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科考三年模拟》 1. 借钱被辱 时近深秋,天气转凉。盛绿的炎夏渐行渐远,落叶的萧瑟已可见一斑。而人心冷暖,有时比天气更让人生寒,就如此时的陆家小院…… “大姐,求求你,就借五两银子。只要潭儿能进了郭氏学堂,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成。你看在咱们一母同胞的份上,求求你了!” 顾玉潭看着自己的母亲几乎要对着姨母跪下的模样,狠狠握紧了双拳,尖锐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才提醒她千万不要掉下眼泪,千万不要在这家人面前丢人。 而她的姨母,嫁入陆家的段大娘子,轻蔑地瞥了眼面前穿着寒酸的母女俩,讥笑出声:“借钱去送你这个丫头片子读书?小妹,你当你还在闺中吗,这般天真,真指望她一个女儿身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段月棠急急辩驳:“皇帝陛下已经下了诏令……” “是,”陆段氏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皇帝陛下是颁布诏令,开了女子科举。可你搞搞清楚,那政令上写明了是试行三年,你还真当能有女子能次次不落榜,一步登天的?男儿家十年寒窗都未必中选,何况女人?” 段月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不甘心:“大姐,万一……” “万一?”陆段氏一个字都不想听她说下去,“就算有万一,你家顾玉潭也配?我没记错的话,自从妹夫十年前离世,玉潭就再没读过一天书了吧?即便皇帝陛下圣恩昭昭,也庇护不到你们这些无福之人,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顾玉潭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虽然仅仅穿越到这个世界四日,与“母亲”段月棠也相处了仅仅四日。但是母亲对女儿的真心爱护,她却每时每刻都能体会到。 刚刚穿越过来时,她本是绝望的,可是听说新帝登基后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新政中最饱受争议的一条,便是开了女子科举。无需女扮男装,她也能靠读书改变命运,实现阶层跃升,一瞬间绝望都化为了惊喜。 可是当顾玉潭了解了家里的情况后,又沉默了。 原主的父亲在她四岁时就已过世,仅有的一点家产都被那狠心的叔伯们夺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处破旧不堪的院落,和几本在他们眼中无甚用处的旧书。 母亲段月棠辛苦地拉扯女儿,全靠着一个收入微薄的包子摊。每日寅时起,亥时睡,起早贪黑,吃糠咽菜,到如今也不过将将存下五两银子。 可是愿意招收女学生的学堂,整个县城就只有郭氏学堂这一家。而郭氏学堂束脩昂贵,每月要收十两白银。 不进学堂读书,怎么能参加科举?段月棠不愿再看着女儿跟自己早出晚归,盼着她有个像样的前程,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筹足银钱,送女儿去学堂。万不得已之下,只好先求到了自己的亲姐姐陆段氏这里。 而此时的陆段氏,端起桌上的小茶盅,一边轻轻吹着,一边隔着朦胧的雾气,看向段月棠那一张与自己不甚相像的脸。从弯弯的柳叶眉看到如无辜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再看到那年过三十还依旧窈窕的身段,陆段氏眼神一戾: “小妹莫在这里站着了,姐姐莫说是拿不出这笔钱,便是拿得出来,也不会借给你们这样的人。与其在我这里想办法,倒不如你去改嫁,听说城西头的张屠户对你很是有意,倒不如你跟了他,骗几两银子供你女儿读书?” 段月棠听完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张屠户是什么人?那是整个丹县都出了名的地痞无赖,长得一身横肉,好色又贪财,先后娶了三个老婆,都被他打得或死或残。偏偏他不知怎么,傍上了丹县的大户胡家,还无人能将他怎样。 顾玉潭从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这张屠户是谁,当下大怒。可她要骂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一脸刻薄的姨母又转向了她: “倒是也好久不见玉潭了,还真是和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这副小模样小身板哪里还需要读书,不若找人嫁了的好,为奴为妾,也至少能吃顿饱饭,没准还能照拂照拂你娘。” 顾玉潭深深吸了口气,我忍,不给母亲惹麻烦。 “娘,算了,姨母不愿意借,咱就不借了,走吧。” 顾玉潭过去拉着段月棠,想要离开。没成想这位陆姨母,却是一点都不想息事宁人。 “呦,这半年多不见玉潭,还长出骨头了?”陆姨母眼见这母女二人转身,莫名地一股火起,“真有这个骨气,就多体谅体谅你娘。你现在也十四岁了,能嫁人了,听说胡员外家最近要纳个小妾,别怪姨母没提醒你,可抓住这个机会啊,没准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段月棠听完这番话,生生顿住了脚步。她自小没少受这位胞姐的欺负,只不过她不愿意让父母为难,都忍了过去。但是这不代表,陆段氏可以侮辱自己的女儿! 段月棠转身刚要怒斥,却被顾玉潭按住了肩头。 顾玉潭冷笑着看向表情有几分扭曲的陆段氏,心道:我忍……我忍个锤子。给你脸面还不要?行,不就是打嘴炮戳痛处嘛,谁还没个软肋了?我母亲有女儿难不成你没有? 在原主记忆中搜索了一圈,顾玉潭这下笑得异常和煦:“姨母您这是哪的话,玉潭再不懂事,也不会抢了永柔姐姐的婚事不是?” 陆永柔是陆姨母唯一的女儿,自小被当作心肝宝贝地疼着。她比顾玉潭大三岁,却是到现在都还没说定亲事,只是因为陆姨母挑女婿挑花了眼,看谁都不中意。 听到顾玉潭的话,陆段氏果然黑了脸:“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顾玉潭一脸认真地回答:“永柔姐姐都十七了,也难怪姨母最近这般着急地四处打听婚配人选了。这胡员外,料想就是姨母精挑细选出来的吧!知道您疼我,连为永柔姐姐看好的郎婿都要割爱让给我。可是玉潭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啊,长姐为先,还是请永柔姐姐先嫁。” 陆段氏被气得一阵阵晕眩,几次张嘴却发现无法还口,无论她怎么骂回去都会投鼠忌器。毕竟这话里已牵扯上了她的宝贝女儿,一旦传出个只言片语,坏了陆永柔的名声,她只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却不能这般放过这牙尖嘴利的小贱人,陆段氏慢慢咽下一口气,不再提婚嫁之事,而是继续戳段月棠的心事:“呵,潭儿果然是给小妹争气,这般地伶牙俐齿。这哪里还需要进学堂受教导呢?我看外甥女天赋异禀,来年的县试定然能一举成名,捞个案首回来给你娘脸上长光!” 段月棠一窒,宛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过来。只要能借到钱送女儿进学堂,她作为母亲受再多屈辱又如何? 罢了罢了…… 段月棠心中叹息,收起所有骄傲,便要跪下赔罪。旁边却伸出一双手,虽然纤弱,可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她。 顾玉潭看出了母亲的企图,她当然不会再让母亲向这种人低头。一边伸手稳住母亲,一边假笑着继续怼回去:“那就借姨母吉言,母亲说过,姨母说话最是灵验。得了姨母的祝福,我和母亲一定会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她懒得再应付这种恶心亲戚,扶着母亲就要离开。 身后的陆姨母还是不依不饶,大概被气得厉害:“别以为逞几句口舌之利,就厉害了。你和你娘一路货色……” 还没等骂完,随着“吱呀”一声被拉开的房门,陆姨母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而顾玉潭也有些惊奇地看着门外,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孩子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相貌清丽,只是此时却面红耳赤,眼中隐隐已有泪光。而她身后的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倒是十分俊朗,面如冠玉,姿态闲雅。纵使此情此景,他依旧带着几分温暖笑意,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听到。 顾玉潭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确定了这女孩子的身份,正是自己刚刚说到的陆永柔。顾玉潭忽然有点说坏话被抓包的心虚,便先对着这位表姐抱歉地笑了笑。 可是陆永柔却笑不出来。 她们一家人商议许久,才想了法子请谢公子入府。可不知为何,今日谢公子却比说好的早来了半个时辰,而正好撞上顾姨母带着女儿来借钱。 她正想着先带谢公子来见过母亲,顺便让顾姨母看着她家中有客,便不会再缠着母亲借钱了。可谁知他们刚走到门外,便正好听到母亲在房内的尖酸之语。 陆永柔不敢回头去看谢公子的表情,更不敢责怪生养自己的母亲。而一双眼睛看向屋内的始作俑者,陆永柔恨得不轻。果然是贱人生贱种,难怪母亲平日里提起姨母便那般憎恨,这母女俩实在可恶,若不是她们在此胡搅蛮缠,怎么能让谢公子撞上此等不堪的场景? 顾玉潭对上陆永柔一双恨意满满的眼睛,皱皱眉便要拉着母亲离开。没想到与门口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被叫住了。 “这位夫人请留步。” 声音清朗,不急不缓。段月棠不由得脚下一停,拉住了自家女儿,转身对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道了“万福”。 顾玉潭也有些好奇,跟着母亲行了礼,等着看这位原主记忆中并不存在的美男子,要对她娘说什么。 那男子还了礼,开口先做了自我介绍:“在下谢崇椋,见过夫人。适才听闻令嫒有求学之意,可是准备参加明年的县试?” 就在谢崇椋与段月棠母女说话的间隙,陆永柔已悄悄走到了自己母亲身边,附耳介绍了谢公子的来历。陆姨母听得眼前一亮,此时听闻谢崇椋此番问话,想到他们男子大都是极力反对开女子科举的,连忙抢话道: “谢公子见笑了,我这妹妹和外甥女最是不知天高地厚,真当科考那般容易。女子哪能参加科举呢,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谢崇椋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平端添了几分凉意:“陆伯母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滑天下之大稽?蕴之忝为天子门生,可不敢苟同。” 顾玉潭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乍然转紫的陆姨母、泪盈于睫的陆永柔,以及这位怼人还笑得人畜无害的谢崇椋。 蕴之应当是他的字,他自称天子门生,看来是进士出身了。这般年轻的进士,当真是少见。 顾玉潭心中想通了这关节,看向谢崇椋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带了几分欣赏。对于前世是资深教师的顾玉潭来说,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班里出现个好苗子,栽培之心一下就跃跃欲试了。 谢崇椋倒也没有穷追猛打,眼看着陆姨母脸色不佳,便及时收势:“是蕴之无礼了,还请伯母见谅。” 陆姨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全然不见适才对着段月棠母女的泼辣劲,反而很是“善解人意”地解释:“谢公子客气了,是我妄测圣意,但绝无对圣上不敬之意。” 谢崇椋点点头,转而继续看向段月棠:“敢问这位夫人,可是要送令嫒读书参加科举?” 2. 绑定系统 段月棠倒也处变不惊,似乎全然没看到适才陆姨母的尴尬样子,再次福了福:“正有此意。” 谢崇椋目光转向顾玉潭,倒真是位婉约秀丽的小娘子,淡扫娥眉眼含春,面色如玉,肌肤赛雪,只是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透着股……慈爱? 这往日里总在夫子眼中看到的神情,出现在一位素不相识的小娘子身上,谢崇椋哑然。 他轻咳了声,尽量忽视顾玉潭热情的目光,对着段月棠解释:“若令嫒有心求学,倒也不是非郭氏学堂不可。丹县的北山上有座祈焉书院,也是不错的选择。”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骤惊。尤其陆永柔,花容失色,心中浮起不安之感。 段月棠也是讶异,她自然知道祈焉书院的名头,别说丹县,整个漳城求学之人无不以进入祈焉书院为荣。祈焉书院自前朝发祥,几百年间培养出进士近百位,出仕者最高官至从一品太子太傅。 这样名声鼎沸的书院,会招收女学生?就算招收女学生,只怕束脩比之郭氏学堂只高不低。段月棠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崇椋看到段月棠脸上的犹疑之色,加之适才在门外也听到了几人的对话,便笑着解释:“祈焉书院几日前开始布置女子学堂,这个月末便要举行博雅和诗礼考评,考评通过方可进书院读书。若考进前三名,则免去束脩,榜首每月可领四两白银的卷资。” 顾玉潭听得心动,凭借原主的记忆和在场几人的神情,就知道这祈焉书院是所难得的好学校,放在现代只怕最差也是个省重点。而这学校下个月便是入学考试,考的好了就免收学费,考第一名每个月还发放奖学金? 段月棠却是又添了一重担忧,祈焉书院的考评,难度只怕没比县试低多少,顾玉潭能通过吗? 没等段月棠发问,陆姨母就先按捺不住了:“多谢谢公子照拂,只是我这外甥女,自幼便不曾读书。平日里不过跟着她母亲卖卖包子而已,只怕不是那块料。” 陆永柔也软绵绵地劝道:“是呀,姨母不知,书院考评非同一般。即便是家兄,也是连考两年,才勉强进入。玉潭妹妹不曾静心读书,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 话听着很温柔很善良,只是对于专修过心理学和教育学的顾玉潭来说,这点子心眼实在是不够看的。陆永柔口中的兄长,便是陆姨母的长子:陆采恒,因为在祈焉书院读书,即便如今十九岁还只是个童生,也是陆姨母整日挂在嘴边炫耀的宝贝。 顾玉潭正想着词,准备怼回去,没成想谢崇椋微微皱了眉,抢在她之前开了口:“今日上门叨扰,原是因陆伯父邀蕴之鉴画。既然伯父不在,那我便改日再来。伯母,告辞了。” 陆姨母和陆永柔一下慌了神,陆永柔赶忙挽留:“怎能让谢公子空跑一趟?父亲再有一刻钟便可下衙回家,还请公子到前堂用茶,稍待片刻。” 谢崇椋笑意更是减了几分:“忽想起尚有公务,不便久留。” 说完便是一抱拳,转身离去。 陆姨母神色青白交加,好生精彩。顾玉潭心下暗笑,也拉着母亲告辞离开。她想追上谢崇椋仔细问问,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顾玉潭出了陆府的门,一抬头看到谢崇椋竟然就等在路边。她笑着迎上去,行了礼后便急不可待地问道:“小女子冒昧,请问谢公子,此次考评可有侧重?” 换句话说:你知不知道考试重点,可否透漏一下。 谢崇椋微微一笑,适才看她一瞬间发亮的眼神,便知道她一定会追出来抓住这个机会。 “有无侧重,在下不甚清楚。不过倒是有几本书,若顾姑娘感兴趣,可以借阅。” 顾玉潭立刻笑得两眼眯起:“如此甚好,先行谢过公子!对了,谢公子怎知我姓顾?” 谢崇椋轻描淡写:“今日听令姐提起了一句。” 顾玉潭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这个“令姐”指的就是陆永柔吧。陆永柔好端端地,干嘛跟谢崇椋说起她? 不过这点问题还勾不起她的好奇心,她马上将思路调回正轨:“谢公子此时可方便?我随您去取书。” “已经打发小厮去了,再有半刻钟也该回来了。” 顾玉潭愣了愣,继而欣赏之意更甚。瞅瞅这预判力,瞅瞅这眼力见,瞅瞅这智商和情商并驾齐驱的模样……啧啧,这要是自己的学生,该有多自豪啊! 谢崇椋眼看着顾玉潭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慈爱的神情,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不过在半刻钟后,看着取书归来的小厮,嘴角抽搐的人变成了顾玉潭。 “这就是谢公子说的……几本书?” 顾玉潭看着地上两个已经解开的大包袱,里面二十多本书码得整整齐齐,很干净,很赏心悦目,也让她一瞬间梦回前世,仿佛备战高考的日子又要再来一遍。 谢崇椋笑得理所当然:“很少吧,放心,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顾玉潭干巴巴地笑:“少……真少……” 回到家后,段月棠显然也很担心:“这么多本书,又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潭儿,你……” 她不知道怎样措辞,才能尽量不伤害到女儿的自尊心。 虽然顾玉潭心中也没底,但是总不能让母亲现在就丧失希望。她笑得信心满满:“娘,放心,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不忍打击女儿的积极性,段月棠勉强扯动嘴角:“那你好好温书,母亲先去准备馅料了。” 待段月棠出了房门,顾玉潭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翻了翻眼前的书,经史子集样样俱全,还有好些都认真地写了批注。字迹端方遒劲,可见批注者功底不浅。顾玉潭想到自己今日的惜才之心,忽觉可笑,现在谢崇椋才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问题学生就好了。 认命地翻开第一本《论语》,开篇倒是非常熟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是中学时的必备篇目,顾玉潭感觉稍微找回了一点信心。然而越往下读,就越是心凉,她才发现自己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仅仅是背书和理解,而是许多繁体字她根本认不全啊! 坑坑巴巴地勉强读完学而篇,顾玉潭感觉脑袋已经涨大了一圈,她现在相信前世有学生说“一读书就脑袋疼”不是偷懒的借口了。 “我上辈子学的是语文专业就好了!呜呜呜,有没有大神来给我押押题啊?” 顾玉潭把书盖在脸上,仰天长叹,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口令输入正确,是否绑定五三系统?” 顾玉潭一愣,对于一位长年奋战在教学一线的高中教师,“五三”两个字实在是太过熟悉。然而就是因为熟悉,在这个世界才显得如此荒唐。 不过,更荒唐的是…… “谁,谁在说话?” 顾玉潭哆哆嗦嗦四处看,这房子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啊! “我是五三系统测试版一号,请问宿主是否选择绑定?” 系统?宿主? 顾玉潭前世看过的小说迅速在脑中浮现,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的穿越也有系统绑定? 而且这系统真是雪中送炭啊,虽然前世做学生的时候,她对于刷题是深恶痛绝。但是当了老师之后,却不得不承认,题海战术能存续多年,被无数学子选择,还是有它不可替代之处的。 “确认绑定。” 顾玉潭满心期待。 在“滴”地一声后,系统声音再次回复: “五三系统已绑定,宿主可选择打开虚拟界面。” 顾玉潭稍稍凝神,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屏幕。主页被分为八部分,其中七部分还是灰暗的颜色,显然是尚未解锁。唯一亮着的第一部分写着“题库”二字。 顾玉潭点进去,里面又有真题库、模拟题库以及套卷测试三个选项,最下面还写着两行小字: “每完成一张套卷并取得及格以上成绩,可获取积分奖励。积分可用于开启新模块并兑换奖品,套卷可无限次练习。” 顾玉潭惊喜不已,本来有题库,就已经大大增加了她通过书院入学考试和县试的概率,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赐神助了。没想到这系统还有额外奖励,这刷题一下都变得让人期待了起来。 顾玉潭打开真题题库,幸而里面分类清晰,例如经部之下又细分了书类、诗类、礼类、春秋类等,每一个小类之下又囊括了数本书。 谢崇椋给的这些书应该已经囊括了考试的范围,如今她只需要对着这些书,详细查找历年科举真题以及模拟题,复习的效率一下便大大提高了。但是翻了几道题之后,顾玉潭再次悲催了,因为她发现每道题的解析都需要积分才能察看。 看着自己积分框中大大的零,顾玉潭只好自己翻着书组织答案,至于正确率,就不敢保证了。 一整个下午,顾玉潭都埋头在书堆里。这时候的纸墨并不便宜,加之书是谢崇椋的,不好直接在书上做笔记,所以顾玉潭只能一道一道地对着书去背。好在前世的记忆力尚算可以,夜幕初降时,《尚书》中的虞书部分,顾玉潭已经将其相关真题全部背完了。 大概十多道真题,加上自己组织出的几千字的答案,背的顾玉潭头昏脑涨。 她刚放下书,肚子就“咕噜”一声,她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已是夜间。 苦笑一声,顾玉潭转了转僵直的脖颈,起身打开房门。 3. 备战考评 门一打开,看着坐在院中的段月棠,顾玉潭一愣。 此时已是深秋,夜间最是寒凉,段月棠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鼻尖通红,显然已是坐了许久。 顾玉潭几步赶过去:“娘,夜里天凉,您怎么坐在这里?” “无妨,”段月棠笑着摇摇头,看了看女儿的神色,又试探着问,“可还看得进去吗?” 顾玉潭一边扶着母亲进房间,一边连连点头:“娘放心,都看得进去,我一定会通过书院考评的。” 段月棠只当是顾玉潭安慰她的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中还是盘算着明日再去街坊间,试试能不能借到钱。 母女二人到了厨房,锅中留着饭菜。段月棠熄了灶火,端出两个碗递给顾玉潭:“快吃吧,娘吃过了。” 看着碗中的包子和酱菜,顾玉潭鼻子一酸。即便是包子酱菜,母亲都舍不得吃,要留给自己。前一夜她偷偷看到母亲在厨房啃馒头,等母亲离开后,自己进去一摸,那馒头又冷又硬,不知道放了多久。 “娘,我一定会考中,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顾玉潭忍住眼泪,抬头认真地看向母亲。 段月棠一愣,继而欣慰地笑:“娘相信我的潭儿!” 吃完饭回到房间,顾玉潭点上了油灯,准备彻夜苦读。时间仓促,她只能勤来补拙了。 因为家中只有三间房,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储放杂物,卧房便只剩下了一间。顾玉潭和母亲共睡一张床,此时段月棠正在铺床,看着又翻开书的女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劝道:“潭儿早些歇息吧,明早起来再看也是一样的。” 顾玉潭摇摇头:“娘先睡吧,明早我跟您一起去卖包子。” 段月棠不愿女儿这般辛劳:“明日娘一个人出摊就行,你好好在家温书。” 顾玉潭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只是对着母亲摆摆手,又开始继续背题了。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顾玉潭尽量压低声音,怕吵到母亲睡觉。 段月棠以为自己会因担心女儿而难以入眠,却没想到在这低低的读书声中,恍然回到了多年前相公尚在的日子。 自己初嫁时,也是在这般狭小的屋舍中,相公点着昏暗的油灯,低低的诵读声伴着自己入眠。两人结识于寒微,陪着他苦读,好不容易等他中了贡士,却没想还未等到殿试,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夺了性命…… 往事历历在目,段月棠偷偷拭去泪水。曾经陪相公走过的路,如今又要陪女儿再走一遍,人只要活着,就总要向前看。 听着女儿低低的诵读声,段月棠忽觉无比踏实,竟渐渐睡沉了。 “娘,娘,到时辰了。” 段月棠是被女儿叫醒的,醒的时候还有点懵:“什么时辰了?” “刚刚打过四更鼓。” 段月棠赶紧爬起来:“怎的昨夜睡得这般沉,都未听见鸡鸣。” 顾玉潭有些心疼母亲,按照现代的时间换算,此时不过才凌晨两点,母亲就要起身准备蒸包子、出摊。昨夜母亲睡下时也差不多快十点了,每晚不过将将五个小时的睡眠,实在太辛苦。 段月棠却瞧着极有精神,边穿衣边看着顾玉潭:“潭儿,你一夜未睡?” “没有的,”顾玉潭笑笑,“我也刚醒。娘,我跟您一起出摊。” 段月棠不欲让女儿同行,但是架不住顾玉潭再三坚持,只好娘俩一起推着小推车出了院门。刚刚在路边摆好,就来了客人,只是这客人却是在母女俩意料之外。 “姨母好,玉潭妹妹好!” 陆永柔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身精致的打扮显得与这早晨的集市格格不入。 段月棠显然也是一愣,不过她毕竟是长辈,赶紧装了三四个包子递过去:“永柔还是第一次吃姨母做的包子吧,刚出锅的,趁热尝尝。” 陆永柔眉头微皱,不愿沾手,便示意身边的小丫鬟接过去,还拿帕子掩了掩口鼻,仿佛嫌弃至极。 顾玉潭看得心头火起,只是碍着母亲的面子忍了下去,冷冰冰问道:“表姐来这里做什么?” 陆永柔放下帕子,笑得温和:“自然是来看望姨母和妹妹。” 跑到清晨的集市来看人?顾玉潭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她懒得搭理,因为很快就有相熟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顾玉潭帮着母亲干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还站在一旁的陆永柔,发现她有些紧张地四处眺望,心中越发奇怪。 不过到了卯时一刻,终于有人来为她解惑了。 顾玉潭惊讶地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公子哥:“谢公子,您怎么来了?” 谢崇椋眼中似有深意,笑着与段月棠先行了礼,又与陆永柔和顾玉潭见了礼,这才开口:“令姐邀在下来为你补习功课。” 顾玉潭顿觉诡异,眼神在陆永柔身上转了一圈,只见她一派温婉可人的模样,对着谢崇椋拜了一拜:“实在是劳烦谢公子,永柔代姨母谢过您!” 顾玉潭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自己亲娘就站在一旁,需要她来代替? 她刚要想说辞拒绝,没想到段月棠倒是很开心的样子:“还是永柔想的周到,只是这般劳烦谢公子,实在是过意不去。” 谢崇椋回礼:“夫人客气了。” 段月棠便赶紧推着顾玉潭回去:“你赶紧带谢公子和你表姐去家中,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顾玉潭看着母亲既坚定又惊喜的神色,倒是不好再说推辞的话,只能乖乖谢过两人,带着他们回家。 一路上就听见陆永柔低声细语,谢崇椋则时不时应和一声: “谢公子肯看在家父面子上这般辛劳,永柔真是感激不尽。” “陆小姐不用客气。” “玉潭虽然多年未曾读书了,但是她幼时极为聪慧,随了我姨夫,想来是一点就通的。” “顾小姐自然是聪颖的。” 几人刚刚进了顾玉潭家的小院,正主还没来得及发话,陆永柔又开始自顾自客套:“这里简陋,实在是委屈谢公子了。” 谢崇椋心中叹气,还是礼貌接话:“是我叨扰才对。” 顾玉潭翻了个白眼,请两人进屋,沏了茶后便自顾自坐桌前继续背书了。 陆永柔眼珠转了转,迈着小碎步过去,看着顾玉潭手中的书,柔声问道:“尚书难解,妹妹当真是聪慧,竟然一日就看了这许多,想来是同姨夫一般,有过目不忘之资吧?” 顾玉潭假笑两声,学着他们客套的样子:“表姐谬赞了。” “可是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妹妹还是要向谢公子多多请教才是,谢公子学问极佳。” 说完后又赶紧捂嘴:“看我,又顺嘴溜出来了。妹妹应当不理解吧?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 顾玉潭实在不耐烦,截断了她的话:“意思是勤学好问,学到的东西就多;骄傲自大,学到的东西就少。出自《尚书》商书篇。” 陆永柔一窒,脸色僵硬地扯开一个笑容:“这般巧,原来妹妹知道。” “不劳表姐挂心了,这般道理是个傻子都懂。恰好昨夜刚刚背过这句,有不懂之处自然会向二位请教。” 陆永柔脸色更难看,几乎要骂出声,但是想着一旁的谢崇椋,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 谢崇椋倒也起了兴致,走过来站在桌边,带着几分调侃问道:“‘玩人丧德,玩物丧志’,何解?” 顾玉潭撇撇嘴:“玩弄他人会丧失德行,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出自周书篇。” 谢崇椋笑着表扬:“解得好!玩人,丧德啊!” 听他笑声中似乎带了几分叹息,顾玉潭讶异。然而抬头再看看陆永柔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看来,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吃绿茶这一套啊。不得不说,对于谢崇椋这种尚留了三分情面,却又直截了当拆穿的作为,顾玉潭表示很有好感。 经此提醒,陆永柔倒是规矩了,坐在一旁乖乖喝茶,不再聒噪。而谢崇椋倒像是确实有意考矫,竟真的和顾玉潭一问一答了起来。 “‘满招损,谦受益’,何解?” “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出自虞书篇。” “‘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何解?” “对别人不能求全责备,省视自身的缺点唯恐不够。出自商书篇。” …… 随着问答次数越来越多,谢崇椋收起了调侃的笑意,眼中难掩诧异。他有心提携一二,便挑了常考的篇目名句来考问。可是没想到仅仅一夜,顾玉潭竟将尚书读了一大半,他的提问十之七八都能对答如流。 而陆永柔看着谢崇椋逐渐认真的神色,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自己为何要自作主张,邀谢公子来考问顾玉潭。她本想着顾玉潭学识粗鄙,正好可以反衬出自己的知书达理,却不知顾玉潭怎会知晓如此多的内容。 恨的是顾玉潭怎的如此不知羞耻,对着陌生男子这般卖弄学识,一点不知道内敛含蓄。 待问答告了一段落后,谢崇椋对顾玉潭的进展大致有了了解。他耐心将顾玉潭解答有误的几处指正出来:“可有纸笔?我帮你写下来。” 听到这句话,陆永柔黯然许久的脸色终于一亮。顾家的条件她是知道的,当下的纸墨笔砚都不便宜,即便凑齐一套下品,至少也需三百余文。 五两银子都借不到的段月棠,怎么可能舍得花三百文来购置笔墨?陆永柔心中冷笑,她倒要看看顾玉潭怎么化解这窘境。 可是顾玉潭却丝毫未见尴尬:“没有,家里穷,买不起。谢公子您说着就行,我能记下。” 神色坦然,大大方方,也说得理直气壮。 陆永柔匆忙去看谢崇椋的神色,却没有自己预想当中的嫌弃或者诧异,反而略显愧色:“是我考虑不周,昨日只记得借书与你,却忘了备齐纸墨,实在抱歉。” 这般体贴的语句,倒让顾玉潭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想致谢,却又被陆永柔抢了话头。 “怎么还能劳烦谢公子呢?”陆永柔的温和神色快维持不下去了,“也是姨母考虑不周,让妹妹读书参加科举,怎么能不准备纸笔呢?这也无妨,我回来后禀告母亲,自会让人送来,妹妹安心。” 顾玉潭已经懒得生气了,她现在对谢崇椋的无奈有些感同身受。说陆永柔是绿茶都抬高她了,这段位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 她一抬头,便撞上谢崇椋了然的眼神。两人明明不甚熟识,却忽而对着彼此都是摇头笑叹,竟平白生出几分默契来。 而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几人的思绪,门外是小厮的声音: “公子,老爷让您赶紧回书院一趟!” 语气听起来甚为焦急。 4. 参加考评 谢崇椋行至院中,看着自己的小厮茂栗,大冬天竟然急出了一额头汗。 “何事?”他沉声问。 “老爷让您马上回书院一趟,”茂栗看了眼自家公子身后的两位姑娘,凑前一步低声说,“老爷似乎生了气,把房里伺候的人都轰了出来。” 谢崇椋微微思索,大概心中有数了。 他回头对着陆永柔和顾玉潭抱歉地笑笑:“对不住,得先行一步了。” 陆永柔赶紧体贴接话:“谢公子赶紧回去吧,聆雅先生的事最要紧。” 顾玉潭有些迷糊,这什么聆雅先生,在原主的记忆中并不存在。而刚刚小厮说是“老爷”让谢崇椋赶紧回书院一趟?这个书院该不会就是…… 谢崇椋临行时又嘱咐了顾玉潭一句:“你安心读书,午后我会叫人送纸笔过来。” 顾玉潭刚想说“不用麻烦”,谢崇椋便行色匆匆离开了。 顾玉潭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转头去看陆永柔,逐客的意味不言而明。 陆永柔看谢崇椋走远,也收回了适才温柔羞怯的神色,眼中浮现不加掩饰的轻蔑:“妹妹当真好学问,不过你若以为半本尚书便足以应对书院考评,怕是也太愚蠢了。” 顾玉潭懒得跟这种发育未成熟的小白莲过招,懒懒回了一句“多谢表姐提醒”便回到桌前,打算继续背书。 陆永柔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觉得愤懑:“你要是真有骨气,便不要再问我家借钱。” “没借,以后也不会借。表姐慢走,不送。” 陆永柔不依不饶:“那你也不许用谢公子的纸笔,还有这书,你赶紧送回去。你什么身份,也配看谢公子的书?” 顾玉潭这次终于赏脸,抬头看着这位原形毕露的小表姐,似笑非笑:“我若就是要用,就是不还呢?” “你,你,你这个……” 陆永柔气得脸色涨红,却骂不出难听的话,气急之下上前两步,竟然准备动手。 “住手!” 陆永柔一只手刚刚扬起来,就被门口传来的一声怒喝吓住了。 顾玉潭转头看去,笑得波澜不惊:“娘怎么回来了?” 段月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一向平和柔美的脸上,第一次隐现怒色。 “柔姐儿,快到午晌了,是要留在姨母家用饭吗?那最好让丫鬟回家跟你母亲通禀一声。” 陆永柔讪讪地收回手,胡乱摇了摇头就快步往出走,准备离开。与段月棠擦身而过时,却听到她严厉的警告:“以后无事便不要来了,姨母没空招待你,也扰了潭儿用功。” 头一次有人这般训斥她,陆永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硬生生给忍了回去。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姨母多虑了。表妹的资质,无人打扰便能考上了?” 话说完便匆匆离开,没再敢看这母女俩一眼。 段月棠却没有因为她最后一句话生气,只是压了压情绪,进门将手中包裹递给顾玉潭。 顾玉潭接过来,有些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完整的一套笔墨纸砚。虽然看成色算不得上等,但是满足顾玉潭现在的需求已是绰绰有余。 “娘!”顾玉潭先是惊喜,继而担忧,“可费了不少钱吧?” 段月棠却笑着摇头:“没有多少钱,你先用着,用完了娘再给你买。现在你什么都不要考虑,专心温书就是,一切都有娘在。” 顾玉潭眼角湿润,重活一世,她还有着这般无私奉献却从不索取回报的母亲,何其有幸。 “好了,母亲不打扰你了。我先去做饭,一会儿叫你。” 午后,谢崇椋的小厮果然送来了纸笔,成色比段月棠买的确实好上不少。但是顾玉潭却还是默默收了起来,继续用着母亲买的,有些东西,意义和金钱从来不成正比。 顾玉潭按照上一世的教学经验,详细地整理了错题笔记和高频考点,效率又上了一个新台阶。第二日在母亲的坚持下,顾玉潭没去包子摊,入夜前便已将《尚书》堪堪过完一遍。 等母亲睡下后,顾玉潭忐忑地打开了一套尚书专栏的模拟卷,想试试能不能挣到积分。 试卷倒有点像是现代的考卷,分填空、选择、简答和论述四部分。 “若升高, ,若陟遐, 。 ” 填空题考的是背诵,这一部分顾玉潭没问题,全部拿下。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句话阐明了……” 选择题考的是语句赏析,顾玉潭倒也会个七七八八。 “虞书、夏书、商书、周书中阐明修身立德重要性的名句都有哪些?” 简答题难度略高,由于要在一小时内完成全套卷子,顾玉潭几乎每道都只能写了一半就匆匆放弃。 “‘诗言志,歌咏言’。请结合你喜爱的诗歌作一篇五百字的论述文。” 论述题综合性最强,按理说也是难度最高,可幸好顾玉潭前世为了拿高分作文背的那些名诗句,还不曾彻底忘光,倒是下笔如有神地迅速完成了。 一个小时后,顾玉潭刚刚写完最后一字,系统便自动收卷提交了。然后界面上便出现“等待阅卷”四个大字,大约三分钟后,顾玉潭的卷子被判定为六十分。 与及格线擦肩而过,与此同时系统发放的十个积分也到账了。虚拟界面上又弹出一个对话框: “是否开启模块二:积分商城?所需积分:10。” 这是刚到手的积分,都没揣热乎呢,又要被拿走了?顾玉潭默默抱怨一句,还是乖乖点了确认。 第二个灰色板块转瞬间亮起来,顾玉潭点进去,看到为数不多的商品。 “狼毫小草书毛笔,积分:20分。” “松烟墨条,积分:50分。” “四尺净皮生宣,积分:35分。” “天青端砚,积分:60分。” 目前可兑换的奖品只有这四种,虽然顾玉潭不懂如何判定文房四宝的好坏,但是看看展示出的图片,显然比谢崇椋送来的还要好上许多。只是以她现在的水平,用这么好的纸墨,岂不是糟蹋东西? 顾玉潭无奈地耸耸肩,反正如今积分又清零了,等到有一日凑够积分,兑换了再想想用处吧。 接下来的日子,顾玉潭拿出了比前世高考还拼命的架势,每天子时睡,寅时起。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连吃饭都抱着书舍不得撒手。段月棠心疼不已,劝过几次无果,只能省出银子想方设法给女儿改善伙食。 谢崇椋自那日离去后,再不曾露面,只是在月中的时候,遣人送来了一张纸。 顾玉潭打开后便是一乐,原来谢崇椋竟是出了张考卷给她。最近沉迷刷题的顾玉潭半点没有犹豫,提笔便写。 谢崇椋的小厮茂栗,站在一边看着一气呵成的顾玉潭,有些傻眼。他家公子的考卷,即便书院中的夫子们都会被难上一难。 一个时辰后,他捧着顾玉潭的答卷送回了书院,又拿着谢崇椋的评语送交给顾玉潭。 顾玉潭看着纸上简短的一句“可堪一试,然春蚓秋蛇,待改”,不禁脸红了一半。 茂栗看着顾家小姐因脸红而格外动人的娇嫩容颜,不由得宽慰:“顾小姐安心,我家公子向来挑剔,如此评语已是罕见了。” 顾玉潭干笑了一声,“可堪一试”确实肯定了她的成绩,而“春蚓秋蛇”却是在笑话她的字。 想想自己前世当老师时,时常训斥学生写的字像狗爬,如今可真是现世报。她勉强端正的小楷,在古代人眼中,竟然沦落到像蚯蚓和蛇爬行一般。 不知道古代科举,卷面分能占到多少,看来自己还得找本字帖好好练练。 不过现下顾玉潭不愿意再让娘亲多花银子,便直接挪用了现成的—— 谢崇椋的书上有许多批注,书体以正楷为主,正好方便了顾玉潭这个初学者临摹。 一边背书刷题攒积分,一边临摹练字攒卷面分,半个月的时间便飞速掠过。考评当日,天还未亮,段月棠便驾着前一日租的马车送女儿去书院。 山路难行,母女俩到书院门口时,已是卯时。祈焉书院山门大开,可前来参加考评的女学生却只有十数人,反倒是来看热闹的男人居多,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 “还真有女的来报名考评?家里长辈怎么想的,放她们出来丢人现眼。” “谁说不是,真当我们十年寒窗这般容易?书院是女人家来的地方吗?” “这位兄台,慎言!此乃圣上诏令,岂能由我等点评?” 男人们讨论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反倒像是阴阳怪气的指责。在这样的氛围下,原本昂首挺胸的女学生们,纷纷脸色难堪地起了退意。 顾玉潭冷笑一声,跳下马车。 因她生的楚楚动人,又不曾戴斗笠遮住容颜,围观的男子们先是呆了一呆,继而讨论的声音却更大了: “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也来凑热闹,可真是世风日下啊!” “可惜了,这般姿容,若是娶回家也是美事一桩。偏偏在这里抛头露面,坏了名节。” “哈哈,没准就是因这般姿容,才有通过考评的可能呢?哈哈哈哈……” 言谈渐渐粗鄙,顾玉潭心头怒极,脸上倒反而更加冷静。段月棠被气得不轻,看这些男子的装扮,应该都是读书人,怎能说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话来? 5. 疯魔姨母 顾玉潭停下脚步,转身四顾。 因她眼神冷冽,直勾勾盯着说话的人,适才还嬉笑的男子们忽的声音弱了一些。离她最近的一位姑娘,似是与她年龄相仿,也是一位亭亭玉立的佳人。只是听到刚刚那些讨论声,这姑娘已经面红耳赤,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顾玉潭虽然是女的,但是往往女孩子才更具有怜花惜玉之心。她过去拉住那姑娘的手,大声说道:“《论语》有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偏偏有人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整日里只会凭空臆测,这般固执迂腐、自以为是,也好意思将‘圣人言’挂在嘴边?圣人都要替你臊死了!” 话语掷地有声,又言之有据,任凭刚刚还在看笑话的男子们如何恼羞成怒,却也辩不出半个字来。 而就在此时,书院内却响起一片掌声。 “说得好!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圣人言若只是口头说说,又哪里能起到教化的作用?” 从院中出来一位气质儒雅的大叔,身后跟着二十多位身着布衣巾帽的学子,而学子中为首的竟然就是谢崇椋。 大叔点评完后,学子们则纷纷躬身作揖:“学生受教。” 而被顾玉潭气得面红耳赤的围观群众,也纷纷端正脸色,收拾衣冠,对着这大叔行礼:“学生冒犯,谨记聆雅先生教诲。” 顾玉潭仔细打量这大叔,又看看谢崇椋,两人眉眼间相似的温润雅致,进一步肯定了她的猜测。 顾玉潭没有行女子的道福礼,而是以学生见老师的规矩行了揖手礼:“学生顾玉潭见过院长。” 其他的女学生们先是一愣,继而也纷纷学着顾玉潭的模样对聆雅先生行了礼。 这下又引起了他人的不满,虽然有聆雅先生在场,他们不敢再言语无矩,但还是低声斥道:“女子行男礼,成何体统?” 顾玉潭这次却不再辩驳,而是微笑看着聆雅先生。 聆雅先生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谢崇椋。 谢崇椋会意,笑容可掬地反问:“倒不知是哪本典籍,曾规定见师礼为男礼?想来是我等孤陋寡闻,还请兄台告知。” 说话的人被堵得气噎,看着谢崇椋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谢崇椋的好处便是从不穷追猛打,他见围观者都偃旗息鼓,便转而对着女学生们宣布:“书院考评即将开始,学生们请入场,闲杂人等请退去。” 处境尴尬的女学生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抬起头从容地进入书院,只是路过谢崇椋身边时,却不自然地投去一抹娇羞的目光。救人于危难的本就是君子,在如此男尊女卑的环境下肯为女子出头解困的,更是如英雄一般烙印在她们心中。 顾玉潭也转头嘱咐了母亲两句,便随大家一起进入书院。 女学生们被引入了一处静室,桌上已摆好了文房四宝和考卷,大家纷纷落座。适才被顾玉潭解救的小娘子挨着她坐下,低声介绍自己:“我叫彭嫣,敢问姐姐芳名?” 顾玉潭莞尔:“我叫顾玉潭。咱们都好好答卷,没准以后就是同学了。” 彭嫣俏脸微红:“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 顾玉潭给她打气:“一定考的上!” 此时监考官咳嗽一声:“不得交谈,静心答卷!” 两人相视一笑,平下了心思,开始各自答题。 书院外众人见无热闹可看了,都渐渐散去。唯独留了七八人,都是前来送考生的家人,段月棠便是其中之一。 考评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等在院外的人都是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段月棠心中焦急,面上倒还忍得住,只是频频探头,看向紧闭的书院大门。 “呦,妹妹还真的来送玉潭了?” 尖利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转头看去,只见一位衣着华贵的长脸妇人正徐徐下了马车。 段月棠皱眉看着来人,忍着气问候:“姐姐怎么来了?” 来的人正是陆段氏,陆永柔也跟在母亲身后下了马车,对着段月棠柔柔一拜:“见过姨母。” 陆段氏骄傲地昂首:“我自然是来看我儿子的,他在书院读书辛苦,哪里是你们这些连书院都进不去的人能了解的?” 周围的家长们顿时脸色都不好看了,只是听陆段氏说她儿子在书院读书,大家一时间不敢出言得罪,只能愤愤看着她。 段月棠倒还算平静,她知道自己这个同胞姐姐,一天不欺负她就浑身难受。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作口舌之争,现在潭儿的考评结果才最重要。 她略微后退半步:“那就不打扰姐姐了。” 陆段氏看着段月棠无意相争的样子,更是恼怒。 “哼,你装什么装?从小就是这副讨人嫌的样子,明明心里比谁都下贱,还非做出这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陆段氏骂的难听,段月棠也有些难堪,可是如若跟她争吵,更是让人看笑话。万一再传进书院,影响了其他人对潭儿的看法,就得不偿失了。 段月棠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离开避避风头,等考评结束再回来接女儿。 哪知她刚刚转身,便被陆段氏一把抓住:“贱蹄子,你跑哪儿去?你给我收起你这副嘴脸,否则我要你好看!” 陆永柔也被母亲吓了一跳,看着母亲抽动的脸颊、泛红的眼睛,竟像是要把姨母一口吞掉似的。她不知道母亲怎么会这般生气,只是此时毕竟在书院门口,随时可能被聆雅先生和谢公子看到,陆永柔不敢冒险,过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娘,毕竟在外面……” 可陆段氏此时却像入魔了一般,竟然一把挣开女儿,紧紧抓住段月棠的衣领:“小贱人,十年前就是这般,你就等在场外,做出这副比谁都无辜的嘴脸。都怪你,克死了他!你怎么不去死?” 陆永柔快吓哭了,颤着声音央求:“娘,您别这样……” 段月棠被陆段氏的话刺激到,眼泪夺眶而出,可还记着书院中考试的女儿,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斯人已逝,姐姐你积点口德吧。” 眼看着陆段氏状似疯魔,其他人都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来拉开两人。而就在此时,陆段氏却忽的软软倒地,段月棠一惊,继而就看到了陆段氏身后刚刚落下手的谢崇椋。 陆永柔赶紧过来扶住母亲,泪盈于睫地看向谢崇椋:“谢公子,我娘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其实就连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崇椋脸色不复平时那般轻松,凝眉道:“令堂怕是身有暗疾,还是尽早医治得好。” 陆永柔此时也没有了再和谢崇椋交谈的心思,赶紧唤下人将母亲扶进马车,甚至来不及与段月棠告别就匆匆离去。 段月棠忙侧身,偷偷擦去眼泪,这才对着谢崇椋道谢,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嘱咐: “家姊失态,然事出有因,还请谢公子……” 谢崇椋却眨眨眼,笑得有三分淘气:“夫人的话,蕴之不懂。” 他转而对着其他等候的人笑问:“各位可曾看到些什么?” 谢崇椋的身份,在场的人基本都是知道的,听此一问都纷纷拱手摇头:“不曾不曾。” 一场战争终被消弭,段月棠松了口气,静下心等女儿考罢离场。 一个时辰后,书院大门终于被缓缓拉开,女学生们脸色各异地出来了。 顾玉潭和彭嫣相伴着走出来,看到静静等候自己的母亲,先是开心一笑。继而看到母亲身边的谢崇椋,微微一惊还是上前行礼:“谢公子好!” 谢崇椋还了礼,玩笑道:“看顾小姐面色如常,就知道发挥得应是不错。” 顾玉潭笑靥如花:“马马虎虎啦,还是要多谢谢公子的帮助。” 彭嫣跟在顾玉潭身后,也对着谢崇椋道了万福。 谢崇椋跟众人笑谈几句,便告辞回了书院,临走时告知了发榜时间乃是两日后。 他走后,彭嫣才怯生生问顾玉潭:“玉潭,你认识谢公子?” 顾玉潭颔首:“算是认识,还是他推荐我来参加书院考评的。怎么,我看你们似乎都对他很熟悉的样子。” 彭嫣睁大了眼睛:“整个漳城,哪有人不熟悉他的呢?谢公子是祈焉书院院长,哦,也就是你先前见到的聆雅先生的次子。不仅如此,他还是今科榜眼呢!” 这下连顾玉潭都惊讶了:“榜眼?” 先前知道他是进士,已经很是欣赏了,却没想到这个进士竟然是全国排名第二的榜眼! “谢公子不但才高,还很是淡泊名利。”彭嫣似乎对谢崇椋十分崇拜,“殿上授官时,本来赐谢公子为翰林院编修,谢公子偏偏辞了,宁愿回丹县来做个候补县令。” 顾玉潭的关注点有些跑偏:“圣上封官,也是能推辞的?” 彭嫣耐心解释:“这就是谢公子厉害之处了,听说圣上不仅不恼,反而赞谢公子品行高洁,又赐了许多礼物给他呢。” 顾玉潭“哦”了一声,心中有些奇怪。丹县现在的县令不过三十出头,在任尚不足三年,治下可谓是无功无过。这样的县令老爷多半既不会被罢官,也很难得到提升,三四任连任是很有可能的。 谢崇椋这样的聪明人,不会看不透这一点,那他这个候补县令是来补谁的缺呢? 6. 陈年旧事 当晚回到家,顾玉潭便觉察母亲有些不对劲,吃饭时频频出神,好几次竟然将姜丝夹到了顾玉潭碗中。 “娘,你怎么了?有心事?” 顾玉潭问了两遍,段月棠才反应过来。 “无事,无事,娘可能是有些累了。” 段月棠连忙遮掩过去,匆匆几口吃完碗中的饭,便借口去了厨房。顾玉潭放心不下,悄悄跟过去,却看到母亲抬手擦泪的模样。 顾玉潭心中一揪,明明自己进书院考试的时候,母亲还好好的。肯定是自己考试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母亲的样子又不愿意告诉自己。 顾玉潭心中琢磨片刻,决定从谢崇椋身上下手。自己出来时,他就站在母亲身边,没准知道些什么。 第二日,段月棠照例起得很早。只是她在灶台前呆呆站了许久,情绪还是很难平复。陆段氏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就是你克死了他!你怎么不去死?” 杀人诛心,陆段氏这一句话,让她愈合已久的心,再次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直到顾玉潭站在厨房门口唤了好几声“母亲”,段月棠才回过神,赶忙擦干眼泪回头看去,却见女儿提着两个包袱。 “你这是?” 顾玉潭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笑着回答:“这是女儿借了谢公子的书,如今书院考评已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也该将书先送回去了。” 段月棠点点头:“是这个理。只是谢公子助你良多,咱们不能就这样厚着脸皮生受了。这样吧,娘给你半贯钱,你买点礼物带给谢公子,替娘谢谢他。” 顾玉潭心中触动,半贯钱几乎就是她们娘俩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母亲却愿意拿出来给谢崇椋送谢礼。顾玉潭越发觉得自己母亲真的品性纯良,值得尊敬,比陆段氏不知道强出多少倍。 可是当顾玉潭站在书院外,听着谢崇椋将昨日的事和盘托出后,突然觉得母亲还不如泼辣蛮横一点的好,省得这般被人欺辱。 谢崇椋看着勃然变色的顾玉潭,似乎牙关都在微微颤抖,他心有不忍:“我本不该这般饶舌,只是昨日在场的人众多,未必不会有一二言语流传出去。而且陆夫人虽然状似疯魔,却似乎话中有话,为免以讹传讹,你还是探查一番,提前有个准备。” 顾玉潭知道他说的有理,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人类的本质就是八卦,有瓜可吃的时候,还能剩下几个智者?更何况陆姨夫作为丹县的典史,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也非籍籍无名之辈,有心人一打听便能知道陆段氏的身份,官宦人家的瓜只会引起更多人的兴趣。 想到这里,顾玉潭突然灵光一闪: 陆段氏与段月棠的争执,放到现代好比某局长夫人和平头老百姓之间的矛盾,请问看客们会有怎样的直观感受呢? 想通了这一节,她反倒心中一松,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回家问出母亲真相,只是恐怕这真相,会勾起母亲伤心的回忆…… 顾玉潭心中暗叹一声,转而扬起笑脸:“多谢谢公子坦诚告知,也谢谢您这段时间给我的帮助,这是母亲托我送给您的礼物。” 顾玉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她并没有动用母亲给的钱,而是用这段时间做套卷的积分换了系统商城中的一支狼毫小草书毛笔。商城还算靠谱,这毛笔自带包装盒,看着似乎还是好木头。 谢崇椋接过木盒,仔细打量了一番,便赶紧推回去:“不可,这盒子是上好的黄檀所制,非百金不可得。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顾玉潭看他的脸色一改适才的温和,此番问话颇有些声色俱厉的模样,倒被吓得一时间没敢回话。 谢崇椋发现顾玉潭的惊恐,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致歉:“对不起,顾小姐,是我太心急了。只是那日在陆家听到你们的对话,今日再看到这盒子……” 他话没说完,顾玉潭一想却明白了。一个月前,自己随母亲去陆家借五两银子,被刁难的过程只怕谢崇椋听得完整,而此时自己却拿出个价值万金的盒子,偏偏又说是受母亲所托赠与他,估计谢崇椋一时间会觉得自己受骗了。 顾玉潭倒没生气,自己前世当班主任时,也遇到过上个月刚申请了助学金的学生,下个月就由家长开着豪车日日接送,估计谢崇椋此时的心情,和她当时如出一辙。 不过,她确实不明白这系统诡异的规则,怎么随奖品附赠的包装盒,居然比奖品自身还珍贵? 还好她心里早都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这是先父所留。先父当年在漳城也算少年才高,仅差最后一轮殿试,却不幸殒命。这便是当年漳城的知府曹大人所赠,母亲一直完善保存,今日命我一定要赠与谢公子以表谢意。” 谢崇椋听完,脸色转换不定,渐渐先前的厉色都被愧疚所代替。那日被父亲叫回书院后,也听父亲讲起了当年顾氏一族的荣光。顾玉潭的父亲顾令则十五岁便连中“小三元”,在乡试中亦是摘得榜首,成为漳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解元。十八岁便通过会试,被取为贡士。 谢崇椋知道,即便自己二十一岁成为榜眼,被漳城传成“文曲星下凡”的命格,在当年这位顾氏才子的面前,也只能退一射之地。 因此当年的漳城知府,早早就试图拉拢这位未来在朝堂可能平步青云的才子,甚至差点与顾令则的稚女结了娃娃亲。 若不是顾令则在殿试前因一场风寒丧了命,顾玉潭和其母如今也不会这般辛苦。 顾夫人为了感谢自己,竟然不惜拿出亡夫之物,自己竟然还怀疑她们母女?谢崇椋愧悔不已,连连俯首致歉。 顾玉潭的目的是打消谢崇椋的疑虑,谢崇椋这般道歉,倒让她心头发虚。 “谢公子不知详情,怎么能怪你?” 顾玉潭忙将盒子再次递出去,示意谢崇椋收下,说实话,她也是想再探听下盒中那支笔的价格。 谢崇椋不好再推辞,犹豫着接过,打开木盒一看,神色更是为难:“这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玉潭自有对策:“莫非谢公子觉得先父之物不详?如若因此……” 说着她脸色就黯然下来。 谢崇椋连忙解释:“不不不,怎会如此?子不语怪力乱神,更何况令尊乃读书人中的翘楚,他的遗物只怕众人求之不得。” 顾玉潭嫣然一笑:“既然如此,还请谢公子一定收下。贵重的是盒子而已,这支笔不过尔尔,您尽管拿着用。” “不过尔尔?”谢崇椋苦笑,决定给顾玉潭扫盲,“此笔乃关东辽尾,是取鼠尾而制。黄鼠狼仅尾尖之毫可供制笔,性质坚韧,仅次于兔毫。这笔做工上乘,只怕一支酬以十金尚不足。” 顾玉潭懵了,突然很想将东西收回来拿去卖掉。段月棠省吃俭用十余年也只是存了五两银子,这一支笔加一个盒子便抵得上她终其一生的收入了。有了这钱,母亲哪里还用得着出摊?可以直接在家躺平了。 不行不行,目光要放长远,再说一下子拿这么多金子回家,也没法解释清楚。 顾玉潭劝了自己好几遍,这才按下情绪,尽量笑得平和:“无妨,谢公子尽管收下,母亲和我才能安心。” 没事没事,反正只要有积分,就还能再兑换。顾玉潭如是安慰自己,才强忍着没露出肉痛的表情。 谢崇椋实在没法推辞,只能收下了礼物。只是到底心下不安,待顾玉潭离开后,谢崇椋叫来茂栗,仔细嘱咐了一番。 回到家后,顾玉潭面上不显,直到晚间睡下,才状似无意地开口:“娘,我今日去书院,恰好遇到一位婶子,也是前去感谢院长。好像是姓陈,昨日和您一起在书院外等候,您有印象吗?” 段月棠显然呼吸一重,顾玉潭留意到,却只是静静等着。 “没有印象了,她可有对你说什么吗?” 段月棠有些紧张,很怕昨天发生的事情给女儿带来不好的影响。 顾玉潭叹口气,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娘,姨母昨日去了书院,还和您起了争执,是吗?” “女儿知道,不该问您的伤心事,可是万一传出些不好听的话,咱们总得想办法应对才是。所以,娘能不能告诉女儿,姨母……怎会如此?” 段月棠静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 “因为,当年与你父亲定亲的,本来是你姨母。” 顾玉潭惊愕:“怎,怎会?” “你祖父与外祖本是故交,你姨母和父亲算是指腹为婚。你祖父是漳城知名的木匠,后来京城有人慕名而来,请你祖父去造一处亭台,可造到一半,亭台坍塌,你祖父和许多工人就被活活压死在下面。当初雇人的东家找到顾家,说是你祖父设计有误,白白害了许多人的性命,硬是从顾家要走了几百两银子的赔偿。至此,顾家便倒了。” 顾玉潭心中吐槽,这什么狗屁东家。工程倒了,把工程师都砸死在里面了,不找施工方的麻烦,反而要工程师的家人赔钱? “那后来呢?” “顾家倒了时,你父亲只有八岁,你外祖父是重信之人,不仅将他接到家中继续供他读书,还坚持要履行当年承诺的亲事。” 顾玉潭有点思路了,如果这亲事成了,就没自己母亲什么事了。而顾家当时潦倒,自然不会是父亲站出来反对,那便是…… “姨母不愿?” 段月棠点头:“不仅你姨母不愿,你外祖母也不愿,日日在家中哭闹。” 7. 洪水猛兽 段月棠陷入回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令则。当时的顾令则还很小,却因家世变故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小小的少年郎站得笔直挺拔,一脸认真地开口:“令则家室单薄,愿意解除婚约,还请段伯父成全。” 段月棠永远忘不掉自己父亲当时心痛自责的神情,也忘不掉自己那一刹那的心疼。 “所以,姨母和父亲便解除婚约了?” “是,你外祖父受不了你外祖母和姨母日日的哭闹,解除婚约后,便带着你父亲搬了出去。” 那时的段月棠仅仅七岁,却挂心着父亲,便时时跑去他们住的小院探视,一来二去的,倒是和顾令则相熟了。 “你外祖父身体本就不好,搬出去后更是无人照料。你外祖母心疼花给你父亲的银子,硬是要求送走你父亲,才肯让你外祖父归家。” 顾玉潭不好评判对错,只能叹息:“外祖父定然是不肯了?” “你外祖父当年也是手艺极好的铁匠,为了两边都不亏欠,他只能做着双份工。一半收入送去给你外祖母和姨母,一半收入留着供你父亲读书。” 顾玉潭感佩不已:“祖父和外祖父感情一定很好吧?” “莫逆之交。你外祖父好几次醉酒后,都会哭着叫你祖父的名字,说他糊涂。” “糊涂?” 段月棠也很疑惑:“我问过你外祖父,为什么这么说,可是他却怎么都不肯多说了。” 顾玉潭疑窦丛生,再联想整件事,忽然觉得蹊跷。祖父去了趟京城,便再也没能回来,父亲也是去京城参加科举,偏偏在殿试之前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不过,现在还不能贸然提出来,否则只是徒增母亲的心理负担。她按下疑惑,柔声问道:“那后来您怎么会嫁给父亲?” “你外祖父熬了几年,积劳成疾,已是瘦得脱了人形。他把我叫到病榻前,问我可愿嫁给你父亲?” 问得这么直白嘛,这个倒是顾玉潭没有想到的。 “那外祖母就同意了?对了,当时姨母已经嫁给姨夫了?” “你姨夫中年丧妻,但家产颇丰,你姨母执意要嫁给他作填房。你外祖母气得不轻,在你姨母生下你采恒兄长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看来外祖母过世得比外祖父还要早,顾玉潭有点同情这对老夫妻,一个活活气死,一个活活累死,孰是孰非,只能留到阎王殿前去吵了。 后来的故事,不需要母亲讲,顾玉潭也能猜个大概了。可是既然是姨母自己不愿意嫁给父亲的,又为什么要说出那样埋怨的话呢? 顾玉潭问出自己的疑惑,段月棠斟酌了下,才缓缓道:“你外祖父过世的第二年,你刚刚出生,你父亲便在县试、府试和院试中连中案首,一时间在丹县成名了。” 顾玉潭撇撇嘴,明白了,父亲家世没落的时候,姨母看不上他;等到父亲考中秀才了,姨母又后悔了呗。 听了一出长辈间的爱恨情仇,顾玉潭唏嘘不已。但同时也暗暗下了决定,一定要找机会去京城查查当年之事,她总觉得祖父和父亲的死,只怕没那么简单。 两日后,书院放榜。 顾玉潭被母亲早早拉起来,段月棠今日决定再歇业一天,陪女儿去看看考评结果。无论是否考中,娘俩总要一起承担。 天色刚蒙蒙亮,母女二人就赶到了书院之外,没想到这么早书院外就围得水泄不通。顾玉潭拉着母亲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还未来得及放榜。 书院中出来一位青年,解释得焦头烂额:“辰时才放榜,大家真的不用来这么早,先散去吧。” 现在不过才卯初,还有两个小时。顾玉潭百无聊赖,正在人群中四处看,忽的发现了彭嫣。 “彭嫣!”顾玉潭冲她招手。 彭嫣身边站着另外一位女子,顾玉潭认出来也是前几日一同参加考评的女学生,便冲着她亲切地笑笑。哪知那女学生看到她倒像是见了鬼一般,匆匆低下头,一只手还拽着彭嫣的袖子,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顾玉潭眯起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本想就这样算了,也别拉彭嫣下水了。谁知道彭嫣听完那女学生的话,像是气急,与她争辩了几句,便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到了顾玉潭身边。 顾玉潭笑眯眯:“怎么了,看这小脸都气红了?” 彭嫣嘟着嘴:“她们真是没良心,你那般维护我们,她们可好,把你当洪水猛兽一般。” 其实彭嫣咽下了半句话没说,刚刚那女学生除却说顾玉潭太过嚣张,不可深交之外,竟然还言语间侮辱顾玉潭的母亲: “我娘说,她娘是勾引人的狐狸精,还命硬克夫,人家苦主都打到书院来了!” 正是听了这句话,彭嫣才气得不行。她一向谨小慎微,几乎从不曾跟别人发过脾气。可是考评那日,她们这些参考的女学生被羞辱得几乎要遁地,她们的家人当时什么都不敢说,还有人当场领着女儿就离开放弃考评的。只有顾玉潭敢于直面那些尖酸刻薄的男子,彭嫣对她既是感激更是崇拜。 “好啦,乖,不生气了。”顾玉潭反倒比她更冷静,还有心情逗她,“来,我给你顺顺气。” 彭嫣不理解:“玉潭,你不生气吗?她们狼心狗肺!” “我护世人十分,此乃心之所愿,不悔;世人还我一分,此乃意外之喜,无憾。你看,你不就是我得到的意外之喜吗?” 看着顾玉潭坦然而又明亮的眼神,加之几分孩子气的笑容,彭嫣一时间有些脸红,低头喃喃了一句。 顾玉潭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彭嫣慌乱摇摇头:“没什么的。” 经此一闹,时间倒像是过的快了些。顾玉潭与彭嫣相谈甚欢,及至听到母亲惊喜的呼声:“潭儿,快过来,放榜了!” 顾玉潭和彭嫣都是眼中一亮,两人相携着挤进人群。榜单刚刚贴出,来参加考评的女学生一共十七人,最后录取了九人。 “玉潭,你是第二名!恭喜你,你好厉害呀!” 顾玉潭位居第二,彭嫣考了第八名。 顾玉潭虽然略有遗憾,但是毕竟她的复习时间太短,对这个成绩她还是满意的。更开心的是,她真的和彭嫣成为了同学,与好姐妹一起并肩前行才更有意义。 段月棠也很开心,眼角都湿润了。她知道女儿为了这次考评付出了多少,许多深夜,她迷迷糊糊醒来,都能看到油灯下苦读的身影。 “小姐,您是第一名!我就说嘛,其他人要想跟您争,还差得远呢!” 一道尖利的嗓音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顾玉潭转头看去,原来是个小丫鬟,正对着自家小姐笑得一脸讨好。 “那就是褚鸯璃吧,原来真的是褚家的小姐。” 褚鸯璃,正是位于顾玉潭之上的榜首。她只是觉得这名字很是别致,倒是不知道褚家。此时听到彭嫣恍然大悟的语气,便试探着问: “褚家很厉害吗?” 彭嫣似乎很惊奇:“你不知道吗?褚家是皇商,位于漳城的这一支虽然是旁支,但也家底雄厚。” 顾玉潭认真打量,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越优秀越努力啊,富二代的出身,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学问。那褚鸯璃也是貌美之人,只是既不同于顾玉潭的清丽绝俗,也不似彭嫣的可爱天真,而是真正的明艳不可方物。 换句现代的话说,便是典型的浓颜系美女,也正是顾玉潭喜欢的那一挂。 褚鸯璃听到小丫鬟的吹捧,却是眉头一皱,神色很是冷淡:“桂亦,我已与你说过多次,再这般不知礼数胡言乱语,便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训斥丫鬟的声音并不小,说完还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人歉意一笑:“是我管束下人不力,还请各位见谅。” 众人这下都知道了她的身份,倒也不好计较,纷纷宽容地一笑而过。 此时书院中又出来两位装扮雅致的中年妇人,对着大家介绍:“我们是祈焉书院女子学堂的管教,各位女娘既看了榜,便抓紧回去收拾行囊。今日酉时到书院报道,此后便住在书院,每旬可归家两日。对了,除却前三名,其余六人须携带三个月共二十两银子的束脩。” 顾玉潭听着便是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自己考中了第二名,若不是还有系统打底,她岂不是通过了考评也上不起学? 她转头去看彭嫣,却见彭嫣脸上并无异色。刚刚交谈间,她才知道彭家虽是农户,却坐拥三十亩良田,一向耕读传家,说是个小地主也不为过了。因此,这二十两银子虽然不是小数目,怕还真难不倒彭嫣。 看来穷苦出身的只有自己一个啊,顾玉潭心中泪流满面。不过转瞬想想,自己有一个这般强悍的系统,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与彭嫣告别后,顾玉潭便跟着母亲回到家中。趁着母亲为自己收拾细软,顾玉潭偷偷出了房门打开系统。 她这一去便是十天,她想给娘亲留点钱才能安心。既然系统中的商品这般珍贵,随便兑换一样拿去卖了好了。 8. 同窗之情 打开商城,顾玉潭看到自己的积分还剩50分,正好够兑换一块松烟墨条。 顾玉潭信心满满地点击“确定兑换”,心想20积分的毛笔便价值十金,装毛笔的盒子更是价值百金。那这次对积分要求更高的松烟墨条,肯定价值非凡了,连带着对墨条的包装盒都开始期待起来。 可是几秒后,顾玉潭看着手中凭空多出的奖品,彻底凌乱了。 当然,她还是辨不出这墨的好坏以及价值几何,可是这包装也太现代化了吧! “系统,”顾玉潭有些咬牙切齿,“请问,这个年代,怎么会有塑,料,袋?!” 没错,那墨条就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中,何其朴实无华,何其……简陋寒酸。 想起几日前那个精美的黄檀木盒,顾玉潭更是不甘心:“系统你是不是发错了?上次20积分都有个木头盒子来着。” 系统倒是很诚实地回答:“上次是个Bug,不小心装错了。” 顾玉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所以呢,你们效率这么高,几天就把Bug修复好了?” “暂时好了,不保证以后不会再次出现。” 顾玉潭觉得又见到了一丝希望,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卡Bug的欢乐:“那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随机。” “算了,”顾玉潭安慰自己,“没盒子就没盒子吧,既然上次的笔能值十金,这次的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半个时辰后,顾玉潭站在风定斋之外,第二次凌乱了。风定斋是丹县最大的文具店,除了售卖文房四宝和珍贵典籍外,也会高价回收一些珍稀文玩之类的。 风定斋的掌柜看了看她的墨,倒像是有点失望:“不过是略上乘的松烟墨,只是这雕工倒少见,墨香也算悠长,给你30贯钱吧。” 风定斋以价格公道出名,他们既然出了这个价,其他地方就只会低不会更高。 这时候的30贯钱便是相当于30两白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是毕竟有价值十金的狼毫笔珠玉在前,顾玉潭难免失望。 “算了,”顾玉潭继续安慰自己,“人生嘛,总是要起起伏伏才有趣。” 只要这起起伏伏不要变成起伏伏伏伏伏伏……就好。 风定斋的掌柜见她一个小姑娘,很好心地借了一个小盒子给她,让她拿来装钱。顾玉潭捧着盒子,转头就进了钱庄,这么多钱她可不敢一下子都拿回家去。 将其中25贯钱都存进钱庄,余下5贯兑换成白银,顾玉潭这才小心翼翼拿着钱庄开的银票回家。此时的银票还未演变成为货币,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存折,不过现代在银行存钱有利息,而在钱庄存钱,每贯还要支付30文的“保管费”。 顾玉潭心想回头要跟这钱庄的老板建议一下,储户们的钱可以拿去放贷嘛,这样钱庄收益更多,她们这些存钱的人也能拿到一小部分利息。 顾玉潭先前借口说彭嫣约了她一起去买些纸笔,才得以溜出门来。此时回到家,只好再次拿彭嫣来当挡箭牌。 “娘,东西都收拾好了?” 段月棠还在认真检查:“娘能想到的都在这儿了,你从未离开家独自居住过,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我再看看……” 看着絮絮叨叨的母亲,顾玉潭心中暖暖的。她从袖中掏出那五两银子递给母亲:“娘,这钱您拿着。” 段月棠抬头,看到女儿手中的银子,吃了一惊:“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娘,彭嫣介绍了一份活计给我。她祖母礼佛,每月都要在佛前供奉几十卷手抄佛经,还一定要求是尚未出阁的女子誊抄才行。她便央着我每个月帮她抄五卷佛经,这是这个月的月俸。” 段月棠不赞成地摇头:“你们既然是小姐妹,互相帮帮忙就是应该的。不过举手之劳,你怎么能收取人家这么高昂的月俸?” 顾玉潭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我原也不肯要,可是彭嫣说了,这是她祖母的要求,说也是布施的一种,如此才更显心诚。她还说如我不收,她是断断不敢让我帮忙的。” 段月棠叹口气:“那倒也罢了。既然有这层因缘在里面,也只好收下。不过既然拿了人家的月俸,你可一定要万分尽心,能多抄便多抄些,也是为你自己积功德的事。” 顾玉潭赶紧点头应下,这一关可算是过了。可是这一个谎就需要若干个谎去圆,自己以后肯定还会拿出更多珍贵的东西来,还是得想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一劳永逸。 申时三刻,段月棠便驾着租来的马车再次送女儿去书院,一路上总觉得交代不完: “去了书院要用心读书,听先生的话,不要担心家里。” “现在已是初冬,娘在包袱里放了好几件冬衣,自己一定要穿暖。” “晚间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要再熬夜读书了,休息好也很重要。” “若是在书院吃不习惯,便忍忍,十日后娘接你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 为了让母亲放心,顾玉潭只好一直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待母亲交代得差不多了,她又赶紧嘱咐母亲: “娘放心,我能把自己照顾好。倒是您,一定要按时吃饭,可别再啃硬馒头了。” “钱您尽管花,千万别省着。若是累,就别去摆摊了,在家好好休息。” …… 娘俩如此这般挂心着彼此,及至到书院门口下了马车,都还在对着对方嘱托来嘱托去。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顾玉潭回头看去,竟然是谢崇椋。 “谢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谢崇椋面带笑意:“我一直站在这里,只是顾夫人与顾小姐谈的入兴,并未发现我。” 段月棠有些不好意思:“让公子见笑,实是潭儿从不曾离过家门,我委实放心不下才啰嗦几句。” “顾夫人哪里的话,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好生羡慕顾小姐。” 顾玉潭本以为是谢崇椋的客气话,没曾想他眼中倒确实有两分歆羡。难道院长夫人…… 感觉这样的好奇多少有点不太礼貌,顾玉潭收起思绪,对着母亲又嘱咐了几句,眼看着母亲下山,这才转头与谢崇椋一起走进书院。 “谢公子负责迎新?” 谢崇椋陪着顾玉潭目送段月棠离去,又帮忙扛着她的行礼。顾玉潭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极了前世大学报道时遇上的好心学长,便顺嘴问了出来。 “迎新?”谢崇椋将这词咀嚼两遍,觉得甚为有趣,“是,我来迎新。” 此时恰好有另外两名男弟子出来,其中一位看到大包小包的谢崇椋,面色一惊,急忙过来接手:“大师兄,您怎么亲自来接人?您放着我来就好。” 谢崇椋却是退后一步,礼貌拒绝了:“无妨。” 另外一位男弟子眼神在谢崇椋和顾玉潭之间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急急拽住同窗:“你凑什么热闹,别给大师兄添乱了,咱们快走。” 走时还不忘抛给两人一个“我都懂”的眼神:“大师兄,你们慢聊。” 顾玉潭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懒得去解释了,省得越描越黑。反正看谢崇椋面色平静,也不甚介意。 谢崇椋帮顾玉潭将包裹放进宿舍,宿舍两人一间。顾玉潭心中正想着能不能和彭嫣住一间,就看到被一众仆从拥在中间的褚鸯璃。 “褚小姐?” 不会吧,这么巧? 褚鸯璃也看到她,疏离地一笑:“顾小姐。” 看出对方并无和她交谈的兴致,顾玉潭耸耸肩,快速收拾好床铺,便出门去寻彭嫣了。 彭嫣的宿舍与顾玉潭隔了两间,此时也正出门,两人碰了个正着。 彭嫣身边跟着一位矮她半头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十分讨喜。 看到顾玉潭,彭嫣开心地迎上来:“玉潭,我刚刚还在书院外找你呢,碰到谢公子,才告诉我你已经进来了。对了,这是同我一间宿舍的胡贞禧,人特别好,刚一直帮我整理床铺呢。” 待彭嫣介绍过之后,胡贞禧便十分热情地上来挽着顾玉潭的胳膊:“原来是玉潭姐姐,你好厉害呀,能考第二名。” 顾玉潭谦虚:“哪里哪里,大家都很厉害。” 胡贞禧弯着小脑袋,看起来忧心忡忡:“才没有呢,我最后一名考进来的,差点就不能和你们成为同窗了。我这样的成绩,怕是县试就要落第了。” 彭嫣安慰她:“咱俩差不多,能考进来就好。县试在明年二月,咱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只要苦读,就一定能进步的。” 顾玉潭刚想表示赞同,却没想到胡贞禧又悠悠叹了一句:“科举可不是刻苦就能考中的。” 彭嫣立时脸色尴尬,胡贞禧却仿佛压根没看到,而是脸色一转,笑盈盈地靠在顾玉潭肩膀上:“没有玉潭姐姐这样的天赋,哪里能异想天开一次考中呢?” 9. 课堂非议 顾玉潭向后一躲,胡贞禧靠了空,诧异地看向顾玉潭,却见她脸色冷淡,便有些委屈地嘟嘴: “玉潭姐姐……” “不好意思,咱俩初次见面,没那么熟。” 胡贞禧脸色一僵,继而又换上无辜神色:“玉潭姐姐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贞禧刚刚说错了话?” 顾玉潭转眼看去,只见彭嫣面上的尴尬之色已去了大半。胡贞禧顺着顾玉潭的眼神看过去,犹豫了几秒才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啊,嫣嫣你不会生我气了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玉潭姐姐真的很厉害呢。” 彭嫣摇头:“我不生气啊,你说的很对,我也觉得玉潭很厉害。” 胡贞禧笑道:“我就说嫣嫣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玉潭姐姐考的这么好,肯定是有诀窍的,一定要多多指点我和嫣嫣呀。嫣嫣,咱们多多向玉潭姐姐学习,她跟你关系这么好,肯定不会藏私对不对?” 顾玉潭叹口气,行吧,这遇到的绿茶好歹是段位越来越高了,这个多少有一点挑战性。 她伸手揽住彭嫣的肩,面对着胡贞禧正色说道:“胡小姐说得十分有理。第一,正如你所说的,我天赋异禀嘛,这就是我的诀窍,你尽管学。” 胡贞禧瞠目,顾玉潭的回答完全不是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她一时间哑然。然而她还没想到应对的话,顾玉潭却接着说:“第二,你眼神不错,我的确和彭嫣关系很好,所以,我当然不会对她藏私了。” 这次连彭嫣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哪知道顾玉潭拖着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对着还意图跟上来的胡贞禧补充道:“对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仅仅对彭嫣一人不藏私哦!” 胡贞禧脸色通红,停住了脚步,却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强笑道:“玉潭姐姐怎会如此吝啬呢?” 顾玉潭却一本正经:“你看,刚夸你眼神不错呢,你就又看不准了。我十分相当非常吝啬,你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 说完还一脸惋惜地摇摇头,然后揽着彭嫣走开了。 及至走了好一截路,避开了众人,彭嫣这才停下来,笑得前仰后合:“玉潭啊玉潭,你也太损了些。” 顾玉潭轻咳两声:“哪有,我是很认真地在赞同她啊。不过,我还真以为你会着了她的道,被她那副无辜的样子骗了呢。” 彭嫣摇头:“我哪里有那么傻,会中这么简单的离间计。只是她毕竟是胡家人,我不想太过招惹她,却没想到反而给你惹了麻烦。早知如此,还不如由我直接出这个头。” 顾玉潭不解:“胡家?也是像褚家一样的厉害角色?” “那倒不是,天下能有几个褚家?不过胡家算是褚家的姻亲,这胡贞禧的哥哥娶了褚鸯璃的姐姐,她俩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原来是裙带关系,还是个隔了好几层的裙带关系。顾玉潭撇撇嘴,自己就是想读个书考个试,怎么处处都能碰到这种无权却贵的子弟? 不过现下她无暇理会这些,转而安慰彭嫣:“无事,等麻烦真的找上门,自会有应对之法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专心应对三个月之后的县试,毕竟那才是真正意义的科举考试第一关。而且,读书越多,刷题越多,她也才能积攒更多的积分,去兑换奖品,顺带开启剩余模块。 而此时在顾玉潭的宿舍中,除了同寝的褚鸯璃,还站着胡贞禧和另外一人。 此时的胡贞禧已经完全褪去了适才在顾玉潭面前的娇憨表情,一脸严肃地拱手:“回少主,二人相约去了后山,我的婢女远远跟着,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褚鸯璃听着微微皱眉,却不发一言。 背对着她们的女子身形颇为高挑,只是似乎体虚,捂着帕子咳嗽了好几声才低声问:“你试过了,如何?” 胡贞禧回忆了下刚才的对话,斟酌着回答:“说不好,似乎和善,却又难掩锋芒,似乎谨慎,却有几分张狂。属下会找机会再试。” 那女子又是几声咳嗽,继而低低地笑了声:“有意思。鸯璃,你觉得呢?” 褚鸯璃依旧一脸冷淡:“褚家与你并无这方面的交易,以后这些事情不要叫我来浪费时间了。” 胡贞禧面色不善:“褚鸯璃,注意你的态度!” 那女子却似一点不恼,摇摇手:“无妨。鸯璃说得有理,你还是专心读书备考,对褚家和我,用处都更大一些。” 褚鸯璃不置可否,起身拉开房门,拿了一册书走了出去。 顾玉潭回到房中时,天色已经快黑了。她跟彭嫣去后山一起背书,她将背过的题多多少少告诉了彭嫣一部分,彭嫣虽然记忆力不如她,但是读过的书却比她多许多。两人一番探讨之下,各有受益,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各自的宿舍。 顾玉潭在家中吃夜宵已经吃惯了,可书院一过酉时就不再提供吃食,她饥肠辘辘,还好母亲给她行囊里装了一小袋包子。 她刚刚拿出包子咬了一口,褚鸯璃却突然推门进来了。顾玉潭咽下口中的包子,将手中的纸包往前递了递:“我母亲包的包子,褚小姐要不要尝一个?” 顾玉潭本来就是客气客气,没成想褚鸯璃丝毫不带犹豫的,径直走过来就拿走了一个:“那谢谢顾小姐了。” 看着褚鸯璃小口咬着包子,和先前的高冷大小姐形象出入甚远,顾玉潭半天没反应过来。褚鸯璃吃了几口,抬头真心赞道:“味道不错,顾伯母手艺真好,你很有口福。” 本来是赞美的话,但是褚鸯璃脸上依旧冷冰冰,倒像是背台词一般。顾玉潭也辩不出她话中真假,只能干笑道:“呵呵,呵呵,你说的对。”、 小口吃掉手中的包子后,褚鸯璃净了手,自坐到书桌前看书了,全然再未理会偷偷打量她的顾玉潭。 顾玉潭哑然,对方这个模样,倒像是对包子的兴趣还比对她的兴趣更多一点。 不过有个学霸做舍友,倒是很能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顾玉潭几嘴又吃掉一个包子,也拿出书继续背。 第二日寅时三刻,众人就被叫起来上课了。 因女学生们大都十四五岁了,为了避嫌,教学的夫子与学生之间便设了一道屏风。 顾玉潭看着那道刻着仙鹤祝寿样式的木屏风,暗暗摇头。这看不到学生,如何师生互动,这教学效率可不是大打折扣了吗? 不出顾玉潭所料,夫子在那头尽管读书解译,学生在这头神色各异,甚至有人在上了半个时辰后就开始昏昏欲睡。不过夫子隔一会儿就会抽人回答问题,也算是勉强维持着课堂秩序。 “此本韩诗外传乃韩婴所作,内容涉轶事、道德、伦理等此种种,一般每条都会引诗经中语以作结。读诗经以用之,韩诗外传是个中翘楚,你们当熟悉其中内容,策论时可广为引之。” 夫子讲得文绉绉,顾玉潭翻了翻手中的书,看来县试范围是要比书院考评更广一些。她一边听着夫子讲解,一边偷偷打开系统,找出经部诗类中的《韩诗外传》,开始一边誊抄一边默背。 “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 顾玉潭用最低的音量念念有词,却还是被左侧坐着的胡贞禧看出端倪。 “玉潭姐姐已经开始背书了吗?果然是博闻强记,夫子还没讲完您就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呢。” 她看似压低了声音,却又让室内坐着的众人都听了个清楚。 夫子讲课的声音骤然一停,顾玉潭心中一沉,侧眼看过去,却见到胡贞禧捂着嘴一脸惊慌:“我,我不是故意的,夫子,对不起,各位姐姐,对不起,我,我……” 看着像是语无伦次的解释,顾玉潭却在她眼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得意。 “是何人?”夫子并未过来,只是声音听起来甚为不满。 顾玉潭起身恭敬行礼:“学生顾玉潭,向夫子赔罪。” 胡贞禧也跟着起身:“学生胡贞禧,不该扰乱课堂。都,都怪我,夫子您罚我吧,还请不要责怪玉潭姐姐。” 何其善解人意,何其体贴懂事,那语调中极力压制的委屈,连顾玉潭都忍不住为她默默叫好。 相比之下,顾玉潭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并未为胡贞禧解释一句,也没有辩解自己的错误,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有几人已经忍不住抱怨出声: “以为考了第二名就可以藐视夫子和同窗了吗?” “真是德行堪忧,书院怎么能有这样的学生,真是羞于与她为伍。” “果然是小商小贩家出来的,登不得大台面。” 顾玉潭微微有些诧异,她的错误这么严重?倒是有些群起攻之的意思了,得,自己背个书看来是犯了众怒了? “何至于此?各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非要这般尖酸刻薄吗?” 顾玉潭转头,发声维护她的果然是彭嫣。小丫头气得鼓着脸: “夫子尚未出言,哪里轮得到你们给玉潭定罪?” 顾玉潭莞尔,觉得她真是可爱得紧,这份为了她敢与众人叫板的情谊,也让顾玉潭深深感动。 只是彭嫣的话更加激怒了她们,一时间学堂中声音此起彼伏: “家中有几亩薄田,便如此目中无人了吗?” “叫嚣什么,你与顾玉潭不顾一路货色,擦边考进来的,真当你有大学问了?” 这句话一说,倒惹得胡贞禧不满地看过去,总觉得这人说话有几分影射她的意思,毕竟她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一个。 10. 夫子手段 奇怪的是,这一番争论本让课堂乱糟糟得不像话,夫子却迟迟没有发言制止,竟似有几分台下观戏的意思。 眼看着彭嫣一人难敌众口,顾玉潭忍无可忍刚要出声骂人,却听到冷冷一句: “聒噪!” 音量不大,差点淹没在一片吵闹声中,及至说话的人站起身,大家声音才越来越小,终至鸦雀无声。 顾玉潭瞪大眼睛,看着站起身又坐回去的褚鸯璃:怎会是她? 一天内被同一个人震惊两次,她木木地看向对方,一脑袋浆糊。初遇在书院门口,她只觉得对方明艳动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第二次在宿舍见面,又发现褚鸯璃并无和她深交之意。昨晚的一个包子,却又让她觉得此人尚有几分平易近人。而当下她出言相助,更是让顾玉潭不明所以,看不清楚她到底是何用意。 不过,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很久,当事人就出言解惑了: “此乃书院,并非市井。各位若想一亮咽喉,倒不如去梨园试试。” 冷冷一番话,竟是敌我不分,将方才吵闹之人都归于内。有责难顾玉潭的人,也有出言相帮的彭嫣,就这还没完,那人说完又对着顾玉潭投来冰冰凉一眼: “图惹是非。” 顾玉潭一窒,很好,倒真是骂人也得一碗水端平,瞅她刚才还自作多情的,只当褚鸯璃有心帮她。 不过,略有些颜控的顾玉潭看向那张白璧无瑕的脸,忽也觉得此人还是很公正的。 虽然褚鸯璃的话很不中听,但是她的身家摆在那里,适才吵闹的学生们竟连不满也不敢摆在脸上,只是忿忿低头,举起手中的书遮住各异的神情。 屏风另一侧的夫子终于开口了:“甚好。” 至于到底什么甚好,夫子不说,也没人敢问。 顾玉潭还是站着,等着夫子宣判对自己的处理结果。 “顾玉潭。” 夫子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顾玉潭躬身: “学生在。” “看来你对韩诗外传有几分了解?” “学生不敢。” “诗云:夙夜在公,实命不同。韩诗作何引?” 顾玉潭松了口气,夫子还是很仁慈的,考了《韩诗外传》开篇部分。 “曾子仕于莒,得粟三秉……” 顾玉潭正打算将这篇文章背完再做解释,没想到夫子忽的打断了她: “曾子何人?” 顾玉潭一懵,这是什么问法? 夫子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顾玉潭身后的女子捂嘴轻笑:“不会吧,连曾子都不知道,还在这冒充什么饱学之士呢?” 彭嫣听着来气:“玉潭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饱学之士了,还不是你们自己臆想,又强加罪名给她?” 眼看着新一轮的争吵又要开始,顾玉潭叹口气,赶紧回答问题:“曾子,即曾参,是孔子晚年弟子之一。他以孝扬名,曾作《孝经》。” 夫子不做点评,继续问道:“莒为何地?” “莒乃春秋时期的诸侯国,位于齐鲁一带。莒虽小国,却为东夷之雄,后被楚国所灭。曾子曾在此地为官。” 夫子的声音带了些笑意:“得粟三秉,何意?” 这次顾玉潭略有些不确定:“汉书中曾记载,‘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却未曾记载秉为几何,学生斗胆猜测,秉应比斛更多一些才是。此句应是讲曾子在莒国为官时,俸禄为三秉小米。” 夫子终于满意:“不错,坐下吧。你还算有几分慧根,只是读书要扎实。既然你在书院考评中成绩尚佳,难道没读过礼记?” 顾玉潭心虚,她是为了应付考试,读书都是根据系统提示的考点,挑出重点背诵的。并不像这个年代的其他人,逐字逐句地解读。所以礼记虽然读过背过,可能很多内容还压根没注意到。 还好夫子也没有故意为难她的意思,继续为她解惑:“礼记的聘礼篇有云:‘十斗曰斛,十六斗曰薮,十薮曰秉’。所以你猜的不错,秉的确是比斛多上许多。” 夫子最后引用了她的原话,语调有几分调侃。顾玉潭脸色一红,在人家正经读书人面前,一下觉得自己矮了半截,也对古代的夫子有了新的认知。 她肃颜躬身:“学生知晓了,多谢夫子解惑。” “嗯,”夫子淡淡的,却暗含告诫之意,“读书求学问,捷径虽然省力,却不可常用。否则便如广厦失了根基,总有倾倒的一日。” 顾玉潭肃然起敬,夫子不仅一眼看出了她的问题,且能循循善诱。她为自己刚开课时的那一点轻视羞愧不已:“学生谨记,以后定然踏实求学。” 此时的其他人却并未再出口嘲笑,并非突然受教,而是她们发现适才顾玉潭的对答如流,是她们如今根本做不到的。而就这样夫子还觉得并不满意,要是她们再挑事出头,岂不是也要接受考问,那不成白白出丑了吗? 所以夫子并未出言训斥任何人,课堂却突然井然有序了起来。本来有几分困倦的人,也赶紧收拾起精神,好好听课。这使顾玉潭更加对古代的夫子敬佩不已,他们的教学功底,实在是比现代的教师只多不少。 顾玉潭坐下时,先是对着彭嫣感激一笑。彭嫣显而易见很是开心,顾玉潭表现得好,她便觉得与有荣焉。 转过头后,顾玉潭又没忍住瞥了一眼褚鸯璃,却见她虽然依旧脸色冷淡,却对着自己微微颔首。 这是肯定自己的意思?果然,能引起学霸兴趣的,便只有学习成绩吗? 顾玉潭暗自偷笑,不过立马调整了心思,专心听课,决定利用下课间隙再去背书。 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而过,期间又换了另一位女先生来给大家讲《女诫》。顾玉潭心中很不舒服,虽然开了女子科举,可是书院依旧要求女学生学习这些男尊女卑的思想,一边教女子明事理长学问,一边继续要求她们恪守女德,如何对丈夫敬顺,对舅姑屈从,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女先生讲课,自然撤去了屏风,因此盯得还很紧,完全不给众人开小差的机会。 顾玉潭偷偷环顾一圈,发现众人虽然听着,脸上都多少带着不服之意。连上节课对顾玉潭恶语相加的那些学生,也是强忍着愤懑,此时大家倒同仇敌忾了。 看着大家愤愤不平的神色,顾玉潭倒觉得颇为欣慰。 “生男如狼,犹恐其尪;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女先生还在喋喋不休,一边读一边翻译:“生儿子像狼一样,还怕他软弱不刚;生女儿像老鼠一样,还怕她像老虎一样凶猛。所以各位小姐要谨记,女人的品德恭敬才是第一位,你恭敬柔顺,才能让人心生敬意……” 顾玉潭几乎快忍不下去,心中一阵阵火起。即便给自己做了一千多遍心理建设,还是被这等可笑的说教气得肝疼。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时辰,中午吃饭时,顾玉潭还是一阵阵心堵,忍不住对着彭嫣吐槽:“既然我们与男子参加同样的科举,考一样的试题,那女四书就根本不在考试之列。