睛,背着包裹跟着他们上了路。 子殷城往东,翻过子房、子清山,往左是沉金城,往右便是渊北城。 巫蘅默了几秒,扶着谢兰潜朝渊北城走去。 入渊北城时,已是离开子殷城五日之后。 渊北城在渊北东部属第一大城,如今战时,无数小城中的流民会涌入此地,难得的,城中守将并未因物资紧缺诸多原因将那些流民拒之门外,而是仔细盘问过后,将她们放了进去。 城南搭建了简易的木棚,那是临时安置流民的处所。 天南地北的流民,消息传得比哪都快。 譬如当日山阴关前受降的世子谢兰潜实则是为了山阴关所有百姓不得不降,譬如长风将谢兰渊识破漠北贼人奸计,于阵前一箭要了假世子的性命。 再譬如,主帅玄青上任,兵分两路,一路攻打雪连山,一路支援上月城。 上月城死守不退,援军却迟迟未至,长风将谢兰渊领兵护佑百姓撤离,守城主将朱绰左臂被斩断,却仍将冲上来的漠北兵砍翻在地,他们称他独臂将军。 再譬如,两日前,上月城破,漠北大军攻向梨月关。 巫蘅听着消息,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楚问累极了,靠着木桩睡得不省人事,谢兰潜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朗很聪明,也很厉害,虽无官职在身,他们却唤他长风将。” 巫蘅轻轻应了声,“他很厉害,不会有事。” 话落,目光却倏地收紧,不远处策马入城的一群少年马蹄声纷至,领头的灰袍少年,有着与四年前相差不离的相貌。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二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三章 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整个人止不住紧绷了起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那一年的风雪夜,刺向她母亲的第一刀。 匕首已经握在手中,她狠狠盯着那一人,就像恶狼盯上了猎物一样,眼中再无旁物。 “巫蘅...”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触目的红,父亲血肉模糊却依旧微笑的脸。 “放手!”她咬着牙,身子止不住战栗起来。 谢兰潜双手抓着她的手臂,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不知道短短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受到少女身上无尽的悲恸与铺天盖地的杀意。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只是处于本能的想要拦住她。 “巫蘅。” 有些人,是见一面也难忘的。 譬如青云关外,谢兰潜之于巫蘅,再譬如当年风雪夜,巫蘅之于张选。 为求一锭金,抛却了所有良善。 所以即便时隔五年,在纷杂狼狈的人群中,他还是会一眼认出那个叫巫蘅的姑娘。 一双冷硬的眉,一对杀人的眸。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她会来替她母亲,讨回那一刀。 张选握缰绳的手顿了顿,渊北城熟悉的风景迅速从眼角掠过,四周此起彼伏的道谢声让他无法呼吸,不敢听,不敢看,逃似的驱马离开。 渊北城西侧的村庄里,因张选几人的归来陡然热闹起来。 马匹进了村子,村民们纷纷围上来,井然有序的卸下马背上的粮食。 张啸看张选脸色不大好,拴马的时候凑近了些问,“选子,你怎么了?” 他离得近,面颊上因风霜干裂的血丝隐隐可见,说话时脸上挂着笑,十几岁的脸灿烂的跟天边的太阳一样,“这一趟带回来东西不少,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也将我的那一份,送去城口施粥。” 张啸不由蹙眉,系好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我们有分给城口的粮,用不着你那一份。” 张选眼也没抬,无声沉默,张啸最怕他这副模样,“我去还不行嘛。” “去吧。” 张啸向来不大懂他,可不管张选说什么,他都会听,不止他,他们几个兄弟除了服大哥张泽,就服张选,就是张选让他死,他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七年前明明大哥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时,便收留救了他们一帮子逃难来的孩子,大大小小六个,打杂、卖苦力,那时候的大哥为了治他们几人身上的伤,为了糊他们几个人的口,干了所有渊北城里他能干的活计。 去给人背尸,帮人出殡,装卸货物,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了。 五年前的寒冬,张泽领着二哥、三哥替人搬货却遭殴打,扔进结了冰的河里泡了大半夜,他们找到人时,人只剩了一口气。 那时候的张选跟他们一样,都是半大瘦弱的少年,可却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找来了大夫,弄来了药。 “后来战起,那张泽便开始跟着那些药贩子在战场上倒卖药材,他为人聪明又机灵,身体壮实的很,身手也是不错,混了三四年便是整个渊北道上颇有名号的人物了,别看他今年不过儿时刚出头,厉害着呢。” “他做药贩子倒卖药材,只要出价,前线也送得去。” 谢兰潜握着巫蘅的手,静静听着身边大叔的议论,“要我说,他那个兄弟才是个狠角色。” 男人轻咳一声,压低音量道:“就刚刚进城时领头的那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睛跟狼崽子一样,有神。” “那小子,才是主心骨。” “这话怎么讲?” 男人得意挑了挑眉,举着缺口的瓷碗猛灌了一口,“你们以为起初倒卖药材那批人,如何销声匿迹了?” “可不就是折在那位手里。” “据说,起初漠北给的价高,好几个丧天良的收了漠北人的钱要做漠北人的狗,就是那小子动手将人除了。” “他杀了人,自己也是倒卖药材的,这是什么道理。”有人发问。 男人听了这话,倒是更得意了,脸上隐隐有骄傲神色:“倒卖药材这件事,他不做,渊北总有人为生计抛却良心去做,你们以为渊北城如今广开城门施粥接纳流民是从哪里来的粮食,哪来的这木棚,又以为北府军的伤药从何来,张家兄弟立在这,道上就有道上的规矩,该卖给漠北的依然卖,该收的高价照样收,漠北不敢轻易得罪他们,北府军也借着他们的手传递消息。” “张家这几个兄弟,现在可都出息了。” “如今张泽不在渊北,渊北这条道,张选说了算。” “张家的粥棚开了!”不知是谁遥遥喊了一句,木棚中的人忙不迭冲了过去,一时间,木棚中除了那些因病痛难以起身的,只剩下巫蘅三人。 “立于时局,张选,是个厉害的角色。” 巫蘅垂着眸不言语,谢兰潜慢慢松开她,朝着粥棚走去,楚问巴巴跟上去。 “是米粥。” 少年不知何时折身回来,半蹲在她身前,将粥碗放在她掌心,“有眼界,有狠心,不乏气度与胸量,乱世之下,这样的人,会是利刃。” 巫蘅抬眼,撞入谢兰潜那双眼里,那是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有着难得的悲悯与平和,他像是什么都知道。 “韩忠是我老师,他曾有书信寄予我,皆有关你,兵刀案与沈、巫两家,我曾查过。” 在不曾见面的无数个日夜,他透过冰冷的文字,曾一遍一遍窥探过往的冤屈,也曾不经意想起,幸存下来的人该是如何的满身的痛苦。 寥寥数语,恰到好处的时间,这般相当的年岁,过往如何,并不难猜。 艰难晦涩的文字拼凑成过于惨痛的过往。 巫蘅看着谢兰潜那双眼,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眼前这个人平和的眸子里倒映着她所有的挣扎和痛苦,没有难堪,只有怜惜。 他说,“纵然有错,却非祸首。” “错在旁人,绝非在你。” 巫蘅抓着粥碗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直到瓷碗滚落,米粥洒了一地,她慌乱垂眼,众人目光扫视过来,谢兰潜握住了她下探的手,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 再抬眼,巫蘅早没了身影,谢兰潜握着碎瓷片,指尖有血缓缓渗出。 赶了许久的路,又吃了那么多天的干粮,楚问早扛不住了,捧着粥碗喝得小心翼翼的,等喝完一碗,有人又递来一碗至她面前,楚问眨了眨眼没接,目光落在“一人一碗”的那个牌子上,缓缓摇了摇头。 放下碗,回头才发现原本坐在木棚下的巫蘅不见了,握着一手碎瓷的谢兰潜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人。 “巫哥哥。” 楚问张了张口,几步走了过去,“巫姐姐人呢?” “你们要找谁?” 楚问循声瞧过去,方才给她递粥的高大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张啸脸上挂着笑,热情的厉害,“这片我最熟,找谁都行。” 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漆黑的天宇之中,挂着寥寥几点疏星,上苍淡漠俯视着此间世人。 张选一行人的归来让整个村子都洋溢的愉悦的气氛,灯火通明,炊烟袅袅腾起,接连有妇人牵着孩子,满脸笑意端着刚出锅的饭朝着张家去了。 夜色笼下来,烛火渐熄,人们逐渐睡去,连张家门前拴着的马儿也似困了,张家的烛火依旧亮着,巫蘅站在原地不知站了有多久。 她是长在渊北的一棵树,曾经连根斩断,到如今再回此处,断根依旧作疼。 “三哥。” 张来刚要叫出声来,就被张选出声制止,他依旧坐在长案前,横在脖颈上的匕首丝毫不曾影响他的情绪,就算下一秒匕首刺穿他的喉咙,他也不会闪躲。 张来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宽刀,满眼急切,目光含怒望向持刀的歹人,“哪条道上的兄弟雇你来的,我出双倍价钱。” 见巫蘅不答话,张远沉声道:“阁下若为钱财而来,何必赔上性命。” “不是为钱财。”张选微微仰头,眼神如往日一般坚毅,无丝毫畏惧,甚至多了几分松快,“巫姑娘,为讨债来。” 巫...... 张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硬了,他抚在刀柄上的手像是被烫伤一样,皮肉烧得发疼,五年前那一日,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为了活着,曾欠下过巫家什么。 持刀弑父的少女,满眼杀意的少女,被逼至绝境,家破人亡的巫家。 他们也曾在街头接受过巫家的救济,也曾从那温婉和气的夫人手里接过米粥。 他们曾受恩于巫家,然后在五年前那晚变成了丧尽天良的恶狼。 窗外疏星几点,冷风席卷,一片瑟瑟。 “你杀我吧。” 张来苦涩一笑,扑通跪下,“若你非要杀一人,便来杀我,若杀一人不解气,便将我一起杀了。” “阿选是为了救我们。” “三哥。” 鲜血从锋利的匕首尖端簌簌滚落,染红了少年浅蓝色的劲装,迅速晕染开,化作斑斑绽开的的花朵,刺骨的风从窗户的边缘吹进来,刺骨的,冰凉的,张选轻轻闭上眼,巫蘅手中的匕首慢慢刺入,时间流逝的极缓极慢,终于,匕首刺破布帛,没入皮肉。 肩窝上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冒了出来,少年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亮了亮。 巫蘅垂下头,声音清冷,淡声道:“你是不是救过很多人?”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张选没说话,张来却是抢先道:“是,阿选救了许多人,药材,粮食,没有阿选就没有今日的许多人。” “巫姑娘...”张来看着巫蘅喃喃道。 “这一刀你还了。” 巫蘅抽出匕首,张选却伸手一把攥住了她回撤的匕首,利刃刺破掌心,血痕累累,可他不松手。 “松手。”巫蘅不耐皱眉。 巫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张家的,手中的匕首上凝固着鲜血,冷风兜头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 不远处的村口,谢兰潜站在夜色里,身披寒夜。 “我要杀了他的。” 谢兰潜展臂接住摇摇欲坠的巫蘅,少女眼神寂静,闪过一丝迷惘,“可为什么我下不了手。” 为什么下不了手,她明明握着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城门口一双双满是感激与希冀的眼神,是妇人牵着孩子敲响张家门时的满眼感恩。 如此战时,张家救过的人,施过的恩,寥寥几语难言。 那些张家施过的善,就像一把把刀,刺着她,让她下不了手,狠不下心。 少年扶正她的身子,就着衣袖垂眸替她擦了擦掌心的血。 “楚问在等你回去。” “走吧。” 他隔着衣袍捏了捏巫蘅的掌心,轻轻握着她的掌心,牵着她朝光亮处走去。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三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四章 安置流民的木棚内,楚问托腮依在木柱上,张啸依旧在不远处施粥,粥桶慢慢见了底,人也越发少了。 “你叫什么名字?” 高大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楚问身边,“你哥哥还没回来?” “是不是不要你了?” 原本没什么反应的楚问,听到最后一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狠狠瞪了张啸一眼。 少年挠挠头,“我就是,说实话,这世道多的是被抛下不管的人。” “你真好看,要是被抛下了,我可以收留你。” 他眼里闪着光,亮晶晶的看着楚问,“真的,我去跟阿选说,不让你受苦。” “巫姐姐!” 快要哭出来楚问看见巫蘅时,像是看见了光,眼里的泪打了个滚,哗啦啦落了下来,“他说你们不要我了!” 张啸抬眼,对上一张顶漂亮的脸,他以为眼前这小姑娘生得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她的这个什么姐姐竟比她还要漂亮。 红眼睛的小姑娘,像是雪原上的兔子,柔弱无害,纯良至极,而那位姐姐,像是雪山上的白狐,极美却十足的攻击性,带着不知吉凶的莫测。 “楚问。” 谢兰潜轻声唤了句,楚问便收了声,张啸朝着少年拱手告别,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夜半,巫蘅自个去了趟原本的巫家,府邸被充作城主府,该是现任城主的居所。 却不想屋子里清清冷冷的,虽保持洁净,却好似很久没人住过了。 院中的一草一木,依稀仍留着当年的模样。 她默默垂眼,转身退了出去。 城西十里乱葬坡前,有人持炬迎风而立,不知已有多少时辰。 巫蘅缓缓眨了眨眼,英气的眉缓缓皱了起来,不是旁人,是谢兰潜。 “你怎么...会来此?” 少年回眸瞧她一眼,淡淡一笑,“夜里太黑,我来寻你。” 两人皆聪慧,有些话不必言语,点到为止。 谢兰潜知她心里所痛所惧,她亦知他心中所善,不过是怕她一人,却不能紧跟亦不能轻放。 他将火把递给她,眉梢动了动,“上面路不好走,走慢些。” “我在这等你。” 谢兰潜回身,静静立在树下。 “巫蘅。” 前面的姑娘顿住脚。 “天亮,我们回梨月关。” 荒凉的山道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蟒,微亮的火光一点一点攀延而上,逐渐将少女吞没。 谢兰潜心里紧着一根弦,目送那点光亮散去,又希冀着再一次重显于黑暗。 他想,如果巫蘅能像楚问一样哭一哭,或许心里就不会那样难过。 可是好像,她与他是同种人,惯会隐忍,忘记了宣泄。 深夜,张选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他受了伤,张啸回来时正碰上张来替他处理伤口,提着刀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后,便听张来说完了来由,蔫蔫扔了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想起那张清媚的脸,隐隐约约跟几年前渊北城里策马扬鞭的姑娘面目相合。 楚问唤她巫姐姐,原来,她是巫蘅。 “阿选......现在怎么办?” 张选抬手,匕首尖拨了拨灯芯,烛火更亮了些。 “她不会再来了,将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 “若是她还来呢?”张啸有些急了,“你回还手,对吗?” 张选深色的眸沉了沉,半响才抬眼,极为认真道:“我不会。” 当朱绰收到消息赶到时,谢兰渊手里的长剑已经横在了玄青脖颈上。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渊北特有的寒气,扫过苍茫的原野,无孔不入,他打了个激灵,伸手抓住了少年有力的臂膀。 “二公子。” 朱绰朝他缓缓摇头,他断了左臂,粗糙的白布略略裹了裹,多日的作战跟斗争让他的面容一下苍老了下来,胡茬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挡在前面,谢兰渊的剑终是收了回来,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朱绰仍守着规矩,客客气气的朝着玄青点了点头,胡子花白的统帅唤住他,“你也觉得,本帅错了吗?” “是。” “本帅是为大局而布。” “即便为大局,也不该以一城人命做赌。” 朱绰赤红着眼,铁血的汉子断臂时不曾哭过,却在此时眼睛酸涩的像针扎一样。 “不该为了让我们守城不退拖住漠北军,假称有援,即便做局,也不该不顾百姓。” “若那日城破,没有谢兰渊的早有所料,满城百姓来不及撤呢?” “末将守城,是守一方百姓。” “朱将军。” 玄青轻轻皱眉,目光落在他的断臂上,“既受了重伤便好生休养,军中事务,便由你的副将李银接手,你且退去后方养伤吧。” 朱绰抿唇,面上仅有的克制礼貌也有些维持不住了。 外头风冷的厉害,谢兰渊没走,抱着剑等在门外,泼了松油的火盆呼啦啦烧的作响,等了一会朱绰便从院门出来了,高大威猛的将军断了一臂后,也不曾像今日这般没精打采。 “你何必拦我?” 他跟在朱绰身后,男人眼光幽黑,轻轻转了转,笑道:“我不拦着你,今日谁都下不了台。” “你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战前杀帅,除非你真不想活了。” 朱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些打仗的兵鲁子,就算莽了些,却绝不是傻。”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今日若拿你立威,没人能拦得住。” “这样的人派来做主帅,不知道阆都是怎么想的。” “谢兰渊。”朱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下,“怎得这般口无遮拦。” “哼。” 谢兰渊哼哼两声,不甚在意的模样。 