为什么我们要多这一门功课啊?” 彭嫣示意她声音小点:“听说原本是没有的,结果院长夫人临时起意,请了女先生来讲。” “院长……夫人?” 顾玉潭傻眼了,昨日谢崇椋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好生羡慕顾小姐。” 敢情这位不是没妈啊,那羡慕个什么鬼,搞得她差点把人家高堂给活活想死了。 彭嫣低头小口用饭,没注意到顾玉潭的神色变化,只是听到她的疑问便点点头:“院长夫人也是名门闺秀,是真正的饱学之士。” 饱学之士叫人来给她们讲女诫?顾玉潭纳闷,读书读得太多,反而酸腐了不成? 看院长与谢崇椋都是开明疏朗之人,怎么会…… 顾玉潭正想着,冷不防被人叫了一声:“顾小姐。” 两个埋头干饭的人都差点呛到,回头一看,竟然是谢崇椋。他今日不似平时的文士打扮,倒换了身官服,看着弱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威严。 毕竟刚刚还在腹诽人家的亲妈,顾玉潭不好意思地干笑:“谢,谢公子。” 彭嫣也跟着打了招呼,有些拘谨地躲在顾玉潭身后。 谢崇椋温然一笑:“三秉小米的典故,甚为有趣。” 顾玉潭:“……” 彭嫣没忍住,在她身后“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只是肩膀一个劲抖动。 顾玉潭心想,也不知是夫子嘴太快,还是谢崇椋这消息渠道太广。两个时辰之前的事,已经搞得众人皆知了嘛? 她很聪明地绕开话题:“谢公子这身装扮,是要走马上任了?” 她记得谢崇椋不是候补县令吗,难不成丹县原县令突然退休了? 谢崇椋笑得宛若一湾清泉:“谈不上赴任,只是曹大人事忙,召我去做个小小典簿,提点我一二。” 话说得十分谦逊,顾玉潭也听得瞠目。典簿不过是个九品小官,比陆姨夫的官职稍微强上那么一点点。谢崇椋可是今科榜眼,竟然肯这般屈就?不是说读书人都多多少少有几分傲骨吗? 谢崇椋看出了顾玉潭的惊讶,却并未解释什么,只是略略叮嘱一句:“今日来便是与顾小姐辞行,再见怕是到年后了。顾小姐可得焚膏继晷,我只等你县试题名之日。” 顾玉潭看出谢崇椋并非玩笑,他也算自己的启蒙之师,自然对她是有些殷殷期盼的。 “我必将努力,希望不负所托。” 谢崇椋满意点头,便告辞离去了。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渐渐远离,顾玉潭心中一时有些怅然。 11. 逆袭之路 谢崇椋出了书院,好友柏安就等在外面。 他生□□笑,看到谢崇椋便笑得眯起眼:“原来你的正经事就是去和小娘子告别啊,还让我等这么久。” 谢崇椋斜他一眼:“你又偷看?” 柏安打着哈哈:“哪有哪有。不过,她可是顾令则的后人。” 后面半句柏安压低了声音,谢崇椋点点头:“我知道。” “你便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多加照拂?” 谢崇椋无奈摇头:“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只是觉得陛下推行新政不易。我们之所以不留在翰林院,而是回到地方候补,不就是承了陛下的旨意来落实新政吗?我见她有股子韧劲,是个苗子,便想引进书院试试,她若考不过,便也没有后续了。” 柏安这次倒是没再调侃:“若真如你所说,一个月前她还胸无点墨,一个月后却能在书院考评中位列第二。那不光是天资绝佳,也是下足了苦功夫的。” 有毅力又有天赋,还选对了道路,这样的人想不成功都难。 “那你是几时知道她的身世的?” “最初只是听陆大人家的千金提起她姓顾,那日父亲匆匆叫我回来,才将当年的事情告知于我。她与她母亲,委实也是糟了无妄之灾。” 柏安也有些感慨,他的外祖原是工部郎中,他自小在京中长大,当年的事情知道的比谢崇椋只多不少。 “何止是无妄之灾。此事过去已经二十余年了,祸及三代只怕还未平息。你要想好,顾家小娘子一旦冒出头,麻烦就源源不断了。” 谢崇椋却面色坚定:“只要她在书院一日,我便护她一日。” 说完似是怕好友误会,又补充:“若任由这余波扩散下去,世无正道,咱们读书的初心还有何意义?” 柏安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既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陛下。” 两人的对话无人听到,此时的顾玉潭还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吃过午饭后回到宿舍小憩,这次她打开系统,却没再忙着背书刷题。 之前刷题的积分她都急匆匆兑换了奖品,此时才开始正视积分的另一个用处:解锁全文解析。 今日的教训让她明白,靠着五三的题库她能在短短时间内通过书院考评,但是想在科举这条道路上走得长远,必要踏踏实实做学问。说到底,她还是太小看古代的科举了,只当是死记硬背便能万事无忧,可今日夫子的考问才让她豁然开朗,小到许多名词的出处与释义,都有可能成为科举中的试题。 这一次,她便对着系统,开始逐句精读《韩诗外传》,夫子说这本书要在这个月中旬进行考试。顾玉潭起步晚,要想拔得头筹,更需比别人努力。 此时褚鸯璃的另一妙用就显示出来了。 顾玉潭本来害怕打搅她休息,便压低了声音:“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 因是有些迷惑,她读的时候就不自然带了些疑问的语调。哪知褚鸯璃耳尖,她声音这么小却还是被听到,对方便径直走了过来。 “这一句化用了论语中的话,论语中有记,阳货为了劝孔子入仕,曾问他‘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孔子听后,才回答‘吾将仕矣’。” 顾玉潭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做笔记,褚鸯璃看见她这样,倒像是很满意,继续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有才学有道德,却听任国家迷乱而毫不出力,便是不仁。” 顾玉潭写下来,不自觉便溜出一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褚鸯璃一愣,仔细琢磨却觉得这解读更为精简,便笑赞一句:“不错,是这个理。” 顾玉潭第一次看到褚鸯璃的笑脸,不由得愣了半晌。虽然褚鸯璃只是弯弯唇角便又恢复了往日高冷的模样,可是那一刹的芳华,却似冰山中绽放的雪莲,夺目得让顾玉潭傻了眼。 “你……”顾玉潭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样赞美,只好转而真心感激,“谢谢你,我听懂了。” 褚鸯璃点点头,转身离去,只是却轻飘飘丢下一句:“再有不解之处,可直接来问我。” 顾玉潭表示非常感动。 下午未时开始上课,课程增添了新的一门,顾玉潭暂且给它命名为“朝堂学”。因为讲的都是一些本朝的讳字、当行的律法以及一些隐晦的亲眷关系,当然,都是皇亲国戚的亲眷。 顾玉潭这下听得十分有趣,这课程像极了现代的头条新闻,有八卦有爆点。看着周围学生们都瞪大眼睛好奇的模样,顾玉潭失笑,看来人类的吃瓜本质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当今陛下乃先帝第五子,在潜邸时尚且不受重用,皆因其生母早亡,只留下陛下和他的胞妹,也就是如今的承乐长公主。” “先帝尚在时,陛下生母颖贵妃十分得宠,曾被先帝昼日三接。然而陛下尚不及弱冠之时,颖贵妃却因出言犯上而被贬入冷宫,不到半年便因病故去。当时陛下还是临王,也被赶去了封地,连封地都由富庶的江南改为遍地瘴气的岭南。” 顾玉潭讶然,看来当年的颖贵妃犯的错不小,自己死了都难以消弭老皇帝的怒火,连带着儿子都被从苏杭挪到了广东。广东在现代虽然是寸土寸金的经济大省,可是在古代却是尚未得到开发的流放之地,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 “夫子,可知道颖贵妃是犯了什么错,才惹得天子之怒啊?” 有学生十分好奇,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夫子的声音在屏风另一端听起来有些恍惚:“当年京中多事并发,似是与摘萼楼的倒塌有关,一时间多少人头落地……罢了罢了,时间久远,现在陛下当位,想必不会再提起当年之事,你们多知无益,别再问了。” 听到“摘萼楼倒塌”几个字时,顾玉潭突然无端想起先前母亲说起祖父的旧事,也是因京城中一处建筑的倒塌,祖父才命丧当场,使父亲成了无人照拂的孤儿。 她摇摇头,将这想法甩出脑海。照母亲的说法,当初找祖父进京设计建筑的不过普通富商,否则也不会在事发之后还上门讨钱了。皇家之事距她们老百姓太过遥远,应当是没什么联系的。 一场八卦课堂之后,学生们显然兴趣高涨。在第二节讲诗歌韵律的课上,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讨论着前一节课听到的那些秘闻。不过这些人中,不包括褚鸯璃、顾玉潭和彭嫣。 褚鸯璃似乎只对书本感兴趣,其他的事情多半充耳不闻。顾玉潭则是因为起步晚,害怕县试落地,所以抓紧赶进度。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胡贞禧也很是认真,更有甚者听到周围的讨论时,嘴角若有若无带上了一抹讽刺的笑。 似乎是余光瞥到顾玉潭的视线,胡贞禧转头看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娇憨的笑容,对着顾玉潭十分讨好的模样。 几日后,顾玉潭逐渐适应了书院的作息,每日甚至会早起半个时辰,提前看过系统中的相关考点,就当是课前预习了。而午间也几乎从不休息,幸好褚鸯璃似乎也没有午间小憩的习惯,总是会帮她解答一些疑难问题。 在这般努力下,很快顾玉潭的天资就逐渐展现出来,课堂上夫子的问题十有八九都能答对。夫子也对这位受教的女学生起了爱才之心,逐步提高了问题的难度,甚至于还会布置一些额外的功课给她。 书院中专门辟出了靠西的一方小院给女学生们,夫子们与男学生住在书院另一侧的慕鸿院。在入学第二日,夫子便允许学生若有疑惑可到慕鸿院中去请教,但是其他女学生们都碍于男女之别,不肯前去。反倒是刚刚穿越来不到两个月的顾玉潭,还没被这里的风俗礼教洗脑,倒常来常往的成了慕鸿院的常客。 顾玉潭去的最多的是秦老夫子的住所,也就是那位第一堂课上为她解答“秉为几何”的夫子。秦老夫子学贯古今,讲课很能旁征博引,顾玉潭每次去听一刻钟都觉得受益良多。 在十二月中旬的考试中,顾玉潭依旧紧跟褚鸯璃之后拿了第二名的成绩,只是按照夫子的评语,两人之间已经相差甚少。甚至有一部分原因是顾玉潭字迹只能勉强算作娟秀,自然和褚鸯璃堪称书法作品的卷面无法相提并论,所以扣了不少卷面分。 褚鸯璃自小便跟着名师学习,每旬回家还会有额外补课,如今的课程进度对她来说毫无难度,甚至有时候顾玉潭觉得褚鸯璃在这里读书,反而因为她们拉慢了进度,很没必要。 她也问过褚鸯璃,因她俩最近关系渐渐拉进,褚鸯璃一时间有些出神:“也并非只为……” 话说了一半便及时醒转,无论顾玉潭再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夫子已经开始讲解《礼记》。 “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 这一日中午,顾玉潭又到了慕鸿院,秦老夫子继续给她“开小灶”。讲了一半时,有人在外轻轻叩门:“夫子,学生求见。” 顾玉潭一听这声音就笑了:“定然又是贺茗师兄。” 贺茗便是那一日她到书院报道,和谢崇椋走在一起时遇到的两位男学生之一。贺茗已在前年的院试中被取为童生,却在去年的乡试中落第,便继续回到书院求学。其实他的年龄比谢崇椋还要大一岁,但是他笃言“学高为师”,便一直称谢崇椋为“师兄”。 贺茗得到许可后便推门进来,顾玉潭笑着与她打招呼:“秀才老爷好。” 往日里听见顾玉潭这般调侃,贺茗总是微微红了脸,倒也心中略有些激动别人认可他的成绩。只是今日他却脸色不佳,看见顾玉潭竟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神。 12. 偷书风波 夫子也发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贺茗欲言又止,看了看顾玉潭,到底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顾玉潭会意,略一思索后便笑着跟夫子道别: “先生,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请教。” 秦老夫子颔首。 出了慕鸿院,便有个小丫鬟等在院门外,看到顾玉潭便喜笑颜开地上来行礼:“多谢顾小姐!” 顾玉潭微笑着摇摇头:“不用谢,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得了赏钱,可要请我吃饭哦!” 那丫鬟连连点头,又凑到顾玉潭耳边低声道:“只是顾小姐千万别将这事告知桃夭,她仗着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总是抢我们的功劳。” 顾玉潭一脸理解地点头:“我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那丫鬟得了顾玉潭的承诺,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只是她不知道顾玉潭就放轻了脚步跟在她身后,在一处走廊外走了另一条岔路,却仅仅与她一墙之隔。 那丫鬟四顾没有人,便得意一笑:“真是个蠢货,几句话就被糊弄住了。小姐还一天当她是个大人物,派桃夭做什么也瞒着我,这次我立了头功,看那贱蹄子以后还怎么得意。” 顾玉潭在墙的另一边听得分明,嘴角含笑,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彭嫣找来时,便看到这一幕诡异的场景。顾玉潭半边身子紧贴着墙,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她觉得奇怪,只是现下有急事,便也顾不得其他。 “玉潭,正好你回来了,快跟我走!”彭嫣跑过去一把拽住她,拉着她便往宿舍走去。 此时是午间,按理说大家都回宿舍休息了。可是顾玉潭不明所以地被拽过去后,却发现外面乌泱泱围了一群人,竟然还有十来名男学生! “这是怎么了?”顾玉潭问彭嫣。 彭嫣神色十分难看:“胡贞禧说自己丢了几本珍藏的古籍,叫了她兄长来。她兄长未经任何人同意,就带人搜了我们的住所。” 顾玉潭皱着眉,想起先前彭嫣说过胡家与褚家的关系:“她的兄长,是娶了褚鸯璃姐姐的那位?” 彭嫣点头,气得咬牙:“就是他,去年秋闱中了举人,为人最是张狂,一天叫嚣着今年春闱要拿个会元回来,结果落了榜。” 顾玉潭轻哼一声,春闱便是殿试之前的最后一道考试,当年她父亲便是在春闱中被录为贡士,只差一步便能成为进士,从此进入仕途。后代有数据统计过,春闱的通过率尚不足万分之一,而春闱中拿到第一名,便被称为“会元”。 不知这胡贞禧的哥哥是真的才高过人,还是眼高于顶,也敢放这等厥词? 原本因为他随意带人闯入女生住所,顾玉潭就十分厌恶,眼下这厌恶更是多了几分。 两人挤进人群,却看到褚鸯璃正冷冷站在一众人面前,身后是她与顾玉潭的宿舍。 她面前的男子长得与胡贞禧与五分相似,只是眼神阴鸷,看着褚鸯璃轻蔑一笑:“我再说一遍,让开。” 褚鸯璃看都未看他一眼,眼神透过他径直望向了在他身后的胡贞禧。胡贞禧似乎是被褚鸯璃吓到,低着头不敢言语。 褚鸯璃这般无视显而易见让那男子更生气,他阴恻恻一笑:“褚小姐,虽然你褚家势大,但是你姐姐毕竟归于我胡门,已是我胡家的人。你这般作为,要将你姐姐置于何地?” 褚鸯璃面色一变,那张一向冰冷的脸上头一次隐现怒色:“你威胁我?” 彭嫣也被气得够呛,低声对顾玉潭说:“这便是胡贞禧的哥哥:胡尧。真是败类,竟然拿自己的夫人威胁自己的妻妹!” 顾玉潭也很是不齿,但同时心中浮起另一重疑惑。褚家势大,胡家不过是依附于褚家的姻亲,竟然如此狂悖? 此时胡贞禧突然弱弱地开口:“褚家姐姐,不是我与哥哥故意为难,只是那几本书是祖父传下来的,十分珍贵。这么多姐姐都让我们看了,只剩您和玉潭姐姐住的这一间,我们就是进去看看,绝不乱动姐姐的东西。如果没有,我与兄长再同二位姐姐赔罪,可否?” 褚鸯璃面色难看,还未发声,便听到身后有人替她作了回答: “不可。几位请回吧。” 猛然听到这拒绝的话,胡尧脸色阴沉,紧紧盯着对面走过来的人。 褚鸯璃也是猛然回头,说话的果然就是顾玉潭。她浑身的紧绷逐渐放松,面上却不显,只是轻轻叹气:“你终于回来了。” 顾玉潭竟从这话中听出几分依赖之意,心中纳罕,却还是微笑着安慰:“我回来了,我们一起。” 胡贞禧自从顾玉潭出现,便心中思索了好几遭。可她刚要开口,顾玉潭却径直看向她:“胡小姐丢的是哪几本古籍?” 顾玉潭神色冰冷,胡贞禧看着那满面寒意,竟觉得跟褚鸯璃有八分相像。与褚鸯璃不同的是,顾玉潭嘴角似乎带着种“早知如此”的讥笑,竟无端让胡贞禧心中沉了沉。 看到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胡贞禧不敢再胡思乱想,匆忙回答:“一本《史记》,一本《道德经》……” 她没说完,顾玉潭竟然抢了话:“还有一本《南华经》,是吗?” 胡贞禧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哦?我不该知道吗?”顾玉潭讽刺地笑,“我还只当胡小姐带人来搜,便是肯定这几本书在我这里,那我便省了胡小姐这份力气,替你说完好了。” 虽然顾玉潭这话听着讽刺意味拉满,可是胡贞禧丢掉的古籍,顾玉潭却一清二楚…… 已经有女学生忍不住开了口:“是不是你偷了贞禧的书,却连累我们都被搜查?” 顾玉潭看过去,对这一位倒是印象深刻。在第一天上课时,便是她有意挑起顾玉潭与众人的矛盾,之后的日子里也是各种找茬,只不过都被顾玉潭无视了。 “你是乔瑛宁是吧?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书的?” 乔瑛宁冷笑:“你若没偷,怎么连贞禧丢了什么书都知道?” “这个嘛,”顾玉潭微笑看向胡贞禧:“可就要问问胡小姐……的丫鬟了。” 胡贞禧身后站着的是她最器重的大丫鬟桃夭,听到顾玉潭的问话便是皱起眉,却恭恭敬敬对着顾玉潭行礼:“不知顾小姐这话什么意思?有何话要问奴婢?” 顾玉潭摇摇头:“不不不,不是你,是另一个?” “另一个?”胡贞禧和桃夭对视一眼,都是不解其意。 就在此时,一个小丫鬟挤过人群,先是得意中带着丝怜悯地瞥了一眼顾玉潭,又兴高采烈地附在胡贞禧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大家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向胡贞禧。却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劲,终于在小丫鬟说完之后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蠢货!” 这小丫鬟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愣了半天,才哭着问:“小姐为何打我?” 桃夭离得最近,急忙一把将那丫鬟扯过来:“蓁蓁!不许无礼!” 胡贞禧几乎气得发抖,本是精心策划许久的局,却因为这贱婢功亏一篑。但是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努力压制住一腔怒火,戚戚然地便要跪倒。 胡尧不解,急忙拖住她:“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胡贞禧一脸愧悔,对着顾玉潭和褚鸯璃掩面哭道:“我实在惭愧,对不住各位姐姐。竟然是我的丫鬟偷拿了我的书,拿去换了几支珠钗。” 她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蓁蓁:“你这蠢货,那几本书我是因为珍视,才精心保存,不多翻阅。你竟然当作是我无用之物,拿去置换首饰?” 蓁蓁便是先前在慕鸿院外等着顾玉潭的小丫鬟,她本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可是此时听到自家小姐一番问话便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就反驳:“我没有……” 她还没说完,就被桃夭一把捂住嘴。桃夭眼中似有怜惜之意,但是现在的处境之下,容不得她做出别的选择。 桃夭一路捂着蓁蓁的嘴,将她扯着离开了此地。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只是按照胡贞禧的说法,那书的下落,丫鬟的兴高采烈,以及她对顾玉潭的误会,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可是唯一解释不清楚的…… “说不定便是这贱婢与顾玉潭勾结,否则顾玉潭怎么会知道……” 乔瑛宁还是不死心,好不容易能将顾玉潭这个眼中钉赶出书院,书院是绝对不会容许偷窃之人在此求学的。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胡贞禧一声断喝: “瑛宁!” 乔瑛宁吓了一跳,呆呆看过去,却见胡贞禧面色难堪:“不可再胡说!” 与乔瑛宁有相同想法的不止一人,只是当事人都不愿意再追究,她们这些看客也不好再开口。 胡贞禧看起来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今日我身子不适,改日再来向两位姐姐赔罪。” 见她转身要走,彭嫣先急了,若任由她走了,以后悠悠众口还不知道要怎么评说顾玉潭。 13. 礼尚往来 彭嫣情急之下先叫住了胡贞禧:“胡小姐,请留步。” 待胡贞禧转过身后,她突然又语噎了。这话无论怎么说,都难以把顾玉潭摘出来。大冬日的,她竟然急得鼻尖冒汗。 顾玉潭愈发觉得这小丫头当真可爱,过去拉住她的手,安慰性地轻轻捏了一下。彭嫣转头看她:“玉潭,你……她……不是……” 她语无伦次的模样逗笑了顾玉潭:“别着急,我心里有数。” 胡贞禧咬了咬唇,胡尧在一旁看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明显今日的计划有变,不能成事了。他转头紧盯了彭嫣一眼,语带恐吓:“彭小姐还有何事?莫不是家中还有用得着我胡家的地方?” 彭嫣一凛,家中田地多种小麦。而胡家开着十数家酒坊,是丹县主要的小麦收购商。胡尧又是胡家唯一的嫡子,未来的掌家人。如果今日得罪了他,很有可能就断了家里的生路。 但是……彭嫣转头看向顾玉潭,那一日书院考评时,顾玉潭的话还言犹在耳。更不用说进入书院后,顾玉潭与她交往甚密,不遗余力地为她辅导功课,她才在上一次的考试中拿到了第五名的成绩。 她一咬牙,便要挺身而出,不防却突然被顾玉潭拽到了身后。对方摸了摸她的头顶:“交给我就好。” 胡尧冷眼看着,见到顾玉潭上前也是面色不改,冷笑道:“顾小姐是吧?还有何贵干?” 顾玉潭笑眯眯:“无事,只是看刚才蓁蓁颇是可怜。” “那又如何,我家丫鬟犯了错,自有我们处置。难道顾小姐还想越俎代庖?” 顾玉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越俎代庖倒称不上,只是那小丫鬟昨晚来找过我,忍不住为她说两句话而已。” 胡贞禧面色一变,急忙打断顾玉潭的话:“是我家奴才不懂事,打扰顾小姐了。我这便回去处置她,请顾小姐宽宥。” “宽宥”两字咬的极重,似乎是在提醒顾玉潭什么。顾玉潭不语,抬头看向这兄妹二人,胡尧一脸阴沉,嚣张的威胁之意丝毫不加掩饰。而胡贞禧则是满眼恳求,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周围人一时都起了护花之心。 “这位顾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一位围观看热闹的男学生先忍不住开了口。 “就是呀,贞禧又不是故意的,大家都是同学,顾玉潭你非要这般不讲情面?” 与胡贞禧交好的女同学也忍不住发声。 彭嫣气得发抖:“你们都是她怀疑的对象,刚刚都被搜了宿舍。差一点要给我们都安上一个‘盗窃’的罪名,怎么不见她对我们留情面?” “不过是搜查罢了,哪里有这么严重?彭嫣,你跟着某人是越来越大题小做了。” 乔瑛宁终于逮到个机会说话,一脸嘲笑地看向彭嫣。虽然没说这某人是谁,但是听者都已心知肚明。 顾玉潭神色倒是越发淡然,丝毫未理会周边义愤填膺的护花使者们,而是浅笑着问胡贞禧:“胡小姐竟然一点不好奇,你家小丫鬟深夜来我房中作甚?” 胡贞禧面色愈发不善,还想打断顾玉潭的话,奈何褚鸯璃突然开口:“胡家的家教,便是不许旁人说话?” 胡尧面色一变:“褚小姐,你姐姐……” 褚鸯璃这次一点也不想忍了:“胡家若真是这般无礼的家族,倒不如让我姐姐归家的好。是否要请家父与胡伯父商议此事?” 胡尧面色一紧,他不过是言语上占几句便宜,想着褚鸯璃毕竟年龄尚小,平日里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书呆子,肯定被一吓就不会再掺和了。哪知道这死丫头胆子这样大,还敢反将他一军? 褚鸯璃的姐姐嫁进胡家已经七八年了,育有两子。如果褚家真的与他胡家要和离,不光父亲要扒了自己的皮,那一位更是不会饶过他。 想起那一位的手段,胡尧便忍不住一哆嗦,到底是咬着牙不肯再说了。 胡贞禧也没想到褚鸯璃竟然会站出来帮顾玉潭说话,如果蓁蓁昨晚真去了她们房中,那八成褚鸯璃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褚鸯璃不是多话之人,但是也不能确保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少主。 少主虽说只要不坏她大事,便不会干涉胡家具体行事,但是只怕也会因此事对她不喜。 如此种种,一想起就让胡贞禧倍感头痛。她抬头看向顾玉潭,第一次明确流露出恨意,若不是这顾玉潭频频在书院出头,若不是她勾引谢公子庇护于她,阻了胡家与祈焉书院的联姻之路,自己何必出此下策。 偏偏顾玉潭此时还纠缠不休,非要坏了她胡家的名声,真是该死! 顾玉潭见胡贞禧有几分狰狞的神情,终于满意笑了,这幅伪装她实在看得恶心。既然终于撕破脸皮,那便正好毫无顾虑。 “昨夜胡小姐的贴身丫鬟蓁蓁,子时跑来我房中,也不叩门,也不出声。黑漆漆地便摸了进来,倒将我与鸯璃吓了一跳,只当是有贼人欲行不轨。” 顾玉潭也没绕弯子,一开口便抛下一个炸雷,炸得所有人都是面色剧变。 “还好鸯璃眼神好,一眼看出是个女子身影,我俩这才没大声喊叫,而是前后包抄擒住了她。哪知道拿烛火一照,竟然是胡小姐身边的人。” “她怀里揣着个小包裹,我们疑心她窃了谁的财物,这才抢过来。哪知道打开一看,是几本书。正是《史记》、《道德经》与《南华经》。” 胡贞禧几乎站立不住,真想扑上去撕烂顾玉潭那张嘴。 “我们觉得奇怪,她却说是胡小姐想与我换几本书,因是白日里不好意思,才让她晚间偷偷拿过来。” 说到这里,顾玉潭也忍不住摇头。她实在不明白这般蠢笨又坏心眼的丫鬟,是怎么成为胡贞禧的贴身丫鬟的?居然事前连万一被抓到的应对之词都没想好,就敢来半夜做这等栽赃之事? 也难为这笨丫头,在自己与褚鸯璃的连连逼问之下,想出这么个蹩脚的借口。 “只当我小人之心吧,虽说把书换给了她,还是没忍住尾随她走了一段路,生怕她真的是瞒着胡小姐偷书出去卖。哪知道走了没几步,便碰上了胡小姐的另外一名丫鬟,哦,对,就是刚刚的桃夭。天黑无灯,我还未来得及上去打招呼,她俩就自顾自聊上了,我倒不好出去打扰了。” 其实是她躲在院中的一棵大树后,两人未曾发现。巧的就是,她等两人离开后本是仰天长叹,一抬头却看到树上有两个身影,倒把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此时她微笑着看向昨晚发现的其中一位:“好巧不巧,昨夜苏雯裳苏小姐也睡不着,正在院中透气,倒是与我一起将两个丫鬟的话听得分明。苏小姐,料想我说话,胡小姐是不信的。不如由你来告诉大家,昨晚你听到了什么?” 苏雯裳的父亲是漳城的巡检,虽只是从九品的小官,但是在一众出身商户和寒门的女学生中,她已算是出身最好的人。加之她素日里谨言慎行,胆小内向,所以说话很具有可信度。 苏雯裳先是怯生生看了一眼胡贞禧和胡尧,又打量了众人一眼,这才颤着声音开口: “昨夜,我听到蓁蓁,蓁蓁很是开心……” 她声音很小,但是此时大家都很好奇,所以都耐着性子听她磕磕绊绊地叙述,越听便越是惊心,投向胡贞禧的目光也越是不齿。 事情其实很简单,胡贞禧和自己最信任的丫鬟桃夭正在房内密谋,要趁着今天晨起大家都去膳食房用早饭的时候,偷偷将几本书藏到顾玉潭床榻上,再在午间来个突击巡查,便坐定了顾玉潭偷窃之名。 而书院绝对容不下品行败坏之人,到时候便会由胡尧带着一众男学生请命,将顾玉潭开革出去。 哪知道两人的话却被一直留心的丫鬟蓁蓁发现,蓁蓁一直嫉妒桃夭比她更得小姐信重,因此便决定早桃夭一步将书藏进顾玉潭房中。因为担心第二日桃夭抢在她前面,便趁着这主仆二人尚在密谋之时,早一步去胡贞禧的宿舍拿了书,趁着夜深摸去了顾玉潭的宿舍。 哪知道子时已过,顾玉潭与褚鸯璃竟然还未睡熟,蓁蓁被抓了个正着。她编了借口,将书留在了顾玉潭房中,便得意地赶回,却在门口遇到了没找到书的桃夭。 蓁蓁自然不会将自己被抓的事实告知桃夭,便只说自己已经将事情办妥,让桃夭死了抢功的心。桃夭虽然气她自作主张,也担忧她办事不妥,但是毕竟此时书已在顾玉潭房中,总不好再去取回。 今日上午桃夭本想趁大家都去用早饭的时候,再到顾玉潭房中确认一下。可谁知道今日褚鸯璃感染了风寒,请了一上午的假在宿舍休息,桃夭找不到机会进去,只好作罢。 因为并不知道蓁蓁已被发现,桃夭担心时间久了那几本书被顾玉潭看到,自家小姐反倒解释不清了。又担心说出实情,蓁蓁便会受罚,对她的恨意又要更加一分,她便隐下未提。 “难怪,今早桃夭一直在顾小姐她们宿舍外走来走去,我更衣的时候还碰到了两次。” 一名女学生听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胡贞禧怎能任由事情朝相反的方向发展下去?她咬咬唇,继续恢复了那副无辜的表情:“既然玉潭姐姐开了口,我也不敢再辩。三人成虎,你们这般言之凿凿,我如何抵挡得住?” 14. 人心难测 胡贞禧的话听着委屈,其实却是反控,控诉顾玉潭几人并无实证,只靠一张嘴来给她定罪。 顾玉潭却丝毫不生气,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胡小姐说得甚有道理。定罪嘛,哪能只有人证呢,不过,胡小姐怎知我手中没有物证?” 她话音刚落,褚鸯璃便进屋子拿出三本书,亮在众人面前,果然就是胡贞禧此前说丢了的那几本。 乔瑛宁眼睛一转,准备来个先声制人:“书都在你这里,还说不是你偷的?” 没等顾玉潭开口,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问:“可是刚刚胡小姐说是她的丫鬟拿这几本书去换珠钗了,此时又怎会在这里?” 乔瑛宁一窒,还想再想些攀诬之词,苏雯裳却又继续磕磕绊绊地补充: “昨晚蓁蓁与桃夭分开后,便独自去了后院的银杏树下,将几本书就地埋了,此时去挖的话,应该还在。” 胡贞禧面色剧变,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蠢婢子不光自作聪明坏了她的好事,竟然还留下这种把柄。 顾玉潭轻咳一声:“胡小姐,埋的那几本书正是昨夜蓁蓁从我手中换走的,要不要去挖挖看?” 胡尧看着自家妹妹连连败退,急怒之下大喝一声:“你住嘴!谁知道那书是不是你们自己偷偷去埋的,此时再挖出来坑害我妹妹?” 事情说到这里,再加上刚刚被捂着嘴拖走的蓁蓁,其实真相已经明了了。胡尧这般说辞,怎么听都像是胡搅蛮缠。 可是顾玉潭居然还一脸赞成的模样:“是这个理,万一是我等蓄意构陷呢?” 她此言一出,倒是让围观的人一时间诧异不已,可是显然她的话还没说完: “可是那株银杏树最近糟了虫害,后院的徐大爷托我帮他买了包砺灰,昨日才刚刚煮了汁水喷在根上。可巧昨天暮色时分下了场小雨,那银杏树下的地皮被浇得有几分泥泞。不若此时我们去看看蓁蓁的鞋底,有没有砺灰,这不就真相大明了吗?” 其实这话有几分诈胡贞禧的意思,毕竟一场雨后,不知道那砺灰还能剩几分。砺灰虽能除虫害,但本身无色无味,即便便黏在鞋底,此时已经干了,也不好辨别。 但是顾玉潭赌得就是胡贞禧这样的大家小姐,只怕连砺灰是什么都不知道,做贼心虚之下难免露馅。 果然顾玉潭话音一落,胡贞禧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只是略一思索便咬牙骂道:“这等贱婢,竟然敢做出这些肮脏事来,还害得我与玉潭姐姐离心。” 竟是打算将烂摊子都推在蓁蓁身上。 “哦?”顾玉潭慢条斯理走到她面前,直视着那双平日里笑意盈盈的眼睛,“胡小姐竟是被蒙蔽了?那这蓁蓁和桃夭大半夜演这出戏是让谁看呢?” 胡贞禧被顾玉潭盯住,心下突突跳个不停,可还是坚持说下去:“我一定要好好审审这两个贱蹄子,桃夭与蓁蓁一向交好,肯定脱不了关系。” 此话被刚匆匆赶回来的桃夭听到,她身体一僵,神色几经变换后还是默默跪下了,不发一言。 其实此时人证物证具在,若顾玉潭选择报官,严刑之下胡贞禧肯定会被拖下水。或者一状告到聆雅先生那里,胡贞禧与她哥哥便只能离开书院。 彭嫣忽然有些惴惴,如果这兄妹二人被赶出书院,今日在场的许多人,包括她,只怕都会迎来疯狂的报复。 褚鸯璃不发一言,将手中三本书都扔给胡贞禧,还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胡贞禧被气得摇摇欲坠,可是却强忍着不敢再说话。 苏雯裳偷偷看向顾玉潭,欲言又止,眼中似有恳求之意。 而乔瑛宁则是慢慢挪着步子后退,生怕万一被胡家兄妹牵连。 众人众相,只是目光都集中在顾玉潭身上,等着她接下来的决断。 可谁也没想到,顾玉潭竟然忽而换了神色,一脸温柔地挽着胡贞禧的手:“我哪里不知道贞禧妹妹的心性呢?刁奴欺主,也怪妹妹素日里太仁慈了些。” 胡贞禧扯着嘴角由她牵着,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砸蒙了。 “但是咱们读圣贤书,最是明白‘静言庸违,象恭滔天’的道理不是?妹妹既然以诚待我,我自然也得以诚回报,那我便等着妹妹的审讯结果,等妹妹还我一个公道。” 胡贞禧笑不出来了。 彭嫣原也不明白顾玉潭为何突然软了心肠,直到听到这句话才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静言庸违,象恭滔天’,这花言巧语的人啊,最是容易阳奉阴违;而貌似恭谨的人,实则内心气焰愈高。不过咱们都知道,胡小姐和胡大公子铁定不是这样的人,既然答应了好好审,那便一定会审出个让人满意的结果,对吗?” 胡贞禧心中恨得要死,她本想用一句场面话结束了这场闹剧,至于她的丫鬟审不审,事情过去了还有谁敢来问胡家要个交代。即便顾玉潭到时候不死心,她也不能冲进胡家杀人不是? 可是顾玉潭此时这一招以退为进,反而将她胡家架在了火上。这便不光要处置,还要光明正大让人人皆知地处置,才能显得她胡家心底磊落。否则便要担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骂名,且不说为商最重诚信,便是她兄长将来科举入仕,也要受此诟病。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一个个挤出回答:“定不让诸位失望。” 这般一闹,便是到了丑时。众人见事了,便各自回去上课了。只是行走时依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探讨,他们身后的胡家兄妹俩都是脸色发沉,看来不出半月,这事便会闹得丹县人尽皆知。 “这小贱人,总要收拾了她。”胡尧咬牙切齿。 胡贞禧却收起柔弱之态,严肃了神色:“哥哥不可再鲁莽,至少这段时间我们动不得她。此间事传出去,人人都知我胡家与她的恩怨,她若出了事,我们头一个就要被怀疑。更何况她这一番唱念做打,听说此事的人都只会赞她宽宏大量,一时间关注她的人肯定不少,此时还是暂时蛰伏得好。” 胡尧心下不甘,却也知道妹妹说的有理,只好咬牙应下。 而不出胡贞禧所料,下午上课时,四周的学生时不时向顾玉潭偷瞄一眼,课间有几位女学生忍不住过来向她请教学问,顾玉潭也都一一耐心答了。 而下课后,甚至还有男学生借故到这处小院外,来一睹顾玉潭的真容。 到了晚间,彭嫣到顾玉潭房中聊天时,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听说外院的学生,如今给你取了个绰号,便叫‘顾老吏’。” 看看顾玉潭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再配上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绰号,彭嫣愈发笑得直不起腰。 顾玉潭半晌无语,她也分不清这是赞美之语还是诋毁之词,只能傻愣愣由着彭嫣去笑。 褚鸯璃也在忍笑,半晌得出个简短评论:“恰如其分。” 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人诬告却半点不慌,还早早备下了人证物证,乃至最后关头都不忘杀一个回马枪。这等手法不像久居深闺的女儿家,倒像是办熟了案子的经年老吏,也难怪慕鸿院的男学生们会得出这样一个绰号。 彭嫣笑够了,这才擦擦眼泪问道:“不过那苏雯裳与我们素无交集,怎么会出来为你作证?” 顾玉潭但笑不语。 褚鸯璃倒是若有所思,岔开了话题:“只是处置两个丫鬟,对胡贞禧并不会构成太大影响。” 这次顾玉潭回答了:“当下当然看不出,但是以后呢?” “以后?”褚鸯璃和彭嫣都是不解。 “无论桃夭还是蓁蓁,都算是对她胡贞禧忠心耿耿,这些我们素日里都是能看出来的。而忠仆犯了错,主子可以打,可以骂,可以教,却不该毫不犹豫就推她们出来顶罪。” 这般言语两人倒是第一次听到,虽然她二人都不是跋扈之人,但是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为奴者便是卖身给了主家,便是被推出来顶罪又有何不妥? 顾玉潭也知道她们一时间当然不会接受人人平等的观念,便也没从这个角度去解释,而是换了另一种角度:“无论为主还是为仆,只要为人,第一意识便是自保。今日她胡贞禧能为了脱罪便随意将侍候了七八年的贴身丫鬟推出来,那以后凡是为她谋划之人,便要时时刻刻做好被舍弃的准备。” 这下褚鸯璃琢磨出门道了:“是了,是以以后她身边之人,十有八九都只会顺,不会忠。”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那么一两个,就是铁了心要为主子死的,但是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卖身为奴的只怕没几个是真心想做奴才的,为利而来,却要他们为忠赴死,又有几人能心甘情愿? 到第二日,胡贞禧独自来了学堂,身边多了个陌生丫鬟,桃夭和蓁蓁已经不知所踪。 15. 众人之师 胡贞禧一来便挽住顾玉潭的手,言辞恳切:“实在是我不好,竟然让这两个刁滑的婢子差点毁了姐姐的清誉。昨日下午兄长便差人送她们去衙门了,官府一定会还姐姐个公道。” 顾玉潭淡淡一笑,这胡贞禧倒是聪明,将人直接扭送衙门,便无人能说她们处事不公。但是胡家在丹县算是仅次于褚家的家族,即便是丹县县令,也要给几分薄面。到时候他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顾玉潭一个即将参加县试的人,难道还能到处嚷着县衙门徇私枉法?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自己人微言轻,还不是可以追求绝对公平的时候,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如她预期。她暂时按下不再追求,将全部心思又投入了备考,想来县试前胡家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午间时分,顾玉潭在膳食房外被苏雯裳拉住了。苏雯裳咬着唇怯生生看向顾玉潭,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顾玉潭看着她这番含羞带怯的模样,再想起昨夜自己看到的场景,颇有些哭笑不得。 “顾,顾小姐。我,我已作了证。昨夜……昨夜……” 苏雯裳连耳根都红透了,顾玉潭实在不忍,便截断了她的话:苏小姐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我也只见到了你一人。尽管放心,玉潭不是搬弄口舌之人。 苏雯裳闻言很是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向顾玉潭:“多谢。” 待她离开后,顾玉潭看着那袅袅婷婷的背影,深觉这个年代的女子实属不易。想当年她上大学的时候,满校园的小情侣在哪都能撞到,而这苏雯裳已十七了,与人互诉衷肠却只能躲到树上去。 昨夜顾玉潭在树下一抬头看到的,正是苏雯裳跟她的小情郎,男方似乎也是书院的学生。只不过顾玉潭不欲太让人尴尬,在两人下树时,便默默后退并转过身,直到那男孩子跑远。 顾玉潭没想威胁她,只想让他们赶紧离开。哪知道苏小姐生怕她将此事传扬出去,主动开口说自己刚刚在树上都听得清楚,一定要为顾玉潭做这个人证,大概是心想顾玉潭欠着她的人情,她便能心安几分。 事情仿佛告了一段落,加之年关将近,大家在勤奋读书的同时又添了几分回家的期盼,一时倒也没人再讨论偷书之事了。顾玉潭看着明显都有些躁动的学生们,心下偷笑,想起了自己前世那群一到放假前夕就坐不住的熊孩子们,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的学生们如今都如何了,可有想起自己…… 顾玉潭正在出神,冷不防被拍了一下。 “玉潭,玄律考准备得如何了?” 顾玉潭回头一看正是彭嫣:“八九不离十能拿第二,如果运气好可以冲一冲第一。” 对于彭嫣她从来不讲什么虚词,都是坦诚以告。 “我觉得我这次可以试着冲击一下第四名,玉潭你帮我再押押考点。” “押考点”的说法是她最近刚跟着顾玉潭学的,觉得十分贴切,便总是挂在嘴边。 玄律考是学院放假前的最后一次考试,有点类似于学期期末考,因为在十二月底考试,这里的人又将十二月称为玄律,便由此得名。 因这几次考试都是单考一本古籍,顾玉潭便跟着系统的题库总结出高频考点,自己再用积分兑换了详细的解析。而不常见的考点顾玉潭也将其一一整理,按照出题概率的大小排了次序,整理出了自己的“应考宝典”。 彭嫣不比褚鸯璃和顾玉潭这般天资聪颖,但是自有一股子学习的韧劲。她记忆力和理解力都不算太好,每次便照着顾玉潭的应考宝典逐字逐句背诵,不理解的地方再由褚鸯璃和顾玉潭为她讲解。 因为大家都看得到彭嫣点点滴滴的进步,不由得心生艳羡。而褚鸯璃身份贵重又为人冷淡,其他女学生不敢向她请教,所以都一窝蜂地涌向了顾玉潭。 顾玉潭前世的教师心理还在,最是喜欢为人解惑,只要有来求教之人,便不计前嫌倾囊相授。但是毕竟学生有勤快的就有懒的,有才思敏捷的就有反应迟钝的,因此虽说都得到了顾玉潭的帮助,却进步程度相差甚远。不过到底是都多多少少受益了,因此原本对顾玉潭颇有微词的女学生们,都渐渐对她敬服有加,顾玉潭竟然一时在女学生中有了一呼百应的气势。 而这些学生中,来的最勤的就属陆兰芽,简直成了彭嫣之外顾玉潭的二号粉丝。可偏偏她也是当时头一节课上,除了乔瑛宁外,叫嚣得最凶的人。因此她前几次来时,彭嫣都很没有好脸色,偶尔忍不住阴阳两句,这陆兰芽竟然也一概忍下,从不争执。 如此几次后,彭嫣反倒不好意思了,渐渐转变了对她的态度。而顾玉潭因她的姓氏留了心,仔细询问下才知道陆兰芽居然与陆永柔也算是远房的堂姊妹,只不过她父亲不像陆姨夫那般混入官场,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 玄律考的前一日,书院停了半天的课,让她们自行复习。陆兰芽当然又准时到顾玉潭房中来报道,因她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与彭嫣等人都相熟了,彭嫣实在忍不住,便问她: “为什么刚来第一日的时候,你们对玉潭有那么大的敌意呀?” 陆兰芽与一同前来的女孩子都是一时间羞惭满面,顾玉潭嗔了彭嫣一眼,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可陆兰芽却清了清嗓子,认真回答:“现在想来,一小部分原因是生怕玉潭因考评那日的言语惹怒了慕鸿院那边的人,我们若和她亲近便受了连累;更大一部分原因是虽然我们都非贵胄,但都比玉潭的家世好很多,可她却拿了那样好的成绩……大概,我心生嫉妒。” 没想到会得到这般坦诚的回答,彭嫣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憋了半天才突出四个字:“那……现在呢?” 陆兰芽真诚地看向顾玉潭:“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受夫子教导,如今又多受你的照拂。君子有辨善之度,我不敢自称君子,但也不能白读了这些书不是?” 说到最后,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又打量着顾玉潭的神情。 顾玉潭被她和她身后的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换了话题: “咳,我们刚讲到哪儿来着?哦,对,‘凡有血气,皆有争心’……” 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这句有意指的嫌疑,这不是说她们都是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吗,不妥不妥,赶紧又换了一句: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不对不对,这又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原谅者姿态,接着换: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救命,这怎么又像是在讨伐之前她们对自己的刁难…… 顾玉潭对天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是今天的《左传》挑的事,可这些真的都是高频考点…… 她一脸无语地看向陆兰芽等人:“那个,要不我们今天不讲《左传》了,来温习一下《礼记》?” 彭嫣捂嘴偷笑,顾玉潭便是这般,面对心怀叵测之人,言辞锋利不让分毫,可是面对真心致谢之人,却又惶恐难安顾此失彼。 顾玉潭也在心中无力叹气,谁懂啊,她这种在特定场合就开始间歇性社恐的人,真的太艰难了。 不过打破尴尬局面的人很快来了。 “顾玉潭在吗?”有人在外敲门。 彭嫣赶紧过去开了门,却是料理杂役的赵婶子。她探进头,找到顾玉潭:“慕鸿院那边有个小厮托我帮忙传个话,说有人要见你。” 顾玉潭松了口气,现在的处境下,她还是出去走走的好,免得大家都尴尬。 刚要出门,彭嫣好奇地多问了一句:“赵婶,是谁找玉潭啊?” “似乎说是一位姓谢的公子。” 众人讶然,赵婶子是几日前刚来的,不太了解书院的情况。可是在座其他人都心知肚明,这书院中还能有几个谢公子? 面对大家齐刷刷的探究眼神,顾玉潭那口刚松出去的气又顶了回来。得,一会儿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还不如一直在这儿讲《左传》呢。 心里腹诽着,但顾玉潭到底是强笑着和大家告辞,到小院门口一看,等在那儿的可不就是好久未曾见过的茂栗。 顾玉潭笑着迎过去:“茂栗小哥看着又俊朗了些呢!” 茂栗脸色一红:“顾娘子还是这般爱说笑。我家公子今日刚刚休沐,便急赶回来,此时正在书院外等您呢!” 顾玉潭奇怪,谢崇椋回来急着来见她作甚,难不成是要考验功课? 她的疑惑未加掩饰,茂栗也看懂了,便挤了挤眼睛:“姑娘随我走吧,我家公子为姑娘准备了惊喜。”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谢崇椋为她准备惊喜?顾玉潭的脑中开始出现各种场景:烛光晚餐、表白蜡烛、连漫天飘舞的气球和腾空而起的鸽子都没落下。 “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怪顾玉潭浮想联翩,前一世当她没收了学生的情书,看到“准备惊喜”的字样时,往往到现场抓包就会看到这些场景。 16. 迎接惊喜 等顾玉潭走到书院之外,果然就看到了谢崇椋。他今日未穿官府,着了一身天青色的交领齐腰襦裙,趁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看着干净爽朗。 等到顾玉潭走到身前,他略一拱手:“顾娘子好久不见。” 顾玉潭微笑回礼:“谢典簿,久违了。” 被顾玉潭正儿八经称着官名,谢崇椋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斟酌了片刻,试探着问:“窃书案……” 顾玉潭翻白眼,这书院中发生的事果然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她扬扬眉:“无事,我已处置了。”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谢崇椋失笑,还是好意提醒:“如今那两个丫鬟就在我手里。” 顾玉潭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谢崇椋如今已是丹县县衙的公职人员,辅佐县令办个案子也是在所难免。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放了她俩?”顾玉潭直截了当地问。 她知道,自己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因此这两个丫鬟定什么罪,就全看胡家的面子和丹县县令的诚意了,还不是她一个平民女子能左右的。 顾玉潭这般直白的问法,倒让谢崇椋一时语噎。他观察顾玉潭的神色,倒像是丝毫没有愤懑不解之情,只是平淡得仿佛此事跟她毫无关系。 “顾小姐不气?” “说不生气是假的,可这是早就能料到的事,还不如早点接受现实的好。” 谢崇椋看进她眼中,这小姑娘口中说着“接受现实”,眼底深处却燃着一团小小的火苗,星星点点,却只待一日成燎原之势。 “这便是我今日要给顾小姐的第一个惊喜了。” 谢崇椋递过一张纸,顾玉潭有些好奇,接过一看却是一张政令草案。 “盖因胡家恶奴之事,可见本县县治之弊。兹特授此令,除衙门官差,寻常人等未经主家允许,擅闯私宅者杖二十,毁损主家财物者杖四十,危害主家性命者开衙审理,上报府衙以定邢罪。” 在状子的最下面,竟然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 “特由本县主簿谢崇椋进谏?” 顾玉潭一脸迷惑:“你们衙门的政令上还要写明是谁提的建议?” 谢崇椋讳莫如深:“曹大人与胡家略有几分交情。” 顾玉潭懂了,专门加上这一句,就属于祸水东引。说白了就是告诉胡家:你们的面子我给了,只是主簿不给面子,你们要报复也请找对人啊。 顾玉潭有些担忧,她不想因自己的事拖累他人。 她虽未言明,谢崇椋却看懂了,笑着安慰:“无妨,有时祈焉书院的面子还要比县衙管用些,况且……” 顾玉潭明白了,祈焉书院毕竟桃李遍天下,往届毕业生少说十之一二已在朝为官,胡家再势大也得罪不起。而谢崇椋本人又是新科榜眼,回丹县做个小小主簿是他的选择,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的前程不可能局限在这偏隅丹县。 茂栗离得不远,听清了自家公子的话。心下想着顾娘子只怕还不知道自家公子这一石三鸟之计,第一便是借这道政令为顾娘子出一口恶气。公子专门在政令前加上“盖因胡家恶奴之事”,试问张贴出去后,谁不会好奇地打听一二,看看这胡家到底是出了何事? 第二便是年节一过春耕伊始之时,胡家便又要去许多农家预定小麦。因整个丹县的酒坊和一大半的磨坊都被胡家垄断,因此胡家几乎收购了丹县三分之一以上的小麦,他们将麦价压得极低,往年还闹出过不少强买之事。谷贱伤农,自家公子自进入县衙后,查看账册多番了解,气得睡觉时都在磨牙。这次政令一出,既打压了胡家的嚣张气焰,也是给他们一个警告。 至于这第三嘛…… 胡家野心不小,多年前与褚家联姻,靠着褚家的帮扶步步做大。如今刚刚略有薄名,便想故技重施,再与祈焉书院结上亲家。要知道聆雅先生曾多次担任院试评卷,漳城知州也对他尊敬有加,自家公子又是新鲜出炉的榜眼,前程不可限量。 想到这儿茂栗心中就冷哼一声,当初京城放榜时,自家公子可是一甲中最年轻的。左边一位年近五十的状元郎,右边一位三十出头的探花郎,且其余两位都是已有家室。只有自家公子才二十二岁,又未曾成家,一时间多少勋贵都盯上了他,拜访者络绎不绝。 也就是自家公子跑得快,被陛下连夜召见后,没几天就拉着传胪出身的柏安少爷一起溜回了漳城。那么多的官宦家小姐,自家公子都看不上,凭他胡家这样品行不端素有恶名的商贾,也配? 茂栗思索间出了神,直到自家公子连着叫了他几遍,才反应过来。 “这傻小子,发什么呆呢?”谢崇椋笑着斜了他一眼,“还不把我给顾娘子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茂栗回过神,赶紧打马背上卸下个小包裹拿过来。 顾玉潭看着那包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上次谢崇椋送包裹,便是送了她一个月的考评冲刺大礼包,那这次呢? 打开包裹,看到不是书籍,顾玉潭先松了口气。不过,这厚厚一摞宣纸是? “我看了你在书院中的试卷,字迹的确进步许多,然则只是娟秀工整,尚缺了几分颜筋柳骨。明日玄律考结束后,书院会放二十天的冬假。顾娘子将这些纸练完,想来字迹便很能见人了。” 顾玉潭目瞪口呆,看着那目测有五十余张的八开宣纸,这是她的寒假作业? 偏偏茂栗还忍不住补充:“这些宣纸是我家公子亲自裁剪,还描了格子,顾娘子快收下吧。” 谢崇椋又斜了他一眼:“多嘴。” 茂栗笑着佯扇了自己一下:“是,是,小的多嘴。” 顾玉潭叹口气,人家谢老师这般用心,她若不领情就太不知好歹了。 看着顾玉潭努力拉直嘴角的模样,谢崇椋不解,试探问道:“顾娘子不觉得惊喜吗?” 顾玉潭呵呵干笑:“惊喜,惊喜,十分惊喜。” 很好,她的经历可以去写本书了,就叫废柴学生与她的上进老师,哦,对了,再外加一个神一般的学霸舍友。 17. 局里局外 “顾娘子喜欢就好。对了,习字得有好笔,这支羊紫兼毫你收着,虽比不得上次顾娘子送我的那支,但也可堪一用。” 顾玉潭接过那一方木盒,茂栗在一旁抬头看天,他极力忍着才没说出来。自家公子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这笔是陛下私下所赏的,共有两支。公子留了一支,却将另一只赠给了顾娘子。按理说陛下所赐之物,一毫一厘都是不得转赠的,可是昨夜自己提醒时,公子却像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顾玉潭自然不知这笔的来历,只当是谢崇椋自己买的。只是她如今也有了些阅历,仔细打量后便知道这笔虽不如她上次送的关东辽尾珍贵,但也绝非凡品。她这无功受禄,有些不好意思。 谢崇椋看出她的神情,便出声劝道:“我与顾娘子也算有半师之谊,便当是我的一点小小回生礼好了。” 他一副开玩笑的模样,说得半真半假,顾玉潭倒不好推辞了。她将那笔拿在手中转了一圈,突然摸到笔管上有个地方凹凸不平,仔细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个小小的“潭”字。 她不解地看向谢崇椋,却见他耳根微微红了,撇过头掩嘴咳嗽了一声:“怕你上课之时与他人的笔混淆了,所以做个标记。” 顾玉潭疑惑,上课之时大家各有各的书桌,况且这羊紫兼毫并不常见,怎么会与他人的混淆?更何况,如果要做标记,自己名字中的“玉”笔画更少,刻起来岂不更容易? 谢崇椋看着顾玉潭疑问的神情,也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但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昨晚突然的手痒,一时尴尬。 茂栗看着自家公子身在局中的模样,心中苦笑,却不得不替他遮掩:“娘子不知,我家公子最近在勤练篆刻,经手的东西都忍不住,还请顾娘子谅解。这篆刻嘛,自然是笔画越多才越能见功夫……” 谢崇椋听着自家小厮这一顿胡诌,无语凝噎,心想很有必要给他开个紧急培训班。没想到顾玉潭于篆刻一艺上并未有深入了解,居然还一脸信服的点头:“原来如此。” 茂栗一阵干笑,总觉得顾娘子那神情,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体谅与掩饰。 正事说到这里便告了一段落,谢崇椋却下意识地不想说出告别的话。好在顾玉潭收了人家的礼物,也觉得不能转头就走,便开始客套地寒暄: “谢公子这一月来过得如何?差事可还顺心?” 她本是随口一问,料想谢崇椋也应该是随口一答。哪知道谢崇椋听到她的话,却紧紧皱起眉:“新政推行不易,在这偏远小县尤甚。” 顾玉潭先是一惊,继而明白了,她劝慰谢崇椋: “陛下圣明,新政多是体贴民生、照拂寒门之举,百姓心中自然爱戴。但是如此一来,便动了许多人的既得利益,他们不敢明着抗争,背后手段定是层出不穷,只怕阻力不小。然民心向背从来都是不可逆的,惟德动天,无远弗届,陛下圣德,一定会有所向披靡的时候。” 她这一个月的书不是白读的,拍个皇帝的马屁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夫子已经讲过多次新帝新政,顾玉潭听得出,这位新皇帝并不是纸上谈兵,他的举措大多可落到实处的。 谢崇椋听到顾玉潭的话便是眼前一亮,他这一个月听多了那些官宦与乡绅的阴阳怪气,明面上歌颂陛下雄才大略,却又一个劲地言说他们的不易,劝谏这新政定要缓缓图之。 谢崇椋再清楚不过,陛下登基尚不足一年,便是要靠着这股子锐气让天下改头换面。缓缓图之?只怕缓是真的,这一缓却再没有图的时候了。 “怎么,顾娘子也有关注陛下的新政?可否详解一二?” 顾玉潭傻眼:“这是又要考验学问了?” 谢崇椋笑得柔和恬淡,眼中期盼之色却未加掩饰:“顾娘子便当是提前作了篇策论。” 顾玉潭略想了一想,决定从吏治说起:“陛下以尊主权、课吏职为切入点,一方面整肃纪纲,另一方面悬法于众,这是关系到整个新政能否继续下去的前提。所以,我猜这一条必是除女子科举外,抗力最强最难推行的一条。” 看到谢崇椋惊叹中带着欣赏的眼神,顾玉潭便知道自己没猜错。新皇帝要加强集权,地方的臣子们便要让权,他们怎么肯?所谓整肃纪纲,实则是更多事宜要层层上报才能有最终决断,所谓悬法于众,则是将邢赏予夺的公道还到了百姓手中。若说女子科举是长远来看侵害了士大夫们的权益,那这整顿吏治便是当下就要从他们手中夺权。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抗争之力必然不小。 谢崇椋点点头,认可了顾玉潭的说法,旋即又是冷笑:“这些老匹夫,我要看看他们能负隅顽抗到几时?” 顾玉潭诧异地看过去,这倒是她头一次听到谢崇椋骂人,看来这一个月在县衙着实憋屈。 “好一个负隅顽抗。”顾玉潭决定劝劝这初入职场的热血青年,“既然谢公子知道他们是负隅顽抗,必有败落的一日,那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罢了。若纪纲不肃,那不如重颁诏令,挑几个顶风作案的杀鸡儆猴;他们不肯以法理政,那便将法度张贴于大街小巷,传授于大小学堂,减免以民告官的杖责之刑,让百姓来担负这监察之责。” 谢崇椋初听时,以为顾玉潭只是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慰,却不想听到后面越发惊喜。 他一时间恨不得拿纸笔来统统记下,又真想立马带着顾玉潭上京面圣,恳请朝廷重用于她。谢崇椋无比庆幸自己两个月之前的决定,没想到竟然是意外捡到宝了。心中除了欣赏也有自豪,总觉得这颗沧海遗珠是被自己所发现的,便有了一丝丝独怀秘密的窃喜。 顾玉潭倒觉得寻常,她前世是政治老师,这些“民主决策”、“民主监督”的内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但是她也知道,在封建社会想推行这一套难上加难。但是正是因为艰难,才总要有个开头,她不奢望能百分之百地落实,但凡能有十之一二的成效,就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如今她身在局外,自然是没有资格参与到新政的决策和实施中的,但是谢崇椋已是局内之人。而且观他行事作风,是真的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所以顾玉潭想借他之手,将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率先打开局面。 18. 漫山春意 两人这般站在书院门口,毕竟有些招眼。可谢崇椋正是听得起劲,不愿这般放顾玉潭离开。而顾玉潭在这个年代头一次碰上这般赏识尊重她的人,也是讲得酣畅淋漓。恰好书院位于越禄山半山腰,两人一合计,干脆接着登山,便走边聊,而茂栗就牵着马不远不近地吊在二人身后。 茂栗看着前方的身影,一个如芝兰玉树,身躯凛凛;另一个似惊鸿艳影,绰约多姿。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怎么看怎么像……神仙眷侣。 茂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越是压制就越是控制不住。还别说,顾娘子与自家公子真是般配,不仅郎才女貌,还能相谈甚欢,茂栗可是头一次见自家公子听女子说话这般着迷,恨不得将这字字珠玑都刻进心里。 此时恰好顾玉潭说到有趣之处,谢崇椋愕然之后朗声大笑,继而更加目光灼灼地盯紧了顾玉潭。 茂栗:…… 瞧自家公子这不值钱的样子。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后,顾玉潭没法再侃侃而谈了,不是肚子里的墨水已倒光,是她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行了,我再,再多一步,都走不动了。”她弯下腰捶捶腿,再抬起身时却发现谢崇椋如履平地,面不改色。 得,敢情这位不单单是金榜题名的书生才俊,还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四有青年? “谢,谢主簿,身体,可真好。”顾玉潭由衷羡慕。 哪知道谢崇椋看到她这副样子,又添了另一重焦虑:“在下委实没想到,顾娘子体虚至此。” 他想着顾玉潭自小帮着母亲辛苦持家,想来身体素质应该是比他都强一些的。但是却忽视了顾母对女儿爱护有加,即便顾玉潭要帮忙,也只能抢到些轻省的活计。 顾玉潭听到他的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才虚呢,谁家好人能爬一个小时山路气都不带喘的啊? 眼看着顾玉潭累得快要坐在地上,谢崇椋实在不好意思再托着人家说下去。他带着几分惭愧建议:“也快到申时了,不若我们下山吧。只是……顾娘子还是要加强锻炼,贾生通诸子百家,却刚过而立之年便抑郁而终;王子安少年名满天下,可尚在弱冠便早逝。顾娘子……” 顾玉潭听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古时候人均寿命短,可是短成贾谊和王勃这样的确实少见。而这两位又实在太出名,一位是知名政论家,二十一岁便被汉文帝委以博士之职,一篇《过秦论》名传千古;而王勃更不用说,现代上过高中的哪个不会背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可问题就是这两位都短命,贾谊三十三岁便抑郁而亡,王勃更短,二十七岁就溺水而死。 就怎么说呢?顾玉潭虽然接受谢崇椋劝自己保重身体的好意,但是深以为这两个例子举得很不恰当。为了防止以后谢崇椋再用相同的例子去劝说别人,让听者有心,顾玉潭觉得还是好心提醒一下的好。 “贾谊与王勃虽都是少年得志,但后来浮浮沉沉,皆怀才不遇,此为一。贾生因对梁怀王坠马之事歉疚难安,抑郁而亡;王勃却是探父归程上,渡海溺水,惊惧而死。说白了这两人皆是死因不吉,此为二。” 顾玉潭深深看一眼谢崇椋:“我知晓谢公子好意,但并非人人都能知晓,从今往后,谢公子劝人可别再拿这两位举例子了。” 顾玉潭说完心中默默补了一句:我怕别人觉得你有意咒他。 要知道面对科举的学子和面对高考的学生无二,哪怕到了不那么迷信的现代,家有考生的父母还要上香拜佛供菩萨,你这时去跟他们讲讲历届发挥失常没考上的学生试试?不把你轰出门才怪。而现在这个时代,人们笃信天道轮回,加之谢崇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难免嫉恨者众多,还是不要凭空给别人留下话柄的好。 谢崇椋闻言先是一愣,突然恍有所悟。自己不是那等迂腐之人,速来敬佩这二位的才华,当日在京中曾手书王勃所作“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句,赠给当时中了二甲第六名的同窗。那位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看到此诗便是脸色一变,愤愤离去。 自己想了很久都不解何意,今日倒是被顾玉潭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他摇头苦笑:“竟真有此等迷信命理之说的人。” 顾玉潭看他的神情,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是大概能猜到他在这方面已经栽过跟头了。她柔声安慰:“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代表没有这样的人。以后谨慎着就是了,也是我多嘴,原不是什么大事。” 谢崇椋却连连摇头:“幸而顾娘子提醒,我自问已算是谨言慎行,却不想还能开罪他人而不知。今日与顾娘子一番长谈,实在受益良多。只盼着顾娘子早日登榜入仕,可为我大乾肱股之臣。” 这次除了殷殷期盼,竟然还多了丝道不明说不清的急切之意。 被这般大力度的夸奖,顾玉潭的间歇性社恐症又要犯了,她赶紧岔开话题:“走吧走吧,咱们赶紧下山,否则赶不上书院的晚膳了。” 说罢便疾步前行,独留谢崇椋还立在原地发呆。 茂栗前行几步,推了推自家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恰好此时顾玉潭走了一小段,却不见谢崇椋和茂栗,便不解地回头看。看到谢崇椋还呆愣愣看着她,顿觉耳根发烧,赶紧慌乱地拨过眼前挡路的枯枝,步履慌乱地下山去了。 谢崇椋被茂栗叫了几次,终于回过神,想起顾玉潭转身时那一低头的娇羞,忽的读懂了易安居士的那阙点绛唇: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谢崇椋幽幽叹了口气,这隆冬的山中,竟无端端多了几分春意。 茂栗不解:“公子,你傻了吧,这山顶上哪来的门?寒冬未过,还能有青梅活着?” 春意骤然散去,谢崇椋瞪了自家小厮一眼,看来这培训班必须马上提上日程。 19. 乡野村夫 谢崇椋送顾玉潭到了小院门口,此时两人都已冷静下来,很默契地谁也没提刚才的事情。 “明日考试,顾娘子今晚早些歇息。我听秦老夫子说起,你的功课如今突飞猛进,与褚家小姐都可比肩了。” 顾玉潭莞尔:“那是秦老夫子高看我了,我这种半路出家的,跟鸯璃那种自小苦读的,可完全没法比。” 这句倒不是她谦虚,她是占着系统的便宜,在考试中往往能超常发挥;但就平日里的课堂表现来讲,她与褚鸯璃还是差着老大一截。 谢崇椋笑着摇摇头,一脸无奈:“我倒是没想到你与褚家小姐已经这般亲密了。” “英雄惺惺相惜嘛!” 顾玉潭假装夫子摸着胡子般,摇头晃脑地回答。前一刻还那般谦虚,后一刻又带着些小小的骄傲,谢崇椋心中那丝道不明的感觉仿佛又加重了一分。 还好回到宿舍时,其他人都已散去了。只有褚鸯璃正倚在桌边看书,见她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 顾玉潭松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却是悄悄打开了系统,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读书刷题,得来的积分除了用来看解析之外,大部分都一直攒着,直到今日,终于攒够了200积分。 如今她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解锁模块三,恰好需要200积分;另一种选择是用来兑换商城中的礼品,拿去换钱。 顾玉潭思索了一下,如今钱庄里她还存着二十五两银子,现在也暂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所以最后她还是将指尖轻轻触上下一个灰色模块,转瞬间积分就再次清空,与此同时模块三也终于展现了真面目。 “成就点加成?” 顾玉潭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她点进去,却感到一阵阵眩晕。 “人物:顾玉潭。” “体力:51。” “智力:80。” “待解锁属性:……” 顾玉潭感觉一阵阵不真实,看着人物上方她小小的头像,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实在荒唐。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什么游戏世界,居然会有人物属性这一栏。 更离谱的是,她的人物属性界面不仅仅有她,还有…… “人物二:谢崇椋。” “体力:77。” “智力:75。” “待解锁属性:……” “人物三:彭嫣。” …… 褚鸯璃看书久了,眼睛有些酸,便揉了揉鼻梁,转头看过来。却看到顾玉潭一脸咬牙切齿的模样,瞪着眼睛,两侧脸颊都微微鼓起来。关键的是,她就这么看着虚空,面前空无一物。 褚鸯璃吓了一跳,以为她中邪了,过去便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玉潭,顾玉潭!” 顾玉潭吃痛,从系统中匆匆忙忙退出来,一转头就看到褚鸯璃带着几分惊恐的表情。她有些不明所以:“鸯璃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褚鸯璃不可置信,“应该是你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难得听褚鸯璃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顾玉潭这才明白,大概刚刚自己看着系统中的人物属性,实在是又惊又气,那表情在外界其他人看来或许就有些骇人。 她实在不明白,就算是人物属性加成,怎么她的系统中还会有别人的属性。这感觉就像是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都成了她手下操纵的傀儡,感觉……并不好受。 然而当她安抚完褚鸯璃,再进入系统时,便收回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刚刚太过惊奇,还没仔细看,这一看才发现在人物属性之上还有个小小的兑换界面,显示每100积分才能兑换一点成就点。 她忽然觉得实在太高估自己了,这个月已经算是极限刷题了,也才获得200积分,也只够兑换2个成就点的,这加到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项属性上,只怕都不会有多大作用。 忽然觉得这个模块实在是鸡肋,顾玉潭无语,还不如拿积分去兑换奖品呢。 她兴致缺缺地关掉系统,继续温书,这样看来,考好明天的玄律考才更现实一些。 玄律考作为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内容是比头几次都难一点的。顾玉潭翻开试卷的时候都有点懵,满满三大页考题,既有四书文,也有试帖诗,还要作孝经论和默写圣谕广训。诸如此类,更像是在模拟县试。 可是夫子之前并未提醒过她们此次考试和平日里完全不同,所以考场中很多女学生拿到考卷的时候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玄律考是男女都要考,也不知道书院出于什么心态,将她们安置在了同一个考场内,只不过男女之间立了几座屏风,有点避嫌的意思。 刚进入考场,乔瑛宁就首先抗议:“夫子这般安排恐怕不妥,毕竟男女有别……”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巡考的聆雅先生笑眯眯顶回来:“各位既然参加科举,那便都是冲着入仕去的。难不成有一日与男子同样在朝为官,还要守着男女之别避而远之?” 乔瑛宁脸色涨红,一起考试的女学生也大多一脸诧异。说实话,她们虽然心存了希冀来读书备考,但是大多数都没真指望着能入朝做官。大部分只是想着若在县试中取得个好名次,也算是证明了自己的才学,日后说人家时也更便利些。 及至试卷发下来,听到女学生们惊讶的低呼时,另一侧的男学生们都忍不住窃窃笑了起来,甚至于还有人低声讨论: “我便说女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吧,多大点事便大呼小叫的。” “可不是?真是没见识,想来压根没见过县试题目,真当她们那几次过家家一般的考试就是正经科举了?” “哈哈,还不如趁早回家嫁人去吧。” 上首的监考重重咳嗽了一声:“不得喧哗!” 那一侧的讨论声这才停了下来,只是还有一阵阵低低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女学生们都是一脸羞愤,许多人连手中的笔都拿不稳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褚鸯璃脸色冷峻,凝眉听着却半晌无语。彭嫣也是气得小脸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余下的人却统统把目光转向了顾玉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顾玉潭叹了口气,明白自己若不出这个头,只怕是今天的女学生们都无法安心答题了。只是她刚组织好语言,却有人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刚刚在外面听着场内喧哗,我还想是哪里的乡野村夫误闯了书院。哦,原来是徐师兄,失敬失敬。” 顾玉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便弯了弯唇角。 说话的男子看着突然进来的谢崇椋,皱眉道:“谢崇椋,你来做什么?莫以为自己中了榜眼,就可以目中无人,夫子还在这里!” 他抬出夫子,想震慑谢崇椋。没曾想夫子却站起身:“那便辛苦你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众男学生都诧异地看向谢崇椋,只见他笑得十分友好:“各位师兄弟们不知道吗,我是今日的监考。” 刚刚说话的男子还在嘴硬:“监考又如何,监考便能随意辱骂考生吗?” 哪怕是顾玉潭都听出了这话中的心虚掩饰,轻蔑地摇摇头。 谢崇椋似乎很是惊讶:“徐师兄误会了,您在书院待的时间比我都要长,我哪里敢辱骂您?” 这次连几个男学生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都知道这徐柳江在祈焉书院已是就读二十余年,如今三十五岁了却还只是个童生,每每在院试就被卡了下来。所以他最是憎恨那些年少中举的,对谢崇椋尤其深恶痛绝。 徐柳江怒不可遏:“你……” 谢崇椋收起适才玩笑的神色,眉间挂上几分冷意:“徐师兄每每院试结束,要么怨试题过于刁钻,要么怨考场过于冷僻,还不止一次怀疑家父阅卷不公,只当我们都不知晓吗?” 徐柳江起了一身冷汗,看谢崇椋这模样,难道还打算秋后算账? “莫要自己心思龌龊,见识浅薄,就以己度人。虽然我当时年龄小不记事,倒是可以去问问家父和几位夫子,徐师兄和诸位师兄弟,第一次见到这般考题时,是何反应?” 这下考场彻底安静了,莫说是窃笑声,便是重一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男学生们个个老实地低头答题,生怕再哪里做的不好,惹来这位谢家少爷的一顿冷嘲热讽。关键是他要真的去问了夫子,他们可真的再没脸在书院待下去了,因为当初第一次见到这样云屯雾集的试题时,他们的反应比今日的女学生们更加夸张。 可就是因为当日自己丢了丑,今日见到他人的相同反应时,才要大声嘲笑,掩盖曾经自己的无知。先来的欺负后来的,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何况隔壁那些不过是女子罢了。想到这里,一些男学生心中更是愤愤,但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当谢崇椋走过自己身边,背对自己时,才投去一道怨毒的目光。 20. 钱庄生意 在这般诡异的氛围之下,整整两个时辰的考试终于结束。 放下笔的一刻,顾玉潭突然有了种久违的轻松。果然,寒暑假之前的最后一堂考试,便是解放的预兆啊。 书院安排了马车送她们下山,到山下后,顾玉潭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母亲。 匆匆与彭嫣等人告别后,顾玉潭便向只小鸟一般地飞了过去:“娘!” 段月棠笑着接住扑上来的女儿,抱了一下后又把她拽出怀里仔细打量:“看着瘦了些,不过倒是更白净了。” 自顾玉潭到书院后,只回过一次家,倒不是她不想家,而是因为离得太远,段月棠担心影响她读书,便让她坚持到年节前再回来。 顾玉潭也抱着娘亲看来看去,又开始叽叽喳喳:“娘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包子摊忙不忙?” “姨母……再没来过吧?” “对了,娘,我在书院有了好几个朋友。” “娘,这个月我表现好,拿了五两银子的卷资。对了,还有帮彭嫣祖母抄佛经的五两,回头给您,您尽管用。” 看着喜笑颜开的女儿,段月棠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我家潭儿最乖了,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了。你岁数还小,咱们慢慢考,不着急。”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女子科举只是试行三年,相当于其中的每一次考试,女孩们都没有落榜的机会,否则就功亏一篑了。但是看女儿在书院这般辛苦,她又觉得大不了就回家卖包子算了。 顾玉潭知道母亲心疼她,笑着靠在母亲肩上:“娘亲放心,女儿晓得,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回到家,之前顾玉潭给的五两银子,段月棠一直没舍得用。专门等到今日女儿回家,去割了几两猪肉,包了饺子,还炸了几个大肉丸子。 段月棠一进门便去厨房煮饺子了,顾玉潭进屋将自己的行礼放下,看到桌上居然还摆着几个橘子和一盘花生。稍待片刻,母亲便也端着两个香喷喷的大碗进来了。 顾玉潭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道:“饺子丸子橘子花生,娘,咱们这是要提前过年了?” “今年你在书院,连腊八粥都没喝上。昨天可是小年,今天就该咱们祭灶了,咱娘俩吃顿好的,灶上还供着蜜糖呢,一会儿娘给你拿去。” 顾玉潭恍然,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古时候有个说法,叫:“官三民四船家五”,官府在腊月二十三当日祭灶,而一般的民家就要错后一天。顾玉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暗自猜测:莫不是怕灶王爷一下上天的太多,在路上堵了车,所以要错峰出行? 顾玉潭美美地吃了一顿后,便跟着母亲进了厨房,一起“送灶王”。看着灶桌上摆的糖果、清水、料豆、秣草,她嘴角一抽:“娘,灶王爷还吃这个?” 段月棠一愣,看着女儿指着的料豆和秣草,反应过来后赶紧拍了她一巴掌。 “胡说什么?灶王爷莫怪灶王爷莫怪,我家姑娘岁数小,不懂事!您大神有大量,上天言好事。” 赶紧拜了几拜,又是赔罪又是祈愿的一番话后,这才转过来向顾玉潭解释:“这是给灶王爷的坐骑准备的,上天路远,吃饱了才能跑得快。” 顾玉潭一阵阵无语,这路远不远的,也没人去过啊,谁知道呢。不过这是自己亲娘,还是放聪明点,别跟她争论这方面的问题了。 看着母亲融了一小块蜜糖,将那糖汁轻轻抹在神像中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嘴上,顾玉潭突然觉得民间的这些风俗还真是可爱。神仙吃了糖,上天言说时自然就会嘴甜些? 虽然前世的顾玉潭教了多年的政治,但是此时可不会傻了吧唧去宣传无神论,尤其是在这位“灶王爷”面前。要知道灶神在民间诸神中,可算是资历相当老的一位了,在夏朝时便已经受人尊崇。甚至在《论语》中,都说过“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这意思就是与其供奉家神,还不如去供奉灶神。 入乡随俗,顾玉潭也跟着母亲拜了拜。母亲也算是从事餐饮行业的,拜灶神爷还挺对口。 到未时时,顾玉潭找了个借口出了家门,她得赶紧去钱庄取钱。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四了,就怕过几日所有商户都歇了业。 一路上都是热闹非常,路边的小摊小贩比往常多了一倍,有卖爆竹的,写春联的,还有些摊位上摆着驱傩面具。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冬日里倒显得处处都是热气腾腾的模样。 上一世,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孤身一人,每每到腊月里开始办年货的时候,顾玉潭总是分外害怕,躲在家里。后来可以网购年货的时候,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再也不用去街上看别人阖家团圆、一起拎着大包小包的模样。 可是这一世…… 顾玉潭心中忽然雀跃起来,她可以跟自己的娘亲一起去办年货了!她几乎是一蹦三跳地到了钱庄,钱庄的伙计今日也是喜气洋洋,将银子兑换给她后,还不忘道了声:“财运亨通,五福临门”。 顾玉潭一高兴,突然想起来自己上次来钱庄时的想法,便让伙计去找找他们的掌柜,说自己有个发财的法子。那伙计本来一脸怀疑不愿去,想着这小娘子不过才有二十余两的存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能有什么发财的法子? 不过顾玉潭出手很大方,递过去三十文。伙计兴高采烈地接过来,立马去后面找掌柜了,这可是他半个月的工钱啊,他顿时觉得这小娘子真是貌美又心善。 掌柜的被伙计一顿连哄带骗,好歹是拉到柜台上了,可是看着眼前才十四五岁又穿着一般的小娘子,顿时拉下了脸。 只是这小娘子看着颇有家教,礼貌地问安道福。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将近年节,掌柜的只好耐着性子听她一一说来。 只是顾玉潭每说一句,掌柜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等她全部说完后,那掌柜的既惊又喜,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拿存户的钱出举?” “正是。” “若存户突然来取钱,该当如何?” “所以掌柜的要留着一部分银子,以备不时之需。这借出去的款项,按照还款时日的长短,收的息钱自然也不一样。” “可是,这丹城已有子钱家。” 那掌柜的颇是犹豫,出举的事情他倒是见过,这丹城的大户胡家便是借钱给许多人,再收取息钱,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他若这么干了,一是得罪了胡家,二是拼财力也拼不过啊。 掌柜的讲清了来龙去脉后,顾玉潭先是一懵,继而便忍不住冷笑。 胡家?想起胡家那品性恶劣的兄妹俩,她对这个家族就真是厌恶透顶,昨日又听谢崇椋说起一些事,这胡家竟也为富不仁,欺压乡里。哼,真是一家子混账! 本来只是给钱庄老板建议个生财之道,此时她倒有了些别的想法。 “吴掌柜,胡家再是富裕,还能富裕过整个丹县乃至于整个漳城吗?” 吴掌柜不解其意:“虽说丹县只有我一家钱庄,可漳城却是有着十几家,我的生意可做不了那么大。” “那就得看您想不想做了。吴掌柜想想,虽说漳城有着十几家钱庄,可是能给存户给息钱的,目前可是一家都没有。” “给存户给息钱?”吴掌柜愕然,“只有存户给钱庄给过账费的,哪有钱庄给存户给息钱的?” 顾玉潭微微一笑:“这给存户的息钱当然不是您来出了。” 吴掌柜想了一想,终于明白了:“既然出举,必有息钱。从这息钱中抽取一部分,再分给存户?” “吴掌柜真是聪明。”顾玉潭笑眯眯表扬。 看着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娘子,一脸欣慰地夸赞自己,吴掌柜顿时失笑。可是随即他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那若是存户不愿意呢?” “那便提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啊!”顾玉潭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来钱庄存钱的,像我这样只存几十两的想必少见,大多都是要去外地做生意的商贾。他们存钱少则百两,多则千两,若是这钱放在钱庄中能以钱生钱,想必他们不会不愿意。” 吴掌柜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他自己就是从商之人,有利可图时自然不会拒绝。 顾玉潭又继续补充:“不仅如此,他们的钱放在钱庄越久,您能拿去出举的用途就越广,那怎么吸引他们存的久些呢?” 讲的起兴时,顾玉潭上一世的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开始“启发式教学”。 不过那吴掌柜显然很上道:“存的越久,息钱越多?” 顾玉潭将一句“孺子可教”硬生生忍了下去,她现在的年龄说这句话难免有不敬的嫌疑,于是她换了一句:“吴掌柜可真是颖悟绝伦,财神在世啊!” 虽知道顾玉潭只是吹捧,可吴掌柜也听得十分舒心。他笑得和眉善目:“这位小娘子才是冰雪聪明,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姓顾,我娘亲便在您钱庄向北的那条街上摆摊卖包子。” “是段二娘子?”钱庄老板瞠目,“那你……你是顾令则的女儿?” 这次轮到顾玉潭吃惊了:“您认识先父?” 吴掌柜叹气:“谈不上认识,只是你父亲当年在整个漳城都是名声赫赫的。你父亲连中小三元时,我刚到丹县来谋生,进城那日正是放榜之时,所以印象深刻。” 21. 以书传情 顾玉潭沉默了片刻,收起笑脸,虽然她穿来之时,“父亲”已故去多年,但是他那传说一般的生平,顾玉潭倒是听了不少。 吴掌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当时做生意,不小心得罪了人,被押到府衙问罪。恰好你父亲乡试中了头名,被知府曹大人请到家中用饭。我后来大罪化小,挨了几板子就被放了出来,才听闻是你父亲为我求了情。” 这件事顾玉潭倒是第一次听闻,十分好奇:“考中了解元说话就这般好使吗?” 吴掌柜因为她是故人之女,显然说话真诚许多:“别说是头一名的解元,只要通过乡试被取为举人,半个身子就已经成官老爷了。当时整个漳城都知道你父亲前途不可限量,谁知道后来京中传来消息……”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讲:“你母亲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孤身去京中扶灵回来,葬了你父亲后就大病一场,一个多月都起不来身。” 顾玉潭先是点点头,继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吴掌柜这么清楚我家底细,我怎么从来没听家母提起过您?” “咳咳咳……”吴掌柜恍如呛了口水,一阵咳嗽,直咳得面红耳赤。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后,却赶紧扯开话题: “顾小娘子的法子很好,我下来好好斟酌,列出个议程。若顾小娘子方便的话,可过来一同商议,法子是你出的,你便算是我钱庄的小东家,每月都从中分利,可好?” “啊?”顾玉潭挑眉,忍不住摸着下巴问道,“到底是因为我出了这个法子,还是因为我是顾家后人?” 吴掌柜憨笑:“都一样,都一样,只是,可别跟你母亲提起我。” 顾玉潭愈发觉得诡异,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不过,倒是可以借吴掌柜之手,帮自己先解决掉一个小麻烦。 “我保证不提,只是吴掌柜能否帮个忙?” 由于耽搁的时间长了些,顾玉潭到家时已快到申时。 “怎么去了这么久?”段月棠正忙着掸尘扫房,看到顾玉潭进来便问了一句。 顾玉潭先将手中的十两银子递给母亲,又将和吴掌柜一起商量好的借口说出来:“娘,我去街上看热闹,碰上了个教书先生,听他说丹县其他学堂也开始招收女学生了?” 段月棠点点头:“祈焉书院开了先例,好多学堂如今便也有样学样了。” “我还碰上几位姑娘,听说我在祈焉书院读书,都羡慕得不得了。” “那是,祈焉书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所以你更要珍惜机会,好好听夫子教诲才是。” 顾玉潭点头:“这我自然知道。可是她们几个跟我说,错过了书院考评,都遗憾不已。她们家中有兄长和弟弟,也在准备明年的县试。” 段月棠手中的笤帚顿了顿,回头看顾玉潭。 顾玉潭大着胆子说出来:“她们想请我将书院所授记下来,编成册子卖与他们。” “胡闹!”段月棠扔下了笤帚,几步走过来,“私自将书院的所讲所学拿去售卖,这与盗窃何异?你将书院的夫子置于何地?” 顾玉潭赶紧劝道:“母亲别生气,我当然不会自作主张。可是夫子曾经说过有教无类,若不是精力所限,他们也想广布学堂。我自会与夫子商量,征求他们的同意。” 其实顾玉潭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自己要拿去售卖的不过是自己从系统中摘录出来的习题和解析,而且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让母亲习惯每个月有进项,她才能大胆地兑换奖品。 段月棠皱眉,总觉得这样不妥:“哪怕夫子同意,潭儿你也要明白,科举选拔如万人过桥,多一个人竞争,你的把握便少一分。” 母亲对孩子总是有私心的,顾玉潭十分理解。不过当过多年教师的她深深明白,哪怕用的是一样的教材和辅导书,坐在同一个教室听同样的课,学生的成绩也会大相径庭。说实话,她不怕竞争,反而希望有更多的女子中举,能改变封建制度下女子的卑微地位。 见顾玉潭神色坚定,段月棠便知她打定了主意,无奈之下心中也多了几分自责。若不是自己没能让女儿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也不会为了赚钱想尽各种办法。 她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劝道:“娘知道你想让家里日子好过些,但是千万别本末倒置。钱够花即可,最重要的还是你要好好读书。” 说完后便摇头离开,拿着笤帚去了另一间房。 顾玉潭没想到自己的这个想法会让母亲这般难过,在现代很多优秀的老师都会自己编写辅导书出版售卖,如果真的能惠及广大学子,不光自己受益,也会迎来很多人的尊敬与感谢。所以自己下意识觉得靠知识赚钱多么合情合理,可是似乎还是与古代的固有观念有所出入,母亲一时间无法接受。 而在杂物间掸尘的段月棠却是忧心忡忡,女儿归家并未说明在书院的成绩,自己只当是她发挥不好所以没提。现在来看,只怕女儿将更多经历都用在赚钱上了,不知道功课得应付成什么模样,万一垫底…… 考不上倒也罢了,回家来和她一起卖包子也无不可,现在手头有了二十两银子,她们也可过得宽裕些。只是怕女儿会深受打击,一蹶不振。 段月棠决定年节过后要与女儿好好聊一聊,先让她安安心心过个年吧。 这夜吃过晚饭后,顾玉潭便拿出自己“寒假作业”。看着一摞干干净净的宣纸,上面用朱砂细细描了格子。顾玉潭一页页翻过去,看着略有几处描偏的,倒显得这纸张也鲜活起来。顾玉潭心下熨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格子,久违地心跳漏了一拍。 小包裹中还有几张拓印的《灵飞经》,顾玉潭翻阅了一遍,心下赞叹不已。难怪后人将钟绍京的《灵飞经》称为天下第一小楷,果然风姿俊逸、遒婉有法。而顾玉潭拿起那摞宣纸后,才发现下面竟然还藏着几张临摹的《兰亭序》。顾玉潭瞅着那字迹眼熟,琢磨之后不由得轻笑。 而此时的谢崇椋却是正捧着一卷书发呆,茂栗在他身后站了一刻钟,却发现自家公子手中的书没翻过一页。 “咳,公子?公子!” 茂栗试图唤醒他:“您还要坐多久?老爷和夫人还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谢崇椋醒转,看着眼中的书沉沉叹气:“将我前几日临摹的《兰亭序》都拿过来。” 茂栗闻言一愣:“您不是已从中选了最满意的一幅放在给顾娘子的包裹中了吗?如今还要再选吗?” 谢崇椋有些沮丧,当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是昨日过后,总觉得自己选的并不是最好的一幅。 茂栗见谢崇椋脸色不佳,也再不敢多问,急忙翻出那十几张临摹稿。 谢崇椋从中挑挑拣拣,却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尚觉满意的书作,今日看来却哪哪都是毛病。这般想来,夹在包裹中的那一幅,定然也是不尽人意。 “不好,都不好。茂栗,去与老爷和夫人说,晚膳不必等我了。” 交代完,谢崇椋便又铺开一张宣纸,拿出《兰亭序》的碑帖凝眉观察。 