朱绰拉着他,朝着暗处走去,声音不由压低了些,“阆都的局势如何我不清楚,可你是恭亲王府的公子,心里总该有数,玄青奉命要送恭亲王回阆都,这几日已经张罗着在军中挑选护送回阆都的人了。” “挑的几个,可都是与你恭亲王府无半点旧故的将士。” 谢兰渊敛了心神,他知晓如今时局,却总想着恭亲王府自来不曾有过逾越之处,父亲对那万重宫阙之内的高位也不曾有过半分谋划,应是无虞的,可如今听朱绰这样讲,心中难免没底。 “我父王向来忠心......” “是,恭亲王忠心,可今上病重,掌权的早早换了人。” “南边反了,兄弟阋墙,你又岂可不防。” 不远处走过一队巡逻的侍卫,朱绰掩唇轻咳了几声,待人走远了才继续道:“我明日便被调走,李银会接替我的职位,流火去寻世子还没个结果,恭亲王即将被送回阆都,二公子,你且再忍住。” “若像今夜这般鲁莽,迟早酿成大祸。” “朱将军。” 朱绰拍拍他的肩,“渊北水深火热,阆都又何尝不是。” “二公子保重。” 马蹄声不远不近的跟着,声音很细微,巫蘅却听的清楚。 出了渊北城,谢兰潜便一路留下了记号,意料之外,很快便遇上了谢兰潜的亲随。 巫蘅接过谢兰潜递过来的披风,仰着脸看了眼格外蔚蓝的天空,黝黑的眸子像宝石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发利落的绾在脑后,一个翻身便坐在了高大的战马之上。 谢兰潜看着她,“巫蘅,跟我回梨月关。” 少女摇了摇头,不经意朝身后瞥了一眼,淡淡道:“我有事,你带楚问先走。” 少年没说话,依旧沉默着跟她僵持。 “办完事我会回去。” 谢兰潜依旧不说话,巫蘅心里盘算几秒,慢慢吐出两字,“明晚。” 少年偏头思量,浅和应道:“好。” 忽听头顶雪鹰长啸,巫蘅抬起头,目光悠远的望着。 “我让阿青跟着你。” 是流火带来的海东青,巫蘅点了点头,没拒绝。 流火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像头顶盘旋的鹰隼一样,一瞬不错,待巫蘅身影完全消失时,才道:“世子,有人跟着巫姑娘,我们可要......” “不必。” 谢兰潜低咳了声,“那人跟了一路也不曾有动作,便不是恶意,你们能这么快找到我,也绝非偶然,是承恩巫姑娘,才得贵人相助。” 话落,他抬眸瞧着天尽头的一点残影道:“所幸你将阿青带来了。” “梨月关,情况如何了?” 流火打马走近几步,将渊北战况与大俨局势一一道出。 谢兰潜舒展的眉慢慢蹙起,缓缓吐了口气,道:“走吧。” 乌云是匹极有灵性的马,子夜时,巫蘅已经越过一片又一片平野,拿回了之前藏下的双刀。 渊北的夜色总是美的疏冷,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天上,平野茫茫一片,越过一片又一片,巫蘅策马入了不知名的山林,她将马放进了林子,抬脚顺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身后的马蹄声也没了,直到一个时辰后,她在山顶见到了张选。 山顶上有一处荒庙,破烂至极,其间供奉的神像也早就被人打破,四处都是风干的蜘蛛网,尘灰遍布,巫蘅站在庙前,等着那人现身。 双刀悬在腰后,纤细的手指缓缓摸上,只听一声铮鸣,长刀出鞘,横在张选脖间。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夜风倒灌,少年劲装潇潇,眉目如刀刻一般,眼若明星,唇若丹朱,是个与谢兰渊一样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或许是经历早就,他的身上多了几分肃冷与果决,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写着年轻气盛。 “为什么跟着我?” “我叫张选。” 少年脖颈上仍缠着布条,却不怕她手里的刀,前行一步,“你没问我名字。” 巫蘅似乎有些愣,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四目相交的刹那,她想起当年那夜,他眼里的迷茫,命运无常,再次持刀相对,是她狠不下心,“我为什么要问你名字。” “我想你能记得我。” “我欠你的,你不要我的命,可我总要还你,你记得我的名字,迟早有一日,我会还你。” 不知名的鸟雀从头顶飞掠而过,盘旋在头顶的海东青展翅掠过长风。 巫蘅收回刀,淡淡转身,背影冷寂,张选抬步跟上,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我张选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即便你要我命。” 巫蘅不由得停住脚步,回过头,张选看着她,扯出笑意,“都行。” 神案上有烛台,巫蘅在屋外拾了枯树枝点了火盆,而张选不知从哪摸出两只兔子,串在木枝上慢慢烤炙起来,不一会递过来,巫蘅不接,他便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撩袍坐在门边上,替她挡着灌进来的风。 “我们留下的记号,不可能这样快被接应的人马发现,是你的人动了手脚,故意将我们的人引了过来。” “出了渊北城,这一路顺风顺水,也是你在后遮掩痕迹,就连我前两日抓的野兔,也与你如今拿出来的,大小相当。” “冬末初春,张选,渊北平野上,你告诉我哪有这样多肥硕的野兔,偏我所行之处,想要便有。” “我已不杀你,你又何苦再凑上来。”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四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五章 张选想了想,目光远远看着寥廓的夜空,“兄弟七个,除了大哥,已故的二哥,跟那晚你见过的三哥是渊北人,剩下四个,我们是漠北逃出来的战奴。” “巫将军允我们进渊北城避难求生,有恩。” “我大哥收留我们,有恩。” “那晚去之前,我没想过会是那样的场景,出手时,我没想过真要人性命,我只是想报恩,想救我大哥。” “现在也一样,我只是想报恩,想救你。” “我做的,我认,我欠的,我也认。” 巫蘅看着他的背影,握着烤兔子的手微微一颤。 她想起谢兰潜说,此人心性,绝非寻常。 “施恩的不是我,那人想守的是渊北百姓,你若想报恩,回报于此便是。” 张选嘴角噙着笑,原来她想说的是这个,他摩挲着掌心的东西,心里却越发高兴,所幸她是这样一个人,沉着气淡淡应道:“哦。” 巫蘅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不管他,抱着刀慢慢合上眼,再睁眼时,天光大亮,尘灰在光亮里飞舞,将熄未熄的火堆依旧温暖,而她身上多了一件皮裘,手边多了一把金制的小弓。 拇指长短,上面隐隐刻记着一个张字。 巫蘅眨了眨眼,没看到张选的身影,人应当是走了,东西也应该是他留下的。 这样特殊形制的东西,巫蘅不会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就像调动兵马的军符一样,张选留下的这把小金弓,于张家,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她隐约明白他为何留下这样的物什,却又直觉这东西握在手里烫手的厉害。 但最终她还是将那把小金弓收进袖间。 少年执着,可她不愿再有瓜葛,不好丢弃,便等下次,将东西再还回去。 “哥——” 少年的呼声远远传来,散落在风里,马背上的少年神采飞扬,手里的马鞭甩着圈子,朝着城门奔赴而来,谢兰潜下了马,静静看着他骑马奔来。 “我就知道...” 谢兰潜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并肩朝着城中走去。 “巫蘅呢?” “这姑娘又是谁?” 谢兰潜答了他的话,转而问起恭亲王。 “玄青奉太子命,将送父亲回阆都,如今兄长你回来,自然也是要一道回去的。” 信亲王起兵,邰亲王做了太子,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他们恭亲王府。 跟着他一同守过城的几位北府军的老将皆因各种原因调离,提拔上来的,要不是北府军中无靠的将军,要么就是太子的亲信旁支。 先太子对他恭亲王府的信任几何,已可见一般。 可他不能走,并非自负,而是大俨不能再输。 梨月关是最后一道关卡,梨月关后一马平川,玄青舍上月城后将全部赌注都压在了梨月关,便注定这一战,他们不能输,只能赢。 “世子不放心什么?” “怕老臣我临阵逃脱,缴械投降,还是怕老臣经历不足,不能胜任。” 谢兰潜静静看着那双因年岁而不复清明的双眸,眼里闪过锐利明亮的光,他却并未在这目光中有半分退怯,迎上去,不紧不慢,“我所言,只为大俨,做不做在我,信与不信,在主帅。” 玄青死死盯着他,死一般沉寂之后,爆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朗笑声,“恭亲王养了两个好儿子。”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怕死的。” “不要命,不要功绩,世子想要什么?” 嗓子微痒,谢兰潜忍住咳意,平静道:“守住梨月关,为家弟在军中谋一份差事。” “世子如何觉得,本帅会答应你的条件?” “这局棋,从我来渊北那日便开始布,梨月关的胜率在我手自认有七成。” “若本帅不应,世子可会看着梨月关破?” “不会,可我觉得,玄帅并非如此之人。” 玄青微微眯上眼,即便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这位自幼养在京外的恭亲王世子,心中有大义,那样的东西,难得而罕见,半响道:“世子能为渊北做到这份上,是百姓之福。” “太子那边,老臣会在军报中为世子陈情。” 谢兰潜垂眸,拱手道:“多谢玄帅。” 门被轻声推开,谢兰渊单手拎着长剑挽出一个剑花,地上的枯叶顺着剑风起舞,见谢兰潜出来收了剑势,巴巴靠上去,“哥,那老贼......” 谢兰潜脚步慢了下来,两道浓眉轻轻蹙起,目光淡淡掠过谢兰渊,少年面上的不忿便散了几分,变作惶惶,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他哥,都说长兄如父,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感同身受的人了,轻咳了声,改口道:“玄青怎么说?” “我们留下,父亲先回阆都。” “他竟然肯,朱绰明明说他......” “说他上任分权,是忌惮我们,朱绰说的没错。” “可......” 谢兰渊的话卡在嗓子里,像是想明白什么一样,“哥,你可是答应他什么了。” 谢兰渊眼帘抬起,浅色的双眸注视着他,“他想要流芳万古的功绩,我会助他。” “玄青于百姓而言,算不上一位好将军,因为他不计后果,只顾战绩,守得是城池而非百姓,可这样的将军,于君主而言,会是战场上一把好刀。” “我已为你请命,从七品校尉做起,玄帅已允。” “哥......” “你是难得的良将,有过人的身手跟胆识,阿朗,在战场上,你会有另一番天地。” 谢兰渊和他对视片刻,移开眼,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可我只想在你身边,进了军队......” 谢兰潜揽了揽他的肩,“我想你成为谢兰渊,不只是我兄弟。” 阿朗善战,果决而敏锐,是一名天生的战士,守在他身边,实在屈才。 “你想护着我,才更应该学会成长。” “若有一日,你成了威名赫赫的兵马大元帅,又有谁能动得了我?” 少年眼里亮着光,看着他,嘴角忍不住扬了又扬,“那是自然。” “既然哥你都这样说了,且等着看便是。” 谢兰潜失笑,“嗯。” 两人并肩而行,没走几步,谢兰渊便发现他哥离他大有越走越远的趋势,他将人一把抓住,“哥,我们住那边。” 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民舍,“走反了。” “我去城门。” “去城门干什么?” “巫蘅今晚回来,我去接她。” 谢兰渊勾唇笑了笑,抓着他的胳膊,“流火说她骑走了乌云,守门的将士我都打过招呼了,只要出现便会有人去接应,你伤还没好全,还是先回去歇着。” “要不你回去歇着,我去接。” 谢兰潜抬眸看了眼城头之上烧得正热烈的火把,眼睫轻颤,定定道:“无事。” 那个姑娘像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时哪一阵风轻易便将她吹散了。 初春落雪,夜风卷起天边的乌云,积雪一般堆积在天边,洋洋洒洒的雪,遮住了惨白的圆月,清清冷冷的渊北大地骤然暗淡下来,天幕漆黑,海东青盘旋在头顶,长翅掠过风声,呼啦啦的响,遥遥而望的梨月关之内灯火通明,在无边黑夜像是一颗夺目璀璨的明珠。 关内是想要守护的人,关外驻扎着想要掠夺的人。 与梨月关相对的山道上,还有一队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流民在一小队骑兵的押送下,艰难行走在夜风里。 “啪”清亮的鞭声划破长空,高坐在马背上的漠北将士冷着脸,大俨话格外生硬,“都给老子闭嘴。” 三岁大的男童被厉喝声吓得哭声呜咽尽数咽会嗓子里,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死死捂上嘴巴,那将领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都笑了,马鞭从男童眼前挥过,看着孩子因惊恐流泪忘记闭上的眼睛哄然大笑,“哈哈哈哈,怕的都忘记躲了。” “你们说,要是刀刺进他身体里,他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怕的不敢出声?”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有人劝阻,“这是明天拿来杀威祭旗的,死了不好交待。” “一个两个,死了就死了,便说死在路上了,又有谁知道。” 领头的士兵目光谢谢睨了那孩子一眼,朝着他旁边的人道:“将他给我。” 孩子母亲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出自本能地紧紧抱着孩子的腰身,泪流满面的摇了摇头,她眼里写满恐惧,手指却攥得更紧,这些畜生,从来不将人命看在眼里。 “不要.......” 士兵抽出长刀,唰得一声便朝着女人砍了过去。 只听“叮”的一声,士兵手中的刀偏了一寸,没入女人肩膀,横空而来的长刀插入稳稳插入土地里,刀柄打着摆。 “谁?” 马蹄声越来越近,通体乌黑的战马迅速奔近,持刀而来的少女,面目沉静,眼神里闪烁着锋利的光,暗暗翻滚着滔天的波浪,凌厉的杀意一闪而过。 漠北士兵很快打马围攻上去,长刀劈下,将迎上来的漠北将士拦腰砍断,鲜血从长刀的血槽中哗哗流下,巫蘅借躲避之势抽回地上的刀,手里的双刀舞的密不透风。 一个接着一个漠北士兵从马背上栽倒。 温热血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冷却,马背前众人跪伏。 她只是默然收了刀,迅速消失于夜色。 马蹄声响起,年迈的老人缓缓抬眸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那道背影那样单薄,却像她背上的两把长刀一样,挺拔的脊背足以支撑整个天地。 快至子时,温度越来越冷,谢兰渊吸了吸鼻子,掩唇打了个呵欠,抬眸瞧了眼自家兄长,依旧目光悠远看着漆黑无边的夜。 “哥,这么晚了,要不然你还是先回吧。” “我在这守着,你还不放心吗?” 风声一声赛过一声凌厉,吹得衣袂翻飞,雪花跟盐粒子一般被风扬起落下。 谢兰潜收回视线,“我同她说好,会来接她。” “若是困了,便先回去睡。” 谢兰渊呵欠打得直流眼泪,“我不困,还是陪着你一起。” 乌云是快近丑时出现的,海东青的鸣声响彻了梨月关上空,流火带人出门接应,谢兰潜平静的唇角慢慢勾起,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城门前除了守城的士兵,只有烧得呼啦作响的火把。 巫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这般轻易便进了梨月关,只是看着眼前人,好像紧绷在骨头里的那根弦,隐隐有些松动。 谢兰潜在她眼前,此刻月色莹白,映得那少年,眼若华莲。 巫蘅看着那双眼,漾起笑意,像是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笑意散尽,满眼慌乱。 他唤她,巫蘅。 巫蘅已不大听得清楚,本能的闭上眼,意料之中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谢兰潜的怀里,有她熟悉的浅淡药香,那味道,竟莫名让人安心。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五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六章 号角声声,马鸣嘶哑,窗外潋滟天光暗下,屋内小炉蹿着明明灭灭的火苗。 巫蘅还没醒。 她的双刀静静放置在床榻边,刀刃锃亮,已是有人细细替她擦过。 谢兰潜伏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手背掠过女子额前,目光垂落。 少女秀眉轻蹙,烧已经退了。 屋外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谢兰潜起身开门。 楚问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饭食,目光娇怯的瞧向他,只一眼便垂下眸,“世子还未用过晚饭。” 谢兰潜正出着神,心思落在今晨大夫替巫蘅开的那副药方子上,用药过猛,退急症固然是好,如今烧退了,用药该缓些,固本培元才是上策。 “世子?” 谢兰潜回过神,低声道:“无妨,我去寻一趟军医。” 楚问目光飞快从他面上扫过,眼前的少年郎,清隽秀朗,雅致的像是天上清清冷冷的上弦月,全然无了半分当时逃难时的狼狈不堪,她与这样的人说话,心尖都是怯的。 “哦,好的。” “我在这就好。” 谢兰潜并非巫潜,而巫蘅就是巫蘅。 不是姐弟,也不像主仆。 像什么呢,楚风答不上来。 亥时,巫蘅悠悠转醒,守在床边的楚问瞧她时,目光里少了几分亲近,更多的是怯怕。 “巫...”见过巫蘅浑身染血的模样,那句姐姐不知怎么就有些喊不出口,会杀狼跟会杀人,总归还是有些不同的,巫蘅眼里的淡漠清冷在她眼里越发冷漠,楚问舔舔唇,稳住心神,“你醒了,厨房给你炖了汤,我去端给你。” 没等巫蘅回答,她便已经跌跌撞撞的闯了出去。 不一会去而复返,捧着一罐肉汤回来,巫蘅昏睡了一天一夜,此刻连骨头都是疼的,见她一脸倦容,道:“你回去吧,我已无事。” 楚问巴巴看着她,想不出回绝的话,下意识道:“我答应了谢世子,在这等他。” 巫蘅手执汤匙,半垂下眼,热气腾起,氤氲了她的目光,“好。” 可她明明说好,楚问心里却越发局促,低声道:“我还是,先回去了,肉汤清炖,你多喝些。” “谢谢。” 她声音微弱,听得楚问顿了顿脚,也弱弱回了句,“不用,举手之劳。” 肉汤有些烫,巫蘅握着汤匙喝得很慢,不多会,门口脚步声踏响,一道高大的人影逆光闯了进来,光影落在他身上将她眼前的光遮了个严实。 “你醒了。” 少年一手抱着头盔,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身姿高挑挺拔,面容染了脏污却难掩蓬勃俊朗,大跨步朝着她走来,“嗵”的一声,撩袍毫不犹豫的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光亮骤然惹眼,少年眼里含着笑意,“姐。” 