茂栗傻眼了,公子的字,可是连陛下和章大学士都连连赞叹的。尤其章大学士,作为春闱的主考官,是真正才名广播的大儒。他当日亲批的“丹青自比董北苑,书法兼工王右军”一句,令公子的书画一时间千金难求。 怎么如今公子竟将自己的临摹作品全部推翻了?公子虽然不是恃才傲物之人,可也从未对自己这般求全责备过。 茂栗不解,但是也只能乖乖去上房报信了。 第二日,顾玉潭卯时便起来了。她揉着眼睛溜达到厨房,却发现母亲已经开始做豆腐了。 顾玉潭刚刚睡醒,有点懵,便看着母亲手中那方小小的石磨发呆。段月棠一抬眼看见她,便赶紧赶她去洗漱:“赶紧去洗把脸,咱们一会儿就糊窗户、贴福字。” 顾玉潭应了一声,边走边想:果然还是古代的春节习俗更有意思。她正琢磨着,却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段月棠也是一愣,谁会在腊月二十五还登门拜访? 打开门的瞬间,段月棠和顾玉潭面色都是一沉,来的人是陆府的小厮。 “姨太太好,表小姐好。我家夫人请二位去府上吃团年饭。” 腊月请人上门吃团年饭?母女俩面面相觑。再加上是陆姨母所请,一看就不怀好意,可她们正准备拒绝时,那小厮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也是我家老爷所请。上次在书院门口……不太好看,老爷回家后狠狠责罚了太太和小姐,小姐被禁足到今日才刚刚放出来。还请姨太太一定给个面子,不然老爷必不会轻饶了太太和小姐。” 听着那小厮的恳求,段月棠明显面色松动了。可是顾玉潭却不想掺和进去,无论是陆姨母受罚,还是陆永柔被关禁闭,都是她们罪有应得。自己娘俩是受害人,还要上门去给施暴者求情? 段月棠踌躇了片刻,对那小厮说道:“我和你去吧。潭儿功课忙,还是留在家中温书。” 顾玉潭一听急了:“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那虎豹……咳咳,去姨夫家。姨夫既然请了我,我不去就是失礼,娘,一起走吧。” 她可不想让她娘一个人进那虎豹狼窝,还不知道进去之后能不能囫囵出来呢?罢了,自己就陪母亲走这一遭,看看这陆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22. 陆家行贿 同样的,段月棠也不想让女儿去,生怕女儿在陆家受气。她与陆段氏再是有仇怨,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陆段氏真的在夫家受了苛责,她作为唯一的娘家人也没法置之不理。但是她的潭儿不能受此拖累。 可是没等段月棠再说话,顾玉潭就急匆匆回去换衣服了。 她无奈,也只能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对镜拢了拢头发,这才带着女儿去往陆府。 果真如小厮所说,陆姨夫居然带着陆永柔在门口亲自迎接,看上去诚意十足,只是并未见到陆姨母。 陆永柔看到顾玉潭时,本撇过了头,却在父亲眼神的威慑下,心不甘情不愿转头问好:“见过姨母。表妹好!” 段月棠并未介意她蚊呐一般的声音,只是微笑着问:“你娘呢?” 陆永柔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母亲……母亲在院内安排今日的宴席。” 实则是母亲听闻要请段月棠母女上门吃饭,便开始吵闹不休,却被父亲甩了一个耳光。现在正在房中闹着要上吊,兄长正在一旁劝慰,父亲便强拽了她出来。 父亲的怒斥还言犹在耳:“无耻的贱妇,你真当我不知当年之事?这么多年看在你为陆家绵延子嗣的份上,我不欲揭了你这层蒙羞布。你却变本加厉,还跑去书院门口丢人现眼,你将我陆家的颜面置于何地?你若继续这般不知好歹,我便予你一张休书,省得留在陆家带坏我儿!” 虽然陆永柔听不懂父亲话中的深意,但是她认定了父亲这般责难母亲,都是因为段月棠母女两个贱货。她恨不得生食其肉,给母亲出口恶气,可父亲竟然还要堂而皇之请仇人上门吃饭? 等着瞧,她不会放过她们的! 及至到了桌前坐下,也未曾见过陆姨母出来。段月棠不知就里,想起小厮的话不禁担忧,试探着问:“姐夫,怎么不见我姐姐?” 此时恰好陆家长子陆采恒刚一只脚踏进膳厅,看到父亲投来的严厉目光,心下一颤,便硬着头皮回答:“回姨母的话,母亲近日里身体不好,适才忽感不适,我刚扶她回去休息了。未能到门口迎接姨母和表妹,万望赎罪。” 顾玉潭抬头看向这位表哥,他们虽然同在祈焉书院读书,却从未遇到过。所以,今日是顾玉潭穿越而来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姨母口中的“天之骄子”。看着倒像是温和知礼之人,只是不知道是真如此还是伪装的表象? 陆姨夫看到段月棠一脸的担忧,便笑着安慰:“已经请了郎中过去,只是拙荆现下服了药刚歇息,否则该让你们姐妹见见。” 段月棠眉头渐渐松开:“既然已经歇下了,也就不必再扰她了。今日到底有何事,姐夫还请只说。” 陆姨夫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段月棠会这么直接。他笑着端起酒杯:“既然小妹问了,我便直说了。先前的事情我已知晓,没想到她竟会如此……也罢,你们姐妹之间也不会有隔夜仇,今日便是她要主动向你赔罪,却不想身体不争气,只能由我代她敬这杯酒,还望你大人大量,海涵一二。” 顾玉潭听得翻白眼,不是你挨的骂受的气,你当然说得不痛不痒。谁稀罕这顿饭这杯酒,这仇就算她娘原谅,她也不原谅! 她正暗自吐槽,没想到陆姨夫一饮而尽后,斟了第二杯却是向顾玉潭告罪:“外甥女,姨夫也代你姨母和表姐道个不是。你们毕竟是亲人,哪能就此结怨呢,你说是不是?” 顾玉潭收到母亲示意的眼神,只好假笑着端起酒杯,连连应是。她瞅一眼陆永柔,却见她死死低着头,只是手里的帕子早已经揉作一团。 赔罪结束,陆姨夫便赶紧招呼她们母女二人用菜。别说这陆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尤其正中间一盘红烧肉,看上去色泽鲜亮,吃起来香甜松软,入口即化。顾玉潭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也能吃到红烧肉,虽然与后世口味并不相同,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吃着美食,心情便好转些许,对陆府也没那么排斥了。 可是,很快,她的排斥不仅卷土重来,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众人吃到六七分饱时,陆姨夫命人拿来一个小箱子,将之递给了段月棠。段月棠不明所以,接过来后一打开,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盒银子。 段月棠看清之后便沉下脸:“姐夫这是何意?” 陆姨夫一喝得略有几分醉意,半真半假道:“上次你为了潭儿之事求到门上,却恰好那日我县衙有事,迟了一个时辰回家,这才让你空手而归。” 顾玉潭忍不住冷笑,若真是有心补偿,这两个月都不见踪迹,偏偏今日才来补救?更何况陆采恒就在祈焉书院,顾玉潭不信他不会将自己考评得了第二名,从而免去束脩的事情告诉陆家人? 段月棠显然也面色不佳,冷冷将箱子推了回去:“潭儿读书之事,已有解决之策,不牢姐夫挂心。这箱子中少说有百十两银子,姐夫到底意欲何为?” 陆姨夫见被识破,倒也不慌,反而将那银子又推了回来:“小妹别急着拒绝,潭儿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咱们毕竟是亲戚,还是要互相帮衬嘛!” 段月棠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陆姨夫继续攀交情:“既然是互相帮衬,自然是我帮衬你,你帮衬我。我保证,今后玉潭,哦,不,你们一家的大小花销我都包了。” 段月棠正要说“不必”,忽然顾玉潭幽幽地开口:“潭儿谢姨夫好意,只是既然是相互帮衬,我和母亲要怎么报答陆家呢?” 陆姨夫闻言,仔细地看了顾玉潭一眼,只见她眉开眼笑,似乎十分意动的模样。陆姨夫转过头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一眼,两人俱是惊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办成事了。唯有陆永柔抬起眼,不解地看向突然间兴奋的父兄。 “咳咳,姨夫听你表哥说起,你与院长之子、新科榜眼谢崇椋谢公子交情匪浅?” 顾玉潭眉眼微动,心中却隐隐明白了这父子俩的企图。只是现下,她还得接着配合,拿到物证才好。 她假意捂着嘴,一脸被发现的惊慌之色:“姨夫,你,你莫要胡说。” 她这般神情,落在陆家夫子俩眼中,便更是证实了她与谢崇椋有私情的传言。陆姨夫心中更是踏实了几分,急忙乘胜追击:“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姨夫怎么可能到处乱说,坏了你的清誉呢?只是咱们既然攀上了这样的关系,可要物尽其用才是。” 顾玉潭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迷茫:“如何物尽其用?” 与此同时,段月棠却是渐渐慌了神色,难道自己女儿真的?怎么可能?她不愿相信,便急着去扯住女儿:“潭儿,你……” 陆采恒赶紧过去拉住她:“姨母,您莫急啊。您放心,我们又不会做出伤害表妹的事情。” 顾玉潭趁着这父子俩此时的注意力都暂时转移到了母亲身上,也急忙背过身,对着母亲先皱皱眉,又摇摇头,最后却是将食指轻扣唇上。一连串动作看着毫无关系,没人注意到有何异常,可是母女连心,段月棠竟是一瞬间就懂了女儿的意思,选择了沉默。 陆家父子俩还只当是他们安抚住了段月棠,便又转过身对着顾玉潭循循善诱:“傻潭儿,知道谢崇椋那厮为何能一举高中吗?” 顾玉潭当然是傻傻摇头:“还能为何,自然是他才高八斗了。” 陆姨夫却笑得一脸神秘:“你呀,实在太天真了。你可知道那谢崇椋的身份,或者说他的家世?” 顾玉潭偏头一笑:“书院之中恐怕无人不知,谢公子是院长的次子。” “正是。那你可知你们院长的另一重身份?” 顾玉潭有几分疑惑:“院长还有什么身份?” 陆姨夫笑得得意洋洋:“聆雅先生除了是祈焉书院的院长,还是历次院试的评卷人。” “那又如何?” “如何?你不想想,即便试卷糊名,他还能不认识自己儿子的字?” “所以……”顾玉潭引导他往下说,深恨这个年代没有录音笔,来让她记录证据。 “要说这谢崇椋能一次就考中秀才,和他父亲无关,谁信呢?” “哦……”顾玉潭心中冷笑,表面却装出一副恳切求知的样子,“既是如此,那谢公子在秋闱与春闱中,又是如何借力的呢?” 陆姨夫一滞,若说谢崇椋通过院试是借助了他父亲的力量,那乡试的主考官可是朝廷选派的翰林,连学政都不得干涉。更不用说会试,更是由内阁大学士亲自阅卷,谢崇椋当时又怎么可能认识这些层次的人物? 顾玉潭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紧跟着问:“难道说,由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也有猫腻可寻?” 陆姨夫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顾不上男女之别,赶紧一把捂住了顾玉潭的嘴:“小祖宗,你在说什么?” 顾玉潭用眼神表示,自己理解的不对吗? 23. 造谣生事 陆姨夫酒意去了一大半,讪讪地放下手:“可再不能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顾玉潭点点头,低声嘟囔:“我还以为姨夫就是这个意思呢……” 陆姨夫又被吓得差点跪下,赶紧将话题扯回来:“咱们先不管他的乡试和会试是如何通过的,只说这院试。这考生的试卷,批阅之后还要上报核定,所以仅仅凭借字迹,肯定是不够的。” “所以呢?” 陆姨夫压低了声音:“我怀疑,聆雅先生没准在院试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考题。” 这次是真的惊到了顾玉潭,她没想到陆姨夫不仅怀疑谢崇椋的功名来路不正,甚至还怀疑院长有窃题之举!这可是重大的舞弊案,若真有其事,整个谢家,乃至于整个祈焉书院就彻底完了。自己这位胆大妄言的姨夫,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原本只是想逗弄一下这位姨夫,可此时顾玉潭心中突然无比沉重。没想到在没有网络的古代,造谣也是这样低成本的一件事,甚至于一个谣言就要直接给人全家定下死罪! 她不再伪装微笑,而是冷眼看着陆姨夫和陆采恒。这父子俩却以为顾玉潭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的院长有这等无耻的行为,所以才这般面色沉重。 陆采恒还好心安慰:“表妹莫怕,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咱们只要咬紧牙关,不将此事透漏出去,就可保得书院平安。” 何其高尚无私,何其与人为乐! 顾玉潭胸口一阵阵胀痛,她算是见识了真正的厚颜无耻之人。非但无根无据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竟然还能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 “这些事情,姨夫和表哥又是如何得知的?就只是凭空猜测?”她冷冷问出这句话。 陆采恒却一脸不可置信:“怎能是凭空猜测呢?若不是院长泄露试题,他谢崇椋才多大岁数,就能一次考中?我苦读多年,却连个童生都考不上,他谢崇椋能比我聪慧多少,定是作弊!” 顾玉潭几乎要拍案而起,谁能想到陆采恒那般温和有礼的外貌下,一颗心竟然肮脏到这种程度?因为别人考上了,他没考上,所以别人就一定是作弊?这样的神逻辑,让人根本无从辩起。 “再说了,”陆采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玉潭,“若不是你与谢崇椋关系匪浅,能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书院?我陆府的下人可是亲眼看到谢崇椋拿了许多书给你。可见谢家家教如此,一家子都有此陋习。” 这么快谣言就蔓延到自身了?顾玉潭几乎被气笑了。 段月棠却是早都忍不住了,恨恨地一拍桌子:“你们父子真是叫人作呕!这般随意攀诬,倒不如咱们直接去对簿公堂,请出聆雅先生和谢小公子,看看县老爷会给他们和我的潭儿判个什么罪名?” 见段月棠生气了,陆姨夫脸色一变,赶紧踢了一脚自己的儿子:“混账玩意,胡说什么呢?看把你姨母气的。” 陆采恒急忙嬉皮笑脸地赔罪:“姨母莫怪,表妹莫怪,我不是想着今日都是自家人嘛,说话也没什么好遮遮藏藏的。你们放心,出了这个门,我是一概不会提起的。” 他还是认定了顾玉潭定然是因为谢崇椋的关系,才能考进书院。只不过是段月棠不欲让他们多说,怕坏了顾玉潭的名声罢了。 “你,你……”段月棠气得抖作一团。 陆姨夫赶忙笑着解围:“好了好了,不说了,还是说正事。潭儿,既然你有此妙方,还是要多多帮扶你表哥才是。” 他把那装满银子的小箱子又朝顾玉潭这边推了推:“你表哥已经参加过四次院试了,却总不得法,若是有谢家父子的助力,那还不容易?” 顾玉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那,姨夫想让我如何相帮?” 陆姨夫以为顾玉潭这是愿意帮忙的意思,大喜过望:“简单简单,只要谢家那小子将考题告知与你的时候,你与你表哥通传一二就行。” 顾玉潭这下直接冷笑出声,再不想与这父子俩虚与委蛇:“姨夫还真是高估了我的神通,先不说那谢公子是不是真的知道试题,即便他知道,为什么一定会告知于我?” 陆采恒皱眉,他以为顾玉潭是要私吞,不愿意和他分享,当下冷了神色威胁:“潭儿,你不必瞒着我们,你才读过几天书?我早打听过了,你这几次在考试中可都是第二名,可见进了书院后也没和谢崇椋断了联系。我也听人说了,玄律考前一日,你还与谢崇椋又见了一面是不是?明日玄律考的成绩便会公布,你若又是名列前茅,难道还不能说明又从谢崇椋那里提前知道了考题吗?” “若是你定要私吞,不肯透漏,那便休怪我不念着亲戚之情,将此事公之于众。” 顾玉潭哪里会怕他威胁,当下便站起身:“那表哥尽管去说好了,我还真是想看看书院会给我给个什么处置。” 笑话,当她傻吗?首先,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倒也看看陆家父子这一番空口白牙的污蔑,有谁会信?其次,此事牵扯出谢崇椋,若是陆采恒真有那个胆子去告,以后也别想再在书院混了。 陆采恒没想到她这般硬气,顿时脸色更加难看。陆姨夫还欲说些什么,段月棠却忍不住“呸”了一口,就直接拉着女儿转头离去。 陆家父子俩都气得半死,唯独坐在角落的陆永柔神色不明,看着顾家母女俩远离的身影,眼神中竟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段月棠出了陆府的门,便一直阴着脸走得飞快,顾玉潭虽然也气得厉害,可是看到母亲这样子又忍不住担忧。 “娘,您别生气了。我是断不会做那等卑劣之事的,我相信谢公子更加不会。” 段月棠一愣,终于慢下了脚步,苦笑着摇头:“娘当然知道我的潭儿不会,娘也相信谢小公子的为人。娘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如此污蔑,都怪娘,今日就不该带你去陆府。” 顾玉潭握着母亲的手安慰:“娘,我不怕他们编排。而且我觉得他们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们,我还真不信他们有胆子在外面胡说八道。” 段月棠却觉得十分不安,但是又不想让女儿过于担忧,只好强笑着应了。 娘俩回到家后,都没了早晨那般的好心情。只是心情再差,活还是要干,毕竟在段月棠眼中,腊月里该完成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否则就会影响来年的运势。 段月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桐油纸,将有些破旧的窗户纸小心翼翼撕下来,顾玉潭拿了浆糊,与母亲将桐油纸一张张黏上去,再反复加固。屋内的气氛很是沉闷,直到吃过晚饭,段月棠拿出几张红纸,叫上女儿一直剪窗花,母女俩这才有了些喜悦之情。 “娘,看我剪的福字!”顾玉潭上一次剪纸,还是前一世小学做手工的时候。那会儿不过是剪着玩,所以花鸟鱼虫什么的她一概不会,也就只能剪个“福”来充数。 段月棠笑着表扬:“嗯,潭儿剪得真好!” 顾玉潭探着头看向母亲手中的窗花,惊叹不已:“娘亲您剪了一条龙?” 这么复杂的图腾,在娘亲手下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剪了出来,腾云驾雾,活灵活现。只是,现代这个时代,龙不是真龙天子的象征吗,民间可以随意剪吗? 她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段月棠笑道:“皇帝陛下从未禁止,民间自然是可以用的,只要不绣到衣服上去就好。” 顾玉潭默默的,那当然不行,绣到衣服上成龙袍了,那可真成明晃晃的谋反了。 顾玉潭不会剪,便干脆放下剪刀,专心欣赏母亲的手艺。一个晚上,母亲先后剪了五六张,还一个个给顾玉潭介绍: “这个啊,叫万马奔腾。” “这个呢,是阖家团圆。” “再剪一个万事如意。” 总之,都是很好的意头。顾玉潭单是看着听着,都觉得喜气洋洋。等到和母亲把这些窗花统统贴起来之后,更觉得一下有了过年的氛围,好像屋子里的温度都高了几分。 这一夜,顾玉潭躺在床上,借着烛火看着窗上红彤彤的窗花,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想着这便是有家的感觉吗。似乎她可以永远大着胆子向前走,身后永远都会有人相随。 第二日便是腊月二十六了,段月棠将熟睡中的女儿叫醒:“潭儿,走,娘带你去办年货。” 今年因着手中有二十两的现银,段月棠顿觉底气十足。往年一到腊月她便开始发愁,尤其是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家中养猪的便会杀猪割年肉,没养猪的也要到集市上去买过年吃的肉。但凡条件过得去的人家,这一日都要做一碗香气扑鼻的红烧肉,预示着来年红红火火。 可是段月棠根本买不起那么多肉,她手头仅有的一点钱,都害怕存不够女儿的嫁妆,哪里还敢像其他人那样,割三四斤肉回去,留着整个正月里加餐。她每次都只买二两,回去掺着菜包一顿饺子,让女儿解解馋。 回想起女儿小时候,嗦着指头站在路边,看着路边售卖的糖葫芦和小馄饨,却懂事得从来不开口要。再加上昨日里看女儿在陆家,对着那盘红烧肉大快朵颐的模样,段月棠就觉得鼻子一酸。 她颇为豪气地一拍胸脯:“潭儿,今日你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想吃多少咱们就买多少。咱们今年割它个十斤猪肉,娘顿顿都给你做红烧肉。” 24. 系统礼包 听着这仿佛还把她当稚龄孩童的语句,顾玉潭捂嘴偷笑,听到最后一句更是乐不可支。娘亲大概是太想弥补她了,这红烧肉偶尔吃一顿还行,要是顿顿吃,不出三天,她估计这辈子都不能看这道菜了。 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段月棠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本就是你赚的钱,娘也是沾你的光。” 顾玉潭赶紧摇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可不能这么说,我是您女儿,您还和我分这么清楚做什么?难不成娘辛辛苦苦拉扯我长大,还不兴让女儿多孝顺孝顺娘亲了?” 段月棠心下熨帖不已,伸手揽住女儿:“好,娘不说了。走,娘带你逛集市去。” 今日的集市比昨天还要热闹几分,母女俩一路看过去,货品丰富,顾玉潭看到什么都想买点。 “段二娘子,来割年肉?” 与她们打招呼的是丹县藿乡的何婶子,她家里养着十几头猪,逢年过节便会杀猪割肉,拿到城里来售卖。因为她家的价钱公道,也不缺斤少两,所以生意一向很好。段月棠孤身带大孩子,何婶子知道后很是同情,每次都会故意多割半两给她。 段月棠笑着与何婶子打了招呼,何婶子习惯性地拿起刀:“还是二两?” “婶子,这次要三斤。” 何婶子的刀都划拉了一半,听到段月棠的话顿时愣住了:“多,多少?” 段月棠有点不好意思:“三斤。” 何婶子吓了一跳,倒不是三斤肉太多,到她摊子上一次性买十几斤的也不少见,可是段月棠家有多穷她是知道的,怎么会突然有钱买这么多肉?更何况她听村里人闲话时,似乎说段月棠的那个小闺女进了祈焉书院读书,那应该更费钱了才是。 她心直口快,直接就问了出来。 段月棠笑着解释:“书院体恤我家艰难,免了潭儿的束脩。潭儿又自己寻了贴补的活计,这些日子也赚了一点钱。” 她虽然尽力低调,但是语气中的自豪之情却是压制不住的。 正在此时,身后却突然有个妇人插嘴:“您是顾玉潭的母亲?” 段月棠一脸疑惑地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看着一张团团的圆脸很是和气,却似乎从未见过。而卖肉的何婶子却是先叫了出来:“彭夫人亲自来置办年货?” 顾玉潭本也不认识这人,只是看着她的长相有三分眼熟,加上何婶子这么一叫,她不由得大着胆子猜测:“您是彭嫣的母亲吗?” 那圆脸妇人笑得十分和蔼:“是,我是彭嫣的娘亲。我听嫣嫣说起你好多次了,我家那笨丫头多亏你一直照料着,才进步这么大。” 顾玉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这是哪的话?我和彭嫣是好姐妹,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彭母便又笑着挽了段月棠的手:“这便是顾夫人吧,果然是端庄贤惠,难怪能教出玉潭这般秀外慧中的女儿。” 段月棠也总听顾玉潭提起彭嫣,当下心中明了,也很是客气地回应:“您太过奖了,嫣嫣也是个懂事孩子,潭儿能有这样的小姐妹,是她的福气。” 顾玉潭看着两位母亲客气来客气去,忍不住偷笑。两位估计都没见过自家女儿的小姐妹,这会儿还是得绞尽脑汁把所有美好的词汇套在对方身上,中国人的社交礼仪啊,真是走遍天下。 彭母又跟何婶子寒暄几句,忍不住把她也拉进了夸夸阵营:“您刚听顾夫人客气呢,她家玉潭呀,那是因为在书院考评中名列前茅,书院惜才,才会免了束脩的。真是个乖巧孩子,学问还那般好,以后要多教教我家嫣嫣。” 她越看顾玉潭越喜欢,顾玉潭面对这忽如其来的热情,只能咧着嘴傻笑,马上又要社恐了。 何婶子也忍不住夸了两句:“段二娘子可真是好福气,你家闺女聪明又刻苦,没准真能考个功名,你下半辈子可就享福喽!” 越是社会底层的人民,越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偏见。既然皇帝都说了女子可以科举,那还有谁敢说皇帝说得不对?她们不懂那三年试行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科举有多难,但是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是不变的真理。 段月棠听出何婶子是真心的羡慕,并不是什么冷嘲热讽之语,也就大大方方受了:“那可就借您吉言,潭儿要真有这样的造化,没准就是您今日的金玉良言让她沾了光呢!” 一刻钟后,三位长辈的客气局终于告了一段落。虽然段月棠这次买的肉多,但是何婶子还是习惯性多割了半两给她。付清了钱,段月棠便带着女儿去河边买鱼,而彭母要去成衣店,两人便客客气气道别。 “娘,这冬日里河面不结冰吗,怎么还有鱼?”顾玉潭前一世住在内陆少水的地方,并没见过几次钓鱼。 “傻丫头,正是因为河面结了冰,那捕鱼的人在冰面上凿个孔,鱼儿就争相上来透气,最是好抓。” 顾玉潭随着母亲到了河边,果然有个人正提着两筐鱼叫卖。 段月棠凑上去问:“您今儿都有些什么鱼,怎么卖?” 那捕鱼人指着竹筐中的鱼:“这有刚捞上来的大鲫鱼,冬日里熬汤最好了,三十文一条。” 顾玉潭略惊,刚刚买的猪肉也不过一斤十二文,这鱼看着不过一斤多的样子,竟然比猪肉的价格贵了一倍多。不过转瞬一想就明白了,冬日里捕鱼本就受累受冻,里面怕是还包括不少人工费。 段月棠倒是一点没心疼:“那给我那一条,对了,有草鱼吗?” “有有有,草鱼二十文,也来一条?” 段月棠点点头,接过两条拿草绳串起的鱼,给捕鱼人付了钱。 “走,回家!先把这鱼养水里,咱们再出来买别的。” 接下来的两日,顾玉潭一直都跟在母亲身后忙忙碌碌,直到天黑后才拿出谢崇椋给她布置的作业,认认真真练上两张。幸而陆家再没派人上门打扰,腊月二十八做好了一箩筐的馒头与花馍,因为段月棠说按照习俗,初一到初五是再不能动火蒸馒头的。 腊月二十九段月棠也终于裁剪好了给顾玉潭的新衣裳,顾玉潭开心地试了试就再不肯脱了,里面是保暖的羊皮,外面缝了大红缎子,加上藕荷色的下裙。一身装扮既暖和舒适又精致漂亮,还是顾玉潭自穿越后,穿过最好的衣裳。 而顾玉潭也红着脸拿出了她给母亲的礼物:一件石榴红绣金边的棉袍,一件明黄色的昭君套。 段月棠头一次看见这般贵重的衣饰,一时间有些恍神,而顾玉潭也解释地吭吭巴巴:“那个,娘,我攒了一点私房钱。我发誓,就一点点,买这个用完了,我保证再没了!” 其实是她这段时间偶尔刷刷卷子,又攒了30积分。今早系统突然提示有个新春大礼包,需要40积分,问她可要兑换,而且有效期就这一天。顾玉潭心想肯定是个大优惠,便紧赶着又去做了套卷子,凑够积分兑换了这个新春大礼包。 然后,就看到了这两件华贵的衣物。都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棉花有没有普遍种植,总之她很少见到,所以单就这件棉袍,只怕也价格不菲。 不过还好,段月棠平时几乎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所以也不了解详细的价格,只是看这衣料上乘,便有些心疼钱:“你留着这钱给自己买点好看的衣裳多好?娘都这个岁数了,哪里还需要穿得这般艳丽?” “娘,”没想到段月棠不仅信了她,还一点都没责怪她藏私房钱的事,“您年轻着呢,正是要打扮的时候。” 顾玉潭说的是真心话,段月棠不过三十五六的岁数,放到现代正是女人最美丽的时候。可是在古代,便自觉已是人老珠黄了,平日里都是要多朴素有多朴素。 其实女人哪有不爱美的呢,顾玉潭将棉袍和昭君套都硬塞给段月棠,催着她赶紧去试试。 等到段月棠红着脸从里屋出来时,顾玉潭彻底看傻了眼。怪不得说“人靠衣装”,这棉袍一换,昭君套一戴,即便段月棠脸上未施粉黛,也被趁得气色好了三分。再加上她五官本就精致小巧,在昭君套一圈白色绒毛的衬托下,活脱脱就像是官家的太太。 段月棠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袖口:“是不是看着不像样?” 她哪里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一时间有些不适,也有些不自信。 顾玉潭赶紧过去拉住母亲的手:“实在是太美了,娘!怪不得别人夸我长得秀丽,原来是随了娘呢!娘,您说我是不是和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她拿自己打趣,终于让段月棠放松下来:“傻丫头,不知羞,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她刮了刮顾玉潭的小鼻子,笑得眉眼弯弯。 顾玉潭看着母亲那一笑间的芳华无限,忽的想,她爹应该是长得不差的吧,不然她这么漂亮的娘是怎么相中他的? 25. 上坟请祖 段月棠笑着笑着,却渐渐露出一丝悲伤。顾玉潭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母亲。 “潭儿,新衣试过了就换下吧,咱们该去看看你祖父祖母、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你爹了。” 顾玉潭反应过来,腊月二十九,在古代还有个习俗便是要“上坟请祖”。她也忽然间有些低落,乖乖点了头,便随着母亲进屋收拾要带去的贡品。 顾家的祖坟与段家的祖坟并不在一处,段月棠先带着顾玉潭去了祖父祖母的坟前。刚看到二老的坟时,顾玉潭就大吃一惊。在原主的记忆中,顾家有兄弟四人,她的父亲顾令则行三。可是顾家祖父母的坟前竟是无比荒凉,连贡品都没有一个。那野草微微漫过了墓碑底部,像是大半年都没人打理的样子。 “娘,这……” 段月棠却像是早已习惯:“娘自从清明节来过一次后,也许久没来看望你祖父祖母了。你祖父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告知女儿:“你祖父的是衣冠冢,当日阁楼倒塌,死伤者众多,许多尸体都辨不出样貌了。你几位叔伯,也不常来。” 顾玉潭没想到祖父当年死状这般惨烈,深感同情的同时,心中那个模糊的疑问又浮现了出来:“那几位叔伯和父亲没有去京城试着认领吗?” 段月棠表情平静:“去了,只是一来确实认不出,二来京兆府要查案,便扣留了一众人的尸体,最后统统安置在了义庄。” 这…… 古人落叶归根的念头极重,若是死后不能归乡,便是魂魄都不得安宁,父亲和几位叔伯竟然同意? 知女莫若母,段月棠瞥了一眼女儿,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父亲当初应该是不愿的,因为他从京中回来时,你外祖父请了郎中给他看病。我当时偷摸在房外听到了,不仅有伤寒和心疾,而且有遭人殴打后的皮肉伤。” 顾玉潭瞠目:“既然如此……” “你父亲不愿说,你外祖父就也不好再问。成婚后我只是提起过一次,你父亲就变了脸色,连着两日都吃不下睡不着,自那以后我便不曾再提了。” 顾玉潭咂舌,看来父亲去讨祖父的遗体,却反遭毒打?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提都不愿提起。 段月棠也在回忆,其实与顾令则成婚后,她便发现他极少有开心的日子。但是她能理解,毕竟生父骤然离世,几位兄长又极不靠谱,振兴顾家的责任几乎都落在他一人肩上。如此一来,她是真的很少能看到顾令则的笑脸。只有顾玉潭刚刚出生的半年,是顾令则最开心的时候,他似乎都已经忘了往日的伤痛,真正开始开朗地面对生活。 但是自从去省城参加秋闱之后,顾令则就又开始一日日消沉下来。即便他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回丹县,他也没有半分展颜,反而是更加忧心忡忡。有时睡到半夜,就会忽然翻起身满屋子找女儿,直到将顾玉潭紧紧抱入怀中,他这才能搂着妻女安心入睡。 那时的段月棠心下担忧,却也问不出什么,她就只能安慰自己,是科举压力太大了,等到来年考完春闱,便会好了。可是春闱刚刚结束,丈夫以头一名的成绩被取为贡士的消息还未传回,他在京中忽发疾病去世的噩耗便早一步传到了。 段月棠一边燃着纸钱,一边忍不住落泪。自从女儿在祈焉书院读书,她便觉得女儿忽然之间长大了许多,现在已经能担起这个家的重担了。她这么多年孤苦却无处倾诉,此时便忍不住哭着告诉了顾玉潭。 顾玉潭毕竟没有与父亲相处过,只是听段月棠的说法,顾令则一定很爱很爱她的女儿。所以比起悲伤,她此时心头更多的是沉重,因为在母亲的叙述中,她隐隐察觉到了几分蹊跷。 顾玉潭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娘,您当日是亲自去京城接的父亲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时只有四岁,哪能记得这些事?我把你托付给何婶子,便与你大伯一起去京城接你父亲回来。” “您是与大伯一起去的?” 顾玉潭记得钱庄的吴掌柜曾说“你母亲孤身去京城扶灵,回来便大病一场”,怎么母亲却说是与大伯一起去的?是吴掌柜记错了不成? 可是她已答应吴掌柜,绝不向母亲提起遇到他的事情,便只好按下心中的疑窦,听母亲继续说。 “到了京中,我怎么也不肯相信你父亲就这般去了。他虽说平日里身子不算健壮,但怎可能一场风寒就能要了性命?因你父亲考中了会元,又是在殿试的前十天忽然离世,当时引起了先皇的注意,还专门派宫中的御医出宫诊治。” 段月棠呜咽出声:“有太医的诊断,和你父亲同房贡士的举证,你大伯又不愿多生事端。我还能如何?” 她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哭喊着请求仵作验尸。可是那御医却是甩袖大怒,直说自己为陛下诊脉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侮辱。而丈夫的长兄非但不为自己撑腰,反而向那御医赔罪,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明事理。 “你可要为潭儿多想想,她可是令则唯一的血脉。” 大伯的声音言犹在耳,段月棠当时哭得伤心,分不清这是提醒还是威胁,可是想到她的玉潭,她只能咽下所有的疑惑与不甘。可是自己哭了一夜,第二日肿着眼睛推开房门,却被告知大伯昨日连夜离开了京城。 “什么?”顾玉潭蓦地站起身,气血一阵阵上涌,“大伯,就把您一个人留在了京中?” 难怪,吴掌柜说是母亲孤身一人扶灵回来。母亲在京城举目无亲,无人可靠,弱小的女儿还在家乡等着她。 顾玉潭不敢想象当时的母亲有多无助,有多害怕。这般瘦弱的身躯,又是怎么想方设法,独自将父亲的遗体接回了家乡。 她红了眼睛,轻轻抱住母亲:“没事,娘,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有我,您再也不用独自面对任何苦难,我永远和您在一起。” 段月棠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伏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似要哭完这十年来所有的心酸、不甘、怨懑和屈辱。她的潭儿,终于长大了,也可以给她一个肩膀,也可以让她有所依靠。 半个时辰后,段月棠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擦干眼泪,又带着顾玉潭去顾令则坟前磕了头。自己却像是不敢面对似的,脚步匆匆地离开。 顾玉潭看着母亲发颤的步伐,心道:母亲当日肯定是很爱父亲的,直到斯人已逝十年,却丝毫未变。 只是当母女两人到了段家的祖坟前,却遇上了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也不恰当,因她也姓段,身上也留着段家的一半血脉。 陆段氏眼睛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看到段月棠和顾玉潭,却猛地站起来:“你们还有脸来?” 段月棠情绪低沉,不想跟陆段氏争辩,便直接绕过了她,去灵前摆放供品。 陆段氏大怒:“你站住!我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她伸手就要去抓住段月棠,却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她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等到稳下身子,看向推她的人,破口大骂:“果然是没家教的东西!顾玉潭,你娘没教过你尊重长辈吗?竟然敢跟长辈动手,你个混账玩意!” 陆永柔今日没有跟她一起来,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侍候着,见此情景被吓得不轻,连连后退。陆段氏一眼瞥见更是生气,一把拽过那小丫鬟拳打脚踢:“贱蹄子,拿着我陆家的钱却不知道护主?你给我过去,打死这两个没廉耻的贱人!” 那小丫鬟看着眼生,并不是前两次伺候在她与陆永柔身边的那个。她瞧着不过十岁出头,瘦瘦弱弱的,似乎没见过这种场景,被吓得哭出声。 顾玉潭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忍不住皱眉。她记得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陆姨母时,不过觉得她尖酸刻薄,远不像今日这般丧心病狂。 陆段氏还在那里一个劲地打骂丫鬟,段月棠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大姐,她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你拿她出什么气?” 陆段氏猛地转过头,赤红着眼睛瞪向她:“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教我?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丈夫!” 她说着又瞪向顾玉潭:“你以为你进了书院便出息了吗?我告诉你,你娘命硬着呢,下一个被克死的肯定就是你!” “啪!” 顾玉潭忍无可忍,一巴掌扇过去。她这一下用足了力气,陆段氏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一时间竟然懵了。 段月棠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先跑过去把女儿护在身后,继而又盯着还没回过神的陆段氏,口中却教训着女儿:“潭儿,她是你姨母,你怎可对她动手?” 顾玉潭深吸一口气,冷静了几分。她知道,按照人伦纲常,她刚刚这一巴掌打得确实过分,母亲训得没错。但是…… “为人子女,孝是第一位的。若是任由母亲被欺辱,还能视若无睹,女儿才是真的不用活了。” 听着顾玉潭铮铮的话语,段月棠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女儿是为了维护她,但只怕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此时的陆段氏终于反应过来,扑上来便要揪住顾玉潭:“我杀了你,你这个小杂种,居然敢打我?你不得好死!你跟你娘一起下去陪你爹啊,活着做什么?” 段月棠急着护住女儿,那小丫鬟边哭着边上来拉自家的主子,顾玉潭不想让母亲吃亏,便奋力要推开陆段氏,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上门换字 “住手!” 忽然一声男子断喝。 然而陆段氏此时已经像没了神智一般,充耳不闻,只想掐死顾玉潭。她一个劲地挥手过来,段月棠便只能尽力护着女儿,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 顾玉潭急了,连忙要冲过去,奈何母亲拉的太紧,几乎是把她的身子死死按在怀中。她急得快要哭了,此时却忽然眼前一黑,有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们娘俩前面。 顾玉潭一愣,呆呆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对方带着些青须的下颌。那人展开双臂将她们护在怀中,顾玉潭能感觉到他的身躯似乎也被重重打了几下,只是他却纹丝不动,直到陆段氏谩骂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才松开手后退几步。 顾玉潭赶紧去看身边的母亲:“娘,您怎么样?有没有被打到头?手呢,胳膊呢,腿呢,都疼不疼啊?” 段月棠听她带着哭腔的话,赶紧安慰:“娘没事,别哭了啊,乖,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顾玉潭愣了下,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去找刚刚突然出现的救星。 待看清了对方是谁,她却一时间懵了。那张玉面菩萨一般的脸,再不见了平日里的温暖笑意,颇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她看向对方眼中的关心和担忧,忽的思想抛锚:从未仔细留意,他竟然是长着一双桃花眼。 顾玉潭的嘴张了几次,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觉得有些鼻酸,她低下头忍了忍,这才哑着嗓子开口:“多谢……” 谢崇椋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平日里见过笑靥如花的她,见过聪慧机智的她,见过倔强不服输的她。可是唯独没见过现在这样强压着委屈,使劲吸了几下鼻子都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她。 顾玉潭深呼吸几次,终于控制住情绪,这才抬头寻找陆段氏。却发现她被几个小厮扭住,正在十步开外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姓顾的,你早晚都得死,跟你爹一样。你们都是短命的鬼,迟早有人找上你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顾玉潭眼神一冽,有人找上她?她刚要过去问个清楚,忽然有人一把抓住陆段氏,拿了个帕子胡乱塞住了她的嘴。 顾玉潭皱眉,看向动手的人,是陆姨夫。 不只是他,他身后不远处站着脸色赧红的陆家兄妹,陆永柔似乎想过来看看母亲,刚刚挪动步伐就被陆姨夫一个眼神瞪过去,吓得退了回去。 顾玉潭这才后知后觉地想道,陆家人和谢崇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段月棠已整理好刚被撕扯得不像样的衣服和头发,见状先是满含情绪地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继而又平复下情绪,上前几步感谢谢崇椋:“多谢谢公子出手。只是……” 谢崇椋看向段月棠疑惑的眼神,再瞅瞅一旁的顾玉潭,母女俩此刻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他忽的有些失笑,扯了扯嘴角:“我随家父来祭祖,谢家祖坟便在这山坡另一头。” 既然是在山坡另一头,隔这么远也能听见这边的动静?顾玉潭觉得奇怪,又看向陆家人。自前几日不欢而散,她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见到这父子俩,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爆发了冲突。 陆姨夫似乎很是焦急,又不敢说话,见顾玉潭看过来便拼命使眼色。顾玉潭心下了然,定是害怕她将那日的话告诉谢崇椋。不过现在空口无凭,她还不准备这般冒失。 “见过姨夫,适才来时,并未见姨夫与表兄表姐,只有姨母一人。姨母……似是不愿母亲为外祖父外祖母上坟,所以……” 她语焉不详,但是意思基本明了。一是问陆家人刚刚怎么不在,出事才来;二是解释清楚,刚才是陆姨母先挑的事,她与母亲不过是受害者。 陆姨夫见顾玉潭不提那日的事,顿时心头一松,忙忙解释:“你姨母最近似乎精神失常,在家时还打伤了好几名仆妇……” 他说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尴尬地闭了嘴。顾玉潭也忍不住翻白眼,你知道她精神失常还放她一个人出来? 反正两家人的仇怨已经结下,看着陆段氏八成是得了精神病,在她身上也讨不回什么公道。顾玉潭和母亲都不想再和陆家人牵扯,放下贡品后便告辞离开。谢崇椋也顺便辞行,说要送母女二人回去。 陆姨夫见此又是脸色一变,给顾玉潭使眼色使得眼皮像抽筋一般。 顾玉潭才懒得理会这等两面三刀的家伙,径直扶着母亲离开了。几人走远后,她到底是忍不住,试探着问谢崇椋:“我姨夫他们,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谢崇椋便知道她迟早忍不住要问,突觉手痒,很想屈指弹弹她的脑门。到底是顾及人家母亲还在一旁,强自忍住,正色回答:“陆大人曾是祖父的学生,今日来灵前祭拜……” 听着谢崇椋的一番叙述,顾玉潭才慢慢明白了。一大早谢崇椋跟着他爹来给他爷爷上坟,哪知道人陆家人来的比他们还早。因为谢崇椋的爷爷在世时也曾担任祈焉书院的院长,当时陆姨夫在书院中曾读了一年书,与谢家祖父也算是有师生之谊。 人家明晃晃摆出这层关系,谢家爷俩也没法拒绝,只能让人家再三叩拜感激,还像模像样地掉了几滴眼泪。哪知道祭拜完后,陆姨夫忽发奇想,十分热情地邀请谢崇椋也去他家祖坟上拜拜。原因很简单,陆姨夫他爹曾是谢崇椋他曾祖父的学生…… 顾玉潭听得嘴角一阵抽搐,陆姨夫这攀关系的水平实在是一流,不单活人攀得上,死人也能七曲八折地搭上桥。谢崇椋架不住人家声泪俱下的热情邀请,只好随他来尽尽意思。可是刚到陆家祖坟上,便听到陆段氏的大喊大叫。段家祖坟与陆家祖坟不过隔着三里地,中间又无山头阻隔,一马平川地很利于眺望。 谢崇椋与陆姨夫这一通眺望,便看清楚了坟头边厮打的人…… 段月棠听完脸色便是一红:“让谢公子看笑话了,家姊……” 她想了很多由头,可是无论怎么说,都无法将刚刚那场姐妹内战抹平,只好讪讪住口。 谢崇椋看到段月棠的尴尬神色,急忙解围:“适才离得远,并未听到什么。也是我情急之下才过来拦挡,并不是有意插足您与令姐的家事,还望您见谅。” 段月棠脸色好看了些,又再次致谢:“谢小公子快别这么说,我与潭儿还要感谢你出手相救。” 谢崇椋被谢得头皮发麻,赶紧换了话题:“对了,顾小娘子的字练得如何了?” 顾玉潭本还在一旁偷笑,想着原来谢崇椋也同她一样,不会应对他人的大力夸奖和感谢。哪知道对方一个枪头调转,便来查她的作业了。 她一窒,挠着头吞吞吐吐:“练了一小半了。” 谢崇椋却未曾责备她,反而很是欣慰地点点头:“腊月里最是忙碌,顾小娘子还能笔耕不辍,真是用功。” 顾玉潭扶额,委实没必要进行夸奖转移吧…… 哪知道谢崇椋还没说完:“呃,上次给顾小娘子的包裹里,那个,我误装了我的一副练笔。” 茂栗在他身后听得无语,您确定那是误装的?不是您挑了半天才让我塞进去的吗? 谢崇椋觉得耳根有些发烧,但还是坚持说完:“那一幅不算上佳,可否请顾小娘子归还,我再换一幅。” 茂栗捂脸:您听听你说的这话,既然是误装的,那干嘛还要给人家换一幅啊?您写策论时的严谨逻辑都去哪了,怎么能前后矛盾成这个样子? 顾玉潭先是一愣,误装?紧接着听到谢崇椋要给她换一幅的要求,忽然有些明了。唔,便是回头想想,还不够满意。这个她倒是很能理解,前世身为教师时,她也会时常觉得给学生的示范作品发挥不太满意,如今只当谢崇椋也是如此。 纸与字都是谢崇椋的,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便笑着答应:“当然可以,那是我年后带到书院吗?” 谢崇椋一喜:“若是方便,我今日就跟你去取。” 说完之后,看到顾玉潭脸上的诧异,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当然,也不着急。如果不便的话……” 段月棠倒是先替女儿回答了:“没什么不便的,正要请谢小公子到家里用顿便饭,就是不知谢小公子是否嫌弃寒舍粗陋?” 谢崇椋连连摇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会不会,那就劳烦伯母。” 茂栗几乎要遁地而走,公子啊,你这个样子,很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了;更何况人家顾小娘子跟你有这么熟嘛,这认识不到半年,就管人家妈叫伯母了?上次见面不还是客客气气的“顾夫人”吗? 就这样,谢崇椋带着一脸纠结的茂栗,光明正大地到顾家蹭饭去了。 幸好明日便是除夕,家中年货备得充足,因是真心感谢谢崇椋,段月棠便把准备明晚再做的年夜饭统统备好,提前让它们上了桌。 于是,要去厨房帮忙的顾玉潭也被母亲撵了出来,奉母命来陪同贵客闲聊。 “贵客”这次上门倒比头一次自在许多,一点也不见外地走到书桌前,翻看顾玉潭练的几篇字,看着看着忽然有了几分不愉快:“顾小娘子怎么写的都是《灵飞经》,却不见《兰亭序》?”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就没看看我的字? 顾玉潭有些迷糊:“不然呢?你送我的不就是小楷笔吗?” 字帖给的的天下第一小楷的《灵飞经》,送了支笔又是最适合写小楷的羊紫兼毫,难道不是让她精练小楷的意思?她理解错了吗? 情窦初开 谢崇椋一滞,这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真是猪头羊脑。送笔的时候只想着那是一对,很自然便送她一只自己留了一支,全然忘记了羊紫兼毫是小楷笔,《兰亭序》却是行书。 他尴尬地干笑:“是小楷,小楷没错……” 把袖中练了好几夜才挑出的临摹《兰亭序》放在桌上,又取走了原来那幅,谢崇椋这才讷讷开口:“要不,我再送你一支笔吧,我那还有极好的楠木笔,笔头是狼毫掺了猪鬃所制……” 他还没说完,顾玉潭便赶紧拒绝:“别别别,我家又不是没笔了,你若想让我练行书,我练便是了。是临摹你的这副没错吧?” 顾玉潭本是无心之语,却一语道中了谢崇椋的心事。他看着顾玉潭澄澈的双眼,忽觉得自己心思鬼祟。若真是为了顾玉潭好,他应该让她去临摹原碑帖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顾玉潭的字迹中有几分自己的痕迹,便觉得心中雀跃不已。 原来,他竟然心思狭隘到了这般地步? 谢崇椋越想心中越是愧疚,竟一时间有些不敢面对顾玉潭的目光,胡乱摇了摇手:“并无此意,顾小娘子自己随意就好。” 顾玉潭哑然,她说错什么话了吗?怎么谢崇椋刚刚还意气风发,现下却隐带着几分仓惶?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直到段月棠在门口叫他们出来吃饭,这莫名尴尬的氛围才骤然一松。 段月棠将厨房打扫得很干净,但是看着锦衣玉带的谢崇椋,还是有些局促:“家里地方小,便没有安置膳食厅,实在是委屈谢小公子了。” 谢崇椋却很是自然地落座:“伯母快别这么说,我上门叨扰本就不安。不过是吃饭罢了,坐在贝阙珠宫之中也未必能尝尽世间珍馐,身处雕梁画栋之外才能一览人世烟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用词考究却又很接地气,顾玉潭在一旁听得叹服,直想赶紧拿纸笔记下来这妙词锦句。段月棠也被逗笑:“谢小公子言之有理,那就请动筷吧。” 桌上的菜肴很是丰富,一道红烧鲤鱼,一盆羊肉煮萝卜,一碗软烂澄亮的红烧肉,一盘鲜甜开胃的梅子姜,再配上一碗香气四溢的七宝五味粥,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茂栗立在一旁看着,几乎要流口水。之前只听闻顾小娘子的母亲是卖包子的,却不知她手艺这般好,这等厨艺便是去开个酒楼也绰绰有余了。 段月棠让了茂栗好几次,他都不肯坐下用饭。她只好将所有菜与粥都乘出一小份,放在旁边不常用的一张小几上,茂栗得了谢崇椋的允许这才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虽然古人讲究食不言,但是顾玉潭在现代边看电视边吃饭早已习惯了,吃饭时便忍不住时时与母亲聊天。今日有客在场,段月棠只好示意女儿“好好吃饭”,可惜女儿没领会到母亲的用意,连忙扒拉了一大口咽下去,又再次说起在书院中的趣闻。 段月棠无语,只好抱歉地对着谢崇椋笑笑。哪知道谢崇椋嘴里慢条斯理吃着,一双眼睛却紧紧注视着喜笑颜开的顾玉潭,听着她妙语连珠,也忍不住一直弯着唇角。 段月棠看了眼他的神情,心中突的一跳。她一边安慰自己,定是自己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打量自家女儿逐渐长开的模样,眉似远山,眼若繁星,鼻梁挺拔而鼻尖圆润,檀口宛若点了樱桃般更衬得牙齿雪白。 即便自己身为母亲很想低调,可是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却也实在是自豪与担忧并存。再看看谢小公子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明亮眼神,段月棠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吃这顿饭了,她总觉得自家女儿还小啊…… 即便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同为十五却已育有一子,她也还是觉得女儿还未到出嫁的时候。 谢崇椋一顿饭吃得很是满足,身心愉悦地告辞离开,却发现顾伯母待他似乎不像初来时那样热忱了。他有些不解,一旁抹干净嘴巴的茂栗倒是觉得唇齿留香,忍不住为顾小娘子的母亲说话:“公子,您以后可揣着点,别太……明目张胆了。” 谢崇椋一愣,继而皱眉:“我做什么明目张胆了?” 茂栗嘿嘿一笑,却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了。 谢崇椋回到书院时,天色已黑了。他刚进自己房间就被人一把搂住:“好小子,上哪去了?” 谢崇椋倒是一点都不惊讶,淡定地拨开对方的胳膊,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什么时候来的?” 柏安见没有吓到他,撇撇嘴也坐下来:“真是无趣。我申时就到了,下午和师父师娘一起用的饭。听师父说你被陆典吏拽走,给人家祖上上坟去了?” 谢崇椋无奈:“你还能猜不出怎么回事?” 柏安虽在临县做官,但是因他少年时也曾拜读在聆雅先生门下,对丹县的一众官吏也算是熟悉。他想起这陆典吏便不由得调侃:“这般似聪慧又似蠢笨,时而耿直时而圆滑的人,倒也是有趣。不过一个小小典吏,家底却是殷实,怎么,你不查查?” 见谢冲莲不语,他又凑过来:“听闻陆家的小娘子貌美如花,又很是知书达理,在整个丹县也算是佼佼。莫不是因此你才放过他一马?” 看着好友脸上的促狭笑意,谢崇椋面无表情:“要查,但还不到时候。还有,以后少听些传闻,尽是些不尽不实之语。” 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整个丹县的佼佼者不该是顾玉潭吗? 谢崇椋回想起见到她的每一幕:在陆段氏家中,她句句话将人气得跳脚,偏偏自己又一脸认真肃穆的小模样,那机灵劲儿真是越想越让人心动。 第一次去她家中,她不过才看了一日书,便能将他的问题尽数回答,虽有错漏,却依旧让他惊诧于那一份聪慧。 在书院外和今日的坟头边,她护母之心都令人动容,尤其今日,头一次听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纯孝至此,怎能不让人敬服? 还有山坡上的妙语连珠,害羞时的回眸一笑,就连今日吃饭时还不消停的一张小嘴,都让人不知不觉地倾慕。 倾慕? 谢崇椋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难道自己真的动了心?可她不过才十五岁,自己却已二十有三了。 但是…… 自己所见所识的女子中,无有比她更美丽动人的,也没有比她更聪慧机智的,更没有比她能与自己谈笑风生、心意相通的。即便是有吧,可是在她出现后,仿佛都纷纷后退了一射之地,将自己心中那片荒芜之所,只留她一人孑然独立。 她自悠闲自在,在他的世界来去自由。而他却不知不觉间深陷在那一颦一笑,只想将那娇俏的身影禁锢在自己一人的心田。 谢崇椋想得越是清楚,就越是一阵阵心跳如擂。 旁观的柏安见他突然不说话了,脸色也肉眼可见地转红,觉得怪异,赶紧拍他一巴掌:“喂,谢崇椋,谢蕴之!你想什么呢?” 谢崇椋被一巴掌拍得醒转,看向满脸怀疑的好友,慌张地拿过水杯遮住脸:“没,没什么,一时走神了。” 柏安自是不依不饶地非要问个清楚,谢崇椋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算是安顿住好友,将他推去了客房。而自己再坐下来时,心头却不由得发慌。 这样出众的顾玉潭,是自己无意中捡到的宝。若是等她再长大几岁,上门求亲的只怕是络绎不绝,到时候…… 自己现在便要抓紧时间告白,起码要对方知晓他的心意! 谢崇椋走到书桌前提起笔,便准备写信给顾玉潭。可是刚刚写下半个字,忽的又停了手。 “不成,再有一个多月便是县试了,她如此重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扰乱她的心神。” 谢崇椋放下纸笔,又陷入了纠结。可会有人捷足先登?应当不会吧,听说书院中的男子们甚至起了个“顾老吏”的诨号给她,应当对她是没有那等心思的。 可是万一有隐于众人身后,像他这般偷偷动心的人呢? 谢崇椋围着书桌转了好几圈:“还是要多打探打探。对了,改日要提醒玉潭,以学业为重。” 来送洗脚水的茂栗在门外听到,差点一个趔趄。公子啊,您的这点心思,也就顾小娘子没留意罢了,怕是人家亲娘都看出来了。还劝人家学业为重,您先仕途为重吧。 茂栗叨咕了几句,这才敲了房门。 而确实如他所想,段月棠今日已察觉到了几分,加之平日里也会听女儿说起谢崇椋对她的照拂,段月棠也很是纠结。又怕是自己误会了人家的意思,又怕是自己女儿单纯被轻易哄骗,心思重重地在灶房想了半晌,决定还是先来探探女儿的口风。 “潭儿,在温书吗?” 顾玉潭停下练字的手:“娘,怎么了?” 段月棠走近一看,她虽不曾饱读诗书,但是因为顾令则在世时便最喜王羲之的《兰亭序》,临摹了许多,后来都被玉潭的叔伯们抢走。所以看到桌上这幅自然便认了出来,可是这是谢崇椋今日才送来的…… 她心中的纠结又添了一分:“潭儿喜欢这幅字吗?” 顾玉潭没理解母亲的深意,想当然地回答:“自然十分喜欢。” 王羲之是谁?那可是被后世尊称为书圣的存在。他的《兰亭序》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是他的代表作。这样无人可与之比肩的作品,只怕拿钱都不能衡量了,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 可是她的回答落在段月棠耳中,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线上家教 段月棠委实没想到,不光是谢家小公子有了这重意思,自家女儿居然也已情根深种? 虽说这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是正常现象,那谢崇椋也算是品行正直才貌双全的好儿郎,可是…… 罢了罢了,段月棠心里面的话来回翻滚,最后想到自己像这般岁数时,顾玉潭都已出生了。她忽然就有些劝不出口,只希望女儿的精力还能大部分放在科举上,女子搏个前程本就不易,可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她这一夜忧心忡忡,翻来覆去。顾玉潭没察觉母亲的焦灼,倒是一夜好眠。 过了除夕便是年,因书院订了于正月十六复学,过了初三后顾玉潭便收起心思,继续苦读。她们母女早不与顾家的亲戚们来往,因此年节里也无人拜会,倒省了麻烦。 只是到了初八清晨,谢崇椋再次来了。虽说初八才来给人拜年略迟了些,但是他心意诚恳又带了厚厚的节礼,段月棠也不能把人撵出去,只好将他迎进门。 哪知道谢小公子茶都没喝完一杯,见到顾玉潭出来,匆匆冲过去说了句“我今日要去点卯了”。 此时不过刚到卯时,冬日夜长,此时天还未亮。顾玉潭迷迷糊糊被母亲叫醒,刚穿衣洗漱出来便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顿觉大脑有些短路。 她迷瞪了一会儿,才呆呆地回了句:“呃,那你好好上班……好好上衙。” 谢崇椋听到这一句,连日里来的恐慌竟刹那间转为雀跃,咧着嘴重重点头:“好!” 顾玉潭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头一溜烟跑了,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顾玉潭忽觉得他像极了去上幼稚园的小朋友,回头看向自家家长,于是便下意识地对着他挥了挥手。 谢崇椋更是开心,回头一蹦间竟差点撞上门框。茂栗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匆匆的来又匆匆地走,自觉十几年从未这样丢人过。又回头看看傻笑着挥手的顾小娘子,心中庆幸,也就是顾娘子肯理会,换做别家小姐,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主仆二人一顿棍子打出来…… 段月棠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一瞬间有想提起棍子赶人的欲望,但是瞅着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傻,却也觉得这少年人的赤子之心难能可贵。罢了罢了,门禁看严些,端看看这县试后,谢家可会有动静。 这一日顾玉潭坐在书桌前,脑中却不断浮现谢崇椋那呆愣愣的模样。她气急,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难怪说早恋影响学习!顾玉潭,你一个专抓早恋的班主任,可清醒点!” 她逼着自己拿出书,静静看不下去便开始放声朗读: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在屋外路过的段月棠听得苦笑,女儿心神是乱了,竟然读起诗经中的这首了。 不过好在顾玉潭还分得清轻重,心烦意乱了一刻钟后,就渐渐进入了状态。在日夜苦读下,日子过得飞快,到了正月十五清早,母亲便开始忙着做元宵。而顾玉潭看着系统中的100积分陷入纠结,这是她这段时间苦刷试卷攒下来的,正要准备兑换奖品拿去当掉,系统却询问她是否要解锁模块四,需要100积分。 “你是见不得我手中有一点积分啊!”顾玉潭抱怨,怎么就能每次都卡的那么准,解锁模块就恰好需要她手中全部积分。 想想上次解锁的模块三,那个荒唐又鸡肋的人物属性界面,顾玉潭纠结了。 “算了,还是不冒险了,稳妥第一。”她决定还是去兑换奖品,毕竟手中的钱才是最踏实的。 系统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平平淡淡补充了一句:“模块四将解锁赚取积分的新型方式。” 顾玉潭的手顿在了半空,试探着问了一句:“赚得比刷题更多?” 系统模糊不清:“大概吧。” 顾玉潭咬牙,你什么系统啊,一点作为现代科技的精确性都没有。不过…… “算了,人生在世嘛,就是要有进取精神。咳咳咳,目光要放得长远,不能纠结眼前的一点利益。”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点向了灰扑扑的模块四。 还好,这次的模块四没让她失望,因为恰好对上了她的老本行。 “线上家教?” 顾玉潭点开模块三,发现其中有两个选项,一个是聘任教师,一个是寻找学生。当然,聘任教师需要花费积分,而寻找学生,可以通过授课赚取积分。 她看着空荡荡的积分栏,好吧,她现在暂时没得选,她点开寻找学生。系统提示她要注册成为教师,注册成功之后,她被自动认定为初级教师,课时费是每个小时30积分。这确实要比刷题赚取积分的方式更快。 不过,她心中忐忑,如今她自己县试尚未通过,没有半点功名在身,能去给别人当家教吗,不会误人子弟吧。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点击了寻找学生,系统进行了随即匹配,很快就匹配到了一位叫柳华霄是学生,性别男。 “这系统能处啊,居然还是实名认证的。” 顾玉潭叨咕了一句,发现虽然系统不但显示了师生双方的性命和性别,甚至于所在的国家和城市也附在后面。她的第一名学生和她并不在同国,而是在与乾国相邻的周国。 当对方也确认过她的信息之后,两人便神奇地连上了麦。 “顾……老师?”声音听着尚有几分青涩。 顾玉潭心中忽然有些激动,她猜测这家教模块的学生多半是和她一样的穿越者,头一次在这个时代碰上老乡,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问道: “你也是从后世来的?” 对面的声音有些吃惊:“是啊!你也是,对不对?你来了多久了?” 两人一番寒暄,这才知道他们虽然都绑定了系统,可是系统的功能却不尽相同。柳华霄如今穿越到了一位十三岁的农家自身上,比她还小两岁。家里一穷二白,他的系统没有真题模块,倒是有个种地模块,可以兑换各类种子和化肥。 “那你不好好种地?没准能发家致富呢。”顾玉潭觉得奇怪。 对面安静了几秒:“我的积分,要靠名望值换取……” 顾玉潭懂了,论起得到名望,种地的确没有科举当官容易。 真是个别别扭扭的系统,给个种地模块,又让人家拿名望值换取积分。这么对比之下,自己的系统好像更加专业对口一些。 柳华霄家里实在没钱,他只能在村里多做做好事,与人为乐,这才攒了点积分来线上找家教。顾玉潭好久没给人上过课了,也是技痒,一个小时内尽量倾囊相授,直到下课时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一个小时一过,系统便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过了一小会,又发来个提示框: “对方给予您五星好评,30积分已发放到您的账户。您与您的学生柳华霄已建立一级牵绊,牵绊升级时,课时费可打九折。” 这个顾玉潭倒是没意见,前世当老师时,她便最偏爱那些穷且志坚的学生。重来一世,没想到还能重操旧业,一时间心中很有成就感。 中午吃过饭,娘俩就一起上了街。上元节的街市十分热闹,路边正有各府邸出来的人忙忙挂着花灯,许多商户门前已挂起数十灯笼,等着夜间大家来赏灯猜灯谜。而路边的小摊上也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和烟花,见顾玉潭打量,那卖烟花的贩夫热情地迎上来: “夫人和小姐过来看看?我这儿的烟花是整个丹县最全的,有盒子,有花盆,也有烟火杆子,价格都不贵,三文钱一个。” 顾玉潭看着摊子另一侧那些造型别致的烟花,她在后世都从未见过:“这些是?” 那贩夫微微一惊,因为看眼前的两位穿着并不算光鲜。不过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笑脸迎客,他笑着介绍:“小姐好眼光,这是线穿牡丹,大一点的这是水浇莲,摆在最中间这个叫金盘落月。这些略贵些,有的五六十文,有的要一百来文。” 段月棠看女儿瞅着那些烟花,眼睛亮晶晶的。她很少见女儿露出这样稚童般的神色,不由得失笑:“潭儿喜欢?喜欢咱们就买几个,娘带你去河边放烟花。” 顾玉潭纠结了一会儿,刚刚伸手拿起那个金盘落月,忽然身后一阵喧嚣。 “快看快看,踩高跷的过来了!还有舞狮的!” 人流纷纷涌过去,顾玉潭被挤得站不稳,只能先放下手中的烟花,去拉住母亲。哪知道她手刚伸过去,就忽然过来十几个人将她一下子冲开。 顾玉潭一晃神就被冲出了十步开外,一时间人头拥挤,根本看不清母亲的身影。她慌了神,顾不上其他,一边拼命往回挤,一边大声叫:“娘!娘!你在哪?” 可是人们都兴奋异常,喊叫声此起披伏,顾玉潭的声音淹没在其中,也不知道母亲听不听得到。她脚下尚未站稳,忽听得旁边的人一声惊呼:“小心!” 遭遇截杀 顾玉潭一转头,便看见那踩高跷的人仿佛站不稳,在一阵阵惊呼中向着自己栽了过来。她急忙想闪开,可此时那舞狮的一群人也到了跟前,其中两只狮子状若无意地站在她身后,竟然牢牢堵住了她的退路。 顾玉潭心下一沉,来不及思考便就地一滚,缩着身子从那狮头与狮子尾中间的空档滚了过去。而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刚起身时眼前便是寒光一闪,她下意识向后一倒躲开,这才发现那出手的人竟然还穿着舞狮的裤子,手中攥着一柄匕首,狮头已经被甩在一边。 周围看热闹的人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散开:“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惶惶然地四处拥挤逃跑,顾玉潭眼瞅着那行凶之人又要扑过来,眼神一转看见一旁的烟火摊子,赶紧随手抓起一个烟火杆子使劲一折,便向着那人扬过去。 也幸亏是老天帮忙,此时正刮着北风,那男人被迎风而来的硝石和硫磺迷了眼,一声惨叫便丢了匕首去揉眼睛。顾玉潭趁机起身,一弯腰挤进逃跑的人群,几把扯掉身上的外衣翻了个面,里子向外胡乱套在身上,只希望别被那群人一眼认出。 幸好上元节本就有走水的风险,所以一整天都会有官差四处巡逻。这边街市的动静太大,不过刚一会儿一队差役就急匆匆赶了过来,而此时那舞狮和踩高跷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了遍地狼藉。 等到人群被疏散开些许,顾玉潭便清楚听到母亲着急的声音:“潭儿!玉潭!” 顾玉潭循着声音挤过去,这才看到发髻凌乱一脸惶恐的母亲。母亲见到她也赶紧扑过来,急匆匆将她抱紧怀中又四处摸探:“有没有受伤?没被踩到吧?” 等松开她这才反应过来:“潭儿,你的衣裳怎么了?” 顾玉潭定定神,这才拉着母亲一脸凝重:“娘,咱们怕是得去一趟衙门。” 段月棠还没来得及问为何,就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官爷,就是她!” 随声而来的,是几名差役和两三个路人。那差役走到顾玉潭面前上下打量,见她衣衫凌乱又满身脏污,心中已肯定了几分:“是你刚刚碰到了歹徒?” 听到差役的问话,段月棠吓得几乎晕过去:“潭儿,你碰上歹徒了?你有没有怎么样?” 顾玉潭赶紧拍拍母亲的手:“娘,我没事,我躲过去了。” 说完又看向那名衙役:“回这位官爷,是我。现在需要跟您几位回衙门回话吗?” 她虽然面色凝重,倒是十分平静,并无多少惊慌。这让几位衙役都很惊讶,问话的那人不由得又打量了顾玉潭一番,点点头:“劳烦姑娘。” 段月棠当然是陪着女儿一起去,路上还是担心地问问这儿,捏捏那儿,生怕女儿受了伤。 到了府衙,顾玉潭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她们丹县的父母官:县令曹大人。呃,还有紧随其旁的谢崇椋。 谢崇椋听到来人的禀报便是面色一沉,担忧地看向顾玉潭,却见她安慰地回以一笑。 曹大人是位中年发福的大叔,瞧着倒是很和善。他眼尖地看到谢崇椋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贤侄与这位小娘子认识?” 谢崇椋委婉介绍:“这位是顾家小娘子,也是祈焉书院的学生,年前入学考评时考了第二名!” 曹大人初时还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却眼神怪异。人家小娘子考了第二名,你这般自豪欣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再看向那顾小娘子,倒是却与寻常闺秀不同。虽然此时瞧着狼狈,可是却依旧笔直站在公堂之上,表情沉静,竟隐隐有几分君子风度。 曹大人因到任不过两三年,所以对“顾”这个姓氏倒没什么概念。可是他身后的师爷却是面色一变,想要提醒自家老爷,可是看着神色肃穆的谢崇椋,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顾及到谢崇椋的面子,加之顾玉潭又是书院的学生,曹大人待她十分客气。等她行完礼后,并未让这母女二人跪在公堂上回话,而是请她们进了后间,又命人端上点心和茶。 “顾小娘子莫怕,不过是例行公事。只是不知那伙歹徒是有意行凶还是肆意捣乱,所以还请你将知道的事情一一告知。” 曹大人尽量让自己笑得慈祥一些,倒惹得身后的师爷哭笑不得,自己老爷还不知道将要惹上多大的麻烦呢,还搁这客客气气的。 顾玉潭也想尽快抓到那伙人,如果他们就是冲着自己而来,这次不得手很快便会有下一次。她仔细回忆起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地一一回禀。 谢崇椋在一旁皱眉听着,看着顾玉潭的眼神颇有些复杂。只怕有些事情她与顾伯母都不清楚,如果那些人的手这么快就伸到了丹县,那顾玉潭便已经是京中之人的眼中钉了,只怕不等她出头,各种危险就会接踵而至。 顾玉潭讲述完经过后,曹大人也是凝眉思索。 “照这般说来,你与令堂只不过是偶尔出门才撞上那伙歹徒,你们孤儿寡母的,应该也不会与他人结怨。那这些贼人到底为何要杀了你呢?” 顾玉潭听到“结怨”二字,心中突的一跳。如果说与他人结怨,那便只有胡家兄妹二人。但是那毕竟只是些小纠葛,应该算不得生死大仇。陷害不成便要杀了她?她觉得应该不至如此吧。 段月棠也在苦苦思索,自己平日里可否有得罪了别人,才害得女儿今日置身险境。 一片寂静中,谢崇椋终于开了口:“要找到那些人应该也不难。” 大家闻声都看向他,谢崇椋向曹大人拱拱手:“今日上元节,因为担心发生走水或者踩踏世故,我已命人将今日在街市有售卖或者表演活动的人,统统登记在册。今日登记踩高跷和舞狮的人不过十数人,现在一翻册子便查得出来。只是……” 顾玉潭也想到了,接着谢崇椋的话继续说道:“只是登记的是否是真实身份,就不得而知了,对吗?” 谢崇椋向她点点头,竟忽然有些开心的样子。 顾玉潭:查不着人他很开心吗? 谢崇椋:她果真与我心有灵犀。 曹大人:谢贤侄看来很有情况,有必要去跟谢老弟聊一聊。 段月棠:以前瞧着挺伶俐一个孩子,现在看着有点傻是怎么回事? 众人心思各异,师爷在一边看来看去,最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哪怕是假身份,要骗过府衙,也一定会留些踪迹,我这便带人去查。” 曹大人点头应允,师爷便带人离开了。谢崇椋好几次看着顾玉潭欲言又止,要让她躲过危险,最好就让她知道当年的旧事,才能心存警惕。但是如果知道了那些可怕的阴谋,她还能不能静下心继续读书考科举? 顾玉潭留意到他纠结的神色,想了想便起身告辞:“既然话已回完,民女就不打扰二位大人的公务了。民女与母亲先行告退。” 果不其然,她与母亲刚刚走出府衙的门,谢崇椋便急急追了上来:“顾伯母留步!” 段月棠一惊,回头看过去,才发现谢崇椋已换了家常衣裳,追上她们后才站下歇了几口气。 谢崇椋跑得有些喘,尽量让自己平稳下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段月棠:“伯母,我能否和玉潭单独去走走,有些书院年后的安排,我想先跟玉潭讲讲。” 母女二人:你叫谁玉潭呢?叫这么亲热! 不过谢崇椋搬出了书院的名头,倒显得名正言顺。段月棠犹豫了一会儿后看向女儿,见她向自己轻轻颔首,只好同意了。 两人站在原地目送段月棠离开,直到顾玉潭确定母亲已经听不到他们说话了,这才急急问道:“那伙凶徒的身份,你心中有眉目?” 她几乎是以肯定的语气问出这句话,谢崇椋知道再不能隐瞒下去了,老实地点头:“我有一些猜测,可能与令尊当年之死有关。” 顾玉潭几乎觉得自己心跳骤然一停,虽然她心中早觉得蹊跷,但每次都安慰自己是巧合罢了。现在却有人告诉她,父亲当年可能真不是意外病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向谢崇椋,等他说下去。 谢崇椋的眼神很奇怪,有同情,有怜惜,有担忧,却还有丝莫名的自豪。他叹口气:“咱们找个静谧些的地方,坐着聊吧,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两人前行一段路,找到了河边的小茶馆。因是上元节,大家都去街上热闹了,此时茶馆中便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谢崇椋选了最角落的一处,等伙计上了茶水后,这才斟酌着开口:“你可知当年京城中摘萼楼倒塌一事?” 顾玉潭一凛:“在书院时曾听夫子无意中提起,说是与当今陛下的生母有关。” 谢崇椋点头:“摘萼楼是当年先皇专门为颖贵妃所造。当时的颖贵妃进宫六年,便育有四皇子、承乐公主和当今陛下。而彼时先皇已年近五十,颖贵妃又再次怀孕,宫中已三四年未有宫嫔产子,先皇大喜,下诏大赦天下,并在宫城之外选址,要建一所可摘星辰的高楼,让颖贵妃可登高远眺,排解思乡之苦。” 身陷阴谋 “颖贵妃并不是京中人士?”顾玉潭微微诧异,她以为颖贵妃如此得宠,多半是重臣之女。 谢崇椋摇了摇头:“颖贵妃的出身,几乎无人知晓。她凭空出现在宫中,又几年间接连晋位,宫中旨意说她是平阳伯的独女。可是平阳伯早年在战场受了伤,根本难以有嗣,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不过……” 谢崇椋不好评判,但是顾玉潭也能明白。赐下旨意的是皇帝,他说你谁有子嗣,谁就得有,无论给你安一个什么样的女儿,你不要也得要。封建王朝时期,除非关乎家族存亡,大多时候臣子是没得选的,也不会为这些事情得罪皇帝。所以自然而然,平阳伯哪怕身患隐疾也能有女儿,哪怕人人起疑也无人敢问。 “这些事情谢公子倒是知道得清楚,”顾玉潭看他面色比自己还要沉痛几分,忍不住调侃,“难不成谢公子不是在丹县长大的?” 谢崇椋听着顾玉潭的称呼,多少有点不满意。自己都叫她“玉潭”了,她难道不该礼尚往来?不过,现在暂时不能跑题,他只好斜睨了顾玉潭一眼:“我当然是在丹县长大的,知道这些往事,也不过是在去岁季春罢了。” 顾玉潭后知后觉,那便是他到京中参加春闱之时,才听到这些传言?那看来皇家之事保密工作做的不怎么样嘛,京城八卦圈也这么火爆。 不过,颖贵妃的来历与她父亲之死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啊。颖贵妃正当盛宠之时,她父亲也不过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啊。 她疑惑地看向谢崇椋,谢崇椋也明白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便开始言简意赅:“摘萼楼刚刚兴建到一半,陇右地区便爆发灾荒,一时间饿殍遍野。朝中派的赈灾大臣走到半路便被山匪截杀,消息传回京中,陛下震怒,而大臣到百姓都议论纷纷,说是建摘萼楼才引来了天谴。” 顾玉潭皱眉,按照这个故事走向,只怕没多久攻击的矛头就会转向颖贵妃吧。没办法,古人宁相信红颜祸水,所有历史的起起伏伏,要归功之时男人便会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史册之上,但是要降罪之时,女人一定会陪跑在昏君之旁。 果然,谢崇椋沉沉叹了口气:“摘萼楼因此停建,但陇右的灾情却没有丝毫好转。第二批赈灾大臣刚刚派出去,皇宫中却出了事。” “谁出事了?” “四皇子。” “啊?”顾玉潭捂住嘴,忽然想起先前夫子说过,颖贵妃去世时只留下了当今陛下和承乐长公主,那颖贵妃的第一个孩子…… “四皇子大概是在宫中听到了不好的传言,一怒之下杖责了先皇后的贴身宫女。那宫女烈性,觉得给主子抹黑,当夜就留下遗书跳了井。” 说到这里谢崇椋脸色有些尴尬:“那宫女遗书中,以血明志,说四皇子欺辱了她。先皇后哀恸,却不好为了个宫女出手责罚皇子,便连着几天茶饭不思,在御花园散心时跌伤了,回宫后却引发小产。” 顾玉潭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她第一次直面这弯弯绕绕的宫斗,反转简直不要太多。可是回过神一想,总觉得处处都透漏着诡异。 “不是说宫中已有三四年没有宫嫔产子了吗?” “先皇后当时也不知自己有孕,当夜血流不止,太医来诊断时才知先皇后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顾玉潭瞠目,这怎么可能?皇后的身子肯定定期都会有专用御医来请平安脉啊,哪能怀孕两个月还没被发现?难道不是妇科千金的太医就断不出喜脉? 不过无论怎么说,皇后的孩子没了都是大事,这可不比一般妃子的小产,只怕前朝后宫都会有所震动吧? 顾玉潭试探着问:“那四皇子和颖贵妃是否因此受到了责罚?” “先皇后母家是原靖安侯府,况且她贵为国母,又一向广有贤名。先皇后除了安和公主外再无子嗣,这次怀的很有可能便是先皇唯一的嫡子。凡此种种,未等靖安侯叫屈,前朝众臣就纷纷请命,要务必严惩四皇子。” “四皇子当时本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经此一事被先帝厌弃,先帝封四皇子为房陵王,将他贬去了封地。” “房陵?”顾玉潭听夫子讲起过这个地方,这几乎是个专门关押上层显贵的地方。起初是因为秦国灭掉了赵国,赵国最后一代君主就被嬴政押到了房陵,这是房陵迎接的第一位“贵客”,而后这里的“贵客”就一位比一位惊人。这第二位就是秦朝出名的“相父”吕不韦,而且是拖家带口全被送过来了。 后来两汉时期,“贵客”更是一位接着一位,而到了武周时期,来了最贵的一位:唐中宗李显。 虽然在她穿越的这个时代,历史人物不尽相同,但是房陵的作用好像一点也没变,还是成功者关押失败者的固定居所。所以说四皇子如果真被封为了房陵王,那根本不算是受封,那纯纯就是流放啊。 可是,现实比历史更加残忍,谢崇椋说到这里也皱起了眉头:“四皇子还未来得及到房陵,途径太行山时便突发暴疾,不治而亡。” 顾玉潭唏嘘,果然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天之骄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流放之路上。 “消息传回京中,颖贵妃动了胎气,她怀孕已有七个月,在产房中挣扎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却是个死胎。来不及为刚刚夭折的孩子哀痛,她便急急跪在御书房外,请求先皇彻查四皇子之死。” 顾玉潭鼻子有点酸酸的,即便她前世还没来得及做母亲,但是同为女性,大儿子刚刚死在路上,怀了大半年的孩子却还未出世就已夭折,她该有多痛啊。想必那个时候,她是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到自己唯一的枕边人身上了吧,可惜,按照历朝历代的传统,她的枕边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男人。 想到这里,连顾玉潭都没发觉自己唇边挂着的那丝凉薄的讥笑:“老皇帝想必是没能让她如愿的。” 谢崇椋吓了一跳:“玉潭!” 顾玉潭醒觉,知道自己刚刚言出无状。她苦笑着认错:“是我大逆不道,还请谢公子海涵。那先皇可有为颖贵妃和四皇子伸张正义?” “正义?”谢崇椋也语气晦涩,“当时京中人人言说的正义,便是四皇子为先皇后胎中早死的嫡子偿了命。而天命难测,颖贵妃产下死胎的第二日,陇右便忽降甘霖,这下流言更是有了新的转向。” “京中人人皆说,颖贵妃产下的那个死胎,便是妖孽。妖孽一死,灾荒自然解除。而先皇本来还对颖贵妃留有余情,不忍惩罚,可是偏偏就在同一日,本已停建了近半年的摘萼楼忽然倒塌,砸死了路过的二十余名百姓,其中还有原靖安侯府的一位庶子。” 顾玉潭听着后背发凉,这似网织一般的阴谋,笼罩得让人喘不过气,即便她不是当事人,也直觉得头皮发麻。 “而那摘萼楼的设计者,”谢崇椋面色凝重地看向她,“令祖父便是其中之一。” 顾玉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砸昏了,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顾老爷子被富商请去设计的建筑,真是这牵扯了一大堆皇家是非的摘萼楼?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到底是被砸死的,还是被害死的,还真不好说。毕竟摘萼楼都已停建了近半年,顾老爷子却还没回到家中,只怕是被有心人扣留了。那他的死,到底是为了掩盖怎样的真相? “那几年之后,我父进京赶考,却也在殿试前突发急病。这可能也与当年旧事有关,是吗?” 谢崇椋这次却摇摇头:“这我不能肯定。但是却有一事要告知你,当初摘萼楼的设计者,除了有令祖父,还牵扯到邺城苏家与坞城卓家,他们两家的小公子,后也与令尊同年进京赶考,且都在春闱中名列前茅。” “该不会,他们也出了意外?” “正是。一人在外出赴宴时失足跌入湖中,直到第二日才被发现。另一人在登山途中遇到了虎狼,被咬得不成样子。只有令尊一直闭门不出……” “所以就只能暴毙而亡?”顾玉潭心中又是悲凉又是愤怒,即便她从未见过这位父亲。可真正见识了这个年代的草菅人命,她才更觉得无力至极。 谢崇椋认真看向她:“玉潭,我知你心中难以接受。可是你要明白,令尊之死如果不是意外,便说明始终有人盯紧了你们顾家。我不敢说今日的街头刺杀是否与此事有关,但是我希望你日后定要小心谨慎,务必珍重自身。” 顾玉潭心中沉重,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穿越,竟然还带着这种地狱难度的任务,便是要好好活着,可能也不被允许。只是她有一事不明。 “可我父亲并不是祖父唯一的儿子,我也不是顾家仅剩的血脉。如果祖父当年真的牵扯到那场变故中,为什么背后的人,却只盯着我们这一脉?” 谢崇椋反问:“你几位叔伯,可有出仕为官者?” 顾玉潭一懵,还是老实回答:“不曾。” 据母亲所说,那些叔伯甚至如今都不住在丹县,只是回乡下去做个小地主。 “那你的众位堂兄妹,可有也同你一样读书科举之人?” 亲密接触 顾玉潭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她隐隐明白了谢崇椋的意思。 偶尔听母亲提及,叔伯家的孩子们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就是不去读书。 那如今想来,他们到底是真的不学无术,还是仅仅希望别人觉得他们不学无术? 有很大的可能是他们都知道顾老爷子死亡的真相,或者说心中有所猜测,可是全部选择了闭口躲避。否则,同样是上京讨公道,为什么母亲说当年只有父亲一人受了重伤?为什么后来,又只有父亲一人继续坚持读书参加科举? 只怕他也知道,他离京城越近,也就离真相越近。与此同来的,便还有时刻取人性命的危险,可是为人子者,他没法对父仇视若无睹,他只能尽全力保护自身,周全妻女。 顾玉潭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谴责几位叔伯吗?为人子者,他们确实不孝,可是也许是为了家眷的安全,他们只能悄悄隐忍。责怪父亲吗?他力求真相又有何错,错的是那些为权力不择手段的人,错的是那些视平民性命如草芥的天家贵胄们。 不知道是不是一时间听多了这些阴谋,她心中突然起了个古怪的念头:那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到底是为何离世,才让她穿越而来的呢?是不是早在那时,便已经有人将手,伸向了顾父唯一的血脉? 只是这念头刚一出现,便让她不寒而栗。但是现在她已经没了退路,来到这个世界的几个月,她早已将段月棠视为自己的亲生母亲,如果她顾玉潭也葬身贼手,只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母亲了。 现在只怕她退出科举,也来不及了。况且,听完这些事情后,她更加想拨开那层迷雾,为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 谢崇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看着她的神色几经转换,最后却越加坚毅。谢崇椋心中更是欣赏,他就知道,顾玉潭并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有的,是更甚于男儿的勇敢和坚韧。 顾玉潭平复下情绪,便看向谢崇椋:“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日我遇上的那伙人,有可能来自京中?” “那倒未必,京中的人现在尚且不至于直接对你动手,但是只要他们稍有念头,下面办事的人自然会对你有所试探。” “差点便要了我的性命,这居然也只算是试探?”顾玉潭苦笑。 谢崇椋面色愧疚:“我总以为在书院便能护得住你,见这段时间也无大事发生,便料想他们或许还未注意到你。不成想……是我的疏忽,这段时间我会让府衙中人在你家附近布控,一定会保护好顾伯母。” 顾玉潭面色纠结,明日她便要去书院报道,她真的很想将母亲带在身边,那样才能安心。可是她也知道,书院是不会无端让家眷入内的,别说是她,即便褚鸯璃和胡家兄妹也没这个特权。 顾玉潭只能起身,郑重其事地对着谢崇椋一拜:“若谢公子真能护家母周全,我便是衔草结环,也必定报此大恩。” 谢崇椋急忙起身,慌乱之下托住她:“咱们是同辈,何必行此大礼。你放心,我既然忝为丹县典簿,那保护丹县百姓不受贼人侵害,也是职责所在。” 顾玉潭想起适才县令曹大人说话时的情景,每说几句便要打量一下谢崇椋的神色,看着谢崇椋倒像是这丹县的幕后县令了。她想到此处,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人情绪一松,这才注意到谢崇椋的双手紧紧抓着顾玉潭的胳膊,那炽热的温度似乎透过了布料,让顾玉潭烧的脸色一红。 谢崇椋赶忙松手,只是与顾玉潭指尖擦过的一瞬,忽的留恋那丝温暖,差一点没忍住牵上去。到底是还算脑子清醒,谨记着本分礼仪,手微微一顿还是很快缩了回来。 “咳咳,”顾玉潭眼睛转向一边,没话找话:“看着快到酉时了,我也该回家吃饭了。谢公子也早点回去吧。” 谢崇椋看到她精致的侧脸和微微泛着红的耳廓,仿若被烫到了眼睛一般,急匆匆移开视线。却没忍住喉头滚动,声音低哑了三分:“好。” 顾玉潭回过头,却见谢崇椋低着头,仿若前世被她罚站在门口的学生,无端端带了几分委屈。她心中好笑,安慰自己都活过两世的人了,这么较真做什么,便带着些安慰笑道:“那便恭祝谢公子上元安康。” 谢崇椋有些惊喜,抬起头看向她,眼中竟仿佛一瞬间星河流转。他咧开嘴,几乎笑得有些傻气:“上元安康,玉潭也是。” 顾玉潭看着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两泓新月的谢崇椋,竟忽觉得他像极了前世自己在鹿场中见到的一只小鹿,向人讨食时便会歪过小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便这样看着你。再想想初次见面时,那位还带着几分儒雅与傲气的少年才子,竟仿佛与眼前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这般想着,便忍不住再打量谢崇椋几眼。谢崇椋被她看得有些害羞,微微偏过了头:“那,我们走吧?” 顾玉潭回到家中时,母亲已经煮好了汤圆。端上桌后,一边轻轻吹着,一边试探着问道:“谢公子与你说了些什么?” 顾玉潭思索再三,决定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早让母亲知道。她本就容易多思多虑,若是再添上这些惊天隐秘,怕是以后的日子里再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就是说起年后书院的课程安排,谢公子又推荐了几本书给我,顺便向我传授了下他当初参加县试的经验。” 段月棠点点头,虽然知道女儿这话不尽不实,但是也只是以为两人之间有些小儿女的衷肠要诉罢了。她斟酌了下,还是觉得要提提醒:“潭儿,虽说你如今已十五了,若成婚也不算早。但是毕竟再有一个月就是县试,还是要以读书为重。” 至于两人之间的来往,段月棠是放心的,她自己的女儿和谢小公子都不是无礼之人,定会恪守规矩。 顾玉潭没体会到母亲的意思,以为她岁数到了,有人来提亲。她一时间倒有点着急:“娘,我现在可一点都不想成婚。若是有媒人上门,您可千万顶住啊!” 段月棠愣住,看向女儿一脸焦急的神色,一时间哭笑不得。她哪里臆想出的媒人? 到了晚间,本该是上元节最热闹的时候,可是白日里的事情让娘俩都心有余悸。她们便没再才出门,只是在院中放起了孔明灯。 顾玉潭看着徐徐升起的灯笼,听着门外纷繁错杂的声音,心中许愿:愿明年此时,能与母亲恭贺佳节,再无需这般躲躲藏藏。 第二日天色未明时,顾玉潭就收拾好了行礼,与母亲再度去往书院。母亲前一日就租好了车马,顾玉潭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偷偷观察,果然间不远处有几个身影默默跟随着。看来谢崇椋果然言而有信,希望他真的能保护母亲的安全,那来日自己定要重重报答。 到了书院后,顾玉潭目送着母亲离开,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哪知道一回头就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胡小姐?” 那人似乎有些慌张,听见她的声音身体一僵,过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转过身:“原来是玉潭,年节过得可好?” 顾玉潭踱着步子徐徐走近,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波澜不惊:“自是好的。只是许久不见贞禧,心中想念,想着昨日上元节,那般热闹,没准会看到贞禧呢。怎么,是在家用功不曾出门吗?” 胡贞禧听到“上元”二字时明显瞳孔一缩,她属实没想到,少主竟然会私自行动。昨夜知道消息时她便是心中一沉,后来知道竟然惊动了府衙她便更是恐慌,没忍住一大早就站在这里,想看看顾玉潭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她强笑着点头:“是没有出门,不过是因为身体不适。怎么,玉潭昨夜可去看灯了,有没有什么好的灯谜,与我说说。” 顾玉潭不说话了,直直地看进她眼中,心中猜测她到底知道几分。胡贞禧,与京中那些隐秘的势力,是否有牵扯? 半晌后,她忽的笑开:“我也不曾出去,不若我们去问问其他人,可有上好的灯谜?好了,天凉,咱们快进去吧。” 胡贞禧肩头一松:“对对,不要染了风寒,我们快进去吧。” 说完便急急转身,想着书院内快步走去。 顾玉潭站在原地,看向那娇小的身影,神色不明。 因距离县试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次回来后,顾玉潭明显感觉书院中气氛紧张了许多。她也被传染得有些心慌,只能暂时放下其他事,更加刻苦地背书刷题。在此期间倒是给柳华霄又上了两节课,毕竟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国家,可是县试时间却是大致相同,此时都是在最紧张的备考阶段。 县试前两日,书院进行了一次独特的考评,没有再进行卷面考试,而是众人一一进入内室,由院长和几位夫子共同考问,学生则口头作答。 “祈焉书院教育观念挺先进啊,这么早就搞起面试了。” 顾玉潭叨咕了一句,倒是有些跃跃欲试。因这次是当场公布成绩,全体考完后再进行排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当然,顾玉潭是赞成的,其他学生却未必都是如此,尤其得知男女共同参加并一起排名的时候,书院内一时哗然。 公布成绩 “怎可如此行事?男女并考,仪礼何在?” “哼,那些读了半吊子书的女娃娃,也配和我们一起考试?” 站在公告栏之前的男学生们议论纷纷,大都是一脸不屑。在他们之中的九个女学生尤其显得孤立无援,有些人更是一脸惴惴,让身旁的男学生看到更是得意。 “要我说,你们还是自己去院长那里请命得好。省得成绩出来又一个个哭哭啼啼,别再说是我们男子欺负了你们。” 顾玉潭听到这惹人憎恶的声音,忍不住皱眉瞪过去。果然是胡尧和徐柳江,谢崇椋又恢复了正常上衙,这两人便再次有恃无恐起来。 她看向胡贞禧,怎么说她也是女学生之一,她哥哥倒是一点也不顾及妹妹的脸面?哪知道看过去才发现胡贞禧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根本与她无关。 倒是褚鸯璃依旧面色冰冷:“只有技不如人才怕有所比较,我们都不怕,你们慌什么?” 一针见血,当下不少男学生恼羞成怒,却碍着褚鸯璃的身份,只能冷哼一声。 贺茗听着几人的话也觉得不像样:“各位师兄师弟若是觉得此举不妥,大可随我去向院长和各位夫子说明。” 贺茗也算是年少才高的,毕竟已经中了秀才,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乡试便很可能榜上有名。加之他与谢崇椋交好,又是秦老夫子的得意门生,许多人不好再争执,只好忿忿离开。 不过,自有人是不顾忌他的。 “呵,贺兄早已被取为童生,自是不用再参加县试的,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贺茗看过去,忍不住冷笑:“既是如此,那胡举人更是不必在此置喙。毕竟你连乡试都不用再参加,这县试前的考评与你又有何干?” 胡尧仗着自己已经被取为举人,即使前年的春闱落榜,在书院中也最是盛气凌人。更何况贺茗当时在乡试中就未中举,他哪里把贺茗当过一回事?此时听到贺茗竟敢与他叫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是为一众师兄弟们鸣不平罢了,让他们与女子同场参试,不是对他们的侮辱是什么?” “哦,原来胡举人是不认同当今陛下的新政啊!虽然胡举人还没有资格向陛下进谏,但是倒可以委托谢师兄上封折子,让陛下再毋行此折辱男子之事。” 胡尧当即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我几时敢对陛下的新政有异议?” “哦,那看来胡举人是赞同男女同考之事了。是我小人之心误会胡举人了,您不愧是翰林老爷亲选的举人,对陛下的政事见解独到。” 贺茗一脸敬服之意,胡尧气结,可是又无法反驳,只能怒而甩袖离去。徐柳江跟在后面讪讪走开,众位女学生终于又抬起了头。 其实贺茗本不是言辞锋利之人,只是这段时间在秦老夫子房中与顾玉潭多番切磋,倒愈发觉得她快言快语,很合心意。时间一久,便不自觉有了几分她的习气,平日里受胡尧刁难总是强忍,此番将胸中怒气吐个干净,一时觉得真是神清气爽。 他回过头,却发现顾玉潭正含笑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还一抱拳,脸上是带着几分俏皮的赞扬之意。贺茗耳根一烧,低下头不敢再看。 第二日的考评辰时开始,男女混杂在一起抽签,一共四十人参加,顾玉潭抽中了十一号。 进入内室时,顾玉潭敏锐地发现除了院长和在座的几位夫子,屏风之后似乎还坐着其他人。不过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无论房中有几人,与她的考评无关,还是专心答题为好。 第一个出题的是秦老夫子:“《中庸》有言: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以此为题,作文一篇,时限一刻钟。” 这是顾玉潭曾经做过的模拟题其一,她很熟悉,张口便来。 “端己身而毋苛求旁人,此乃修身之要务……” 秦老夫子满意地捋着胡须,看向自己如今最看好的学生。听着听着甚至微闭双眼,摇头晃脑起来,待顾玉潭颂完全篇,他才睁开眼微笑示意:“甚好。” 此次考评以“十分制”为判定方式,秦老夫子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十”,其他几位夫子未作点评,也只是低头写了分数。 第二道题目由书院最为严苛的赵老夫子来出:“以‘宣父犹能畏后生’为题,用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试帖诗是顾玉潭不太擅长的内容,还好这个时代的试帖诗,还未发展到要和八股的程度。顾玉潭琢磨了一炷香的时间,心中反复修改了几遍,这才张口诵读: “求问道阻长,圣亦畏后郎。鹏起九万里,溟落七千丈……” 赵老夫子微微讶异,想起第一堂课上那个连完整诗句都作不出一联的学生,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就进步这样大。 他嘴中点评着“尚可”,却低头在纸上写下了“九”的评分。 第三道题目倒是简单,背诵当今陛下的圣谕约百字,不得错漏。 顾玉潭可以说就是新皇帝新政的受益人,再加上谢崇椋很喜欢与她探讨,所以对于新皇帝上位之后颁布的政策条令,她早已经如数家政。 “百姓思安久矣,故设北庭都护,维边陲以安……” “增女子科举并武举,广开登科之路,百姓咸令自举……” “劝农桑,轻徭薄赋,以此为州吏治绩之本……” 顾玉潭越背越兴奋,洋洋洒洒已背了近千字,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几位夫子哭笑不得,急忙叫停:“可以了,可以了。” 这一次,他们心照不宣地都在评分上写了“十”,心中感叹,就连许多已被取为进士的学子,对陛下的政令恐怕也没有这般烂熟于心。 而顾玉潭表示毫无压力,前世政治老师的职业病留到了现在,国家的最新政策能不第一时间牢记? 最后院长出题,又让她做了一篇孝经论,这次的面试考评便算是圆满结束。 考评完的学生被单独领到一处房间内静坐等候,在顾玉潭之前的十位都是男学生,见到她进来只是轻蔑地抬抬眼,并无人上来打招呼。在他们眼中,女子科举便宛如过家家一般可笑,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在书院中有一定知名度,每次考试都拿第二名的女学生,今日和他们一起考试后,定会被现实打得原形毕露。 顾玉潭自然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她自顾自找位置坐了下来,闭上双眼,打开系统继续刷题。 这一考便考到了戌时,考生们都是饥肠辘辘。今日的书院并未做吃食,不知是为了“饿其体肤”,还是为了让他们适应突变情况。到了晚间,那些白日里高傲的男学生们,也再说不出讥笑之语,只是一个个苦着脸,急切地盼望考试结束。 夫子刚一宣布结束,考生们就纷纷冲回自己的宿舍,寻找些吃食填肚子。第二日清晨放榜,许多人一夜都没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便顶着一对黑眼圈巴巴地守在公告栏之前。 放榜时十人一张榜单,名次由后向前一一公布,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即便看完自己成绩的人,一时间也不愿离去,还想等着看看名列前茅的都是谁。 “恭喜钱兄,第三十二名啊!” “孙兄也不差啊,三十三名呢!” 因为这次的考评只排名,不淘汰,所以公布出来的第一榜上,便是排到倒数十名的人。他们一时间互相恭喜起来,只是顾玉潭听得出来,那恭喜中十足的挖苦意味,她摇摇头,懒得理会这些人。 “咦,这张榜上,并没有女学生的名字?” 很快大家便发现了亮点,最后十名皆是男子,一位女学生都没有。当下不少男子心中就是一沉,这只能说明九位女学生成绩都在前三十之中,这个结果让他们始料未及。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了,但是面对这个排名,却不敢再说出任何取笑女学生的话,因为那便是自取其辱。 片刻后,第二张榜也张贴出来。 “贞禧,你是二十八名!” 胡贞禧依旧是女学生中的最后一名,但是在总排名中却排到了二十八。顾玉潭看过去,却发现她脸色平静,甚至有些走神。 自入学起,胡贞禧便每次考试都是九人中的最后一名。可是顾玉潭越发有种感觉,她似乎是故意为之。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每次的考评成绩,她在书院中,似乎也不是为了科举而来。 “玉潭玉潭,我是二十一名!” 顾玉潭被人抓着胳膊一顿晃悠,她回过神,看向陆兰芽。这位最初还与她有些龃龉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了除彭嫣和鸯璃外,对她最亲近的同学。陆兰芽年前一有空便会蹭到顾玉潭宿舍中去请教功课,所以这一次成绩也很是不错。 顾玉潭看她喜笑颜开的模样,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嗯,考的不错。” 陆兰芽得了她的夸奖更是开心,红着脸又去拉着彭嫣庆祝。 这第二张榜上,共有四名女学生。这次一同看榜的男学生们脸上都隐隐有了恐慌之色,他们难以接受这些平日里从不重视的女学生,竟然真成了他们科举之中的对手,这怎么可能?如今还有五位女学生的名字不在榜上,她们竟然考进了前二十? 敲打李朝 随着第三张榜的公布,那些男学生的恐慌终于得到了验证。 “太好了,我考了十三名!” “我是十五名哎!” 彭嫣也十分兴奋,陆兰芽拉着她笑个不停:“嫣嫣!这张榜单上还没你,你进入前十名啦!” 此时的女孩子们之间似乎没有了平日里的摩擦,都拉着手相互祝贺。先前被男学生打压的黯然神色退了个干干净净,顾玉潭看向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那般肆意,似春日的阳光,让人单是看着便觉得暖意融融。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着女子不配与他们一起考试的男学生们,此刻都是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随着最后一张榜单的公布,他们更是脸色灰暗。 因为在前十名中,出现了三位女学生。 “玉潭玉潭!第一!你考了第一!” 榜上首名,赫然便是顾玉潭。紧随其后的第二名是褚鸯璃,而彭嫣,也拿到了第九名的好成绩。 虽然看起来前十名中女学生只有三位,男学生占了七位。可是要知道参加这次特殊考评的男女比例,可是三十一比九! 女学生一个个兴高采烈,倒也真有几位男学生,改变了先前的轻视,过来认认真真道贺:“恭喜你们,各位小师妹。原先是我们盲目自大了,以后还要多向你们讨教才是。” 女学生们都被说得脸一红,许多人笑着接受了他们的道歉,有几个平日里脾气倔强的,也只是象征性地“哼”了一声,便没忍住笑开了,皆算是前仇尽弃。 可是没想到立马有男学生不乐意了:“呦,几位师弟投敌未免也太快了,真是软骨头,没出息的东西!” 顾玉潭眉头一皱,适才一片和谐的局面本就大好,这突然插进来一句的人意欲何为? 那人见到顾玉潭和褚鸯璃等人不满的眼神也丝毫不惧,似乎很是轻蔑地看了她们一眼:“谁知道夫子是不是有意照顾你们?你们这些女娃娃,平时没什么本事,就是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罢了。指不定院长和夫子怕你们将书院搅得不得安宁,才给出这个排名让你们自欺欺人吧!” 他虽然极力想表现出自己的不在意和轻视,但是眼中隐藏的敌意和恐惧却还是被顾玉潭捕捉到了。她前世便经常琢磨这些年轻学生的心理,一个神态,一个动作,体现出他们当下什么样的情绪,可以说顾玉潭都能十猜九准。 看来,这位男学生平日里成绩应该不错,很少有被人压过一头的情况,所以他如今很难接受被几位才进书院两个月的女学生反超。 果不其然,彭嫣也皱着眉,附在她耳边提醒:“这是李朝,算是这一届要参加县试的人选中,成绩最优异的一位。平日里男女分开考评,他都是男学生当中的第一名。” 顾玉潭微微一笑,如果按照现代的划分方式,他们这些还在备考县试的,就算是低年级的小学生。陆采恒那些已经通过府试的童生,则算是初中生。像贺茗这样通过院试,成为秀才的,则可算是高中生。胡尧这样秋闱高中却在春闱中落第的,就像是现代考研失败的本科生。 所以胡尧瞧不上贺茗,倒也有他的道理。那么同样的,这李朝没胆子去与童生、秀才一较高下,便只能在同等学历的人当中寻求优越感。优越感一朝被打破,大概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吧。 不过理解归理解,碰上这样的学生,顾玉潭觉得还是有必要教育一下。成绩好当然重要,可是形成容不下旁人的偏执性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李师兄觉得怎样的排名才显得公正呢?” 李朝很想说,自然是把男子排在前面,女子排在后面,可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也太没道理了。 “哼,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堂堂七尺男儿,怎会与你们一般见识?便当是让了你们这一次,哄你们高兴高兴罢了。” 这话一说,女学生们的脸色顿时都不好看了。如今的成绩都是她们日夜苦读的成果,被凭空一句“让了”抹得干干净净,任谁能甘心? “让不让的先不着急,公道何必非要藏在人心,咱们摆出来看看岂不更好?” 顾玉潭笑眯眯,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李朝皱眉:“你要怎么摆?” “这还不简单?昨日刚刚考完,题目大家肯定都烂熟于心,咱们当场考校,孰优孰劣岂不一眼可辨?若真是这排名确实不公,咱们便去请夫子重新排嘛。” 李朝的脸色急速变幻,而顾玉潭干脆一撩外裳,在一旁的石凳上悠悠然坐了下来:“毕竟我们虽为女子,也晓得公正二字,岂会平白受人恩惠?既是要比,那便堂堂正正比一场好了。比输了,我们自然会自请重新排名。但若是赢了,倒也希望各位师兄弟记得,我们原就与你们一样,同为读书人,哪里来的优劣之分?” 顾玉潭云清风淡的一句话,却让四周的女孩子们红了眼睛。而顾玉潭也陷入回忆,她前世上学时,便见证了老师与父母亲戚那些看似体贴背后的不公。 “女孩子嘛,学不好数学很正常的。” “男孩子现在调皮一点没关系的,他们后劲足,到高二高三一下子就追上来了。” “女孩子学什么土木,搞什么建筑,就学个师范多好啊,当个老师又轻松,还有寒暑假能多照顾照顾家里。” 那些话仿佛一遍遍刻在脑海中,在她每个人生失利的时刻,就出来循环播放一遍。提醒她女生就该受人庇护,女生就该甘居人下,可是,凭什么呢? 所以后来当老师时,她一遍遍告诉班里那些可爱的女学生们: “你们能学好任何科目,无论是理科还是文科,你们都有优势。” “女孩子就是要好好奋斗,好好生活,去成就自己的事业,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没有什么职业,是只适合男生的,也没有什么职业,是只适合女生的。你们喜欢,你们想做,就勇敢地为你的目标去奋斗!” 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到她们精彩的人生轨迹,自己就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而她清楚地知道,在这里,对女子的歧视,只会比后世严重百倍。她们是幸运的,遇到了开女子科举的新政,所以才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不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为这男尊女卑的社会种下一点争取男女平等的星星之火。 “不用比了。” 顾玉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越想便越是热血沸腾,干劲十足。而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她愣了下,抬头看向一脸淡然的秦老夫子,眨眨眼睛后终于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行礼:“见过夫子。” 秦老夫子挥挥手,眼睛看向忐忑的李朝:“院长早知你们并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你们每个人的考评作答,早已由专人记录下来了。” 听得这话,李朝脸色大变。适才他有意拖延时间,便是因为昨晚回去后,他又将这些题目重新做了一遍,几乎彻夜未睡,终于做出了自己满意的结果。他刚刚还在脑中将自己昨夜组织出的答案重新过了一遍,便打算用这一份答案来与顾玉潭一较高下,反正又没人知道他考评之时是如何作答的。 可是他没想到夫子竟然会掺和进来,更没想到昨日考评的内容竟然会有人记录? 顾玉潭也迷迷糊糊想起来,难道昨日屏风后的人便是记录者?那这人手速可以啊,竟然能将她们脱口而出的内容记得一字不差? 秦老夫子话音一落,便有学生拿着厚厚一摞纸过来。 “这些都是你们昨日作答的内容,正好院长的意思是今日张贴出来,你们互相看着也是个借鉴。既然你们对排名有疑,自己看看便知。” 李超立时笑得有些勉强:“昨日毕竟参加考评者众多,这记录是否会有不尽不详之处?” 秦老夫子冷冷瞥了他一眼:“昨日执笔的,是院长夫人。” 此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院长夫人唐氏,自小聪慧,待字闺中时便有才女之名,可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记录若是出自她的手,定当不会有错漏。 而顾玉潭也是没想到,昨日在屏风后的竟然是院长夫人。便是彭嫣口中的“饱学之士”,也是派人给她们加了女诫这门课的酸腐之人?而如今仅仅是提到她,便让适才还在抗议的人们都消了声。顾玉潭心中十分好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 这次考评便宛若一个小小的水花,随着接踵而至的县试,渐渐淡化在众人的视线中。 二月十七,壬午日,宜出行,忌嫁娶。县试便在这一日,正式开始。 黎明前县官便要点名,书院的学生早早便候在场外,和其他来参加县试的学子一样,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一边惴惴不安地盲猜一会儿的试题。顾玉潭四周一看,才发现书院的女学生已经算是大龄考生了,她们大都是十三四岁的女儿家,而同来参考的男学生们,有的看起来不过八九岁。 那些孩子们,也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们,不过却并无恶意。有个小孩还过来,小小的声音问她:“漂亮姐姐也要参加科举吗?” 县试放榜 问话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啊,让顾玉潭和身边的女学生们心都化了。大家一边跟这小豆丁偷偷说话,一边等待着考场开门,时间也没那么难熬了。 县试一连考了五天,考完后书院却没给学生们放假,因为府试就在四月,刚刚参加完县试的考生们,等不及发案便要再次投入紧张的复习之中。 因为他们整日都在书院中闭关,所以丹县的老百姓们,倒比他们更早知道了县试的结果。 县试发案当日,段月棠早早就等在了县衙门外,与她一起的还有许许多多的考生父母。大家都是翘首以盼,看自己家的孩子能不能通过这科举的第一关。 “听说如果在县试中拿了头名,就无须再参加府试和院试了,直接就能获取秀才的功名!” “对对,我也听说了。这是当今皇帝陛下颁布的新政令。” “唉,咱们也就是听听。咱家孩子哪有那个天赋,那得是紫微星下凡。” “说得也是,这丹县参加县试的少说有百十号人,要拿个第一谈何容易。” 段月棠倒没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中,她不奢望自家女儿考那什么“县案首”,只要能顺顺利利被取为童生,便是很好了。不过,她是知足常乐,其他百姓们是低调谦卑,可未必所有人都是如此。 “不就是头名嘛!一群没见识的,那必然是我家少爷啊!”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昂头看着周围的人,眼神中满是轻蔑。他话音一落,其身后的小厮纷纷响应:“那是自然,丹县哪里有比少爷更有才学的人呢!” 在他们中间被簇拥着的,是一位衣裳簇新的少年,十岁出头的岁数,神情很是倨傲。 他身边的小厮们个个看人时眼高于顶,却又顾忌着自家主子,微微弯着身子,看上去甚是滑稽。 “这是谁家的少爷?看着眼生。” “他啊,”回答的人冷笑一声,“他是隔壁昌县的,徐家的小少爷。” “昌县的怎么跑我们丹县来考试?” “呵呵,谁不知道昌县读书人多,便是寻常农户也是耕读传家。听说这一次昌县报名县试的足足有三百多人,是我们丹县的一倍多。所以这徐家小少爷就拖了门路,到丹县来参加县试了。”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虽然声音压得极低,段月棠还是听得清楚。她不欲惹麻烦,只是皱皱眉就转过身继续等待。 “咦,这不是顾夫人吗?” 段月棠愣了下,回头看过去,才发现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彭嫣母亲。 “彭夫人,好久不见。” “玉潭最近怎么样,我家嫣嫣这一个月都没回家,说是书院忙得很。” “玉潭也是,刚考完就直接回书院了,我也只匆匆见了一面。” 两人笑着寒暄几句,却被周围的有心人听到。当下便有人上来试着搭话:“敢问二位夫人,你们的儿子是在祈焉书院读书吗?” 彭夫人笑得和善:“是在祈焉书院,不过呀,不是儿子,是女儿。” 这一下周围的家长们都感兴趣了,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祈焉书院招了几个女学生啊?” “在书院读书,这次县试肯定十拿九稳了吧。” “您家的闺女可比我那儿子强,我家那臭小子考了几次都没考进书院。” 大家面上吹捧,心中却在嘀咕:这女学生还真能考得上科举? 寻常百姓家还顾着面子,可那许家小少爷眼见众人的目光都从自己身上挪开,当下就不乐意了。他眉头一皱,冲身边的小厮使眼色。 那小厮会意,赶紧大声说:“书院的学生又怎样?祈焉书院很厉害吗,也就你们丹县当个宝。我们少爷那是由多少饱学的先生从小单独教着,哪里是你们这些偏僻乡野出来的人能比的?” 这一句话犯了众怒,要知道祈焉书院在丹县人的心中,便是宛若圣地一样的存在,而在读书人心中,更是少有的证道之地。 “怎么说话的?你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你们才是真没见识。你们知道祈焉书院的名头吗,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远的不说,知道去年新出炉的榜眼吗,谢崇椋小谢公子,那就是祈焉书院院长的次子。” “哼,一个昌县偷跑来的,真当丹县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吗?” 徐家小少爷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他怒极反笑,都不等小厮开口,自己就和丹县的人吵起来:“什么榜眼,他谢崇椋不过是比我岁数大罢了,若真是小爷上了场,还能有他出头的机会?” 段月棠心中叹口气,她一直以为读书人都是像自家相公或者是谢小公子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不想还真有这种专捅马蜂窝的疯狗。 徐家的小厮眼看自己家少爷寡不敌众,急忙也加入争吵之中:“你们废什么话,那倒是说说你们丹县有谁能考过我家少爷的?” “我家李朝,就在祈焉书院读书,书院每次考评他都是第一名,你家少爷再厉害也未必考得过他!” 段月棠闻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手上戴着个玉扳指,一身衣裳华丽夺目,看着便是富商的打扮。 他开了头,一时间丹县的人都叽叽喳喳叫喊起来: “还有我家周祺,虽不在书院,但是在郭氏学堂也是数一数二的学生。” “还有我家吴蒙,一样是从小请先生在家里教着,不比你个外县人差!” “还有我家玉潭!” 段月棠惊了,瞠目去看身边的彭嫣母亲,眼见她脸红脖子粗地叫喊,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她说的那个“玉潭”是她段月棠的女儿没错吧。 彭母喊完之后也觉得不妥,尴尬地看了眼段玉堂,讪讪地解释:“那个,都是为了咱们丹县争光,玉潭和嫣嫣好的像亲姐妹一样,呃,玉潭也算是我家的,嫣嫣也算是你家的,对吧?” 段月棠无力反驳,只好扯着嘴角点头:“对,对,是你家的。” 彭母得了这句话,更有力气了,转头继续喊:“我……我们家玉潭,进祈焉书院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在前一次的书院考评中拿了第一。不知要比你徐家少爷强出多少倍,你一会儿睁眼好好看着吧,我们丹县才不缺天赋异禀之人!” “就是,我家小姐那么厉害的人,都被顾家小姐压了一头,你们家少爷又算什么?” 一名小丫鬟紧随其后喊了一声,彭母被她喊得一懵,转过头一脸疑惑:“你家小姐是谁?” 那小丫鬟与有荣焉:“我家小姐姓褚。”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褚家小姐,那确实是厉害。然后回味了片刻,又后知后觉地看回来:你家小姐被压过一头,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那小丫鬟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红了脸:“我的意思是,顾家小姐连我家小姐都能考过,还有什么阿猫阿狗应付不了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的氛围感染下就突然嚎出那么一句,总觉得是为了全县荣誉而战。 这一句“阿猫阿狗”又惹怒了徐家小少爷,只是这次他还没骂出口,县衙的大门就缓缓打开,出来个文士打扮的人大声呵斥:“肃静!县衙门口岂容尔等放肆?” 大家纷纷安静下来,即便刚刚嚣张无比的徐家小少爷和他的小厮们也是收起了尾巴,他们是嚣张却不傻,再怎样也不会和官家的人起冲突。 那文士见他们终于停止争执,这才转身一挥手:“发案!” 两位衙役拉着一张长长的纸张出来,将之张贴在门口的公告栏上。共取五十名,分三次放榜,这第一张是第二十一名到五十名。 许多人看到自己家孩子的名字后,都争相庆祝起来。也有一些家长,黯然神伤地就要离去,他们清楚自家孩子的水平,不可能考进前二十名,这张榜上没有,那便肯定是落榜了。 “走什么?即便咱家孩子没考上,也要看看这昌县的徐家少爷,是否能摘得榜首啊?” 那些要离开的家长被身边的其他人拽住,他们决不允许自己丹县的书院被侮辱,因此哪怕自家孩子没中选,他们也祈祷别人家的孩子能摘得榜首,将这徐家小少爷狠狠踩在脚下。 “来了来了!” 大家纷纷给第二批出来的衙役让路,这张榜上,写的是第十一名到第二十名的成绩。 “是我家嫣嫣!”彭母高兴地拉住段月棠的手,指着榜上彭嫣的名字大喊。 周围的人看过去:你家考生确实挺多哈,刚刚是“我家玉潭”,这会儿是“我家嫣嫣”。 段月棠看到彭嫣的名字,考了第十四名,她也很为彭夫人高兴,跟着狠狠夸了几句。 彭夫人一边自豪,一边还不忘接着表扬顾玉潭:“我家嫣嫣进书院的时候,不过是很靠后的名次。还多亏了咱家玉潭一直辅导,她能把我家嫣嫣都辅导得这样好,还能考不过个外县的臭小子?” 彭母说着,一个白眼翻过去,把徐家小少爷气得不轻。他冷哼一声:“叫什么顾玉潭是吧?如今名字都还未出现,别是落榜了吧。” 段月棠面色一沉,彭母当即一口啐过去:“呸呸呸!你的名字现在上榜了吗?我看你才是落榜了呢!” 徐家小少爷冷笑:“什么低贱的女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会落榜?简直是笑话!” 县试案首 出现在这张榜上的名字,都算是很优秀的学子了。但是此时他们的父母却很难完全高兴起来,因为一旁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外县人,时不时嘲笑一句,破坏了他们所有的喜悦。 “对了,那个你们引以为傲的什么破书院,现在还有多少人的名字没出现啊?啧啧,这祈焉书院也不过如此嘛,居然还会有考生落榜?就这样的书院,你们还指望它能培养出和我一争高低的人?” 许多孩子在祈焉书院的父母,此时都是脸色阴沉。祈焉书院此次来考试的考生共计四十名,此时已经出现了二十一名,意味着至少有十名考生此次落榜了。本来科举落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些能一次考中的人才是凤毛麟角。然而此刻在徐家小少爷的嘲讽中,这些落榜的学子竟像是丹县的耻辱一般,他们的父母只能狠狠咬着牙,却一句都辩不出来。 等到最后一张放榜的时候,却是从第十名到第一名,两个名字两个名字的张贴,给看榜的人留足了悬念。 第一个贴出来的是第十名吴蒙和第九名郑忠义。 徐家小厮当即大笑:“就这考第十名的什么玩意儿,还敢说跟我家少爷争第一?” 吴蒙的父母脸色十分难看,本来儿子取得这个成绩是一件很令人骄傲的事情,可此刻他们却气得浑身发抖。 名次一个个公布,第八名,第七名,第六名…… 第五名周祺,本也是少年才高了,可是还是少不了被徐家的小厮们大声嘲笑了一番。周祺的父亲看着便是个大力气的庄稼汉,当下没忍住就要冲过来打人,却被徐家的小厮伸脚一绊,摔倒在地还擦破了脸。 徐家小少爷阴着脸:“我现在只是与你们动动嘴皮子罢了,可不要逼我动手。跟我们徐家叫板,你们也配?” 丹县的人都护在了周祺父亲身边,一边劝着他,一边也防着徐家的人再度过来挑事。在他们丹县的地盘上,让人这等欺辱,他们气愤不已,却也不能真的拿徐家小少爷怎么样,因为徐家在昌县也算是大户人家,听说还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做官。 如今他们唯一的期盼,就是他们丹县的学子一定要拿下第一,为他们争回这口气。 在众人拭目以待中,第三名和第四名也竞相公布:徐志与李朝。 徐志看到第三名的成绩脸色就是一变,怎么会? 丹县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呦,要考第一名的徐家才子竟然只拿了第三?我没看错吧?” “可不是,先前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可吓死我们了。” 徐志越发气恼,偏偏还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哦,这就是那个在书院总考第一的李朝?不过才第四名的成绩嘛,吹得神乎其神。你们书院还有什么吹嘘的本钱没有?” 李朝的家人也是一愣,先前他们老神在在,便是相信自己儿子定能拿下第一,让这徐家小子羞愧而死。可是怎么都没想到,李朝居然才拿了第三? 而适才嚎了一嗓子的小丫鬟这时也没了底气,但是输人不输阵,还是强撑着回答:“顾小姐和我家小姐的名字还没出来呢,丹县还不算输!” 是啊,这场科举的第一道关卡,此时竟然仿佛成了丹县与昌县之间的较量。 段月棠有些忐忑,平时女儿很少会说起自己的考评名次,她不想给女儿添负担,也很少询问。虽然从彭嫣母亲口中得知了女儿的名列前茅,但是毕竟此时就剩下两个名字没公布了,万一玉潭在县试中就落榜了,那对她是多大的打击啊。 还好她并未担心太久,一二名的名字也很快公布了。 “第一名:顾玉潭;第二名:褚鸯璃。啊啊啊啊,我家小姐考了第二!” 那小丫鬟一嗓子喊醒了周围呆愣着的人们,他们盯着那两个名字久久回不过神。县试头两名,竟然都是女子?他们突然有些怀疑,这是真的吗? 然而那徐志一开口:“怎么可能?两个女子而已,怎么可能是头两名?” 丹县人的怀疑顿时散的干干净净,管他是不是女子,只要是他们丹县的考生拿了第一,让这外县人得意不起来,那不就行了。他们立时反驳回去: “女子又怎样?我们丹县的女子就是饱读诗书,就是比你们昌县的儿郎还要强!” “就是,顾玉潭谁不知道,自小有才名,邻里之间谁不夸赞?她拿了第一有什么好奇怪的?” 段月棠木木地看过去,她的女儿自小有才名?怎么她做娘亲的都不知道? “徐家小少爷,祈焉书院可不是你想的那般弱小,顾玉潭、褚鸯璃都是祈焉书院的学生,她们能考头两名,再简单不过了。” 段月棠深深觉得自己作为当事人的母亲,不好显得太置身事外了。所以在彭嫣母亲推了她一下后,她厚着脸皮表示肯定:“我女儿在丹县读书人中不过尔尔,却一样能摘得县案首。祈焉书院能人辈出,岂是旁人可随意轻视的?” 她几乎从没干过这等耀武扬威的事,说完后自觉底气不足。彭嫣母亲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颤颤巍巍的,让人哭笑不得。她拍拍段月棠的手,低声安慰:“别紧张,你女儿这次立了大功,你使劲嘚瑟,保准丹县人都爱听。” 段月棠:…… 徐志与小厮这次却没了先前的气焰,又狠狠叫嚣几句,到底是谁都能看出色厉内荏。最后他们只能放下句狠话,掉头灰溜溜离去。 而他们离开后,大家的目光开始转向段月棠,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忱对待。 “是顾夫人吧?您可真是教女有方。” 段月棠:“哪里哪里。” “顾家小姐可真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啊,回头让我家那臭小子跟她多请教请教,下次县试就不会落榜了。” 段月棠:“您客气了。” 众人都带着好奇,想从段月棠口中问出些诀窍,段月棠被堵得头大,一边端着笑容客气应答,一边四处察看哪能溜走。 偏偏彭嫣母亲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一脸骄傲地冲着周边人笑道:“我家……咳咳,顾家小娘子厉害吧?她可是我家嫣嫣最好的小姐妹,也是我家嫣嫣的半个师傅呢。我跟你们说,当初啊……” 段月棠笑得脸都快僵了,彭夫人还时不时转过头问她一句:“顾家妹妹,你说是不是?” 段月棠压根没听清她刚又说了什么,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您说的都对。” 终于,彭嫣母亲的故事从两人相识讲到了年前考评,有观众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那冒昧问一句,顾家小娘子和彭家小娘子可有婚配了?我家儿子虽没福气进祈焉书院读书,但这次也是榜上第六名。” 彭嫣母亲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却笑着摇手:“哎呦,我家那丫头小小就指腹为婚,与她表哥定了亲事。至于顾小娘子嘛,这样的人物品格,那将来嫁的不是状元也得是个榜眼啊!顾家妹妹,你说是不是?” 段月棠正持续掉线中,什么也没听清就继续傻傻点头:“是,是,您说的都对。” 终于寻了空闲,刚刚走到县衙门口的谢崇椋恰好听到这两句,步子猛地一刹,站在原地就呆呆红了脸。只是那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顾伯母也同意让玉潭嫁个榜眼…… 至于那与他共同构成二选一选项的状元,他自动忽略了。要知道就算加上前朝,近半年来科举从未出过四十岁以下的状元。顾伯母爱女如命,必然不会要个老女婿。这般看来,他虽然比玉潭大了整整七岁,也是很有年龄优势的…… 而一旁的茂栗看着自家公子这副表情,习以为常地叹口气。自打年后复朝那日开始,自家公子就经常这样走着走着就停在原地,开始自顾自傻笑。他的心思茂栗也能猜出大半,现在就看公子要如何说服老爷和夫人了。 还在书院中苦读的顾玉潭,自然不知道山下发生的种种变故。她此时颇有些头疼,因为自那日敲打过李朝后,他大概是想了几夜痛定思痛,决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于是…… “玉潭,李朝那厮又堵在小院门口了,逢人就说要找你,你还是出去一趟吧。” 彭嫣一脸无奈地进来报信,她们属实也没想到,当初怎么看怎么烦人的李朝,竟然还有点越挫越勇的傻气?这都四天连着来了三次了,再来几次,还不知道书院里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褚鸯璃显然也觉得不妥:“我与你一同去。” 顾玉潭点点头,彭嫣自然也是陪着她,三人一同到了小院门口。 李朝正低头不耐烦地踹着路边的小石子,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看到顾玉潭后便不自觉咧开嘴,可是似乎又觉得自己不该笑,硬生生将嘴角拉平。 他这孩子气的一系列表情,顾玉潭都看在眼里,她又好气又好笑,上前行了平辈之间的见面礼:“李公子。” 李朝摸了摸耳朵,半天憋出一句:“你来了。我……你叫我伯灵就好。” 顾玉潭半晌无语,直接称人的字号,都是好友之间的亲密行为。她与李朝,就算没有结仇,但毕竟前几天刚刚对峙过一场,她哪里能那么便利就叫出口? 彭嫣叹口气,有些话顾玉潭是不方便说的,所以只能她来代劳:“李小公子,县试结束当天你来致歉,顾小娘子也接受了。两日前你又来向她请教学问,她也有问必答。今日,你又来了。” 她缓口气:“虽然书院内并非都是酸腐之人,但毕竟男女有别,你若总是来找玉潭,却又没什么正经名堂,很容易让人误会,继而说出中伤她的话来。” 李朝愣了一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一日他尴尬至极,可离开时顾玉潭并未落井下石,而是送了他一句忠告:“科举之路不易,人这一生更是崎岖难行,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心明眼净,方才不会被邪祟侵体。李公子是聪明人,只望你这一次,仅仅是冲动了而已。” 他当时又羞又恼,可是转过身看向顾玉潭,那一双眼中竟不是嘲笑与讥讽,而是像家中长姐一般,对他的担忧和劝慰。一时间他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当夜回去后,他将平日里常读的书一本本打开,一行行念过去,却总觉得那字字珠玑,都像是对他无形的批判。 胡家变故 亏他平日里自认饱读诗书,却还不如一位女子心胸开阔。一整夜他都羞愧难安,想起自己白日里差一点便行差踏错,给人生留下污点,更觉得顾玉潭是何等睿智明朗之人。 县试那几天,他曾在候考期间又看到了顾玉潭。 即便平日里关系再好的同窗,这几日都很难坦诚相待。可是她站在人群中,对任何人的问题都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甚至还要举一反三,多教她们几句。 李朝在一旁看着,她就像是众星拱月间最明亮的那道白月光,给人光明却丝毫不刺眼,温柔地照亮了许多人的前行之路。在万物生晖中都有她留下的点点踪迹,似春日微风般温暖地包裹着身边每一个人。 所以县试结束后,他突然再静不下心了。他每天都想听到她的声音,都想看到她的笑脸,甚至于忽而想犯点什么错,惹她再来告诫自己两句。 可是那些一厢情愿,在此刻听到彭嫣的话后,终于一点点变得清明。他怎能一时大意,竟然忘了这一层。 “对不起,”李朝有些惶然地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我,我只是……” 顾玉潭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前一世教过不少这样的学生。在他们犯错时,只要不是太严重,她都会耐心地指出来,并和他们约定绝不再犯。在她眼中,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应该被放弃,哪怕一开始再刺头,也终会有一天期期艾艾地站在她面前,一边别别扭扭地认错,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就正像……现在的李朝这样。 她挑挑眉,几乎又要手痒地去揉揉对方的小脑袋,还好及时醒悟现在是个什么时代,她心中默念几句:我不是老师了,我不是老师了,我不是老师了…… 李朝到底是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最后干脆一扭头跑了。 褚鸯璃转头看看自家姐妹一脸豁达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并非人人都当你霁月高风,还是谨慎着点吧。” 顾玉潭愣了,半晌后终于品到褚鸯璃的深意,再回头瞅瞅李朝跑得老远的小小身影,一时间哑然。其实她想说,这小孩只有十三岁啊! 算了,最后她还是将话咽回去,乖乖跟着二人回去继续苦读了。只是半个时辰后,她们再一次被敲门声打断了,这一次进来的,却是陆兰芽。 陆兰芽带着三分羡慕,七分认命,看了顾玉潭好久。只把她看得浑身发毛,弱弱的问:“兰芽,怎么了?” 陆兰芽这才长长地叹出口气,走过来重重拍了两下她的肩膀:“玉潭,你又考了第一!这次是县试的第一啊,你都不用跟我们一起准备府试和院试了。” 顾玉潭眨眨眼:“今日放榜了?” “对啊,我刚来的路上听说了。你以后可就是秀才了,可以直接参加明年的乡试了。啊啊啊,股顾秀才,你好气人啊!” 陆兰芽抓着她一顿摇,摇的顾玉潭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停下来,她赶紧问:“那你们呢,都榜上有名吧?” 听到这句问话,陆兰芽脸色微微一变,半晌苦笑道:“书院一共考中了二十七人,女子占了八人。” “八人?”彭嫣惊呼,“谁落榜了?胡贞禧?” 毕竟胡贞禧每次都是她们中的最后一位,在书院的最后一次考评中又仅仅是二十八名,也难怪彭嫣这么想。 哪知道陆兰芽摇摇头:“是乔瑛宁。” 这次顾玉潭也惊讶了,乔瑛宁平时成绩都尚算是中等,怎么会是她落榜? 陆兰芽叹息:“虽说我们之间有矛盾,但是考评放榜那日,咱们都考的不错,当时是真的开心,没想到……” 她絮絮叨叨,可其他几人都明白了。的确,考评名次出来的那天,无论平时有怎样的龃龉,她们都曾手拉手一同庆祝,因为这像是男女考生之间一场小小的较量,而她们大获全胜。这一次县试,她们也希望九个女孩子都可以一起通过,继续一起准备接下来的科举之路。可是没想到只是第一场,她们的队伍就已经少了一人。 顾玉潭安慰她们:“没事,还有我陪着你们。就算不参加府试和院试,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温书,一起讨论的。” “只怕你也陪不了我们了,”陆兰芽拍拍她的肩膀,“漳城知府已经下了文书,七日后开漳府学宫,所有漳城的秀才都必须按时报道,统一受教。” 余下几人都是愣了半晌,回过神后彭嫣先红了眼眶:“怎,怎会这样?” 褚鸯璃也皱着眉:“府学已是有七八年都未曾开过了,怎的今年突然又要开了?” “那谁知道呢?”陆兰芽心中也是不舍,揽着顾玉潭的肩膀,“你这一去,咱们怕是大半年都难见一面了,可别忘了我们。” 顾玉潭一时五味杂陈,这消息来的太快太急,她还未感受到摘得头名的喜悦,却要这么快面对别离。 “如若,我不去呢?” 顾玉潭语出惊人,彭嫣赶紧擦掉眼泪:“你胡说什么呢?这府学虽然停了数载,但是一旦重开,那便是官学,哪能是你不想去就不去的?” 褚鸯璃虽然心下担忧,却也一同劝道:“这可容不得你胡闹,除非你这辈子再不参加科举了,否则决不能做这等自毁前程的事情。” 陆兰芽紧张得快结巴了:“你,你,你别胡来。大不了我们几个抽空去找你,你可不能为了儿女情长就自甘堕落啊!” 顾玉潭被“噗嗤”一声逗笑,嗔了陆兰芽一眼:“儿女情长是这么用的吗?好啦好啦,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不会真的犯糊涂的。你们放心,就算府学也总有休息日吧,我一定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几个小姐妹相拥在房内又哭又笑,而此时的书院外不远处的小道上,胡贞禧却是面色冰冷地看向远处已模糊不见的人影。 她身侧的黑衣女子转着一把小小的匕首,玩味地笑道:“胡姑娘莫非还有几分不舍?” 胡贞禧眼神微动:“你误会了。” 那黑衣女子指尖轻轻划过匕首,手指被顷刻割破,一滴血珠涌了出来,她却凑过去,舌尖转了一圈,就将那血滴舔舐干净。 胡贞禧看着她这一串动作,极力压下胃中的不适。 “哦,对了,”黑衣女子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眯着眼睛笑道,“少主让我告诉你,胡家,就快被放弃了。” 胡贞禧这次终于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黑衣女子嘟嘟嘴,唇边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血迹:“没办法呀,都两个多月了,让你打听的事一点进展都没有。你哥哥寻了这么久,却连顾家几位后人的院门都进不去。褚鸯璃至少还能近了顾家那小丫头的身,你呢?” 胡贞禧慌忙辩解:“我不是……再,再给我一段时间!” 黑衣女子忽如鬼魅般一个近身,那匕首就抵上了胡贞禧的心口:“你没时间啦,少主已经想办法重开了府学,顾家小丫头马上就要进入我们的地盘了。谁让你自作主张,居然能想出搜房这么蠢的主意?你们胡家如今名声太臭了,少主那么干净的人,自然是要离你们远一些喽。” 胡贞禧摇摇欲坠,第一次出现崩溃的神情。那匕首在她心口轻轻转了一圈,便收了回去。 那黑衣女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个妄想告密的东西,我就替你收拾了,只当是帮你最后一次。胡姑娘,以后可要珍重哦!” 她笑声十分好听,可是此时在胡贞禧耳中却似催命的魔咒一般。她浑身颤抖,满脑子都是刚刚听到的那一句“胡家被放弃了”,按照那一位的手段,被放弃后会是怎样的处境,胡贞禧根本不敢去想。 与此同时,乔瑛宁正快步走在下山的路上。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来读书参加科举,却能搅到这样恐怖的事情中来。 县试头一日,她去找胡贞禧一起温书,可是刚到宿舍门口便看她行色匆匆,还谨慎地四处张望,似乎是怕被人看到。当时她心头好奇,索性偷偷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后山的一处坟地。 胡贞禧见了一位身姿窈窕的黑衣女子,两人交谈的话断断续续传来: “顾玉潭……杀了……县试后……” 她只听到这几个词,便吓得腿软,捂着嘴跌跌撞撞跑回书院。 回到房间喘过一口气,她决定还是要给顾玉潭提个醒,毕竟平日里再多矛盾也只是同学间的斗气而已,哪里就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 哪知道她刚刚站在顾玉潭门外,就被人打晕。等到被凉水浇醒时,却看到胡贞禧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脸。她威胁自己的话似乎还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你说,我若是砍了你的手脚,拔了你的舌头,将你种在后山。你要到第几日才能被人发现呢?” “不好不好,太残忍了。不若我划烂你的小脸蛋,再将你丢进山下的乞丐窝,你猜你能不能逃出来?” “还是索性将你绑起来送去探红楼,看看我们的小美人要几年时间能当上花魁?” 乔瑛宁吓得尿了裤子,胡贞禧一脸嫌弃地离远了些,这才冷了神色问她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院长夫人 乔瑛宁再不敢隐瞒,和盘托出。她并未看到那黑衣女子的脸,也只是听见了寥寥数词,胡贞禧听完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看了她许久,到底还是不忍地叹息: “也罢,好歹姐妹一场,你平日里待我不错。记住,这次的县试你一定会落榜,书院知道成绩后,你就自请离去。回家后让你爹娘赶紧给你寻摸个外乡的人家,嫁过去,十年内都不要回来了。” 胡贞禧微微低头:“记住了,只要错了一步,你爹娘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乔瑛宁自然拼命点头答应,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放榜,赶紧兴高采烈地去跟院长说她要回家嫁人。院长和夫子们虽然惋惜,但也不能强留,还是放她归家了。 她连行李都来不及收,就赶紧匆匆下山。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还不住地念着:“赶紧嫁人,嫁外乡人,赶紧嫁人,嫁外乡人……” 念到一半,她忽觉得喉头一凉,竟说不出话了。她有些愣神,呆呆地低头,这才看到喷涌而出的血。 云蟾转着那小小的匕首走近,看着砰然倒地的人,嘟着嘴:“真是麻烦,若不是怕你不去参加县试惹那群糟老头子怀疑,哪里还能拖到今日,白白浪费姑奶奶几天时间。” 晌午时分,书院的人便将顾玉潭单独叫走了。 她进了屋,看到院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都在,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一位容貌端丽、神色清冷的中年妇人坐在一旁。顾玉潭对着众人行了礼,等到了这位夫人面前,却犹疑着不知如何称呼。 秦老夫子笑道:“这位便是院长夫人,想必你早有耳闻。” 顾玉潭急忙行礼:“见过院长夫人。” 谢夫人微微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院长清了清嗓子,这才对着顾玉潭殷殷嘱托:“府学已是有些年不开了,今年一开,你作为县试案首,便是非去不可。” 顾玉潭点点头:“学生知道,学生一定会发奋苦读,绝不给书院丢人。” 秦老夫子失笑:“今日叫你来,并不是交代这些。你是个肯读书的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府学不比书院,除了读书之外,许多事情你还要留意。” 顾玉潭不解其意,还有什么事情? 院长脸色凝重了些:“我不知你对顾家往事知道多少,但是时至今日,想必你猜也猜得到,令堂之死并非那么简单。我也听椋儿说起过你上元遇刺的事情,今遭你去了府学,只怕这等凶险便会避之不及。” 顾玉潭诧异,环顾了屋中众人,却见他们脸上并无半分异色。 秦老夫子观她神色,知她心中所想,便解释道:“令堂当日虽不是我书院的学生,但是毕竟是漳城才高卓绝之辈,我们与令堂也有过几面之缘,相谈甚欢。” 哦?父亲当年人缘这么好? 院长脸色带着愧色:“当日他在京城殒命,我们作为丹县的读书人,本想联名上奏请先皇彻查。可是就在我们出发的前一晚,却收到了来自京中的警告。为护住书院百年基业,我等不得不偃旗息鼓,这是我等愧对令堂,今日便向你赔罪了。” 说着院长便与众位夫子纷纷起身,大有向顾玉潭拜叩之意。 顾玉潭吓得一魂升天,忙不迭先跪倒:“各位先生万万不可,你们既是玉潭的长辈,又是恩师,这不是折了玉潭的寿吗?” 哪怕她来自现代,但是国人尊老爱幼、尊师重道的传统绵延百年,她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受他们的礼。更何况她听明白了,众位先生当日出手,那是见义勇为,不出手也是情理之中,她没必要对人家进行道德绑架。 不过,有些话她还是要问清楚的。 “敢问院长,当日是受到了何人威胁?可方便告知晚辈?” “听闻你曾送过椋儿一支罕见的关东辽尾?” 院长夫人突然插嘴,顾玉潭愣了下,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离了九万八千里,但是也只能乖乖点头:“是为了答谢谢公子辅导之恩。” 院长夫人面有惋惜:“我见了那支笔,更为罕见的是那装笔的黄檀木盒,如今市面上这样好的木头已少见了。” 顾玉潭觉得这个时候是应该说“您若喜欢我也送您一份”,但问题是她那老是随机出奖品的系统未必肯给面子,所以她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还好院长夫人也并不是此意,接着叹了一句:“听椋儿说,那是前知府曹大人赠与令堂的。你应该好好保管,那指不定是曹大人留世的唯一一件遗物了。” 顾玉潭悚然,遗物?她也是听母亲说起,在父亲去世没多久后,前漳城知府曹大人便调任了。至于去往何处,她母亲自然不知。所以她才敢借着曹大人的名头,将那件礼物送给谢崇椋。哪成想这曹大人已经不在了? 她心里赶紧默念罪过:实在是冒犯了,不知者不罪,知府大人您在天有灵别和我计较…… 不过念了几句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试探着问:“曹大人离世与先父也有关?” 院长夫人看她如此一点就通,倒是有些意料之外:“令堂过世的第三日,我们接到了京中来信。令堂过世半月后,曹大人被调任为吕州知府。令堂过世两个月,我们得知了曹大人在巡查中猝死的消息。” 顾玉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院长夫人句句不说有关,可句句都在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院长看着她也是惋惜:“令堂过世后,我们也想出手照拂你们母女,但是奈何每次都被人暗中挡了回来。送去的银子总被半路或抢或偷,派去的人总是被打晕劫走,关几日再放回来。时间一长我们才察觉,反而是无人过问之时,你们母女虽然辛劳,但却能平安度日。” 顾玉潭面色紧绷,对往昔知道的越多,她才越发明白,顾家面对的,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对手。 书院派去的人手,都被纷纷挡回,那么那位有口难言的吴掌柜,是不是也曾面对过相同的处境?凡是想对她们母女伸出援手的人,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约? 院长安慰道:“你也别怕,你既是故人之女,又是我书院的学生,我们便没有置之不理的说法。椋儿昨日已请县令大人上书举荐信,不日便将到漳城当个府学教授。” 顾玉潭心下感动,府学教授虽为正七品,实则远离了权力中心。谢崇椋此举,怕是对他仕途不利。 她有些惴惴地看向院长和院长夫人,总觉得自己耽误了人家儿子的大好前程。没想到面色清冷的院长夫人却是和缓了神色,微微露出一个笑来:“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这是椋儿自己的心愿。我与他父亲,并无异议。” 说完两人便是相视一笑,想当年顾令则高中会元的消息传回漳城,不单是知府曹大人想与他家结亲,自己夫妇二人也是动过这等念头的。可是后来受到京中人的威胁,他们为了护住书院,不得不打消了结亲之想,可是这十年来,却日日活在歉疚之中。 如今新帝登基,儿子受命归乡,他们终能一偿当年的缺憾。况且看那傻小子,似乎也对顾家丫头挺上心的。到底是顾令则的后人,便是个女娃娃,一样有着让人为之倾倒的风姿。 顾玉潭消化了许久,终于将这些消息慢慢接受。她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怎么就那么巧,自己刚要参加科举,书院便开了女子学堂?参加书院考评的女学生虽少,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如果没有院长和夫子们的默许,谢崇椋又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帮? 为何自己参加考评那日,在门口与男学生争执,院长却愿意毫无保留地为她撑腰?第一堂课时,明明冒犯了夫子,为何夫子却原谅了她,还多加教诲点拨?只怕当日课堂上那场啼笑皆非的吵闹能持续那么久,也是有着夫子的试探在里面。 她想通了其中关节,盈盈拜倒:“院长与夫人,及各位夫子对玉潭已是多有照拂了,学生感激不尽。当年之事,我势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为先父讨个公道。” 院长似乎颇为欣慰:“玉潭,志不可忘,但也要更加珍重自身。你是令则唯一的血脉,只有你活着一日,令则乃至你顾家背负的冤屈,才终有大白之日。” 顾玉潭郑重点头。 休息一夜后,书院便给顾玉潭放了假,让她回家好好陪陪母亲。毕竟她这一去府学,便不比在书院时回家便利了。 顾玉潭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母亲看样子是早就知道了消息,在门口等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都压下去,笑盈盈地跑过去抱住母亲:“娘,我是不是很厉害,快夸夸我。” 段月棠笑着搂住女儿,早已经习惯了她撒娇的样子:“嗯,对,我家潭儿最优秀了,真给母亲争光。” 与母亲一同用过早饭后,顾玉潭便借口温书回了房间,打开系统察看自己目前的积分。 鸯璃同行 自从上元节遭遇截杀后,她便留了心,更加拼命地刷题上课攒积分。如今她的系统中已有足足六百积分。而随着她县试得了案首,在家教系统中,也自动升级为中级教师,可教授的学生名额扩充到了三人。课时费也由每个小时30积分涨为60积分。 她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纠结,即便系统提示她600积分可以解锁模块五,她却一反常态地忽略了。先是花60积分兑换了一块天青端砚,准备一会儿拿去当了,再给母亲备些银钱。之后她便打开了系统模块三,在人物属性那一栏找到了母亲,点开一看母亲的体力值居然只有40。 她有些鼻子发酸,这便是母亲积劳成疾的结果吧。她将剩余积分统统兑换成属性点,全加到了母亲的体力值中。虽然只够加了5点,但聊胜于无,希望她不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母亲能安泰健康。 将积分花的只剩了个零头之后,她又打开家教模块,联系上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学生:柳华霄。 “你考的如何?你们那里今日出成绩了吗?” 柳华霄的声音透着点小小的得意:“那必然是不能给顾老师丢人啊。幸不辱命,得中案首。” 没有老师不希望学生成才的,得知这个消息,顾玉潭比自己中了案首还要高兴:“恭喜恭喜!这真是太好了!那你如今名望值可是大涨了吧?” “那是,足够我兑换好几十包种子和肥料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中了科举之后,就不再种地了呢。” “那哪成啊?科举是手段,种地才是最终目标嘛!马克思说得好,咱们做事情要抓住主要矛盾不是?” 好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顾玉潭很是怀念,不由得感叹几句。不过柳华霄显然不太适应伤春悲秋的气氛,匆匆打断:“对了,我看咱俩的羁绊升到二级了,以后顾老师上课可要打折喽!” 因为柳华霄是她作为初级教师时收的学生,所以刚刚顾玉潭也观察了,发现她的课时费增加并不针对柳华霄。反而是因为羁绊升级,她给柳华霄上课的课时费降到了每小时27积分。 嗯,这个系统很能体会马哲精神,很懂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两人笑谈了一会儿,互相分享了喜悦,便回归正题继续上课。因为周国并没有县案首可直升秀才的政策,柳华霄所在的地方也没开府学,因此他接下来的府试院试,还是只能靠自己苦读和顾玉潭的教授。 一个小时很快便过去了,这次下课后,顾玉潭却继续留在了家教系统中,决定一次性把剩下三个学生都招齐。由于升级了中级教师,此时选择变成了师生的双向选择,不再是随机匹配了。 这系统倒是挺及时,在她的教师履历里加了一条:本人及其学生皆在县试中获得头名案首。 简简单单一句,就足够为她树立良好口碑了。不过短短半日,想要与她建立师生羁绊的学生就有了九人,这次轮到顾玉潭反向选择了。 由于系统只显示双方的姓名、性别、所处地区,如今又加上了取得的功名这一项。所以顾玉潭对这些学生了解不多。而她想到今后所要面对的压力,觉得应该自此刻起,便培养自己的盟友。她选择既是学生,也是日后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 于是第一位,她选择了乾国一名已经通过县试的童生,她需要与她同在一国的盟友。此人位于西北庆城,离漳城虽然遥远,但却是九人中唯一的女子,顾玉潭便优先选择了她。 第二位是与柳华霄同属周国的考生,此次县试遗憾落榜。顾玉潭觉得正是这样的人,才迫切需要她的帮助,并且与柳华霄同在一国,日后两人之间也许能相互照应。 最后一位则是功名最高的,已经在去年通过了府试,却在院试中失之毫厘。虽然他依旧是童生,却算比她们早穿来一年的前辈。他的地址显示在乾国的一个边远小镇,吸引顾玉潭的正是他在添加备注中所写的一句话:或有参加武举的打算。 无论他最后是会弃文从武,还是会文武并考,这都是很少见的。顾玉潭想要试一试,结交这等人物。 第二日一早,母亲依旧去街上摆摊,顾玉潭则给这三位学生上了第一堂课,倒是都收获了好评。等到巳时,她便带着兑换好的那方天青端砚,去了风定斋。 风定斋的掌柜早就忘了这个来卖过墨条的小姑娘,只是看到她手中的砚台,一下有了兴趣。 他将那砚台拿在手中,翻来转去地研究许久,才笑着赞叹:“石质优良,雕刻工艺也很是精湛。这雕刻神兽的砚台倒是少见,况且这装砚台的盒子乃是上好的栗木盒吧。当真是一件精品,不知这位小娘子是何处得来?” 见顾玉潭脸色犹疑,他连忙笑着补充:“小娘子莫要误会,实在是这件砚台定是大师之作,我风定斋缺的便是这样的精品。如果可以,能否劳小娘子为我搭个桥,风定斋愿出高价长期合作。” 顾玉潭腹诽:我也很想跟你做长期生意,问题这我这系统是不是就要抽风,永远不知道下一次BUG在什么时候,还是不祸害你们风定斋的好。 想到这里,顾玉潭脸色如常地回答:“不过是偶尔得到的,也是几经流转才到我手中。实在不知是何人之作,如今我手头也只有这一方罢了,怕是要然掌柜的失望了。” 那掌柜的微微失落,不过也能想通。面前这小娘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简朴,料想也不会认识这等人物。 他很是公道地开出了二百两银子的价,顾玉潭如今也算是有了些见识,知道这价格不假。便也没有再讨价还价,痛快答应了。 那掌柜的很是喜欢她的这般利落作风,随手拿了一对店中的小扇坠送给她。那对小扇坠不过是卖三百文的小玩物,但是做工很精致,一个是青色的玉莲花下面坠了白色的流苏,另一个是红色的珊瑚下坠了一串小小的琉璃珠子。 顾玉潭很喜欢,谢过掌柜后仔细收进了随身的香囊中。 居家第三日,谢崇椋带着茂栗来了。顾玉潭见到他,无端多了几分心虚:“连累了你的仕途,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谢崇椋却依旧如往日般温和:“怎叫连累呢?我是从九品升到了正七品,该是沾了你的光,高迁了才是。小生这厢谢过顾娘子。” 他拿腔作调地拜了一拜,顾玉潭从未见过他这般滑稽的一面,终于开颜:“谢公子实在风趣。” 谢崇椋却皱皱鼻子:“咱们如今也算是共患难的好友了,玉潭就不能称我一声‘蕴之’?” 顾玉潭转念一想,也是,人家为了保护自己都肯一同去府衙冒险,自己还这么见外就是不合适了,当下从善如流:“好,那便以后辛苦蕴之了。” 谢崇椋得偿所愿,笑得带了几分得意:“我要先一步去供职,我已托县衙的兄弟们,四日后来送你一送。你安心即可,即便我们离开,也依旧会有人时刻保护顾伯母。” 谢崇椋一语点中她的心事,顾玉潭十分感激:“多谢你解我后顾之忧。” 谢崇椋离去又两日后,在顾玉潭准备出发去往漳城的头一夜,再次有人登门拜访,而这一次来的,却是褚鸯璃。 “你怎么来了?书院放假了?” 顾玉潭诧异地看着她,只见她带着个脸生的丫鬟,看着岁数比她们还要大几岁。重点是那丫鬟手中还拿着个大包袱。 “你,要出远门?” “不是我,是我们。” 褚鸯璃脸色平静,却是语出惊人。 “我们?”顾玉潭傻眼,褚鸯璃要带她去哪儿? 褚鸯璃却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今夜现在你家借宿一宿,明早我与你一起去漳城府学。” 说完便径直绕过她,到了院中向闻声出来的段月棠行礼,一向冰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和暖的笑意:“夜深叨扰,还请伯母见谅。我是玉潭的好友褚鸯璃,与她同在书院读书,此次要同去府学。今夜可否在伯母家打扰一夜,明早我与她一起出发。” 段月棠虽然不知为何褚鸯璃也会同去,但是也不多问,只是有些忐忑:“褚小娘子客气,你是潭儿的好友,随时都可来的。只是我家中简陋,怕是委屈了褚小娘子。” 幸而前几日顾玉潭又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说是学院因为她这次中了案首而给的卷资。她合计着女儿日渐长大了,不好总和她挤在一张床上。便索性将杂物间收拾了一番,又请人打了一张简易的床,今天下午刚刚送来。 顾玉潭此时也反应过来,料想褚鸯璃应该是有话要和她说,便过来揽着她:“你可想好了,我家地方不宽敞,你要是住下就只能和我挤一张床了。” “那怎么行?”段月棠脸色一变,她本来打算她与女儿去睡杂物间,将卧房让出来给褚鸯璃的,毕竟人家是客人。 哪知道褚鸯璃一口答应:“那有何妨?咱俩一起住了这么久,还计较这个?” 顾玉潭便笑眯眯地看向母亲:“娘,没事,我与鸯璃、彭嫣都是好姐妹,您不必担心的。好了,您先去睡吧。” 段月棠无奈地一笑,只好先行去了杂物间安置。 那丫鬟将包袱拿进卧房,便很自觉地退去:“小姐,明早我再来接您和顾小姐。” 褚鸯璃点点头,她便一个轻巧的转身,片刻间没了影。 顾玉潭仔细观察了那丫鬟,虽然她不懂武功,也能看出这丫头身轻如燕,动作干脆利落,且并不像是平日里伺候惯人的模样。 嫡庶之争 “她,似乎不是平日里伺候你的那个丫头?”顾玉潭和褚鸯璃无需计较那么多,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她叫宁知意,是我家几位兄长的武学师傅。” 果然如此,既然带上武学师傅了,那褚鸯璃应该是知道这次去漳城,可能会有危险。顾玉潭皱眉:“那你怎么突然又要去府学了?” 褚鸯璃挑眉:“怎么,不过落后了你一个名次,我还去不得?” 顾玉潭哭笑不得:“谁跟你开玩笑呢?好好说!” 褚鸯璃沉默了许久,还是老实回答:“想必院长和几位夫子已经告诉过你,你若进了府学,危险便会接踵而至。” 顾玉潭有些惊讶:“怎么,你也知道当年的旧事?” 褚鸯璃脸色晦暗不明:“我褚家好歹是皇商,即便我们这一支是分支,但是知道些消息并不难。前路凶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府学那边同意了?” “我怎么说也是仅次于你的第二名。虽然费了番周折,但是只要银钱使得够,很多事便能水到渠成。” 顾玉潭很感动,抱了抱她:“虽然我真的很不愿也将你拉入浑水,但是既然你来了,这份恩情我毕生都会记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相依着睡去。 而片刻后,褚鸯璃却忽然睁开眼,看向已睡熟的顾玉潭,嘴角拉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比你还要更早进入这摊浑水,很抱歉,不能将实情全部告知。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她声音很低很低,近似于呓语。 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便告别段月棠,踏上了前往漳城的路。 一出小院,果然看到宁知意驾着一辆马车候在门口,那马车装饰并不奢华,但是却结实得很,内里宽阔明亮,且铺了厚厚的羊毛褥子,便是躺着也足够了。 顾玉潭第一次这般享受,伸了个懒腰:“啧啧,沾你的光了。” 褚鸯璃不置可否,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来:“对了,你那里现在可有现银?” “有啊,怎么了?你要借吗?” 褚鸯璃摇摇头:“我昨日已经同家中商议过,恰好最近有个西街的小商铺要盘出去。铺子虽然不大,但是开个食肆绰绰有余。你看,要不要盘下来,让顾伯母经营?” 顾玉潭委实没想到,她的确早有此意,只是一直忙着备考,没时间出去打听行情。再加上与母亲提了几次,母亲却不愿意多花钱,想把钱都存着,将来留给她。 “那盘下来需要多少钱?” “铺子租金一年三两银子,如果再加上初期置办桌椅,布置后厨等等费用,怕是得十五两上下。你若是不够,我可以……” “够了够了,”顾玉潭大喜过望,她以为开个铺子得好几百两银子,没想到十五两就已经足够,“家母身上银钱足够,只是无人帮衬,如今我又去了漳城……” “那你无须担心,我即刻就传信给家中,借几个丫鬟小厮给顾伯母。我家在西街的掌柜都是实诚人,会帮着做成这笔交易。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了。我知道,你这是为了让我安心,谢谢你,鸯璃。” 顾玉潭眼角湿润,轻轻靠在褚鸯璃肩上。 去往漳城的路虽然都是官道,但是毕竟路途甚远,马车走走停停,到了申时才终于抵达府学门外。褚家早已经打点好,因此门口的衙役只是察看了两人的身份凭证,便放她们进去了。 府学的寝所要比书院大些,因此是三人一间。顾玉潭照旧与褚鸯璃一间,同住的还有来自昌县的杜绾。 府学招收进来的只有秀才,而女子科举开了不到半年,因此与顾玉潭她们同一批进来的,都是这次县试中能摘得榜首的人。如此一来,女子当然更是稀少,当然,不排除也有像褚鸯璃这般,成绩名列前茅,又经过打点进来的。 不知道这杜绾是哪一种,顾玉潭心中念头一转,却不好询问,便客气地打了招呼。 那杜绾很是寡言,对着两人的招呼只是点点头,介绍了自己的家乡和名字后就不发一言。但是在她们收拾床铺行李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说,就自顾自过来帮忙,还尽挑着重活干。 顾玉潭看她身上衣裳显然是新作的,但是布料却很是粗糙。再加上一双纤纤手指上尽是老茧,便知道她家境只怕与自己半斤八两。如此看来,保不准也是昌县此次县试的案首。 果然,她们这边刚刚收拾停当,便有人来串门了。 “杜绾,这便是你的新舍友吗?” 来人不是很有礼貌,敲了敲门,也未经她们允许就径直进来了。顾玉潭皱眉看过去,只见是一位衣着……很是斑斓的女孩子。上身是绣着鹿纹的洒金宽袖短襦,下身是深松绿的菩提纹长裙,外面偏又配了一件牡丹红的毛边披风。再加上她发间黄褐色的玳瑁钗,耳边的金累丝镶宝花叶耳环,整个人在光线暗沉的卧房里闪闪发光。 顾玉潭与褚鸯璃都是没忍住嘴角一抽,这装扮,怎么说呢,每一件单个拎出来都是华美异常,但是就这么混乱地搭在一起,再配上她妖娆的身段和跋扈的神色…… 顾玉潭脑中突然一闪而过蟒蛇成精的场景。 杜绾倒是脸色寻常,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继续帮着她们放置衣物。 那蛇……那女子见她没反应,便柳眉一竖,呵斥身边的小丫鬟:“没看到她不敬重你主子吗,还不过去给我打?” 那小丫鬟也是一脸的无奈,只能过来象征性地推了杜绾一把:“我家小姐跟你说话呢!” 顾玉潭看着失笑,那力气,拍只蚊子估计都费劲。那问话,听上去十分的有气无力。 还好杜绾终于抬了抬眼:“杜纤,今日是进府学头一天,我劝你最好安分守己。” 嗯?顾玉潭一懵,两个都姓杜,难不成是姐妹?这差别也太大了些。 杜纤勃然大怒,一把推开那小丫鬟,便要亲自动手。只是杜绾这次却一个轻巧的转身,那杜纤使足了劲却落了空,当下便栽倒在地。 她身上穿的太过厚重,起了好几次没起来,更是气得脸色涨红:“你这个贱货,若不是我当日好心,求了爹爹让你来给我做陪读,你哪里有机会碰到书本?怎么,如今进了府学就以为你翻身了?小心我禀报爹爹,把你赶回家去!” 顾玉潭看实在闹得不成样子,便过去捞了她一把:“这位杜小姐,府学中人多眼杂,还是不要给你家中图惹是非的好。” 杜纤不屑地看了顾玉潭一眼,一声谢谢都未说,便斜着眼睛:“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瞧你这穿的破烂样,也配扶我?” 说着便拍了拍身上的土,解下披风扔给小丫鬟:“什么脏东西碰过的,扔出去,我不要了。” 褚鸯璃面色愈发像结了冰一般:“我倒不知昌县杜家如今已经这样不堪,竟教养出你这样的混账!” 杜纤怒目圆睁:“呸!你又是谁家的,穿几件干净衣裳便当自己是贵家小姐了吗,我杜家是你能评点的?” “在下褚鸯璃,若是杜小姐今日一定要将事情闹大,那也无妨。我褚家自会有人出面,去昌县说个明白。” “褚家?”杜纤脸色巨变,先前并未收到消息,说褚家的人也会来府学。 她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竟然收起了先前的所有跋扈,带上些谦卑的讨好:“褚小姐莫要怪罪。实在是我这庶妹不服管教,我怕她给杜家丢人,才多说了几句。刚才是气昏了头,竟然顶撞了您。我这就给您赔罪,若是褚小姐还生气的话,打我几下出出气吧。只是莫要惊动了家里,可好?” 顾玉潭傻眼,杜纤这先后判若两人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褚鸯璃冷笑:“那麻烦杜小姐先行一步,我们还要接着归置。” 那杜纤虽然面有不甘,但是瞪了杜绾一眼后,还是带着小丫鬟走了。 褚鸯璃将房门关上,转过头却见杜绾在认真地打量她:“你家世很好?” 褚鸯璃一窒,不知该如何回答。顾玉潭急忙过来解围:“鸯璃是有心帮你,你可不要介意。” 杜绾摇摇头:“我不介意,还要感谢你。不过杜纤怕你,你家世一定很好。” 看到她似乎有些执拗的样子,褚鸯璃蹙眉,不再理睬,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玉潭怕杜绾尴尬,哪知回过头却看到杜绾依旧认真看着褚鸯璃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知为何,那笑容让她感觉不太舒服,她下意识前行几步,挡住了杜绾的视线。 这天夜里,因房中多了一个人,顾玉潭与褚鸯璃再未交谈,皆是早早睡了。 第二日便是三月初一,府学开学第一天。来自漳城下属各县的学子,一大早就在书童的引领下,到了大堂听知府和几位府学教授训话。顾玉潭看着大堂上首坐着新任知府孔大人和几位府学教授,其中最年轻的便属谢崇椋。而下首便是三十几位各县学子,男学生占了二十余位,女学生只有寥寥数人,分左右两列坐着。 看这架势,很有些现代开学典礼的意思,只是学生太少了些。 知府孔大人是位四十出头的文雅学士,说话倒是很干练,简明扼要地讲清楚了府学的重要性,最后还不忘勉励学子们:“尔等既有此次县试中的佼佼者,亦有往年通过院试的秀才。目前府学人数较少,但是在八月院试过后,便会有一大批生员入学,届时竞争更是激烈。还望你们不负盛名,勤学苦练,在明年秋闱中,为自己和家族搏一个功名,也为我漳城争光!” 胡尧挑衅 知府大人讲完话后,便是各位夫子轮番上场。 夫子们的训话文采斐然,引经据典,精彩是精彩,冗长也是真冗长。眼瞅着快到午时了,讲话还未结束。顾玉潭有些困倦,心想这开学典礼,无论古今都不好糊弄啊。 及至谢崇椋讲话时,大堂中终于有了波动。 “好年轻的夫子啊!” “你还不知道他?去年的榜眼嘛,真正的名满天下!” “榜眼不是应该留在翰林院吗,他怎么跑漳城来当个府学教授?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谢小公子便是醉心学问,不想理会世间俗事呢。” “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又是才高八斗的榜眼……不知如今可有婚配?” 话题渐渐跑偏,顾玉潭听着好笑,再看一眼台上的谢崇椋,丰神俊朗,笑意温和,真是翩翩君子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谢崇椋,招人惦记也是应该的。 谢崇椋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顾玉潭的位置,与她眼神相交的一刻,忽觉得心跳加速。对方明明只是柔和的笑,却差点让他溃不成军。 他移开眼神,拼命压住想走过去的冲动,清了清嗓子,这才换上夫子应有的严肃面孔,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是一点也不严肃:“午时快到了,想必大家都是饥肠辘辘。虽说学问上的充实让人气度华贵,然而身体上的饱足也弥足珍贵。所以,今日的训话到此结束,大家去吃饭吧。” 台上台下都是一愣,片刻后,学生们爆发出阵阵欢呼,然后起身纷纷向大堂外走去。其他年长的夫子有些不满,向知府大人看过去,示意他出言制止。而知府大人却是一概无视,竟然就坐在原处开始闭目养神,只是嘴角却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好小子,就知道他与众不同。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喜。 顾玉潭与褚鸯璃一同在膳厅用过饭,便回到宿舍。两人都没有小憩的习惯,便像在书院时一样,各自拿出书自看自的。而不到一会儿,杜绾也回来了,看到两人的模样,脚下一顿。虽是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但是还是有样学样地拿起书,只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看向褚鸯璃。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讲解四书五经,只是另加了一堂文书课,教学生写诏、判、表、告等官场上常用的文书。顾玉潭没想到古代竟然也有公文写作格式,学这门课时便觉得十分好奇,同时也记了十分详细的笔记,留着给她家教系统中的学生们讲授。 因为学生人数少,便暂且男女在一起上课,中间以屏风隔开。而下课后,顾玉潭刚出学堂,却被人拦住了。 “顾小姐,当真是好久不见。” 顾玉潭看过去,心下一沉。她差点忘了,这次府学既然招收的是秀才,怎么可能会少了胡尧。 不过…… “胡公子不是已经中了举人吗?怎么还来府学上课?” “温故而知新嘛,虽说是中了举人,胡某也半点不敢张狂,自然是要听各位夫子好好教导,与各位同窗好好切磋才是。” 这样谦卑的话出自胡尧的口,听着便像是个笑话。而顾玉潭听出来他咬的极重的“切磋”二字,心中警惕,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顾小姐当初走得急,怕是都未来得及听到书院中的一件大事。” 顾玉潭皱眉:“什么大事?” 胡尧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书院中,死人了。” 褚鸯璃在一旁冷眼看着,听到此句忍不住出声呵斥:“你莫要胡说!” 胡尧懒懒地一眼瞥过去:“哦,原来鸯璃也在啊。褚家不知是如何教养你的,这般没大没小,见到我好歹要称一声姐夫吧。” 褚鸯璃面似寒冰:“你也配?” 胡尧却半点不生气,只是再度看向脸色微变的顾玉潭:“顾小姐不妨猜猜,死的是谁?” 顾玉潭心中数个念头飞快转过,看胡尧这么得意的样子,她心下突突一阵乱跳,难道是彭嫣出了事?她一时间快咬破了嘴唇,却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表露出自己的软弱,任他拿捏。 “是乔瑛宁,那位与你顾小姐素有隔阂的乔姑娘。顾小姐说说,怎么这么巧呢,你前脚一走,那乔瑛宁后脚就死了。” 顾玉潭先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彭嫣就好。继而心下却更是沉重,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乔瑛宁即便平日里总是跟她找茬挑事,但是从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且陆兰芽当日说她落榜,顾玉潭便觉得蹊跷,这么算来,竟是在放榜的同一日,乔瑛宁就死了? 她冷冷地看向面前脸色戏谑的胡尧,有一瞬间很想将他扭送报官。她不信胡尧,或者说胡家会与此事毫无关联。 “胡尧!你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将顾玉潭惊醒,她回头看过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贺茗。 她脸色一松,是啊,既然胡尧在这里,同为秀才的贺茗自然也会来。 贺茗疾步走过来,安慰顾玉潭:“你莫要听他胡说,乔瑛宁并不是死在书院中,而是死在山脚下。人是第二天清晨发现的,是被割喉而死。” 他说完又怒目看向胡尧:“你适才想说什么?顾小姐那一日都在书院中,从未离开过,书院中人皆可作证。仵作已经给出了死亡时间,是顾小姐离开的前一日未时,她的死与顾小姐有何干系?” 胡尧懒懒地耸了耸肩:“你们着急什么?我何曾说过与顾小姐有关了?适才不过是个玩笑嘛,顾小姐都不生气,贺茗你倒是皇帝不急……” 他话没说完就得意地哈哈一笑,顾玉潭却看得心中恼怒。这是何等冷血的人,将人命当作玩笑? 胡尧笑了一阵,又抬眼认真地看向顾玉潭:“顾小姐,这里可不比书院,没那么多人护着你。乔瑛宁的死便是前车之鉴,顾小姐可得当心着点。”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褚鸯璃和贺茗都大怒,刚要呵斥出声,却被身后的人抢了先。 “胡公子当真风趣。我府学有驻守衙役五十六人,教学夫子七人,胡公子是觉得这些人加起来都护不住我府学的学生?” 顾玉潭没有回头,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便已知道是谁了。她此刻终于明白谢崇椋为何一定要坚持与她同来,褚鸯璃为何要多方打点,今天不过是开学第一天,便有人敢直接来挑衅,那隐藏在暗处的风险,肯定比这更加凛冽。 胡尧见到谢崇椋,终于收起了懒散的神色。他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位年龄还要小他三岁却已经金榜题名的榜眼郎,不情不愿地行了礼:“见过谢夫子。” 谢崇椋凉凉地看向他:“胡尧,你平日里有些什么暗戳戳的勾当,书院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一概忍了下去。可是这一次乔瑛宁的死却害得书院停课被查,你这是要置书院于何地?” 胡尧冷笑:“谢夫子这是何意?说话要有凭证,乔瑛宁之死与我有何关系?你若执意构陷,不若我们对簿公堂,看看官家如何定案?” 谢崇椋心中发沉,乔瑛宁的死他早有怀疑,可是他也知道,如果是那些人动的手,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可是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胡尧说完似乎很是得意:“那谢公子便陪着两位姑娘好好叙叙旧吧,在下先告辞了。” 待他走后,几人沉默许久,还是顾玉潭率先打破:“胡尧,似乎不像曾经那般张狂了。” 褚鸯璃点头:“但就是如此,才更让人忌惮。” “所以,你们三人是早已经知道乔瑛宁的死讯了。” 褚鸯璃和谢崇椋的眼神都有些躲避,但是受不住顾玉潭直直的逼事,只好苦笑点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顾玉潭有些不理解。 但是话一出口,看到他们苦涩的眼神,转瞬间有些明白了:“她的死,和我有关吗?” “不知。”谢崇椋叹气,“书院在四日前停课,所有人都一概接受盘讯。有学生说,曾在县试头一天,见到乔瑛宁往你们二人的宿舍走去。” 顾玉潭双眉紧皱,她与褚鸯璃住在小院最南边,因此若是要去往她们的宿舍,必是要一一经过许多房间。如果这些房间的主人都看到了乔瑛宁路过,那最后的去处只可能是去找她俩。 “可是我们那晚,并未听到敲门声。”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住你们隔壁宿舍的人说,只见到乔瑛宁往南而去,却不曾见到她再折回。而与乔瑛宁同住一间的学生说她县试头一夜并未回房间,但是第二天早上却按时出现在了去往现县城的队伍中。” 贺茗看到顾玉潭紧紧锁眉的样子,连忙表明立场:“顾小姐你放心,我们都是相信你的。虽然谢师兄已经不在丹县县衙,但是有县令大人作保,书院中人都不会遭到苛待。” 顾玉潭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县试那天,曾出现过一件被她忽略的小事。 地域之战 在县试的第一天,她们候在场外之时,那胡贞禧曾有意上来搭话。还是同往日一样,口不对心地恭维:“玉潭姐姐此次可是要芙蓉镜下观玉容,高中榜首了呢。” 顾玉潭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没有理睬。可是那一直跟在胡贞禧身后的乔瑛宁却低着头恨恨骂了句:“有命考中,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当时彭嫣气得差点跟她吵起来,但那胡贞禧却反应更快:“胡说什么呢?” 不是平日里假意呵斥的样子,而像是真的生了气,骂完还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自己一眼。而那乔瑛宁离开时更是古怪,竟然趁胡贞禧不注意,回头深深看她一眼,还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当时顾玉潭虽然觉得奇怪,却只当是她们这两人故弄玄虚,好扰乱自己考试时的心绪。加上当时场门大开,考生们纷纷入场,她便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莫非是当日乔瑛宁想对她说些什么,却碍于胡贞禧在一旁,而无法开口? “有命考中,无命享受?” 顾玉潭不由自主地念出这句话,贺茗脸色先是一变,忙截断她的话:“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顾小姐,你这诅咒自己个还是……” 顾玉潭回过神,脸色凝重地看向谢崇椋:“乔瑛宁,曾经对我说过这句话。” 褚鸯璃不以为意:“她随着胡贞禧,平日里也没少挤兑你。这句话虽然骂的狠,却正是她平日里的风格不是吗?” 顾玉潭却摇摇头,不发一言。 谢崇椋也是若有所思:“你的意识是,她这句话有深意?或许,是在提醒你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我多心了。但是我现在想来,总觉得她县试那天的行为,处处透着怪异。” 谢崇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是现在却不好言明。他与顾玉潭对视一眼,都很有默契地扯开了话题,一行人缓缓离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阁楼里,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玉潭的背影:“顾令则的后人,可莫要让我失望。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乔瑛宁的死讯,最终悄无声息的消逝在府学繁忙的功课中。十日后县衙终于结案,给出的死因是山匪截杀。 听着谢崇椋带来的消息,顾玉潭久久不能平静。越禄山上有祈焉书院坐镇,哪里来的山匪? 可是连祈焉书院,也默认了这个消息,哪怕丹县的人听闻此事后,不放心自家孩子的安全,许多书院中的学生都被接回了家里,书院依旧不发一言。 连段月棠寄来的信中,都是一派庆幸:“幸而你早一步前往府学,避此祸患。” 许多像段月棠一样的母亲,一边同情着那个早逝的年轻女子,一边庆幸着倒霉的不是自家孩子。县衙的话,无人不信。书院的默认,更是为它添上了铁的证明。 顾玉潭只觉得心口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让她日夜煎熬:“这便结束了吗?那乔瑛宁的父母家人呢,也置之不理吗?” 谢崇椋眼中是对她的同情和担忧:“县衙和书院都是给出了一笔丰厚的安葬费,足足三百两。” 所以呢?三百两便买下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即便人人都知有猫腻,却人人不去为她叫屈? 褚鸯璃的话则更加冰冷且现实:“她家中无有官宦,无有倚仗,即便闹到最后,也只是把这笔安葬银子抹了。许多像她一样的人,可能连一笔安葬银子都拿不到。” 顾玉潭不语,却忍不住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气,亦或是二者兼有。来到这个时代,她见过了男尊女卑,也见过了贫富差距,甚至了解了那些所谓的特权阶层。却从不像现在这样,直面一条无辜生命的流逝,无力却愤怒,恐惧又不甘。 她日渐消沉下去,很想用读书麻痹自己,却总在背书的时候,被某一个词,某一句话,勾起关于乔瑛宁的回忆。她不是自己的朋友,却也算不上敌人,她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那一个,也是受自己连累,死去的第一人。 “顾玉潭!我适才讲到了哪一句?” 课堂上,老夫子终于忍无可忍,甚至于直接跨过屏风,一戒尺敲到了她的桌上。 顾玉潭猛地醒神,适才她听着听着,忽又想起来曾经课堂上,乔瑛宁那些有意无意的刁难,以及被自己挡回去时的恼怒神情。那般的鲜活模样,最后却定格在灰白色彩,让她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顾玉潭,虽然你在县试中拿下头名案首,但是距考上举人乃至贡士,还遥不可及。你如此恃才傲物,便是祈焉书院教你的规矩?果然是山中出刁民!” 郑老夫子也是漳城的知名大儒,只是年轻时曾想去祈焉书院谋个营生,却被书院拒之门外。从此他便憎恶起祈焉书院,连带着对书院中出来的学生也很是严苛。现如今的府学中,他最瞧不上的便是身为夫子却不务正业的谢崇椋,下来便是这年纪轻轻就成为秀才的顾玉潭。 “你不似他人是扎扎实实取得的功名,若不是皇帝陛下厚恩,你一个只参加过县试的女娃娃,怎可能一步登天,与其他生员一起读书?你却毫不惜福,竟然还这般目中无人!将手伸将出来,老夫今日便代祈焉书院好好管教一下!” 顾玉潭知道课堂上走神是自己的错,本就将手乖乖伸出来等着领罚,只是听郑老夫子句句都在针对书院,她一时心中不忿,忍不出出口辩驳:“学生不才,也是我自己的缘故,与书院的夫子们何干?祈焉书院百年以立,又不是人人都似我这般不逊,还请郑老夫子莫要将我等同于书院。” 郑老夫子没想到她竟然还敢还口,气得胡子翘得老高:“你,你,你这个不事君师的混账!书院的夫子们难不成未曾教过你何为天地君亲师,你敢出言不逊?看来这祈焉书院也不过是群沽名钓誉之徒的聚所罢了!” 顾玉潭并不知道郑老夫子与书院的过往,只是听他句句贬低,觉得十分刺耳。自己的学校,我说不好可以,别人说就是不行。她顾不得其他,也忘了自己这段日子因书院默认的抱怨,抬头铁骨铮铮道: “众位夫子自然教我尊师重道,我今日才不能容忍他人辱我亲师!难不成郑老夫子,希望我们走出府学大门的时候,就再不念您教导之恩,任由旁人诋毁与您,我们也强自忍着?” 郑老夫子快被气晕过去,颤颤巍巍扶着桌子:“你放屁!我一生行正走端,何人能诋毁于我?” “那书院的众位夫子也不曾行差踏错,郑老夫子何苦要诽谤他们?” 此时就连褚鸯璃也不满地站起来:“我书院从不曾开罪于郑老夫子,不知夫子今日的话到底是何意?” 屏风另一侧的贺茗也是愤然起身:“我书院中的夫子皆是德高望重之辈,到底是何人沽名,几时钓誉?还请郑老夫子明示!” 如今祈焉书院送来府学的共有九人,女学生只有顾玉潭与褚鸯璃,男学生除了贺茗与胡尧外,还有五人。只是听到郑老夫子的话,也只有他们几人并一个男学生站出来质问,其他四人都是装聋作哑。 甚至于胡尧还冷笑一声:“如此念着书院,你们还来府学受教做什么?赶紧打包行李滚回那深山,与书院共进退才是呀!” 他身旁另一位来自祈焉书院的男子也是应和:“郑老夫子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偏偏你们要上纲上线,有意扰乱课堂。” “谁说不是?倒像是祈焉书院发给他们卷资似的,在这一个个充什么正义之士?真是好笑!” 顾玉潭深深吸口气,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怒火烧得愈来愈烈,急需一个宣泄口。她看向郑老夫子:“学生无礼,只是想问夫子一句,您到底是凭什么,敢说祈焉书院尽是沽名钓誉之辈?