巫蘅手里的汤匙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少年跪在她身前,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她小时候养过的狼犬。 “什么...” “你救我了兄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就是我姐。” “我以为...我害了你...还好你回来了,还真的救了我哥,我以后,会拿命报答你的。” 新赴任的主帅死在半路,玄青未至,上月城被围攻,他是没办法了,只能将希冀放在巫蘅身上,许多个没有消息的深夜里,他都在想,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每每惊醒,皆是满眼泪痕。 “哭什么,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巫蘅垂眸,抓了旁边的白饼,慢慢喂进嘴里,“你兄长伤成那样也没喊一句疼,兄弟两个,倒是反过来。” 谢兰渊揉了揉眼睛,咧开嘴扯出一抹笑,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那是,我兄长跟我可不一样。” 巫蘅直起身,从手边替他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谢兰渊接过,盘腿席地而坐,“哪不一样?” “才智学问,人品相貌,恭亲王世子是满大俨最够格的世子。” “那你呢?” 谢兰渊仰头,一碗热汤下肚,神色难明,“我,我只要做好他兄弟就行了。” 巫蘅没做声,外面传来号角声,谢兰渊眼神微变,抱着头盔起身,“姐,你好生养着病,我得空再来。” 在少年转身时,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巫蘅说,“剑很快。” “小子,你很厉害。” 谢兰渊脸上神情一滞,很快笑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剑,拔足跑了起来。 长靴声响彻屋外,谢兰潜站在长廊的另一头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过长廊,敲了敲门,一道清冷目光垂落在他身上。 “很少见他这般高兴了。” “我能进来吗?” 巫蘅点了点头,谢兰潜端着药碗进屋,“感觉怎么样,可好些?” “我没事。” 她跪坐在床榻上,微仰着头,往日里高束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一身,面色微白,长睫轻颤,唇色有些发白,便更显清冷,此时瞧着他手里的药碗,秀眉越蹙越紧。 谢兰潜低头瞧她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声音里含了笑,“一身伤,怎会无事。” “阿朗带回来的吊杏干,喝完药,你正好尝尝。” “我才不怕苦。” “嗯。”谢兰潜眼里含着笑,目光清浅,不反驳她的话,只是在她赌气仰头一饮而尽后,默默将白碟呈至她手边,“味道不错,尝尝看。” 巫蘅心里像是有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屋子,而谢兰潜就像是连天阴雨后的积水,一点一点漫向她,足够有耐心,足够不惊扰。 “我是答应了韩大人,护你三年。” “阿朗带回来的手书,我看过了。” “所以,谢兰潜。”巫蘅抬起头来,认真看向他,“你知道的,你不欠我。” 谢兰潜微微一愣,静静看向她,巫蘅却已垂下眼,“军中留不下女人,世子身边可缺护卫?” “缺。” “那我来。” “好。” 他应得极痛快,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撞上巫蘅探寻的目光,“你睡熟了我再走。” 巫蘅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少年已经弯腰收好了托盘,替她放下床幔,隔着隐隐绰绰的纱帐,巫蘅看见他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 烛光微亮,书页声传来,她瞧着那抹朦胧身影,没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知道谢兰潜在,那只拖着她一遍又一遍奔赴噩梦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她。 窗户半开着,谢兰潜坐在灯下翻看信报,夜风吹向他,勾得嗓子发痒,他咬着舌,抵着那股子想要咳嗽的冲动,足足坐够了半个时辰。 夜色浮上来,天边银光悠然。 楚问抱着披风站在廊下,望着不远处一手撑着栏杆像是要将心肺一并咳出来的谢兰潜,默默攥紧了披风的边角,她的目光定格在谢兰潜落在栏杆的手背上,莹白如雪,青筋蜿蜒。 “楚姑娘...” 楚问回过神,朝着谢兰潜遥遥行礼,“见过世子,流火统领。” “明日,玄帅的人会护送父亲与姑娘一并回阆都,此去山高水长,我父有劳姑娘照料。” “是楚问之幸,世子言重。” 谢兰潜略略颔首,平静道:“渊北苦寒,阆都一切已经打点好,姑娘可暂住恭亲王府,若有所需皆可直言不讳。” 楚问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世子。” 话落,她将手中披风递给谢兰潜,低声道:“夜里风大,世子小心寒凉。” “不必。” 少年瞧着她,克制礼貌的浅笑,却丝毫没有接下的意思,楚问敛下心神,行礼告退。 玄青着人来请谢兰潜,流火前脚寻见人,后脚便遇上了楚姑娘。 “那位巫姑娘,世子为何不将她也送回阆都?” “我想留她在身边。” 谢兰潜抬头仰视半空中如玉盘一般的月,“她没有羁绊。” 她身上有太沉重的过往,那些过往让她在渊北这片土地上,每夜都在梦里哭泣,那些过往揪着她的衣摆,时刻准备拽着她沉沦。 “她就好像风一样,永远不要妄想抓住她。” 昨晚等在城楼前时,他怕,她会不会不来了。 夫子在信中说她重信守诺,说她身负血海深仇隐忍内敛。 所言中肯,无一错漏。 次日清晨,叶信夺回雪连山的消息传回,梨月关众人都舒了口气。 军报送来时,谢兰潜举着茶杯的手微顿,听玄青念完军报才将杯中茶水饮下,一夜未眠让他面上已无血色,惨白如月。 “这下好了,拿下雪连山,这一仗的胜率又大了几分。” 玄青将军报放在他面前,目光看向他时全然不同那日初见,一夜长谈,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与手中这份军报不相上下。 他伏案,提笔写了信,命人速速用信鹰带给叶信,回身在谢兰潜面前坐下。 “世子是早料有今日局面,才命魏晋一早在梨月关备下了粮食、伤药?” 早在仙乐镇破,苦守上月城时,他便未雨绸缪做了这些。 这些年大俨重文轻武,主帅接连出事,朝中无人可派,连余弦那样的人也做得了主帅,渊北这场战打得有多艰难,从一开始谢兰潜便知道。 “梨月关后意味着什么,玄帅比我更清楚。” “世子可是怪我?” 谢兰潜双眸凝向他,“我怪玄帅以人命诱敌,以一城为饵,罔顾性命,不惜代价。” “却也不得不承认,玄帅此举,最大程度消耗了漠北军队的战力。” 玄青想听的就是这句话,“若世子是我,会如何抉择?” “或许会领军越莽河,直攻漠北本部,或许如玄帅一般选择,先打雪连山,又或许,我会命百姓撤离,下死令给朱绰命他带着上月城所有将士,以死殉城,也要将漠北军留在上月城里,更或许,我会与玄帅做出一般选择。” “山阴关因我破关,玄帅怕朱绰也为百姓开门献城,更怕他贪生怕死不敢死战,而退。” “所幸他所为,今日能让我替他辩驳一句,是玄帅您,看走眼了。” 他语气清淡,不卑不亢,坐在那里,身姿清矍挺拔,像是一只玉笔,像是一把利刃。 明明手无寸铁,提刀也难,却有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魄。 这场让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甚至让他险些丧命的战争,在他这副模样前,竟真的像是一盘棋局,他守着一贯的冷静,保持沉着。 玄帅有些出神,他不敢想,若是这位世子当年没遇变故,又该是如何的少年意气。 他记得,恭亲王府的小世子,无论诗书还是骑射,都是当年那些子弟中最出色的一个。 “世子所言,老夫惭愧。” 门外响起脚步声,流火站在门前禀,送恭亲王回阆都的人手已经点好,即刻启程。 谢兰潜起身行礼,玄青接住他下拜的手,随他一道前去送行。 他忠于当今太子谢珏,却并非意味着他不欣赏谢家二子,连带着对往日素不亲近的恭亲王也客气几分。 雪连山下,军帐前火光扑朔,清朗明净的月下,有白鸽扑棱着翅膀,翻越过大俨的千山万水,携信而来。 信上只有四个字,足以表明谢珏对巫蘅的态度。 不诚则杀。 叶信拈着纸条,指尖松动,便落在了地上,落入了跪地的冷弃眼中。 瞳孔微缩,女子默然抿唇。 高大的男子出声,并未有半分怜悯,“你知道该怎么做。” 冷弃垂首应是。 叶信紧紧盯着她垂下的头颅,无论是主上还是他,从来都不担心她们这些杀手会为彼此背弃主上,只因主上握着能让他们每一个人背弃所有的东西。 或是母亲,或是手足。 总归是与那些相比所谓过命交情更无法割舍的东西。 至于巫蘅。 生死,在她一念之间。 主上心硬,待她纵有百般不同,却也不会容忍背叛。 但凡今日可能有异心的是第二个人,便是他,他没有信心会有机会活着。 因为主上向来,是宁愿错杀也绝不留隐患。 却偏偏待她,从来不同。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六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 三十七章 红柳抽条,河水渐活,季节变换从来无声,悄然斗转。 几缕天光透过窗扇漫进屋内,落在巫蘅乌黑的长发上,她换了身近卫的服饰,黑袍银纹极有气势,头发依旧散着,未来得及束,门外传来声响,她便散着头发去开门。 谢兰潜站在门口,见她略略颔首。 “世子这样早?” 她转身进屋,胡乱抓了抓头发,垂眸在桌案上找束发的长簪。 “坐下。” 谢兰潜指节摁在她肩上,一手越过她取了桌面上的梳子,“此时没有女侍,你伤了右手,我来帮你束发。” “若是不自在,我便请位姑娘来。” 巫蘅看向谢兰潜。 那张清隽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纯净的不染世俗,将她心里那点古怪的别扭看得干干净净,巫蘅在不鸣山住了几年,往往命都保不住了,哪里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向来,她是没心思想这些,她要想的,只有怎么活着,怎么报仇。 此刻再见谢兰潜这般坦荡,便越发不在意。 “没事,有劳世子。” 谢兰潜梳头,跟他本人一样,有耐心,动作也极轻柔。 巫蘅坐在他身前,难见的乖顺。 “跟漠北人这场仗,世子准备如何打?” “若论实力硬拼,大俨难胜,更何况,如今起了内战,国库吃不下这样大的战姿损耗。” 谢兰潜长眉微挑,淡笑说道:“你觉得呢?” “不若置之死地而后生。” 手指轻巧,谢兰潜替她束了男子的发冠,“你对渊北地形很熟。” “是。” 谢兰潜看她一眼,将木梳放回她掌心,“雪连山久攻不下,昨夜玄帅同我商议,命阿朗领一轻骑去助叶信攻打雪连山,劳你替我送他一程。” “军中有探路斥候,远比我更擅此道。” 是拒绝,巫蘅双眸定定看向他,像是想从那泓清潭中瞧出些情绪,一如既往的平静,清和的如夜里寂寂的月光。 “阿朗的性子,你在,我才放心。” “便是流火,他也是不听的。” “那你呢?”巫蘅和他对视,“你要在梨月关。” 谢兰潜眼睫颤了一下,垂眸。 “玄帅聘我为军师,自是离不得梨月关。” “别担心,梨月关不会破。” 巫蘅瞥他一眼,从他的语气里竟然听出几分故作的轻松,生疏而笨拙。 赤忱热烈,清冽如雪。 巫蘅目光沉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谢兰潜的话,不多会轻轻嗯了声。 “带上阿青。” 巫蘅想起那只毛色漂亮的海东青,隐隐有了些兴致,“那只鸟通人性,是谁驯的?” “我驯的。” “驯的极好。” “我教你。” 渊北辽阔,平野无垠,一只通人性的鹰隼,往往会是生机。 阿青扑闪着翅膀,盘旋着从天而降,巫蘅一双眼弯成月牙,明澈双眸中光华流转,清冷的笑意盈满,日光揉碎了洒在她面上,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谢兰潜站在她身边默然看着她。 所幸此刻,她很快乐。 “世子。” 流火迎上来,低声道:“玄帅已定好了时间,后天。” “阿朗呢,什么时候走?” “明晚。” 谢兰潜目光微垂,盯着不远处逗阿青玩的巫蘅看了一会,“人手安排的怎么样了?” “照您的意思,芒泽领着大半的人与二公子一道投军,剩下十三人不愿受此安排,生死追随世子。” “军中的交情,向来是尸山血海走过,才有过命的情分,阿朗有能力不假,却也好胜,上战场是性命交付的事情,危急时刻,他总要有人可用。” 流火会意,颔首道:“世子这些年,越发有长兄如父的模样了。” “其实比起芒泽,你更适合这个人选,扶持、引领。” “流火守着世子就行。” “再说山阴关一事,军中容不下我,若非世子,我活不到今日。” 长哨响起,一声清唳的鹰叫声响彻天空,巫蘅仰头看着阿青舒展的羽翼,自由自在,谢兰潜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告诉阿朗,护好巫姑娘。” 薄暮时分,梨月关内外点燃数百把火把,火光冲天,蘸了桐油的棉布在风中灼灼燃烧,烧得噼啪作响,少年一身轻甲,眸光清亮,巫蘅骑着乌云跟在谢兰渊左侧。 谢兰潜站在马前静静看着他们,“一路当心。” “哥,你放心,我一定将雪连山打下来。” 谢兰潜看着马背上的少年,慢慢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巫蘅,轻声道:“雪连山风景不错,养伤也好。” 巫蘅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难以捕捉。 “等打完雪连山,我会回来。” “夫子与你许诺,是为了让这天地间有东西羁绊你,让你有所顾忌,心里有牵绊,不要将性命看的太轻,不要过于刚强易碎,所以巫蘅...” 谢兰潜语调平和,一双清眸静静瞧着她,“你好好活着,便够了。” “活着,才能做你想要做的事。” “才能见你想要见的人。” 巫蘅看着他,皱了皱眉,乌云打着响鼻,不安的踱着步。 时辰已到,芒泽在不远处招呼着启程,巫蘅攥着缰绳,有种心如鼓擂的不安,却无法言语。 “驾!” 她静静瞧了谢兰潜一眼,便像一只箭一样驾马随着队伍而去。 “世子放心,已传信回阆都,巫家女眷已经开始找了,至于巫姑娘...世子何不直言。” 谢兰潜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目慢慢柔软下来,“她是个很拧巴的人。” “所以,她活得很辛苦。” “走吧。” 流火应了声,两人转身朝着城中走去,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少女驾马疾奔而来,夜色浓郁,长发飘扬,她背负双刀,英姿飒飒。 马鸣长啸,少女勒马停在两人面前,静声唤少年的名字。 “谢兰潜。” “我会回来。” “你别赶我。” 韩忠的苦心,她何尝不懂,那位聪慧不过的太傅,只怕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心疼有之,无奈有之,他不愿她继续被谢珏所挟,拼了命送她离开,又与她立下约定,要守谢兰潜三年,送她走,给她安身立命处,只是想让她活下去,别死在谢珏的利用里。 她懂,才越发愧疚。 巫蘅丢下话,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阵风一样消散。 “主子让我替他问你一句,巫蘅,你的忠心如今在何处。” 乌云堆积在雪连山头,日光橙黄,洒落在山巅之上的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亮。 叶信一双漆黑的眸看着巫蘅,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弃的刀自巫蘅进来便横在她脖颈间,丝毫未离。 只要她有半分叛离之象,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斩下她的头颅。 “主子觉得我的忠心,会在何处。” 巫蘅上前一步,“握着我最致命的软肋,还要问这样无用的问题吗?” “谁知道呢,人心总是最难测。” “叶大人若是不信,便剖开我这颗心看看,忠不忠心。” “巫蘅。”冷弃低唤她的名字,默然摇了摇头。 叶信垂眸,浓眉严肃,“忠不忠心,从来不是说说就能信的,你若忠心......” “主子命你,杀人自证。” 巫蘅站在廊下出神,冷弃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两人沉默着,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你在想什么?” 巫蘅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山巅,“在想,他们想要让我杀谁。” “不管杀谁,你都要活着。” 冷弃看着她,“不管是谁,届时你若不出手,我会替你杀了他。” “冷弃。” “我不会叛主。”冷弃撇开眼,“我对你下不了杀手,可我会替你动手。” 巫蘅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心知她所言非虚。 冷弃,或是她,或许对彼此仍存有一丝不忍,但她们从来都不是心软的人。 “阿蘅,别心软。” 冷弃朝着她笑,笑意苍凉,“对任何人的心软,都有可能成为刺向你的刀。” 巫蘅没有出声。 这个陪她走过不鸣山岁月的姑娘,早已能看清她垒筑堡垒之下覆盖的所有柔软。 两辆简朴而又宽大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上,车辘声声,碾过山道上的断裂枯木,吱呀作响,马车看起来朴实无华,只是一队亲兵守护着,怎么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马车。 驿丞杨晓听闻恭亲王今日会途径此地,早早便安排人安排妥当。 大约等了两个时辰,申时三刻,马车才进了雪连驿,夕阳懒洋洋挂在天边,落在大地上,暖融融的,云层飘在天边,偶尔掠过的飞鸟在云丛里穿梭而过,转眼便隐没了身影。 马车停下,一名少女率先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身披藕粉色大裘,浅青色的小马靴,长发梳了双髻,眉目清婉,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杨晓不知她身份,也不曾听说恭亲王府有过这般年岁的女眷,但与恭亲王又是一道回阆都,想来身份是不一般,便默不作声扫了一眼,他是个聪明人,对这种身份不明的人,做好本分便是,倒也不多费心思。 几步上前,招待那几位护送的军官。 “驿站里备了饭菜,几位爷歇歇脚,住上一晚再走也不迟。” 领头的军官客气几句,杨晓又道:“不瞒几位爷说,这雪连驿可是渊北西边最大的驿站了,过了此地,往后要想再歇着,只怕要等回阆都了。” “今晚不若在此过夜,好生休整,明早一早启程便是。” 