莫不是觉得我书院众人,皆无真才实学?” 郑老夫子怒极反笑,他原是昌县人,本就不把丹县放在眼中。这小小女子,真当是丹县的案首有什么含金量吗,不过是他昌县的蛇尾罢了。 “老夫凭什么?就凭老夫曾在昌县开设学堂,所授学生得过的县试案首,如过江之鲫。你当你一个丹县的案首,有什么真才实学?” 很好,这就扯上地域之争了?顾玉潭脸上笑着,眼神却是冰冷:“有没有真才实学,是全凭夫子金口玉断吗?” 郑老夫子明知这是激将法,但是自信自己的学生不知胜过她多少,便一口应下:“老夫不屑与你等小辈争执,既然你们如此执拗,便让老夫的学生与你们切磋一二好了。” 他遥遥指向杜纤:“她便是老夫的学生,与她一争高低,尔等可敢?” 顾玉潭挑眉看向杜纤,倒是出乎意料:“她是昌县的案首吗?” 此话一出,杜纤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许多,她冷哼了一声并未作答,却有好事的昌县学生替她回答:“我昌县案首乃是杜绾,不过杀鸡焉用牛刀?杜纤乃是榜上第三名,应对你们已经绰绰有余。” 临阵叛逃 贺茗气愤不已,几时有人这样轻视过祈焉书院?他作为男子自然应该挡在前面,他一步跨出来,掷地有声:“我与你们比!” 郑老夫子皱眉看向他:“女子之间的争执,你一个儿郎凑什么热闹?” 虽然杜绾拿了案首,杜纤考了第三名,且两人都算是他的学生。但是郑老夫子从内心深处并不愿意承认,这二人比他的一众男弟子更加优秀。所以想当然觉得既然是与顾玉潭对战,便理应派女子出战,才不显得他们昌县仗势欺人。 杜纤不知有没有领会郑老夫子的意思,只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明明是一场高手之间的较量,却经过郑老夫子的解释,变成了女子之间的厮闹。 顾玉潭却懒得计较这么多,只是抬眼看向郑老夫子:“要怎么比?” 郑老夫子有意将事情闹大,好挫一挫丹县这些学子的锐气。便捋一捋胡须:“既是要比,倒也不急。” 他慢悠悠回到座位上坐下,随手指了一名学生:“今日几位夫子恰好都在府学,知府大人应该也在休沐,你去找个衙役,让他去通禀一声,便说……” 他浑浊的眼睛自顾玉潭几人身上一掠而过:“便说是丹县的学生们不服我这昌县来的老头子,要与我的学生比上一比,为显公正,请大家来做个评判。” 贺茗率先沉下脸色,没想到对方虽为夫子,却这样小肚鸡肠。他这一开口便直接给丹县的学生定了罪名,无论他们是输是赢,不敬师长的罪过都脱不去。 郑老夫子待那学生走后,还悠悠然看了胡尧等人一眼:“如今阵营既然已划分,丹县其余的学生若是不想同流合污,倒也可先到我昌县的学子中谋个位子。” 昌县的学生一涌而去,唯独留下杜绾还坐在原地静静地翻书,仿佛周遭的动静她全然没有听到。而胡尧几人却面色犹疑,此时若是站到了昌县那边,难免有叛逃之嫌。可昌县学子文采之名早已远扬,他们不认为顾玉潭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 丹县与昌县是漳城下属最大的两个县城,丹县经商之人众多,要论有钱,自然是丹县更胜一筹。但是昌县学堂广布,科举中每次考中的进士都力压丹县一筹,若不是丹县还有个祈焉书院,那所中的进士还不到昌县的零头。 因此府学中的学生大都是昌县与丹县两地的,只有三位是来自其他县城的秀才,见状却也是默默站到了昌县的那一边。 胡尧等人看到,一咬牙便也站到了昌县那边。如此一来,场中泾渭分明,一边是乌泱泱的昌县学子,尽数围在郑老夫子身旁。另一边则是看上去寡不敌众的顾玉潭四人。 “好生热闹啊!”一声笑声骤然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知府孔大人带着剩余六位夫子缓步而来,见到场中的形势先是一愣,接着便笑出声来:“如此甚好,学子之间便是要经常切磋,才能互有长益。依我看,这样的活动应该经常搞一搞嘛!” 听到孔大人的话,顾玉潭四人的脸色略微一松,而郑老夫子则是有些不太高兴。孔大人的话便轻而易举为这次辩学定了性,只是同窗之间的交流而已,先前郑老夫子所说的“不服”师长的罪名,自然就消弭于无形。 谢崇椋看到顾玉潭,心下便是一叹。他明白,自从知道了乔瑛宁的死讯,顾玉潭便一直心神不宁,而前几日县衙的审判结果出来后,她又是失望又是不平,加上连日里的自责,已经快把她逼疯。这口气,她迟早是要想办法吐出来,但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只是无论如何,只要她在,他的选择就始终不会变。谢崇椋自夫子队伍中走出,默默站到了顾玉潭的身边,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谢崇椋站过去,局势便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虽然是夫子中最年轻的,但是同样是乾国近百年来最年轻的榜眼,所以他的加入,忽然就让刚刚势单力薄的顾玉潭四人,看起来有了些许的胜算。 郑老夫子面色也是一变,抢先道:“只是学生们之间的切磋罢了,谢夫子要亲自下场吗?” 谢崇椋笑得温和:“若是我亲自下场,郑老夫子可愿赏脸赐教?” 郑老夫子面色变幻不定,他虽然张狂却不傻。或许取得了丹县县试案首的顾玉潭未必有真才实学,但是由皇帝陛下钦点的榜眼谢崇椋绝对不可小觑。可是谢崇椋岁数比他小三轮都不止,今日他若输在谢崇椋手下,今后还有何脸面在府学立足? 谢崇椋看着对方惊怒交杂的神色,笑意里带上点点寒凉:“晚生不才,也愿向郑老夫子请教一二。免得旁人觉得我丹县没有了读书人,我祈焉书院也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 他话音刚落,对面站着的胡尧几人便是面色一红。他们知道谢崇椋这话是对他们的警告,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府学得罪了夫子,日后又如何立足?反正上京考功名时,吏部可不会在乎你是哪个县城的,他们又何必为了丹县强撑着。 想到这里,胡尧他们便是高高昂起头,似乎是要表明他们毫无心虚之意。 谢崇椋冷笑,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到顾玉潭不高不低的一句:“不必!” 她声音不大,但是却很坚定:“不必夫子亲自下场,这种场面,学生能应付得来。” 顾玉潭的话说完,场中的学生顿觉她真是疯了。本来有谢崇椋下场,好歹能扳回一局。这顾玉潭是打算破罐子破摔,最后轮个满盘皆输的局面吗? 哪知道谢崇椋听完只是微微一怔,便笑着后退一步:“是不必了,你一人足矣。” 众人又是傻眼,呆愣愣看向谢崇椋:这丹县的人,怕是都疯了。 几位夫子一番商议,很快便定下了考题。 “制试中要做试帖诗,便要通读百诗,熟诵典故。咱们这第一场,便来行一场飞花令。” 考题一出,顾玉潭与杜纤显然都是一愣,飞花令本是行酒令,是文字游戏罢了,倒没成想竟然会成为如此严肃场合中的考题。杜纤一愣过后面色便恢复如常,她平日里参加的宴会不少,这飞花令倒也是玩过多次,反观顾玉潭,一看便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没接触过这等酒桌上的高雅游戏。 周围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褚鸯璃微微蹙眉,贺茗更是想先与顾玉潭解释一番。却不想他刚开口,便被郑老夫子打断:“考场便该有考场的纪律,旁人不得喧哗!” 他似乎也觉得顾玉潭定然不曾接触过飞花令,因为据他所知,顾玉潭父亲早逝,由寡母带大,自小便混迹在集市上。哪里会有人邀请她去参加宴会呢?他出这第一题,便是有意想看顾玉潭出丑。 哪知道顾玉潭面色平静,她心中无比感激现代科技打破了知识壁垒,让寻常百姓都能接触到那些底蕴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奇妙多彩的大千世界。他们以为她是井底之蛙?殊不知他们才是固守在知识荒岛上的芸芸众生。 郑老夫子看到顾玉潭的平静,心中便是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佯装到几时? “这第一局,以‘送’字为题。别说是我昌县欺人,这第一句便由你顾玉潭先来吧。” 郑老夫子得意洋洋,顾玉潭也不客气,张口便道: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这是唐婉的《钗头凤》中的头一句,感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顾玉潭说出这句,怎么听都充满了讽刺意味,而谢崇椋听着却暗自叹息,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乔瑛宁的死,到底还是怨书院的无情,怨县衙的息事宁人。 郑老夫子没想到顾玉潭真的能蒙出一句,他一个眼色看向杜纤,杜纤志在必得地一笑。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是李贺的名句,昌县学子连忙拍手叫好。 顾玉潭却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 杜纤微微变色,也连忙接上:“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顾玉潭仿佛人形吐诗机,在杜纤话音刚落便立马加上一句。只是她这次背完,郑老夫子却忽然叫停。 “这是何人所作?老夫怎的未曾听过?” 顾玉潭一顿,忽的反应过来,这个时代还没有曹雪芹的《红楼梦》,当然更不会有书中薛宝钗所作的这首词。她面色微沉,快速想着应对之词。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哈哈哈,好一个‘送我上青云’,不知顾小娘子是以何物拟己身啊?” 孔大人当年也是二甲第五名的进士,才学造诣自不比府学中的夫子们差。他听闻此句眼前便是一亮,忍不住笑着发问。 郑老夫子满脸沟壑纵得更深了些:“孔大人这是何意?” 情投意合 谢崇椋笑容可掬:“郑老夫子没听懂吗?这乃是玉……顾小娘子自己的诗作啊!” “玉潭”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却被顾玉潭飞来一眼给瞪了回去。 顾玉潭听到谢崇椋改了口,这才满意地转回来,她可不想让旁人觉得她与夫子关系匪浅,落一个关系户的名声。 郑老夫子皱眉:“随意编造一句便可充数了?那这飞花令还有什么可比性?” 谢崇椋虚心请教:“晚生倒不知这飞花令不许使用自己的诗作,先前与京中贵人同桌而宴时,倒真真是多有冒犯。还请郑老夫子教我,我也要写信将此规矩告知他们。” 郑老夫子一窒,的确,飞花令从未禁止行令之人现场作诗。但是大家都习以为常地使用前人之作,不过是因为没有几人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作出好诗好词来。郑老夫子心中清楚,至少杜纤就没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他晦暗的目光投向顾玉潭。既然他的学生都没这样的本事,那别人就更不该有。 只是这次没等到他想出贬斥的话,顾玉潭便接了口:“郑老夫子怎么就认定,我只是随便编造了一句呢?如果我编造的是完整的一首词呢?” 她心中对着曹雪芹拜了又拜:实在是得罪了,原不该挪用您的诗作,只是如今骑虎难下,还望您老人家见谅。 孔大人最是好奇:“哦?既然如此,顾小娘子不妨诵来听听?”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孔大人听完一时有些怔忪,他闭上双眼,暗自吟诵那一句“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读了好几遍后,他猛地睁开眼: “好一个借东风上青云的顾玉潭!你便是将自己比作那看似无根的柳絮?” 他目光炯炯,贺茗一时间分不清这知府大人是赞扬还是质问,便暗自撞了撞顾玉潭,示意她小心。 顾玉潭却是神情昂扬:“学生献丑了。” 孔大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大笑:“好好好,你的确不是可轻看的弱女子,如此壮志倒也难得。那便诚如你所言,愿以后浮浮沉沉中,你都莫忘了这句‘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只怕你身边那小子,多少人执意拉拢的榜眼郎,一心是要做送你上青云的那道东风了。 孔大人说完,其他夫子也纷纷表示赞赏,这让郑老夫子更加恼火。他沉着声音问:“那这飞花令是比与不比了?看来下次我昌县学子该早做准备,免得被人一首词便夺了必胜的机会。” 他话中意思很明显,若是因为顾玉潭自己作的这首词,便判定她赢,那便是不公。 孔大人和其他夫子纷纷皱眉,郑老夫子如今已是府学的教授,却仍旧口口声声“我昌县”如何如何,这摆明了就是有意挑起下属各县的学子纷争。孔大人凝眉看去,总觉得这老头的目的不简单。 顾玉潭轻笑:“何时说过不比了?既然昌县有必胜的把握,那我们府学中人只好奉陪到底了。” 孔大人眼皮一跳,看向云清风淡的顾玉潭,这小丫头也不能轻视。她倒是很会借力打力,这开口便直接将郑老夫子和昌县学子排除在了府学之外。 果然她话一出口,站在昌县那边的人面色剧变,几名外县学子先是慢慢挪着步子坐回了原位。神仙打架,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而且如今看顾玉潭的架势,丹县也未必会输。 那几个外县的学生一离开,胡尧等人就马上暴露在大家的视线之中。他们此时站在那边,别说是学子们怎么看,便是夫子们也微微皱眉,觉得不堪。 胡尧面红耳赤,心中却不断诅咒这顾玉潭赶紧输了才好。 “好,那便继续吧!”顾玉潭对着杜纤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杜纤咬咬唇,她就不信这顾玉潭还能现场再编出几句来,论诗词储备,连杜绾都未必是她的对手,何况旁人?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是孟浩然的杰作。 顾玉潭微微一笑:“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那比之李太白又如何? 杜纤心头一乱,愣生生停了片刻才接上:“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贺茗好心提醒:“杜姑娘,这句你刚才已经念过了。” 杜纤愣住,回头看向郑老夫子,却见他勃然变色,很是不满地瞪过来。 杜纤更是慌张,忽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她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而顾玉潭就很好脾气地等着,自始至终都未曾催过一句。 终于在半刻钟后,她才颤着声音憋出一句:“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顾玉潭马上笑眯眯接上:“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她的声音及其柔和,但是在杜纤耳中却充满了压迫感。杜纤很着急,很想马上脱口而出一句,但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她不敢抬头,她觉得身边的人一定用满是嘲弄的眼神看向她。 不,她不能认输,杜绾还在一边看着! 杜纤抬起头,却忽然发现杜绾不知何时抬起眼,正盯着她看。那眼中却不是嘲弄,不是讥笑,而是深深的同情? 同情? 杜纤愣住,继而心中漫出滔天的怒意。这个贱婢生的下贱东西,凭什么用同情的眼光看她?她杜绾这样的庶女,就应该天生是卑微的、低到泥土里的,应该一辈子都用仰望的眼神看向她杜纤,因为她才是正室所出的嫡小姐! 她忽的站起来,指向杜绾:“下贱坯子,你给我滚出去!” 围观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这好好的比试,杜纤怎么突然站起来就开始骂人了?他们顺着杜纤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杜绾一脸的无辜和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郑老夫子呵斥:“杜纤!你在闹什么?” 这一声让杜纤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她回过神看向四周,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几乎无地自容。她急忙坐下神,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又开始苦苦思索和“送”有关的词句。 终于想到一句,她惊喜抬头:“一水护田将绿……”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了杜绾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竹青色的帕子,上面隐隐可见琥珀色的绣花,看到那帕子的瞬间,杜纤目光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贱人!你给我,你还给我!” 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眼中只剩下那一方竹青色。而顾玉潭坐在她对面,她飞扑过来时险些被撞倒。她皱眉看去,似乎已躲避不及,可是后腰忽然被人一拉,一个轻巧的飞旋,再抬头时,便对上那轮廓清晰的下颌 这场景何其熟悉,似乎在某坟地已经亲历过一次了。可上一次沉浸在恐慌与担忧中,顾玉潭什么也察觉不到。而这次…… 她的耳边响起那一阵阵有力的心跳,手触到的地方是带着温热的胸膛。对方略微将她松开些,她便撞进了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流光溢彩间却尽是脉脉深情。顾玉潭在那温暖的怀抱中,闻到铺天盖地而来的瑞龙脑香,本是清清凉的香味,却让她有些目眩神迷,一时间呼吸困难。 谢崇椋低头察看,见她只是呆愣愣不说话,一时有些慌了:“玉潭,玉潭,你没事吧?是被吓到了还是碰到了?你说说话,啊?” 他不敢放大声音,怕再惊到她。焦急的语气到了最后,竟然带上点恳求之意。 顾玉潭终于从那瑞龙脑香中回过神,扭过头深深吸了口气:“我没事。” 谢崇椋松口气,也顾不得其他,双手轻轻将她的小脑袋转回来。顾玉潭躲闪着有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却忽而被一双手覆上了耳朵,她一愣,去看始作俑者,却发现谢崇椋认真地比着口型: “别听,别怕。” 耳边一时寂静无声,却更让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如擂。她避无可避,只能带着些羞涩回看回去。平日里的翩翩君子,即便眼神也从不会咄咄逼人,此时却平白多了几分执拗,温柔地、热烈地,也是孤注一掷地看向她。 他什么也没问,却像道尽了千言万语。 顾玉潭垂下眼帘,感觉自耳边传来的温度,忽而觉得那人手腕处的脉搏,似乎也在响应着她的心跳。那旋律一点点接近,直至完全合拍,竟让人生出二者好像本为一体的错觉。 她抬眼,嫣然一笑,那笑中既有释然,也有首肯。 谢崇椋忽然便安心了,她什么也没说,却像回答了他所有的不安与试探。 贺茗猛地回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谢崇椋捂着顾玉潭的耳朵,顾玉潭双手还抵着谢崇椋的胸膛,两人相视一笑,竟像是成婚多年的伉俪一般,有着说不清的默契与温暖。 贺茗愣住,赶紧将这不合礼数的念头赶出脑中,虽然很不愿意破坏这美好的场景,还是不得不过去推了谢崇椋一把:“师兄,杜纤已经被制住了。” 夜间密谈 换句话说:你再不松手,大家注意力回转,可就要发现了。 顾玉潭率先回过神,赶紧拍掉谢崇椋的手,转过头眼观鼻鼻观心。 谢崇椋手上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手指微微蜷缩,说不出的留恋。只是一抬头,却看到褚鸯璃就站在不远处,一脸挑剔地看向他。谢崇椋心下纳罕,褚鸯璃冷面是出了名的,平时无论嬉笑或是悲怒都很难在她脸上看出踪迹,像这般明晃晃的……嫌弃,还真的极为少见。 不过,他与褚鸯璃交之不深,更是没什么嫌隙,褚鸯璃这样看他做什么? 顾玉潭略微平复了下心绪,抬头看去,杜纤已经被几个学生牢牢按住,嘴里面却塞着一大块布。她有些不解,转头去看褚鸯璃,褚鸯璃言简意赅:“适才骂的实在难听,知府大人便命人堵上了她的嘴。” 顾玉潭一愣,她怎么没听到?话还没问出口,看向好姐妹一言难尽的表情,瞬间懂了。难怪刚刚谢崇椋突然要捂住她的耳朵,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杜绾却似乎被吓到,她手里揪着一块竹青色的帕子,按按眼角,虽然双肩颤抖,却始终不发一言。知府大人和众位夫子对她都颇有怜惜,连同窗们也是纷纷为她鸣不平:“虽说她是你嫡姐,却也太欺负人了。” 杜绾却一如往昔的寡言,既不抬头表示对大家的感谢,也不趁机为自己或嫡姐辩驳。如此倒更加坐实了大家对于她老实内向,被杜纤欺压的猜想。 顾玉潭微微眯眼,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事发时她离杜绾最近,那样争强好胜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疯。而且她记得,杜纤有两次,似乎都是看向过杜绾的方向。 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不想搅到杜家的嫡庶之争当中去。 所有人中,郑老夫子的脸色是最难看的。他恨恨地瞪了杜纤一眼,心中暗骂“蠢货”。但是作为杜纤和杜绾两人的老师,他却不得不开口:“杜纤或许是求胜心切,才会招致心魔,请孔大人见谅,将她送回杜家。”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转:“今日事发突然,不如等杜纤恢复后,改日再战。” 顾玉潭看着郑老夫子那一脸算计,心中无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惦记比赛的输赢? 孔大人抚须不语,半晌后看向其他夫子:“各位先生怎么看?” 各位夫子一时间也有些为难,如今的情况,赶紧送杜纤回家的确是当务之急,然而看郑老夫子刚刚一口一个“我们昌县”如何如何的架势,今日若是不能分出胜负,学堂之中只怕要划出泾渭分明的两派,影响日后的正常学习。 就在此时,杜绾突然抬起头,虽然还红肿着双眼,但是声音却很是坚定:“夫子,请让学生代姐一战。” 顾玉潭看过去,微微扬了扬唇角,杜绾很会说话。她不说代昌县而战,却只说是代姐姐而战,那便将这场两县之争化为了学生之间个人的切磋,应当正中各位夫子的下怀。 果然,孔大人和夫子们面色微霁。孔大人看向郑老夫子:“我认为可以由杜绾一试,郑老夫子觉得如何呢?” 郑老夫子微微皱眉,他始终觉得杜绾在昌县县试中拿下案首只是侥幸,而自小读书的杜纤才是实至名归。可是如今杜纤的确不适合再次比试,所以他略一思考,给出了折中的办法:“老夫同意,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再比下去确实不妥。倒不如以三日为期,另行给出试题,由二人上交答卷,众位夫子评议。” 他想趁机将飞花令的比试停止,毕竟现在看来,背诵诗词乃至于现场作诗,都是顾玉潭的强项。既然如此,那便换个比法,他就不信顾玉潭能样样精通。 孔大人点点头:“也可,只是这试题无需提前告知,以免有作弊的嫌疑。索性就在十日后,再比一场,试题当场公布即可。” 大家都觉得这样可行,便在送走杜纤后纷纷散去。谢崇椋转过头,还想对顾玉潭说些什么,褚鸯璃却走过来拉住她:“早点回去准备。” 顾玉潭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谢崇椋,便乖乖由她牵着离开。 谢崇椋有些愣神,却看到走出几步的褚鸯璃回头,冲着自己扬了扬下巴,竟然有几分耀武扬威的味道。谢崇椋失笑,摇了摇头自行离开。 这十日中的氛围异常紧张,大家明面上都在一如往常的上课、讨论,只是视线却时不时看向杜绾和顾玉潭,显然对几日后的比试颇为期待。而两位当事人反倒是最为平静的,照常吃饭读书睡觉,似乎没受到半点影响。 在众目期待中,时间到了比试的前一日。所有人这天也不再压抑着了,一个个讨论的话题都围绕着顾玉潭和杜绾展开。 “哎,你们说明天谁能赢?” “那肯定是杜绾啊。昌县的才子学高是出了名的,杜绾又能在昌县县试中拿到案首,那更是天赋异禀。” “我看不见得,上次顾玉潭与杜纤比试之前,大家不是都看好杜纤吗?” “那不是杜纤突然发疯了嘛,如果……” 昌县的学子们自然不甘心认输,还想着要为昌县扳回一局,只是他话音一落,贺茗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哦?那若是杜纤不发疯呢?若是就这样比下去了呢?” 昌县的人一窒,说不出话了。其实明眼人当时都看得出,杜纤就算不发疯,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相较于顾玉潭的对答如流,杜纤可以说是勉力支撑,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胡尧看到大家都保持沉默,冷哼了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上场的可不是杜纤,是杜绾。再说了,不过就是两个童生之间的比试,也值得你们这样上心?” 其他人面面相觑,即便是昌县的人这次也不说话了。她们两个虽然仅仅是通过了县试,可问题就在于她们在县试中拿了案首,那便可以直接跳过府试和院试,成为能直接参加乡试的生员。但是显然,胡尧是不愿意承认两个女子竟然轻易得到他苦读多年的秀才功名。 贺茗其实心中也有些担忧,下课后,他专门绕到顾玉潭这边,弯弯绕绕说了许多,最后才试探着问:“你明日可有把握?” 顾玉潭却是平淡地笑了笑:“只能尽全力罢了。” 一句话说得贺茗更加忐忑,却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只能勉强安慰她:“无事,无论输赢,都没那么重要。” 褚鸯璃却是一直没有问什么,吃过晚饭后,顾玉潭本想再回书房温习,却被褚鸯璃拉住:“回去休息。” 顾玉潭刚张口想说什么,就被顾玉潭截断:“这一个月,你都没好好睡过一觉,不能这么熬。” 顾玉潭沉默了,是啊,距离乔瑛宁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四月正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好天气,可是顾玉潭却一直记得,有一个年轻的生命,已经在地下逐渐腐烂枯朽,成为众人记忆中小小的碎片。 她穿来这个世界,也足足有半年了,可身上背负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这一夜,她自然又是辗转难眠,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屋外微弱的动静。 “喵——” “喵,喵——” 是猫叫声,准确来说,是人学的猫叫声。因为前世爱猫,她养猫足有十几年,家中流浪猫有五六只,所以对猫叫声实在太熟悉了。这两声虽然学的像,可还是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刚想起身去看看,可是有人却比她先起来了。 黑暗中,对床的杜绾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裳,踩着鞋子就过来到顾玉潭和褚鸯璃床前察看。顾玉潭眼瞅着她过来,赶紧闭上双眼,呼吸加沉了几分。那杜绾仿佛停留了片刻,这才听到她开门出去的声音。 顾玉潭转过头,先压低声音轻轻叫:“鸯璃,鸯璃。” 奈何褚鸯璃睡得熟,顾玉潭又不敢放大声音,她犹豫了片刻,心里一直默念“好奇害死猫”,克制着自己跟过去的冲突。 可是不知为何,闭上眼睛后,心中却忽然浮起强烈的不安。莫名有种感觉,今夜的事情,与她休戚相关。 躺了半晌到底是躺不住了,她轻轻起身,穿好衣裳快速跟了出去。 出门后却没看到人,她皱着眉听了听。幸好夜里极静,西面房后隐隐传来说话声。顾玉潭踮着脚小步跑过去,直到十来步外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赶紧刹住步子,将自己小心藏在一堵墙后。 “少……光……不好……” 顾玉潭皱眉,根本什么都听不清楚。这隐隐传来的几个字,拼在一起也猜不出意思。 “系统新增商品:顺风耳。是否选择兑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顾玉潭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她捂住嘴,将即将出口的惊呼硬生生压下去,心里还是颤巍巍的: “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你需求太迫切,系统感受到了。” 考题泄露 顾玉潭被噎住,只是现在她急于知道对方的谈话内容,所以没再废话:“兑换。” “滴”的一声过后,耳边的声音果然清晰起来。 “若非如此,我怎会如此怕黑?你放心吧,今日的晚膳里我加了点好东西,大家都睡得挺沉,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是个男人的声音,顾玉潭听得眼皮一跳,难怪今夜的褚鸯璃怎么都叫不醒。她因为心情不好,这段时间都吃的很少,今晚更是压根没动几口,因此才逃过一劫,看来褚鸯璃是着了他们的道。 不过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胆大妄为地敢往府学的餐食里下药? “那你深夜叫我出来是什么事?”杜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那男子轻笑了一声:“怎么,刚用完我的帕子,这就不想认账了?” 帕子?顾玉潭脑海中突然冒出那日杜绾手中那条竹青色的帕子,因为少见女子用那个颜色,所以她当时不免多看了几眼。 杜绾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已完成你的心愿,杜纤也被送回家了,你还想如何?” “别紧张嘛,我自然是来帮你一把。” “啪!” 似乎是那男子被打了一巴掌,他痛呼出声,即便极力压低声音,顾玉潭还是听出他似乎疼得不轻。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杜绾冷笑:“少把你用在杜纤身上的那一套拿来恶心我!” 那男子低低地笑了一阵,这才缓缓开口:“也罢,不逗你了。我是真的要来帮你一把,明日与顾玉潭的比试,你想不想赢?” “我自己能赢,不劳费心。” “哦?这么肯定?我可提醒你,虽然丹县的学子普遍不如你昌县,但是这顾玉潭可是其中例外。我已经见过她县试时的考卷了,只怕你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我只想光明正大一战,输便输了,我下次自然会赢回来。” 那男子显然是没想到杜绾这般油盐不进,一时有些恼火:“你真当你输了,下次还有与她一较高低的机会?别忘了,她如今再贫寒,到底还有个祈焉书院在后面撑腰,你呢?难不成指望你那个心里只有你大哥的酒鬼爹?” 由于“顺风耳”的帮助,顾玉潭明显能听到杜绾的呼吸重了很多。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再度恢复了先前的淡然:“你们,似乎很在意顾玉潭?” 那男人一窒,半晌才讪讪道:“我不过是为你考虑。” “少拿这种话糊弄我,你们比我,更想让她输。” 那男子沉默不语,不知是点头了还是默认了,总之过了一会儿响起的依旧是杜绾的声音:“那便不算是你在帮我,而是我在帮你们罢了。如果我能帮你们赢了顾玉潭,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顾玉潭心中一叹,虽然对方是在拿她谈条件,可是她依旧不得不佩服杜绾,真的是现实到了极致,也机敏到了极致。此时说话的她,全然不像是自己第一日认识的那个杜绾,如今看来,寡言才是她的伪装,一旦开口,便会句句致命。 不过,现在让她更好奇的,是那男子的身份,不光能在府学的饭菜中下药不被发现,竟然还能调出她的县试卷子。此人必定有一定的权力,且和府学关系紧密。可是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熟悉的任何府学中人。 顾玉潭心中暗自问了声系统:“既然有顺风耳,那有没有千里目?” 好让她偷偷看一眼那人的模样。 “暂未上架,敬请期待。” 得,系统的更新速度有待提升。 “明日的考题,是‘子美致君尧舜上,却道山神降司空’。题目已经告知于你,想不想赢,尽数看你。想从我们这里拿到好处,便让我们看看你的实力。告辞!” 那男子最后的声音似乎也颇为恼怒,而顾玉潭听到最后两个字,便赶紧小步往回跑,冲进宿舍便急忙钻进被窝,极力平复自己的气喘声。 还好杜绾归来已是半刻后了,她果然走到顾玉潭与褚鸯璃的床前,再次细细察看,许久才松了口气,躺了回去。 而顾玉潭闭着眼,脑中却开始思考刚刚听到的考题。她心中暗叹,幸而她与杜绾算是同时知晓,也算公平。那人好厉害的心机,将考题这样告知,即便是无心作弊,人也总会忍不住围绕这话题再三思索。 而且,这题目并不容易,如果杜绾思考一夜,她却是明日才知,的确没有任何赢的把握。 子美便是杜甫,杜甫一生心系家国,几十年蹉跎却依旧有着“致君尧舜上”的报效之心。可就是这位被后世称为“诗圣”的写实诗人,却也有着他人生抹不去的污点。 杜甫的年代,正是唐玄宗盛宠杨贵妃之时。杨国忠作为杨贵妃的族兄,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却一跃成为了唐朝的宰相。马嵬坡兵变中,军士们要逼死的哪里是性格婉顺的杨玉环,其实是专权误国的杨国忠。 杨国忠担任宰相时,自己毫无军事才能,偏要屡屡教唆唐玄宗出兵攻打南诏国,致使六万唐军命丧沙场。多少无辜百姓就此没了丈夫,失了儿子,彼时的杜甫看见那些无依无靠的破碎家庭,也曾义愤填膺地写下“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这一首《兵车行》和两年之后所作的《丽人行》,对杨国忠的讽刺可谓达到极致。 可是就在几年后,屡次落第的杜甫投靠无门,加之被李林甫打压得心灰意冷,竟然想转入杨国忠门下。他甚至专门献上一篇《封西岳赋》来拍杨国忠的马屁,赞美当时任司空一职的杨国忠乃是由山神降下的朝廷栋梁。 杜子美,想用所有的正义和良心,换一个仕途的美好前景。可是朝廷封官的消息与家中传来的噩耗同时抵达:他一岁的小儿子已经快饿死了。杜甫顶着一身风雪连夜驾马回家,却在踏进家门的一瞬便听到了嚎啕的哀哭。 儿子没等到为养家甘愿做个无耻小人的父亲,却用他的死,唤醒了父亲那极力压抑在内心的浩然正气。杜甫自此,便依旧是那个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伟大诗人,可是那篇首鼠两端的《封西岳赋》,却成了后世对他的最大争议。 子美致君尧舜上,却道山神降司空。这题难就难在,到底该如何评判?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排在治国之前。杜甫为了妻子与孩子,在战乱前奢靡的大唐,求一个能让家人吃顿饱饭的工作,他错了吗? 可忠义乃立身之本,他亲眼看过路边的百姓枯骨,亲身在挣扎求存的底层人民中有过一席之地,却依旧对这些苦难的始作俑者高声歌颂,他对了吗? 折腰与不折腰,从来都是一个历史难题。 更何况,这里面还包含着对玄宗功过参半的一生如何定论?对马嵬坡上他最终的选择如何审度?涉及到君王,稍有不慎便会有借古讽今的嫌疑,而这在科举试题中,乃是大忌。 顾玉潭想得头痛,倒是意外被转移了连日来的愁绪,在苦苦思索中,竟然真的渐渐睡去。 第二日被褚鸯璃叫醒时,她竟有了连日来都不曾有过的神清气爽。顾玉潭叹口气,果然适当运动和良好睡眠,是能医治大部分病症的最佳方案吗? 出了房门,才发现门口竟然等了许多人。瞧那一个个那摩拳擦掌的架势,倒像是今日参加比试的不是顾玉潭与杜绾,而是他们。 褚鸯璃眉头也微微一皱,看向贺茗,意思不言而喻。 贺茗讪笑着走过来:“咳咳,毕竟你们两个将要一决高下之人,却住在同一间房。我们来看看,昨晚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顾玉潭瞠目,意外?这些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难不成她和杜绾还会谁先把谁干掉,先下手为强? 此时谢崇椋却自其他人身后走出来,到顾玉潭身前,笑着问:“今日顾小娘子是准备旗开得胜呢,还是准备九转功成呢?” 顾玉潭翻翻白眼,这是选择吗?两个选项的唯一区别不过是取胜早晚的问题罢了。不过想起昨夜听到的考题,再看向贺茗等人充满期待的目光,她一时间还真有些紧张。 谢崇椋见状却压低了声音,极为认真地说:“大获全胜,你便当作是福运开道,日后定能万事如意。若略逊一筹,你就想这人生短短数十载,总要祸福各一半,才是圆满。” 顾玉潭从未听过这样的劝人方式,被逗笑了。可是突然福灵心至,口中喃喃重复: “总要祸福各一半,才是圆满?” 谢崇椋有些讶异:“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顾玉潭将这句话又咀嚼了几遍,昨夜的困扰被蓦地冲开,她知道该如何作答了。她抬起头,冲着谢崇椋甜甜一笑:“你说得再对不过了,谢谢你,蕴之。” 谢崇椋先是因她脸上的甜美笑容看呆了,继而又听到那温温柔柔的一声“蕴之”,忽然觉得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她没有再避嫌叫他“谢夫子”,也不是客气疏离的“谢小公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蕴之”! 顾玉潭笑着与众人一起走向学堂,而谢崇椋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被跟来的茂栗一把拍醒。他回过神,赶紧跟了进去,才发现夫子们已经都候在了那里,而孔大人坐在最中间。 顾玉潭看到比学生们还兴奋的孔大人,忍不住腹诽:知府这么闲的吗,都不用去府衙公干? 孔大人却笑得理所当然:“既然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顾玉潭与杜绾各自坐在为她们准备的书桌前,郑老夫子便起身宣布:“今日的考题是做策论一篇,题目便是‘子美致君尧舜上,却道山神降司空’。” 红颜薄命 “限时一个时辰,现在开始作答。” 郑老夫子话音一落,其他等候的学生就是一愣,继而议论纷纷。 “这算是什么策论题目?” “就是呀,不考国政不考典故,考杜子美和杨国忠?” 只有褚鸯璃凝眉思考,片刻后有些担忧地看向顾玉潭,显然知道这题并不简单。而谢崇椋低头一笑,终于知道适才玉潭在笑什么了。 顾玉潭几乎半个时辰就完成了考卷,相较于杜绾一脸纠结的表情,她便显得十分肆意洒脱。然而正是因此,褚鸯璃反而有几分担心,此题若是只流于表面,论述杜甫的功过成败,就落了下乘。 而顾玉潭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便起身将试卷上交给孔大人。孔大人与众位夫子都没想到她这么快便完成了一篇策论,孔大人没有马上伸手去接,而是好心提醒:“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顾小娘子不再斟酌斟酌?” 顾玉潭笑着作揖:“学生已经尽力,再多也写不出来了。” 孔大人无奈,只好接过她手中的试卷。而几位速来欣赏顾玉潭的夫子,已经面露惋惜。几人凑在一起察看顾玉潭的策论,越看神色越是凝重,而谢崇椋只是简单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郑老夫子见状更是得意,冷哼了一声:“果真是目光短浅。” 孔大人闻言,抬头不满地看了一眼。而其他几位夫子也是面色复杂,与郑老夫子素来交好的一位夫子忍不住提醒:“郑兄不妨读过之后,再做定论。” 郑老夫子不以为意:“急什么,等交齐了再看不迟。” 这题目是他特意选的,因为曾经在给杜家姐妹上课时,他细细分析过这段历史,甚至当场做了一篇文章来针砭时弊。他有这个自信,杜绾哪怕没能将那篇文章全部背诵下来,只记得其中一二点,都会作出更胜顾玉潭一筹的文章。难道他一个毕生研学究问的夫子,会不如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 又过了一刻钟,杜绾将试卷也交了上来,只是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愧疚。顾玉潭看得奇怪,难不成是她觉得提前知道试题,有作弊之嫌,所以不安?不过她打算之后找机会与杜绾谈一谈,看看能否套出昨晚的人是谁。 郑老夫子率先接过试卷,只看了一眼,便对着杜绾满意地点点头,而杜绾的神色更加难堪几分。只是却不像顾玉潭想象的那样,杜绾愧疚的是她不能凭自己的学识见解,来与顾玉潭好好比一场。她昨夜几乎整夜都在琢磨,而适才答卷时也是苦苦思索,却发现自己的思路早已局限在郑老夫子上课时,曾经作的那篇文章之内,根本再提不出任何新颖或者独到的见解。 与顾玉潭之间的较量,是她的心愿,如今却相当于郑老夫子与顾玉潭之间的比拼,她只是一个默写文章的传递者。所以即便将郑老夫子曾经的文章全篇默写出来,她依旧觉得憋屈,这样即便取胜,也不是属于她的胜利。 郑老夫子也是头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学生,之前她仅仅是作为杜纤的陪读,虽然也算是受教于他座下,但更像是个默默无闻的陪衬。如今看到她默写的全文,难得发现她字迹方正,力透纸背,而这记忆力,更加胜过杜纤。他满意地捋捋胡须,觉得日后倒是可以多栽培她一二,以传承昌县的文脉。 郑老夫子信心满满地将杜绾的试卷递给孔大人,还不忘谦虚一句:“到底受教时间短,尚谈不上继承老夫的衣钵,不过这也可堪一看了。” 在座的夫子们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明里谦虚暗中炫耀的意味。可是当他们随孔大人一起看过杜绾的文章后,却是眼神戏谑地盯着郑老夫子,而郑老夫子的那位朋友更是欲言又止,最后终究是叹了口气,默默将顾玉潭的文章递给她。 谢崇椋全程旁观,他自来有一目十行的本领,所以两篇文章的脉络已经是了然于胸。哪怕他暂时摆正立场,不偏袒玉潭,但站在夫子的角度,便会马上断出孰优孰劣:杜绾的文章与顾玉潭根本没有可比性。 当然,杜绾的文章已算是佳品。从杜甫对杨国忠前后态度的转变,分析当时的局势,怒斥唐玄宗因耽于美色,一味宠幸佞臣,导致民不聊生。也分析了安史之乱爆发后,杨国忠与杨贵妃都在马嵬坡被杀,但是依旧没能挽救大唐走向衰亡的局势,最后得出结论,说唐玄宗悔之晚矣,是一位气短情长的任性君王。因此告诫君主要谨防外戚干政,多用贤臣良士。 最重要的是,文中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斥责杨贵妃无后妃之德。她身伺两夫为不贞,眼看杨氏鸡犬升天却不加规劝为不忠,无能为玄宗诞下子嗣为不孝。桩桩罪名层层叠加,最后赐给她古往今来对美人最恶毒的称号:红颜祸水。 所以,文章的末尾,再次歌颂开元盛世,反复提起唐玄宗前半生的励精图治,将他后半生的骄奢淫靡尽数归罪于杨贵妃,到底是为天子找回了颜面。 文章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文采斐然。可是再看顾玉潭那篇,却更是让人耳目一新。 顾玉潭教学十几年,一直在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打交道,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帝王将才,即便再聪明绝顶,脱离群众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武则天作为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在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之间,开辟出政治清明、百姓富足的大周朝,不可谓不伟大。后世熟知的,多半是她在位时重用酷吏,以及死后留下的那块无字墓碑。 可是武则天的功绩,却被后世的许多人选择性遗忘。她开创殿试和武举,重用寒门学子,同时又命人铸了四个铜箱子,放在朝堂之外,以接受天下奏报。民间之人要自荐做官,或是要评论朝政得失,甚至于要伸冤求告、建言献策,都可往这四个铜箱子中投递文章。 这位千古女帝,从未忘记倾听百姓呼声,才成就她一番鸿业大勋。 而她心胸之开阔,更是被传为一段佳话。传说武则天曾读到骆宾王讨伐她的一篇檄文,称武则天“伪临朝、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洎乎晚节、秽乱春宫、人神同嫉,天地不容”,言辞有如贯珠。可是武则天读后,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叹息:“这是宰相的过失啊。此人有如此大才,却使他流落不遇!” 而她任命的宰相张柬之却在她晚年病笃之时,趁机拥立唐中宗复辟,迫使其退位。唐中宗即位后,曾为武则天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可是她病逝前却留下遗愿,要改号为“则天大圣皇后”。曾经她用尽手段,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为帝,却也在人生的尽头干脆利落放手,还天下于李唐家族。 而反观唐玄宗呢,一生都想营造出兄弟和睦、父慈子恭的温情画面,却又一生不肯放权,提防着身边每一个人。他还是临淄王之时,曾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政变,诛杀韦后集团,却又在登基后立即赐死太平公主,获得了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权。 他曾一日连杀三子,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名皇子先是全部废为庶人,后来又全部赐死,连其家眷也没有放过。后来,他立了一向不被看好的李亨为太子,却又总是怀疑他与其妻族勾结想要篡位,逼得李亨两度休妻。 他一生所爱的女人从不止杨贵妃一人,辜负的却也不止一人。他唯一的皇后便是他的结发妻子王氏,却因为太想留住丈夫的心雕刻了一块带有丈夫名讳的木牌带在胸口,唐玄宗担心这块木牌会危害自己的身体,便废掉王皇后,转头去宠幸武惠妃。 而武惠妃只因身上带着武家的血脉,得玄宗宠幸半生,最后也只落得惊悸而死的下场。 更不用说杨玉环,本是寿王李瑁的妻子,与丈夫如胶如漆。却一朝就被玄宗下旨令其出家,再从道观将她接进宫中,从皇帝的儿媳一跃成为皇帝的宠妃。她宠冠六宫,却依旧两次被送回杨家,成为打击杨氏威风的武器。 为防着再出现武则天与韦后一样的人物,唐玄宗废掉王皇后之后,就再未曾立后。而曾经得他快马送荔枝的宠妃,却也在马嵬坡留下最后的哀求与哭泣,成为他江山的牺牲品。 远至西施与貂蝉,近至武则天与杨贵妃,这世上多少天生丽质的女子,只因沉鱼之貌与高位者的宠信,便无端端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她们何辜?男人戎马半生的天下,一朝惨败,却是输也输不起,便将那沉重的罪孽,交于曾深爱的女人来买单。 字字句句,都道尽顾玉潭为这些红颜枯骨的不平。这是她的愤怒,是她的不甘,却也是她巧用心思的计谋。 玉潭取胜 她还记得那个关于颖贵妃的故事。因为怀孕,老皇帝惊喜之下为她建了一座摘萼楼。哪知道建楼时间与陇右爆发灾荒的时间恰好吻合,她的灾难便由此开始。宫里宫外,人人皆说她是灾星,她的四皇子气不过,处罚了乱嚼舌头的宫婢,却意外引发皇后小产,惹得多少大臣上奏,老皇帝厌弃之下将他流放。 而四皇子这一走,就死在了半路上。颖贵妃得了消息,惊悸之下产下死胎,却又成了那帮人攻击她的理由。而摘萼楼一倒,她更是受灾名所累被贬进冷宫,没过多久就含恨而死。她仅剩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的新皇,也被发放岭南。据说当年的承乐长公主,也是由先皇后作主,嫁了一个人品不怎么样的侯府嫡子,今上登基后才许她和离。 作为当今陛下的生母,颖贵妃因为一栋楼的兴建与倒塌,背负多少骂名。最后香消玉殒,却依旧没有人为她鸣不平。直到曾身为五皇子的当今陛下登基,才有人敢为当年的颖贵妃叫屈,可这些人或真或假的愤怒,又哪里比得上人家的亲生儿子和闺女? 如今的皇帝和承乐长公主,怕是最最痛恨的,就是曾经扣在他母亲身上的“红颜祸水”这四个字。而顾玉潭的这篇文章,表面上似乎离题千里,压根没有提及杜甫,只是在为杨贵妃和武则天这样的女子鸣不平,将大唐的衰退归因到了君主自己的不解民意身上。看似大逆不道,实则恰好搔中皇帝的痒处。 这篇文章别说是拿去参加乡试了,便是拿去参加会试,那些深谙皇帝用意的重臣们,哪个能不重视?更别说如果在殿试中让皇帝亲眼看到,心中会有怎样的触动和感激。因为自今上登基后,大家虽想借着为颖贵妃平反,来讨好圣意,却顾忌着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不敢说得直白,来来去去也就是“天妒红颜”那几句。 而顾玉潭借古讽今,讽的却不是当今圣上,而是历史长河中那些将罪名强加给女子的帝王将相,隐隐影射到先皇却也只能让人感知得到,却寻不出证据。这样将直白与隐晦集于一体的文章,如此矛盾,却又如此体察圣心。 这些在昨晚,顾玉潭便都想到了。她一直为难的,是这篇文章到底该以怎样的动机结尾。若是单单为这些红颜正名,那便是要彻查当年颖贵妃之事,还她一个公道。虽然此事也关乎顾家,顾玉潭当然想得到一个真相,但是却也明白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五皇子虽然在护国将军和内阁首辅的支持下登上帝位,但是毕竟时日尚短,朝中依旧有不臣之心。而曾经因四皇子流产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还好端端活着,听闻对政事也多有干涉。如果这篇文章的立意稍微偏了点,难免有挑拨皇帝与太后的嫌疑。 而今早听到谢崇椋的那句话,才让顾玉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收尾点。 人生短短数十载,总要祸福各一半,才是圆满。 她以此结尾,似乎是在劝那些无辜的香魂,半生享福半生哀苦,也算是一个圆满人生。实则有心人再细细一品,就会发现这话是在劝当今陛下: 您已经历经这人世冷暖,经历多少祸事连绵。如今得登大宝,便是福运的开始。 在太后一党看来,这可以是劝说当今陛下放下往日仇怨,可谓是用心良苦。在陛下一党看来,这可以是劝说他们卧薪尝胆,厚积薄发,毕竟此难过后,人生尽是坦途。 就像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顾玉潭的这篇文章,亦可有多种解读方法。哪怕有人“误解”,她也总能想办法圆回来。 看似句句随心,实则逻辑缜密;看似圆滑世故,却又内含赤胆忠心。孔大人与诸位夫子,忍不住摇头笑叹,这等笔法和心计,委实不像一个十来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所写,倒像是读尽了多少历史沧桑,看尽了多少朝代更迭后的通透与智慧。 当然,郑老夫子也看完了这篇文章,却是忍不住脸色铁青。他在那字里行间努力寻找错漏,却发现几乎无懈可击。半晌后,他阴沉着脸看向顾玉潭:“此次是由你二人比试,若是挪用他人文章,可就算是作弊了。” 他这话一说,杜绾便是腿下一软。 而顾玉潭则皱眉:“郑老夫子这是何意?” 郑老夫子看向她的目光满是质疑:“你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笑话!只怕是你书院的哪位先生所写的吧?也不知是你私下挪用,还是他们授意与你,这祈焉书院的学风,还真是堪忧啊!” 谢崇椋目光一冷:“郑夫子慎言。倒不知你如何证据,说这文章就不是玉潭所作?” 贺茗也气得脸红:“我看郑老夫子是有意针对我祈焉书院,哪怕扣个莫须有的罪名也要将书院拉下水。敢问孔大人,这可算是诬告?” 知府大人也十分不满,往日里只觉得这老头刻板了些,经过此事才发现,他竟然是如此气量狭小、颠倒黑白之人。他冷哼一声:“郑夫子这便是要我现在开公堂了?那便断上一断。” 郑老夫子与杜绾都是心中一慌,虽然别人不知道,可是杜纤与杜绾却是亲耳听到过郑老夫子吟诵这篇文章。杜纤如今被送回了杜家,万一等她清醒后出来作证,这一老一小的名声可就算是尽毁了。 郑老夫子心中有鬼,转头哼了一声,算是作罢了。而杜绾并未看到顾玉潭的文章,只是刚刚听郑老夫子竟然怀疑顾玉潭的文章是祈焉书院的夫子们所作,就知道了必然不同凡响。 她一时间竟觉得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输得不冤。否则拿自己老师的文章,就算取胜了也不光彩。 她一改之前的不安,淡定地看向孔大人与诸位夫子,等待最后的结果。 果然,孔大人与其他夫子商议过后,便严肃宣布:“此次比试,顾玉潭胜。” 一时间丹县的学子们纷纷欢呼庆祝,就连原本跟在胡尧身后的几位,也忍不住加入了庆贺的队伍。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由丹县的学子战胜昌县的学子,而且是两县案首之间的较量,够他们吹嘘很多年了。 往常丹县与昌县比经济从没输过,比文采却是从没赢过。所有丹县的读书人,在昌县的读书人面前就无端矮了三分。如今一雪前耻,却是靠着一位刚刚读书半年的女子。大家的目光又是钦佩又是复杂地看向顾玉潭,一时间倒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而这些目光中,却夹杂着一道带着恶毒审视的视线,顾玉潭也感受到了,转头去寻,却见胡尧混在人群中,看向她的眼神竟仿佛恨不得生食其肉。 顾玉潭蹙眉,胡家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样针对她?乔瑛宁的死到底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她隐隐有种感觉,胡家的背后,有着更为黑恶的势力。 她转过头,视线却与谢崇椋对上。谢崇椋眼中的欣赏和重视丝毫不加掩饰,顾玉潭忍不住便笑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对谢崇椋会一直有好感。谢崇椋自第一面见她,便一直是以平等的态度来看她。 他尊重女子科举,欣赏她的才识,甚至于不遗余力为她提供帮助。这个年代的许多读书人为什么会反对女子科举?除了固有的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们的恐惧。他们害怕女子明理,害怕女子走出那小小的后院,见到这个大千世界的精彩,更害怕有朝一日,这些女子甚至于会超过他们,成为国之栋梁。 为了保护自己的优势地位,他们不遗余力去攻讦女子科举,硬生生让皇帝给这项新政限定三年的时限。他们越是如此,才越是让顾玉潭感受到他们的心慌。 可是,谢崇椋不同。 她看向那人的清澈双眼,他远超这个时代的多数男子,可称一声“君子”。 而胡尧此时却真的慌了,他怨毒地看了眼顾玉潭,在人群中却对上另一双眼睛。那人眼神戏谑,对着他比了个口型:“你输了。” 胡尧的身子忍不住颤抖,没错,丹县赢了,可是他胡家输了。是他在郑老夫子面前多番挑拨,才让郑老夫子对顾玉潭憎恶至极。也是他时不时就在顾玉潭面前提一提乔瑛宁的死讯,才能让顾玉潭一直魂思不属,以至于上课频频走神。 终于挑起了郑老夫子与顾玉潭之间的矛盾,却没想到那个老蠢货竟然会让考了第三名的杜纤出来比试,差一点就让顾玉潭取胜。幸而少主早有预料,趁着郑老夫子派人去请知府大人的间隙,暗自操作一番,才借杜绾的手逼着杜纤发疯,搅乱了战局。 对局之人换成杜绾,也是他胡尧围着郑老夫子溜须拍马,又献上珍藏百年的好酒,才在对方酒酣之际套出考题,由少主派人提前告知了杜绾。本以为这次顾玉潭定会输得彻底,哪里知道郑夫子那蠢货教出来的学生也和他一样蠢笨不堪,竟然还能输给顾玉潭。 他才不信顾玉潭有什么真才实学,定是这郑夫子和杜家姐妹太草包了。可是这次,是少主给他们胡家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顾玉潭赢了,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难道胡家真的要被放弃了?胡尧被心中浮起的巨大恐慌遮住了所有理智,他咬牙看向顾玉潭:既然我胡家注定要泯灭,那你便来为我们陪葬吧! 颇善口技 笔试结束后,众人散去。孔大人临走前笑着勉励了顾玉潭两句,却又话里有话地提醒:“一代女帝尚难防诡谲之心,你既为她们不平,也该更加引以为戒。” 顾玉潭一愣,低头想了想,明白了知府的好意。她抬头笑着抬手一揖:“学生谢过孔大人。” 知府耐人寻味的目光又转向谢崇椋:“丹县学子如此优秀,谢夫子功不可没啊!” 谢崇椋笑着回礼:“孔大人谬赞。” “只是谢夫子可不能太偏心,可要多多照拂其他学子才是。我看顾小娘子天资聪颖,惹人喜爱,便是少你一个夫子,影响也不会太大。” 孔大人眼中带着几分捉弄,谢崇椋被说得一愣,竟然隐现几分忧色。 孔大人见计谋得逞,哈哈大笑着离去。想他当年追求夫人何其不易,这小子没有难度,他也要创造些难度出来。 也许是这次比试发泄了顾玉潭一直压抑的沉重心思,她终于渐渐自愤怒不甘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只是心中却时刻牢记,总要调查清楚所有的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她知道,只有当自己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才会拥有话语权,她越是接近权力中心,就越是有能力讨回公道。所以她比之前还要更努力些,在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规则的同时,每每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初心,屈服于那些腐朽的制度。 顾玉潭每次散学后,总还要留在学堂中再背会儿书,刷会儿题。既能当天的内容当天复习,加深印象,又能避开吃饭时的热闹人群,节省时间。而褚鸯璃自然是陪着她,杜绾见她俩如此,便也一同留下来温书。 只是好几次,她似乎都有话想说,到顾玉潭面前溜达一圈,却又在看到褚鸯璃后犹豫再三离去。再过半个月就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到时候学堂会放假一日,顾玉潭想回家去看看母亲,等从家中归来后再主动找杜绾好好谈谈。 天气逐渐热了,学堂中人人都换上轻薄的衣衫,洗衣的频率也提高了不少。学堂中的学生有专门的浣衣坊,基本上都是学生在使用,夫子们的衣裳多半都会找人拿到外边去请人洗。那群四五十岁的老头,没几个会自己亲自动手洗衣服。 会和学生们一起光顾浣衣坊的,便只有最年轻的夫子谢崇椋和另一位三十出头的王夫子。王夫子本名王闿龄,出身寒微,多年前中了秀才后就不曾再参加科举,转而著书立说,有好几本著作都是现在府学在用的教材。 他功名不高但是有真才实学,为人最是宽厚谦和,对一众女学生和寒门学子也是照顾有加,很得大家的喜欢。而因为他算是夫子中与谢崇椋年龄最相近的,平日里也总会虚心请教,谢崇椋观他思路清奇,从不拘泥,也很是喜欢与他坐而论道。 这一天,顾玉潭几人去浣衣坊,因她们的宿舍在北面,女子浣衣坊在南面,去洗衣裳的时候便会经过位于中间的男子浣衣坊。她们路过门外时,便又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瞧瞧,肯定又是谢夫子与王夫子在里面正论学问呢!” 冯毓捂着嘴偷笑。府学中的女学生只有六人,她与杜纤、程昕便住在顾玉潭她们的隔壁,因她性格与彭嫣有几分相像,平日里也总是喜欢跟在顾玉潭与褚鸯璃身后,所以与二人还算关系不错。 门敞开着一半,冯毓与程昕一笑,里面的人便听到了。谢崇椋与王夫子都是停下争论,准头看她们,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顾玉潭看看谢崇椋扁起袖子,一只手上还拿着皂角,倒是很少看到他这般接地气的样子,顾玉潭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冯毓胆子大,打趣倒:“莫不是这洗衣中也有大学问,两位夫子可得好好教教我们。” 王夫子闻言不禁笑了,倒真是一本正经地看了看盆中的米汤,然后转头问:“那便考考你们,米汤浑浊,浆洗出的衣物却是洁净,此为何故?” 顾玉潭心中默默的,米的表面含有钾,头一两道淘米水会呈现弱酸性,洗过两次后又会呈现弱碱性。所以淘米水和米汤很适合洗掉衣物上的油脂,成为古时候洗洁精和洗衣液的代替物。可问题是,这话没法跟他们解释啊,而且吧,这文人们问这个问题,多半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找一找其后蕴含的哲理。 果然,冯毓想了片刻便开口作答:“这便说明不可以表面断物取人。” 王夫子点点头:“嗯,说得不错,那你们呢?” 程昕想了想,也试探着回答:“不因自身的浑浊而自暴自弃,因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用武之地。” 王夫子笑容更大了些:“嗯,又是一个新的角度。那你们二位呢?” 褚鸯璃面无表情:“生活处处皆学问。” 王夫子似乎都已经适应了她的言简意赅,笑着摇摇头便看向顾玉潭。 顾玉潭叹口气:“我觉得吧,这粮食真是个好东西,蒸熟了能吃,洗过的水还能拿来洗衣裳。我们还真是该感谢农户,重视农业。” 农业古往今来,都是中国的第一产业。即便到了后世,种地的效率大大提高,政府也不忘提醒要守住十八亿亩耕地红线。 后世的农民虽然也苦,但是自2006年取笑农业税之后,他们好歹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而现在的农民没有大棚,没有滴灌喷灌技术,是真正的看天吃饭。有时一场冰雹砸坏了地里的收成,他们还得上交高昂的税赋,许多人被逼得卖地,再去给别人家当佃户。 顾玉潭看历代历史便发现,农民其实是一群很质朴也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吃得饱饭,便会勤恳地劳作。而每次爆发农民起义之前,都是已经历过饿殍遍野的场景,多少人被逼上绝路才不得不反。 士农工商的排序,看似农民的地位仅次于士大夫,可是他们受的苦,却远远多于地位排在他们之后的工人与商户。 顾玉潭的答案让众人都是一愣,话听着粗糙惹人捧腹,可是细细思量,其中却是最朴实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道理。 王夫子回头再看看盆中的米汤,突然眼睛有些湿润,他便是出身农户,自小看着父兄面朝黄土背朝天,从牙缝中抠出钱来供他读书。考完秀才后,依律可以免去家中赋税,他便不曾再参加科举,而是去乡塾中做了个启蒙先生。 极少有读书人能体会农民的不易,他看向顾玉潭的眼神便多了几分钦佩与欣赏。 “顾小娘子真知灼见,学有所思,很不错。” 他是由衷赞叹,说完后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谢崇椋:“祈焉书院果然非同凡响,才能教出谢师弟和顾小娘子这样的翘楚。” 谢崇椋本来想谦虚两句,可是听到王夫子的话有一半是在夸顾玉潭,便没忍住点点头:“那是自然,玉潭非常人所及,才思敏捷,秀外慧中……” 顾玉潭听谢崇椋夸得越来越离谱,赶紧一阵咳嗽:“咳咳咳……” 成功打断谢崇椋的话,她又满含深意地看过去:“谢夫子赶紧洗衣裳吧,明日还要上课,您不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王夫子诧异:“谢师弟才高,哪里需要……” 谢崇椋收到顾玉潭的警告眼神,赶紧表示:“需要需要!” 王夫子不解地看向他,谢崇椋讪讪地笑:“王兄,洗衣裳,赶紧洗衣裳!洗完回去我俩再继续探讨适才的问题。” 王夫子被成功转移注意力:“对,对,我差点忘了。刚刚我说到……” 见两人又开始陷入争论,顾玉潭赶紧拉着褚鸯璃走开。冯毓和程昕跟在后面,也是一头雾水。这祈焉书院当真是尊重女学生,看看谢夫子,多听玉潭的话。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人到了女子浣衣坊,边洗衣裳边聊天。冯毓似乎颇为崇拜王夫子,话题一直围绕着他。 “你们不知道吧,王夫子是金县人。” “啊?难怪王夫子会自己洗衣裳……” 程昕很是惊讶,不由得感叹。她们都知道,金县虽然名字听着金贵,却实是漳城下属最穷的一个县。他是漳城与坪城的交界处,山高路远,地势崎岖,可耕种的土地并没有多少。而金县的上一任县令是个贪吏,不仅强加赋税,还强占穷人家的妻女。最后万民书递到了知府大人的案头,孔大人爱民如子,听到这些罪状怒不可遏,上禀天听后得了旨意,将那县令处死,家眷流放,才算是为金县的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听说王夫子小的时候吃不起饭,还曾沿路乞讨卖艺。” 这下顾玉潭也惊讶了:“卖艺?王夫子会武?” 冯毓摇摇头:“那倒不是。我也是听金县的一名学生说起的,王夫子善口技,会模仿十几种动物的叫声,学人说话更是惟妙惟肖。” 顾玉潭心中一动,低头不说话了。 端午刺杀 上了几日课后,便到了端午头一天。 顾玉潭前世生活在北方,没看过端午的划龙舟。转世之后终于到了南北方的交界地,且漳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大河:蟒河,于是大家这几日都纷纷聊起端午那日的赛龙舟,甚至于开始打赌哪家会赢。 “玉潭,鸯璃,给你们!” 冯毓拿着两个香囊过来,递给她们。 顾玉潭接过来看了看,十分惊艳:“冯毓这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绣工太好了!” “我哪有这个手艺?”冯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程昕绣的,不过里面放的香料是我配的,又能驱虫又好闻。” 褚鸯璃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一嗅后面无表情地夸奖:“不错。” 府学中的学生都早已经适应褚鸯璃冷冰冰的神情,知道她从没笑脸,也很少开口说话。如今能得她一句夸赞,冯毓已经很满足了。 “我家就是做香料生意的,回头给你们多做几个,你们带回家送亲戚。不过这绣香囊委实辛苦,程昕绣了半个月才得了四个,恰好咱们四个……” 话说到一半,看到坐在一旁的杜绾,她尴尬地闭上嘴。 杜绾抬起头看向她:“无事,我从不佩戴这些东西,你不必介怀。” 冯毓讪笑。 不是她故意不给杜绾,实在是杜绾有时候真让人想不起她是个女子。她的衣裳全是玄色或者烟栗色,浑身没有任何钗环首饰,头发只是简单的挽起来,拿根筷子簪着。加之她容貌寻常,平日里也不苟言笑,却又不是褚鸯璃那种冰山美人,只是让人觉得她老实寡言。 顾玉潭总结:就是人群中存在感最低的那一类人。 有杜绾在,冯毓也不好再说什么,见两人将香囊收下,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这一次杜绾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认真:“原来冯毓家是做香料生意的啊!” 顾玉潭瞅着她这神情十分眼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她当初看着褚鸯璃的眼神吗?只不过她当时执着的是问褚鸯璃家境很好吗?如今这执着的对象又换了个人? “你是对做生意很感兴趣吗?”顾玉潭没忍住问出口。 杜绾回头看了看她,不苟言笑:“我只是对别人的家庭很感兴趣。” 顾玉潭奇怪:“那你怎么从没问过我?” “你看起来就比我还要穷,问什么?” 顾玉潭哑口无言。你说这人势利吧,她即便知道褚鸯璃家有钱,也没表现出什么恭维之色;你说她清高吧,她又老是逮着人家的家境就问个没完。顾玉潭古怪地看她一眼,确实想不明白这是什么特殊爱好。 由于端午当天要放假,那这头一天,府学便提前带着大家过节了。 这一日的午膳是粽子和龙舟饭,粽子顾玉潭在后世倒是经常吃,可龙舟饭她却是第一次见。冯毓见她一脸好奇,主动靠过来介绍:“玉潭你没吃过龙舟饭吗?这饭可费一番功夫了!” 顾玉潭十分认真地看向她,一脸好奇宝宝的神色。 冯毓一下满足了,被府学第一名这么注视着,她顿觉得自己身形都高大了几分:“这龙舟饭啊,要提前有温水浸泡香菇、虾米和鱼干,等泡软了,再将它们都切成小块,配上萝卜丁、腊肉碎,再加一把蒜毫大火炒香,最后撒点盐和糖,再浇上一勺特制的酱,倒入这米饭翻炒两下,这龙舟饭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顾玉潭心中感叹,得亏她穿来的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绝大多数的蔬菜和调料,否则她还真的是难以适应。 “冯毓你懂的真多。”顾玉潭由衷赞美。 冯毓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谦虚了两句。 一顿午饭吃的开开心心,吃完饭后大家却没有马上回去小憩,因为夫子们说要带大家去打午时水。 府学的后院有口老井,此时艳阳高照,大家都热热闹闹地凑在井旁,看着几位夫子轮流打水。 “午时水泡茶,长活九十八。” “午时水洗目,明到若乌鹙。” “午时水洗身,好运来缠身。” 听着一向严肃的夫子们念念叨叨,学生们都鼓着脸憋笑。不过还是乖乖地自夫子手中接过水桶,提回了寝室。 而轮到胡尧时,他却慌慌张张的,提着水走也走不稳,撞到了好几位同窗。大家都不满地呵斥:“胡尧,你做什么?” 胡尧却仿佛失了魂一般,继续跌跌撞撞地走,眼看就要撞到顾玉潭。褚鸯璃眼疾手快,急忙将她一把拉向自己,才躲过了。哪知道还没松口气,一桶水便兜头浇了下来,即便是一向淡定如褚鸯璃,也没忍住尖叫出声。她与顾玉潭被结结实实浇透了,而胡尧就举着空空的木桶站在一边,双眼无神,嘴里还喃喃“午时水洗身,好运来缠身……” 谢崇椋当机立断,急忙脱下外裳裹住顾玉潭。贺茗也是连忙一步上前,用自己的外裳将褚鸯璃遮得严严实实。此时其他学生终于反应过来,眼看着胡尧一边念叨一边又过去提起一桶水,大家急忙扑上去将他按住。 夫子们也是愣神之后便大惊失色,王夫子还算是冷静:“看着像是中邪了,快点绑起来送回寝室。你们几个,赶紧去请郎中。” 胡尧被制住之后终于安静下来,他头被按在地上,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而嘴角竟然缓缓流下口涎。与此同时有人惊呼:“胡尧尿裤子了!” 众人纷纷看去,果然见他裤子上使了一大片。 按着他的人看着满脸嫌恶,不由自主便向旁边躲了躲。而王夫子似乎很是担心顾玉潭,过来询问:“玉潭你没事吧?” 顾玉潭一懵,她与王夫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看向对方不似作伪的关心,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没事,多谢夫子关心。” 王夫子松了口气:“那便好。唉,这端午节本是辟邪的日子,打了午时水,就是为了拿它洗身,才能好运缠身……” 谢崇椋自听到他称呼“玉潭”两字便是眼神一冷,而王夫子的话刚说到一半,那胡尧突然大力挣扎起来,按着他的人适才松了劲,竟被他挣脱了。 他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着顾玉潭就扑了过来。谢崇椋一惊,急忙将顾玉潭搂紧,一时间腾不出手,便只能抱着她转过身,拿后背对着胡尧。 顾玉潭才反应过来谢崇椋是要为她挡刀,急忙惊呼:“不可!” 同时响起的是其他学生的惊呼:“王夫子!” 尤其冯毓的呼声,震痛非常。 谢崇椋与顾玉潭都是一愣,两人回神看去,却发现早已有人挡在了他们面前。那人缓缓倒地,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和胸前插着的匕首。 顾玉潭愣了一瞬,便急忙扑过去:“王夫子!” 谢崇椋先她一步接住了王夫子,也是神色焦急:“王兄!王兄你撑着点!郎中呢?快找郎中!” 场面极度混乱,那胡尧却在匕首刺出后,便呆呆收了手。此时的他低头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王夫子,嘴角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继而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之时,转身便向水井中跳去! 站得离水井最近的人,只听见他跑过去时嘴里念叨着“好运缠身”,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扑通”一声。片刻的死寂后,大家第二次尖叫出声:“跳井了!胡尧跳井了!” 顾玉潭彻底愣住,这变故一环接着一环,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她呆呆地看向谢崇椋,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抓着他的袖子,却忽然觉得膝盖处一阵扎心的疼痛,同时鼻尖传来阵阵清冷的香气,她来不及说话,便头一歪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玉潭觉得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耳边传来许多人焦急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很是喧闹。 “玉潭,玉潭!” 似乎是彭嫣的声音,这小姑娘怎么来漳城了? “玉潭,你看看我,我是鸯璃啊!” 鸯璃,你怎么哭了?不能哭哦,不然你的高冷人设就维持不住了。 “玉潭,你还认识我吗?” 是蕴之啊,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潭儿,我的潭儿,你别吓娘亲啊!” 听到母亲痛苦的哀嚎,顾玉潭心痛如绞。娘,我没事啊,您看我好好的,您别哭啊! 顾玉潭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清楚地听到那么多人的声音,她很努力地想和这些人说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鼻尖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顾玉潭觉得这味道很熟悉。 好像是冯毓送的香囊?可是似乎味道没有这么清冷。对了,这是自己失去意识前闻到的味道! 她又听到了亲人朋友们的呼唤,可是依旧,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似乎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得到。她一时间心急如焚。 “系统提醒,您的体力值与智力值正在流失。当前体力值:45;当前智力值:70。” 听到熟悉的系统声音,顾玉潭竟一时激动得要落泪,终于有“人”可以和她交流了! 不过反应过来系统的提醒后,她彻底傻眼了。 “如果说体力值流失是因为我昏迷了,那我的智力值为什么会流失?昏迷一场我还变笨了?” 系统还未来得及提醒,她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玉潭,我喂你吃药好不好?” 是王夫子的声音!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吃药还要别人喂?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谢谢夫子。” 玉潭失魂 “王兄,这样不妥!” 谢崇椋拦在门口,眼神冰冷。若非顾忌着王闿龄身负重伤,他便要动手了。 而王闿龄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身形也是微微摇晃。从他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夫子,我要去看龙舟。” 谢崇椋心中阵阵酸涩,他不知道为什么自玉潭醒后,便只认得王闿龄一人。他伸手想要将顾玉潭拉过来,可是她却猛地向后一缩,完全躲在了王闿龄身后。 “潭儿,听娘的话,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出去。而且王夫子为了救你被刺了一刀,伤口昨日才包扎好的,不能出门。” “王夫子,我要去看龙舟。”闷闷的声音自王闿龄身后再度传来。 王闿龄苦笑:“无事,顾夫人,我便带玉潭去一趟吧。” 他说着便向后看了一眼,嘴角竟不自觉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段月棠看着一愣,自女儿进了府学,便只给家中写过一封信,也只是交代她保养身体,和盘下饭馆的事项。因此她并不知道女儿在府学中与谁交好,只是如今看来,倒像是潭儿分外依赖这位夫子。 不过凭借他肯为救潭儿不惜性命,想来平日里是对潭儿多有照拂吧。 褚鸯璃却是一脸怀疑,她与玉潭可以说是朝夕相伴,清楚知道玉潭心中的人是谁。这个王夫子,平日里除了上课,便与她们少有往来。即便是偶尔几次笑谈,也不过是因为他常与谢崇椋在一起,自然就多见了顾玉潭几次。 谢崇椋脸色就更难看了,虽然他与玉潭还没彼此表明心意,但是他相信有些感情两人早已形成默契,不过是因为顾忌着玉潭的学业,所以还未明示。他不知道这王闿龄到底是用了什么邪招,但是毫无疑问定然对玉潭身体是有害的。 他心中焦急,可是偏偏来看病的郎中却一口咬定,是因为玉潭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心智失常。而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为她挡刀的王夫子,所以才会无条件依赖他。顾伯母并不知道其中详情,怕女儿受到更大的刺激,便只能暂时都依着她。 僵持了半个时辰,谢崇椋还是不得不让了步。虽然知道顾玉潭此时已经被人控制,但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说她要去看赛龙舟,谢崇椋就没办法狠下心。 他只能阴着脸,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俩身后。每次一靠近些,顾玉潭就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直接钻进了王闿龄怀中。 段月棠只能拉住他:“还望谢小公子见谅,玉潭昏迷了一夜,好不容易醒过来。我不想她再受到任何伤害了,请给她一点空间吧。” 谢崇椋心下黯然,却也知道许多事情现在还无法向顾伯母解释。他默默点了点头,拼命克制自己想要上前的步伐,远远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紧紧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褚鸯璃也在跟着,越是靠近河边,人就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既有来观龙舟的,也有不少来趁机偷窃的。 而此时的顾玉潭,已经通过系统的解释和听到的外界言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脸色沉重,如果没猜错,她是中毒了,或者说是中蛊了。虽然也听说过古代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南诏国的有些部落中更是有着各种作用的蛊虫,但是真的自己碰到,还是觉得心惊。 而此时,真正的她无法与外界交流,甚至于可能没人告诉她的亲人和朋友们,她中毒了。难道自己就只能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直听着外界的声音,听着那个受人操纵的自己占用她的人生? 她几乎可以肯定,王闿龄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之一,她清楚地听到那个自己口口声声叫着“王夫子”,那语气中的依赖几乎要把她听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能听出母亲的担忧,能听出谢崇椋的愤怒,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而在她参与不了的外界,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河边。 褚鸯璃远远看去,见到一艘龙舟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顾玉潭还是藏在王夫子身后,即便是看向她一直说的“龙舟”,双目中也没有任何光彩。段月棠心疼地看向她,一只手伸出去想摸摸她的头,可是伸到一半却忽然想起潭儿自醒来后,除了王夫子便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心中抽痛,却只能强压着收回手。 哪知道就在这时候,顾玉潭突然将头主动伸了过来,只是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皱着眉头,一点点的挪动。眼看着离段月棠的手越来越近,终于碰到,却是一沾即离。 段月棠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喜极而泣:“潭儿,潭儿,你认识娘了吗?” 而顾玉潭此时又恢复了原样,依旧呆愣愣地缩到了王闿龄身后。王闿龄眼中浮现一抹厉色与惊慌,不过转瞬将之压了下去,继续温柔地劝慰段月棠:“顾夫人不要担忧,郎中不是说了吗,玉潭这样只是暂时的。最多十来天,玉潭就可以恢复了。” 他心中盘算着,他才不是胡家那群蠢货,十几天足够了。就算是找不到那封家书,大不了他就用点手段。女人嘛,失了身后不还得乖乖听话? 现在最需要防备的,还是谢崇椋和褚鸯璃。他看向那两人,果然见到他们满脸怀疑的神色,不过也无需太担心,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也没法救出顾玉潭。 他一心防备这这二人,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顾玉潭眼中突然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只是片刻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木然。 而黑暗中的顾玉潭,软软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来。 “目前体力值加速流失,当前体力值:40;智力值:69。” 过了许久,顾玉潭的呼吸终于渐渐缓下来。系统的声音罕见地有了一丝波动:“不建议你再次尝试,这会加速你的死亡。” 顾玉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涩然开口:“或许我会一辈子困在这里,或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们。那至少我能拼尽全力尝试一次,让我娘看到一丝希望。” 系统不解:“即便有了希望,过后不是更大的失望吗?” 顾玉潭苦笑:“或许是我蠢吧,可是,我不舍得娘这么难过……” 系统也沉默了,自与顾玉潭绑定后,它从未见到她这样消沉无力的时候。 “当前积分1000分,可要选择兑换属性?” 顾玉潭眼前一亮,是啊,她还有积分,她还有资本和这些坏人硬抗。 蟒河中此时停着六艘龙舟,岸边的人理论纷纷。 “看着最华丽的还是丹县的龙舟,丹县果然有钱啊!” “那可不?丹县有个褚家,那可是京城皇商的分支,别说其他县城,便是漳城也没有比他们更有钱的主儿了!” “昌县的看着也不错。这带头的两个人瞧着眼生,往年没见过啊。” “往年不是这两个吗?我看着倒是容貌都寻常,你是怎么记住的?不过你看丹县的龙舟里领头的小郎君,长得真是俊俏。” “这倒是,唇红齿白的。不过你看这瘦弱的小身板,能划得动龙舟吗?” 在距离几艘龙舟的不远处,还泊着一艘小船。 船中坐着的女子懒懒看向窗外,忽而微微一笑:“来了。” 她身后的黑衣女子点点头:“少主可要留她一命?” 那女子吸了口凉风,捂着帕子一阵咳嗽,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此时微微泛着红,她弯头一笑:“王闿龄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十日后蛊虫彻底发作起来,她哪里还有命活?” 黑衣女子看着她,一脸怜惜:“若是她死了,主子只怕要生气,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责罚您?” “那便罚吧,我早已习惯了。反正我这身子骨,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黑衣女子赶紧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少主别胡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我明日再去拿药,上次您吃着这药,不是感觉好些了吗?” 那孱弱的女子不置可否,忽然看着黑衣女子好奇地问:“你的融月呢?总听父亲说你从不离身的,我怎么都没见过几次?” 黑衣女子无奈,从靴子中拿出一枚小小的匕首,将刀尖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融月太过锋利,也沾了太多血腥,怕是会弄伤了少主。” 如果此时的乔瑛宁还活着,便会一眼认出这刀和这人。 云蟾此刻的脸上,哪还有一丝杀人时的冷血和逗弄胡贞禧时的戏谑。她几乎温柔地要滴出水来:“少主看看便好,一定要小心着。” 蒋琉丞接过匕首,仔细端详,口中随意回答:“有你在,我怕什么?” 云蟾看向那一段白皙又脆弱的脖颈,炽热的眼神再难藏住,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依旧温柔:“好,我在,不怕。” 等到蒋琉丞抬起头时,云蟾已经恢复常色。她将匕首接回来,又插进了靴筒中。 蒋琉丞继续将视线转向窗外:“通知他们,动手吧。” 人仰马翻 黑暗中,顾玉潭继续与系统对话。 “可要将积分全部兑换体力值?” 顾玉潭想了片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现在,我还能联系上我的那些学生吗?” “不可。” 顾玉潭没有失落,继续问:“那我现在还能做卷子吗?” “可以。” 顾玉潭呼出一口气,现在她能做的,便是拼命刷题,用积分兑换属性。而外界的事情,就只能交给蕴之和鸯璃了,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异常。 “一半积分兑换体力值,一半积分兑换智力值。” 她可不想等自己终于突破枷锁后,再发现自己变成个傻子。 顾玉潭继续疯狂刷题的同时,外界也是变故丛生。 蟒河之上的赛龙舟正式开始,一时间岸上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挤着向河边走去,王闿龄似乎也被挤得站不稳,只是还极力护着顾玉潭。 “咦?你们看,那是金县的龙舟吧?” “对对,那么破肯定是金县的。它怎么划偏了?” 各县龙舟都有自己的固定赛道,这些经验丰富的划手轻易不会偏离。可是此时金县的龙舟已经越划越偏,眼看着就要撞上它旁边丹县的龙舟。 大家惊呼着,更是纷纷向岸边靠近,想要看个清楚。而也有些人觉得危险,拼命想向后退,却挤不出去。人群越来越拥堵,喝骂声、求救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让开,让开!我的孩子,你们踩到我的孩子了!” “给老子滚开,哪里的小偷?” “放开我!别推,别推啊!” 岸边人仰马翻,而河上的龙舟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搞得乱作一团。丹县的龙舟上,为首的篙师却是面色沉静,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停船!” 划手们手下一顿,却并不慌乱,纷纷停了下来。而船头亭上,扮演龙头太子的小少年也是一声惊呼:“昌县的龙舟也撞过来了!” 丹县的龙舟恰好夹在昌县与金县中间,此时金县的龙舟已经停了下来,眼看着一场危险就要消弭,可昌县此时的龙舟竟也是一个掉头,向着丹县冲了过来。 岸上的谢崇椋一行也难以幸免,眼瞅着前面的两人离蟒河越来越近,谢崇椋顾不上其他,一把拽过顾玉潭。 顾玉潭自然是拼命挣扎,一直要向着王闿龄那边靠近。王闿龄也是脸色一僵,强笑着:“谢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河边危险。”谢崇椋冷冷吐出四个字,恰好褚鸯璃也几步走过来,两人将顾玉潭护在身后,全然不管她又踢又闹。 “疼,我疼!王夫子!” 段月棠心中一痛,看着女儿双手捂着头,嘴里一声声哀嚎。她不忍:“谢小公子,褚小姐,你们将潭儿放开吧,她在喊疼啊!” 谢崇椋双眉紧皱,警惕地看着王闿龄,只能匆匆安慰段月棠:“顾伯母,您相信我,我也不忍心玉潭痛苦,但是王闿龄会害死她!” 褚鸯璃此时也将段月棠拉过来藏在身后:“伯母,我与玉潭情同姐妹,朝夕相伴。她与王夫子根本不熟,而且……” 她怒视着王闿龄:“您有没有发现,玉潭每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们都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段月棠一愣,仔细回想才发现真是如此。在府学中时,顾玉潭说话一直躲在王闿龄身后,她只是根据声音判断,那肯定是潭儿的声音。而即便刚才喊疼时,潭儿也是双头捂着脑袋低下头,她也是从声音中判断女儿的痛苦。 褚鸯璃忍不住冷笑,她太熟悉顾玉潭了。玉潭说话从来都是坦坦荡荡以目视人。哪怕前段时间她难以接受乔瑛宁的死讯,也只是连日消沉,从不曾这样瑟缩。 而谢崇椋此时也有同感,当日玉潭在上元节遇刺,何等凶险的情景下,都能全力自保,且还能在知县面前从容回禀。怎么可能因为胡尧的行凶就失了心智? 他们本来只是怀疑,可是到了蟒河边,发现顾玉潭根本无心去看龙舟。而就在王闿龄带着她不断靠近河边时,河上却又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怎么可能是巧合? 而王闿龄随着他们的质问,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没想到这两人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想到谢崇椋心中竟然会没有丝毫芥蒂。 他自进入府学起,便与谢崇椋交往甚密,自然隐隐察觉到了他对顾玉潭不一样的感情。而自今早他操控顾玉潭后,她与自己便是有多番亲密接触,难道谢崇椋心中会一点芥蒂都没有? 他不相信像谢崇椋这样少年中举,才高气傲的人,能接受一个已经与别的男人可能有“苟且”的女子?他难道,一点都不怀疑顾玉潭? 可是他看向谢崇椋,却发现对方脸上只有对他的满满戒备,而一举一动间都甚是维护顾玉潭,显得十分小心翼翼。王闿龄心中嗤之以鼻,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少年才子呢,不过是个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浪荡子,一点文人气节都没有。 陷入黑暗中的顾玉潭此时也睁开眼,她钻了试卷可无限次重做的空子,将曾经做过的试卷又快速刷了一遍,再次凑够了五百积分,尽数加到了智力值上。她想试试,当智力值慢慢接近满分时,她是否能冲破这层牢笼。 丹县的船被围住后,领头的篙师冷冷看着周围的人,继续发号施令:“换家伙!” 其他两条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丹县的划手们将手中的木浆两头抓着使劲一拔,那木浆的一端竟然就这样脱落,露出一截亮晃晃的刀尖。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那刀尖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岸上的人先是一愣,继而大喊着惶恐后退: “要杀人了!” “刀,有刀!” 昌县的人初时也是一愣,继而却面露戏谑。领头的人看向丹县的篙师,轻蔑一笑:“我们的战场可不在这里。” 说完后他们竟然是一个猛子就纷纷扎进了河里,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便向着岸边游过来。丹县的划手们脸色一冷,便是要跳水去追,可是此时金县的龙舟划手们也纷纷站了起来,拿着水浆左挡右挡,就是不让他们下水。 丹县的划手们虽然早就得了命令,但是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虽然手中拿着尖刀,却不敢贸然伤人,只能勉力阻挡。虽然不至于受伤,但是却也没法再抽出空去阻拦渐渐靠近岸边的昌县人。 岸上的气氛更是紧张,谢崇椋与褚鸯璃也看到了河上的景象,褚鸯璃面色一冷,虽然昨夜她已经提前布置,但是没想到对方的计划比她更为周密。如今她已无力支援,只希望那人能随机应变,至少别让丹县的人受到伤害。 她和谢崇椋拼命护住顾玉潭和段月棠,奇怪的是顾玉潭的挣扎竟然越来越弱,到了最后,虽然依旧脚步僵硬,但是也不再抗拒他们,可以被推着走了。 王闿龄脸色一冷,怎会如此?他掐住自己的手腕,咬破舌尖,又将自己的血咽下去几滴。随之心口便是一股灼痛,而他强忍着痛意再度发号施令,却看到顾玉潭只是抬了抬手,却像是被谁强压着一样,又一下下收了回去。 而黑暗中的顾玉潭浑身都在颤抖,系统一遍遍播报: “当前体力值:39。智力值:78。” “当前体力值:37。智力值:80。” “当前体力值:35。智力值:82。” …… 到了最后,她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将那些熟悉的卷子一遍遍完成,听着刚刚得到的积分快速被兑换成属性,而又在自己与蛊虫的抗争中不断流失。每次体力值降到35以下,她便会赶紧补充,而剩余的积分,则全部兑换智力值。 而外界紧紧扶着女儿的段月棠,能感觉到女儿越来越虚弱,最后几乎是完全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段月棠心中发慌:“潭儿,潭儿!” 她的眼泪一连串地掉下来,却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崩溃,她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潭儿,你坚持住,娘在这里,谁都不能伤害你。” “佛祖菩萨,求求你们,救救我的潭儿,所有的苦都转嫁到我的身上,别让我的潭儿受罪。” 她哭得哀戚绝望,即便是在恐慌的人群中,也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谢崇椋听到她的哭声心中也是一慌,转过头来却正看到顾玉潭缓缓抬起的一张脸。 依旧是木然的表情,可是那双眼睛,却一点点凝聚起难解的情绪。 谢崇椋心中一震,不知道为何,那双眼睛明明此时似乎看向虚空,没有任何焦点。他却觉得,那里正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像当日,她在书院之外与那些巧舌如簧的男子辩论之时,像她在谈起陛下新政满面光彩之时,像她遭遇刺杀后知悉往事之时。那双明亮的眼中,都会像这样,有团小小的火苗在熠熠生辉。 他一个走神,忽然听到褚鸯璃厉声一喝:“小心!” 与此同时一把推开了他。 谢崇椋被推得一个趔趄,刚站稳便看到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利剑,此时正握在一个青年手中。那人看向褚鸯璃微微一笑:“一个小女子,倒是反应不慢。” 他提起剑,眼中隐隐嗜血之色:“那,现在呢?” 害人害己 话音一落,他的剑便刺了过来,剑锋直指顾玉潭。 谢崇椋目眦欲裂,连忙冲过来,却跑到一半便被人挡了回去。他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并未学多少杀招,此时面对一群全副武装的杀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而段月棠自然是立马挡在了女儿面前,眼看着那剑就要刺穿她的喉咙,她只能紧紧闭上双眼。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只感到一阵劲风擦面而过,再睁开眼就发现那刺向她的利剑已被斩成两段。 褚鸯璃已站过来护在了她身前,对着刚刚出手的人低声道谢:“谢过宁师傅,劳烦您了。” 此人正是护送她和顾玉潭来府学的宁知意。 宁知意微微一笑:“不必客气,职责所在罢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那杀手见自己的剑竟然被斩断,瞳孔蓦然一缩,警惕地看向面前的女子:“这位女侠,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可不要多管闲事给自己惹麻烦。” 宁知意懒得和他废话:“你们四个一起上?” 那杀手见她如此轻蔑,心中也是恼火,给其他的同伙使了眼色,四个人便一起包抄上来。 褚鸯璃等人没时间观赏这场对战了,在宁知意给他们打出手势后,便小心地向后方撤去。而就在他们终于退开一段安全距离后,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温和的笑声:“怎么,谢师弟不准备带上我吗?” 谢崇椋脸色一冷,转头将顾玉潭和段月棠拉到一边,这才戒备地看过去:“王闿龄,你还想做什么?” 王闿龄依旧笑得暖意融融:“谢师弟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与你们一起回府学喽。” 褚鸯璃憎恶地看向他:“你还敢回去?回去找死吗?” 王闿龄摆出一脸伤心的样子:“鸯璃,这是对夫子该有的礼数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渐渐靠近,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顾玉潭却又开始拼命挣扎。谢崇椋脸色铁青:“站住!你再向前,休怪我不客气!” 虽然他应对专业杀手很是吃力,但是面对王闿龄这样手无寸铁的书生,可以说是稳操胜券。 王闿龄到底对他还是有几分顾忌,眼看着顾玉潭体内的蛊虫再次骚动,便停下了脚步,一脸担心地看向段月棠:“顾夫人,您就不管您女儿的死活了吗?” 段月棠看着女儿再度痛苦地挣扎,只觉得五内俱焚。她恨恨地看向王闿龄:“你到底对潭儿做了什么?” 王闿龄笑得很是温和有礼:“您别怕,只要玉潭一直在我身边,就不会这样痛苦。” 谢崇椋瞠目切齿:“伯母,您不要听他胡说。我会去请漳城最好的郎中,再看不好我就带着玉潭上京,去求宫里的御医!” 王闿龄心下一跳,他委实没想到谢崇椋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当时他种下这蛊虫时,少主曾说十日一到,这蛊虫自然而然就解了。如果他不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出那封家书的下落,少主就会另派他人来做这件事。到时候他相当于就被少主放弃了,而被少主放弃的人…… 想到跳井而死的胡尧,王闿龄心中一颤。 他强行稳下心神,看着谢崇椋威胁:“只怕等谢师弟请到御医时,玉潭便已成了一滩脓水了。” 谢崇椋心下惊骇,面上依旧强作镇静:“你能控制玉潭,那必然也中了相同的毒吧。” 王闿龄知道这谢崇椋七窍玲珑,瞒着他也是没用,索性说得半真半假:“如你所料。只是我手中有解药,等到我完成自己的任务,自然会给自己和玉潭服药。但若是你们执意不肯配合,那我只能自己服药,任由玉潭香消玉殒了。” 段月棠一阵晕眩,几乎就要站不住。她死死地盯着王闿龄:“你要做什么,我一概配合。你将潭儿身上的毒解了,给我毒药我自己吃!我跟你走,我去帮你办事,你放过潭儿!” 她心中恨得要死,将嘴唇都已咬破,可是说出的话却满是哀求之意。只要换回潭儿的命,她什么都能做! 褚鸯璃脸色一变,将段月棠拉回自己身后:“伯母,您别上当。即便您落入他的手,他也绝不会放过玉潭的。” 王闿龄得意一笑:“不愧是我王闿龄教出的学生,鸯璃你很好。顾夫人,她说的没错,这事,只有玉潭能办。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她有危险,快让她过来吧。” 谢崇椋当然不愿就这样将玉潭送入虎口,只是王闿龄一看他们并无妥协之意,脸色一冷便对着自己的胸腔狠狠一按。那里是昨日被胡尧刺过一刀的地方,此时按下去立时鲜血涌流,他疼得单膝跪在地上。 而就在同时,顾玉潭也是惨叫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单薄的肩膀因剧痛颤抖不已。 谢崇椋等人终于明白了这王闿龄为什么敢孤身一人跟上来,他几乎是拿捏了玉潭的命,也间接拿捏了他们所有人。 段月棠先是脸色一白,焦急地扑倒在女儿身边,尖叫起来:“不,不要!我们答应,我们什么都答应!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潭儿了!” 她搂着那此时看起来分外脆弱的女儿,感觉得到她锥心的疼痛。母女连心,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都仿佛被人大卸八块,她拼命地贴近女儿,将脸紧紧贴在女儿已汗湿的头发上,想将那所有痛苦都引到自己身上,看上去那么可笑,也那么让人心疼。 褚鸯璃红了眼睛,她也跪下来搂住这对母女,轻声安慰:“好了,好了,伯母,我们听话,我们都陪着玉潭,我们再不让她疼了。” 而此时的顾玉潭已经难以忍受剧烈的疼痛,再一次昏了过去。 段月棠再也忍不住,抱着玉潭大声地哭出来:“潭儿,我的潭儿!娘昏了头,为什么要送你来读书。咱们回家,娘这辈子都守着你,我们再哪儿不去了。” 谢崇椋眼中也是一片酸涩,他心中愧悔难安,跪在段月棠身边:“伯母,是我没保护好玉潭。若……若玉潭有个好歹,我为她报了仇后,随您处置。” 段月棠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抱着女儿泪流不止。 “几位别这么悲伤嘛,”王闿龄咳嗽几声,撑着地颤颤巍巍站起来,“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只要将玉潭交给我,几日之后,一定完璧归赵。” 他渐渐走近,可此时其余人只能满脸恨意地看向他,却无计可施。他们不敢拿玉潭的性命去赌,也实在再难以亲眼看着玉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而就当他走到这母女二人身前,缓缓弯下身子时,那躺在段月棠怀中,早已陷入昏迷的顾玉潭,却陡然睁开双眼。 王闿龄被吓得指尖一缩,而此时的顾玉潭,双眼间掠过夺目的神色,嘴边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容:“王夫子玩够了?那便换我来吧。” 母亲是她最大的逆鳞,而她刚刚还在黑暗中挣扎时,将王闿龄威胁她母亲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头,虽然十分吃力,还是轻轻擦去母亲的眼泪。看向母亲仿若劫后余生、不敢相信的神情,努力扬了扬嘴角:“娘,我回来了。” 段月棠捂着嘴不敢说话,她生怕这是自己绝望之下生出的幻觉。 而顾玉潭对着母亲安慰地笑一笑,继而便看向那惊惧后退的王闿龄:“王夫子,金县贫苦,您说,我要是让金县人都知道您家中藏有百斗黄金,美妾数房,会是什么结果?” 她虽然面色苍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可这字字句句,却让王闿龄不寒而栗。 “你?”他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顾玉潭。 顾玉潭冷笑:“王夫子可知道,你和我体内种下的,是生息蛊。” 而她体内的那一只,恐怕连王闿龄都不知道,正是生息蛊中万里挑一的母蛊。就在刚刚她突破枷锁的瞬间,王闿龄脑中的所有回忆都在她眼前重现,包括他伪造出的清贫表象,和他那人面兽心的癖好。 想到自己在他回忆中看到的那些手脚残缺的女子,顾玉潭便忍不住怒气填胸。还是多亏了这次自己中毒,才能知道这些肮脏事,她一定要救出那些可怜的女孩子。 王闿龄面色一变,失声道:“不是迷眼蛊吗?” 他并不完全信任那位深不可测的少主,因此在得知要以体养蛊来控制顾玉潭之前,他暗自探寻研究了一番,对蛊虫有了大致的了解。 所谓生息蛊,乃是蛊虫之王。因其蛊毒无解,十日一过便会化为脓水。他刚刚只是用来吓唬谢崇椋的话,没想到马上就要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而生息蛊不仅要让人死,还要让人在死之前体会这世上极致的悲欢喜乐、爱恨憎恶。许多人在蛊毒发作之前,便会因为难以承受过激的情绪变化,而选择自杀。 所以当他知道在他体内种下的不过是迷眼蛊时,心中便是一松。因这蛊虫不算难解,主要为控制他人神智,随着时间流逝,蛊毒会越来越淡,及至十日后蛊虫便会死在人体内,再自行催吐催泄即可。 解毒之法 可是此刻听到顾玉潭说出“生息蛊”三字,他只觉得一阵恍惚。少主,这是要他和顾玉潭一起死? 顾玉潭刚刚冲破牢笼时,几乎耗尽了一大半的体力值和智力值,此时身体极度虚弱。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拖得太久。 “王夫子若是还想活命,那便跟我们回书院吧。” 顾玉潭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惊。褚鸯璃连忙制止:“玉潭,不可……” 顾玉潭冲她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是王夫子既然也被这蛊虫缠身,想必你身后的人早已放弃你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死了,你该清楚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王闿龄脸色急剧变幻,最后狠狠咬咬牙:“你真有办法解蛊毒?” “为了活,我自然会拼尽全力。” “好,”王闿龄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能保住我的命,这段时间,我绝对不会再让那些人近你的身。” 至于用什么样的方法,他不说,顾玉潭也不想问。 当然,她知道王闿龄未必会这么容易就相信她,不过无妨,他应该有的是手段去验证他体内的蛊毒,到时候便知道她所言非虚。 回去的路上,顾玉潭虚弱得厉害,谢崇椋索性将她背到路边,又找人去驾了一辆马车过来。而褚鸯璃则是面色沉沉地问她:“你真有把握解毒?” 顾玉潭在朋友面前便实话实说:“只能尽力,大概有六成的把握。” 这还是得益于在她在智力值不断提升的过程中,突然收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知识。而在分享到王闿龄的回忆时,也同样了解到了他收集的关于蛊虫的资料。而她体内这只母蛊,可能就是解毒的关键。 谢崇椋回头看一眼王闿龄,这厮此时倒是自觉,见他们说话便自然而然离远了些。他回过头愤愤不平:“哪怕有解毒的方法,还救这败类作甚,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捅他十几个窟窿。” 顾玉潭却笑得意味深长:“我自然是要他好好活着。” 谢崇椋看向她,却忽然觉得她的神情有几分陌生。那双一向清明的眼中,竟似罩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让人观之不清。 回到府学后,几位夫子都是在门口焦急地等待:“你们如何了?刚听人说今日的赛龙舟出了意外,可有伤到你们?” 谢崇椋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镇静地对着其他人抱拳:“河边纷乱,我们便先回来了,并不曾有损伤。只是玉潭身体还未痊愈,王兄也是难以支撑,此时急需回房休息。是吧,王兄?” 他看向王闿龄,王闿龄被那冰冷的眼神一震,慌忙回答:“是,我们这便回屋了。请各位同僚不必担心。” 等到人群终于散去,谢崇椋脸上的冷静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将房门关好,低下身子蹲在顾玉潭面前:“如何解读,现在需要什么?” 他声音强忍着,却依旧让几人都听出了其中的颤抖。顾玉潭看着他,倒也不瞒着:“草药无解。我只能自己去试,给我一间绝对安静的房子,别让任何人靠近。” “娘留下来照顾你吧。”段月棠急忙道。 顾玉潭拉着母亲的手安慰:“娘别怕,明早您再来看我好不好?” 大家都不放心,但是此时的顾玉潭异常坚定,几人只好沉默着退出房间,守在不远处以防他人靠近。 而门关上的瞬间,顾玉潭腿下一软便直接倒地,她靠着墙椅子大口喘气,鼻子中已流出两道黑血。 “我,还有多少时间?” “当前体力值:29。当前智力值:65。由于先前智力值曾达到顶峰,开启第三属性:读心。当前读心力为零。按照目前体力值,你将会于一个时辰后迎来自然死亡。” 顾玉潭苦笑,很诱人的属性,只是现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她强撑着自己不要闭上双眼,先将仅剩的200积分兑换了体力值,稍微感觉有点力气了,又赶紧刷了两套卷子攒了积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做完两套卷子后,刚刚得到100积分,同时就收到了系统的友情提示,今日刷题数量已经超过上限。 顾玉潭眼瞅着体力值流逝得越来越快,只能匆匆打开家教系统,联系上柳华霄。她没时间再撑到一节课结束,便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他。柳华霄听完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直接点击提前下课。 因为学生一方的提前下课属于学生违规,便会依旧将教师应得积分打入顾玉潭的账户。柳华霄挂断后便立即再次连线,再次挂断…… 如此几个循环后,顾玉潭的账户上终于又多了100积分。她心下愧疚:“多谢,回头我一定想办法都给你补上。” 柳华霄财大气粗:“你现在还说这个?你先活下来再说,我自打中了案首,又带着全村种了高产蔬菜,现在名望值越来越高。我账户上好几万积分,你不用跟我客气。” 一句话说完他立马又点了提前下课,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不得不说,这比顾玉潭刷题的效率高了十几倍,不过片刻之间,顾玉潭的体力值又回到了36点。 此时她终于能撑着坐起来,而体力值流逝的速度也逐渐放缓。眼瞅着体力值恢复到40点后,她便拒绝了柳华霄再一轮的上课请求。那一头的柳华霄大概以为是她误点了,又发送了两次申请,顾玉潭尽数点了拒绝。她知道,柳华霄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上课申请再没有发过来。 而顾玉潭还是默默打开了题库系统,别人帮她救了急,而她要靠自己去救命。万万没想到,她见证了知识最宝贵的作用,此时的知识不是金钱,纯粹就是她的命。 刷题虽然到了上限,然而题库中她没背过的书还有上千本。刷套卷的积分,是会随着重复次数递减的,积分最多的,永远是这套卷子第一次拿到满分的时候。所以她今天背新书,明天做新题,便能尽快将体力值补充满。 而体力值达到顶峰后,能否创造奇迹,能否开启有用的第四属性,便只能听天命了。 到了晚间,段月棠等人放不下心,进来看了顾玉潭一眼。却见她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是嘴唇上已经有了一点血色,瞧着是比白日里好了许多。虽然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方法解毒,但是看顾玉潭的神色便知道时间紧迫,是来不及跟他们解释的。 出了房间,段月棠便沉沉叹了口气:“潭儿……果真是有秘密的。” 她看向谢崇椋,其实早在几个月前,谢崇椋就询问过她先夫遗物的事情,她才知道顾玉潭居然送了那样一份大礼。而一个月前,她与彭嫣母亲偶遇,彭夫人心直口快,让她几句就轻松套了出来,这才知道彭家祖母也并未请过玉潭帮忙抄写佛经。 她忧心忡忡,好几次都想问问女儿,可是看着女儿为这个家日夜苦读的模样,她忽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甚至于好几次,女儿出门她也偷偷尾随其后,看到她去了风定斋,看到她去了钱庄。而有时自己提前回来,经过她屋外时,又会听到她自言自语,还说着一些自己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段月棠甚至于有段时间,怀疑女儿是否是中邪了。她在女儿去学院读书的时候,偷偷去寺中找了高僧,却问不出什么。直到有一日在路上撞到个道士,那人向她讨碗水,她看那道士瘦骨嶙峋的样子,便装了四个包子给他。那人告诉她,她家自去年深秋,便出了贵人,日后定然会福运不断。 当时段月棠并没当回事,可是后来想起来却觉得惊心,去岁深秋,不正是玉潭病了一场之后的日子吗。她当时也觉得玉潭自生病后,便有些说不出的变化,但是忙着送她上学的事情,便也不曾细想。 “可是无论如何变,玉潭还是您的女儿,还是我们的朋友。”褚鸯璃过来挽住段月棠的手,柔声安慰。 与顾玉潭日夜同住在一个屋,这么久的日子里,她怎么会毫无察觉?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褚鸯璃也不例外。就像曾经听玉潭说起的一句话“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自己做自己”,她深以为然。顾玉潭一颗赤子之心不假,她对母亲的纯孝和对朋友的慷慨仗义不假,又何必非要追之过深呢? 段月棠也是温和一笑,拍了拍褚鸯璃的手:“你说的对,无论她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她都是我的潭儿。” 谢崇椋点点头,看向身后的房门,神色温柔。他何其有幸,遇到这样一个神秘而又坦诚、善良而又坚强的姑娘,不知何日情根深种,自那以后的日子里,便只想护她、爱她、助她、悦她。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便陆续有人来探望顾玉潭。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然是王闿龄。 李朝探望 王闿龄神色颇有些忐忑,看着紧闭的房门和门口守着的几人,试探着问:“玉潭可找到……” 谢崇椋一个眼刀杀过来:“玉潭也是你配叫的?” 王闿龄心中气愤,但是他昨晚已经证实了,他中的正是生息蛊。所以此时只能强忍着低头赔罪:“是我说错了。敢问顾小姐可能见我一面?” 段月棠看着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恨不得生食其肉。她冷冷道:“潭儿尚未起身,还是请王夫子午后再来吧。” 一同来看望顾玉潭的冯毓有些不喜:“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夫子讲话?谢夫子,虽然您中了榜眼,但是您与王夫子同为府学的夫子,并无高下之分,何必如此讲话呢?” 谢崇椋皱眉,却知道详情现在还不能告知她们,以免引起恐慌,他只能转过头不再说话。而褚鸯璃却低头看了看她空荡荡的腰间,问道:“冯毓,我记得程昕做的香囊,我们四个是一人一个的。怎么不见你佩戴?” 冯毓被问得一愣,眼神匆匆掠过身旁的王闿龄,神色有些尴尬:“我……我忘了。” 褚鸯璃意味深长地一笑:“原来是忘了。忘了倒也是小事,只是需防着别被那浪荡不堪的下贱人捡走了,无端坏了你的清白。” 冯毓难堪至极,很想辩驳两句,只是忽然看到王夫子回过头警告地看她一眼,她只能乖乖闭上嘴。 就在此时,房前来了另一伙人。 “鸯璃,我们回来了!” 来人匆匆几步过来,满脸担心地看向紧闭的房门:“玉潭究竟怎样了?昨天的事情……” 她话没说完,却突然接受到褚鸯璃一个制止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看向了王闿龄几人。 冯毓也皱着眉:“你们是谁,怎么能随意出入府学?” 褚鸯璃冷淡介绍:“这是彭嫣和李朝,是我们丹县祈焉书院的学生,也是玉潭的好朋友。此次专门来探望玉潭,已经获取了孔大人的批准。” 王闿龄看着李朝,忽的说不出话了。因为这分明就是昨日河上赛龙舟时,站在丹县龙舟前的篙师! “怎么会?你……” 看着王闿龄惊疑不定的眼神,李朝眼睛一转:“怎么,这位夫子认识我?昨日在河边,我倒是真有一番奇遇,可不知是否夫子也有相同境遇?” 王闿龄心下狠狠一跳,即便惊疑也不敢多问。 打发走了这几人后,谢崇椋才看向李朝抱拳:“昨日辛苦师弟了。” 李朝一脸愧疚:“到底还是没能保护你们,差点便让你们遇险。” 谢崇椋摇摇头:“若不是你在河上牵制,昨日他们的人手恐怕就不止这些了。” 说来也是巧,祈焉书院因陷入乔瑛宁的命案调查,便只能暂时给学生放假。李朝回家后,心中却总是挂念着顾玉潭,明知道不应该,可是总想再见她一面听她说说话。恰好他在漳城有个姑母,知道他学院放假,便写信请他来家中给幼子启蒙。这几日李朝一有空闲便徘徊在府学之外,却始终寻不到门路进去。 前日他又是徘徊了大半日,苦寻无门正准备黯然离去时,却突然遇上了府学中慌忙跑出来去请郎中的学生。那两人一边跑一边还理论着,李朝耳尖,听到了顾玉潭的名字,忙拉住这二人询问,才知道了原委。 他心下焦急,几乎就要硬闯,恰好碰上了来接顾玉潭与褚鸯璃端午回家的彭嫣。因彭嫣是与两人提前写信约好的,他陪着彭嫣等了一会儿便等到了神色沉重的褚鸯璃。褚鸯璃与谢崇椋都觉得有异,疑心胡尧的行刺还不是最后的招数,加之忽然表现得异常热络的王闿龄,他们担心第二日对方还会有大动作。 于是便让李朝和彭嫣联系人手,率先等在府学之外等他们的消息。而自昨日顾玉潭醒来后一说要去看赛龙舟,谢崇椋便赶紧出面阻挡拖延时间,再由褚鸯璃偷偷送了消息出去。李朝和彭嫣这才带着人手去与丹县的划手们商议,毕竟他们有祈焉书院的活招牌,一听又事关丹县案首的性命,划手们自然无有不应的。 顾玉潭可不是一般的案首,是在与昌县的比拼中为丹县争光的案首,发榜时徐家小少爷与丹县众人的争执,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 李朝及其带来的家丁成功换下原来的划手们,在河上严阵以待。可是没料到对方竟然同时调动了金县和昌县的人马,以至于他们应接不暇,让岸上的顾玉潭等人还是陷入了危险当中。 李朝十分愧疚,而事发至今,他还未来得及见顾玉潭一面,心中又实在担忧。 “敢问顾小姐伤的重吗?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的语气十分关切,惹得谢崇椋多看了他两眼。褚鸯璃在一边看到,即便现在情况危急,她却忽的起了些坏心思,难得温和地回答李朝:“玉潭这次伤的不轻,论理,照你和玉潭的交情,进去看看她也无妨。只是她病中狼狈,怕是你看了也伤心。” 此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愣。 李朝:怕我伤心? 段月棠:这小郎君也与女儿交情匪浅,倒不知只是朋友还是…… 谢崇椋:什么时候的交情?贺茗不是只说这小子与玉潭吵了一架吗,怎么有了新消息,还是这么重要的消息却没告知我? 褚鸯璃斜眼去看,发现谢崇椋脸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突然觉得气顺多了,自家白菜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便宜了别人家的猪。 而这几人都是紧密关注着房内的动静,便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到最后干脆都沉默不语了。 而房内的顾玉潭,却是对外界毫无察觉。她盘腿坐在床上,紧闭着双眼,额头汗珠密布。子时一过,她的刷题权限就被再次开启,而这一次,她尽数将积分全部兑换成了体力值。眼看着体力值从40升到50,从50升到60,虽然因为蛊毒也在不断流逝,但是流逝的速度却远远低于提升的速度。 可是体力值越来越高后,她突然感觉到五脏六腑都传来越来越强烈的灼烧之感,还伴随着四肢的又麻又痒。 “这是怎么回事?”顾玉潭有些心慌,问系统。 “大概是在排毒。”系统给出了一个不太肯定的答案。 顾玉潭无奈,只是她现在不能停下,否则体力值流逝的速度就会陡然加快。但是大概是昨日冲破牢笼时消耗了太多的智力值,她明显感觉背书和做题的效率都降低不少,此时倒真成了实打实的勤能补拙。 而大概是这连着两日的极限刷题,透支了她的精力,过了午时后,顾玉潭竟然发现做一套已经做过一遍的卷子,竟然还需要将近半个时辰。而且,她的智力值竟然也开始慢慢下滑。 “当前体力值:65。智力值:61。” 眼看着目前的体力值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而距离蛊毒发作还有八天的时间,顾玉潭还是决定先缓一缓,顺带处理处理这新仇旧怨。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还好,脸色基本算是恢复如常,不会再让娘亲她们看着担心了。 顾玉潭吱呀一声拉开门,门口守着的几人惊讶回头,一愣之后纷纷靠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看着几人眼下都是浓重的乌青,顾玉潭就知道他们昨夜肯定一夜未眠。她心中暖暖的,笑着转了一圈给他们看:“瞧瞧,没事了。” 等到大家终于安静下来,顾玉潭这才惊喜地发现彭嫣和李朝:“你们怎么来了?” 李朝猛地看到她,反倒是近乡情怯,不敢上前了。听到顾玉潭询问,也只是讷讷地低下头。 彭嫣倒是真的高兴:“你还问我?不是约好了昨日未时来接你们回去吗,幸亏我提前到了,听到鸯璃说起来你晕倒了,我快吓死了。今早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的消息,鸯璃又说怀疑你中毒了。我真是心悬到现在,你,你……” 说到最后,她也忍不住哭出声,哽咽道:“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我真不敢想,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办啊?” 彭嫣的话情真意切,说得大家都跟着眼圈一红。顾玉潭鼻子也酸酸的,强忍着压下泪意:“我这不是好了嘛?别怕,我以后一定加倍小心,再不会让自己出事了。” 段月棠反倒是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摸着女儿的头发流泪,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舍不得说一句话,到现在都觉得似乎是在一个漫长的梦境之中。 等到大家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顾玉潭这一抬眼,就看到了墙角处躲躲闪闪的冯毓。她眉头一皱,想到昏迷前闻到的那熟悉又夹杂着清冷的香味,干脆唤了一声:“冯毓!” 冯毓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一躲,沉默了片刻后,又挪着走了出来,尴尬地笑:“玉潭,你醒了啊?我,我来看看你。” 顾玉潭笑一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香囊,唇角一勾,接下来可委实有场好戏了。 鱼已上钩 冯毓与顾玉潭心不在焉地攀谈几句,便找借口匆匆离去了。段月棠看着她的背影皱眉:“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 顾玉潭眼神有有些淡淡悲悯:“是王闿龄派她来的。” 褚鸯璃沉声道:“她也是王闿龄的同谋?” “怕也只是被蒙骗的可怜小姑娘罢了。” 就像他府里另外的那些女子,从一开始又哪里知道这人的狠毒与残虐。 果然,彭嫣离去没一会儿,王闿龄便急速赶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顾玉潭显然一愣,仔细观察了一番后不免露出希冀之色:“顾小娘子现在大安了?” 顾玉潭语气淡淡的:“说不上大安,只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王闿龄眼神转动几圈,最后还是咬着牙问:“那我身上的蛊虫?” “生息蛊是两只一起发挥效用,我体内这只若死了,你的那只自然也就不足为虑了。” 王闿龄一窒,虽然知道道理是如此没错,但是体内藏着一只蛊虫,总让人无法安心。 “那顾小娘子可否出手将我体内这只也一并杀死?” 顾玉潭作出一脸为难之色:“倒是也可以,只是我体质特殊,可自行排毒。若是要为你解毒,就需要几味珍贵的药材。” 王闿龄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缺什么药材尽管买好了,他不缺钱。 顾玉潭缓步走近,直到他3面前才停下脚步,低声说:“这需要的第一味药材,乃是生息草。” 生息草是金县的特产,且无法人工培育。按理说金县有这样珍惜的草药应该早都富裕了才是,但是这生息草十分神奇,只有在采摘后一刻钟内方有药效,一刻钟一过,就会化成一株无用的枯草。 所以王闿龄为了救命,就只能带她回金县,这也是她的第一步计划。 果然,王闿龄几度天人交战后,还是试探着问:“只需要生息草?” 顾玉潭摇摇头:“要试过之后才知道,或许还需要另一味更难得的药材,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 王闿龄咬牙点头:“好,那便劳烦顾娘子随我去一趟金县。” 顾玉潭颔首。 等到王闿龄回去准备相关事宜的时候,顾玉潭才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大家。段月棠几人都很是担心:“你去他的地盘,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顾玉潭将自己在他回忆中看到的那一幕告诉了他们,彭嫣有些将信将疑:“这蛊虫当真如此厉害,能让两人的回忆都暴露在彼此面前?” 顾玉潭摇摇头:“我体内的是母蛊,所以他应当是看不到我的记忆。” 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只是因为王闿龄到现在为止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所以她觉得应当是没看到。可她不知道的是,王闿龄其实也看到了她的回忆,只是没有那么清晰,但是看到之后却更加惊心,因为在她记忆中的许多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王闿龄的认知。也正是因此,王闿龄才会坚信她一定有解蛊毒的方法。 王闿龄自是找借口向府学休了假,因为他和顾玉潭明面上看,都是这次胡尧行刺的受害者,所以府学很容易就给了他们半个月的休假。只是几位夫子都叮嘱顾玉潭养好身体后还是要时不时看看书,毕竟距离明年乡试只有不到十个月了,而参加女子科举的学生们,都只有这一次机会。 告别了众位夫子,顾玉潭先拜托李朝送母亲和彭嫣回家。段月棠有些不愿:“娘与你一同去吧,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玉潭撒娇:“娘,这次去还不知道面对怎样的处境,如果您在身边,我一定会分心的。得确保您安全,我才能放手去做事呀。” 段月棠很是担心,但是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最后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李朝走前深深地看了顾玉潭一眼:“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你要珍重自身,万万再不要以身涉险,这才是最要紧的。” 顾玉潭只当做朋友的正常关心,笑着应了:“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多照看照看我娘,谢谢啦。” 李朝离去后,顾玉潭一回头,却正对上谢崇椋有几分不悦的眼神。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崇椋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褚鸯璃,到底是不好说出口,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褚鸯璃挑挑眉,过来牵着顾玉潭:“我看谢夫子肯定是这几日劳累了。你也身体刚好些,咱们回去吧,明天一早还得出发呢。” 顾玉潭不疑有他,便帮着劝道:“说得也是,蕴之你也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确实是劳累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谢崇椋的脸色因那声“蕴之”和缓了几分,自我安慰李朝不过还是个小孩子罢了,与他斤斤计较什么。 第二日一早,王闿龄便带着几人出了城门。顾忌着自己清贫学子的人设,他便只让马车停在城门之外。 即便顾玉潭已经从他的回忆中得知了他生活的奢靡,但是看到那精致豪华的马车时,还是忍不住咋舌。即便是当初褚家送她们进程的马车,也与这无法比较。 她摸了一圈马车底座上镶着的金边,看到车窗上嵌着的几块玉璧,到底还是忍不住嘲讽:“王夫子果然是与李公垂殊途同归。” 李公垂便是李绅,因所作的两首《悯农》闻名天下。每个人读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都以为李绅便是一位很懂得民间疾苦的诗人。可是事实是他晚年发迹后,其奢侈的作风令人发指,动辄一顿饭就要花费几百乃至上千两银子。 他家中私妓成群,成日里高歌艳舞。除了“皇族卿相”,其他人一律不见。甚至大冬天的时候,还要求治下民众下深水捕捉进贡用的文蛤。 套用现代流行的一句话“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李绅得势后早已不是那个少年尝尽人世辛苦,一心为民做主的悯农诗人,而面前的王闿龄也早不是那个出身农家、心怀大义的谦谦君子了。 王闿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顾忌着自己身上的蛊毒,只能听着顾玉潭的嘲讽不发一言。 几人上了马车后,看到车内的美酒佳肴更是感慨,就连身下铺着的褥子,都是罕见的整张虎皮。连出身富户的褚鸯璃,也皱着眉道了一声“罪孽”。 金县路远,马车足足走了一天一夜。车上储备齐全,倒也不需要再找吃饭下榻的地方,第二日巳时,他们终于到了金县。 而同样的,在城门外王闿龄就叫马车停了下来,一行人下了车,他便让车夫自行去将马车藏到“老地方”。 谢崇椋看他如今的鬼祟样子,哪里还有当初看到的清朗气度,没忍住冷哼一声:“真是鼠辈!” 王闿龄对着谢崇椋可就没有对顾玉潭那么忍让了,回怼道:“谢师弟生来便在富足之家,几时又体会过度日的艰辛和旁人的白眼,不过是照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谢崇椋大怒:“你!” 顾玉潭冷笑:“照王夫子这般说,幼时过得穷苦,那长大后便该拼命压榨百姓?难不成你幼时受的白眼都是他们给的?” 王闿龄忿忿闭嘴,到底是不敢再争辩什么了。 他带着几人去了一处小院,这小院已经快到了山脚之下,避开了闹市的喧哗。小院中有两个仆妇,看她们比划手势,顾玉潭等人才知道她们都是哑巴。 这两位哑仆带着顾玉潭等人去安置,而王闿龄则是命人速速去寻这生息草。 顾玉潭看着这方小小的院子暗自皱眉,当时王闿龄的记忆只是在她脑中闪了一瞬,她来不及看清更多的细节。所以只知道那些可怜的女孩子都统一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但是具体在哪里,她并不知情,而且看这小院,也并不像是能容纳那么多人的地方。 那两名哑仆离开后,她便暗自在小院中寻摸,只是找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王闿龄就一脸兴奋地回来了。 “找到了,生息草!” 他拿着一个木盒快跑过来,顾玉潭接过去打开一看:圆锯形的叶子,叶子周边一圈是墨绿色,中间却又遍布着暗黄色的小圆点。拿到鼻尖闻了闻,是有一股仿若海水的咸咸的气息。 顾玉潭心下纳罕,自己只是无意间在书上看到过这种草药,知道它的唯一产地是金县,如今看来,确实神奇。她点点头:“将它拿去用水煎半个时辰,再就着水服下便好。” 王闿龄怀疑:“这么简单?” 顾玉潭斜眼:“你若是不信就另请高明吧。” 王闿龄看了看她红润的脸色,觉得很有说服力,连忙赔笑:“哪能不信,我这就命人去煎。” 顾玉潭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冷:“鱼已上钩,剩下的事情就该我们布置了。” 她附耳对着谢崇椋交代了几句,谢崇椋初时还有些疑惑,听到后面渐渐展开眉眼:“好,我现在便去请。” 猪狗不如 生息草的确有解读化瘀的疗效,但时人大都不知,生息草多半长在蛇穴附近,还有着不弱的催情效果。且服用后需要以冰水浸体,否则便会暴怒焦躁,坐立不安。 顾玉潭也是在智力值达到顶峰时,莫名知道了这些冷僻的知识。而如今,她就要借着生息草这不为人知的效果,来逼着这个伪君子露出真面目。 当日晚上,顾玉潭几人坐在房中静听,果然夜色降临时,听到了王闿龄怒斥哑仆的声音。他发了一阵火之后,非但没有平静几分,反而更觉得气血上涌,一阵阵晕眩中几乎要丧失理智。 他焦躁地在房中走了好几圈,明知道此时不宜冒险,但是胸中那团火焰愈燃愈烈,终于,他悄悄关上门来到了顾玉潭几人的房前。 他们早就熄灭了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着屋外的动静。 那王闿龄先是轻轻敲门,低声唤了几人的名字,见到没有反应后,门缝中就插进一截小竹管,一阵白烟冒了进来。幸好几人早有准备,迅速拿出先前打湿的帕子捂住口鼻。 这白烟冒了一会,小竹管便被抽了回去。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王闿龄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谢崇椋趴在窗边看了一会,才回头对着顾玉潭与褚鸯璃比划了个手势。三人开了屋后的窗子,悄悄爬出来,及至远离了那屋子,才敢放下帕子大口喘气。 “没想到这王闿龄真敢对我们用迷香。” 褚鸯璃脸色愤慨,幸好顾玉潭早已料到,否则他们今晚还指不定睡得有多死。 “蕴之,你去接应院外的人,我和鸯璃跟过去,按照先前说得,一路会留下标记。” 谢崇椋脸色一变:“那怎么行?不是说好我与你同去吗?你们两个女孩子,万一遇到危险如何应对?” 褚鸯璃冷哼一声:“女孩子又如何?你还未见得就比我们强几分。” 顾玉潭哭笑不得地制止两人斗嘴:“蕴之,我们这次去可能会见到很多女子……最不堪的一面,我想,她们未必愿意以这样的模样见到你们这些儿郎。” 她的语气很是低沉,谢崇椋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只好再三交代二人小心,这才匆匆赶赴小院之外。 他走后,褚鸯璃看了一眼四下无人的院落,问道:“当真能找到?” 顾玉潭点头:“他身上的味道很是特殊,我可以闻得到。” 虽然感觉自己边嗅边找的样子像极了猎犬,但是顾玉潭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毕竟去的迟了,可能又有一条人命要丢到王闿龄手上了。 褚鸯璃跟在她身后,也有些纳闷。虽说自己嗅觉不算灵敏,但是也并非完全闻不到。可是现在的空气中,她只能闻到阵阵青草香,别的就都没有了。她实在想不明白,顾玉潭到底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而走了几十步后,顾玉潭带着她停在了一处水井前。 褚鸯璃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顾玉潭脸色凝重地看着那口井:“就在井下。” 褚鸯璃吃惊,低头一看那井中分明波光粼粼。 “这不是枯井,他们怎么可能在下面?” 顾玉潭却一脸肯定:“我闻得到,是在这下面没错。” 褚鸯璃无奈,除了选择相信别无他法。她叹了口气:“那我们跳井?” 一边问着,一边想起来前两天跳井而死的胡尧,心下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顾玉潭却四下看了看,见到井旁有一颗大树,便将那放置在一边的木桶拿过来,将一端的麻绳系在树上,口中解释道:“不知这井有多深,下面有没有机关,贸然跳下去太危险了。” “我看这麻绳的长度,顶多能将木桶放下一丈的距离。我将木桶放下去,再跳进木桶中察看,希望这麻绳能撑得住。” 褚鸯璃摇头:“还是我下去吧,你身体还虚弱,万一井下有什么情况怕是应对不来。” 顾玉潭抬手比划了一下:“这麻绳估计承受我的分量都费劲,你还是在上面接应我吧。” 褚鸯璃低头看了看身量将将到自己的下巴的顾玉潭,再打量一圈她瘦弱的身形,无奈地做了让步:“那你一定小心。” 将木桶放好后,顾玉潭深深吸了口气,一跃而下,结果差点一脚踩空,只有一条腿进了木桶。幸而她反应快,一把抓住了麻绳,那木桶虽然左摇右晃了好一阵,还是最终稳了下来。 她此时半截身子都泡在井水中,赶紧抓着麻绳踩进了木桶。上面的褚鸯璃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大声叫喊,只好压低声音焦急地问:“玉潭,你没事吧?” “我没事。”玉潭冲着上面摇摇手。 她低头看了看,由于光线灰暗,根本看不到这井的底部,顾玉潭心想此时要有个手电筒就好了,可惜她的系统商城中也没有这样的产品。 顾玉潭退而求其次,在井壁四周开始摸索。就这样摸了一圈,忽然发现了异常。 有一块砖体,明显比周围其他地方凹进去一大截。顾玉潭伸手去按,却发现压根按不动。 “难道不是这里?”顾玉潭皱眉。 她不死心,又顺着这块井壁细细得摸索,忽然发现在四周凸起的井壁内侧,竟然有一个半指宽的凹槽。顾玉潭将手伸进去使劲一拉,面前的井壁忽然就下沉了一大截,空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 可奇怪的是,这井壁下沉后,井水却并未顺势灌进这洞口,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拦在了外面。顾玉潭纳罕,这等景象她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她抬头冲着上面的褚鸯璃低声喊:“这里有洞,我先进去,你再下来。” 得到褚鸯璃的肯定后,顾玉潭便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幸好这井下十分狭窄,木桶周边也没留出什么空隙,顾玉潭没费多大力气就爬进了那通道。 她向前爬了十来米,便停在原地等着褚鸯璃。不一会儿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玉潭?” 这洞中漆黑,她们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声音辨位。 顾玉潭循着声音将手伸过去:“是我。你跟在我身后,有什么情况赶紧跟我说。” 褚鸯璃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了,你千万小心,感觉不对就马上停下来。” 两人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慢慢爬行,而她们寻找的王闿龄,此时正坐在一处潭水边。 王闿龄双目赤红,看向谭边已经被扒光了衣服的几位稚龄少女,口中怒吼着:“叫啊!你们给老子叫啊!” 其中一名少女忍不住吓得哭出声,却被另外一名年龄稍大些的一眼瞪过去:“不许哭!你越哭他就越得意,越会变着法子地折磨你!” 王闿龄面目狰狞,贪婪地看向她们的身体,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步步逼近:“你们说得对。可是你们不哭,我怎么尽兴呢?” 一众少女都吓得直往后缩,王闿龄抓住刚刚说话的那个,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叫啊,你怕不怕,快叫啊!” 那少女被拽得头皮生疼,却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愤恨地看向王闿龄。 王闿龄狞笑,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剪刀便比划在她指尖:“你叫藤黄吧,我记得你是我从发了瘟疫的村子里捡回来的。看看这双手,真是漂亮啊。” 话音一落,他突然使劲,硬生生将藤黄的一截指尖剪了下来。 “啊!”藤黄终究忍不住,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其他少女看向她血淋淋的手,好几个捂着嘴忍不住又哭又吐。 王闿龄将那剪刀扔到一边,低头吸了一口藤黄指尖喷涌的鲜血,抬起头一脸回味:“当真是美味啊!” 他回身又去桌前拿了一把铁针,笑着看向剩下的人:“这次你们谁来?” 大家纷纷惊惧地向后挪,只有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少女,想动也动不了。王闿龄一把抓住她:“果然还是我家萝藦最懂事,来,我看看这条腿好了吗?” 那少女似乎已经是一脸木然,只是双眼绝望地任他摆弄。 王闿龄将她只剩一小截的短腿踩在脚下,目露欣赏之色:“萝藦果然是生命里旺盛啊,你看,这腿是我上个月一点点锯断的吧。就这样你都没死,是不是要感谢我给你寻了最上等的伤药?” 他低头,将手中的铁针一根根刺进她的胳膊:“疼吗?疼了就快叫啊,叫啊!” 萝藦剧烈地颤抖,钻心的疼痛仿佛来自地狱的烈刑。她咬破了舌头,王闿龄却硬生生将她的嘴掰开:“别忍着,萝藦,你快叫出来。” 萝藦却只能双目赤红地看向他,她再也叫不出来了,为什么他还是不能放过自己? 而顾玉潭与褚鸯璃游出潭水的时候,就正看见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畜生,住手!” 褚鸯璃率先忍不住了,这里的潭水并不深,她索性几步跨了出去,一脚踹向王闿龄。她虽然不算是练家子,但是到底跟着宁知意学过几年武功,比寻常男子力气都大得多。 王闿龄猛然见到她两人,一时间呆住,竟被她狠狠地踹下了水潭。 以恶制恶 落入水潭的王闿龄被冷水一浸,终于回过神来。他大怒着看向潭边站着的两人,却忽然见到她们衣衫全湿后更加玲珑的曲线,和若隐若现的肌肤,一时间咽了咽口水,眼中赤红更甚。 顾玉潭注意到了他猥琐的目光,但是现在顾不上那些,她和褚鸯璃急忙松开被绑着的数名少女,要将她们拉起来。 可是这些女孩子都是受了致命的惊吓,看到她们只是连连后退,嘴里一个劲地求饶。 顾玉潭鼻子一酸,这些女孩子小的看起来也才七八岁,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却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肤。被烫伤的、被割伤的,甚至于还有两个断了胳膊和腿的。到底是丧心病狂成了什么样,才能下得去这个手? 褚鸯璃也是气得一边流泪一边安慰,见这水潭边建了一所精致屋舍,索性一把扯下门口挂着的长长帘幔,拿起地上的剪刀几下剪开,一张张披在这些颤抖不已的女孩子身上。 她看那剪刀上有血,一留心便看到了地上的一截白嫩指尖,以及一位晕倒的少女那已结痂的手。 褚鸯璃气得声音都在颤抖:“畜生不如的东西,我,我要把他卸了八块去喂狗!” 她一向清冷,如今发指呲裂的样子几乎从未有过。可是不怪乎她如此愤怒,顾玉潭见多了后世连环杀人案的新闻,真正身临这人间炼狱,也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她看向正要站起身的王闿龄,狠狠握了握拳后终于下定决心。 褚鸯璃站在她身边,好不容易劝着那些女孩子们稍微冷静了一些,转头便看到顾玉潭紧闭着双眼,一只手蜷缩着按在心口之上。 她刚想问这是要做什么,忽然就见顾玉潭睁开双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蚀骨。 褚鸯璃被那神色吓了一跳,竟然一时间不敢说话了。而王闿龄被那冷峻的眼神盯住,忽觉得后背寒毛直竖,尚未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陌生的力量蔓延到四肢,忽然将他牢牢绑住。 他看着自己的双腿慢慢一步步挪出,步子无比僵硬。他十分惊慌:“你做什么?” 顾玉潭没有回答他,只是那只按在心口的手,骨节都用力得苍白了几分。 “系统提示,当前体力值:55。” 顾玉潭没有理会。 而王闿龄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身体上了岸,他意识清醒,还能开口说话,却一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直到被操控着捡起地上的剪刀,王闿龄甚至吓得破了音:“你,你要做什么?顾玉潭,你敢!我未曾伤害过你……”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到自己的右手执着那剪刀,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大腿。 “啊!啊——” 一声声惨叫回荡在耳边,褚鸯璃被吓得一个哆嗦,随即安慰自己:这畜生作恶多端,这样都算便宜他了。 可是她还没想完,便看到玉潭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可惜了,差了一点。没事,多试几次就准了。” 褚鸯璃呆住了,这不像是她认识的顾玉潭。最重要的是,她看到顾玉潭那只按在心口的手,突然崩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衣衫流下来,她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 “系统提示,当前体力值:50。” 顾玉潭垂下的那只手又是狠狠一握拳,王闿龄便感到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水潭边。大腿处的疼痛一阵阵袭向他,整条腿仿若在不断收缩,将那颤抖传向全身。 比起这样的酷刑,罚跪不算什么。他一边咬牙忍着一边还不免得意地想道:到底是女人,这么快便心软了,不敢再做什么。回头等自己抓住她,让她好好试试他手上的诸般酷刑。 可是他念头刚转,便觉得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一个跟头栽进了潭水中。他没有防备,那潭水边纷纷涌入了他的口鼻,窒息的感觉瞬间让他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偏偏身体被操控着,他根本没法抬起头。 就当意识越来越模糊之时,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紧接着便离开了潭水。重新接触到空气,王闿龄赶紧大口大口的吸气,同时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大滩水。 顾玉潭却仿佛看得十分有趣,待王闿龄刚刚喘过气后,便再次狠狠握拳。 “系统提示,当前体力值:40。” 褚鸯璃站在一旁,心情复杂。一方面看到王闿龄被狠狠处罚,心中大感快意;可是另一方面,动手的是她最好的姐妹,偏偏此时她的神情那样的陌生,操纵着王闿龄一次次栽进水中,快死时再将他提出水面,她竟像是看得很开心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这笑声响彻在空荡荡的水潭上方,竟然说不出的诡异。 而最后一次操控王闿龄浮出水面后,顾玉潭那只带血的手终于离开了心口,竟然缓缓点向了自己的额头。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褚鸯璃慌忙去拉住玉潭,她不知道玉潭的这一串行为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有预感,这一指头点下去,顾玉潭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刚刚浮出水面的谢崇椋恰好看到这一幕,顿觉一阵天旋地转,来不及了解事情起末便慌忙制止。喊出声后他也急忙游上岸,帮着褚鸯璃按住顾玉潭。 而顾玉潭被扑倒在地上,竟也丝毫不慌,只是神色带着几分迷茫看着两人。忽然弯着头轻轻一笑,那带血的指尖慢慢靠近谢崇椋的眉心。 褚鸯璃大惊失色:“小心!” 可是谢崇椋不敢躲,也不想躲。若说这血染上谁的眉间,便会由谁来承受接下来的罪孽,那与其是顾玉潭,不如是他。哪怕是只能与顾玉潭共同承担她的蛊毒,他亦是甘之如饴。 他索性闭上眼,等待那指尖落上眉心的触感。 可是许久后,都没有感觉,只是听到一声不确定的询问:“蕴……之?” 谢崇椋惊喜地睁开眼,看向脸色惨白的顾玉潭。她眼中依旧残留着几分迷茫,只是转了转头,看看四周,又转了回来,看向谢崇椋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我记得,我还有东西没有给你。” 她摸向自己的香囊,只是手上却实在没有力气。 谢崇椋的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为了掩饰,索性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帮顾玉潭解香囊。那香囊打的结十分刁钻,一环扣一环,谢崇椋好费了一番周折才解开。 拉开香囊,里面静静躺着两个小小的扇坠。谢崇椋拿出来,一个是青色的玉莲花下坠了白色的流苏,而莲花花瓣上刻了一个浅浅的“蕴”字;另一个是红色的珊瑚下坠了一串小小的琉璃珠子,那珊瑚上刻了一个浅浅的“潭”字。 顾玉潭看向那一对扇坠,这是来府学之前,她去风定斋卖砚台时那掌柜的送她的。 “雕刻,当真是极难的……”顾玉潭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清,“你收好。我若不在了……” 谢崇椋咬牙切齿地截断她的话:“你不许不在!你若敢死,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搅得你不得安宁!” 一向稳如如玉的翩翩君子,忽然说出这样蛮横的话来。顾玉潭不免失笑:“好,我不走,我会一直在……” 一边的褚鸯璃扭过头去悄悄擦掉眼泪,回头看向哭得狼狈的谢崇椋,心下轻叹:被猪拱了就拱了吧,只要这猪能好好护着她家白菜就行。 而此时的王闿龄早已经生死不知,水潭上陆续冒出一个个人,都是跟着谢崇椋前来的。 褚鸯璃推推他:“玉潭有我照顾,还有正事没办完。” 谢崇椋满是不舍地看了一眼顾玉潭,这才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沉静的模样。 等那几人纷纷上了岸,谢崇椋抱拳:“辛苦各位差役大哥了,这便是那恶人王闿龄。这些……都是被他戕害的女子。” 即便官差们见多了穷凶极恶的歹徒,可是看向那些满脸惊惧、遍体鳞伤的少女,想想这竟是一个出身农户的读书人干出来的事,都忍不住过去又狠狠踢了王闿龄两脚。尤其年龄稍大家中有女儿的,更恨不得直接几刀活剐了他。 如此一来,倒是根本没人追问王闿龄大腿上的剪刀是怎么来的,也不问他为何晕倒,而是直接将之装在麻袋中拖走。而那些披着帘幔的少女们,自然也是先被带回了衙门。 谢崇椋背着顾玉潭,跟在衙役们身后出了这处院落,才发现这里竟然都快到了半山腰。不知道王闿龄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从山脚下的水井中凿出一条通道,一直通到半山腰来。 他们跟着衙役们回了县衙,见到了新任的金城县令卫大人。 “多谢谢兄,为金县除了一大害。这等畜生不如的蛀虫,任由他猖獗下去,还不知道我金县百姓何时才能得救。” 谢崇椋摇摇头:“卫兄乃是清廉的父母官,便是我不出手,也迟早能寻到。况且这也不是我的功劳,而是顾小娘子和褚姑娘的发现。今夜也正是她冒着险,才能在我们赶去之前制止了王闿龄的恶行。” 卫大人看向他背后背着的女子和一旁站着的褚鸯璃,难掩讶异。一则是惊叹何等女子,竟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二是赞叹谢崇椋毫不贪功,竟然将尽数功劳都推给了两位女子。 可是到底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连忙命人收拾了客房,又令人速速去请郎中。 而刚将顾玉潭放在床上,谢崇椋便被一把拉住:“蕴之!” 冯毓崩溃 谢崇椋惊讶,转过头却发现她紧闭着双眼,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他心中一紧,低下头触了触她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谢崇椋以为玉潭是烧迷糊了才拉住他,便软声哄道:“你乖,我去请郎中,带了郎中来我就再哪都不去了,一直陪你好不好?” 一想到顾玉潭即便是发烧迷糊了都这样依赖自己,谢崇椋立时觉得心中有柔情千万。哪知道他话音一落,顾玉潭便睁开眼,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还得这么哄着?我知道你要去请郎中,只是我怕我一会儿睡得沉了,有些事现在得赶紧告诉你。” 谢崇椋有些尴尬,转头掩饰地咳嗽了两声,这才红着脸问道:“什么事,你尽管说。” 顾玉潭其实是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曾经闻到的那股熟悉中又夹杂着清冷的味道,那便是在冯毓的香料中又掺杂了瑞龙脑香的味道!瑞龙脑香产自婆罗国,在古代是进上的贡品,除了皇宫之内与皇家寺院,鲜少会见到。 历史上著名的杨贵妃,便是用此香。而来到这个世界后,顾玉潭第一次闻到,还是当初被谢崇椋拥进怀中时。她想了想,委婉地问:“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很清凉的香气,有一点点辛辣,却很是能醒神。我似乎没闻到过这种味道,这是什么香啊?”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谢崇椋愣了一瞬,旋即有些不好意思:“这香不常见,你没闻到过也是正常的。这是当初殿试结束后,陛下召我入内密探,离开的时候赏我的,名为瑞龙脑香。” 果然是,顾玉潭听到这话便面色一沉。 谢崇椋见状奇怪:“怎么了,你若不喜欢这香味,我以后便再不用就是了。” 顾玉潭摇摇头:“非是我不喜欢,而是我想这既然是皇室所赐,那寻常人身上应该很少能有这种香味吧。” “那是自然,龙脑香的进贡每年都有定例,十之七八留在宫内,剩余部分便送到皇家寺院,并非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那就奇怪了,因为我还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谢崇椋猜想:“是孔大人?” 孔大人很得皇帝重用,若是有此赏赐也不奇怪。 顾玉潭摇头:“是王闿龄。” 谢崇椋一惊,继而脸色凝重:“你确定吗?” “我确定,在我昏迷之前,还有被他所操控的时候,我都闻到过这种味道。” “所以……”谢崇椋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只是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顾玉潭看了看他,自己接上:“所以,王闿龄与皇室中人定有牵扯。” “他素来爱香,平时私底下也爱捣腾各种香料,我倒是还未仔细留意过,竟然也没闻到过瑞龙脑的味道。” 谢崇椋有些愧疚,他与王闿龄之前私交颇深,若是早早留意到这瑞龙脑香的踪迹,或许顾玉潭就能少了这一场劫难。 顾玉潭笑着安慰:“这怎么能怪你,他身上瑞龙脑的味道极淡,想来也是非常小心。我也只有在昏迷前和意识还未恢复时闻到后,反而是醒来之后,几乎再未发觉了。” 想来是身体在遇到极致的危险时,便会激发潜能吧。 眼看着顾玉潭面色越来越红,谢崇椋还是决定等她病好了之后再说。 “你先好好躺着,这些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我会找人去衙门盯着,你安心休息,等你好了咱们再慢慢筹谋。” 他面色有些犹豫,想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说道:“我知道蛊虫难解,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我们再去寻名医就是。只是,你万万不可再去催动它。” 顾玉潭苦笑,他到底还是看出了端倪。适才自己实在是太过气愤,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竟然在蛊毒的催化下愈演愈烈,所以才会放纵那蛊虫占据自己的身体,定要取了王闿龄的性命。现在想想也是后怕,如果自己真的沉迷下去,怕是王闿龄死了之后,就轮到自己了。 见她默认了,谢崇椋也不再逼问,转身出去请郎中了。 谢崇椋走后,顾玉潭打开系统察看自己目前的情况:体力值35,智力值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沉沉叹了口气,看来又需要好一阵的休养。 顾玉潭这一静养,四天时间便眨眼而过。期间褚鸯璃来看过她两次,都是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又暗暗离去,她属实没有想好到底该如何开口。 四天后,是谢崇椋叫她出去:“王闿龄醒了。” 顾玉潭看看自己恢复到65 的体力值,心中略定了定,她是该去审一审,万一能套出一点蛛丝马迹,以后也可防着点。 见到王闿龄时,顾玉潭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瑟缩不已,佝偻着不敢抬头的人,真是那个平日里故作儒雅的伪君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当日在水潭边的一系列行为,已经给王闿龄留下了眼中的心理阴影。见到她进来,王闿龄下意识地便缩进墙角。在他看来,这大牢中最厉害的酷吏都没有顾玉潭狠。 果然是小人畏威不畏德,顾玉潭无奈。不过,这样也好。 “王夫子,”她的声音一响,那角落里的身影便是一颤,“我不想跟你废话,你若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保证绝不再动用蛊毒。” 王闿龄没有说话,但是抬起头四处看看,眼神晦暗不明。 “蕴之,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聊聊。放心,他已经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谢崇椋本来还是有些担忧,但是转念一想,还是随两位衙役出去了。 而顾玉潭的审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她从牢内出来时,谢崇椋急忙迎过去:“如何了?” 顾玉潭倒是脸色如常:“他自己做的事都供认不讳,但是一牵扯到他背后的人,他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谢崇椋脸色凝重:“那他背后的人,非但是手段了得,可能还是位高权重之人。” 顾玉潭倒是能猜到几分,顾家往日的祸事看似是因为一座楼,实则肯定是与夺嫡有关。先皇子嗣不多,嫌疑人就那么几个。只是这些尊贵的皇子,如今的王爷们必然不会自己出手,也不知道任务派到王闿龄这里,已经是转了第几手? 第二日,顾玉潭等人便与金县县令告辞,启程回了府学。因王闿龄犯的事实在骇人听闻,别说是在金县传得人尽皆知,即便是他们踏入了漳城的地界,也听到处处有人议论纷纷。 到了府学后,却早有人在门口等候他们。 “顾玉潭,”冯毓站在府学门前,面色复杂,“王夫子的传言,是真的吗?” 顾玉潭看她眼下乌青,眼睛中还泛着红血丝,便知道她肯定好几夜都没睡好。她心下喟叹,但也只能点点头。 冯毓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怎,怎么会……” 顾玉潭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有些担心,上前扶了她一把。可是冯毓却猛地推开她:“是你,是你惹了胡尧,胡尧要杀你却连累了夫子。也是你,醒过来后非要缠着夫子带你去看赛龙舟。都是你,你若是离夫子远一点,他或许就不会……” 看着她自欺欺人的模样,顾玉潭心下怜悯,也不愿与她争执。可是褚鸯璃听得生气,冷冷接了一句:“不会怎样?是不会抢掠良家妇女,在府中供自己玩乐?还是不会去灾荒地区,收留那些父母都饿死病死的可怜孤女,却在待她们长大些后就日日凌虐?” 她每问一句,冯毓面上的血色就减退一分。她步步后退,但是还是强言道:“夫子不过一时糊涂……” “呵!”褚鸯璃怒极反笑,“王闿龄自六年前至今,府□□藏了二十六名女子。其中三名新婚当夜就被他雇人抢到府中,不堪其辱自缢了;有六名是他收留的孤女,可如今一位被斩断了腿,一位被断了一臂,剩下四位不是没了手,就是被割了耳朵。” “他故意在这些女子身上砍下不致命的伤,然后炎炎夏日将她们丢到虫蚁洞穴的附近,引得她们被千蚁啃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口溃烂。” “不!别说了!”冯毓跌坐在地上,“我不信,我不信!” “好啊,你不信便亲自去看看,要不要我现在就叫车马送你去金县?” 冯毓终于彻底崩溃,捂着心口一声声嘶吼。顾玉潭心情复杂,她以前只以为冯毓是单纯地敬佩王闿龄,却不知道她执念已如此之深。褚鸯璃做的对,如果不彻底斩断她的念头,不知道她还会在沉沦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几人没有再劝冯毓,她确实需要自己好好发泄一场。 回到房间后,顾玉潭看向褚鸯璃,自那日亲眼目睹王闿龄的残忍行径后,两人已经有很多天没好好说过话了。 褚鸯璃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不能怪我话说得狠,她先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你的。” 顾玉潭噗嗤笑出声,笑得弯了腰,也红了眼。许久,她才静下来拉着褚鸯璃的手:“我只当是我那日吓到你了。” 上门提亲 褚鸯璃默了一瞬:“的确有点,可是,那不是你的错。” 她这几日也想明白了,顾玉潭以暴制暴,有什么错?要说唯一的错,就是她不该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可正是顾玉潭这样的手段,才能让王闿龄亲身体会到他加诸在那些女子身上的残酷手段。 “但是,还是希望你以后都能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位。我真的很怕……” 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顾玉潭笑着,眼眶却湿润了:“嗯!” 王闿龄的事情得查,来自京城的打压得防着,可是乡试的备考也是一天不能落下。顾玉潭回到府学几日后,杜纤回来了。 刚见到她时,大家都大吃一惊。她脸色灰败,再不是从前那个骄纵大小姐的样子了,见到杜绾更是客气得离谱。 褚鸯璃挑挑眉,不发一言,只是离杜绾更远了些。 顾玉潭深有同感,更何况在王闿龄那里问出来的一些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想,她愈发觉得这个杜绾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入伏后,天气愈发炎热。偏偏现在的这个时代,不能露胳膊露腿,对他们读书之人的要求更高。顾玉潭分外怀念前一世满大街都是背心短裤的清凉。 府学到底是有官府撑腰,到了午后干脆放了冰块在正堂,再配上一架小小的风轮,多少能凉快几分。只是这样的法子,在大暑后也不管用了,即便膳厅天天做了冰镇的梅子汤,可还是有好几个学生陆续中暑晕倒。 府学干脆给学生们放了十几日的假,让大家回家避暑,到了立秋后再回来上课。 彭嫣提前得了消息,自然开心不已,雇了一辆大马车便和段月棠一起来接几人回家。 谢崇椋本是打算自己骑马回去的,看到府学前的马车和一旁站着的顾玉潭后,干脆利落地将缰绳递给前来接他的茂栗:“你自己骑回去。” 然后挂着一脸温和有礼的笑容向着段月棠走去。 茂栗在他身后翻白眼,自家公子倒是很会顺杆子而上。自从他写信回家,直言倾慕顾家小娘子后,倒是把老爷和夫人开心坏了,立马回信大肆鼓励了一番。夫人那么正经的一个人,居然还给公子支招:暂时拿不下顾小娘子的话,可以先试着拿下丈母娘。 其实在上个月,段月棠刚刚从漳城回去,就碰上了上门拜访的院长夫人。她吓了一跳,学生家长见老师,天然就是自带敬畏感。她忐忑地将院长夫人请进门,想赶紧去置办一桌好菜,哪里知道对方比她还忐忑,红着脸各种没话找话。 见她要去做饭,院长夫人赶紧一把拉住,这才试探着道出来意:“原是应该请媒妁上门的,但是我想着先来探探您和顾小娘子的看法,若是你们不愿,我们绝不勉强。毕竟玉潭也是书院的学生,直接请了媒妁上门,我怕会闹出点不愉快。” 她一招手,身后的几人赶紧捧着盒子上前,盒子打开后,段月棠一时间有些傻眼。第一个盒子里是上乘的一套笔墨纸砚,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套华贵的绿宝头面,第三个盒子稍大些,里面是六匹明亮鲜艳的布料,第四个盒子里是一整件精致的茶具。 “礼数不周,还请您见谅。我也是第一次登门,无论事成不成,这些薄礼还请您一定收下。” 段月棠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将院长夫人这没头没尾的话搞明白了。对方这样直白,她也只好收起矜持,试探着问:“夫人是来为谢小公子提亲?” “对对,”院长夫人笑得弯了眉眼,“玉潭,还未许给别人家吧?” 段月棠无语,您这礼都送完了才想起来问人家闺女许没许别人? 她当时没有直接给出答复,院长夫人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客客气气地留下礼物告辞了。段月棠想着,这事得好好问问女儿的意思,而且即便女儿不说,这几次危险也让她意识到顾家怕是有大麻烦,他害怕连累别人家孩子。 谢崇椋收到了母亲的回信,知道了顾伯母还没有同意,今天逮着个机会,想着还是要好好表现一下。 马车上。 段月棠擦擦汗:“今年这天气当真是比往年热多了。” 谢崇椋:“伯母热坏了吧,前面有个驿站卖冰碗,我让茂栗去买几碗。” 段月棠摸摸女儿的脸:“玉潭最近瘦了好些,可是读书太辛苦了?” 谢崇椋:“伯母说得对,我也觉得玉潭瘦了,回了丹县我做东请大家去迎客楼吃饭,大家可一定要赏光。” 段月棠:…… 褚鸯璃:…… 彭嫣实在看不下去了,瞅着谢崇椋似笑非笑:“谢小公子成了谢夫子之后,倒是体贴了许多。” 她这一打趣,马车内的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谢崇椋倒是一点不见脸红,理所当然道:“体贴还是要体贴的,无论是谢公子还是谢夫子,都是要体贴的。” 他说着偷偷瞥了眼顾玉潭,顾玉潭脸皮没那么厚,无语地扭过头去,只是耳朵却不自觉红了半边。 一行人回到丹县后,在谢崇椋的强烈要求下,马车径直驶向了迎客楼。这是丹县数一数二的酒楼,贵客云集。 茂栗先一步来订好了楼上的雅间,几人也是热的厉害,进了大门便匆匆上楼,未曾留意大堂中有几人正死死盯着他们。 “这么多女孩子,少主要的是哪一个?” “中间那个绿衣服的,立秋之前务必要找到东西,否则,这母女二人的命都不能留了。” “乡下顾家那几户都找过了?” “你当我是胡家那群废物,早就找过了,确实没有。东西肯定是在顾家那个短命鬼手上,他定是留给了自己的妻女。” 正坐在桌前吃饭笑谈的顾家母女并不知道,这次回家,还有更大的危机在等着她们。 而此时的府学中,知府孔大人面色凝重地看向来人:“您到底还是亲自出山了。” “当年若非我一念之差,也不会弄得京中血流成河。如今那一位上去了,也算是弥补了我当年犯下的错。只是顾家无辜,他们如果真的执念这般深,连人家孤儿寡母都不肯放过,也休怪我以怨报怨了。” 孔泉止看向面前须发皆白的老翁,很难联想到他当年是如何纵横朝堂的。只是这人与他有半师之谊,虽然当年行差踏错,但是如今也已幡然悔悟。孔泉止好心提醒:“韩老您毕竟已经归隐多年,此番出山,还是要小心他们那些鬼祟手段。” 韩仲元傲然一笑:“老夫即便远离庙堂,当年的手腕也不是他们这些黄毛小儿能比的。你好好照看顾家那小丫头,让她尽管安心应试。只要她自己肯上进,其他的事情,自有老夫替她兜着。” 说完后又沉沉一叹,看向学堂角落的一个位置,似乎透过遥远的光阴,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瘦削的少年郎:“当年我一念之差,没能保住你,如今我拼了这条老命,来保住你的女儿。日后阎王殿前相见,你也宽宥我几分吧。” 酒足饭饱后,一行人先将段月棠母女送回了家。 顾玉潭自然又是与母亲聊了许久。顾玉潭去了府学之后,顾家邻居搬走,段月棠看着手中的现银,索性将隔壁的院落也买了下来,请了工匠打通,这下顾家小院可算是宽敞多了。 “娘,食肆的生意还好吗?” 段月棠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都好,如今经营了两个多月,基本把本钱都收回来了。现如今也请了邻居们里几个有闲暇的婶子,娘啊,一天躺着收钱就行了。” 顾玉潭知道母亲刻意淡化开店的辛苦,就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她拿脑袋蹭了蹭母亲的掌心:“娘,您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平平安安,就是娘最大的心愿了。” 顾玉潭鼻子一酸,她也知道这几次历险,肯定让母亲害怕极了。 母女俩这一聊,便是到了子时。直到听到打更的声音,才幡然醒神,对视一笑后赶紧自去休息了。虽然如今顾家的卧房有了四五间,但是今夜顾玉潭还是与母亲挤在一张床上,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第二日一直睡到了巳时,母亲才叫她起来。吃过早饭后,顾玉潭去了母亲专门为她布置的书房。 “蛊虫还有多久会发作?” 进了书房,等着母亲离去后,顾玉潭连忙询问系统。她骗身边的人说蛊毒已经消除,可事实是即便她的体力值一度达到巅峰时,蛊虫却依旧存在于她体内,她的体力值还是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消逝。 “只要你的体力值不低于70,蛊虫就不会产生实质性伤害。” “就没有办法彻底消除掉?” “目前没有。” 顾玉潭无奈,只好先将这事按下去,再次打开了家教系统。她身体恢复后,本来想免费给柳华霄好好上几节课,将先前借他的积分还回去,哪知道人家还不愿意收。 而今天两人连上线后,柳华霄却告诉了她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云蟾秘闻 “知府大人要召见你?” 柳华霄听起来也很兴奋:“我在村里种的番茄和花生成活率很高,周边几个村子都纷纷来我儿买种子。知府大人听说了,便让我几日后去趟省城,要与我亲自谈谈庄稼事。” 顾玉潭也很是为他高兴,这段时间上课她便发现了。柳华霄其实不是个爱学习的,他的天赋也不在科举一途。他天生对土地就有种常人难比的热爱,参加科举也是为了快速挣取名望值,好能拿去换种子种地。 当初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考中县案首,才让他的名望窜了一大截。借着这个势头他在村里赢得了信任,兑换了这个时代没有的许多作物种子。而随着他的种田大业逐步有序开展,名望也是水涨船高,顾玉潭便发觉他对科举更加没那么热心了。 教学嘛,本来就是要因材施教,顾玉潭看到他有这样的特长优势,还能去改变周边农民的生存环境,作为老师很是骄傲。 柳华霄分享完好消息后,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真不是读书那块料,先前的县试几乎要了我的命,如今一背那些四书五经,我就头疼。顾老师,我……” “我明白的。我觉得你能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这样吧,咱们课可以先停了,不做师生也是朋友嘛。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还是能随时联系我。” 柳华霄放心了许多,声音一下子轻松了:“我就怕你生气,现在不是总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吗?我就听不得这话。” 顾玉潭表示肯定:“你说的对,没有这些下品,读书人吃什么穿什么?人嘛,真正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贡献,咱们能做个有用的人,何必在乎是通过什么途径呢?” “哈哈哈,真是好久没听到过这么马哲的话了。那成,回头你来周国作客,我一定请你尝尝我亲手种的蔬菜粮食。” 与柳华霄断线后,顾玉潭又联系上了剩下的三个学生。如今背后黑手已经隐隐现身,她的人脉圈也该进一步加固了。 庆城的那位女学生已经在四月通过了府试,如今正在备战八月的院试。与她相同的,还有那位在边陲小镇,有着考武举打算的穿越前辈。 而今天上完课后,顾玉潭与三位学生的羁绊都上升到了二级,课时费打了九折。她与几人也是逐渐熟悉起来,对彼此的家世背景都算是基本了解了。 其中家境最好的,倒是与柳华霄同在周国的那位。他名叫安子京,穿到了一位因酒后跌落湖中而死的纨绔子弟身上。他有位做将军的舅舅,还有个当御史大夫的爹,他娘嫁进安家七年才得了这个儿子,一家子人都把原主宠得无法无天,才让他变得不学无术,整天流连在烟花酒巷。 没成想他在湖里泡了一场,被捞起来后性格大变,刻苦求学、踏实上进了起来,倒是把安家人都快乐疯了。安子京比顾玉潭还倒霉,前世便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科研人,博士毕业延期了两年,结果前脚刚毕业,后脚就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前世上了二十多年的学,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所以来到这里后,安子京也是一门心思只想读书。他绑定的系统倒是更为有趣,不靠科举也不靠名望,而是靠花钱攒积分。 顾玉潭表示很眼红,可是这么个烧钱又聚财的系统,碰上了安子京这个对钱没有太大兴趣的人,问她:“要不我把课时费用现银的方式结给你?” 顾玉潭:…… 当顾玉潭把柳华霄介绍给他后,安子京居然很是兴奋:“他种菜是不是需要地?你问问他需要多少地,我买给他!” 顾玉潭连忙打断:“停停停,花钱买地的事,你俩自己合计。我这次是需要你帮个忙。” 安子京很是执着:“是需要花钱帮的忙吗?” 顾玉潭明知道他并不是炫富,但是还是很有掐死对方的冲动。她深深吸了口气:“未必需要花钱,但是可能需要花你的积分。” 安子京一改刚刚财大气粗的语气:“别,我都是靠着想法子花钱才能攒到积分,偏偏这个破系统,花钱干的不算正事,就不肯给我积分。” 刚刚穿越来时,他也试图继续当个纨绔,纨绔花钱那还能不快吗?可是谁知道吃喝玩乐花出去流水的银子,结果积分不增反减。这下安子京学乖了,去学习,去考试,去买最贵的笔墨纸砚,请最好的师傅,积分才蹭蹭涨起来。 到后面他开启了家教系统,发现请别人给他上课居然自己能赚到双倍积分?他兴奋了,这才找上了顾玉潭。 顾玉潭也不着急:“没事,这忙你要不愿意帮呢,我就只好暂时停课去自己办了。” 她先前已经在安子京那里了解到,全系统只有她一个绑定的是科举系统,所以安子京只有在她这里上课,才能拿到返还的双倍积分,她就不信对方舍得? 果然,安子京急了:“帮,我帮!顾老师您别生气哈,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帮我查个人。” 安子京绑定的是八卦系统,靠着花钱攒的积分,可以兑换到许多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叫什么?” “云蟾。” 这是王闿龄那天透露出的唯一一个名字,而且只说了一遍。但是顾玉潭问过谢崇椋和褚鸯璃,都压根没听过这么一个名字。 安子京在自己的系统中一搜,惊呼了一声:“顾老师,您查的这是个什么隐士高人啊?这关于她的消息总共两百来个字,需要1000积分!” 他的八卦兑换系统,越是隐秘的消息,兑换的价格也就越昂贵。可是他曾经查过知县、知府、甚至于吏部侍郎的私人秘闻,加起来都还没花掉1000积分呢。这是个什么人物啊,这么神秘? 顾玉潭眉头紧锁,想到王闿龄面对这个名字那般惧怕忌惮的模样,甚至于超过面对自己。 “这样吧,我不让你亏本。你每次在我这里上课是可以拿到150的积分对不对?那就等什么时候凑够2000积分,再兑换这个消息告诉我行不行?就当是我在你那里买的。” 安子京听着心动,但是也不愿意占她的便宜:“得,咱们也算是朋友了,用不着2000积分。等着我手头有1000积分了,就帮你查。” “不过可说好了啊,那以后找你上课,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当初顾玉潭发现他对于上课的程序比上课的内容还感兴趣的时候,差点直接把他给辞退了。后来就总是不大乐意给他上课,自己连线十次倒是有八次都被拒绝了。 可这也不能怪他不是?要论起读书的脑子,他没准还比顾玉潭强点。可是为了双倍积分,他必须得上这个课。用顾玉潭的话来说,就是在浪费她宝贵的教学时间。 打探云蟾消息的事有了着落,顾玉潭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一块。她将注意力又大部分放在了读书背题上,她需要大量的积分,去点满母亲和朋友们的属性,以应对各种突发的危险。 而在此之前,顾玉潭看了看系统商城,发现居然又上架了新商品。 “茯苓膏?绿豆糕?八珍糕?居然还有礼盒装?” 顾玉潭有点懵,但是转而想了想母亲的食肆,突然有了主意。 顾玉潭将所有糕点各自兑换了一份,一共十几盒。她抱到母亲门前,可是又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糕点的来历。 而段月棠一开门,看到的就是捧着高高一摞食盒,在她门前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顾玉潭。 “潭儿,你拿的什么?” 顾玉潭正在暗自练习台词,忽的被母亲发现,她一时间有些心虚,慢慢踱着步子走过去:“娘,我……” 段月棠看见她手中那些精美的礼盒,点点头:“先把东西拿进来吧。” 到了屋内后,顾玉潭反而更加局促,她看着母亲将那些食盒一个个打开,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好精致的糕点。” 她说完后,却又静静坐了下来,看向女儿:“潭儿,娘知道你送给谢小公子的笔,那根本不是你父亲留的。娘也知道你卖到风定斋的墨条和砚台,我已经去问过那里的掌柜了。” 顾玉潭一阵紧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母亲更加知道,我的潭儿是绝对不会做什么坑蒙拐骗的坏事。所以,你解释给娘听,这些东西哪来的,无论你说什么,娘都信。” 顾玉潭沉默了,面对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她先前想到的所有借口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了想,试着以这个时代的语言去解释:“娘,我的身边,有一个喜好读书的神。每当我用功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些奖励,先前的笔墨纸砚,现在的各式糕点,包括我之所以能快速解开蛊毒,都是靠这个神的存在。” 食肆闹事 说到最后,其实顾玉潭也没了底气。这件事本来就很离谱,哪怕以她一个现代人的身份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让母亲去理解呢? 可是段月棠却是脸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并听取她的建议,准头就将这些糕点带去了食肆。 进展太过顺利的顾玉潭傻愣愣送了母亲出门,然后就站在原地发呆。直到被毒辣的日头实在晒得不行,这才一脸古怪地回了屋子。 在家避暑的日子尚算悠闲,而食肆中的糕点一经推出,就受到了热烈追捧。只是顾玉潭可没那么多积分去兑换,段月棠索性搞了个不卖反赠。每位顾客结账时只要愿意,就可以登记成为食肆的老客,而段月棠每隔十日,便挑出这十日中消费最高的三位客人,免费赠送这稀缺的糕点。 这一下,食肆中更是整日人头攒动,几乎来吃饭的每一位都成了回头客。 顾玉潭头一次听到母亲这想法时,当真是刮目相看。这不就是后世的会员制吗?当真是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而食肆的第一波赠品刚刚送出后,距离立秋还有两日,却突然有人来店中闹事了。 “你们卖的什么黑心糕点,老娘吃了后吐了一夜,赔我药钱!” 夫妻两个进了食肆的门便开始撒泼,顾玉潭恰好今日来食肆帮忙,见状便是眉头一皱。店里帮忙的刘婶子连忙过去:“这不是谢员外和谢夫人吗?你们可是老主顾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慢慢说?来,谢夫人,我扶您。” 顾玉潭瞅那谢夫人面色红润,哭声也是中气十足,哪里像是吐了一夜的样子。 可是谢夫人却一把打开刘婶子的手:“你别动我!你们这店里不干净,吃的不干净,人更不干净!” 这下刘婶子脸色不好看了:“说是不干净,您也得拿出凭证来吧?” 段月棠此时刚刚从后厨出来,闻声赶紧过来察看:“谢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谢员外站在一旁脸色尴尬,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自家夫人早起时还好好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便怒气汹汹,抓着自己就来食肆闹事。偏偏他畏妻如虎,又全靠着岳家才能有今日,底气不足什么也不敢说。 顾玉潭微微眯了眯眼,先前智力值达到顶峰时,她曾开启了第三属性:读心术。如今积分多,她便试着给读心术那一栏也点了十点属性。只是大部分时候她都很难听到别人的心声,今天倒是头一遭。 “婆娘……找事……是谁……挑唆……” 看着这声音的来源,顾玉潭微微一笑,看来这谢员外虽然看着壮实,心理防线却很脆弱,否则也不会是自己能听到心声的第一人。虽然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词,但几乎都是关键词。 她又看向地上撒泼打滚的谢夫人,见她看到母亲时,一双眼睛尤其愤恨。有人挑唆?顾玉潭大概心中有数了。 段月棠此时也是愁眉蹙额,女儿的点心她送了三个顾客,却只有谢家来说有问题,这明摆着就是找事。可是谢员外与谢夫人又真的是食肆的老顾客了,不能不顾及他们的面子。说来也奇怪,这谢夫人平日里最是和善爽朗,也是最早照顾食肆生意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顾玉潭几步上前,拉开了母亲,低头看着谢夫人笑得和善:“谢夫人与谢员外真正是鹣鲽情深,谢夫人不舒服,看谢员外急得脸都苍白了。” 谢员外夫妇都是一愣,那谢夫人抬头看去,谢员外急忙作出一副焦急担忧的样子,他可不想回家再挨一顿揍。见丈夫这般模样,谢夫人多少脸色和缓了几分。 顾玉潭见状,趁势去扶谢夫人,同时压低声音再度说道:“我看着谢员外与夫人,就想到我爹在世时,虽然那时候我很小,但是他们故剑情深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 按理说这话不该由子女来说,因此顾玉潭的声音低的只有谢夫人一人能听到,谢夫人一抬眼就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中的怒火又是消了大半,顺势便借她的力起了身。 顾玉潭急忙拉开凳子请她坐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又低头去劝:“父亲故去后,母亲便发誓不肯再嫁,这些年里,母亲处处避着别的男子的关心,若不是为了供我读书开了这家食肆,断也没有出来抛头露面的道理。” 谢夫人不由得转头去看看段月棠,衣衫朴素还打着布丁,头上隐隐可见白发,想想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样子,那怒火便渐渐转为怜惜。自己最开始来光顾食肆,不也正是因为她可怜她寡居无助吗? 顾玉潭连忙加上最后一把火:“我看谢员外就像我爹一样,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咱们这食肆里也来过好些有钱人,一个个每天带的姑娘都不重样的。就不像谢员外,从来都只陪您一人出门。您爱吃什么不吃什么,谢员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一来食肆都不用您开口,点菜点的您次次满意。” 谢员外听得很是满意,谢夫人心下也熨帖了不少,她转头看向丈夫,见他一脸的浓情蜜意,来时的怒火便消得干干净净,转而为自己起了疑心而愧疚起来。 顾玉潭看戏已作足,便笑着回到正题:“夫人说是这点心有问题?不若让我拿去检查检查,若真是吃食不干净,我们一定加倍赔偿。” 谢夫人脸色一僵,连忙将手中握着的一包点心塞回袖中:“没,没有的事,是我早起出门听了几句闲话……” 她不好意思再说,顾玉潭也不点破,索性换了个说法:“唉,谢夫人也知道如今生意难做,我们食肆火了,便总是有人诋毁。要我说啊,那些说闲话的实在可恶,诋毁人家生意的,那定是见不得别人发财,那诋毁别人家事的,就是定然见不得别人恩爱。” “其实我们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生计,可就是有人以为我们发了什么大财,偏偏要来诋毁。谢夫人,您可莫要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啊!” 