几位军官相视一眼,隐有松动,却未松口,目光瞧向后面不作声的楚问,“楚姑娘看如何?” 说是问询,可未等楚问开口,便有一人率先道:“我们这些人风吹日晒惯了,楚姑娘怎能吃得了这般苦,那便歇上一晚,有劳杨驿丞操劳。” “楚姑娘觉得,这般安排可好?” 想休整又要拿她做借口,楚问心里默默吐舌,面上却依旧浮了笑,“如此甚好。” 冷弃终究不忍心,她偏了偏头看着巫蘅,她身量高出巫蘅半个头去,可巫蘅背脊笔挺,站在她身边,气势迫人,不输半分。 她背上悬着双刀,眉宇间有了不鸣山不曾见过的生气。 她知道巫蘅从来都不是冷漠而残忍的。 却正因为知道,更加惴惴不安。 “阿蘅。”她收回目光,遥遥望向不远处立在风里的雪连驿,咬牙开口,“主上要你杀的不是别人,而是恭亲王谢琼。” 巫蘅抬眼迎向她,握缰绳的手有一瞬间僵住了。 “好。” 她只是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刚到雪连山时说让她别怕会护她无忧的谢兰渊,与离开梨月关时长身玉立的谢兰潜。 “我奉主命来,若你有异心,我手里的刀会刺向你。”冷弃板着脸看向她,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巫蘅......” “你的刀,从来不及我快。”巫蘅知道她的心意,可今日动手的只能是她,谢珏耳目众多,不会只有一个冷弃,今日若冷弃帮她,死的也会是两个人,“所以,你只管看着。” “不就是杀人。”巫蘅瞧着远方呢喃,“我从来,没有心。” 房间里烛火微亮,谢琼静静躺在床榻上,一道凉风扫过,光亮骤灭。 漠北人给谢琼下了毒,军医束手无策,只能开了方子留着性命,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昏睡不醒的。 巫蘅沉默站在床榻前,昏迷的人,有着一张与谢兰渊很像的面容。 她握紧了手中刀的长刀,眼也不曾眨过一下。 利刃刺穿皮肉,温热的血液溅上来,迷了她的眼。 暗器破风而来,直直刺穿了她握刀的手。 巫蘅抬眸,反手将刀抽出,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她推开门,对上楚问无措的眼,冷弃的刀刃横在少女脖颈上,将楚问所有的惊呼逼退。 但是异响已经招来了人,巫蘅摇了摇头,冷弃手刀落下,两人从走廊尽头的窗口一跃而下。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 三十七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八章 空气陷入死一般寂静,冷弃握刀的手像是失了力气,只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巫蘅的刀,快的让她做不出任何反应。 鲜血从刀尖缓缓滚落,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血珠滚入尘土,渗入土地中,凉夜的风吹进来,微凉的,直逼人心肺。 灯火通明的房间中,叶信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很快平静下来,抽剑挡上,巫蘅提刀迎上,丝毫不惧,招式杀意凛凛,少女眼中杀气盈天,瞧之让人心悸。 冷弃见这一幕,脸色惨白,却深知绝非如此放任,随即提刀迎上。 多日不见,巫蘅身法更快,刀用的更活,往来之间杀意莫测,她像猎豹一般灵敏,叶信也丝毫不弱,只她一个卷入劝架的人应付艰难,转而随叶信攻向巫蘅。 “阿蘅,停手。” 若论武功,叶信与巫蘅拼到山穷水尽时,谁赢谁输倒真难说,可若加上一个冷弃。 巫蘅会输。 “叶统领!”冷弃挡在巫蘅刀前,厉喝出声。 叶信率先收剑,右臂上伤口狰狞可怖。 “是你。”巫蘅静静看着他,罕见的怒意勃发,指尖微扬,冰冷的物什钉入叶信脚前一步的地方,寸许长的铁器,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这算是我的忠心,还是你的不忠心呢?” 主子并非真要谢琼性命,谢瑄起兵,大俨朝社稷动荡难安,信亲王在军中素有威望,要想跟谢瑄打这一仗,恭亲王谢琼,自然不能这般死在回阆都的路上。 只有他活着,恭亲王的那些旧部,才会因忌惮向着大俨,而非转而投向谢瑄。 只是想借谢琼试一试巫蘅罢了。 “这是主子的意思。” “谢琼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个时候死。” 巫蘅的刀太快,若非使暗器,他拦不下。 他想过,她会有犹豫,却不曾想,她毫无顾忌,眼也不眨。 “若有下次,我的刀一定会捅穿你。” 少女丢下冷冷一句,抬步朝外走去,冷弃长舒了一口气,眸色却沉了几分,掩下情绪,默不作声跟了出去。 “阿蘅!” 前面的人兀自向前,头也不回,身后的人紧追不舍,眉眼俱冷。 冷弃以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在巫蘅向叶信拔刀前,她都这般坚定而笃定的认为。 而事实是,她宁愿自己如叶信一般,从来都不曾看懂她。 看不懂她的善恶斗争,也看不见她心里的苦痛挣扎,只看得见她挥下去的刀,溅上来的血。 “你想杀他。” “是因为他逼你尤甚,还是你,心有余悸呢?” 冷弃屏息,她等着巫蘅的回答,明明心底知道答案,却依旧怕她真的说出口。 雪连驿里毫不犹豫的抽刀,不是不迟疑,而是聪慧如她,早在知道要杀的人是谁后,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如此乱局,她赌主上不会让恭亲王谢琼死在此。 她赌对了。 “冷弃,谢珏不会让你来试探我。” “要试我的,只有叶信。” 冷弃抿唇,压低了声,“你如何有自信,若他没出手...” “我自负不会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快过我的刀,恐怕连叶信自己也没把握真能拦得住我的双刀,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黑亮的清眸望向冷弃,忽然别开眼,“今夜他若一同前去,我的刀会刺向他,可他并未现身,便是在暗处,时局如此,谢琼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如今叶信的地界上。” “谢瑄起兵,谢珏拉拢人心尚且不够,又怎敢得罪军中素有威名的恭亲王府。” “我赌对了。” “你疯了!” 冷弃行到她面前,眸里的惊怒一闪而过,“你知道...知道我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若有迟疑,格杀勿论。” “巫蘅,今夜若你稍有迟疑,那枚暗器不会落在你手上,它会要你的命!” “你拿命在赌,为什么?” “若你赌错了,主上就是要他的命呢?” “不会。”巫蘅冷静的否决,“谢珏玲珑心思,算计人向来物尽其用。” “你......”冷弃被她气得语无伦次,“好,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呢?” “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去赌根本说不准的一件事,恭亲王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为什么,值得吗? 巫蘅慢慢攥紧了受伤的手,粘腻的鲜血慢慢干涸,皮肉绷紧。 她垂下眸,“我的刀离他的心脏只有一寸,若叶信不出手,我也刺不下去,再多一秒,我都会露馅。” “那你......” “那张脸,我下不去手。”深邃的眸像浸在冰湖里一样。 那张父子相似的脸,总让她想起那两个人。 持炬静候的少年,策马飞奔的少年。 她终究还是人,心里会有恻隐。 冷弃看着她,走近摁住她的肩,“今夜,我只当没听见。” “阿蘅,人总还是要为自己活着。” 少女眼睛很亮,此刻紧紧盯着她的眸,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巫蘅唇边勾出一抹清浅的笑,“我会小心活着。” 冷弃轻哼了一声,握过她的手,仔细为她包扎好伤口,摸出玉瓶给她,“活命的解药。” “多谢。” “只有两颗,够你撑过半年。” “听叶信的意思,主子暂时不准备让你回去。” 巫蘅望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柔和,冷弃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走后,你要当心,叶信是个聪明人,不管你做什么,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 巫蘅朝她一笑,冷弃翻了个白眼,心道要是知道了才有鬼。 发顶被轻轻弹了一下,冷弃俯在她的肩上轻声叹道:“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巫蘅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心底被什么东西戳中一般,莫名感慨起来,郑重其事道:“好。” 我们都,好好活着。 永成二十一年,于天下而言,都是十足艰难的一年。 北战未歇,南边起兵,太子谢珏坐镇芷江,与昔日手足兵刀相见,老帅玄青重披铠甲,临危受命上了前线,外敌未清,内战已起。 许多人都在这天下的巨变之中,一夜长成。 譬如谢兰渊。 凉风呼啸而过,卷起他鬓边的碎发,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盔甲之上泛着银亮的光泽,雪连山之深,东西南北难辨。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连山上,一队骑兵像是山脊一样静静的蜿蜒着。 连绵山脉之后,是滚滚东流的莽河,莽河之北,是他们要攻打的漠北本部,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领头的谢兰渊,他们等着他的命令,只待一声令下,便毫不犹豫的为这个国家献上生命,因为谁都清楚,他们要走的,是一条多么险峻的路。 谢兰渊咬着牙,兀自红了眼。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他的兄长布了怎样一个局,而在那个局里,所有人都有生路,唯独谢兰潜,从来都是死局。 猎猎冷风中,他眼眶发红,嘶声从喉咙中迫出,朝着山顶攀爬而去。 “走!” 茫茫雪连山之上,一道银灰色的线不顾生死的朝着山顶攀爬而去。 月光洒下,雪连山脚下的营帐中,火光通明。 “报。” 传信兵跪倒在叶信面前,“谢将军他们已经进山了。” 叶信略略颔首,“下去吧。” 外头,巫蘅找遍了军营的每一寸土地,都没寻见谢兰渊。 “昨日从梨月关撤回来的那队骑兵,去哪了?” 她随手抓了个巡逻的士兵,那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不知道,什么骑兵。” 问过两人都说不知,巫蘅心里隐隐觉出不对来。 “雪连山前线,今日可胜了?” 此话一出口,被问话的士兵不屑的挑了挑眉,满是笑意,“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那漠北贼四日前被围剿,说是丢兵弃甲也不为过。” “这仗虽然打得艰难,却也是实实在在胜了的,雪连山早就夺回来了。” “哪还来的漠北贼?” 巫蘅心脏稍稍一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坍塌。 她听见谢兰潜的声音,清冷如玉,雪连山是个好地方,适合养伤。 又好像听见自己说,等打完雪连山,我会回来。 雪连山早就夺回来了。 哪还来的漠北贼? 谢兰潜,哪还来的漠北贼。 巫蘅抿紧唇,黑眸流转,扯出一抹荒唐的笑,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去摸刀,却又像是被烫了一般抽回手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将她变成了傻子。 她压着脾气,看着雪连山顶的太阳升起又落下。 冷弃走后第三日,天边蒙蒙发亮时,军营的西边,一片朦胧的黑影慢慢迫近,来势极快,冲破早春的薄雾,渐渐显露出轮廓。 巫蘅看着领头马背上高大硬朗的将领,仅剩的几分耐心慢慢快要消磨殆尽。 玄青来了。 谢兰渊撤离梨月关,主帅撤离梨月关。 谢兰潜,你想做什么。 当晚,巫蘅进了叶信的大帐。 她需要一个离开雪连山的藉口,只要离开,她才能回去。 “主子要留我在渊北做什么?”巫蘅平静开口,声音里带了沙哑。 叶信微微一愣,却听她道:“这一次是谁?” 他很快察觉出少女情绪上的波动,但很快便略过,巫蘅是个性子冷的,脾气却不小,心里有气这副模样倒也不算异常。 “恭亲王世子。” “主子的意思,借韩忠旧情,博其信任。” “要我杀了他吗?”少女抬眼,目光冰冷的像是一把刀,“我现在便去杀了他。” 说着便要起身朝外走,叶信一把拉住人,以为她心里还有气性,无奈皱了皱眉,有些头疼,“此时还不能杀。” “好。” 巫蘅反手挥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叶信跟上一步,“干什么去?” 少女脚步一顿,回眸道:“奉主命,借旧情,让他信我。” 叶信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冷冷打断,“转告主上,我忠心亦请他守诺。” “别动我母亲。” “巫蘅......” 叶信低叹了口气,他想说梨月关凶险,谢兰潜能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劝她不必冒险,可再等几日,看战局而定,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眼里的冷漠。 叶信眼神藏着几锋飘渺,终是什么也没说,淡淡道:“一路小心。” 主帅撤了,百姓撤了。 梨月关内只剩下向死之人。 今上多病昏聩,内战已起,漠北虎视眈眈,若梨月关有失。 大俨朝的半壁江山势必会落入漠北手中。 即便届时谢瑄俯首,也再难有翻盘之机,战场之上,战机比命重。 梨月关前,千军万马,刀剑林立,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闪亮着锐利的光芒,战旗赫赫,谢兰潜的面孔被风吹得冰冷麻木,凉风刺骨,割着所有人的皮肉,一排又一排倒下的士兵,血淋淋的鲜血洒满城墙每一寸。 弓箭手林立,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城墙之下痛哭哀嚎的俘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着褴褛,脊背单薄,暴露出来的皮肉已然溃烂,不难看出他们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残忍对待。 却依然能在此刻梗着脖子,不吐一句求饶。 城墙之上,少年明澈的双眼倒映着血般的赤红,耶律图云熟悉的纯善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杀意,他说,“杀。” “谢兰潜,这些都是你大俨子......” 密集的箭雨落下,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亡的鲜血。 有人厉喝,“多谢世子成全。” 下一秒,喊话的人便倒在血泊里,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大片的涌出来。 耶律图云看着城头上的少年,那双眼里再也没了慈悲,只有愤恨。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八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三十九章 少年面色苍白,泪水盈在眼眶里,却并没有掉下来。 朱绰静静站在他身后,慢慢别开眼去,不忍看。 谢兰潜有最清隽好看的皮囊,最淡漠慈悲的眸,也有一颗最柔软纯善的心。 千里赴戎机,一身病弱却执意上战场的是他,一身风骨碎,山阴关前降而受辱的也是他。 这个病弱的少年,有碧血丹心,有文华傲骨。 可此刻,他的眼神冰冷,满眼恨意。 他站在城头之上,墨色军旗在他头顶飘动着,迎风招展,他看着城楼之下的漠北军,冷然凝视着众人,开口朗声道:“谢某以此身守城,人在城在” 就是那一瞬,万箭齐发,箭雨落下,漠北骑兵霎时涌上来,领头的战士杀气腾腾,那人身形极快,像是一头迅猛不过的猛虎,“冲!” “流火,弓。” 挽弓、搭箭,谢兰潜做得一气呵成,离弦而出的利箭瞬间将男人射穿,马声嘶鸣中坠落下马,很快便淹没在马蹄之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知道,恭亲王世子的箭术竟如此高超,竟可百步穿杨。 耶律图云看着军旗下挽弓的少年,心里越发势在必得。 她像,她一定要夺下梨月关,活抓谢兰潜。 她最喜欢,少年意气尽碎,风华尽敛。 当夜,漠北连着攻城两次。 谢兰潜站在城楼之上把握局势,流火领兵守在第一线,朱绰指挥着城里的士兵搬运石块。 人一拨一拨涌上来,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从黑暗厮杀至黎明,尖刀捅穿了无数人的胸膛,战鼓声声,流火握刀的手已经麻木。 漠北显然是想一鼓作气打下梨月关,占着人多兵壮的优势,却不想坐镇的谢兰潜用兵至诡,一时间竟也打得难舍难分,漠北强攻两天三夜,不得寸进。 第四日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漠北响起了鸣金声。 流火提着断剑,他的发散了一半,软甲破了好几处,看人的目光冰冷而麻木,朱绰上去将人拉回来,“伤着哪了?” “还行。” 流火摇了摇脑袋,眼里布满赤色的血丝,耳边仍旧回荡着各路杂声,长时间的麻木厮杀让他脑子都是木的,就此刻朱绰跟他讲话也只觉得恍惚。 朱绰扶他坐下,递了水给他,“守了两天三夜,辛苦你了。” “我原也该上战场。” 流火舔了舔干裂的唇,冰凉的水入嗓,心尖都颤了颤,“你原该撤走...” 朱绰本该奉命撤离,却不知从哪知道了世子会留下守城的消息,求了玄帅顶替李铁留下。 想走的人不少,却也有像他这样赌上性命要留下的。 流火闭上眼睛,不多会呼吸沉重,朱绰僵着身子没动,任由他靠着断臂的肩膀熟睡,流火说的不错,他本是能走的,可他走不了,他是大俨朝的将军,他是渊北的子孙,他该与这片土地共存亡,同生死。 出了雪连山地界,过了荒雪原,再往西行,连过五城便可见梨月关。 全境戒严,巫蘅一路朝着梨月关赶去,大批百姓撤回内地,通往梨月关的路被一道道封锁,除了往来押送军资的队伍,无人能进。 巫蘅一路往西,越靠近梨月关,戒备越发严密,即便是押送军资的队伍也要有证明身份的腰牌与接头的口令,日日不同,而她观察过,押送军资的,从来都是那几只固定的队伍,每个队伍前后不超过三十人,彼此熟识,想混进去根本不可能。 至于藏在军资中,更是不可能,连靠近都难。 巫蘅抿了抿唇,隐没在撤离的人群里。 她不知道谢兰潜要在梨月关做什么。 可心底直觉告诉她,他要做的事,势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沈边城算不上大,往日里也算不上繁华,只是因着地理位置,成了撤出梨月关的必经之路。 她在沈边城等了两日,第二日,她依旧没想到过关卡的方法,可沈边城来了一位格格不入的姑娘。 她瞧着有些狼狈,一身白狐滚金大裘下摆沾满了泥污,水袖轻罗的裙衫微微有些乱了,发髻微乱垂下几缕乱发,一双水眸怯怯生生,身段细弱的像是春水边最柔情的一株柳。 姑娘身边跟着一个丫头,生得倒是壮实些,可与渊北常年耕作的妇人女子们相比,倒是显得娇弱几分。 自她二人进城,四处的目光便都落在她二人身上。 原因无他,一来,渊北战乱多年,略有容貌的姑娘都懂得在这乱局中污了面颊包起周全自个,二来,沈边城近日最多便是从梨月关附近撤回来的百姓,除此之外,都是往城外跑的,哪还有进城的,再来便是她二人瞧着虽落魄,可明眼人一眼便看出来,那姑娘出身不低。 虽无首饰,可身上穿的,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那样的一件衣服,其价值会是渊北寻常一家一年的开销。 这样的装扮,这样的两个女子,在当下的乱局之中出现,招致祸事好似也是必然。 日沉西山,巫蘅收好刀,准备趁着守卫换班,硬着头皮闯一闯。 路经石则巷时,她被女声的厉喝牵住脚步。 战战兢兢,却强撑厉害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你们想干什么......” “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她声音不低,响彻整个逼仄的巷子,路上行人匆匆,多是自顾不暇,有的好奇抬眼往里瞅一眼便很快路过,有的漠然的好似从未听到。 连年的战乱与杀戮,早就让这些人冷了心肠,明哲保身、装聋作哑成了活下去的手段。 巷子内,男人们的哄笑声随之响起,肆无忌惮的嘲弄着女子的天真。 “爷们只怕有命拿没命花,你们让爷两爽爽就行。” 巫蘅眸色沉了沉,径直行了过去。 宋映雪一手抓着花亭的胳膊,绣鞋踩进泥潭中,湿了个透,一双眼赤红赤红的,又惊又怕,惊惧的看着眼前两个高大而满是脏污的男人。 “别过来...求求你们...” 逼退至尽头的女子像是小兽一样,面色凄凉。 男人宽大的手抓着她的后脖颈,难闻的汗渍味朝她迫近,却在下一秒整个人便僵住,重重的朝后仰去,宋映雪手里没入男人身体的半截短匕抽回,怔怔看向刺穿男人胸膛的长刀。 身边接着传来声响,花亭身前的另一个男人以同样死法倒下,尘灰四起。 巫蘅拧眉看着少女手里的短匕,默默上前将两把长刀抽回。 其实她不出手,或许这位姑娘也吃不了亏。 晚风拂起衣袂,一闪而过的银光像是流星残影,巫蘅收刀正欲离开时,却被人喊住,“姑娘。” 少女睁着乌黑的眸,小跑至她身边,唇边漾起一抹小心的笑,试探问道:“我见姑娘身手了得,可否请姑娘护送我二人。” 说着,她从袖间摸出一方青玉塞进她掌心,“这个算作定金,行不行?” 巫蘅一怔,垂眼瞧着自己掌心多出来的那方青玉,玉色通透绝非凡品,上面刻记山川纹路,背面是一个“昭”字。 “不行。” 她将玉递还回去,少女没接,眸子里的亮色骤然黯了黯,巫蘅见她这副模样,道:“我有事在身,不方便。” 见巫蘅拒绝,身量较高的女子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那少女抬手拦下。 “那...搅扰姑娘了。” “今夜,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少女极有礼的福了福身朝她道谢,接过她掌心的青玉,又仔细收回袖中,看来那物件对她来说极为珍贵。 既是那样重要的东西,却拿出来抵押,巫蘅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只在心里猜测,即便她拒绝,这少女怕也不会轻易放弃,但今日是碰巧遇上了她,对方只有两个人,若有下一次呢,她抿了抿唇,忍不住出言劝阻,“这里不太平,若无要紧事,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少女略略颔首,“多谢姑娘好意,可我如今只差一步便能寻到我要找的人,不愿前功尽弃。” 说这话时,少女脸上浮着浅和的笑意,全然不像刚刚受惊过度的模样,巫蘅看着她的笑,鬼事神差的问道:“你来寻谁?”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少女微愣片刻后,悄悄红了面颊,倒是立在她身后的侍女替她答道:“自然是来寻对我家姑娘极为重要的人。” 巫蘅却已从那少女的反应中知晓了答案。 是来寻心上人。 战场之上,每日生离死别那样多人,也不知,可还活着。 巫蘅见二人执意,便不再说什么。 转身淹没在夜色里。 夜凉如水,空气越发冷寂,月亮遥遥挂在天边,四周静的吓人,车轮声碾过枯枝,咯吱作响。 柴火堆垒的半人高,烧得劈里啪啦的响,巫蘅坐在火堆旁,看着不远处与那些将士周旋交涉的张选,心里有些茫然。 这个人总是以她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 巫蘅深吸一口气,望着火光发呆。 枯枝燃烧的味道,带着植物原本的香气。 不远处传来声响,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披风,脖领处有一圈细细密密的绒毛,背脊笔挺,容貌刚毅,巫蘅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笑眼,十足痞气,张选自如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纸包打开,“饿了吗?” 巫蘅默不作声,可肚子却是不争气的响了两声,她默默垂了眼,难得有些赧然。 “我亲手做的,尝尝。” 是便于储存的干饼子,算不得香,可格外抵饿。 “谢谢。” 巫蘅接过咬了一口,张选便将酒袋递到她手边,她仰头喝了一口,微辣的烈酒入喉,整个人都热腾腾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 火光映的张选眼睛微亮,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即便还是少年,但也已经是渊北滑不溜手的老狐狸了,却在此刻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不会认不出你。” “那个背影,就是你。” “哦。”巫蘅轻轻应了声,抱着胳膊啃饼,“还好碰上你往梨月关送药,多谢你解围。” 她准备硬闯时,被人发现,张选及时现身,他与那些守卫素有交情,做了担保,说她是商队的人,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助她脱了困。 “你进梨月关,要做什么?” 巫蘅半垂着眼,神智被困意袭扰,有些迷蒙,“不知道。” “我想来救人,可我发现,我救不了,但我走不了。” 张选看她似乎有些醉意,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酒袋,“你醉了。” 少女灵巧躲开,接着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嘟囔道:“怎得这么小气?” 张选有些失笑,无奈的看着巫蘅,“不是小气,喝醉了会头疼,不是还要救人,喝醉了怎么救?” 灌酒的少女安静偏头,像是在思考他的话,默了半响将酒袋还给他,“那不喝了。” 张选接过空荡荡的酒袋子,无奈牵了牵唇。 “张选...” “嗯。” “谢谢...” “不客气。” “小金弓,我要还给你的...” 少女摸着袖口像是在找东西,歪歪斜斜的身子摇摇欲坠,张选展臂虚虚框住她,以待她跌落时将人接住,“给你了,就是你的了。” 巫蘅摸了一圈没找到,手又朝着腰间摸去,张选摁住她的手,“明天再找。” 少女静在原地一瞬,下一秒径直一头栽在张选胸膛上,张选僵着身子不敢动,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凝滞,只有胸膛之下,心若鼓擂,他目光静静看向远处,夜色如墨,月银如水,可他什么也看不进眼里。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三十九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章 张选只是不敢垂眸,本能的将视线远眺。 手是僵的,身子是僵的,只有那颗心,在层层皮肉之下,肆无忌惮的跳动着。 第一次见巫蘅,不在那日风雪夜。 而是他初入渊北城不久,刚被大哥捡回家时,少女红衣,手握缰绳,衣袂翻飞。 她时常自长街打马而过,明眸皓齿,最是逍遥。 被他冲撞后也不见恼怒,小心而诚挚的向他道歉,问他掌心的擦伤要不要紧。 他做战奴时,每日落在他身上的马鞭不计其数,皮开肉绽,伤痕累累也不会有人问一句,你疼吗? 所以那时,她问他时,他答不出来。 疼吗,疼痛早已麻木,那点小伤算不得疼,可真的不疼吗,肉体凡胎,怎会不疼。 “巫蘅。” “嗯。”少女倚在他胸膛上,无意识的应道。 “对不起。” 即便有苦衷,即便不得不为。 却是实实在在伤害了她。 那一夜,她会有多疼,他不敢想,却会在她销声匿迹后的无数个夜里,梦见少女那时悲恸的眼神。 他只想着,她那样的性子,只要活着,总会回来。 若她不回来,他便去找。 拿下大俨朝的商路,足够多的银钱,足够多的时日,只要她还活着,他总能找得到。 没有人知道,那日渊北城重逢,他心里有多欢喜。 即便她提着刀来,他也欢喜。 至少她真的还活着。 全须全尾的活着。 她有刀,有自保之力,有人相伴,总不至太过孤独。 梨月关,有马车连夜入关。 谢兰潜摩挲着手里的青玉,静静看着马车上的人下车,夜风掠过,刮掉那人头顶的风帽,长发垂在身后被风扬起,露出一截格外白皙而纤细的脖颈,少女微微仰头,眼眸含情,眸色极浅,淡的像是一泓清湖。 “阿昭哥哥。” 宋映雪不远万里,吃了那样多的苦,走了那样远的路,为的就是眼前这一个人。 她扑向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簌簌而下。 谢兰潜慢慢垂眸,他慢慢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映雪,你不该来。” 宋映雪趴在他胸前哭的直喘不上气,听了这句话,更委屈了。 “可我......” “明日,我派人便送你回去。” “阿昭哥哥,你与我一起走,我们回图祥好不好?” 谢兰潜眼神淡淡掠过少女的眉眼,替她拨了拨眼前的碎发,“你先走。” “我不走。” 少女抓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道:“我听说玄帅回撤雪连山领兵,所有人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肯走?” “老师曾说,渊北要破局,如今之计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阿昭哥哥以为我为何来?” “我怕你没了!” 夜风依旧在刮着,宋映雪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一身墨袍,衣带上绣着暗色的花草,长发未束冠,只以一条同色绸带系在脑后,许久不见,他身量有高了些,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郎相比,更加成熟稳重几分,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在图祥等着有你名字的军报送回。” 渊北的局势,早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老师所言那般,所以尽管渊北有千里之遥,尽管这一路艰难,她也要北上。 “阿爷没了,我不能再没有你。”宋映雪困难的挤出话语。 “映雪,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必须是我呢?” 谢兰潜看了她很久,宋映雪觉得他的目光是那样静、那样冷。 “如果我说,我在梨月关布下的是死局,而我是这死局的关键,若我走了,梨月关必败,你还要我此刻便走吗?” 宋映雪揪着自己的裙子,一双眸哭得通红。 “映雪,回图祥去,即便宋将军不在了,信亲王也绝不会苛待你。” “舅舅待我很好。”宋映雪咬着下唇,一张脸涨的通红,抬眸看向眼前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他要为表哥聘我,阿昭哥哥,我不愿意。” 谢兰潜微微拧眉,不去看宋映雪的眼睛,默默将脸别开,清隽的面容冷冽而坚毅。 “明日,我送你走。” “世子当真这般狠心。”花亭有些激动道,旁人不知道姑娘受了多少苦,只有她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才心疼,才觉得不值当,“我家姑娘是” “花亭!”宋映雪一把拉住她。 谢兰潜面色平静,缓缓说道:“我会给老师去信,这一生,你都可在图祥过得舒心。” “阿昭哥哥,你知道...” “映雪。” 那句我无意终是没能出口,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心里还是有不忍。 两人相识于他初到南郡时,之后曾一道住在图祥,老师说,宋映雪是最好的一枝解语花,女儿家心思绵长,在他还未学会像如今这样将情绪收敛的滴水不漏时,她总能在不经意时捕捉他所有的情绪。 所以此刻,即便他不说,她也会懂。 时间缓缓流逝,鸟鸣声穿透了浓郁的夜色,回荡在辽阔的天地之间,即便是春日,霜露依然深重。 巫蘅醒来时,张选的披风正披在她身上,而张选合着眼静坐着让她靠了半夜,见她醒来,略略挑眉,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醒了。” 巫蘅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来,多了几分恼意,“你可以叫醒我。” “倒也不晚,总要过了卯时。”张选揉着肩膀站起身,似没察觉到她的局促,道:“走吧,过了下一个关卡,便可入梨月关内。” “多谢,这次你帮了我,日后若有机会......” “巫蘅。”张选眉梢一挑,笑着打断她的话,目光定定看向她,满是兴味,“下次,酒还是别喝了。” “张选!” 少年朝马匹行走的步子微顿,少见的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回头朝着巫蘅道:“原来你真的记得我名字。” 张啸那见过张选这副模样,默默在后面咧了咧嘴,简直没眼看,朝着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便有人将马牵到巫蘅面前,巫蘅道了声谢,翻身上马。 “张选,这个。” 她一手握着缰绳,掌心攥着小金弓递给马背上的少年,张选瞧了眼她的手背,嘴角温软,眼神平静,“昨夜你答应我收下了。” “不会有人,醉酒言而无信...” 巫蘅狐疑抬眸瞧了他一眼,她的确没想到张选给她的酒那样烈,而自己酒量竟然这般差劲,以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无半分印象。 “既然答应了我,就拿好了。”张选撂下一句话,驱马上前,商队启程。 巫蘅将金弓收回袖间,随口问起商道的事情来,“我在沈边城观察过,近来军资都是由军中人押送,为何你们却能送药材上前线?” “即便押送,也该由军中的人接手,怎会?” 张选策马跟在她身边,缓缓牵唇,淡淡道:“因为此去不止是为了送药材这样简单。” “坐镇梨月关的恭亲王世子给我们递了拜帖,送了一封信来。” “希望由我们出面,接走梨月关最后一批百姓。” “最后一批?” 巫蘅眼神微沉,“据沈边城里已经撤离的百姓说,梨月关中已无百姓。” “是,梨月关中常住的百姓已全数撤离,但,还有一批。” “为什么会是你们?” “之前,都是军中人来做。” 温凉的风在空气中穿梭,两人目光相汇,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心知肚明。 “巫蘅,军队在收拢,很快,通往梨月关的关卡会全线封闭。” 巫蘅抿唇轻轻咬掉了干涩的唇皮,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缓缓说道:“不能进不能出,必要的时候,不会有人活着,对吗?”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向来是以戈止戈,以血止血。” “那你呢,你是为他来吗?” 闻言,巫蘅抬起头来,凝视着张选的双眼,那双眸里带着笑,笑意之下有不自然小心的试探,“恭亲王世子,谢兰潜,是渊北城见过的那位。” “不是。”巫蘅移开眼,羽睫轻颤,说道:“跟你来这里的原因一样,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与故人有约在先,我为守诺。” 张选闻言微微抬眉,眼里带着笑,正要说什么时,巫蘅转眸瞧向他,目光极其认真,“我可以先跟着你们吗?” 此话一说完,张选便笑了,“自然。” 快近午时,长风夹杂着温热的草木芳香,轻柔的掠过面颊,太阳毛茸茸的悬在天幕之中,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亮,不远处的鸟雀展翅飞过,划过长空。 巫蘅面色沉静,骑在马背上,自梨月关接壤的平野上飞驰而过。 终于在离梨月关后不远处,勒住了缰绳。 早有人等在此处,见他们来,先扬了旗,张啸打马上前,一声响亮的呼哨自唇边溢出后,方才领着商队的人慢慢靠近。 很快巫蘅便知道,所谓的最后一批百姓是什么人了。 矿工。 那是一群疲弱多伤的矿工。 所有的一切,像是一颗颗滚落四散的珠玉,在这一刻由一根无形的线,悄然串了起来。 谢兰潜。 巫蘅握着缰绳的手隐隐发抖。 她咬着唇,离开梨月关时凝望她的那双眼,此时此刻好像隔着渐暖的风,再一次静静望向她。 而这一刻,她也终于知道了,谢兰潜究竟想要以什么来破这个死局了。 想别人不敢想之事,成别人不能成之事。 巫蘅慢慢垂眸,她想起那张呈放在谢兰潜桌案上的牛皮舆图,事无巨细的绘制着整个渊北的地形。 舆图之上,离梨月关不远处有一处废弃的矿脉。 矿脉经几百年开采,所剩寥寥,到后来,多有坍塌事故,自前朝,那处矿脉便被封锁,剩下的只有废弃的矿道。 以最少的卒博最大的帅。 谢兰潜是聪敏,可他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少年,创造不了神迹,唯有以命破局。 梨月关苦撑到最后一刻,玄青会领兵自雪连山围剿而来,至于谢兰渊... 若照这般布局,应在何处? 雪连山......巫蘅眸色微亮,断后路。 谢兰渊领骑兵翻越雪连山,沿路设伏,去断漠北援军。 即便梨月关破,他也不会让漠北军踏足关后大俨河山。 鼓声激昂高亢,击碎了渊北春日的宁和,巫蘅看着天空因受惊急速飞掠的鸟雀,握着缰绳掉转马头。 张啸见状一震,抬起头来,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张选一把抓住胳膊,意料之外,张选没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忍不住出声:“巫蘅!” 少女回过头来,对上一双明澈的眸,张选朝她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小心点。” 巫蘅静静瞧着他,眼里笑意一闪而过,漆黑的眸瞧向他,声音微扬,“渊北的酒太烈了,张选,下次我请你喝江南的梨花醉。”