她表面是在说生意,可是谢夫人哪里会听不懂,那句“诋毁别人家事的,就是定然见不得别人恩爱”猛然间点醒了她。她匆匆一点头,便又带着几分怒气离开了,谢员外一头雾水,急忙起身跟上。 他们走后,顾玉潭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一个容易被挑拨的人,任谁都能利用。既然有人欺上门了,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顾玉潭解下身上的围裙,这是她为店里帮忙的人特制的。 “娘,您和几位婶子辛苦,我先出去一趟。” 段月棠也觉得此事有异,见女儿的神情便知道她要去查一查,便点点头:“你去吧,万事小心,不要逞强。” 顾玉潭出了食肆的门,谢家夫妇果然还没走太远,她远远跟在后面,见那谢员外似乎是想拦住自家夫人,却被狠狠推了一把。 那谢夫人脚下生风,顾玉潭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也幸亏她此时怒火攻心,根本没留意到身后。 直到走到孙记布庄前,谢夫人一个拐弯进了大门。顾玉潭悄悄靠近些,似乎听到里面霹雳乓啷的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她没有再听下去,转头去了褚家。 虽然顾玉潭与褚鸯璃交好,但是她这却是第一次登褚家的门。还好丹城这户褚家虽然是旁支,但是到底是黄商的族人,所以随便街上找个人一问,都知道褚府的位置。 顾玉潭便这样一路问着找到了褚府,果然是金匾高悬、门庭壮丽。她过去敲了门,有个小厮开了半扇门询问,听到顾玉潭是来找自家二小姐的,连忙跑去通禀了。 过了片刻,竟然是褚鸯璃亲自出来迎接:“真没想到还能等到你上我家来的一天,请了你那么多次,你都只是推脱。” 听着褚鸯璃的抱怨,顾玉潭笑道:“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有事请你帮忙。” 褚鸯璃点点头:“尽管说。” 顾玉潭离去时,已经是酉时了。虽然褚鸯璃竭力留她吃过晚饭再走,但是她不想让母亲担心,还是告辞回家了。 回到家中,母亲果然早早就做好了饭等候。 见到顾玉潭回来,段月棠先让她去洗了手吃饭,边吃饭才便问起了谢家夫妇的事。顾玉潭斟酌用词:“我看那谢夫人看到您的时候,很是气愤怨恨,我猜多半是有人在她面前嚼了舌根。” 顾玉潭说的委婉,但段月棠也听明白了。她静默不语,点点头意识女儿继续说下去。 顾玉潭看着母亲脸上的黯然之色,很是心疼。母亲相貌秀丽,为人最是温柔贤惠,又加上年少守寡,这些年想打她主意的只怕不少,她听到的流言蜚语更是不少吧。 “那谢夫人听完我的话就怒气冲冲去了孙家布庄,在里面似乎还很是发了一场火。我便去拜托褚鸯璃,帮我查查孙记布庄最近都和哪些人有来往,有没有可疑的人。” 段月棠先是一惊,继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说丹城最熟悉所有商户的,那肯定是褚家。只是,一定是孙记布庄的掌柜吗,如果是进去的客人串的闲话呢?” “不会。”顾玉潭摇摇头,“娘,您看谢夫人在我们食肆即便是盛怒之下也只是自己撒泼打滚,不曾破坏任何物件。可是她进了孙记布庄之后就是一通乱砸,这事肯定和布庄掌柜脱不了关系。” 七夕之夜 段月棠一想也是,便再没问了。 而母女俩吃完饭后,顾玉潭刚刚要回去休息,突然听到母亲发出“咦”的一声。 顾玉潭奇怪:“娘怎么了?” 段月棠有些迷茫:“我记得我早上走得时候,在茶壶里加了七颗枸杞的,怎么剩六颗了?” 顾玉潭凑过去看了看:“会不会是出门急,您数错了?” 段月棠也有些不确定了:“是吗,可是我记得罐子里就剩了一点枸杞,我全部都加上了,还专门数了数啊。” 顾玉潭脸色一沉:“娘,我们再看看,家里没丢其他东西吧?” 母女两个正在检查屋子的时候,距她们十里远的一处僻静小道上,一位彪形大汉一巴掌扇在他身旁的青年头上:“你个蠢货,能把你渴死不成?咱们是去搜查,就生怕留下点踪迹,你还敢喝人家的水?” 被打的青年缩了缩头:“舅舅,今天这天实在太热了,咱们打太阳一出来就守在她们家门口,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我能不渴吗?再说我就喝了两口,喝完还续了水进去,她们怎么可能发现?” 他说到最后还有些得意,那彪形大汉气得不轻,又想一巴掌打过来。那青年见状索性一下跪倒,抱着他的腿:“舅舅你打吧,打死我让我去找我娘好了!” 其他的下属好像早都见怪不怪,帮着劝了两句。彪形大汉没了法子,只好甩袖而去。那青年连忙起身颠颠地追上:“舅舅,咱们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啊。到底是什么信啊,照少主的说法,都存了十来年了,只怕有字都看不清了吧。咱们干嘛非得找到它?” 彪形大汉一眼瞪过来:“少主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而另一位下属也凑过来,低声提醒:“扈老大,既然没找到,按照少主的意思,是不是……” 他的手掌横在脖子中一划拉。 扈老大皱着眉:“派人去给少主回个信。另外,飞鸽传书到京中,务必将事情经过和少主的命令,都给主子爷交代清楚。咱们先是主子爷的下属,才是少主的下属。” 段月棠母女在家中细细查了一遍,发现什么东西也没有丢。顾玉潭琢磨,如果母亲没记错的话,那就说明确实有人来过。既然不是来偷东西的,那就是来找东西的? “娘,父亲还留下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她家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来大张旗鼓地搜寻,那便只可能是关乎顾家曾经的秘密。那么这样东西,很有可能便是祖父或者父亲留下的。 段月棠蹙眉:“你父亲的东西,几乎都被你叔伯们抢走了。剩下的,可能也只有你小时候藏起来的那几本书了。” 顾玉潭疑惑,那几本书原主十分珍惜,她穿越过来之后也曾大致翻阅过,但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不曾内藏什么乾坤啊。 琢磨了许久,顾玉潭还是在离家去府学的那日,将这几本书又带上了。如果这真是那些幕后人的目标,那不如带在自己身边,母亲就少几分危险。 最近食肆生意太忙,段月棠便没有来送她,而祈焉书院也复课了,彭嫣和李朝也没时间送她们了。顾玉潭便与褚鸯璃约好,一起坐马车返回。 回去的路上,褚鸯璃才说起孙记布庄的事情:“我找人查过了,最近孙记布庄没什么异常,来往的还是经常打交道的那些人。” 顾玉潭有些失落:“那便奇怪了,我们食肆与孙记布庄又没有利益竞争,他们为什么要撺掇人来我们家食肆闹事呢?” 褚鸯璃摇摇头,她也觉得奇怪。忽然,她想起件事:“对了,虽然没有查出孙记布庄的异常,但是最近城南有个叫何成纪的地痞突然发达了。他倒是在孙记布庄光顾了两次生意,只是原先他就经常在孙记布庄晃悠,有时候有钱就去买两匹布,讨好他在青楼的姘头。最近倒是大方了很多,四日前直接买了六匹上好的锦缎,送去了醉花楼。” 四日前? 顾玉潭眼睛一亮,那不正是谢员外夫妇来食肆闹事的那天吗? “可知道他是哪来的钱?” “不知道,他原先就总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被官府抓起来就老老实实去坐牢,放出来之后还是老样子。可是这一个月,府衙的人都再没去拿过他,也不见他在街上四处偷钱了。他跟别人吹嘘他去做生意了,虽然没人信,可是确实每次他消失个三四天回来,就会拿着一大笔银子去醉花楼挥霍。” 顾玉潭心下怀疑,这何成纪虽然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大人物,但就是这样的小人物,很有可能就是整盘棋中的关键棋子。 “鸯璃,你帮我盯住这个人,”她将自己家可能被人搜查过的事情都告诉了褚鸯璃,“我总觉得食肆闹事、上我家搜查都是有关联的,这个何成纪可能就知道这其中的关联。” 她的猜想听起来很是天马行空,但是褚鸯璃一向是相信她的,当然郑重地答应了。 回到府学后,顾玉潭明显感到节奏快了许多,原本的一天四堂课加到了一天六堂,而知府孔大人更是隔三差五就要来府学巡视勉励一番。她心下奇怪,距离乡试时间还有很久,怎么整的像下个月就要考了似的? 胡尧跳井后,救上来就已经没气了。奇怪的是胡家人也丝毫没有闹,找人来沉默地将尸体拉走了。 而杜绾似乎比放假前更加沉闷了几分,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刻苦得让顾玉潭都自愧不如。 总之,整个学堂平静得有几分诡异,反而让顾玉潭有种风暴将来的感觉。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间很快到了七夕。 而这一日的府学,终于有了些活跃的气息。府学并不像后世的学校那样抓早恋,因为在这个年代来说,此时府学中的学生们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甚至于有几个已经成家有子嗣了。而像谢崇椋这样二十几岁还不成亲的,已经算是晚婚一族。 七夕那日,学堂提前一个时辰放了学,几个已成家的学生便赶着回了家。而女学生们则聚在一起,拜祭“七姐”以乞巧。顾玉潭读书还成,女红却是半点不会的。看着其他女孩子斗巧,拿着丝线在月光下穿针,顾玉潭佩服不已,一个劲地拍手叫好。 而前段时间一直萎靡不振的冯毓最近总算是缓过神来,她认清现实后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瞎了眼睛看错了人。曾经大大咧咧的她沉稳了不少,不再主动寻人说话,旁人与她说话时,她也总是挂着三分娴静的笑容。只是顾玉潭看她时,总觉得那笑容里更多是沧桑与灰败。 此时的她也与大家一起穿针,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扎到了指头。程昕在一旁看着实在不忍心,将针线接了过来:“给我吧,你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冯毓抿着嘴笑了笑,将针线乖巧地递给她。程昕完全没怎么细看,随手一穿,五色线就稳稳当当穿过了针眼。庭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反应了好一会才惊呼出来: “好你个程昕,先前硬说是技艺不精,不参加斗巧。原来是织女附身,不肯轻易下凡啊!” 程昕有些尴尬:“不是的,我也没想到……” 她刚刚真的只是相帮冯毓解围,往年在家中与姐妹斗巧时,她也没这么快得巧过。 顾玉潭笑眯眯:“既有好运气,又有好本事,程昕今年定会事事顺利。” 女学生们这边热闹,男学生们也没闲着。传说七月初七是魁星的生辰,想“一举夺魁”的读书人们哪个能错过这么好的祈愿机会?等他们供好了香桌与瓜果,还不忘招呼乞巧结束的女学生们:“女状元们,过来拜魁星喽!”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些女学生的学识与聪慧,半点也不比男子差。人到哪里,只要有实力就会受人尊敬。他们一改先前的轻视,越来越尊重这些女性同窗了。 等到大家汇聚在一起,带着他们拜魁星的夫子数了一数,突然发现少了一人:“抛去回家过节的那几个,应该还有二十九人才是啊,这里怎么只有二十八位,少了谁?” 夫子一问,大家也纷纷四处看。顾玉潭无奈地撇撇嘴:“禀告夫子,是杜绾没来。” 杜绾几乎从不参加这些活动,十足十学霸的样子。 夫子蹙了蹙眉:“拜魁星也不来?” 褚鸯璃也帮着回答:“学生出门时问过她了,她说她不信这些。” 大家面面相觑,但是这本就是自愿的事情,谁也不能强迫她,只是这一出,着实让人扫兴。 而顾玉潭看向身后沐浴在夜色的一排屋舍,却回忆起自己那次深夜听到的谈话。如今她可以肯定的是,那次与杜绾谈话的正是会模仿百种声音的王闿龄,自己被他操控身体的时候,也是他在模仿自己的声音。 这人品质败坏却实在多才多艺,不仅会百种声音,现在看来只怕还会腹语。 而她在监牢中审问王闿龄时,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当她问起受何人之托来见杜绾时,王闿龄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这一次没有蒙汗药的助力,但是却正是宿舍内空无一人的好契机,不知道杜绾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深夜密谈。 注意到顾玉潭的走神,谢崇椋悄悄挪过来:“你怎么了?” 中元祭奠 顾玉潭继续向那片黑暗看了几眼,回过头来:“没事,我只是在想杜绾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谢崇椋没听懂:“她?在读书?” 顾玉潭笑了笑,不再说了。杜绾的异常,估计全府学也只有她和褚鸯璃明白,而有些事,连褚鸯璃也不知道,比如当初那方竹青色的帕子,比如那次深夜的谈话…… 而这一晚除了乞巧与拜魁星外,自然少不得求姻缘。只是大家都碍着面子,谁都不好意思提起这一茬,夫子当然更不会说了。最后还是有学生按捺不住,一眼瞅到谢崇椋,便拿他打趣:“谢夫子,您岁数也不小了,什么时候给我们领回个师娘啊?” 大家一片哄笑,而在这哄笑中,有不少女学生悄悄红了脸看过去,眼中藏了些期盼。 谢崇椋微笑摇头:“这可不是我说了算。” 有学生听出些眉目:“谢夫子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谢崇椋微笑不语。 学生见状,继续大着胆子猜测:“不是您说了算?难不成还有人没看上我们的榜眼郎,让我们谢夫子爱而不得?” 谢崇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可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寤寐思服啊!” 他幽怨的眼光不经意带过顾玉潭脸上,顾玉潭耳根有些发烧,却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她还小,小孩子不能谈恋爱。 褚鸯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窈窕淑女多得很,可就是不知道这君子的情谊能维持到几时了?” 褚鸯璃不想让大家误会,所以声音压得极低。可是离她们最近的谢崇椋还是听到了,转过头低声回答:“山川不逝,此情不改。” 他眼睛这次直直地看向顾玉潭,顾玉潭心下一阵乱跳,勉强若无其事地正视前方。 被忽视的某人:…… 更幽怨了…… 七夕一过,本想着天气能凉快几分,可是没想到秋老虎名副其实,整日里又闷又热,大家坐在学堂中心情都无端烦躁几分。到了中元节这日,府学也再没放假,学生们只好买了些香烛纸钱,晚上在府学的湖边各自祭奠先祖。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杜绾这一晚却来了。 她手中捧着一摞纸钱,独自选在一个角落。别人口中都念念叨叨,只有她分外安静。顾玉潭与她离得比较近,回首间在火光的映照下,突然看到她脸颊滑落一滴泪。 顾玉潭吃了一惊,杜绾平日里情绪都不会有太大波动,自己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她流泪。但是估计杜绾是不希望被人看到的,顾玉潭匆忙回过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她看着面前的小小火堆,也低声念叨:“顾家老爹还有顾家老爷子,占了你们后人的躯壳,我万分抱歉。我会照顾好母亲,也会努力查清你们当年蒙受的委屈。我前世无亲无故,今日这一拜,便当你们收我当个顾家后辈了,若我有幸能振兴顾家,也算了了你们的心愿吧?” 她这边絮絮叨叨,而冷不防听到身后哽咽的一句:“雨蜍,一路走好……” 顾玉潭一哆嗦,这是杜绾的声音!雨蜍是谁? 她如今格外关注杜绾,心思不由自主就放在了身后,只是除了这一句,再什么也没听到。 不一会儿,杜绾从她身旁走过,目不斜视,向着宿舍的方向走过去了。 而顾玉潭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另一个方向还在烧纸的杜纤,心下有些疑虑。她原以为这姐妹两个不在一处,是因为嫡庶有别,杜绾作为庶女估计是想来祭奠她的亲生母亲。可是这个年代,会有女儿直呼母亲的名字吗? 顾玉潭几乎能确定,那个“雨蜍”一定不是她娘的名字。那就值得寻味了,中元节这样的日子,杜绾不祭先祖,不祭亲母,单单要追念这个叫做“雨蜍”的,这到底是何方人物? 第二日,顾玉潭上完课去吃饭的路上,有意与杜纤搭话:“杜小姐最近的功课真不错,夫子都夸了好几次。我有几处不太明白,可否向杜小姐请教一二?” 杜纤皮笑肉不笑:“你与杜绾同住一间,还需要跑来问我?” 她虽然性格收敛了不少,但是对顾玉潭却实在算不上友好。 顾玉潭假装苦恼:“杜绾这几日总是忙着给你家的雨蜍写信,哪里有时间与我们交流。” 杜纤一脸茫然:“我家?雨蜍?” 顾玉潭惊讶:“怎么,雨蜍不是你们杜家的姐妹吗?我看杜绾似乎很是重视她呢。” 杜纤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一变,匆匆说了句“不知道”,便赶紧转身离开。 顾玉潭没有追上去,看着杜纤慌乱的背影勾唇一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晚膳时分,顾玉潭找来了谢崇椋和褚鸯璃,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打听杜家的往事?” 褚鸯璃有些不解:“你都想打听哪些事?” “只要是跟杜绾有关的。她的生母是谁,她在杜家遭遇如何,有没有关系好的人。诸如此类的,越多越好。” 谢崇椋若有所思:“你怀疑她?难怪七夕那晚你那么问。” “对呀,所以就拜托你俩啦。” 褚鸯璃瞥了一眼谢崇椋:“不用他,我褚家就能探听清楚。” 谢崇椋扶额:“不牢褚大小姐动用你们整个家族势力了,我一个人就行。” 顾玉潭生怕两人吵起来,急忙插在中间:“你们一个有权,一个有钱,都是我要抱紧的大腿。咱不分你我哈!” 褚鸯璃与谢崇椋一起转过来,无语地看向她。顾玉潭急忙咧嘴笑:“家和万事兴嘛!” 两人一起扭过头去,各自冷哼一声。 顾玉潭看看这两人,突然分外怀念初次见面时的温润君子和冰山美人。如何处理好准男友与闺蜜的关系,顾玉潭急需进修。 不过,不得不说,有竞争就有效率。 不过几日间,两人打探来的消息就已摆满了顾玉潭的案头。顾玉潭看着这些消息,提笔在纸上浅浅勾勒,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已初现雏形,只是如今还缺最关键的一笔,为这个故事点睛。 而这关键的一笔,终于在八月,翩翩而至。 秋分的前一日,院试落下帷幕。而顾玉潭等人在中秋节休沐归来后,便发现府学的学子们陡然多了好几番。 “又是新学期了啊,咱们都成学长学姐了。”顾玉潭感叹。 褚鸯璃疑惑:“玉潭你说什么?” “呃,”顾玉潭回过神,“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下子人好多啊。” 褚鸯璃点点头:“这一次漳府的院试录取了四十七名秀才,全部都直接召进府学了。因是学生多了,连夫子都多加了好几位呢。” 顾玉潭顺着褚鸯璃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发现台上的夫子中少了一个她最熟悉的身影。 褚鸯璃也发现了:“咦?怎么不见谢蕴之?” 学堂之外还不断有学生涌进来,今日又要对这些新来的秀才们训话,她们这些老学生也要跟着一起听。两人只能先寻了位置坐下,以免被拥挤的人群碰到。 顾玉潭一直不自觉地看向台上,心中想着也许是迟到了呢。可惜一直到仪式开始,谢崇椋都没有出现,不仅是他,今日连知府大人都没来。主持训话的变成了一位面生的夫子,看着年龄挺大了,须发皆白,不过自有一番从容气度,还透漏着别的夫子没有的威圧感。 “真是奇怪,这位韩夫子看着很是慈祥,但是怎么总觉得很难亲近似的。” “是吧是吧,我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感觉。” 训话一结束,夫子们刚刚离去,大家就开始议论纷纷。新学生们更加关注那位新来的韩夫子,而老学生们则是都在打听谢崇椋的去处。 “玉潭,鸯璃,你们知道谢夫子去哪了吗?”贺茗凑过来问,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学生,巴巴地看向两人。 顾玉潭摇头:“我也不知。” 贺茗纳闷:“中秋前一日,谢夫子便说府学有事,不回丹县过节了。这我们一回来,连人都见不到了。” “谢夫子,该不会离开府学了吧?他毕竟是圣上亲封的榜眼,一直当个府学夫子,也委实屈才了。”程昕小声地猜测。 大家脚下一顿,却忽然觉得程昕说得有理。只是谢崇椋平日里在府学中人缘甚好,他上课风趣,为人和善,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顾玉潭也有些不安,她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谢崇椋如果就这样离开了…… 好像也能继续好好学习备考,但是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褚鸯璃看出了顾玉潭的失落,罕见地没有再挑刺,反而帮着谢崇椋说话:“他肯定是遇到了紧急情况,否则瞒着谁,他都不会瞒着你。” 顾玉潭点点头:“我知道的。只是……忽然有些不习惯。” 而足足三日,谢崇椋都没有再出现,这次大家几乎可以肯定,他肯定是离开了。也有人想试探着找其他夫子打听,只是都被狠狠一眼瞪回来:“该你们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们。不该你们知道的,胡问什么?回去好好读书!” 顾玉潭即便心中失落,可还是打起精神,她肩上的重担不允许她因此沉沦。 而三日后,一场淋淋漓漓的细雨中,顾玉潭等来了一个熟悉的人:茂栗。 他来收拾谢崇椋的行礼,顺便带来了最新消息。 重阳登高 “你家公子升任漳府通判了?” 茂栗恭敬地回话:“调令是中秋节当天下来的,公子提前也没得到信儿。本来想着给顾娘子留信的,可是中秋当天,公子就被孔大人紧急叫去了金县,如今还未归,怕是得住个十天半个月,特意遣我回来给顾娘子通传一声。” 顾玉潭点点头,笑道:“那替我恭喜你家公子。半年时间不到,他就升任正六品官了,可谓前途光明啊!” 茂栗笑着谢过顾玉潭,又压低声音提醒:“公子这次去金城是因为王闿龄,他死在大牢里了。” 顾玉潭一惊:“怎么死的?” “现在还在查。公子只让我告诉您,瑞龙脑香的来历有眉目了,孔大人也很重视,所以这次才亲自去金县查个究竟。” 茂栗走后,顾玉潭面色凝重起来。 褚鸯璃见她如此,出言安慰:“谢蕴之升官是好事,以后帮你查那群人的底细也方便了。反正他还在漳城做官,也是经常能见到的。” 顾玉潭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担忧刚刚茂栗说的消息。王闿龄的死肯定和他背后的人脱不了关系。如今他身上有大有可查,那群人肯定按捺不住了。” 而到了夜间,顾玉潭登录家教模块后,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你查出云蟾的消息了?” 安子京语气得意:“那是,我的八卦系统就没有查不到的人。不过,云蟾的消息很少。” “云蟾,原名扈姜,生父母不详。七岁时被漳城蒋家收留,后作为蒋家大小姐的贴身护卫。此人武功高强,手段狠辣,杀人如麻。” “没了?那这蒋家大小姐又是什么人物?” 安子京为难:“只知道叫蒋琉丞,这个人比云蟾还难查,需要3000积分。” 顾玉潭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大家闺秀,比一个江湖杀手的积分还要多?” “只能说明她的身份根本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顾老师,你怎么招惹到这些人的?” 顾玉潭苦笑:“哪里是我要去招惹她们,是她们紧追不放。” 安子京默了一瞬,好心提醒:“那你还是多加小心,实在不行,就来周国投奔我好了,我安家肯定护得住你。” 顾玉潭感激:“成,这话我可记住了啊,我要是真在乾国混不下去了,你可不能把我拒之门外啊!” “那必须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顾玉潭知道,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决不能离开,这里还有她的家人和朋友,还有顾家蒙受了二十年的冤屈。 而第二日,她就向褚鸯璃问起了蒋家。 褚鸯璃对蒋家倒是熟悉,因为蒋家与褚家类似,都是京城大家族的旁支。不过褚家是皇商,而京城的蒋家则是官宦人家。蒋家三代人有鸿胪寺少卿、翰林院侍读、钦天监监正等等,虽然都不是显赫大官,但是朝廷下属的各个部门中,几乎都有蒋家人的身影。 “至于蒋琉丞,听说她自小身体不好,一直养在深闺。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的样子,如今都二十好几了,还是没有说定人家,蒋家好像也一点不着急似的。” “对了,玉潭,你问她做什么?” 顾玉潭在纸上写下“蒋琉丞”三字,抬头回答:“当日我在王闿龄那里问出了一个人名:云蟾。最近得知,这人是蒋琉丞的贴身护卫。” “有意思的是,这云蟾原名扈姜,与杜绾生母同姓。” 褚鸯璃面色一紧,她与谢崇椋最近都在帮着顾玉潭查杜绾的消息,越查也越是惊心。杜绾的生母扈隐娘原是花舟上的歌姬,被买进杜家当了妾,生下杜绾没多久后就去世了。而杜绾在杜家过的并不轻松,处处受嫡姐压制。 杜绾六岁时,杜纤生了一场大病,道士说杜绾命里煞气太重,要到道观静养,否则会冲撞整个杜家。杜家老爷是个迷信的老酒鬼,二话不说就把杜绾送进了道观,直到去年才接回来。 杜纤有心羞辱她,便让她给自己当个伴读。说白了就是去伺候端茶倒水的活,可是没想到县试报名时,杜纤原定的互结保单的一位童生出了意外,为了凑数,杜家老爷就将杜绾的名字添了上去。可是没想到杜绾竟然一举拿下了县试的案首,反倒是把杜纤挤到了第二名。 当他们想去查杜绾曾寄住的那家道观时,却发现这家道观早在去年杜绾归家后就糟了天火,被焚烧殆尽。唯一能打探出的一点有用的消息,是这道观的道长俗家姓扈。 而更巧的是,她最近查的何成纪,也在一次酒醉后与人吹嘘:“我舅舅扈老大,别说这小小漳城,那便是在京中也是跺跺脚地都颤的人物……” 虽说是醉话,但是何成纪突然发了财是有目共睹,所以真有人去留信查探这个扈老大是什么人物,但是却很难查到消息。 扈姜,扈隐娘,俗家姓扈的道长,还有这个扈老大,看似毫无关系的四个人,却让人觉得实在太凑巧了些。 而杜绾,在这其中又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杜纤在发疯之前,对杜绾那般嚣张,可是休养好了归来之后,却是畏之如虎? 顾玉潭与褚鸯璃都是想得头疼,总觉得这些丝丝绕绕的,像是一个迷阵,如今却唯独缺了那阵眼,让人观之不清。 “要是能知道雨蜍是谁,也许就能多一分把握解开这迷阵了……” 顾玉潭喃喃。 不过很快,紧张的课业就压得顾玉潭没有闲暇再去整理头绪了。 新来的韩夫子等人很是关注顾玉潭与杜绾,毕竟她俩每次考试都是府学前两名。韩夫子索性给她俩单独开小灶,一有空闲就拉着她们去讲经说文,每次上完课还要布置不少作业,于是她们的宿舍里经常燃着烛火直到亥时。 顾玉潭日日累得头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杜绾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有时顾玉潭无意抬头,便会发现韩夫子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们,那眼中隐隐探究之意。 直到了重阳节这一日,顾玉潭和杜绾终于能松口气,因为按照习俗,这一日的府学不上课,带着大家一同登高去。 而同在这一日,顾玉潭终于见到了阔别一个月的谢崇椋。 谢崇椋黑了些许,也清减不少,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他颌下的胡须尚未来的及刮去,整个人看上去倒成熟不少。 顾玉潭笑:“乍一看,倒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玉面郎君了。” 谢崇椋挠挠头:“无妨,男儿家嘛,黑点倒威风些。” 顾玉潭笑不可支:“是是是,如今一看就像是个正六品的大官了。” 两个人打趣几句,便回归正题。 “王闿龄死的突然,没有留下任何话或者书信。但是孔大人手下有精于武功的好手,看了他的伤口,说像是融月留下的痕迹。” 顾玉潭疑惑:“融月是什么?” “是江湖上很出名的一把匕首,孔大人的手下说,是属于一位神秘杀手的。” 不知道为什么,顾玉潭脑中一闪而过云蟾的名字。 武功方面是两人的盲区,说再多也没用。顾玉潭便也把最近的情况与谢崇椋简短说明,谢崇椋倒是很赞成韩夫子的做法:“韩夫子不是寻常人,我曾见过孔大人与他谈话,他端坐在正中,而孔大人随侍一旁。” 顾玉潭瞪大眼睛,她原以为韩夫子不过是一位博学的老学究罢了,可是听谢崇椋这么一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能让一府知府甘心侍候在侧? 她忽的对这位老夫子的来头好奇不已。 今日府学登高的地点选在蟒河旁的辞青山上,因为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褚鸯璃将顾玉潭紧紧护在身后,而谢崇椋到底是放心不下,不知道怎么鼓动了孔大人,带着府衙的人也来一同登高了。 爬到半山腰后,顾玉潭低头看看下面奔流不息的蟒河,不由得感叹:“这一晃,划龙舟的日子都过去四个月了。” 她那次虽是到了蟒河边,但是到底没能看到向往已久的划龙舟,多少有些遗憾。 可是褚鸯璃和谢崇椋听到“龙舟”两字就是脸色一紧:“机会多的是,未能保证安全之前,你还是别来看了。” 看到他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顾玉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而孔大人此时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没忍住抱怨一旁面色如常的韩夫子:“韩老,您明知道出了府学,他们就有机会动手了。怎的今日还带他们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韩仲元捋一捋胡须:“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要缩在府学里一辈子?” 他回头看了看在众人保护中喜笑颜开的顾玉潭,和另一侧孤身沉默爬山的杜绾,沉沉叹了口气:“两个都是好孩子,实在不该牵扯进祖辈的恩怨里来。” 孔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可惜:“她俩若是能一心报效朝廷,定然都是栋梁之材。只是……唉,罢了,有些事哪里是她们两个孩子能选的?” 一行人爬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反倒是地势开阔,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让她们可以直接席地而坐。 累瘫了的众人纷纷一屁股坐下来,有人直接不顾形象地瘫倒。他们平日里多是坐在书桌前论道,很少运动,乍一下就带他们来爬座高山,可真是要命。 正在大家喘着粗气休息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断臂惨案 大家闻声看去,程昕一脸惊恐地站在一处草丛旁,急得快哭了:“快来人!” 顾玉潭几人离得最近,急忙赶过去,却见到草丛中竟然是一截血淋淋的断臂! 程昕初时以为自己眼花了,低头仔细一瞅顿时吓得毛骨悚然,此时只是一个劲地拉着冯毓哭。 学生们看到这一幕都是吓坏了,有好多人尖叫一声后忍不住趴在一边吐起来。脸色还算镇定的便只有韩夫子、孔大人和谢崇椋三人。 顾玉潭与褚鸯璃上次在王闿龄府中见过那等炼狱情景,此时虽然也是脸色发白,但是好歹还能说出话来:“可要报官?” 两人说完之后,后知后觉地发现漳城最大的官,此时就站在一旁。 孔大人脸色很难看,在自己治下发生这样的惨案,还让府学的学生亲眼目睹。他脸色一寒,吩咐身后跟着的衙役们:“查!” 孔大人的语气很严肃,可是衙役们却是一脸难色。这里是远离人家的辞青山,重阳来登高的人又不在少数,此时仅凭着一截断臂,要想查案就只能封锁整座山。可是今天跟来的兄弟们只有不到十人,难度确实很大。 而今日恰好孔大人开恩放了一批衙役回家休息,此时要回去召集这些人,一来一回少说得两三个时辰。 不过还要孔大人不是什么昏官,说完之后也意识到此时封山不现实,便简明扼要地布置:“把山顶圈起来,不许其他人上来。你们几个,找布裹了这截断臂,带回衙门详查线索。你们去山下问问,今日来做生意的商贩不少,可有人在我们之前下山的?” 顾玉潭听得佩服,到底是统管一区的知府,很快便理清了头绪。 几个衙役过去将断臂包起来,只是拿起的时候,从上面不慎滑落一物。一名衙役刚要弯腰去捡,顾玉潭却一眼看到那东西,连忙喝止:“且慢!” 谢崇椋等人都是一惊:“怎么了?” 顾玉潭却没顾上回答他们,而是快步过去捡起了掉落地上之物。那是一枚翠玉扳指,看着尺寸不小,像是男子之物。 孔大人也紧随其后跟过来:“玉潭不可乱动,这是证物。” 顾玉潭将扳指递过去,孔大人接过刚要松口气,却听到顾玉潭声音有些发颤地道:“这扳指,我认识。” 孔大人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你认识?” 顾玉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是,这枚扳指乃是我姨母,丹县典史陆大人的夫人之物。” 虽然她和陆段氏也算是有些仇怨,但是远没有到了想让她死的地步。而如今看这截断臂,如果真是陆段氏的,那她多半是凶多吉少。而如果这把火已经烧到了陆家,那他们下一个要动手的对象,是不是就轮到了还在丹县的母亲? 顾玉潭只是一想,便觉得后背发凉。 孔大人面色凝重:“玉潭你能确定,这是你姨母之物?” 此时一直站在顾玉潭身后的谢崇椋也冷静地回答:“我可以作证,这的确是陆夫人之物。” 顾玉潭不说的时候他还未注意,而此时回忆起当时在段家祖坟旁,陆段氏殴打段月棠母女时,自己赶过去相护,的确看到了这枚翠玉扳指。 谢崇椋以过目不忘出名,他的话为顾玉潭的证词更添加了几分信服力。不过孔大人还是本着严谨的态度问道:“要说翠玉扳指有很多,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你姨母那一枚?” 顾玉潭看向衙役们手中的断臂:“只要试着戴一下,便能知道了。” 大家一开始还不明白顾玉潭的意思,直到看着她将这枚扳指套在那截断臂的大拇指上,显然压根不合适,松松散散的,难怪刚刚衙役们一捡起断臂,这扳指就自己滑落下来。 而顾玉潭将那扳指放在阳光下,大家才发现那扳指上竟然还缠了小半圈绿色的丝线,因为与扳指的翠玉色几乎完全一致,没有经手的人压根不会发现。 “这扳指显然不是这断臂主人之物,大了太多,即便缠了丝线也收效甚微。” 此时贺茗似乎也想起来了些什么,提高声音:“对,我想起来了,这的确是陆夫人的扳指!” 见到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贺茗有些尴尬,还是尽量平实地叙述:“有一段时间,陆夫人来我家做客十分频繁。” 顾玉潭想起来了,就是在会试成绩尚未出来之前,她与母亲也遇到过好几次陆段氏与贺夫人牵手逛街的场景。结合当时自己与陆段氏第一次争吵中听到的话,当时应该是陆段氏不确定心中预想的女婿人选谢崇椋能不能高中,便决定广撒网,盯上了已经考中秀才的贺茗。 后来谢崇椋不仅通过了会试,且又在殿试中摘得榜眼,陆段氏便对谢家愈发热心,而与贺夫人主动淡了来往。 “陆夫人平日里对着府中下人都甚是客气,只有那一日,来上茶的小丫头不小心将茶水洒到了陆夫人身上,陆夫人闪躲时不甚将这枚扳指甩落在地上。那一日陆夫人在我们府上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没好意思说,一向看着和颜悦色的陆夫人,那一日执意要打死那小丫头,与母亲很是争吵了一番才甩袖离去。 “家母与我当时都很是尴尬,所以心想这扳指定然是对陆夫人甚为重要之物。” 及至后来陆夫人与贺家淡了来往,贺茗与母亲并不知道其中详细缘故,便猜测是由于那枚扳指的原因。 经过多人证实,这枚翠玉扳指甚至于这截断臂,可能都是陆段氏的。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是,陆段氏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孔大人沉声吩咐:“蕴之,你带人回一趟丹县,去陆典史府中搜查,看能否找到陆段氏或者其他线索。” 谢崇椋领命,只是走之前却很是担忧地看向顾玉潭。 那位韩夫子此时却上前一步:“谢通判安心去吧,我们自会好好将府学的学生们带回去。” 谢崇椋即便不知韩夫子的真实身份,但也知道绝对不可小觑。如今有他的保证,谢崇椋安心些许,却还是走到顾玉潭身前,低头看向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万事护好自身,等我回来。” 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避讳,不过此时在场的,有一小半对他俩的事都心知肚明,剩下不知情的一大半,看着孔大人和众位夫子在场,也不敢多问,只是视线在这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顾玉潭此时也郑重地点头答应:“你也是,一路平安。” 而她也没想到,谢崇椋这一离去,他们又是整整一月未曾相见。只有消息不断传来,陆家已经人去楼空,一家子全部不知所踪。孔大人震怒,而这种情绪在从陆家地窖搜出好几箱金银珠宝后达到顶峰,令谢崇椋务必要找到陆家人,缉拿归案。 顾玉潭直觉,如果只是因为几箱金银珠宝,还不至于让孔大人如此愤怒。在陆府,肯定还搜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是这属于密报,她们是无从知晓的。 而顾玉潭心中担忧母亲,想要请假回丹县,可是府学这段时间却将她看得格外严,头一次拒绝了她的请求。知她心中所想,孔大人专门将她叫去宽心:“此时丹县并不安稳,所以蕴之到达当日,便将令堂送去了祈焉书院,那里如今有县衙派去的二十余人专门保护,你尽管放心。” 顾玉潭没想到,谢崇椋这样细心,竟然早在到达丹县的当日就安排好了自己的母亲。她心中感激,低头乖巧道:“学生知道了。” 可是回到房中后,她却还是有些不安。前段时间担心母亲,来不及细想别的。如今知道母亲暂时是安全的,她再细细回忆那枚扳指,越发觉得奇怪。 陆姨夫为官并不清廉,姨母的各色首饰并不稀缺。若是这枚翠玉扳指不合适,她大可以重新再订制一枚便是,陆段氏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这般肯将就的人。 除非,这枚扳指对她十分重要,有着非戴不可的意义…… 顾玉潭正在沉沉思索,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惊呼:“下雪了!” 她起身向外走去,撩开门帘一看,果然柳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翩翩起舞,即便天气寒冷,大家还是站在屋檐下看得很是开心。 “琼苞玉屑,问天公、底事乱抛轻坠。” 文人们赏雪,自然不能只是看看,有人起了头,大家很快便开始斗诗。 “独有凝雨姿,贞晼而无殉。”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轮到顾玉潭这里时,有名的咏雪诗句已经被吟了个遍,她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 褚鸯璃在她身后小声提醒:“横槊题诗……” 顾玉潭猛然间想起,赶紧大声接上:“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 场中默了一瞬,贺茗笑着起哄:“不算不算,顾师妹吟诵的这句是拿雪来比拟,才不是真的咏雪。” 顾玉潭有些不好意思:“贺师兄说得对,我认罚。” 好在大家今日都是玩闹,并不是真正比较才学,便纷纷笑道:“那就罚玉潭将文天祥的这阕《酹江月》完整吟诵一遍,以示惩罚。” 见大家都认同,顾玉潭便也清清嗓子,开口吟诵: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著处,那更寒蛩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一阕词颂完,大家都有些热血澎湃,纷纷感慨: “文山先生当真是国之柱石,一生求仁得仁,笔下总有惊雷之声。” “那是自然,否则怎当得起‘天之祥、宋之瑞’的称号?” 大家被一阕《酹江月》激励到,纷纷转而念起文天祥的诗词。 先前杜绾并不曾出来看雪,此时大概是听到实在热闹,便掀了门帘走出来。恰好此时站在她身侧的冯毓刚刚念完一首《过零丁洋》,大家便转头看向杜绾,等她接上。 杜绾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便随口吟诵:“昏鸦何处落,野渡少人行。黄叶声在地,青山影入城。江湖行客梦,风雨故乡情。试问南来信,梅花三两英。” 顾玉潭听到这首诗便有些出神,总觉得很是熟悉。她于诗词上并不比杜绾强,这首诗她稍有陌生。 而韩夫子不知何时也出了房门,此时听到便忍不住赞叹:“杜绾念得不错,文山先生的这首《翠玉楼》不如其他诗作出名,倒少有人知。” 而顾玉潭在听到“翠玉楼”三字时,瞳孔骤然一缩,脑中电光火石。她终于想起,为何会感到熟悉了。因为这首诗,她在顾令则的遗物中看到过! 翠玉藏谜 顾玉潭来不及跟别人解释,匆匆撩开门帘回了宿舍,开始四处翻找她从家中带来的那几本书。 “我是在哪看到的?是《三字经》?” 顾玉潭匆匆翻了一遍,不是。 “是《千字文》?” 可是依旧没有找到。 她忙中生乱,把几本书粗略翻了一遍,却依旧没看到。 褚鸯璃察觉有异,跟着她进来。此时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询问:“玉潭,你到底在找什么?” 顾玉潭依旧埋头在书中翻找,随口回答:“找杜绾念的那首诗。” “那是文天祥的诗,你就算要找,也是去他的文集中找,在这些启蒙书中翻什么?” 此时恰好顾玉潭将手中的《千字文》又翻了一遍,而其中一页上有顾令则留下的批注: “观此句,忽忆《文山诗集》亦有此论……” 顾玉潭的手蓦然停下,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嘴里喃喃道:“《文山诗集》,原来是文山诗集……” 而此时的杜绾刚刚撩起门帘一角准备进来,骤然就听到顾玉潭的这一声感叹。她目光一转,又轻轻将门帘放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却迎上韩夫子探究的目光:“杜绾怎么不进去?” 杜绾心头一跳,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学生午间吃得过多,恰好今日小雪,该是与众位同窗一起赏赏雪,也消消食。” 韩夫子很是信服的样子:“原来如此。那你们自便,老夫这把身子骨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便先回去歇息了。” 众位学生都恭敬行礼,目送韩夫子回了房间。 顾玉潭一直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一页,许久不曾动弹。褚鸯璃有些担心,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玉潭,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问完话后,顾玉潭却依旧没有回话,还是碎碎念着“文山诗集”几个字。褚鸯璃越发不安,刚要转身去找郎中,顾玉潭却忽然伸手拉住她。 褚鸯璃诧异回头,却发现顾玉潭眼神清明,哪里像是失神念叨的样子。她刚要疑惑地开口询问,顾玉潭却赶紧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还略微加大了声音,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苦涩与追念:“竟然是文山诗集,我居然这么多年才悟出来……” 看着顾玉潭这一番唱念做打,褚鸯璃愣神片刻后终于明白过来。毕竟这么久的姐妹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没有出声,而是抬抬下巴,指了指门外,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杜绾床榻的方向。见到顾玉潭点头,她心中了然,马上开始配合出演。 “玉潭,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你想要《文山诗集》吗?我现在就去买给你。” 顾玉潭没有回答,却冲着她竖了竖大拇指,还连连点头。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褚鸯璃赶紧掀了门帘出去,一脸为难地看向贺茗:“贺师兄,麻烦你过来一下。” 贺茗一脸疑惑地过来:“鸯璃师妹怎么了?” 褚鸯璃四周看了看,果然许多人已经好奇地看过来。离她们最近的杜绾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着雪景,然而她越是这样与众不同,其实还越容易引起怀疑。 褚鸯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脸难色,压低了声音对着贺茗说道:“还得麻烦师兄去帮我买一本《文山诗集》,我与玉潭最近出府学都不太方便。” 贺茗虽然觉得这请求有些奇怪,但是谢崇椋走时多番交代了他一定要照看好两位师妹。他点点头:“包在我身上,大雪天的你们也别出门了,不安全。” 这一厢贺茗打发人去买诗集,而褚鸯璃则转身进了房门,只是在进门的刹那,她余光一瞥杜绾,果然见她面上隐隐有些焦急。 褚鸯璃不动声色地进了屋子,与顾玉潭屏声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不多时,便听到程昕问:“杜绾,雪天路滑,你这是去哪儿啊?” 杜绾的声音波澜不惊:“去如厕。” 褚鸯璃靠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头:“走远了。” 顾玉潭放下手中的书,也起身过来:“得亏你配合得好。” 褚鸯璃蹙眉:“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想误导他们去买文山诗集?” “知我者鸯璃也。不过她们肯定不光会去买,定然还会去找。” “找什么?” “自然是去找我爹的遗物里有没有这本书。” “你先前不是说已经有人去你家找过了吗?” 顾玉潭眼神幽深:“找是找过了,不过先前他们去找的,恐怕是一封信或者一篇文章,而此时听我这么说,他们便会去找这本书。” “可是你父亲的遗物不是都在你这儿了吗?他们去哪找?” “那可未必,”顾玉潭摇摇头,脸上带着一抹讽刺的笑,“当日我父亲故去,来上门抢遗物的可多了去了。比如我那些已经去乡下当土财主的叔伯,再比如……” 顾玉潭又走回桌前,看着千字文中间那篇短小的批注:“再比如,我那生死不知的姨母。” 褚鸯璃有些懵:“你姨母也去抢了你父亲的遗物?” “我先前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奇,那枚翠玉扳指明明大那么多,我姨母那个性子,应该早就换合适的才对。直到刚刚杜绾念了那首诗,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却想不起来,而韩夫子说这诗叫《翠玉楼》才提醒了我。” 褚鸯璃还是有些不明白:“翠玉楼又怎么了?” 顾玉潭冲她扬了扬手中的书:“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褚鸯璃不解地走过去,接过书,发现这一页上面有一篇小小的批注,似乎是读书有感。 这篇感想写的很是巧妙,恰好对应千字文中的“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一句,写了一篇百余字的感想,将《翠玉楼》全诗化整为零穿插其中,很难引起特别关注。而最为关键的是在这篇感想的最后一句,却出现了一行似乎有些病句的话: “此诗有深意,闻者自伤心。若全忠孝情,愧负家小命。” 褚鸯璃看着最后这首四不像的打油诗皱眉:“这诗韵脚不齐,平仄不对,真是你父亲笔下之作?” 她有些怀疑人生了,毕竟顾玉潭的父亲顾令则当年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大才子,怎么可能写出这样水平的诗作? 顾玉潭看着那首诗,眼神渐渐坚定:“如果我没猜错,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线索,也是她们真正要找的东西。” “此诗名《翠玉楼》,这里的‘深意’根本不在诗中,而在题目。‘闻者自伤心’,伤的不是闻者的心,伤的该是这‘翠玉’的心。” 褚鸯璃匪夷所思,可是也顺着这话渐渐理出了眉目:“翠玉?扳指?” 顾玉潭点点头:“无论如何,试试便知。” 翠玉扳指现在作为命案的证据,是封锁在府衙之中的。本来顾玉潭等人也算是“上面有人好办事”,可是此时的谢崇椋还不知道身在何处。而她们担心一旦被敌人发现这诗的机密,占了先机就不好了,于是便直接找到了孔大人。 “要借翠玉扳指?”孔大人皱眉,“这目前是关键证据,恐怕不行。” 顾玉潭认真看向孔大人:“学生不是来捣乱的,而是来帮您破案的。” “你帮我破案?” “无论我姨母如今是死是活,这些害她的人总需要一个动机吧?” 孔泉止脸色沉沉地听她说下去,这确实是他们目前最头痛的问题。找嫌疑人,一般是通过犯罪动机或者凶器线索来找,但是这两样现在都还是一团迷雾。 顾玉潭对着孔大人深深一揖:“学生私以为,他们的动机或许与先父当年的过世有关。” 听到顾玉潭这话,孔泉止的眼皮狠狠一跳。他尚在犹豫,而屏风之后却传来重重的两声咳嗽,孔泉止深深吸了口气:“你能确定吗?” “不能。” 顾玉潭倒是很坦诚,却堵得孔泉止差点骂人。 “但是总要试一试,如果学生判断失误,任凭大人处置。” 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加上屏风之后还有人默默施压,孔泉止无法,还是自百宝格中拿出了那枚翠玉扳指。将它递给顾玉潭的时候,孔泉止还是一脸肉痛:“可小心着点……” 哪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玉潭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便径直将那翠玉扳指砸到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响,孔泉止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扳指四分五裂了。 他愣了足足有半晌,刚要破口大骂:“你……” 可是这还没骂出口,就见到顾玉潭蹲下,自那碎片中检出一个小小的白块,随后将那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块递给了自己。 孔泉止又愣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这是何物?” 他拿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比纸片的质地硬些,又比玉璧软些。 顾玉潭其实也有点懵,看来她所料不差,这翠玉扳指中确实是藏东西了。可问题就是藏着的这小白片,本身也是个琢磨不透的玩意啊。 “这到底是什么啊?” 孔泉止此时倒大方了些,将那小白片递给她们:“你们也看看。” 顾玉潭一经手,细细摸了摸,突然发现这东西好像表面不平,有凹凸感。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前世逛集市时,曾经看到过一样令人称奇的本领,便是在米粒上刻字。 “大人!”顾玉潭兴奋地抬头,“可有磨制水玉?” 内有乾坤 在顾玉潭这边争分夺秒破解谜题的同时,杜绾的消息也成功递刀了府学之外。 “文山诗集?”蒋琉丞弯着头,“她没听错吧?” 云蟾十分恭敬:“雨蜍耳力一向绝佳,不会听错的。” 蒋琉丞一下下点着桌子,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文山诗集和顾令则能有什么关系?” 云蟾沉默,她在诗书上一向狗屁不通。 “这群老东西,真是麻烦。”蒋琉丞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直接全部杀了不就一了百了?非要费劲巴拉地找那么一封死人留下的玩意。” 云蟾耐心劝道:“少主莫急。上次您已经受了主子爷的惩罚,这次还是听命行事吧。” 蒋琉丞冷哼一声:“若不是扈家那个窝囊废,我早就把顾家这些人抹平了。扈家那群老老小小一个比一个碍事!” 她起身走到云蟾面前,轻轻抚上她的脸:“云蟾,你不一样。只有你,是真心为着我的。” 蒋琉丞的声音轻柔地宛若一江春水,云蟾将脸紧紧靠在她的掌心,微微阖上了双眼。 “云蟾,等此间事了,你就帮我把扈家那些人统统杀了好不好?” 蒋琉丞将头轻轻靠在云蟾肩上,表情无限依恋:“他们死了,就没人再盯着我们了。到时候我们就远走高飞,去塞外,去西北,再也不回来了。” 云蟾最开始有些吃惊,可是听着她蜜糖一般的声音,最终还是狠狠点了点头:“嗯!” 蒋琉丞这边打发人去买《文山诗集》,云蟾则是早一步去了丹县的乡间,找到了顾家其他人。 而在府学之中,孔大人虽然不解,还是命人找来了磨制水玉。 磨制水玉,实则就是经过特殊打磨的水晶石,基本就算是古代的放大镜了。 顾玉潭将水玉对准手中的小白块,借着光亮处细细看起来。她所料不差,这上面的确是刻了字的。她曾经见过有手艺人在米粒上可刻下三四个字,而如今这指甲盖大小的白块上,刻了足足有一百余字,即便是借助水玉,也要十分仔细地辨认。 “启康四年,先父去往京都,数年不回,家道零落……” 顾玉潭一边辨认,一边小声念了出来。而孔大人和褚鸯璃便在一边安静听着,可是念了两句后,顾玉潭突然沉默了。褚鸯璃转头去看她,却见她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渐渐带上难以抑制的怒火。 孔泉止顾不上她的脸色,赶忙问:“后面写了什么?” 顾玉潭没有回答,直至她看完所有的字,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知道孔泉止忍不住问第二遍时,她这才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却早已红透,她哑着嗓子:“我写给您看。” 顾玉潭没有用纸笔,而是就走到桌前,用指头沾了茶水,一字字写下来。 那暗红的桌漆衬着她莹白的指尖,更让她笔下那些令人惊心的字字句句,添了一重栗栗危惧的色彩。 “摘萼楼未建过半,衡王府送至酬金已近千两。兹不敢受,然酬金返,变故生,工匠泰半或死或伤,有甚者断足断手而后送归,不出数日尽皆缢亡……” 褚鸯璃也读不下去了,这平铺直叙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人间惨案。衡王府送钱贿赂建花萼楼的众位工匠,足足送出千两黄金。工匠们不敢收,将钱悉数退回去,而自他们送回贿赂的那天起,他们的噩梦就正式来临…… “启康七年,陇右天灾,实为人祸。吾友苏子珍,乃前户部尚书苏羽之子。苏府藏书信,尽皆各地邸报,却难达天听……” 孔泉止也沉默了,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私自驳回各地邸报,看这情形,弄不好还是十万火急的灾情奏报!若不是前任户部尚书冒死藏下,便真的死无对证了。 可是谁知道他刚刚说出这话,顾玉潭便沉沉地回答了一句:“只怕现在,已经是死无对证了。” 孔泉止皱眉:“什么意思?” “蕴之曾经告诉过我,当年摘萼楼的设计者,除了我祖父,还牵扯到邺城苏家与坞城卓家。而这两家的小公子,正是当年先父的同窗,与先父同年进京赶考,却……” 却一个人也没回来。 孔泉止悚然,当年顾令则出事时,他恰好外放到了别处,并不在京中。虽然后来听闻那年死了好几个贡士,但是都是实打实的意外。且那几个贡士成绩虽然优异,却不像顾令则这样差点三元及第的人引人注目,便没人会想到这几人的死与顾令则有什关联。 “可是苏尚书是去年才告老还乡的,若苏家当真牵扯其中,他怎能安安生生还在尚书之位上,坐了这么多年?” 顾玉潭摇头,对京中之事她是完全不知的。这些人对她来说,都是再陌生不过的人名。即便是刻在小小白块上的这封信,也许是为了节省字数,也是前后并不连贯,但却将许多关键的谜题统统解开。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口说无凭。” 褚鸯璃说出了大家的一致心声。她看向顾玉潭,神情中满是心疼: “玉潭,我相信你,也相信顾伯父留下的这每一句话。可是,别人未必。这样的遗物,也根本无法作为呈堂公证。” 孔泉止也揉了揉眉心:“说得没错。这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涉及权贵,颠覆已经定案的事实,若没有真凭实据,别说是翻案,怀有这封信,便已经是致死的罪过了。” “哼!什么罪过?”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冷哼,随之走出一人,“没有凭据,我们便去找出凭据。顾家那小子,是绝不会撒谎的。” 顾玉潭等人被吓了一跳,看到屏风后走出的人,她们一脸不可置信:“韩夫子?” 韩仲元点点头。 顾玉潭赶紧站起来:“夫子您坐。” 虽然很想问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显然现在还轮不到自己开口。 韩仲元也不客气,过来坐下,捋着胡须对顾玉潭笑道:“你比你爹那个混账玩意强,他若是当年有你半分讨人喜欢,或许也不会……罢了罢了,他若肯转圜,也不是顾令则了。” 韩仲元又转头看向孔泉止:“顾家那小子,我再熟悉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事情的真相便定然是这样。咱们如今已经知道了关键线索,顺着这线索,再凑齐证据难道还不容易?” 孔泉止不敢吭声,心里却叫苦不迭:这哪里容易了?这都已经涉及到皇家内部了,上哪儿去凑证据啊? 顾玉潭却摇摇头:“学生感激韩夫子大义,可是此事凶险,我不能这样就将您一个事外之人白白拖进泥潭。” 韩仲元听到此话愣了一瞬,片刻后却涩然摇头:“老夫早就身在这泥淖之中,当年若能早些醒悟,或许还能将你父亲自这泥淖中拉出来。只是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如今若能助你一臂之力,只当是还你父亲的吧!” 他说完之后,便摇着头转身离开。 顾玉潭一脸迷茫地看向孔大人:这又是段什么故事? 孔泉止却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用眼神告诉她:多问多错。 等顾玉潭与褚鸯璃回到房中时,才发现杜绾已经回来了。看到她们,罕见地主动问了一句:“你们去哪了?” 顾玉潭突然起了些恶趣味:“我们相伴去——如厕。” 杜绾脸色一僵,拿起书再不言语了。 她们都知道,彼此之间那层窗户纸就快捅破了。说与不说,问与不问,她们都很难再站在朋友的立场和平共处。不说破,只是给她们的同窗之情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只是坐下后,顾玉潭还是忍不住看了眼杜绾那张严肃的脸,这个一开始就对别人的家世十分热衷的女孩子,到底效忠于谁呢?是哪个神秘的蒋琉丞还是远在京都的衡王府? 自小雪这日开始,天气就骤然转凉,大家都纷纷换上了棉服,府学里也架起了火盆。可是即便如此,大家坐在学堂里写字时,还是忍不住打冷颤。 顾玉潭一边往手心哈着气取暖,一边心中感叹。不知不觉,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这是她在古代度过的第二个冬天了,今年她不在家,不知道母亲一个人会不会很冷。谢崇椋已经好久没写信来了,不知道母亲现在在书院还是回了家。不知道院长和各位夫子们是否安康,不知道彭嫣和李朝他们如今怎样了…… 好吧,虽然强行将注意力绕远了一圈,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又想回来,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差事办完了吗,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顾玉潭小声感叹了一句,却被一旁的贺茗听到,笑着调侃:“玉潭师妹,明日可就是冬至了。你还在这念叨秋风秋月的,只怕这连日里的大雪都难以寄托相思之意了。” 顾玉潭红了脸,低头写字,假装没听到。 褚鸯璃斜了贺茗一眼:“贺师兄最近活泼得紧,想是韩夫子布置的功课太少了。” 贺茗被吓得一阵咳嗽:“咳咳咳……没,绝对没有。” 天知道韩夫子有多严厉,自打知道他考上秀才却在乡试中落第后,给他布置的功课就足足翻了一番,务必要他明年一举高中。 见贺茗不再取笑顾玉潭,褚鸯璃也不再说了,只是看着顾玉潭也忍不住失笑。而就在此时,学堂外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冬至大如年,蕴之晚归,可还赶得上一碗娇耳汤?” 陆家灭门 大家都愣住了,还是贺茗先反应过来,高兴地掀了门帘跑出去:“谢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其他学生们毕竟也曾经受教在他门下,都统统兴奋地出去打招呼。反倒是顾玉潭,刚刚还在念叨的人就这样出现在房外,她一时间有些近乡情怯,再想想自己刚刚低声吟诵的那句诗,越发觉得脸红,坚决不想出去了。 褚鸯璃难得见到她的这番小女儿神态,忍笑不及:“放心啦,贺茗还没有那么饶舌。你声音又那么小,没人听得到。” 说完便拖着顾玉潭起来,揭开门帘迎出去。 哪知道两人还未到跟前,便看到贺茗已经附在谢崇椋耳边,依稀还能听到顾玉潭的名字。 顾玉潭面无表情地看向褚鸯璃:没那么饶舌? 褚鸯璃脸僵了一半,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贺茗:谁说长舌的就一定是妇人? 而此时的谢崇椋,见到顾玉潭,哪里还有心情听贺茗在说些什么。他急忙上前一步,眼光灼灼:“我回来了。” 顾玉潭站在台阶上,第一次与他平视,清清楚楚在他星辰一般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看到那双眼中的人儿绽开一个笑容,甜糯糯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自己的口:“真好。” 真好,你平安归来。 一旁站着的其他人突然就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很自觉地眼观鼻鼻观心,本来寒凉的空气此时似乎也有些升温的迹象。 许久之后,他们身后的一阵咳嗽声才将大家惊醒。 韩夫子掀着门帘站在那里,一向严肃的脸上也出现几分戏谑:“见面的日子还长着呢,还不进来?” 大家一声哄笑,都纷纷回到了学堂中。而谢崇椋则是带着顾玉潭,随韩夫子去了他的房中。 一进去,就看到孔大人坐在桌旁,斜觑着他们,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顾玉潭有些不好意思,谢崇椋倒是脸皮颇厚,一脸正经地对着孔泉止行礼:“属下不负所托,已找到陆家人的踪迹。” 孔泉止的注意力果然一瞬间就被吸引,喜形于色:“真的?谢通判办的好,人现在何处?” “陆家,”即便是谢崇椋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不忍之色,:“陆家几乎被灭门了。陆典吏已死,陆夫人断了一臂后疯了,陆家长子陆采恒摔下山崖,虽然保住了一命,但是以后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而陆家的小姐如今还未找到,不知所踪。” 顾玉潭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仅仅多半年不见,陆姨夫一家竟然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而且很有可能,是受他们顾家的连累,顾玉潭一时间有些愧疚。 不过,谢崇椋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吃惊。 “虽然没有找到陆家小姐,但是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几封书信,是与漳城一名叫何成纪的地痞联系的。” 何成纪?顾玉潭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陆家众人的行踪,都是由陆家小姐亲自写信告知这位何成纪的。” “什么?” 房内众人都是一惊,这便等于是说,陆家闺女亲手将她的亲人们送上了死路? 顾玉潭也是难以置信,陆永柔虽然骄横霸道,但是并不像是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啊!难道是没有见面的这大半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才能使她性情大变? “如今陆采恒已经抬回来安置了,孔大人可要即刻问话?” 孔泉止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现在就走,迟则生变。另外,派人为陆夫人诊治,看能否让她恢复清醒。” 顾玉潭一看他们要去忙公事,便自觉转身离开。可是刚出房门走了几步,谢崇椋就追了上来:“我将伯母也一起接了过来,如今就住在府衙,你尽可以安心了。” 顾玉潭惊喜:“那我可以去看娘亲吗?” “等我忙完,明日就陪你过去。” 顾玉潭有些鼻酸:“谢谢你,蕴之。” 他总是明白她所有的担忧与不安,总能让她踏实下来。 回到房间后,顾玉潭看向褚鸯璃,忽然想起来为何会觉得那名字熟悉:“鸯璃,上次你提到的何成纪,如今可有什么消息吗?” “对了,我正要与你说。家中传信过来,那何成纪似乎消失了。但是我家得到了一些消息,如今需要证实一下,最迟三天后,就能有确信了。” 第二日,顾玉潭随谢崇椋去了府衙,终于见到了担心许久的母亲。 母女二人见面,自是一番深谈。谢崇椋在屋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她们出来。母女俩的眼睛都红通通的,猛然间看到谢崇椋还有些不好意思。 再回到府学时,顾玉潭终于能安下心来读书,只要母亲平安,她就没了后顾之忧。 又过了一日,褚鸯璃家中终于送来了信。两人看完后都是惊疑不定,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将这信递交给孔大人。 孔泉止看着她们查到的消息,再结合从陆采恒那里问出的讯息,微微一笑:“既然我们都已身在局中,那不妨做个局中局,与他们斗上一斗,就看最后鹿死谁手了。” 韩夫子捻着胡须站在一旁,眼中竟有些跃跃欲试:“说得不错,老夫倒是很多年不曾布局了,如今倒要试试功力还剩几何?” 顾玉潭与褚鸯璃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不过孔泉止也没有与她二人多加解释:“你们只管回去好好读书,全力准备明年的乡试。需要你们配合的时候,谢通判自然会告知你们。其他的事情,你们切莫牵涉过深,免得影响了科举之路。” 两人只好依言回去。 而此后的日子里,竟然是久违的平静。杜绾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不曾再有任何异常举动。顾玉潭也很少再听到外间的消息,她每隔五六天便去探望一次母亲,母亲也是安然无恙。只是由于在府衙中整日待着实在着急,一次便与顾玉潭提起了想在漳城做生意的想法。 顾玉潭觉得可行,如今丹县的食肆已经稳定下来,即便母亲与她不在,每个月也会送来进账。母亲一向俭省,靠着丹县的食肆,如今也攒下了六七十两银子。 顾玉潭便又再次从商城中兑换了奖品。随着系统商城升级,除了最开始的笔墨纸砚和后来顾玉潭用过一次的“顺风耳”,如今又新添了许多商品,当然兑换价格也是一个比一个昂贵。 这次顾玉潭兑换的是一本琴谱。 琴谱拿到手后,顾玉潭这才发现其中居然有许多这个世界没有的名曲,比如《胡笳十八拍》、《平沙落雁》和《梅花三弄》等,都是她那个世界非常出名的古琴曲,但是到了这个世界后,由于历史的偏差,并未出现这些曲子,反倒是在后世失传的《广陵散》在这个时代人尽皆知。 顾玉潭拿着琴谱寻到了漳城最大的琴堂:竹弦阁。 伙计一开始以为她来买琴,十分热情地招待,等到听她说起自己是来卖琴谱的,那热情骤然消了一大半。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好几遍,语气有些生硬:“掌柜的今天不在。” 顾玉潭没有介意,即便是在后世,店大欺客的现象也是屡禁不止。她很有礼貌地问道:“那请问你们掌柜的什么时候能回来?” 伙计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那我可不知道。你若想等,便出去等吧,别妨碍我们店里的生意。” 竹弦阁毕竟是漳城最大的琴堂,古琴又是个曲高和寡的项目。在这个时代,若不是家底雄厚,还真没几个人买得起。 此时的店里都是些衣饰华贵的公子小姐,见到衣着朴素的顾玉潭,不光是伙计,就连其他客人也难□□露出几分轻蔑之意。 顾玉潭笑了笑,不以为意:“那好,我就在门外等。” 话说毕,竟然真的跨出门去,就站在门外等候。关键她虽然衣着朴素,但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却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她就这样大咧咧站在门口,翻开手中的琴谱轻声哼唱,一只脚还时不时打着拍子。 这般俏丽的小娘子,偏偏站没站相。而竹弦阁又正好位于闹市中央,顾玉潭没站一会儿,就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讨论。 见到围观的人凑近了,顾玉潭但笑不语,只是口中哼唱的声音却大了些。 而她还未将一首《梅花三弄》哼唱完,店里首先有几名客人先忍不住凑过去细听。 “敢问这位姑娘贵姓?此曲为何名,可是由姑娘谱写的?” 一曲终了,立时便有人上来询问。 顾玉潭弯了弯唇角:“此曲名为《梅花三弄》,非我所写,乃是无意所获。” “当真好听!这第一段节奏平稳舒缓,第二段却又跌宕起伏,开辟出全新的境界。最后却又回归高洁清逸,真让人回味无穷啊!” “说得对,真是余音绕梁,若是以琴奏之,怕更是让人茶饭不思啊!” 大家纷纷符合,而最开始询问的那位青衣男子,却急不可待地又上前一步:“顾姑娘,适才在店中,就听你要售卖这本琴谱。不知出价几何,可否将它卖给我?” 他一脸恳切之意,看来确是爱好音律之人。 而他话音一落,其他围观的人也急了,一时纷纷喊道:“卖给我,卖给我,我可以出双倍的价格!” 此时竹弦阁中的伙计,早已目瞪口呆,连忙一溜烟跑去了后厢房。要让掌柜的知道他错过了这么好的生意,非活扒了他的皮! 京中贵人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不多时,便有一位身着赤色圆领袍的男子跟在伙计身后出来。 他几步走到顾玉潭身前,躬身行礼:“先前我店中伙计实在无礼,给姑娘赔罪。” 顾玉潭笑了笑:“无妨,您就是竹弦阁的掌柜?” 那男子笑容明朗:“在下蒋植。姑娘若是要售卖琴谱,可否先拿给我看看?” 先前主动询问顾玉潭的青衣男子急了:“这位掌柜,是我先问的。” 而顾玉潭则是秀眉微蹙:“掌柜的姓蒋?” 她忽的想起来蒋琉丞,不知二人是否有联系。 她伸到半空的手转了个弯,便将那琴谱递给了青衣男子,顺带问了一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云彦。” 那青衣男子得了琴谱,十分开心,随口答了一句便匆忙翻看起来。 那伙计的看着恼火,刚要出声斥责,可是却被蒋植拦住。他依旧笑容可掬,似乎半点不悦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等着云彦翻阅。 大概半柱香后,那男子终于从琴谱上移开视线,喜不自胜:“这本琴谱我买定了,姑娘尽管出价。” 顾玉潭眼睛瞥一眼蒋植,却见他不急不躁。顾玉潭心下奇怪,索性报了个较高的价格试探一下:“这本琴谱售价五百两银子。” 谁知云彦竟然半分难色都无,冲着身后的随从招手:“付钱!” 那随从立马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过来。 顾玉潭心下奇怪,按理说此时的银票还只是个存折而已,不具备买卖功能啊。可是接过银票后一看,居然是吴记钱庄的印戳。 看来吴掌柜这一年的生意做的不错啊,自己当时不过是出主意让他拿存户的钱借出去收利息,如今他生意做到这么大,竟然银票都发到漳城了。 顾玉潭点过银票确定无误,便笑着告辞:“那云公子自便,我先走了。” 云彦看着很开心:“多谢姑娘!” 顾玉潭再看一眼蒋植,虽然他身后的伙计脸色难看得不行,但是蒋植本人却是满面春风,甚至还抱拳恭喜云彦:“恭喜云公子得偿所愿。” 顾玉潭腹诽:商人都这么会来事的吗? 转过街角后,顾玉潭忍不住好奇地回头,却看到那云彦已经离开,而蒋植则是和伙计说着什么,伙计一脸忿忿的样子。 顾玉潭急忙自商城中兑换了“顺风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公子何必让着那姓云的,看他那个得意样子。”这是伙计的声音。 “闭嘴!你知道什么?那云彦绝非普通人。” 伙计依旧不服:“我看他穿着不过尔尔,想来就是什么小户家的少爷罢了。” 说到这里,蒋植和伙计的已经进了竹弦阁,声音小了一些,顾玉潭连忙凝神细听。 “他穿着朴素不过是刻意为之,你就没注意他脚上那双鞋?那乃是专门上贡的云锦!” 伙计的声音听起来惊诧不已:“难道,这位云彦是宫里的人?” “即便不是宫里的,也一定是京中权宦家中的。你白跟了我这么久,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那伙计这次倒是颤着声音认错了:“公子,我错了。小的以后一定留心。” “幸亏你刚刚没有出声阻止,我看适才竹弦阁四周藏着的护卫足有十余人,要真是这位云公子不能如愿,怕是今日我竹弦阁也该遭殃了。” 伙计这次没回话,估计吓得不轻。 蒋植也许是看伙计被吓到,又故意开玩笑安慰:“你这般忠心护主,又不知机变,实在不适合做生意。倒不如把你送去大妹妹那里,当个小厮的好。” 哪知道这次伙计的声音都变调了:“别别,公子,我知错了,真知错了。求您了,千万别把我送到大小姐那里去!” 蒋植失笑:“大妹妹性格温婉,待下宽厚,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伙计却再不肯说话了。 恰好顾玉潭的“顺风耳”此时也刚计时结束,她面色变幻不定,这次对话听到的信息量有点大。 第一,那位叫云彦的公子八成是来自京中,很有可能位高权重。 第二,蒋植口中的“大妹妹”,很可能就是蒋家大小姐蒋琉丞。在蒋植这个哥哥眼中,她是温婉宽厚的大家闺秀,可是听伙计的语气,只怕这位大小姐背后还隐藏着另一副面孔。 她按下心头的疑惑,先是去了府衙,将银票给了母亲。段月棠上次虽然接受了她的解释,还是免不了担忧地问一句:“这钱的来路没问题吧?” “母亲放心,绝对清白。您尽管用,想做什么生意,可以让蕴之和鸯璃帮忙参谋一下。” 安抚好母亲后,顾玉潭心事重重地回到府学中,却不想已经许久没与她说话的杜绾却突然拦住了她的路。 “你派人调查我?” 杜绾的脸色有些发白,顾玉潭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听到她的问题,顾玉潭皱皱眉,没有回答。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何成纪现在在哪里?” 顾玉潭眼皮一跳,她果然认识何成纪!既然对方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顾玉潭索性也直截了当地问回去:“那陆永柔现在在哪里?” 杜绾微微一愣,但是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顾玉潭心下一沉,看来杜绾是知道陆永柔的下落的。 杜绾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她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两人对峙了半晌,杜绾终于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若是陆永柔不在了,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吗?” “所以,陆永柔失踪,陆家险些被灭门,你都是知情的?” 顾玉潭的拳头握紧,她不仅仅是不忍陆家的遭遇,更是觉得面前的杜绾实在深不可测。 杜绾不置可否:“知情不知情,又有什么要紧。难道你想与我换?你要是愿意用何成纪来换陆永柔,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顾玉潭还没回答,褚鸯璃突然自外面进来,面色平静地看向杜绾。 杜绾弯了弯唇角,起身看向褚鸯璃:“这是我与玉潭之间的秘密,你若想知道,去问她便是。” 说完便转身出去。 褚鸯璃等她离开后,急忙走过来坐下:“她是怎么了?竟然样子都懒得装了?” “想必是孔大人和蕴之那边的行动触及了她的要害,否则她不会这般着急。她刚刚提到了何成纪,看来我们先前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何成纪与她可能真有着血缘关系。” 先前褚家搜罗来的消息,便是关于何成纪的身世。他那位醉酒后挂在嘴边吹嘘的舅舅,如今在漳城查不出来,但是杜绾的亲生母亲扈姨娘,却依旧有杜家人记得。 扈姨娘当初在花船上虽算不得头牌,但是由于琴艺绝佳,也很是出名。但她并不是自小长在花船之上,而是十二岁才被人卖到了烟花之地。她举止大方,仪态万千,杜家的下人时常议论她比当家主母看着还有气势。 而生下杜绾几年后,她便患病去世。但是褚家找到了一位从杜家离开多年的乳娘,她回忆起当年给杜纤哺乳时,一次外出曾看到过扈姨娘,而当时距扈姨娘去世已是整整两年了。她被吓得不轻,回了杜府后却思前想后不敢说出来,后因为惊惧堵了奶,不能再当杜纤的乳娘,所以便被杜家遣送出来。 如今她已经年逾四十,许多事情看开了也想开了,褚家人才能问出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循着乳娘所说的地点,他们又找到了当年在那附近住过的人家。挨家挨户问了十几家,终于在一位老婆婆口中得知,当年那里确实是住过两口子。男人瞅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女人不过二十来岁,两人深居简出,很少能见到他们的面。 后来那女人难产,这位老婆婆就住在隔壁,深更半夜被那男人敲门叫醒,请她去帮忙。也就是在那晚,老婆婆才知道那女子名叫“隐娘”。可是奇怪的是,扈隐娘疼痛难忍之时,却只是一声声唤着“兄长”,那男子在房外急得一声声答应。 老婆婆觉得奇怪,心想这二人难不成不是夫妻而是兄妹?那孩子的父亲又在哪里? 据这位老婆婆的描述,那男子眼角有颗红痣,看着便让人印象深刻。而巧的是何成纪失踪前,在酒楼醉后吹嘘时,也不止一次地说到过:“我舅舅眼角有红痣,那便是天生的福星下凡。” 所以如果所料不差,那位与扈隐娘曾一同隐居的男人,便是何成纪的舅舅扈老大。那么何成纪的的母亲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他与杜绾,很可能便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此时何成纪失踪,杜绾急得一反常态,更加证实她们此前的猜测。 “不知孔大人他们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竟能让杜绾失态。” 顾玉潭脸色沉沉:“陆永柔如今多半是在他们手里,他们害了陆家所有人,却偏偏留下了陆永柔,只怕还另有阴谋。”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 而日子一晃,便到了小年。府学放了假,谢崇椋专门休了一天假,送顾玉潭她们回丹县。 “丹县此时危险还未完全消除,所以还请顾伯母与玉潭暂时住在祈焉书院,那里要安全些。” 褚鸯璃摇摇头,不赞成:“县衙中人又不能一直守着书院,总要回去过年,书院也未必安全。还是让伯母和玉潭住到我家去,我家的常备护院有三十余人,比书院守卫森严多了。” 眼瞅着两人又要争起来,顾玉潭急忙打断。 “我觉得……” 可是她刚说了几个字,正在行进的马车突然猛地停下,毫无准备的几人都是一个踉跄,从座位上栽了下来。 谢崇椋急忙将几人扶起来,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京中贵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小年归家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马车外一片寂静。 谢崇椋将其他人挡在身后:“小心。” 他揭开车帘,脸色一变。驾车的车夫已经不翼而飞,他们正停在一处山涧,两侧山峰上似乎隐隐有人影穿梭。 突然,破空之声响起,数支飞箭凌空而来。谢崇椋连忙缩回车厢,将几人的头往下一按:“快趴下!” 箭矢打在车厢外,一声声仿佛射进了大家心里。顾玉潭努力克制着发颤的牙关,穿越来一年多的时间,她这已经是第三次接近死亡。 “别怕,”谢崇椋面色沉静,“孔大人早有安排。” 果然,几乎就在谢崇椋话音落下的刹那,人群的呼喝声就接连响起。 “杀!” “冲啊!” 听起来声势浩大,甚至隐隐有兵器相接的碰撞之音。褚鸯璃似乎想探起身看看,却被谢崇椋喝止:“别动!” 几人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趴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腰背都僵了,冷汗从额头滑落,外面的声音才渐渐停息。紧接着眼前一亮,有人掀开了车帘:“谢通判,你们还好吧?” 谢崇椋这才松开怀中一直护着的人,起身跳下车,又伸手将几人一一接了下来。 他看向刚刚问话的人:“多谢陈将军!我们都无事,兄弟们伤亡如何?” 陈将军面色有些发沉:“这些人远比我们想象得难缠,像是正规军队出身,里面还混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死士。我们虽然险胜,但是弟兄们伤亡惨重。” 谢崇椋也是面色凝重,愧疚地抱拳:“连累陈将军和众位弟兄们了!” “哪里的话?都是听命行事,能护得你们平安就是幸事了。二皇子和孔大人都在营中,谢通判可要过去?” 顾玉潭此时终于听出来了眉目,这事不仅有孔大人坐阵,竟然还惊动了二皇子? 她惊疑不定,谢崇椋看出了她的情绪,回头对着几人嘱咐:“褚姑娘,劳烦您陪顾伯母去休息。我带玉潭去见二皇子和孔大人。” 褚鸯璃这次非常配合,虽然心下也很好奇这二皇子怎会来此,但是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她点点头便扶着段月棠,随来接她们的兵卒们离去。 谢崇椋看向顾玉潭还有些忐忑的表情,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别怕,有我在。” 顾玉潭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笑着点点头。 两人跟在陈将军身后,自山间艰难爬行了片刻,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支起了十几顶营帐,因地势险峻且有着树林遮挡,倒是很难被发现。 一行人经过通禀后进了主营帐,果然看到了坐在侧首的孔大人。然而当看轻坐在主位的人时,顾玉潭忍不住惊呼出声:“云彦,怎么是你?” 孔大人刚要呵斥,哪知道二皇子比顾玉潭还要惊讶:“琴谱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顾玉潭一头黑线,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绪,还是对着谢崇椋拜倒:“民女顾玉潭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抬抬手:“谢通判,这位……顾姑娘,都请起。” 两人起来后,孔泉止先忍不住问:“二皇子与玉潭认识?” 顾玉潭只能一阵干笑,何止认识,她还胆大包天地诈了二皇子五百两银子。 不过二皇子显然没把这当回事,憨憨地笑:“说来真是巧。我刚到漳城不久的时候,曾与顾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从她手中得了一本十分珍贵的琴谱。不过当时顾姑娘并未介绍自己,所以我并不知她的身份。” 顾玉潭听完这话,心情复杂。高兴的是二皇子说是从她手中“得了”琴谱,没扯出那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可是无奈的是二皇子那天就问她“贵姓”,她也回答过了。看来人家贵人多忘事,压根就没留意。 二皇子说完,转过头来笑眯眯看着顾玉潭:“顾姑娘可真是帮了我大忙,我一直发愁献给父皇的寿礼,所幸遇到了你。父皇好琴,这本琴谱一定能让他满意。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孔泉止急忙介绍:“回二殿下,这位就是顾令则唯一的女儿。” 二皇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啊,对,你也姓顾。这巧了不是?” 顾玉潭笑得脸都快僵了,她想象中的皇子应该是虎视鹰扬,令人望而生畏才对。可是这位二皇子,实在是……很接地气。 谢崇椋在殿试结束后就见识过这位二皇子的神奇之处,也知道他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一位皇子。所以他表情倒还镇定:“二殿下,陈将军已经捉住了贼首,您可要亲自审问?” “对对,差点忘了正事。”二皇子冲着顾玉潭抱歉地笑笑,“顾姑娘,我先前也并非是有意隐瞒身份。我没撒谎,我的确叫云彦。我现在先去忙了,咱们回见。” 二皇子自顾自地说完便转头离开,走到营帐边时又忽的转头嘱咐:“顾姑娘,回头你再意外得着好的琴谱,万万记得留给我,再别拿去竹弦阁了。” 不知道蒋掌柜听到这话做何感想,顾玉潭只能扯了扯嘴角:“民女谨记。” 等二皇子与孔大人匆匆离去,谢崇椋这才低声解释:“二皇子名杨宛陵,字云彦。他的确没骗你。” 顾玉潭:…… 谢崇椋看着她的表情,忍俊不禁:“你日后习惯就好,二皇子……的确与众不同,也因此深得陛下信重。” 顾玉潭眨眨眼睛,接收到了谢崇椋传递给她的重要信息。 “既然如此,二皇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凶险之地?” 谢崇椋显然也有些无奈:“二殿下本是替陛下巡视豫州,途径漳城。恰好孔大人派人去找陈将军求助,被二殿下撞个正着,殿下便执意要亲临指挥。” 其实在他看来,二殿下是好奇贪玩。可是没人敢跟他说个“不”字,便只能仔仔细细保护好这位小祖宗。而昨日二皇子也拉着他,将其中缘由问了个遍,当听说顾家往事竟然与自己父皇当年遭受的冷落有关,更加义不容辞,要为顾家讨个公道。 年纪尚轻的二殿下哪里知道,即便如今陛下都心知肚明顾家往日的冤屈,还是一时间不能直接为他们平反。因为衡王府和太后的拥趸众多,士农工商皆有涉及,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很难将他们连根拔起。 估计二殿下与孔大人一时间也回不来,谢崇椋与顾玉潭索性先行回去休息。今日这一场折腾得大家筋疲力竭,顾玉潭与母亲说了几句,便沉沉睡去了。 段月棠心疼地看着自家女儿疲惫的脸,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愧悔。 顾玉潭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睡,竟然一直到了第二天晌午。她是被饿醒的,起身看到自己竟然睡在营帐中,还懵了半天,才慢慢回想起昨日的事。 她穿戴好,掀开帘子出去,强烈的日光映着皑皑白雪,一时间刺得她眯起了双眼。 “你醒了?” 顾玉潭这厢还蒙着眼睛,就被猛然出现在跟前的身影吓了一跳。她向后一步差点摔倒,身前的人急忙一把将她揽过去。 那人掌心的温度有些灼热,在寒冷的冬天却让人感到熨帖。他关切的嗓音就响在自己耳边:“潭儿你还好吧?” 顾玉潭回过神来,也逐渐适应了雪地中刺目的阳光,睁开眼看向他:“没事,蕴之。” 她站直身体,才发现二皇子与孔大人就站在谢崇椋身后,此时一个假装认真欣赏着旁边的雪景,另一个索性背转身去。 她尴尬地笑了下,与两人打招呼。 孔大人看上去有些疲累,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都遮盖不住。二皇子倒是神采奕奕,看着顾玉潭站稳了便急忙过来与她说话。他现在憋着一肚子话想分享,奈何孔知府与谢通判都是一脸肃穆,实在破坏他的分享欲。 “玉潭你知不知道,孔大人折腾人的花样可太多了,他先是把那犯人……” “玉潭你知不知道,谢通判可真能唬人,临场发挥的话都说得跟真的一样,别说犯人了,我都信了……” “玉潭你知不知道,这些家伙竟然有些来自柴桑驻军,那可是皇叔辖地的驻军啊,要说这柴桑啊……” …… 顾玉潭配合地一直连连点头,倒不是她拍马屁,而是二皇子说的这些她确实都不知道。她那一脸求知的表情,更加激发了二皇子的分享欲,看着顾玉潭小鹿一般的眼睛,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身形都高大了几分,即使面前的女子其实比他只小一岁。 孔泉止无语扶额,又实在不敢打断正说在兴头上的二皇子,只能和谢崇椋站在这冰天雪地里苦哈哈地陪着。 二皇子足足说了有一个时辰,看向顾玉潭已经冻得发红的鼻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请进营帐吧,这天气太冷了。” 良心发现得有点太晚的二皇子一脸关爱臣下的表情,孔泉止和谢崇椋还得调动情绪,表示十分感动,委实觉得这日子有点难熬,得找机会把这位小祖宗送回京中才是。 哪知道他们这边正在密谋着如何说服二皇子回京,几天之后,皇帝陛下的旨意却早一步到了漳城。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小年归家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前往柴桑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因遭遇截杀,主谋又尚未落网,谢崇椋几人一合计,索性让顾伯母随褚鸯璃先回褚家住着,而玉潭则随着大部队再次折返漳城。 立春已过,除夕也马上来临。顾玉潭思家心切,这日便提出要回丹县。 孔大人线索也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便决定放顾玉潭回去。可是清晨他们刚刚出门,竟然碰上了前来宣旨的官差。顾玉潭不得已,只能跪在人群中,听着官差念那一大段又长又难懂的旨意。 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的核心意思就是要严查柴桑驻军,得有个皇家之人坐阵,恰好二皇子就在附近,就不麻烦单独派人了,令二皇子全权处理此事。 顾玉潭凑到谢崇椋耳边低语:“柴桑既然是衡王的地盘,定然凶险。你不是说二皇子是最为受宠的吗,陛下舍得让他去冒险?” 谢崇椋也压低声音回答:“二殿下八成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陛下应该另派了其他人暗中前来。” 柴桑距离漳城不过两日的车程,二皇子接旨之后兴奋异常,年也不过了,当下就要启程去往柴桑。 孔泉止毕竟作为一城知府,不能轻易离开辖地。他在府衙里团团瞅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谢崇椋最靠谱,便决定由谢崇椋陪二皇子一道前去。 而顾玉潭当夜就收到了来自丹县的飞鸽传书,母亲实在是不放心她再一人回丹县,之前的截杀让她至今心有余悸。便叮嘱她索性留在漳城府衙过年好了,总不会有人到官府公然杀人吧。 顾玉潭默了几秒钟,看向孔大人也急着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表情,决定还是随谢崇椋和二皇子一道去柴桑好了。 谢崇椋自然有喜有忧,这是他和顾玉潭第一次能一起过年,但是又生怕护不了她的安全。不过二皇子很讲义气也很豪迈,大手一挥就把自己的四个贴身护卫分给了顾玉潭一半。 谢崇椋继续有喜有忧,顾玉潭的安全得到保障了没错,可是二殿下的贴身护卫都是男的,不能一直与顾玉潭同吃同住吧,于是就都藏在了暗处默默保护。 所以在接下来的两日里,谢崇椋刚想对顾玉潭说几句缠绵的情话,马车外就突然传来一阵咳嗽,掀开车帘,没人。 谢崇椋刚想拿着烤好的肉亲手喂给顾玉潭,旁边就神不知鬼不觉伸出一只手,将那肉接过去掰下一块尝尝,确认无毒再递给顾玉潭。 