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一章 “好。”少年仰着头,笑道:“一言为定。” 张啸两道浓眉微拧,望着巫蘅一骑绝尘的背影,道:“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她去的方向可是...” “张选,你在想什么?” “拦不住的。”少年依旧看着巫蘅背影消失的方向,唇角笑意微苦,“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跟军中的弟兄们打声招呼,看顾些。” 张啸瞪大了眼睛,这些年张选四处施粥、行医布道,在军中多有善缘,更何况如今守梨月关的北府军大多出身渊北,不论那些将士是否受过张选的恩,大多出身渊北的将士家人至少承过张家的恩。 正逢战时,即便是他们也不好过,可张选从未放弃过做善事,他说广结善缘,好做生意,张啸对这套说辞不置可否,他只是因为张选如此说,他便如此做,跟战火中有今日没明日的人,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生意可做。 直到后来,他见过许多艰难求生的人,他开始理解张选心底的善。 “为了巫蘅?” 张啸饶有兴致挑了挑眉,“之前可是再艰难,你都不让我开这个口。” 他知道张选做善事,才不是求什么回报。 张选睨了他一眼,张啸轻咳了声,“放心,立马去。” 话落,一把揽过张选的肩膀,“旁的也就算了,到时候你跟巫蘅说,那梨花醉,得分兄弟一口。” “张啸。” “这么小气?”张啸撞了撞张选的肩膀,“兄弟出钱买还不行。” “不行。” 张选抬眼,“你喝烧刀子,我管够。” 已是守城第七日。 魏晋安排手下人去跟张家兄弟接头送走那些百姓,自己则提着刀转身上了战场。 不知打了多久,鼓声合着杀伐之意越杀越勇,又很久,不曾这样淋漓畅快了,面对这群虎视眈眈的豺狼,魏晋提刀挑开扑上来的漠北兵,不远处发出一声爆喝,朱绰单臂挥刀而下,他有些狼狈,铠甲破破烂烂,在尘土漫天中,依旧屹立不倒。 余光只扫过一眼,他便回过头,皮肉之下热血翻腾,不管不顾朝着身前的漠北人扑了上去。 他要战。 他要守。 他长在这片土地上,他是渊北最好的儿郎。 滚滚马蹄声如闷雷响起,声音越来越大,透过地皮,穿过脚底,瞬间爬上脊背。 “杀!” 凌厉的声音爆发出来,随即千万道声音齐喝,“杀!” 强攻末弩,耶律图云端坐在马背之上,她抬眸,遥遥望着梨月关上那一抹单薄身影,大俨朝的军旗在凉风中摇摇欲坠,敲击战鼓的将士被流矢击中,鼓声戛然而止,下一秒便换成了那人,一身白衣,鼓声阵阵。 耶律图云慢慢牵动唇角,做猎人,不会有人比她更有耐心。 “阿荇,我会将渊北送给你。” 女子微微偏头,朝着身边的男子望去,十足深情,“你说过,这是你回不去的地方,今日之后,它属于你。” “王女觉得,能赢过他?” 女子唇边噙着笑,笑容越盛,可笑意渐冷,“你对谢世子,好像格外,大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眼有加。” “你若喜欢他,不妨猜猜今日,我与他,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沈荇抬眼看向梨月关,远远望见梨月关上玄袍少年笔挺的脊背,像是一杆笔直的枪,狭长的眸垂落,“自然是王女。” “漠北铁骑,战无不胜,不是吗?” 他以最恭顺的姿态,说着最恭敬不过的话,可他的眸里没有半分顺从,满满的都是挑衅。 也是,沈荇是谁呢? 若不是心软,若不是运气不好遇上的偏偏是狼心狗肺的她。 他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持剑策马,他是她见过,最好,最俊的。 可即便如此,沈荇从未在她面前低下过头,示过弱。 她向来自负聪慧,更自负容色,却无论如何也从这个男人眼中,看不到半分爱意。 耶律图云爱他至深、至久,即便连她自己也意识到这种爱而不得的情感越来越执拗,偏执的让她像是扑火的蛾,她也不想放手。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上天弃她的时候,偏偏是沈荇向她伸出了手,又或许是,他是世上第一个对她说,你想活下去就要变得更强。 在漠北,所有人都摁着女人的头颅,然后握紧手里的皮鞭,让女人学会顺从,只有沈荇向泥淖中的她伸手,告诉她,如何在虎狼之地挺直背活下去。 耶律图云移开眼,目光落回战场上,嗓子发干,“你喜欢那小子。” “其实,他有些地方很像你。” “沈荇,我做过很多错事,唯独不后悔,将你强留在身边。” “即便你恨毒了我。” 身边的男人缓缓勾唇,唇角挂着一丝冷笑,“何必。” “我会将他变成与你一样。” 耶律图云回眸瞧向他,眼里带了讨好的安抚,“你赏识他,他也会变成我笼中断翅的鹰。” “我记得,你喜欢与他下棋。” 女子握紧缰绳,缓缓驱马上前,唇边笑意瘆人。 “沈荇,我会给他留一条命,一只手。”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马蹄腾起的尘灰里,瞬间卷入战场,她的亲卫则是第一时间涌了上来,朝着沈荇行礼,“公子,王女吩咐送您回后方。” 不远处的战场之中,耶律图遥抡着大刀,一刀便斩翻一个,他生得高大,力气远胜常人,一柄大刀在他手里舞的虎虎生风,可终究力量有余而灵巧不足,谢兰潜便是看中这一点,所寻的近身战士便全是冲着他的弱点去的。 几番缠斗,眼看要落下风,三道利箭呼啸而至,将他身前几人射翻,皆是一箭穿胸。 耶律图遥抬眸,怔怔唤了声,“王姐。” 耶律图云看了他一眼,目光直勾勾看向城头之上敲击战鼓的谢兰潜,“亚达!” 被点名的高大男子握着金弓,食指勾着弓弦,屏息凝神。 下一秒,弓弦上的长箭脱手而出。 “唰。” “唰。” 两道刺破皮肉的声响接连响起,一支没入谢兰潜的左肩,一支穿透了左手手背。 鼓声未停,甚至丝毫不弱。 耶律图云盯着那道身影在踉跄之后很快稳住了身形,左手不受控制垂落下来,右手依旧维持的动作。 “亚达,右手,别废了就行。” 男子无声挽弓搭箭,三箭齐发是亚达的成名绝技,而这一次,只一支箭,用了全数的力。 梨月关的城墙之上,已是遍地尸首。 谢兰潜握着鼓槌的手止不住的颤,一袭白衣绽开了血红色的花,半个人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耳边响起震天的厮杀声,谢兰潜不知怎么,耳边竟浮现起那日渊北城张家巷子里,那个少女微微发颤的脊背。 灯火晦暗,唯她一双黑眸明澈。 鼓声响彻城楼,周边战士全数战死,一片寂静,他在鼓声中静候寂灭。 “谢兰潜!” 谢兰潜握着鼓槌的手顿住,他忘记了眨眼,下一秒长箭没入少女左肩,温热的血溅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白白的提醒他,眼前这个,是活生生的巫蘅。 “你怎么...” 他脑子里是乱的,像是有什么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平素里的冷静自持全数消弭,不可抑制的高吼出声,“你为什么在这?” 这是第一次,巫蘅见他动怒,君子修行,他向来喜怒尽敛。 雪连驿,我的刀刺入了你父亲的胸膛,我差点就杀了他。 巫蘅看着他,面前的人瘦了很多,面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眉目间平添刚毅,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唇边带着淡淡的苦笑,“谢兰潜,我守诺,来救你命。” “巫蘅!” 谢兰潜的手微微颤抖,彼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尚能说句想念的人真真切切的出现时,除了震惊后怕,竟还有难言的开心,他是想见她的,哪怕是如此匆匆一面。 “世子。” “前面扛不住了!” 流火的声音远远传来,谢兰潜移开眼,喝道:“撤回关内,闭城门!” 巫蘅扬手,一刀劈断了箭尾,然而在她伸手拔箭的一瞬间,谢兰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冷冰冰道:“忍着。” 话落,抓着她的手腕朝着城楼下奔去。 “为什么来。” 巫蘅别开眼,“不知道。” 谢兰潜红着眼,拉着她的手腕朝前走,城楼下备好了马匹,退回来的将士翻身上了马,他停住脚,将怀里的东西递到她手里,“不管为什么,都不值得了。” 一方青玉,一块羊皮地形图。 手里什么东西,她不用看都知道,青玉让她有处可求,地形图助她逃命。 “巫蘅,或许我待你的和善让你有了错觉,可我以为,你是不会将命赌在旁人身上的姑娘,何况是我。” 巫蘅微微一愣,谢兰潜勾着唇角,笑意凉薄,“我的命,不值得你如此。” “你要好好活。” 话音未落,巫蘅的手刀堪堪停在他后脑一寸处,少年握住她的手,半是无奈半是纵容,“阿蘅,梨月关不能丢。” “你已留有后手,为什么非得如此?”巫蘅挣开手,微微仰头看向他,“这一局,不是非死不可。” “因为我不能让漠北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谢兰潜对上少女执拗的眸,“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大俨都会因内战再也派不出来兵马,若再开战,只能割城让地。” “这个机会,不论对漠北还是我来说,都是绝无仅有的。” “即便你死。” “即便我死。”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雪连山到梨月关这一路上,她都不敢问自己,到底为何而来。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一个与已故之人的约定。 她巫蘅算什么君子,用得着拿命守约。 想救的,不是为家国大义自甘为饵的恭亲王世子,不是脊骨尽碎以祭河山的谢兰潜。 她想救的,是无边风雪夜里顶着高烧逆风上山的谢兰潜,是渊北城张家巷口晦暗不明的灯火中牵她向前的谢兰潜,是心肠柔软为她一孤女远计将来的谢兰潜。 他待她的好,太过温暖,让她像是行走在风雪里濒死的旅人,握着虚无缥缈的旧故之约想要将他留住。 她不懂这种莫名的情绪,只是静静看着他,理智上她没有立场拦着,更不该拦着,可她心里莫名很难过:“我不想你死。” “你死,我会很难过。” “我不阻你。” “若救不了,我会亲手杀你。” 漠北铁骑的呼啸声近在耳边,四目而视,天地之间,谢兰潜眼里,只有巫蘅。 像是某种隐秘的暗语,这一刻,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朱绰!” 高大的断臂将军拎着刀上前。 巫蘅认出来,是上月城那位将军。 “传我军令,即刻起北府军全军听巫蘅调遣,不从立斩!” 巫蘅不再看他,翻身上了马,“领兵随我走。” 随后像是一支绷在弓弦上的箭,飞快的蹿了出去,□□乌云撒开蹄子就跑,流火迅速反应过来领兵追上。 “魏晋。”朱绰招呼一声,另一位高大的男子朝着谢兰潜抱拳,领兵驱马追了出去。 梨月关城门被巨木撞击着,一下一下,谢兰潜望着黑洞洞的城门,像是一口深渊要将人吞噬进去。 “流火。” “你怕吗?” 持剑的男子摇摇头,满眼坚毅,“属下不怕。” 少年抬手捋平衣袍上的褶皱,慢慢垂眸,“我本来也不怕。” “现在有点。”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一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二章 永成深春四月,梨月关破。 漠北铁骑踏破了梨月关的城门,黑金色的漠北军旗高扬在梨月关城头之上,北府军赤色军旗应声坠落。 守关将士,尽数战至最后一刻,血尽而亡。 恭亲王世子谢兰潜自戕未遂,当场被俘,耶律图云下令敲碎其腿骨,白衫染血,不辱风华。 晚风温凉,天色渐暗。 漠北大军原地休整半个不过时辰,探路斥候归来,耶律图云下令拔营,兵分两路,一东一北朝着关内行军。 谢兰潜被人带在马背上,夕阳在昏暗的天色里像是烧着的火一般,远远的蔓延开来,马匹每行走一步,都让她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谢兰潜看了眼天边的夕阳,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想刚刚未能刺入胸膛的刀,不是漠北人的箭有多快,而是他握刀的手,迟了。 若救不了,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想起巫蘅那一双执拗的眼,终是没能下得了手。 她想替他争一争命,即便知道活着可能比死亡更可怕,他也愿再等一等。 不想她跋山涉水而来,竭尽全力赌上性命去做的事情,因他的自戕变得毫无意义。 若是不成,她会来周全他,给他体面跟痛快。 静默相识的瞬间,是他们自己也不曾想到的默契。 行在队伍前头的耶律图云时不时回头看他,目光复杂,有得意,有惋惜,她也会因谢兰潜,不断想起沈荇,大俨朝的男人,瞧着文弱,却都长了一身硬骨。 敲不碎,折不断。 “谢兰潜。”耶律图云缓行几步,驱马至他身侧,“你这一生至此,是至叹至幸。” 谢兰潜嘴角微动,他缓缓睁开眼,余晖的光并不刺目,格外好看,温柔而苍凉。 “生死有命,成败在天。” 耶律图云看着他,良久,她握了握缰绳,看向因疼痛而面色雪白的谢兰潜,“你若是生在漠北多好。” 忠心漠北,为我所驱。 如此年岁,便这般才智无双,耶律图云叹了口气,“公子如此,当以国师聘之。” 谢兰潜垂着眸,缓缓勾起一抹笑,没有说话。 风沙眯眼,朱绰眼眶发红,转眸看着高坐在马背之上巫蘅,英姿飒爽,故人之女,肖其父雄姿,眼里水光一闪而过,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喃喃道:“世子......城破了。” 巫蘅回望他,默默抿了抿唇, 流火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如今该怎么办?” 众人望向巫蘅,少女抿了抿唇,将手中地形图摊开,“我并没把握救他。” “只能尽力一搏。” “谢兰潜挖通了古矿矿道至城关之下,地道呈环形围绕,暗道中布了火药,一旦点燃引线,整个城关都会坍塌。” 一句话让流火听得心惊肉跳,魏晋奉世子命寻人不声不响在梨月关挖了快半年的地道,就连他也是前日刚收到的消息,巫蘅又是从何而知。 “炸毁梨月关,便可阻了漠北军的路,如今玄青的大军已在路上,漠北军不会再有进攻之机,但谢兰潜还想要漠北军的命。”巫蘅垂了垂眼,似笑非笑,“他想用自己的命,谋渊北将来十年安定,所以他将自己当成了饵,诱漠北军放下戒心入关,然后与漠北人同葬。” 巫蘅看向流火,“只这局内,谢兰潜是一颗死棋。” 无论是被捕还是自戕,他都得在漠北人的眼皮子底下。 流火默然,似乎早就想到会是如此,却听巫蘅道:“谢兰渊曾说,漠北军中有谢家内应,如今是否还在?” 流火眉头一皱,像是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冬至! 他望向巫蘅,一双眼深沉如海。 漠北军行军速度很快,过子夜时,耶律图云的兵马便已进了平山峪,过平山峪,一路往东行便是沈边城。 峪口拢风,没过马蹄的春草簌簌作响,疏星几点遥遥坠在天边,层云堆积,暗月藏于流云之下,有马蹄哒哒疾驰,像是一支不管不顾的箭,径直、鲁莽的刺向漠北大军。 战马长嘶,整个峪口霍然亮起火光,随后像是一瞬间,轰然点亮了整个峪口。 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峪口之上亮起,炙热的,明亮的光,照的原本黑洞洞的峪口恍若白昼一般。 耶律图云伸出手来,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周边顿时安静下来。 衣袂当风,有人踏马而来,畅若疾风,少女伏在马背上,一双眼睛倒映着火光,身后背着两柄雁翎长刀,在无边夜风里显得尤为飒爽。 耶律图云很快便认出她来,她是,山阴关前,以沈荇性命为挟带走谢兰潜的女奴。 巫蘅勒马停住,漠北军很快围上,耶律图云看向她,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女,她很年轻,却没有正当年岁的稚嫩与怯懦。 “留下谢兰潜。” 耶律图云微微抬眼,明眸微蹙,随即笑开,像是听见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下一秒,笑意尽敛,“你是疯了吗?” 巫蘅翻身下马,目光朝她身后扫了一眼,只见少年软塌塌爬在马背上,像是昏过去了,她抿了抿唇,随即抬眸,走向耶律图云。 就在那一刻,一朵银色的火焰在峪口上空炸开,烟花落下,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夜空,耶律图云下意识仰起头来,火光之后,北边传来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她不由眯了眯眼,那是山风谷的方向。 伴随着开天辟地的巨响,滔天的火光轰然炸开,地动山摇的声响惊得马匹掀蹄长嘶,整个大地都在瑟瑟发抖,似乎能够听到不远处大地崩裂的声音。 紧接着,远处响起猛烈的交战声,声势浩大。 耶律图云怒目瞪向巫蘅,少女牵起嘴角,笑意凛然,声音冰冷如刀锋,“我自然是疯了。” 她一步步往前,漠北军战士护在耶律图云身前,亚达的箭已搭在弓上,只等耶律图云一个眼神,三支箭便会瞬间穿透她的身躯,巫蘅看向耶律图云,“我要谢兰潜。” “就凭这个?” “这世上能要挟王女的东西不多,那日的沈公子算一个,今日的耶律图遥也算一个,毕竟他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漠北王。” “你敢!” “向死之人,有何不敢?” “猛虎卫左卫,去支援王上!” 巫蘅墨色长袍在夜风里猎猎翻飞,平静看着高坐马背上全副武装的耶律图云,双眼像是星辰平和:“山风谷易守难攻,两边合围天然屏障,谢兰潜埋下的炸药,足以炸死踏足的所有人,便是炸不死,提前布好的伏兵也会割下耶律图遥的头颅。” “王女不信?” 她看向那列准备调头的骑兵,满眼冷意,“王女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第二声巨响瞬间传来,远比第一次更猛烈。 耶律图云静静看着她,眉梢微扬,眼神冰寒,眼角微敛,亚达手中的弓箭便转了方向,朝着后方簌簌而去,长箭没入领头骑兵的后脑之中,领头两人先后坠马。 而立在他们身后手持长刀的士兵下一秒便握刀而上,呼吸之间那队骑兵便无声倒下,连痛呼都没能发出声来。 耶律图云莞尔扯出一抹笑,望向巫蘅的眼里满是戏弄的嘲讽,“我漠北,历来也不是没有女子为王。” “姑娘若能替我除了挡脚石,我谢姑娘还来不及。” “王女好心性。”巫蘅看着她的眼里盈满怒火,掌心有些粘腻,她缓缓松开手,“弑弟夺位的事也能信手拈来,到底是狼的子孙,做起事情来果真是心狠手辣。” “新王战死,万世功绩于我一身,登基为王,名正言顺。” 凌厉的轰鸣声划破漆黑的长夜,不远处再次响起的爆炸声,伴随着凄厉的痛呼哀鸣,不过很快便被再次响起的爆炸声响掩盖。 火光之下,少女眼里故作的凌厉片片碎裂,耶律图云淡淡看了她一眼,噙着笑意:“你输了。” “你这次帮我这么大一个忙,这次便换我。” 耶律图云居高临下看向她,“谢兰潜的命,换你自己的命。” “杀了他,你就能活。” 女人一双美眸静静看着巫蘅,高高在上的审视打量她,“舍命两次,小姑娘,你是不是真的愿意为他死。” 少女眼里噙满愤怒,怒火滔天,又满是无力感,像是随时会破碎的晶莹破碎冰珠,狠声道:“你休想。” 耶律图云摇了摇头,那双好看的眸子有痛苦的挣扎,可更多,是决绝赴死的毅然,因为爱意,甘心赴死,若今日是她与沈荇,她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深陷泥沼,即便自知死路,不愿自救,只想救他。 她如此,眼前的姑娘亦是如此。 “你若舍不得动手,我便命人活剐了他,一片一片喂你吃下去。” 耶律图云声音温柔如刀,刀刀致人性命,“抓活的。” 话音刚落,少女灵巧的身子好似一只娇小的狸猫躲过刺来的弯刀,旋身迅速而上,骤然间抽出长刀,疾风骤雨般扫过,道道银光闪过,围在身前的士兵纷纷倒下。 “亚达!” 长箭搭弓,未等松指,嘭的一声巨响,大地动荡,峪口两边的山石崩塌,军队尾部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死伤无数,映天的火光之间,发出轰轰的巨响。 “王女!” 亚达飞身扑上,护在耶律图云身前当下坠落的石块,下一秒,脚下土地炸开,轰然巨响之后,地面坍塌,出现一个接着一个深坑,火光在黑夜里不断亮起,战马受惊嘶鸣,将士疯狂逃窜,耶律图云厉喝道:“后退!” 火光连绵,巫蘅在混乱火光中,只盯着那一道身影。 清澈的笛声在峪口之上响起,清脆而微弱,隐在轰鸣的巨响之中。 娇小玲珑的身体伏趴在马背之上,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朝着耶律图云身后横冲直撞而来。 “亚达,射杀她。” 亚达举起长弓,迅速挽弓搭箭,银亮的长箭如流星,一闪而过。 利箭直逼少女面门,只一刹那,正中面门,猛地偏头倒下。 下一秒,在那匹驮着少女的马匹飞驰靠近,银光一闪而过,亚达以长弓接下一刀,长弓应声而断,接踵而至的另一刀避无可避,男人合身扑向耶律图云,以身为盾,接下那一刀。 少女清丽的脸微抬,连刺数刀。 不远处的山风谷,血腥味随着夜风传了很远很远,火光冲天,血雾弥漫,没有人会想到梨月关破,准备以死殉关的谢兰潜还会有这样的后手,就在今天中午,恭亲王世子被生擒于梨月关内,腿骨尽断,而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满盘皆输。 究竟是何等的心计与谋算,让他们甚至没有还手的余力。 炸药埋在地下,脚下土地寸寸崩裂,引得头顶山石滚落,而他们只能顺从本能,下意识的四处逃窜。 “杀!” 不知何处传来的厉吼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山谷之上一阵黑影浮动。 “不必慌乱,随我杀!”耶律图遥厉声高呼,挥舞着手中弯刀朝着高处张望,可下一秒便被乱箭射穿,他睁大的双眼依旧倒映着火光,写满难以置信。 倒下去的瞬间,他想起梨月关上那抹白衣。 王姐说那人,智计无双。 直到临死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并非虚言... 永成二十一年四月廿五,梨月关破,守关将士三万余尽数战亡。 恭亲王世子谢兰潜守关至最后一刻。 而世子早于梨月关布下火药,漠北军入关之后,死伤惨重,漠北新王耶律图遥更是死于乱箭之中。 漠北残军退至梨月关外,玄青领军围剿,将漠北残部逼入深林,长风将谢兰渊一路越过了雪连山,断漠北军来路,将援军拖在莽河原,不得寸进。 五月初一,漠北求降。 至此长达三年之久的渊北之战告一段落。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二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三章 昨个夜里下了半宿春雨,正值深春,永安寺后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山。 檐雨连绵不断,赵然听着落雨声,全然没了睡意,猛地坐起身来,扬手一把推开了西边的木窗,凉风挟着细雨吹进来,将木窗吹得吱呀作响,窗外的斜枝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千枝万树的桃枝相错,一地芳菲。 赵然微微仰面,细润的雨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正个人都因此清醒几分,雀枝端着参汤进来时,她正倚在窗边任由凉风细雨扑面而来,一头绸缎似的长发垂在脑后,忙唤了声姑娘,“您身子弱,怎好再受了凉?” 赵然回眸瞧她,慢慢将身子朝里挪了一寸,没好气道:“病死了正好,死了倒也不用回府了。” 雀枝叹了口气,探手合上木窗,“姑娘怎好说这些气话,仔细佛祖听见了。” “呵。” 赵然拧身在镜子前坐下,铜镜里的姑娘有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眉眼艳丽,因满眼的戾气显得几分咄咄逼人,“佛祖若是有耳朵的,便不会让东宫那位在世家女中挑上我。” “姑娘。”雀枝因着这样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几分,“这些话...日后,可万万再说不得。” 赵然不大在意的瞥了眼门外的黑影。 外头风雨交加,那道黑影一直侯在门外,她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以为父亲最疼我,到头来,我也是沦为棋子,眼也不眨的被推出去,为了家族铺路,父亲站错了队,便想着用我再讨这位新太子的欢心,可笑。” “恭亲王世子妃......雀枝,你说我能做几日的世子妃。” “姑娘。”雀枝一脸惶急,垂首跪下,“老爷不会害您。” “不会害我,他会让我嫁到恭亲王府去?” “恭亲王死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世子,我不甘心!” 赵然盯着铜镜中那张因怒火显得狰狞的面容,指尖摁在脖颈上的玉坠,狠心一拽,嫩白的脖子上留下鲜明的红痕,“送去给李焕。” “姑娘。”雀枝不敢接,赵然抬脚踹在她肩膀上,将玉坠掷在地上,“让他来见我。” 恭亲王终是没能熬到永城二十一年的夏,自从回了阆都,太医令杨亚奉命替恭亲王看诊,汤药、针灸,好生将养着,瞧着竟也一日比一日更精神。 漠北求降的消息传回阆都城那日,楚问像往日一样随王妃去玉镜院,去请安的时候,人便已经没了生息,楚问站在王妃白幻身后,看着床幔之中的男人,想起的是远在渊北的那道身影,想起那日他扶着栏杆站在巫蘅房间外咳的心肺俱颤的模样。 雪连驿,她与巫蘅对视的瞬间,好似一切都不一样了。 楚问扶着王妃白幻因伤痛颤抖的身子,半垂着眼眸,他会有多难过啊。 父丧,还有背叛。 她见过谢兰潜对巫蘅所有的好,见过那副病弱身躯之下柔和而磅礴的心意。 羡慕、渴望,甚至让她生出嫉妒。 却在这一刻,都化成一滩水。 名为怜爱。 所爱之人,并非同心,甚至将尖刀刺向至亲,楚问眨了眨眼,觉得心凉。 杨亚奉命过府诊断死因,大悲大喜,五志过极。 两位王妃亲自为恭亲王敛尸,柳侧妃悲恸伤身,几度昏厥了过去,只白幻肃着脸,强撑着恭亲王府的气度,楚问在一旁陪着,替恭亲王整理衣袖时,无意发现在他左手掌心上多了三道细细的划痕,整整齐齐从虎口划过,贯穿整个掌心。 伤口细长,尚未结痂,是新伤,却因极其细微,不注意看并瞧不真切。 楚问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低头细细瞧了瞧,指腹摩挲过划痕。 像是被异形的物件轻轻划过掌心,究竟是什么呢? 正思量间,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蝉秀穿过花厅,白着一张脸站在白幻身后,低声道:“王妃,疏苑那边动了刀子,人如今被文砚拦下了,可伤得不轻。” 白幻摁在谢琼胸前的手微顿,目光扫过男人紧合的双眼,眼泪打了个滚终究是没落下来,“谢琼,你听见了,柳愿她想去陪你。” 雍容的面容上多了几分脆弱,白幻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素钗,“我霸道了一辈子,自然这次也不会成全你们。”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她死。” 蝉秀抹了抹眼泪,伸手扶着白幻起身,恭亲王身故,恭亲王府所有的重担都落在王妃一人身上,柳侧妃可以因情深动剪刀自戕,可她家姑娘,连放肆恸哭一场都不能够。 只能忍着,撑着。 疏苑里伺候的几个丫鬟见白幻来,呜啦啦跪了一地,害怕的身子直抖。 白幻眼风都没给一个,径直去了里屋。 柳愿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的像是失神一般盯着床上的青纱帐,脸颊两侧,清泪未干。 “谢琼说,不会比我先死。” “白幻,他失言了。” “你想去陪他?”白幻走到柳愿身前,平静道:“你以为死了,就能跟他在一块了吗?” “不可能的柳愿,你若此刻死,百年之后能与他同葬的,只有我。” 听到这话,跪在床边的文砚率先红了眼眶,而柳愿倒没什么反应。 清泪滚落,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死后的事,死人管不上了。” 白幻沉默着,好久后,“你还有谢兰渊。” “你若真有情有义,真是谢琼的知心人,就不该如此不惜命!” “比起让你去陪他,他更想你活着的......” 柳愿缓缓闭上眼,背过身去,不一会,床幔中传来低低的呜咽声,藏在被子里,绝望而悲伤。 出了疏苑,白幻缓缓松开蝉秀的手,从疏苑外一直蜿蜒的步道穿过半个花园,松柏亭亭,花枝摇曳,其间有好几棵,是成婚那年谢琼亲手植的。 谢琼其实待她很好,一个王妃该有的体面与尊荣,一个妻子该有的关心与体贴,他都给够了,谢琼将她当作并肩而行的人,可惜从来都是妻子,而非爱人。 他爱的,喜欢的,是柳愿。 即便如此,他一直在纵容的人,也是她。 因为自觉亏欠,所以诸多弥补。 谢琼爱柳愿,却从未越过白幻去。 有时候她会想,若是不曾见过他待柳愿时的模样,她也会觉得,他是喜欢她的。 因为好像世间大多数的夫妻,都不如他们。 白幻目光顺着天空中一掠而过的飞鸟,静声吩咐道:“取棺木来,替王爷办丧。” 那副棺木还是当年河西之战她备下的那副,十几年风风雨雨过去了,到今日,还是有这一天。 “谢琼。” 白幻抚着松木的枝干,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出阁前,母亲问她,会不会有一日为今日的强求而后悔。 她强求了,却从未悔过。 谢琼,没将她变得过分悲惨。 “我没悔过。” 角落里空空荡荡的,一地碎影斑驳。 千里之外,十几匹快马越过山川古道,尘土飞扬,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面色冷肃。 领头的人不停扬鞭,终于再天黑之前将信报送进了岷山城。 芷江在不远处汹涌拍击着江岸,江边风大吹得城头上军旗猎猎,谢珏衣袍在风中翻飞,他瞧着一江之隔的万家灯火,指尖轻轻搓动薄如蝉翼的纸张,稍稍松手便被风扬了出去,打了个转,消失在夜色里。 杨丞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小心注意着自家主子的情绪。 江对面那位难缠的厉害,连着打了这样久的仗,对面寸土不让,若非是这芷江拦着,迟早能打到阆都城去。 “渊北求降,我的那个好侄子竟真有这等本事。” “能断我的后顾之忧。” “杨丞!” 黑脸男子应了声,“属下在。” “封本宫口谕,除渊北驻军,调西北大营、河西军所有兵力攻打谢瑄。” “传信给叶信...”迟疑两秒后,谢珏声音微轻:“传信给巫蘅,让她盯紧谢兰潜,给我将人带回阆都。” “是。” 杨丞领了命,转身要走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低声嗫嚅道:“主子,那叶信统领那边,可还要传话过去。” 谢珏冷冷斜了他一眼,“不必,滚吧。” “好嘞。” 杨丞得了准话,摸了摸鼻子,赶不迭办事去了。 是有多久,没见过深春时节的大俨河山了。 沈荇望着窗外,漠北的风沙眯眼,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已经许久不曾瞧过这般景象了。 深春的滕山郡,杨柳依依,一片绿肥红瘦。 小桥流水,黑瓦白墙,游人如织,来来往往的商贩售卖着从各地搜集来的稀奇玩意儿,沿街打闹的总角小儿,结伴游玩的少年儿郎,软和温雅的语调,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绿豆糕的清香。 一路风尘仆仆至此,彷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恍惚遇见张选,不过是昨日的事情。 “公子。” 一高大男子垂首走了进来,沉肃的面容上满是沧桑,左脸上有一道旧疤痕将英武的眉毛生生截断,他抿了抿唇,眼含隐恨,“耶律王女没死。” “只坏了一张脸。” 黑亮的眸缓缓抬起,男人别开眼,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沈荇瞧着他,慢慢勾了勾唇,“不死,未免不是好事。” “借耶律图遥的势,将王权压在耶律图辽身上,野心勃勃的耶律图迦绝不会善罢甘休,两虎相斗,本就少了些趣味,如今耶律图遥已死,他麾下的部落大多会投向耶律图云,三虎相争,才是我想要的局面。” “至于她,早死一日,还是多活几年,于我,早无分别。” “若不是她,公子您不会......”男人欲言又止,沈荇缓缓摇了摇头,“我恨她,手段狠毒,对不起那些弟兄。” “我恨她,断我双腿,让我沦为废人,一步都逃不出漠北。” “我最恨她,误我时机,让小妹流落四年。” “可事到如今,机关算尽,她的命,竟是留着才是最好。”沈荇嘲讽地笑笑,语气淡漠,“吩咐我们的人,一定要助王女,安然回到若羌部。” 男人咬咬牙,定定应道:“是。” 门外传来叩门声,随即传来张啸的声音,少年声音明朗朗的:“沈公子,你在吗?” “在。” 话音刚落,少年便推门进来了,大大咧咧的拎着两壶酒,“走,找你喝两杯。” “杨兄也在,正巧,一起下去喝点。” “菜都点好了,就差人了。” 沈荇唇角溢出几分无奈,巧遇张选的马队,之前他尚在耶律图云身边时帮过他们一次,这次碰见,听闻他们要去阆都,张选便提议同行,只是这张啸,热情的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沈某身子不好,不擅饮酒。” “那吃点菜,都是滕山郡的特色,尝尝。” “张兄弟。” 张啸拨开男人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沈荇,推着他的轮椅便朝外走,“杨兄,你家公子不是坐在马车里,就是闷在屋子里,这样可要不得,人嘛,总要有些烟火气。” “还有你们几个兄弟,我都叫了,大家伙都在。” “保证浅酌,绝不喝醉。” 沈荇推拒不过,便由着他去了,到了客栈大堂,果然几桌都是他们的人已经开始把酒言欢了,独不见张选。 “你兄长不在?” 张啸提了茶壶先给沈荇倒了一杯茶,神神秘秘道:“可不是不在嘛,英雄就美去了。” “哦?” 张啸一手举着酒杯,一边靠近了些,“沿路的商队谁不知道我兄长这些日子下了命令,再找一个姑娘。” “今个赶了一天的路,就是道上有人来报,说是在滕山郡瞧见人了。” “这不巴巴赶来,寻人去了。” 沈荇对张选印象不错,是个少年英雄,身手胆识都不错,不由多了几分好奇,“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张啸砸吧了一口酒,“我哥去请了,说是一会就来。” 沈荇嗯了声,没放在心上,盯着倒映在茶杯上的烛影有些恍神。 四周都喧闹,夹杂着男人们粗犷的笑声。 他听见张啸的声音在杂音中响起。 张啸说,“这不是来了。” 少年急哄哄起身,他尚未及抬眼,便听见少年喊了声,巫蘅。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三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四章 刚离开渊北,被叶信送去不鸣山时,巫蘅在每个夜里都会梦见她将匕首刺入父亲喉管那一幕,温热的血溅了她满面,又烫又疼。 她握着匕首,周身是血,而每当她沉溺在这场噩梦中无法自拔时,少年时教会她用剑、骑马的阿哥就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少年巫湛握住了她掌心的匕首,攥着衣袖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将她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 就像小时候,她闯了祸一样,阿哥拍拍她的头,笑着说,“阿蘅,不怕。” 阿蘅,不怕。 她靠着梦里那句话,撑过了不鸣山的每一个日夜。 “阿蘅。” 张选见她顿住脚,僵在原地,试探地唤了声。 巫蘅僵在原地,半响不能动弹,周遭一片喧闹,夜风温凉,吹得她碎发眯眼,她无措的攥紧了掌心,连齿关都在打颤。 心跳忽然变得又急又快,周遭一切都变得虚无,只有沈荇微微抬起的那张脸。 那张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的脸。 少年的巫湛,成年的巫湛。 都长着那样一张脸。 她的阿哥,曾是渊北城最有朝气的少年郎君,年少从军,自幼习武。 打马长街过,长戟扫万军。 他能一手将她抱上马背,能在叼羊比试里年年拔得头筹,他最喜欢驯服烈马,被他驯过的马灵性又听话,他还喜欢挽弓射箭,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 巫湛,从来都该是这副模样。 而不是如今,坐在轮椅上,沉静而温和的笑着朝她走来。 巫蘅攥住张选的衣袍,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早该认出他的。 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若是重逢,无论兄长变成什么模样,她都能认出来。 可事实是,山阴关前,她将刀横在他脖间,以命换命,子断崖上,他问她还记得子断崖下有什么吗,他声音里含着笑夸她马骑得真好,而她反手就是一鞭,要送他去死。 沈荇,就是巫湛啊,是她心心念念的阿哥。 他早就认出她,而她认不出来。 或许曾经在山阴关前,有无数个瞬间,她曾心有疑虑,所以想要瞧清楚沈荇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却很快被自己否决,她的阿哥,不会是这副模样。 “阿蘅,别哭。” 男人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尾指,而她只能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生怕一切只是一场梦。 “是不是吓到了,阿哥嗓子喝药坏掉了,不好听。” 巫蘅泪如泉涌,整个人俯在他的膝上,“对不起。” 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反复这一句。 对不起。 巫湛含笑摸摸她的发顶,“我家阿蘅长大了,如今比阿哥都高。” 从小在他背上长大的小姑娘,被他娇惯养大的丫头,他自幼手把手教她用刀骑马是愿她有自保之力,而非像如今这般......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 他不敢想。 每每思及,就像有刀刃在心口翻滚,远比当年断腿更疼。 巫湛眸底水光潋滟,缓缓抬手揽住了她。 大厅的人早在张选的手势下退了出去,张啸也拎着酒跟着张选上了楼。 “什么意思这是,沈公子是巫姑娘的哥哥,可他也不姓巫啊。” 张选闻言白了张啸一眼,张啸抓抓头,接着道:“沈公子是假名啊,那他也是......” “是。” “巫将军有一子一女,两个都是人中龙凤,沈荇就是当年的少将军,巫湛。” 张啸哦了声,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了,“选哥,你喜欢巫姑娘,这些年帮了她哥哥多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闭嘴。” 张选有些烦躁的抿了抿唇,张啸瞧出他兴致不高,正经几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情爱这东西又不是谁高尚就能得姑娘欢心。” “你对巫蘅有心思,我倒是瞧着巫蘅跟那个谢世子情谊深厚。” “感情这回事,哪有什么卑不卑鄙的。” 张选抬手摁了摁眉心,的确是舍生忘死的情谊深厚,就刚刚来的路上,巫蘅还拒了与他们同行的邀约,可分明是同谢世子起了争执却只字不提,只言想从他这里买些养身子的药材,不用明说也知道是要给谁用。 渊北城的巷口,那人牵着她,后来她一路护着那人回了梨月关。 梨月关破时,即便生死难料,她也义无反顾的冲上了前线。 她说是为了自己。 而他张选如此,也是为了自己。 “够了。” 张啸愣了一愣,随即闭了口。 “以后都别再提。” “选哥。” “她不愿跟我们同行,明日,你带一路商队走一趟阆都,护着他们回去。” 张啸仰头猛灌了口酒,“那你呢?你要是想,就自个去。” “我去,她会觉得并非顺路。” 张啸没说话,张选瞧了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时,少年闷闷应了声,“知道了。” 房里只亮了一盏灯,灯火摇曳,安静的门外传来声响,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门。 张选起身将门打开,杨朔推着巫湛正在门外。 “沈......”张选顿了顿,道:“巫公子。” 巫湛扬唇,慢慢笑了,“这些年,你是第一个这样唤我的。” “阿蘅想陪我吃晚饭,张大当家这边可会觉得不方便。” “若是不便......” “方便。”张选搭在门框上的指节慢慢收紧,“方便的。” “那便好。” 巫湛凤眸低垂,淡声道:“阿蘅与我讲了你二人的旧故。” 张选屏息,静静等着他的审判,男人却淡声道:“阿蘅说她不怪你了。” “我倒是想怪你,可我更怨自己。” “当年,是我错。” 巫湛听他说着话,轻轻摇了摇头,却没在说什么,道:“阿蘅还在楼下,她说今日要请你喝酒,谢谢你帮了她许多。” 张选喉头哽住。 巫蘅酒量不行,分别时,她年岁太小,巫湛不曾教过她喝酒,是以今日才能这般见她撒酒疯。 抓着张选的袖子,非要敬人酒。 又哭又笑,好不热闹。 巫湛瞧着这一幕,看着看着就眼热了。 温热的泪从两颊滚落,他扬手,一手水渍。 闹了大半夜,张选将人扶上楼,巫蘅嚷着要巫湛,张选将她扶进巫湛屋里,巫湛无奈,扯了薄毯替她盖好,自个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她。 巫蘅躺在床榻上,右手抓着巫湛的手,睁着一双大眼睛不肯睡。 “阿蘅,快睡吧。” 巫蘅眼也不眨,抓着他的手攥得更紧。 “阿哥不走。” 巫湛替她掖掖被角,眼眸温柔。 巫蘅瞧着他,不争气的又哭了,静默半响,她说,“疼吗?” 巫湛摇摇头,平静道:“不疼的。” “你骗人。” 巫湛垂眸,摸了摸她的发,“真的。” “耶律图云给我喂了药,不疼。” 巫蘅吸了吸鼻子,抓着被子将整张脸都蒙了进去。 怎么会不疼的。 巫湛轻轻拍着毯子,毯子里,传了巫蘅低声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弱,烛火微晃,巫湛撩开薄毯一角,露出巫蘅满水泪痕的脸,少女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阿蘅,阿哥很想你。” 巫湛缓缓闭上眼。 他与杨朔被困漠北,杨其带人去找阿蘅。 几年间传回的消息寥寥,他只能握着一无所有的纸条,在无数个夜里,在无数个梦里看见她。 看见她哭,看见她找不到阿哥满眼绝望。 直到去年,杨其传信回来,阆都有人在寻当年被罚没的罪臣女眷,他心存侥幸,让杨其去查。 那时她已离了阆都,再见时,便是在山阴关外。 只一眼他就认出她来。 他的小阿蘅,长成大姑娘了。 而他与漠北那群人的仇,不能累及她。 “世子醒来了?” 冬至守在门外面,看见流火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药喝了?” 流火闷闷应了一声,“喝了。” “巫姑娘呢?” 冬至撇撇嘴,叹了口气,“跟那小子走了。” “你说主子这是跟巫姑娘闹什么脾气?” 流火眸色黯了黯,“刚接到家书,王爷殁了。” “东宫三封诏令急召世子回阆都,你以为是什么高官俸禄,不世之功等着吗?” 冬至哑了一瞬,张张嘴,“哪是什么?” “河西军里来信,太子前几日动了河西的兵马去打南边。” “若是没料错,世子回了阆都后,会被送上前线。” “为什么?”冬至睁大了眼,“世子这一身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腿骨尽碎,好不容易接上的,在这样操劳下去,怎么得了!” “王爷没了,河西军是王爷旧部,眼下军中的将领都是当年跟着王爷出生入死一起出来的,如今河西军要上前线,恰逢王爷身故,南边那位...且不说南边那位人品如何,宋将军做大将军时,曾经掌了大俨朝七成的兵马,而宋家当年助今上登基时......” “更是连虎符都没有,就能调来神机大营逼宫夺位。” “虽说当年那位的确不像话了些,可这也说明,宋家在军中的地位、人心,都是宋家人一代一代用血肉换来的,绝非一块死物能左右。” 流火话说得明白,冬至全然听懂了,“所以,太子怕河西军生叛,所以让世子去,世子在渊北一战,名扬天下,借着老王爷的旧情,那些军将至少心是稳的。” “世子回去,是做刀子,做把柄去了。”流火叹了口气,面色沉的能滴出水来,“原本诏世子回阆都的御令早就下了,是老王爷那边一再拦着,可......如今老王爷殁了,东宫握着世子软肋,世子回去,只能是太子手里一把唯命是从的刀。” “他让巫姑娘走,只怕也是为了这事。” 流火望着窗户上影影绰绰的影子,“毕竟留在渊北,有二公子在,她不会过得太差。” “那巫姑娘,现在不是走了吗,世子怎么......” 流火伸手拍了拍冬至的肩膀,“世子给你的最后一道密令是不惜代价,杀了耶律图云,而你在接收到巫蘅信号时,选择救世子而非执行命令。” “冬至,耶律图云的生,可能会坏了世子赌上性命设下的局,脱险之后,世子却不曾问责于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冬至偏了偏头,他年纪轻,粗枝大叶,世子没问责,他便只觉庆幸逃过一顿罚,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因为...巫姑娘吗?” “是。”流火看向他,“因为巫蘅,几次携手,她在世子心里早就不一样了。” “可能连世子自己,也没发觉。” “他想让巫姑娘回渊北,是想她平安,却并非是愿意看着巫蘅跟着张家那位走了。” 冬至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那世子,是在等巫姑娘?” “或许吧。” 或许更多的,是诘问自己,今日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巫蘅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呢。 手握双刀的单薄少女,一次一次救他们的世子于危难之中。 那日平山峪火光冲天,冬至策马从火光中带着世子冲出来时,他胸腔之下的那颗心脏为巫蘅的大胆果决而疯狂跳动,大多仅存的兵马都在山风谷,只有他领着几个恭亲王的死士留在平山峪亲眼目睹了那姑娘的冷静与狠厉。 耶律图云没死,她身边的那个侍卫替她挡下了巫蘅挥下的大多数伤害。 那时候,他才恍然明白,在梨月关上,巫蘅对世子说的那句话。 我不阻你。 若救不了,我亲手杀你。 在他们所有人都没看明白世子所图时,那个冷傲不爱笑的姑娘一早就知道世子想做什么。 甚至山风谷设伏杀耶律图遥,趁机杀耶律图云都是她计划的一环。 而她可能也不曾想过活着出来,以命搏命入局,却将这死局盘活了。 世子刚睁眼那天避着巫姑娘叫了他进去。 他说,想让他给巫蘅做死士。 以后事事以巫蘅性命为先。 流火拒绝了。 即便是欣赏、钦佩,愿意替巫蘅去死,可忠诚,只能给谢兰潜。 而他也因此知道,在世子心里,巫蘅很重。 “去门口候着,见巫姑娘回来了,禀主子一声便是。” 冬至应了声,匆匆下了楼。 那夜,巫蘅一夜未归,滕山郡的两处客栈里皆点了一夜的灯。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四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 第四十五章 醉酒越发安眠,巫蘅很少睡这样沉的觉。 上一次,是与谢兰潜逃命在楚家时。 她睡了好久,醒来时已快午时,房间空荡荡的,她盯着头顶的帐子瞧了会儿,才起身。 巫湛坐在大厅里跟杨朔几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到门房的响声,仰头看向她。 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巫蘅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笑意褪了干净。 小时候,阿哥经常朝她做这个动作,招招手抱她上马,招招手变出她最爱的糖人,招招手将犯错挨罚的她护在身后。 可现在,他的腿站不起来了。 给谢兰潜治疗腿的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接骨,骨头长歪了,可就难了,而就算接好了,能不能站起来,也是两说。 “你阿哥的腿,可以重新接。” 张选托住她的胳膊,“我兄长在南郡认识一位神医,他说或许将长歪的骨头敲断重接再加以矫正,或许能长好,但能不能站起来,因为从来没有人试过。” “他也不知道。” “阿蘅,我这次去南郡,可以帮你寻一寻那位神医。” 巫蘅随着他下楼,在张选松手时,抬手挡住了他,“谢谢你。” “你需要多少银钱?”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找神医少不了要用银子,你需要多少,我给你。” “不用。”张选肃着一张脸,没半点喜色,“用不了多少。” “张选。” “你要觉得亏欠我,便待我有难时也来救我一命,成吗?”可他说完话,便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抬手摸了摸鼻子,“我同你说笑......” “成。” “巫蘅” “我没有说笑。”少女看向他,“你不帮我找神医,若有那一日,我也会救你。” “我以为我收下你的小金弓,就是你的朋友了。” “所以我帮朋友找神医,用不着银钱。”张选唇角勾起一抹笑,眉眼都是笑意,“再说我很贵,一般人雇不起我。” “我不一般?” “你是朋友,不一般。” 巫蘅又朝他道了声谢,张啸在不远处装车,扯着嗓子嚎。 巫湛见自家小妹走过来时脸上都挂着笑,目光没忍住朝着张选身上瞟了瞟。 “这么开心?” 巫蘅在他身边坐下,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嗯。” “是什么事,让阿蘅这么开心?” 巫蘅摇了摇头,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秘密?” “嗯,秘密。” 巫湛无奈摇头,故作惋惜道:“小阿蘅现在跟阿哥都有秘密了,旁人家的公子知道,我却不知道。” 巫蘅拨弄着眼前的茶杯,笑嘻嘻看着巫湛,“这些年了,阿哥还拿我当小孩子激。” “现在长大了,可骗不到了。” 杨朔坐在对面,眉开眼笑看着眼前两人,见巫蘅望过来,抬手擦了擦眼眶里的泪花,巫蘅瞧着他脸上的伤疤,静声道:“杨朔哥别气,耶律图云脸上也挨了我一刀,下次,我一定手刃她。” “阿蘅。”巫湛眸中似有动容,“接下来,准备去哪?” “阿哥呢?” 巫湛对杨朔对视一眼,“去南郡。” “南边在打仗,哥哥此时南下干什么?” “林衔叔叔死前,曾让我去找宋陵南。” “可如今宋老将军不是已经......” 巫湛点点头,“宋老将军不在了,所以谢瑄反了。” “我去见信亲王。” “阿哥。” “阿蘅,我活一日,便不会让谢珏坐上天下之尊那个位子。” 巫蘅眼珠转了转,巫湛端了盏茶递给她,“而你,我的阿蘅长大了,也有自己的路要去走。” “阿哥不想带我一起走。” 巫蘅握着茶杯,一双眼又黑又亮,巫湛望着她,眉眼温柔的笑了,“我若带你南下,你可会答应?” 巫蘅不答话,温热的茶腾着淡淡的水雾。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姑娘,即便几年不见,可你一个垂眸,我就知道你心中所想。” “有仇必报,伺机而动,都是我教会你的。” “你很像我。” 巫湛举着茶杯淡淡抿了一口,纤长的睫毛倒映在下眼睑上。 “阿哥。”巫蘅看着他,慢慢抬起了那杯茶,“你要小心。” “我让杨其去阆都寻你。” 巫湛将茶杯放下,轻轻摩挲着指节,“他会护你。” “阿哥,我用不着人。” 巫湛笑了笑,“这回,他们可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听你的了,更何况,我命他留在阆都寻母亲下落,也可与你商议。” “这些年,你都在谢珏身边......做死士吗?” 男人声音很轻,像是提着心,才好让那句话像羽毛一样落下。 巫蘅摇了摇头,“谢珏在不鸣山有一处暗卫营,我在那里带了很久,直到去年才服了子非毒出山。” “而我的第一项任务,是以旧故之女的身份潜入韩府,在必要时杀了韩忠。” 她眨了眨眼,声音平静的没有情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无意识抓皱了衣袍。 “韩忠为破局以命相谋,为护住我,喝了谢珏让我喂给他的毒药。” “我对他其实一点也不好,那日如果他自己不喝,为了保命,我也会给他下毒,可他......却给我留了后路,送我来渊北,让孙太医配了暂缓我毒发的解药。” “阿蘅。” 巫湛伸手捉过她的手,慢慢将她掌心抚平,指腹拂过她掌心的指甲印。 “韩大人救你,并非要你如此。” “我知道。” “可阿哥,如果我做的事情注定要伤害许多人,甚至是我心里很重要的人,我该怎么办?” 巫湛摸摸她的发顶,“这要问问你的心,究竟是你要做的事情重要,还是人,更重要。” 巫湛垂眸望向巫蘅,少女的眼神落在低处,越是长大便越是身不由己,若是还在少时,他也还是敢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说,所行之事必光明磊落的少年,这个问题好像没有这样难。 可如今,不是了。 他抚了抚少女微乱的发,“江南多名医,阿蘅,我会寻药救你。” “不管日后你做什么,总要记得,世间纵有万般珍贵,在阿哥心里,都不及你。” 所以忍辱苟活的无数次,我都曾日夜后悔那一日,若我不曾教你兵刀,若我不曾手把手教过你御马,若你如无数渊北闺阁里的小女儿一样,是不是那日,杨其杨朔便能护你离开。 却又在无数个断腿难行的日夜,我又暗自庆幸,我家阿蘅,不止有过人的身手,又有狡黠如狐的聪敏,更奢望你能凭此,好好活着。 “可若昨日,我没随张选来,你是不是不会认我。” 巫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大俨与漠北可以议和。” 巫蘅看向他,巫湛眸光柔和,“而我与耶律图云,非死不休。” “你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自责认不出我来,悔恨那日没能了结耶律图云,此后每一日,你都会念着如何为我报仇。” “阿蘅,此次南下危机重重,我若不能活着回来,便愿你只当我那日便死了。” 巫蘅咬着唇,眼眶默然便红了,半响猛地站起身来。 “你” 她声音在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摁在了刀柄上,“谁说要给你...报仇了。” “巫湛,你要不想让我冒死去给你报仇,你就好好活着,自个去!” 巫湛看着眼前背过身的姑娘,胸腔之中那颗钉得很深得钉子终于在今时今日连根拔起,不觉得痛,只觉畅快。 好似曾经,刚刚到他肩膀的小巫蘅,赛马输了,握着马缰,恼怒地连名带姓的喊他。 巫湛! 他于马上回头望去,年少的巫蘅驾马紧追,眼里全是不服输的劲,下次我一定赢过你! 若不是世事无常,如今的年岁,她能胜过他了。 后半夜谢兰潜又起了高烧,流火、冬至仔细照料了一晚,天蒙蒙亮时,烧才退了些。 烧得厉害了,一双眼里都是血丝,冬至照料他喝过药,谢兰潜握着喝药的碗没松手,目光落在长桌上烧尽的蜡烛上,慢慢垂了眼,声线沙哑的厉害,“巫蘅,没回来吗?” 冬至昨夜听了流火一番说辞,又见世子后半夜高烧差点没挺过来,这会子心里正是恼得厉害,没好气道:“没回来,跟张家那位走了,该是去江南了。” “寒鸦呢?” 寒鸦是昨日巫蘅走时世子派出去跟着的人。 “已经回来了。” “让他来见我。”谢兰潜将药碗放在托盘上,纤长的手指抚在青瓷的碗边上,苍白的能看清手背上青紫的脉络。 冬至应了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不一会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头发剃的干净只留下一层细密发青的发茬,腰间别着一条银色的九节长鞭与一把细窄软剑,眼神里满是桀骜,他是谢琼身边的人,也是这次来报信的亲卫。 “世子。” 谢兰潜略略点头,开门见山道:“王府在江南一带有些势力,吩咐下去,张家的商队,可行便宜。” 寒鸦静静没做声,谢兰潜却是眼也没抬,“恭亲王府有多少产业,除了父亲,只怕没人比我清楚,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过了明面的,藏在暗里的,需要我一一说吗?” 寒鸦抱拳,“属下不敢。” “素闻父亲手下有一位先生,姓钱,此人是父亲从战场上救下来的,于经商一道颇有天赋,这些年王府里大多生意也是经过他的手,你可知道,此人现在何处?” 寒鸦略略偏头,思量片刻,“应在江南一带。” 谢兰潜慢慢闭目,静思几息,“我手下有一个叫见冬的小子,你带着他去江南寻钱先生。” “是。” 送走寒鸦后,冬至又奉命唤了见冬、流火进来,少年人几月不见,变得越发坚毅了。 “见冬,你素来机灵,便随寒鸦走一遭江南,去见钱先生。” “世子是对南边的生意起了疑心...” 谢兰潜摇摇头,“东宫那位对河西军的态度,便是对我恭亲王府的态度。” “将信将疑。” “王叔需要我上战场以制河西军,可这远远不够,此时正值战时,渊北一战虽胜,可国库也早支撑不住,与南边这一战,眼下正是军资匮乏,见冬你带着寒鸦速速南下,护佑钱先生左右。” “父亲能拦太子御令,便不会不留后手,银钱一道估摸着早有后路可退,但如今父亲突然身故,只怕事有不祥。” “是。” “另外...”谢兰潜将腰间象征身份的玉牌解下递给他,“张家在南边的生意,能帮则帮......” 见冬应是,冬至却默默在心里不平。 他家世子可真是,又当坏人,又做痴情种。 为您提供大神 沅南九思 的《大役》最快更新 第四十五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