到达柴桑的头一晚,月色甚美。谢崇椋与顾玉潭坐在一棵树下赏月,眼瞅着花前月下最适合告白了,结果谢崇椋余光一瞥,就看到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身影,谢崇椋脸僵了一半。 第三日一早,谢崇椋颇有几分痛苦地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心情很好:“谢通判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谢崇椋心理斗争了很久,最后觉得还是顾玉潭的安全更重要,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扯扯嘴角:“没有,多谢二殿下关心。” 二皇子有些感触:“一晃神你离开京都两年了,状元郎留在翰林院当了个从六品的修撰,明年才能参加初考。倒是你短短两年便升任一府的通判,倒还比状元郎高了半级。当年你执意辞去编修的位置回故乡当个候补县令,大家都说你自毁前程。如今看来,谢通判实在是高瞻远瞩。” “二殿下过奖,都是孔大人的提携,否则我也难有机遇。” 二皇子却摇摇头:“你得先是千里马,才会有伯乐能相中你。我听孔大人不止一次地夸你,办事老道而又谨慎,事事皆能思虑周全。” 谢崇椋无奈,刚想再谦虚两句,马车外却传来通报:“禀殿下,柴桑已到。” 两人截住话头,起身自马车上一跃而下。 柴桑的大小官员似乎是早就得了信儿,一溜烟排在城门口。见到二皇子的车驾停下,纷纷迎过来问安。 顾玉潭刚刚从马车上探出个头,便看到这声势浩大的一幕,却也同时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二皇子。他不像是这几日自己看到的那般随和憨厚,而是身板挺得笔直,笑容中带着三分亲和与七分疏离,久居高位的雍容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位年近五十的官员弯着腰:“见过二殿下,下官乃柴桑知府和詹。下官与众位同僚已在清风楼备好了佳肴,为二殿下接风洗尘,还请殿下务必赏光。” 二皇子弯弯唇角,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原来是早有准备啊……谢通判,你可饿了吗?” 谢崇椋面无表情:“殿下,我们半个时辰之前刚吃过。” “啊。对对,”二皇子摸摸肚子,“难怪我觉得现在一点也吃不下呢。那谢通判,我们可要去办点正事?” 谢崇椋心中了然,笑着伸手一指:“回殿下,柴桑驻军的营地在城西十里外,现在可要出发?” 二皇子爽朗一笑:“谢通判果然深知我意,出发!” 柴桑的大小官员听得都是一愣,回过神后急忙要上前阻止。哪知道二皇子半只脚踩上了马车,却忽然回身说道:“和大人!” 和詹急忙迎上前去,弓着身子等待差遣。 “这都过了巳时了,你们居然还没用早膳。各位岁数都不小了,还是要保重身体,按时吃饭才好。好了,不用送了,赶紧回你们那……那什么……哦,对,回清风楼享受佳肴去吧。” 和詹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想出来话应答,那二皇子已钻进马车,命令出发。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径直向着自己驶过来,和詹匆忙避开。 等到马车扬起的烟尘渐渐落下,其他官员才赶紧凑过来。 “和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是啊,二殿下怎么会直接去军营呢?” 和詹面色阴晴不定:“慌什么?军营之中又不是毫无准备!传信给主子爷,再派人去知会蒋家,最近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让二殿下拿住把柄。” 坐上马车的二皇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憨憨的笑容:“蕴之,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这次父皇特地送来密旨……” “殿下!”谢崇椋急忙打断,“既然是密旨,就没有告诉我的道理。” 二皇子面有可惜:“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怎么学得跟孔泉止那群官场老油条一样,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真不想知道?” 谢崇椋斩钉截铁地摇头:“不想!” “那好吧,那说点别的……” 谢崇椋看向二皇子,总觉得他那一向憨厚的笑容中,怎么看都流露出一丝狐狸般的狡诈。 接近午时,两辆马车又到了柴桑驻军的营地。可是军营外并没人迎接,他们要进去时也直接被门口的守卫军给拦住了。 “大胆,尔等何人?竟然敢擅闯军营?” 二皇子笑得依旧憨厚:“你们不认识我不奇怪,叫你们李辙李将军出来,他认得我。” 哪知道守卫军面色丝毫不改:“李将军事忙,哪里有时间来见你们这些猫猫狗狗?赶紧滚,否则把你们都抓起来祭军旗!” 二皇子笑容不改,可是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寒芒:“那便劳烦几位大哥将我们抓起来,拿去祭军旗好了。” 几个守卫军都是一愣,这和事先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不应该是对方大怒闹事,他们再以扰乱军纪为名将几人抓起来吗?可是现在他们就乖乖站在这里,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这让他们怎么抓,不成了师出无名吗? 顾玉潭适才听到“祭军旗”便觉得心头火起,自来都是拿敌人的鲜血祭军旗,这柴桑驻军倒好,直接枪口对内了? 眼下看二皇子这般反应,便猜他心中应该已有对策,便索性冷了表情旁观,看这些守卫军能拿他们如何。 几个守卫军见状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便拔腿向营地中跑去。 二皇子见状也不阻拦,反倒是将双手向前递了递:“几位爷,是这么绑还是手绕到后面绑?对了,你们身上带绳索了吗,要是没带我马车上有。” 几名守卫军面面相觑,只能冷着脸不理睬。 而那跑了的兵卒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位身形高大的戎装男子。他一到几人跟前就“噗通”跪下了:“二殿下恕罪,卑职没得到您来视察的消息,这几个毛头小子狗眼看人低,无意得罪了您,您尽管处置。” 二皇子笑眯眯地将他扶起来:“李将军这是哪的话?这是他们的职责,要是随随便便就把我们放进去了,才是真的军纪不严呢。如今看来,柴桑驻军没丢我皇叔的脸,军纪严明,堪为表率。” 他一脸崇敬的神情,要多认真有多认真。顾玉潭怀疑地看过去,却恰好看到谢崇椋嘴角一抽的神情。 李辙立马感动得热泪盈眶:“殿□□恤我们,卑职感激不尽。” 两人又彼此客套了一番,这才一起向军帐中央走去。留下那几名已经呆若木鸡的守卫军,将军派他们来拦人的时候,可从来没说拦的竟然是尊贵的二皇子!他们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在主营帐之外,李辙的手刚刚掀起帘子,身后的二皇子便状若无意地问道:“李将军,蒋大人不在营中,怎的不出来迎接我?” 李辙身子一僵,那只抓着帐帘的手骤然缩紧。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前往柴桑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蒋家之人 李辙在原地僵站了许久,二皇子倒也丝毫不加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等着。 谢崇椋与顾玉潭更加不会出声,此刻骤然的安静,反倒如凌迟一般,让李辙后背渐渐汗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头,勉强扯开嘴角:“二殿下说什么蒋大人,我并不……” 二皇子笑着截断他的话:“自然是蒋景山蒋大人了,怎么,难道他不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声嘀咕:“看来情报出错了,得赶紧传信回宫里彻查才是……” 看似低语,实则字字皆让李辙听得清晰。李辙小腿都有些打战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顾玉潭站在二皇子身后,眼看着刚刚还淡定从容的李将军,此时脸色由黑转白,由白转红,又油红转青,实在有趣。 二皇子语焉不详,但是落在做贼心虚的李辙耳中,便是二皇子的情报都来自圣上。那岂不是陛下已经对柴桑,对蒋家人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顾玉潭认真看向二皇子,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他,作为当今殿下最偏爱的皇子,他怎么可能仅仅靠着憨厚接地气呢?看来来柴桑之前,甚至来漳城之前,二皇子许多事情就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而如今再听到“蒋家”时,顾玉潭的心情就很微妙了。从那个素未谋面的蒋琉丞,到深藏不露的蒋植,再到如今仅仅是提起就让李将军吓没了半条命的“蒋大人”,蒋家人似乎总以一种命定般的巧合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终于在李辙彻底坚持不住,对着二皇子就软软跪倒的刹那,他们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下官迎接来迟,忘二殿下恕罪。” 几人闻声转头,便看清了面前弯腰行礼的中年文士。他一身青衣,蓄着长须,看上去似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顾玉潭在他抬起头后,便发现那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明,实在是很影响整体形象。 二皇子笑着抬抬手:“蒋大人不必多礼。” 他这才亲自掀开了主营帐:“外面天寒地冻的,大家还是入内叙话吧。” 倒像是反客为主,看得余下的人都是一愣,继而纷纷跟在他身后进了营帐。 待大家各自坐下后,便开始了一长篇毫无营养的叙话。蒋景山与李辙似乎有意将话题引偏,不到片刻竟然扯到了柴桑的风物人情上,总之是半点不提驻军的事情。二皇子竟也一点不着急,非常配合地问这问那,还大有亲自一见的急迫之情。 顾玉潭连日赶路本就疲累,此时听这些更觉无趣,没过一会儿就偷偷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恰好谢崇椋一转头,便看到她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有些心疼,而此时李辙与蒋景山竟也不顾营帐中还有女子,竟公然谈起了柴桑的风月场所。 谢崇椋眉头一皱,便起身打断:“禀二殿下,连日赶路实在疲惫,不如我与玉潭先下去休息,不打扰殿下与二位大人叙话。” 二皇子眼角微微一转,只在转瞬之间,谢崇椋会意,掩嘴低咳了一声。很快,二皇子便一脸不耐地挥手:“去吧去吧!” 谢崇椋与顾玉潭出来后,便有一个仆妇打扮的人上来行了礼:“这位姑娘,军帐中多有男子,实在不便,蒋大人派我带姑娘去女眷那边休息。” 谢崇椋有些不放心,但是也心知她说的是实情,便退而求其次:“我与你们一起过去,确认安全后我再离开。” 顾玉潭点点头,趁着前方领路的仆妇不注意,指头轻轻勾了勾谢崇椋的手。见他看过来,才用口型比划了“影卫”二字。 谢崇椋知道顾玉潭这是为了让他安心,有影卫藏在暗处,寻常人伤不到她。他回以一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只是到底没忍住,张开手将那只来报信的纤纤玉指握在掌心,又很快放开。 顾玉潭愣了下,转头看向他继续目不斜视的模样,却瞥到他耳廓泛上可疑的红色。她低头莞尔,心中竟有些小小的雀跃。 将顾玉潭送回营帐后,谢崇椋检查了一番,确实没有异样,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而那仆妇也恭敬告辞:“蒋家几位太太小姐就住在旁边,顾小姐若是有事情可去寻她们,奴婢告辞。” 顾玉潭观她走路时脚下稳稳当当,行礼时从头到腰宛如一条直线,便知这人绝不是寻常的奴婢,很客气地从荷包中摸出一两银子:“谢过这位姐姐,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收下。” 那仆妇似乎有些意外,虽然终究将银子收下了,但是顾玉潭看她脸色平静,便知她完全不将这一两银子放在眼里。 此时的主营帐中,李辙与蒋景山越说越是起兴,那蒋景山提及曲尘院中的头牌殷枝枝,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异彩:“殿下不知,这枝枝姑娘的腰,实在是……” 二皇子连连点头,突然状若无意地问了句:“蒋大人多久没去看过枝枝姑娘了,还记得这么清晰?” 蒋景山刚要顺口就溜出一句“昨夜刚去过”,突然被身侧的李辙几声大声的咳嗽打断。他看过去,却见到李辙警告的眼神,当下改了口:“说来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也不知佳人如今是否依旧?” 二皇子闲适地向后靠了靠:“说来,蒋大人丁忧也快满九个月了吧。” 蒋景山脸色一变,岂料二皇子突然又压低声音:“再坚持一段时间,蒋大人便能再去看看佳人了,想必枝枝姑娘也甚是想念你才对。” 李辙忽的想起刚刚在营帐之外,二皇子来自“宫中”的情报,刚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二皇子一直似友似敌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的顾玉潭,在仆妇离开后却没马上歇息。如今她对蒋家的一切都很是好奇,便索性再用积分兑换了“顺风耳”,紧紧贴在营帐上听隔壁的动静。 “娘,这方砚台是我求了表姐好久,才拿整整一盒子珠花换回来的。说好了给我作陪嫁,凭什么要送给蒋琉丞那丫头片子啊?” “闭嘴,再胡说我打烂你的嘴!不就是一方砚台罢了,若不是这次备的礼物出了疏漏,爹娘又怎么会挪用你的嫁妆?你也知道,琉丞小姐眼光高,寻常的货色送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娘,我们都是蒋家的姑娘,她不过是个旁支,又比我强在哪里?你们为什么非要每年一车一车地给她送礼物?” “不该你管的事情就别管,你只管安心备嫁就是,嫁妆我和你爹自会想办法再给你补上。” 这娘俩的对话听着倒是有趣,顾玉潭听见隔壁一阵低低啜泣的声音,显然是那女儿并不乐意就将自己的嫁妆这样让出来,十分委屈。 “柳儿,你别怪爹娘狠心。你不懂,琉丞小姐和你不一样……”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让,就是不让!她到底哪里比我强,我现在就去找她问清楚!” “啪”的一声,大概是女儿被母亲甩了一耳光,那低声的啜泣索性变成了大声的嚎啕:“娘,你为了个旁支的贱丫头打我!我现在就写信给族长,偏要断断我和蒋琉丞谁为尊谁为卑!” “你个混账!”可以听出这位母亲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去写,你以为你有多尊贵?琉丞小姐都不是蒋家的人……” 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隔壁陷入一阵漫长的寂静之中。过了许久,那女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娘,您说什么?蒋琉丞,不是蒋家人?” “你别问了,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总之你记住,她不是你能得罪的人,要是她不高兴了,别说你,我们一家子都得陪葬。” “顺风耳”的时限到了,顾玉潭缩回贴在营帐边上的脑袋,一时间有些懵。 蒋琉丞不是蒋家人?那她是谁,为什么会姓蒋? 隔壁的女眷八成就是蒋景山的,而刚刚回来的路上,谢崇椋便告诉了她,蒋景山是原户部侍郎,只因为母丧而报了丁忧,新年一过,便丁忧整整九个月了。 虽然母丧守孝三年,但是官员丁忧只需要二十七个月。按照蒋家在京中的势力,很容易能帮他保留原职,甚至于如果他在守丧期内表现良好,没准还能升迁。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便是蒋景山在守丧期间不会胡作非为。而顾玉潭观二皇子适才的行为,很显然是准备拿这一点做文章了。 可是如今的顾玉潭有了新的疑问,京城中的蒋家是官宦世家,而漳城的这一支分支,却只是商户。蒋琉丞再珍贵再是嫡长女,怎么可能比京中蒋家的嫡出女儿还要尊贵? 可是贵为户部侍郎的蒋景山,竟然需要每年一车一车地给蒋琉丞送贺礼?甚至于他的夫人都对蒋琉丞畏惧如斯,宁愿伤害女儿抢走她的嫁妆,也不愿送给蒋琉丞的礼物有丝毫纰漏。 这个人,还有多少秘密? 主营帐中。 沉默了许久的李辙终于忍不住询问:“二皇子此行,到底受谁所托,为何而来?”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蒋家之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敌人内部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二皇子眯了眯眼:“那李将军觉得呢?” 李辙不敢妄言,只是试探道:“殿下巡视豫州劳苦功高,合该到柴桑城中休息才是。毕竟城中生活便利,我们这军营条件艰苦,只怕是会委屈了二殿下。” “李将军这就客气了。你们日日都在此等环境中训练生活,我一向养尊处优,正该与你们培养培养袍泽之情才是。这样回京后,也与皇叔有话可聊了。” 李辙眼神一变:“二殿下可是指衡王殿下?” “自然是。除了其他几位皇叔都早已去了封地,只有衡王叔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我自然与他感情颇深。” 李辙心中半是怀疑半是相信,此前主子爷的信中偶尔提起二皇子,也只说他性子单纯,不爱权势只喜琴棋,与主子爷也算是投契。可是如今已经有七八天没得到主子爷的回信了,如今看这二皇子难不成有为主子爷效力之意? 可是他毕竟贵为皇子,又是当今陛下最偏爱的一位皇子,不去依靠自己的父皇,反倒要为皇叔效力,他图什么呢?可蒋景山的行踪乃是绝密,若不是主子爷告诉他的,他又是从何而知?难不成皇帝的势力真的蔓延到了无孔不入,竟然连柴桑也有皇帝的眼线? 蒋景山浑浊的双眼转了一转,便貌似恭敬地问道:“二殿下离京有段时日了吧,平日里定是没少送信回京中,否则圣上……和衡王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呢。” 按理说这话说得僭越,若是二皇子动了雷霆之怒,他们也就能知道二皇子此前那番话的真假了。 可是二皇子反倒很是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豫州离京城实在遥远,要是单靠着驿站传信,皇叔必定担忧,所以啊,就送了我一件宝贝。” 他起身走出营帐外,李辙与蒋景山相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只见二皇子将两指环起,放在唇间吹了了响亮的口哨,便放下手静静等待。李辙与蒋景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向前面瘦削的青年背影。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听到一声嘹亮的尖啸由远及近,一只雪白的鹰隼破空而来,急速俯冲到几人面前,之后稳稳地停在了二皇子举起的右手上。 李辙瞠目结舌地看向二皇子手上的鹰隼,尤其在看到它翅膀上一小簇暗红色的毛时,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御夜?” 原来是叫御夜。 二皇子心中了然,面上却笑得风轻云淡:“李将军想必是认识它的。” 李辙这下半分疑虑都没了:“认识,当然认识。难怪御夜许久没来给营中送信了,原来是衡王殿下将它借给了二殿下。” 二皇子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它的背毛,那鹰隼看着凶悍,居然乖巧地用脑袋蹭了蹭二皇子的掌心。李辙见状更是深信不疑,对二皇子越发恭敬。 二皇子一扬手,那鹰隼便腾空而起,围着他们飞了两圈后,留下一声嘹亮的鹰啼便再次飞远了,终至变成了高空中的一个小小黑点。 蒋景山也收起了之前骄奢淫逸的表情,肃了神色恭敬行礼:“先前诸多试探,还望二殿下海涵。请入内叙话,衡王殿下可有什么最新命令?” 当二皇子终于初步取得蒋景山与李辙的信任时,顾玉潭这边也展开了行动。 她打开系统商城,如今砚台的选项已不止有天青端砚,还有了许多其他的品种。她兑换了其中一种,需要300积分。这次运气不错,兑换到的砚台色彩奇异,并且带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如今的顾玉潭再也不是刚刚穿越来的菜鸟,一看就知这是上号的黄花梨木。 至于这砚台,顾玉潭还是有点眼拙,只是感觉摸着不像寻常货色,十分细腻,宛如婴儿肌肤的触感。为了一会儿能更好地推销,顾玉潭尝试询问系统:“能不能给我这砚台的详细介绍?” “可以,需要150积分。” 这么贵?顾玉潭有点肉疼,不过为了一会儿的发挥,还是选择兑换介绍。 片刻后,顾玉潭等在了蒋家女眷的营帐外。过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哭着从营帐中跑出来,呜呜向着营帐外跑去。 一位中年妇人跟了出来,追了几步没有追到,她的丫鬟在身侧劝道:“夫人,让小姐去散散心也好。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又守卫森严,也不会出什么事。” 那妇人似乎也有些恼怒,冷哼了一声:“让她去!” 待这两人都进了营帐,顾玉潭赶紧顺着那姑娘跑走的方向追过去,终于在一处演武台背面看到了她。 顾玉潭四周看了看,此时已近亥时,士兵们都不再操练,所以白日里热闹的地方此时已经空旷下来。她轻轻走过去,及至走到少女背后,才咳嗽了两声。 那女孩子被惊到,慌张地回头一看,见是一位陌生的美貌少女,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心头戒备减轻了几分。 “你是谁?”她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双眼睛微微肿起,显然是哭了许久。 顾玉潭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我叫顾玉潭,是随二殿下来探望蒋侍郎的,你是谁呀?” 蒋惜柳平时在家中就是被娇惯长大的,父母从不与她说朝政上的事情,所以她并不知道二皇子与父亲关系如何。只是如今听顾玉潭说她是与二皇子一起来的,想必她的身份应该也很贵重,加之她一口便能说出自己父亲丁忧前的官职,蒋惜柳便不由自主信重她几分。 “二殿下很敬重蒋侍郎,如今正在营帐中与蒋侍郎相谈甚欢。我不好打扰,便出来四处转转,却不想走迷了路,惊扰到您了,实在抱歉。不知您可知道蒋夫人与蒋小姐的营帐在哪里,我好去拜会拜会,送份礼物。” 蒋惜柳眼睛一转,想着如果顾玉潭真的是来送礼的,直接送到母亲那里去,多半又会直接添进送给蒋琉丞的礼单。不能再便宜那商户家的贱丫头了,她心头主意一定,便擦干眼泪微笑道:“我便是蒋侍郎的女儿,我叫蒋惜柳。你要送什么给我母亲,我先看看。” 顾玉潭看她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便心头一喜,最喜欢这种骄傲的小姑娘了。 她自身后拿出那个黄花梨木的盒子,恭敬地递过去:“原来您就是蒋小姐。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只是不知道能否投您和令堂的喜好?” 蒋惜柳看到那盒子,眼睛先亮了三分。等到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一方砚台时,便干脆移不开眼了。真是连老天爷都心疼她,刚刚夺走她一方砚台,便派人来偿还她一方更好的。哼,蒋琉丞果然是卑贱的商户之女,怎么可能比得过她? 她心情大好,连看着顾玉潭的眼神都亲近许多:“这砚台瞧着不像是端砚。” “蒋小姐果然是大家闺秀,见识广博。这不是端砚,而是产自绛州的澄泥砚。澄泥砚的颜色有许多,蒋小姐手中便是其中最上等的朱砂红。因这澄泥砚要用橙洗的细泥来烧制,所以您摸摸,这质地是不是特别细腻?” 蒋惜柳这下更是爱不释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砚台的每一寸,偏偏还要勉强矜持道:“是还不错。” 顾玉潭又凑到她耳边继续加把火:“这澄泥砚积墨不腐,呵气可研,历来可都是进上的贡品。” 蒋惜柳听到“贡品”二字,拿着砚台的手便是一抖,面上浮现出几丝慌乱,与此同时,心中也是一阵狂跳。 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立马将这砚台还回去,否则恐怕要惹麻烦。可是转念一想,如若将这砚台作为自己的嫁妆带去婆家,那原来不怎么能看得上她的平阳伯夫人,岂不是要对她另眼相待?反正皇帝陛下也赐了几件器物给她,将这方澄泥砚混在其中,也不会有人发觉不妥。 平阳伯世子虽然是嗣子,但是毕竟未来是她要用一生服侍的相公,他酷爱收集笔墨纸砚,如果自己投其所好,那他大喜之下去为自己请封个诰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蒋惜柳的思绪越来越远,眼神越来越坚定。顾玉潭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虽然不知道这位蒋小姐想到了什么,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动心了。只要动心了就好,后续的一系列工作,就简单许多了。 最终,蒋惜柳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命令:“这砚台我替我母亲收下了,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你有什么所求,尽管说吧,但是有一条,不能让我母亲知道这方砚台的存在。” 顾玉潭新心中一乐,既然对方主动来谈条件,她便可以居于主导地位。不过,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这……怕是不好吧。” 她脸色为难:“我不好空着手去见蒋夫人……而且若是让蒋夫人知道我欺瞒于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你放心,这件事除了你知我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母亲绝不会知道。”蒋惜柳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只镶宝嵌珠的玉钗,“这玉钗是我自己掏私房买的,我母亲并不认识,你将它送给我母亲,价值不比你这方砚台低。” 她越想越是得意,正好母亲抢了她的嫁妆,一定心怀愧疚。这玉钗到了母亲手里,自己再撒撒娇,母亲肯定会把它补偿给自己。反正那蒋琉丞从来不喜欢珠宝首饰,父母也从来没送过这些礼物给她。 顾玉潭哪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心中冷笑一声,表面恭敬地结果那支玉钗:“那就多谢蒋小姐体谅了。蒋小姐这般人美心善,不知道可许了人家吗?谁家要是能得了蒋小姐,可真是三生有幸,可不得把您当天仙一般地供起来?” 这话说得蒋惜柳十分受用,她也有心炫耀,便昂着头道:“我出了年便要成婚了,嫁的是平阳伯府。你既然是跟着二皇子的,想必对京中很是熟悉。” 顾玉潭闻言,难得地愣了一小会儿。虽然她并不算跟着二皇子的,对京中也没那么熟悉,可是这个平阳伯府,她还真听过。不过不是二皇子告诉她的,而是谢崇椋。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敌人内部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动了杀意 她心下想了片刻,为了不露马脚便先笑着恭喜:“果真是郎才女貌,一对佳人。恭喜蒋姐姐,能得此佳婿。” 蒋惜柳先是压着得意谦虚了几句,继而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他虽是世子,却也是过继来的。我可是蒋家的嫡长女,也不算高攀。” 顾玉潭自然跟着应和了几声,心中却留意到蒋惜柳说的“过继”二字。 谢崇椋曾经告诉过她,当今陛下的生母颖贵妃出身神秘,先皇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便硬给受伤难以有子嗣的平阳伯送了这个闺女。 而如今看来,颖贵妃被打入冷宫直至去世,两个儿子一个客死异乡,一个贬去偏远的岭南。但是平阳伯府作为颖贵妃名义上的母家,却是并没收到连累,非但爵位保住了,竟然还能过继嗣子来继承爵位。 顾玉潭眯眯眼睛,当年之事可真是扑朔迷离,她心中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是否老皇帝在一开始为颖贵妃赐下这个荒唐的母家时,就已经别有用意了呢?否则京城有爵之家那么多,为什么单单选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平阳伯?这是不想有人给颖贵妃撑腰的意思吧! 当然,这些猜测仅仅在她脑中过了一圈,便快速按下。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进一步加深蒋惜柳对她的信任。 前一世的教育心理学没白学,她花了尽一个时辰与蒋惜柳谈心,到了最后,蒋惜柳已经靠在她肩膀上甜甜叫着“玉潭姐姐”了。 蒋惜柳觉得顾玉潭简直是上天派给她的知音,她明明与自己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而且并不像府中的下人,只知道一味地迎合,毫无趣味。顾玉潭教给她许多道理,都能借用古往今来的故事说得妙趣横生。 “玉潭姐姐,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蒋惜柳撅了噘嘴,“我母亲整天偏心一个商户家的贱丫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我父母的私生女了。我六岁那年……” 蒋惜柳的倾诉欲越来越旺盛,顾玉潭就在一边笑眯眯听着,偶尔插句嘴,也都是从她多年的经历中找出全部的闪光点,大夸特夸。碰到她觉得憋屈的经历,就使用固定句式:“你真是太善良了,要是我啊,当时肯定……” 到最后,蒋惜柳越发觉得,只有顾玉潭才懂得她,自己可不就是美丽善良、聪慧贤淑的典型代表吗? 天色渐黑,顾玉潭想知道的消息已经套出了一大半,心想再迟,蒋夫人势必派人来寻,到时候反而不好解释。她便劝着蒋惜柳回去,自然,最好是带着她一起回去。 蒋惜柳正对她喜欢地不行,自然矫情了两句就乖乖听劝,带着她回到了蒋家的营帐。 蒋夫人正在营帐外焦急地张望,看到她们急忙快步走过来:“柳儿,你去哪了?娘派了好几个丫鬟,都没找到你。” 顾玉潭先前已经给她教过如何快速搞定母亲的办法,蒋惜柳便嘟着嘴,红着眼睛靠过去,在母亲耳边楚楚可怜地说了一番。 果然,蒋夫人听完后脸色软和了不少,看向顾玉潭的眼神半是感激半是探寻:“多谢顾小姐。柳儿被我宠坏了,劳您费心了。” “您客气了。蒋小姐蕙质兰心,一看便知您与蒋侍郎家教甚严,结识蒋小姐才是我毕生之幸呢!” 蒋夫人脸色更是好看几分,为人父母的,听到孩子受夸奖总是比听到自己受夸奖,更令人喜悦自豪的。 又寒暄了几句,蒋夫人便告辞了,蒋惜柳冲她眨眨眼睛:“玉潭姐姐,明早我再来找你。” 顾玉潭笑着目送她们进去,自己便也回了营帐休息。 第二日一早,她刚出营帐,便看到了晨曦中的熟悉身影。大概是不方便过来,谢崇椋站得很远。 等到顾玉潭跑到跟前,却闻到一阵浓重的酒味。她微微皱眉,谢崇椋有些尴尬:“营中洗漱不便,又一直喝到了寅时,只能潦草收拾一下。” 顾玉潭抬头打量他的神色,果然眼下淡淡的乌青,可是双眼清明,竟然丝毫不见醉意。 “看来谢通判果然海量。” 面对顾玉潭的打趣,谢崇椋只能苦笑:“不喝醉,怎能假装不防被套出话来?” 顾玉潭明白了,心思各异的人在一个酒桌上拼酒量,无非都是希望先灌醉对方,套出有用的信息。谢崇椋自然是做了那个先倒下的人,只是被套出的话嘛,却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你不需要赶紧回去休息吗?” “无妨,”谢崇椋摇摇头,温柔看向顾玉潭,“要是你不嫌弃我一身酒味,不如陪我走走醒醒酒?” 顾玉潭自然同意,她恰好有许多新消息要告知谢崇椋。 两人尽量选着僻静处,顾玉潭昨日从蒋惜柳口中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而谢崇椋同样在酒桌上收获满满。正当顾玉潭准备将蒋琉丞的信息告知他时,却先被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震惊了。 “陆永柔,现在很可能就关在漳城蒋家。” 顾玉潭懵了一瞬,转念一想,却觉得大有可能。如果蒋家,就是陆家遭灭门背后的黑手,那陆永柔还能去哪呢? 谢崇椋眉宇间透出几丝讽刺:“或许不是关押,听蒋景山的话外之意,陆永柔如今是关在金丝笼的座上宾。” “这个说法倒是有趣,”顾玉潭明白了他的意思,“恰好,昨日从蒋家女眷口中,我也得知了一些关于蒋琉丞的信息。我有个猜测……”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崇椋突然软软靠了过来,伏在她肩膀上连连□□。 顾玉潭吓了一跳,刚想询问,谢崇椋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有人。” 她马上闭了嘴,只是谢崇椋温热的气息,还掺杂着一丝醉酒后的糜魅,撩的她耳尖发烫,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 她心里一遍遍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突然觉得坐怀不乱用来形容女子的良好品德倒也可以。 谢崇椋耳力奇佳,果然片刻后便有一小支巡逻的队伍经过。那领头的兵卒看着面生,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谢崇椋:“这可是谢通判?谢通判怎的在这里?” 谢崇椋作为醉汉一枚自然是不能吱声的,顾玉潭扯了扯嘴角:“谢通判宿醉,恰好被我出来撞到。我是与二皇子和谢通判一同来的,营中并无熟识之人,只好自己送谢通判回去休息。” “这样的事怎么能让顾小姐来做?我们送通判回去便好。” 顾玉潭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心中却更加戒备。不过短短一夜,这柴桑驻军不光知道了二皇子与谢崇椋,连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随行之人姓甚名谁都打听清楚了? 她又仔细打量了那领头的兵卒一眼,这恐怕不是什么偶遇吧。 “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不敢当,顾小姐叫我一声小樊便好。” 顾玉潭面上不显,却在对方伸手过来时眉眼弯弯地挡了一下。对方似乎没想到,吃惊地看她:“顾小姐这是何意?” “我与谢通判乃是旧识,此次出门也承了谢伯母的嘱托,要好生照顾谢通判。营中军爷们手下皆是雷霆之力,还是不辛苦各位了。” 话说得很委婉,却让对方听得清楚。那姓樊的兵卒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许久,这才低头回道:“顾小姐考虑周到,那我们护送您二人过去。” 将两人送回谢崇椋的营帐后,他们却并无离去的意思。当然,理由必然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保护”顾玉潭的清誉。 顾玉潭心知挑不出理,便也任由他们看着,自己打湿了帕子给谢崇椋擦脸。 而此时只能闭眼装醉的谢崇椋,心中万马奔腾,深恨自己办事太拖拉。应该早点征得顾伯母同意,行了纳采问名之礼,也不至于现在明明这样温情的时刻,旁边却站了这一群没眼睛的死人。 过了半柱香后,眼看着这群人是不会离开了。顾玉潭只好起身告辞。她一走,剩下的人却也没了再留下的理由。 那姓樊的兵卒还是有些不甘心:“若是顾小姐与谢通判还有话说,我们可以退避。” 顾玉潭冷了脸:“还请慎言!” 她扭头就走,干脆利落。 待她走远了,一个小兵凑上来问:“樊副尉,现在怎么办?” 樊副尉一脸不耐烦:“我怎么知道?好不容易抢来个立功的机会,谁知道这小娘们嘴这么严实。” 小兵硬着头皮宽慰:“副尉莫急,他们还在营中,咱们定会找到机会。” “哼,”樊副尉瞥了一眼身后的营帐,“什么狗屁谢通判,李将军还真拿他当回事。还有那小娘们,那样貌身段,等爷哪天给她松松皮子,看看她的嘴还紧不紧?” 营帐之中,谢崇椋早已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凉。他手指无意地蜷缩几下,看来,离开之前还得拿人练练手…… 是夜,柴桑军营中再次摆上了宴席,谢崇椋和顾玉潭都受邀在列。 蒋景山看到谢崇椋犹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很快笑着迎上来:“谢老弟酒量欠佳啊!还是要多喝,多练!” 谢崇椋视线掠过他身后紧跟的亲卫,眼中凉凉笑意:“蒋大人说得是,是该多练。”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动了杀意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除夕之宴 人已到齐,二皇子便高举起酒杯:“今日乃是除夕,大家为国事操劳,不能与家人团聚。我在此敬大家一杯,祝大家来年身体安康,仕途顺遂。” 众人皆是举杯附和,人人都说了几句吉祥话,宴席间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蒋景山略带了几分醉意。他拍拍手,竟然自营帐外进来五六位千娇百媚的美女,身着舞衣,身后还跟着两位乐师。 那些舞娘穿着有些前卫,露着小蛮腰和一截雪白的大腿。顾玉潭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了,看着这些长相明显带些西域特色的舞娘,目不转睛。 谢崇椋本是很自觉地扭过头,不欲细看,可谁知一转头就看到顾玉潭那异彩连连的眼神,一时间无语。 营帐间奏起乐,姑娘们翩翩起舞,更使氛围变得轻松愉悦。 顾玉潭毕竟是席间唯一一位女宾客,二皇子与谢崇椋对她都颇为照顾。二皇子知道当年顾家遭受无妄之灾,多少是受父皇和皇祖母的连累,想着顾玉潭小小年纪便失去至亲,如今却依旧能奋发图强,抓住女子科考的机遇,于是对她又怜又敬。 当蒋景山提议行酒令时,二皇子看了眼顾玉潭,心知这军营中的酒令不比文人集会时的那般文雅,多少有些荤素不忌的令词,便还是委婉拒绝了。 而谢崇椋更不用说,本就恨不得将顾玉潭捧在手心之中。所以当李辙想要找她划拳时,他甚至觉得声音太大惊了顾玉潭,拒绝得比二皇子还要干脆。 这一下,蒋景山与李辙看向顾玉潭的眼神便都发生了变化,昨日只觉得她是个貌美的小娘子,还当是二皇子或是谢崇椋的侍妾。可是如今看来,两人对顾玉潭竟然都颇为尊重,而顾玉潭本身又谈吐不俗,看来这位的身份不能小觑。 李辙转头对身边伺候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过了一会儿,顾玉潭面前的烈酒就都被换成了香气飘逸的果酒。顾玉潭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对着李辙点头微笑,表示谢意。 蒋景山自然也不甘落后:“枯坐也是无趣,不若咱们今天也玩个文雅的。” 见大家的视线都看向自己,蒋景山清清嗓子,继续道:“咱们抽签定主题,以此为题做对联一副,如何?” 明日便是新元,蒋景山的提议倒是很符合节日氛围,二皇子看向顾玉潭,见她隐隐有些期待,便也笑着应了。 顾玉潭确实是有些好奇,她没玩过古代的行酒令,更没尝过古代的果酒,一时间起了玩兴。 舞娘们得了吩咐,转身退下,只留下了最漂亮的一位,下去更衣后回来做了行令官。 那女子楚腰卫鬓,身材样貌竟然比顾玉潭都更胜一筹。她低头莞尔一笑:“承蒙不弃,妾身殷枝枝今日便来当一回行令官。酒桌之上无大小,若是不听我号令,可是要受罚的。” 二皇子与谢崇椋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这位就是蒋景山整日挂在嘴边的柴桑头牌:殷枝枝。倒是没想到他今日将这位姑娘也请了来,是真的一点都不顾忌丁忧之事了? 自尊者起始,二皇子自然是行令的第一位。 殷枝枝自手中竹筒拈出一张小小纸条,看了眼便掩嘴娇笑:“二殿下果然是贵人好运,这第一联,请殿下以岁日为题,做四字联。” 二皇子微微思索后道:“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大家自然是大力赞叹,马屁拍得各不相同。 第二位便是李辙。 “请李将军以山湖为题,做五字联。” “山色攒文气,湖光澄读心。” 第三位是蒋景山。 “请侍郎大人以心意为题,做六字联。” 蒋景山言辞灼灼:“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谢崇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欣赏赞叹。这蒋景山当真厚颜,丁忧期间召妓寻乐,也好意思称“无愧我心”? 第四位便到了谢崇椋。 殷枝枝眼光流转,含情脉脉地看向面前的俊朗才子,竟有了几分娇羞:“请谢公子以色香为题,做七字联。” 顾玉潭微微皱眉,哪有这样的主题?她冲着谢崇椋挑挑眉,美人明显话中有话,就看你谢大才子如何体贴芳心了? 谢崇椋接收到眼神警告,忽觉得后背发凉,大有后院失火之感。赶紧目不斜视道:“既闻山石无假色,亦知草木有真香。” 顾玉潭憋笑,很好很好,果然是有色有香,只是这色既不是美人色,香也不是罗袖香。 殷枝枝一愣,继而脸色有几分尴尬,暗暗地看了蒋景山一眼。蒋景山眸色一深,对着殷枝枝摇摇头。 殷枝枝转回去,笑着看向顾玉潭。 “请顾姑娘以理国用兵为题,做八字联。”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各异。蒋景山面色一肃,这根本不是先前准备的题目,殷枝枝这是何意?二皇子微微蹙眉,这鸿门宴难道是针对顾玉潭,让她一个女子谈治国用兵?而李辙则是暗自思索,这题目出得实在刁钻,对的好了有可能涉大不敬罪名,对的不好便落下了平庸无才的名声。 而唯有谢崇椋,丝毫不急。闲适地侧过头,一手托腮,专注地看向顾玉潭。 自一年前两人在山坡上那次深聊,他便知道他的玉潭并非寻常女子,胸中自有丘壑。论起安民兴邦,她的见解绝不输于任何男子。 看到谢崇椋的神色,殷枝枝眼中隐隐愤恨,更带着几分挑衅看向顾玉潭。 昨夜接收到蒋景山的任务时,她早已胸有成竹。多少达官贵人,再倨傲再清高,只要她殷枝枝递出橄榄枝,还不是乖乖拜倒在石榴裙下?搞定一个年纪轻轻的通判,在殷枝枝看来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可是谁知她刚刚明明暗送秋波,又将试题出的那般明显,这谢崇椋竟然丝毫不解风情,反倒是格外关注他身侧那个姿色不过尔尔的顾玉潭。她殷枝枝虽是流落风尘,可有今日也不单单是靠容貌的,她的才情与胸襟,没有女子比得上。 她曾经写过一副安国用兵的对联,一会儿顾玉潭肯定答不出来,自己便趁势解围。靠外貌打动不了这位谢公子,难道靠才情还不行吗? 可是她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完,便听到顾玉潭清泉般的声音:“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势即宽严皆误。” 满座寂静。 二皇子讶异之后,对顾玉潭更添几分欣赏;李辙则是重复念了好几遍,再看向顾玉潭时眼色郑重了许多;蒋景山眯起眼睛,心想比起谢崇椋,似乎倒是这位顾家小姐更值得拉拢。而始作俑者殷枝枝,则是满脸骇然,许久才勉强笑道:“顾姑娘大才,枝枝佩服。” 大家赞叹过后,宴席继续。只是之后顾玉潭受到的重视,却不再是因为二皇子和谢崇椋。 酒酣之际,蒋景山突然出言询问:“顾姑娘可有婚配?” 这话问得冒失,顾玉潭不由得皱眉。而谢崇椋则是心中冷笑,正戏来了。 蒋景山并不介意顾玉潭的沉默,而是继续自说自话:“顾姑娘别怪我唐突,实在是姑娘的容貌品行,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姑娘应该也知道我蒋家并非小门小户,刚才听姑娘说你也是漳城人士,恰好在漳城有我蒋家的一支。” 顾玉潭微微抬起眼,漳城蒋家那不就是蒋琉丞的家吗? 蒋景山见状,以为她有兴趣,更加热络地介绍:“漳城蒋家虽是商户,但也算得家财万贯。而且背后也有我京城蒋家撑腰,他家的嫡长子蒋植我见过,是个很有出息的年轻人……” 蒋景山还在喋喋不休地充当媒人,而顾玉潭的脸色则是变得有些古怪。蒋植?那不就是竹弦阁的掌柜,自己还偷听过他说话来着。 谢崇椋脸色沉了几分,可没等到他开口,李辙却是率先打断。 “蒋兄此话不妥。漳城蒋家毕竟是商户,虽然本朝未曾禁止商户子女科举,但是那蒋植早已从商多年,却也不能再入仕了。” 蒋景山脸色难看,阴恻恻的目光在李辙身上转了一圈。 二皇子不发一言,静静看着,心中觉得有趣。看来就算都效忠于衡王,他们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嘛。此时酒过三巡,都带着醉意,更是人性显露的绝佳时机。 李辙丝毫不畏惧蒋景山的目光,他打得什么主意自己还能不知道吗?不单单是因为顾玉潭才情出众,言语间颇见几分智谋。而更是因为她与二皇子和谢崇椋相交颇深,怕是知晓二人不少秘密。女子嘛,一旦嫁人,心便会一心向着夫家,到时候问什么不容易? 他眼神与蒋景山身后的亲卫一番交流,心中更是打定主意:“顾姑娘若是择婿,不若自我柴桑驻军中挑选。我倒是可以向姑娘举荐一人,年纪轻轻便已是军中副尉,人品相貌皆是了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玉潭假假地笑了笑,心中顿生一计:“不知李将军说得是哪位少年英才?”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除夕之宴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谢家长兄 李辙大手一指:“便是他,乃是我军中副尉樊寅。” 顾玉潭没忍住“噗嗤”一笑,李辙和樊寅都有些懵。 顾玉潭赶忙憋着笑道歉:“无事无事,我忽的想到一些往事,失态了,抱歉。” 不过这樊副尉的名字要是拿东北话来读确实挺招逗的,昨日她已见过这人,怎么说呢……确实人如其名,挺烦人的。 谢崇椋适时插进一句:“原来樊副尉竟然是柴桑驻军中的人啊,我刚刚还以为是蒋侍郎从京中带来的。” 李辙解释:“原是担忧蒋侍郎安慰,我便将樊副尉派到他身边暂时当个亲卫,以保护他的安全。” 谢崇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蒋景山:“原来,是保护啊~” 蒋景山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原本按下去的火气再度回升。此时再看向身后的樊寅,突然觉得这就是李辙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否则自己和夫人昨晚刚刚聊过顾玉潭,今日自己才下定决心要提一提蒋植的婚事,怎的李辙反应就这么快? 定然是樊寅在中间通风报信! 谢崇椋点到即止,马上又调转了话题。 这场除夕夜宴,注定结束得不太愉快。而宴席散后,谢崇椋特意自顾玉潭身边经过,留下低声一句:“丑时等我。” 顾玉潭微不可察地颔首,与他擦身而过。 而二皇子却是没有马上离开,蒋李二人见状也只能遣散其余人等,留在营帐中等候吩咐。 二皇子适才看了一出好戏,只是心中有几处疑虑,便借机试探。 “两位对谢通判和顾姑娘的来历可都知晓?” 蒋景山带着几分醉意:“那谢崇椋不就是个什么书院院长的儿子吗?” 李辙眉头一皱:“什么书院?还有殿下此言何意,那顾姑娘难道还有大来头?” 二皇子微笑不语,看来这衡王用人很是有趣。这二人一人代表柴桑驻军,一人代表京城蒋家,却都不算是衡王能全心信任的心腹,所以他们得到的信息,也都是残缺不全的。 而今日李辙既然敢向顾玉潭推荐自家副尉,显然并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柴桑驻军曾经参与过截杀顾玉潭的事情。那么这十余位柴桑驻军,是如何离开驻扎地至今未回,还没引起主将丝毫怀疑的呢? 同样的疑问,也盘桓在谢崇椋脑海间。 不过,今日他至少能确定两件事情。第一,柴桑这边,甚至于京中衡王府,还并不知道祈焉书院背后的秘密,所以对他并无多少忌惮。第二,顾玉潭遭遇的几次截杀,应当不是柴桑驻军和京城蒋家的手笔,否则他们也不会不知道顾家与衡王的旧日纠葛,还敢向顾玉潭提亲。 那么衡王手中可用的剑还有谁? 只怕这把剑,未必那么听衡王的话。 到了丑时,他准时来到顾玉潭营帐之外。见到黑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早早等在了那里,他对着那身影点点头,刚要出声唤醒营帐中的人时,帘子突然从里面掀开了。 顾玉潭站在里面眉眼弯弯地看向她:“来得挺准时。” 谢崇椋笑着走进营帐,而等到看清他身后的人时,顾玉潭呆住:“这不是……” 这不是前天给他们带路那个仆妇嘛,还收了她一两银子呢。 那仆妇向她行礼:“暮霞见过顾小姐。” 谢崇椋见顾玉潭不明所以,笑着解释:“暮霞是自己人,她的来历稍后我告诉你。现在请她来帮个忙,咱们今夜就离开柴桑,返回漳城。” 顾玉潭微微诧异:“就这么走?可知会过殿下了?” 谢崇椋点点头:“咱们乔装改扮,自有人在这里顶替我们。暮霞有办法把我们安全送出去,柴桑外也已经安排好人接应。” 顾玉潭十分敬佩,不知道谢崇椋是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一切的。 而一炷香后,她敬佩的目光转而投向暮霞。她看看镜子中那张陌生的脸,估计母亲在这里都认不出来。传说中的古代易容术,她终于亲身经历了一次。 谢崇椋经过暮霞的改造,也变成了一位略显粗犷的侠客模样。小麦色的皮肤,浓重的长眉,薄唇紧抿,竟然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模样。 看惯了平日里的玉面菩萨,此时面对这张锋锐尽显的脸,顾玉潭有些出神。 而同样的,谢崇椋看着顾玉潭也愣神了。 顾玉潭本属于清丽的长相,皮肤是柔润细腻的,五官是楚楚秀致的,可此时却艳得惊人。眼尾上撩,一颗泪痣更显妖娆,小巧的鼻子被盖的细致高挺,带着几分异域风情。朱唇亦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间勾魂摄魄。 等到暮霞带她去屏风后换了衣服,那一身赤色的长裙,更是让她风情万千。 顾玉潭见谢崇椋看得目不转睛,玩心忽起,扭着身子凑过去,勾了勾他的下巴:“原来谢通判好这一口?” 谢崇椋面色瞬间通红,赶紧侧过头不敢再看。 暮霞在他们身后轻咳了一声,顾玉潭这才收回手,笑呵呵:“好啦,不逗你了。” 暮霞对着二人肃然嘱咐:“如今顾小姐你便不是顾玉潭了,而是京城蒋家的管事蒋笙歌;小公子你也不是谢通判了,而是柴桑派去保护蒋管事的贴身侍卫叶屏。” 顾玉潭:“蒋家管事?” 长这样? 谢崇椋:“贴身侍卫?” 确定是贴身? 暮霞没理两人诧异的表情,继续介绍:“这二人都曾多次去漳城蒋家送过礼,只有借用他们的身份,你们才能快速取得漳城蒋家的信任。我一会儿将二人的资料给你们,赶路的时候你们多读几遍,尽量熟记于心。” “如果临时忘记了也不要紧。记住,蒋笙歌一定要媚,越是妖媚越好;叶屏则一定要傲,越是目中无人越好。但是叶屏眼中只有蒋笙歌,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她。” 顾玉潭:…… 现在抗拒来得及吗? 转头看向谢崇椋,却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顾玉潭更无语了。 两人自暮霞手中接过资料和信物,便披上两件黑色斗篷,借着浓重的夜色离开了柴桑的驻地。暮霞一路领着他们躲过了各种巡查和暗哨,来到了营地之外一里地的地方,那里已经停了一架马车,马车边站着两个随侍。 上了马车,顾玉潭才试探着问:“这都是二皇子的安排?” 谢崇椋笑着摸摸她的头:“不是。暮霞和马车外这两个,都是我谢家的人。” 顾玉潭懵了,呆愣愣地看向谢崇椋。难道现在要上演一场小白脸男友变□□老大的戏码? 谢崇椋被她的表情逗笑,没忍住捏捏她的脸:“准确地说,这是我兄长送来的人。” 兄长?顾玉潭的反应慢了几拍,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彭嫣第一次介绍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谢崇椋是院长的次子。只不过平时从来没听人说起过院长的长子,时间一久,连顾玉潭都错以为院长夫妇只有他一个儿子。 “你兄长是什么人啊?” 谢崇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她一句:“你可知道柔然?” “自然知道,雄踞乾国北部多年,是乾国的心腹大患。” “没错,乾国与柔然之间有一地为北燕十四州,那里汇聚了周边各国的势力,谁都想占为己有,但是谁都很难一口吞下。我的兄长,便是乾国驻扎在北燕十四州的秘密将领。” “为什么是秘密将领?” “因为驻扎在那里的军队都十分隐秘,将领的身份更是要绝对保密,否则很快便会被别国盯上。所以,我兄长的身份少有人知,对外宣称都是他出去游学了。其实,他也有五年未曾回家了。” 五年?新帝登基不过两年多,那谢家兄长便是由先帝派过去的? 顾玉潭奇怪:“祈焉书院偏居丹县一隅,先帝是怎么知道你兄长的?” “因为阿兄,本是怀康十四年的武状元。” “武状元?”顾玉潭诧异,这么大的消息,怎么丹县都没人提起过? 谢崇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当年大家都以为争储的余波波及到顾家,便会就此停息。可是哪里知道那才只是个开始,丹县很快被盯上,而祈焉书院更是首当其冲。阿兄一路披荆斩棘,却在中举后被叫到后廷详谈,等他归家后,才告诉我们要秘密去北燕十四州驻扎的消息。” “家父家母都不愿,因为柔然人好战残虐,北燕十四州更是乱的无法无天,乾国先后派去十几位将领都无一生还。可是阿兄说,这是交换,以他一人安危交换谢家的平安和祈焉书院的繁荣,更是交换我还能继续参加科举的机会。” 说到最后,他眼眶已经红了,仿佛想起了多年前全家无助的模样:“我们不知道,阿兄在那里都经历了什么,去的第一年,他一封信也没寄回来。家中几乎绝望,连衣冠冢都准备好了,可是在第二年的中秋前一夜,他终于托人送回了一封家书。”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谢家长兄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漳城蒋家 顾玉潭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两人有些同病相怜。她的祖父父亲因皇家内斗失去生命,险些连累家人。而谢崇椋的兄长却以自己交换了全家的平安,可是想也想得到,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要想活下来,比死更难。 她拍了拍谢崇椋的手背,无声地看着他。 谢崇椋深吸一口气,压下酸涩的泪意,扯扯嘴角:“没事,我谢家男儿绝不会屈从,也不会轻易放弃。其实幼时,我也是随兄长一起习武的,可是自那事发生后,家里再也不许我参加武举,我知道他们的担忧,便日夜苦读,想早点进入乾国的权力核心,能为我兄长谋一条生路。” “可是没想到,”谢崇椋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我刚刚参加完乡试,京中就突然发生剧变。先是传来消息,先皇病危,不到十日便驾崩了。太子登基,可是为先皇守孝七日后便离奇暴毙。先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互发失语症,京中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今上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登基的?” 谢崇椋点点头:“陛下当时还在岭南,回京来为先帝守丧。一连串变故发生后,京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陛下与衡王。” 顾玉潭歪着脑袋想,这局面可有趣了。一个是老皇帝的儿子,但是明显不受宠。一个倒是颇受老皇帝信重,但是毕竟是弟弟。 “衡王在先帝在世时,一心只想着寻欢作乐,所以重臣们第一个考虑的,定然不会是他。” 顾玉潭曾经听夫子隐晦地提到过这些往事,含蓄地“啧”了一声。按照现在衡王的表现,很明显当年就是在装,来减轻老皇帝的戒备。哪成想装过头了,老皇帝突然去世,没给他一点准备时间,群臣只当他本就是个酒囊饭袋,倒是为五皇子上位减轻了不少阻力。 虽说五皇子上位的背后,肯定隐藏着许多不堪的秘密。但是人家已经取得了内阁长老和护国大将军的支持,上位后又是勤勤恳恳,比他老爹在位时靠谱许多。贞观之治之前不还有一次血淋淋的玄武门之变嘛?既然人家现在要权力有权力,要能力有能力,那大部分朝臣和百姓当然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估计连史官都只是一笔带过,不会大肆渲染那场令皇室蒙羞的变故。 “阿兄如今在北燕十四州已经经营出了自己的势力,这几人,就是去年他派到书院中来的。” 顾玉潭大概了解了情况,便也不再深问了,两人转而各自开始看起手中的资料。 天光初晓时,马车终于回到了漳城。一行人倒也不急,先找地方填饱了肚子,又拾掇了一番,直到巳时才登了蒋家的门。 迎接他们的正是蒋植,顾玉潭见过他,当然,现在的他是认不出顾玉潭的。 “笙管事,好久不见,自前年您来了一趟后,便再未来过漳城了。可是京中事忙?” 顾玉潭记着资料中的内容和暮霞的嘱托,拿帕子点了点唇角,斜着眼风妩媚一笑:“劳大少爷惦记,京中那一摊子事,处处少不了人。否则,早该来拜会老夫人的,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蒋植依旧是那副明朗的笑容:“祖母很好,也总惦记着您。” 他说完又看向换了打扮的谢崇椋:“叶兄也是好久不见了,修为肯定又有精进。” 按照叶屏的习惯,谢崇椋回应的自然只有淡淡的一个“嗯”。 蒋植丝毫不在意,依旧热络地招待几人入内。 顾玉潭牢记此次的任务,卸了礼物后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小姐可好?” 蒋植早已习惯京中对蒋琉丞的格外重视,很自然地陈述:“长姐别的还好,只是今年夏日里咳疾并未好转,夜里咳嗽得厉害。蒋管事这次可带了药来?” 药的事情资料里未说,顾玉潭心下一转马上回答道:“自然是带了,只是我还需再为大小姐号号脉,斟酌一下用量。” 资料里提到过,蒋笙歌医术不错。 蒋植不加怀疑,反倒露出几分喜色:“您要肯帮着看看就再好不过了,漳城这帮庸医实在是无用。” 顾玉潭看蒋植的表情,便知道这蒋笙歌此前很少出手,希望自己可别弄巧成拙。 直到手头的东西全部交接清楚,蒋植这才引着顾玉潭和谢崇椋往蒋琉丞房中去。马上要见到这位一直藏在幕后的人,顾玉潭一时间有些紧张。曾经那些千头万绪,杜绾的身世,扈隐娘的下落,何成纪那个神秘舅舅扈老大,挑拨谢员外夫妇到食肆闹事的孙记布庄,让王闿龄畏之如虎的云蟾,桩桩件件都与蒋琉丞有关。 这到底是怎样强势的一位奇女子? 可是当顾玉潭真正见到蒋琉丞时,却沉默了。纤弱的身体,苍白的脸色,算不得出众的样貌,与她想象当中手握乾坤的幕后黑手,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双似乎蒙了雾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咳咳咳,笙管事好久不见。又劳您亲自跑一趟,京中传信,这次不是由蒋侍郎亲自来吗?” 她一开口,顾玉潭便听出她先天不足,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开始气喘。 但就是这般虚弱的人,却让她有一种面对天敌一般的本能警惕。她心中过了一遍蒋笙歌应有的样子,这才嫣然笑道:“蒋侍郎在柴桑被绊住了脚,上面吩咐得急,我便替他来这一趟。” 蒋琉丞手臂无力地撑着桌子,却是对着陪她们进来的蒋植吩咐:“阿弟,我胸口又闷得厉害,你替我再去寻两丸药来好不好?” 顾玉潭都能听出,这蒋琉丞是要将蒋植支出去,与他们单独说话。可是蒋植闻言却是一脸紧张:“长姐闷得厉害吗?要不我还是再请郎中来吧?” 这样的聪明人,竟然也有关心则乱的时候。顾玉潭的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她现在知道蒋琉丞并不是蒋家人,但是蒋植未必知道,那便是姐弟情深? 蒋琉丞对着蒋植笑得格外温婉:“无事的,这里还有贵客,等我聊完事情再去看郎中,好吗?” 蒋植点点头:“好,那我先去给长姐寻药。” 蒋植离开后,蒋琉丞的脸色淡了几分,平静地看向顾玉潭:“父亲又有什么交代?直说吧!” 顾玉潭心中一颤,她根本不知道蒋琉丞所说的“父亲”到底是谁。可是现在只能随机应变:“大小姐多心了,我不过是来看望您的身体可还好。” 蒋琉丞冷笑:“蒋笙歌,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虚伪。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父亲他心里没数吗?怎么,端午的事情嫌罚得不够,便要在大年初一再来惩戒我一次?” 端午?惩罚? 顾玉潭心中惊涛骇浪,借着喝茶的功夫与一旁站着的谢崇椋交换了眼神,都想起了王闿龄控制她身体的那件事。虽然王闿龄不曾交代出蒋琉丞的名字,但是他说出的“云蟾”却正是蒋琉丞的贴身侍卫。 只是如今这房中并无第二人,必须要想办法见到这位云蟾,看看是否能寻到蛛丝马迹。而要逼一位贴身侍卫现身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顾玉潭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病弱的蒋琉丞。她的一只手在身后对谢崇椋比了个手势,谢崇椋心中大急,可是此时却根本无法出声制止。 “大小姐这是怨怪谁吗?若不是为了您好,又怎会……唉,罢了,您总是这样。” 她不知道蒋琉丞的亲身父亲是谁,所以不能贸然称呼。但是听蒋琉丞的语气便可以知道,这父女二人关系一定不好,甚至于蒋琉丞因端午之事受到了很重的惩罚,乃至于怨恨至今。 所以她虽然不了解蒋琉丞,但是对于一位青春叛逆期对父亲极度反感的孩子,点燃她最快的方法莫过于那一句“都是为你好”。 果然,蒋琉丞的脸色潮红了几分:“你知道什么?为我好?不是因为他,我会活得这般生不如死?不是因为他,我会染上那么多的肮脏事?是,他是京中霁月高风天资无双的王爷,我母亲是卑贱的戏子,可如果不是他强娶……” “咳咳咳……” 话没说完,蒋琉丞便咳得喘不上气,伏在桌上,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顾玉潭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扶她,却被忽如其来的寒光逼近。幸而谢崇椋身上还是有些功夫的,又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周围的所有动静,那匕首刚刚逼近顾玉潭身边,谢崇椋便急忙伸手过去护住了她,只是自己的手臂却被划破,一时间血流不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顾玉潭反应过来之后,便看到谢崇椋鲜血淋漓的胳膊,她惊慌失措地用衣袖按住那伤口,差点脱口而出:“蕴……” 谢崇椋急忙打断她:“我没事。” 顾玉潭如梦初醒,急忙闭上嘴。只是惶恐地看向那伤口,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漳城蒋家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雨蜍真身 “放心,我没用融月,死不了。” 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玉潭愤恨地转过身,看向这突然出现的伤人凶手。 那人却压根没有抬头看向他们,只是焦急地自怀中掏出药:“少主,快张嘴。” 直到蒋琉丞吞下药,气息逐渐平稳,对着身侧的人温柔一笑:“云蟾,我没事,不要怕。” 云蟾? 顾玉潭与谢崇椋都是瞳孔一缩,径直看向那身形瘦高的女子。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两人:“笙管事,主子爷再重用你,你也只不过是他身边一条狗。少主如何行事,几时轮到你一个奴才置喙?” 顾玉潭毕竟不是蒋笙歌,听到这话倒也没什么感觉。可是她伤了谢崇椋,这让顾玉潭离奇愤怒:“说得好,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大小姐身边的一条狗罢了,又尊贵在哪里?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出手伤人?” 云蟾不屑地看向谢崇椋,只是眼底隐隐有几分不解:“谁知道多年不见,叶屏的功夫竟然退步到了这种程度?难不成最近又替你笙管事去卖命了?我说笙管事心肠也真是硬,好好珍惜着吧,除了叶屏,这世间还有谁能真心护着你?” 谢崇椋面色一紧,知道云蟾只怕是起了疑心,他冷哼一声:“彼此彼此。” 而顾玉潭心中虽然警惕,却是忍不住看向云蟾的眉眼,并不是多么惊艳,但是莫名就觉得有些熟悉。面庞方正,眼间距较常人更宽一些,颧骨高耸,隐隐有些女生男相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云蟾注意到顾玉潭的眼神,冷笑一声:“怎的,笙管事多年不见,已经不认得我了?” 顾玉潭不敢怠慢,忙用指尖撩了撩眼角,恢复了先前的妖媚作态:“哼,看在大小姐的份上,我们不欲多计较。还不赶紧找人给叶屏治伤?是想让他带着这伤回去,让主子爷看到,再把这笔账记到大小姐头上吗?” 果然此话一出,蒋琉丞和云蟾的面色都是一沉。即便再不高兴,还是命人去传了郎中。 待两人随郎中离开后,蒋琉丞这才漫不经心地问:“云蟾,你觉得他们有问题吗?” 云蟾若有所思:“说不上,总觉得有些奇怪,蒋笙歌这个人一向八面玲珑,这次却像是有意要激怒我们。叶屏也是,他的功夫甚至于在我之上,怎么可能躲不过?除非,他身负重伤。” 蒋琉丞托着下巴:“或许是柴桑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呢?蒋景山这个人我清楚,虽然贪财好色,但是最为爱慕权势。他没那个胆子,为了柴桑那个殷枝枝就放弃来漳城向我献殷勤的机会。” “说起来,有十几日没见到过御夜了吧?” 蒋琉丞这一提醒,云蟾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御夜几乎每七八日就会来漳城送信的,这次确实许久未曾见到了。难道真的是柴桑发生了什么变故? 郎中看过谢崇椋的伤后,开了伤药,然后连同白布一起塞到了顾玉潭手中:“那就劳烦笙管事了。” 顾玉潭一愣:“我来?” 那郎中一脸理所当然:“叶护卫一向除了您,谁也不让碰的。您不来谁来?” 他说着还缩了缩脖子,一脸“我可还没活够”的表情。 顾玉潭无语,为了不露馅只能笑着谢过郎中。 等到只剩她二人时,她这才端着药看向谢崇椋:“叶护卫,脱衣裳吧。” 谢崇椋耳根发红,声音忽然有些虚弱:“要不,我自己来吧……” 或许是在这张假脸的掩护之下,顾玉潭虽然也有些脸红,但是难得彪悍一次,过来抓着谢崇椋的衣服就向下一拉。 大概是布料碰到伤口,谢崇椋没忍住“嘶”得一声。 顾玉潭急忙道歉:“抱歉抱歉,我下手轻点,你忍着点啊。” 她用布沾着盐水先清洗伤口周边,心想要是这个年代有碘伏就好了。眼看着谢崇椋紧皱着眉,却咬着嘴唇不愿意叫出声来,顾玉潭有些心疼,便一边轻轻擦拭一边凑过去轻轻地吹。 谢崇椋身子僵了下,一阵阵凉气吹到刚浸湿的伤口周边,皮肤似乎有些麻酥酥的战栗感。而顾玉潭离得太近,温热的嘴唇一不小心便会触到他的皮肤,谢崇椋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伤口还是这陌生的触感更加难熬。 顾玉潭并不知晓,等她擦完金疮药,包扎好后抬头,便看到谢崇椋大汗淋漓的模样。 她心下一紧:“很疼吗?” 谢崇椋摇头,没有说话,觉得适才的感觉实在难以启齿。他板着脸:“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顾玉潭一愣,只当是谢崇椋害怕隔墙有耳,还在扮演叶屏的角色。便也很配合地点点头:“好,那你先睡会儿,等明日我再来为你换药。” 等到顾玉潭离开,谢崇椋才背靠床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闭着眼念了几遍《心经》。 可是不知今天是怎么了,越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燥热的感觉就越是在周身蔓延。整整一日,哪怕送饭的丫鬟敲门进来,也能感受到他烦躁的情绪,放下饭赶紧匆匆退去。 直到“笃笃”两声在窗外响起,谢崇椋这才惊醒,急忙去打开窗,屋外一只白色的鹰隼,正昂着头站在窗棂上。 “化风真乖。”谢崇椋笑着夸了一句,指尖蹭蹭它的长喙。 化风张嘴轻轻啄了他一下,算是与他友好地打过招呼了。 谢崇椋自它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看着那简短的两行字勾了勾唇角: “樊寅已死,李蒋中计。” 他早已制定下挑拨蒋景山与李辙的计策,自第一日见面起便埋下了两人相互怀疑的种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然会把主意打到顾玉潭的身上,反倒是加速了两人矛盾的爆发。 至于樊寅,自己本来未曾留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敢对顾玉潭起了肮脏的念想,既然如此,就顺手收拾了吧。 谢崇椋抬眼看向化风,脸上的笑意浅浅:“看来二殿下进展顺利是吗?那柴桑的消息,也就快要传来了。” 他并没有回信,只是拍拍化风的小脑袋:“回去吧。” 夜色中,那一抹白色渐渐化为远空中的一个小点。 关窗前,谢崇椋到底是没忍住,探身出去看向隔壁,却见屋内只是黑漆漆一片。 “已经睡了吗?” 谢崇椋念叨了一句,想起白日里顾玉潭为他包扎的情景,一时间又有些气血上涌,连忙缩回身子关上窗,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他能冷静下来去敲敲门,就会发现此时顾玉潭的屋内并没有人。 此时的顾玉潭,已经藏在了蒋琉丞的小院之外。小院周边都有严密的护卫,顾玉潭不敢靠的太近,索性坐在一处凉亭内,就算有人看到她,她也只说自己是出来散心的。这凉亭距离小院如此遥远,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 接下来,自然是兑换“顺风耳”,看看能不能有额外的收获。 想起白天蒋琉丞气急败坏的那句“他是京中霁月高风天资无双的王爷”,顾玉潭心下就是一阵乱跳。京中的王爷虽多,可是年龄足够给蒋琉丞当父亲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衡王。 可是衡王的女儿,怎么会姓蒋,又怎么会流落漳城?蒋琉丞说她的母亲是歌姬,而且是被衡王强娶的,那蒋琉丞便是私生女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顾玉潭还是没忍住要来深夜冒险。毕竟当年对顾家动手的,如果真的是太后和衡王,那便是她如今根本无法对抗的存在。她必须抓住所有机会,手握衡王更多的罪证,才能有一丝丝扳倒他的可能。 可是没想到,她开启顺风耳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既不是蒋琉丞,也不是云蟾,而是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 “你们叫我来做什么?” 顾玉潭确定这人自己应该是认识的,只是凭借声音一下认出人来,还是有些困难。 “你现在可有顾玉潭的消息?” 这似乎是云蟾的声音。 “没有,如今府学已经放假,我上哪儿去找她?” 府学?顾玉潭一窒,突然有了猜测。 “哼,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整日里在府学都做过些什么?你真当少主被你骗了?若不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 云蟾的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姐妹?谁和你们是姐妹?你们俩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我可不是!” 云蟾似乎大怒:“杜绾!” 顾玉潭吸了一口凉气,居然真的是杜绾。 杜绾的声音还是往日里平直的模样:“叫我做什么?” 蒋琉丞终于开口了:“二妹别生气嘛,血缘关系是砍不断的,你何必这么敏感呢?” 杜绾的声音更为冷淡:“别叫我二妹,我承担不起。”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杜小姐,还是,雨蜍?” 顾玉潭彻底傻了,雨蜍?杜绾在中元节祭奠的那个名字,那个神秘的雨蜍,是她自己?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雨蜍真身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治病开药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眼瞅着“顺风耳”的倒计时即将结束,顾玉潭有些心急。可是她们不说话,自己也没办法,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最后一句: “已经得到消息,韩老最近在漳城。府学之中可有什么异常?若是能确定韩老的行踪,那就得给祈焉书院报个信了……” 随即一片寂静,“顺风耳”的时效结束了。 可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久久回荡在顾玉潭耳边。她刚刚起身又跌坐回去,给祈焉书院报信是什么意思? 祈焉书院…… 院长的谆谆教诲,院长夫人的关怀与抱歉,谢崇椋一直以来的生死相随。一幕幕在顾玉潭眼前划过,可是如今云蟾说“那就得给祈焉书院报个信”。 顾玉潭思绪纷乱,一边跌跌撞撞往回走,一边在大脑中反复重组刚刚听到的所有信息。经过谢崇椋屋外时,她停了一下,烛火未熄,说明他还没休息。 她脑子里乱的厉害,忽然觉得很想跟他说说话。 可是站在屋外,就是抬不起手敲门。见到他之后,她该问什么呢?问祈焉书院跟蒋家素日里有联系吗?问韩老与祈焉书院是旧相识吗? 可是在不久前,谢崇椋提到韩老,明明还在猜测,他身份并不寻常。 她站了许久,提不起力气,只想谢崇椋能打开门,她想想看看易容之下的那张脸,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就一直给她无条件保护与支持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明明只隔了一天,可是她觉得,记忆中的谢崇椋忽然距离自己那么遥远。 而此时屋内的谢崇椋,却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本来是在整理最近得到的各种信息,可是落笔处忽的弯弯绕绕,不知不觉就勾勒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出神,过了一会儿不由得傻笑:“嗯,果然还是原本的样子要好看许多。” 此间事了,他一定要亲自去顾家表明诚意。他的玉潭马上十六岁了,他等不及了,他要她做他的妻,做他光明正大可以爱护的人。她想考科举,想入仕,她要为顾家平反报仇,这些事情,他都要亲自陪着,他要成为玉潭危难时最强大的依靠。 将那张画像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到胸口,他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谢崇椋起身,吹灭烛火,忍不住又打开窗子向隔壁看了一眼,依旧是一片漆黑。 “看来是真累了,睡这么熟。” 谢崇椋的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满满宠溺,笑着摇了摇头又关上了窗。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顾玉潭坐在一片漆黑的屋中,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第二日清晨,顾玉潭照常戴上□□,按照暮霞教的,梳好了蒋笙歌的发型。她一夜未睡,即便戴着□□,也能看出浓浓的倦色。 打开门时,一眼就看到微光中的谢崇椋,像过去的许多次,等在晨曦中,一如她生命中最初的朝阳,那般温暖,让人充满希望。 只是这一次…… 顾玉潭眼神黯了黯,走过去勉强扯起嘴角:“起的这么早,你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崇椋仔细看向她的眼睛,有些心疼,“没睡好吗?” 顾玉潭有些躲避他的眼神:“没事,我认床。” 说完便绕过他,向正堂走去。谢崇椋一愣,站在她身后有些不明所以,昨日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今早突然不高兴了? 到了正堂之中,蒋植正端着一碗药劝蒋琉丞喝下,云蟾一脸担忧地站在一侧。 “长姐,你就再试试吧。” 蒋琉丞表情有些厌倦:“蒋植,这药都喝了三个多月了,什么效果也没有。” 云蟾张张嘴,又闭上了,似是十分纠结。 顾玉潭笑了笑,走过去问道:“大小姐吃的什么药,可否让我看看?” 听到她的声音,几人抬头一看,表情各异。 蒋琉丞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懒懒散散倚桌靠着;云蟾则是多了几分警惕,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后的“叶屏”,打量之色甚浓。唯独蒋植并不知情,看到她很高兴地迎上来: “昨日笙管事说可以帮长姐把把脉,不知……” 其实顾玉潭根本不懂把脉,但是昨日看蒋琉丞气喘咳嗽,心中对她的病症大概就有了猜测。 她装模作样地坐到桌前,拿过蒋琉丞的手腕,将三根手指搭上去。不过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她虽然断不出脉象,但是可以张嘴问啊。 “大小姐看着面色潮红,可是有些发热?” 蒋琉丞还没说话,蒋植便急忙抢着回答:“是的是的,每每天气寒凉些,长姐就总是发热咳嗽,偏偏又不发汗,一直说着头疼。” “现如今吃着什么药?” “郎中给开了麻黄汤,吃了几个月,一开始效果还好,近来却不如人意。” “嗯……” 顾玉潭闭着眼摇头晃脑,外人看来是在仔细思索,可其实是偷偷打开系统,在题库中快速搜索“麻黄汤”。 还好,题库中书的种类甚为齐全,顾玉潭很快就找到了“麻黄汤”的出处,原来是《伤寒论》。不仅找到了这本,还有几篇后人补充的相关病症、禁忌等等。 她睁开眼,认真看向蒋琉丞:“大小姐还有什么症状?一定要详详细细,清清楚楚告诉我,不能有一点疏漏。” 蒋琉丞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皱着眉不解地看向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三根手指,心中觉得万分荒谬。蒋笙歌,父亲最信任的人,会来给她治病?怕是恨不得自己早点死了才对吧。 她猜中了一半。 顾玉潭的确不是什么善心大发,也根本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大夫。但是面对蒋琉丞,这个三番两次想害死她和母亲的幕后凶手,顾玉潭才不怕自己开错药治死人。如果瞎猫碰上死耗子,能治好,那她便继续接下来的计划;如果治不好,那便偷偷跑路好了。 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短短一夜之间,自己的心态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有些慌张,也有些着急,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解开所有迷局,将所有祸首绳之以法;但是也有些惶恐犹豫,害怕面对最后的结局。 如果最后的局中,真的出现了自己万万没想到的人,自己又该如何处理? 她一个出神,没留意到蒋琉丞已经从自己的手指下抽走了胳膊,似乎有些抗拒就诊的意思。 可是云蟾却按住她的肩膀,急切地对着顾玉潭回答:“少主除了咳嗽气喘,还经常觉得头痛胸闷,咳嗽时痰多,夜间休息时又总是鼻塞流涕。要吃什么药,笙管事尽管说,我都能找来。” 云蟾的话惊醒了顾玉潭,她回神,也收回自己的手,回想着自己看到的几篇补充文章,心中有了定论:“麻黄汤没错,只是需要增减几味药。” 话音刚落,蒋植就拿来纸笔:“您说,笙管事,我记着,马上让人去抓药。” “大小姐现在喝的麻黄汤,可是用麻黄、桂枝、杏仁与甘草?” 屋中几人都不通药理,匆忙找人拿来上次郎中开的药方,对着一看,顾玉潭果然说得一字不差。 这让蒋植对她更加信重,即便是云蟾,也多了几分期盼。 “先去掉桂枝,加苏子、半夏以化痰止咳平喘。吃上七日后,待症状好转,便再换药方。” 蒋植连连点头,待顾玉潭说完后便急忙亲自跑去抓药了。 而蒋琉丞看着并未跟去的“蒋笙歌”,一脸疑惑,她真的只是开药方? “这几日保护好大小姐,切记不可再让她感染风寒,尽量就不要出门了。” 临出门时,顾玉潭又回头交代了一句。云蟾点头如捣蒜,她此生唯一的心愿便是少主的病能好起来,如果“蒋笙歌”真能治好少主,她把对方供起来都可以。 而谢崇椋,全程就静静站在顾玉潭身后看着,眼神复杂。他确实不知,顾玉潭什么时候竟然学了药理,还能说得头头是道,更不明白顾玉潭为什么忽然要为蒋琉丞治病,这原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待两人回到自己的住处后,顾玉潭却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压低声音问谢崇椋:“何成纪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谢崇椋点点头:“在孔大人那里。” “放他离开。” 谢崇椋不解:“为什么?” “我要用他引蛇出洞。” “但是,”谢崇椋有些为难,“他身上不止牵涉顾家的事情。” 或许人在敏感之下便很容易多想,平日里听起来很正常的一句,此时却让顾玉潭听着有些刺耳:“所以呢?我便只能等着你们大显身手,破解所有谜团之后,再乞求你们可否顺带帮我们顾家一把,还我顾家一个公道吗?” 谢崇椋皱眉:“玉潭你怎么了?我插手这些事情,本就只是为了你。” “是吗?”顾玉潭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我何德何能,能劳您大驾?那我真是感激不尽,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接下来不用你们插手,我自己可以。” 谢崇椋眼看着她就要转身离去,只好无奈地抓住她:“玉潭,你别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治病开药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再见鸯璃 顾玉潭看着他眼中的不解和委屈,忽的清醒过来。 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现在真相不明,自己不能因为听到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先入为主地给谢家定罪。或许,一切都只是误会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到底不能像从前一样了:“对不起,是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谢崇椋还是抓着她的胳膊,他直觉顾玉潭并不仅仅是心情不好,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可是现在明显她不想说,自己最好也别再问了。 他手下松了松,苦笑道:“是我刚刚说得不对,我去想办法,尽快把他放出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别一个人冒险,也别……推开我。” 最后三个字声音极低,顾玉潭一愣神,再抬头看时,他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 顾玉潭揉揉眉心,只能在心中说了一句抱歉。她需要尽快查清真相,希望祈焉书院并没有牵涉其中,就算真的有,她也应该要相信,绝不会是谢崇椋。 这日之后,蒋府似乎再没精力来关注他们,估计大家的心思都集中在蒋琉丞的病上。谢崇椋早出晚归,顾玉潭也鲜有机会见到他,每每夜间想去与他谈一谈,看向窗内摇曳的烛火,又总是望而却步。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又快到上元佳节。今年顾玉潭一点也没感受到过年的氛围,想着家中的母亲,心中又是思念又是担忧。 蒋琉丞的咳疾在换了药方后日益康复,期间顾玉潭又根据书中的指示再次添减了药物,成效甚佳。眼看着蒋琉丞的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蒋植与云蟾对顾玉潭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上元一过,府学便要开学了。上元前一夜,谢崇椋再次敲响了顾玉潭的房门。 顾玉潭开门时看到他,怔忪片刻,才干巴巴说了一句:“你来了。” 谢崇椋沉默地点点头,伸手递给她一封信:“丹县来的。” 顾玉潭惊喜,接过去咧开嘴角:“是母亲?” 看着她转瞬间亮晶晶的双眼,谢崇椋忽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那口气消散了许多,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样由衷的笑容了。 顾玉潭打开信,果然是母亲写来的,字字句句间都是对自己的挂怀,她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睛,将信捂在心口,语气哽咽:“是我对不起娘,整日都让她跟着我提心吊胆。” 谢崇椋抬手摸摸她的头:“没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这封信,是褚小姐送来的。她回到漳城了。” “鸯璃来了?”顾玉潭挂着泪珠就笑了。 “明日找机会,我们出去一趟,让你俩见一面。” 他没说出口的是,或许我不能让你开心,你的朋友可以。 顾玉潭没注意到他有些黯然的眼神,想到明日便能再见到褚鸯璃,一时间兴奋不已。 第二日一早,顾玉潭还是先到蒋琉丞屋里装模作样地给她诊了脉,又嘱咐她注意饮食,按时用药,这才提出要出府一趟,办些事情。 蒋琉丞如今对她已经客气许多:“笙管事去忙吧,可需要人手?” 顾玉潭摇摇头:“我去去便回,没什么大事,大小姐尽管放心。” 待她出门后,云蟾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蒋琉丞身后:“少主,可要派人跟着?” “不必了,”蒋琉丞的眼神有些放空,“她不会害我,或许,她也只是和我生母一样的可怜人吧。” 云蟾这次没有反驳,“蒋笙歌”既然能治好少主的病,于她而言就与恩人无异。既然少主已经不怀疑她了,自己就更不会多事。 “云蟾,你恨扈家人吗?”蒋琉丞忽然问。 云蟾一愣,继而面色复杂:“我不知道。” “可是,我恨蒋家人。只是现在又觉得,或许我最恨的,是杨家人。” “少主!”云蟾匆忙捂住她的嘴,冲她摇摇头。 蒋琉丞笑着将云蟾的手握在掌心:“别怕,云蟾,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顾玉潭出了蒋府,先是被谢崇椋带到了一家成衣店。等到半个小时后两人出来时,却都已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褚鸯璃就等在府学附近的一家小酒楼中,顾玉潭看到她的瞬间就红了眼眶:“鸯璃!” 褚鸯璃也是眼睛湿漉漉地一把顾玉潭:“傻姑娘,哭什么?” 两个人坐在一起仿佛有聊不完的话,谢崇椋就在一旁默默陪着。大概半个时辰后,顾玉潭起身去更衣,褚鸯璃这才看向谢崇椋:“她有心事,你惹的?” 谢崇椋不知道怎么说,他心中其实也有诸多疑惑。 见他沉默,褚鸯璃秀眉一蹙:“你们吵架了?” “不知道算不算吵架……”谢崇椋苦笑,将那日的争执与褚鸯璃说了。 褚鸯璃思索良久,却并没给他出谋划策,反而问道:“你与二皇子的筹谋,和孔大人的计划,你告诉过她吗?” 谢崇椋一愣,继而摇摇头。 褚鸯璃唇角溢出一丝冷笑:“你说你尊重她,信任她,但是你依旧觉得,男人家的筹谋,不该牵涉到她,是吗?” 谢崇椋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辩驳,还是继续沉默了。 “但是你不知她什么时候会了医术,也不知她为何要求放出何成纪,有什么计划。这些不知,又让你心里不适?” 褚鸯璃句句话都戳进他的心里,他无话可说。 “甚至于,你喜欢她,想娶她,你自始至终都只是想请院长和院长夫人上门提亲,想征得顾伯母的同意。可是,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怎会……” 谢崇椋急着辩解,可是说了几个字,突然闭上了嘴。是啊,他下意识就觉得两人早已心照不宣,早已默认了彼此的心意,所以直到现在,他从未认认真真表白过自己的心意,甚至于从未问过她一句。 “谢公子,”褚鸯璃认真地看向她,“你最开始倾心于玉潭,是因为什么呢?我相信,或许是因为她抗争的勇气,因为她不屈的毅力,因为她广博的学识,因为她宽阔的心胸……无论是因为哪一种,我都相信。” “可是如今,你却只想她可以安心躲在你与其他人的羽翼之下。我理解你想保护她的心思,但是她是顾玉潭啊,是可以靠自己完成梦想,复兴家族的顾玉潭。她信赖你,可是,她也更需要你的信赖。” “你也看得出来,她如今心中是藏着秘密的,她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你真的好好想过吗?” 谢崇椋彻底傻了,有些不知所措。他自认给了顾玉潭百分之百的爱重与尊敬,可是如今看来,自己对她的了解,甚至还比不上褚鸯璃。 因为顾忌着蒋琉丞等人是否会派人跟踪,这次的聚会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便匆匆结束。 回去的路上,顾玉潭觉得谢崇椋有些不对劲。他时不时抬头看自己一眼,最后又总是低下头去沉思。 “蕴之!” “玉潭!” 快到蒋府时,两人都下定了决心,抬头唤出对方的名字时,又都是一愣。 半晌后,两人都展颜了。 谢崇椋如释重负一般:“今晚,咱们找时间谈谈好吗?” 顾玉潭笑着点点头,是啊,有什么不能问的,有什么说不开的。 回到蒋府后,顾玉潭本打算直接回住处,没想到却被云蟾叫去了蒋琉丞房中。 “怎么了,大小姐身体不适了吗?” 顾玉潭以为是叫她来把脉的,可是云蟾却神秘地摇摇头,甚至于进门时还遣散了外间伺候的丫鬟。 顾玉潭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要灭口吧。 哪知道蒋琉丞竟然罕见地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笙管事请坐,我犹豫了几日,还是有些话想告诉您,只是请您念在我一片好心,不要怪我唐突。” 顾玉潭不明所以,只能沉默着点点头。 “说实话,我一向不喜欢您。因为您是陪在我父王身边最久的女人,从我记事起,父王身边就时时都有您的身影。” 顾玉潭有些尴尬,也有些好奇。资料上所写,这蒋笙歌的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六岁,照蒋琉丞的说法,蒋笙歌岂不是十来岁就陪在衡王身边? “加上后来,每次我受罚,都是您来传达父王的命令,我就越发不想见到您。” “可是,我也不是不知好歹,每次受完罚,都是您找人给我疗伤,陪着我一守就是一夜。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敢亲近您,总觉得那像是对我母亲的背叛。” 顾玉潭大概听出了一些门道,只能点点头苦笑:“我理解。” “我没见过我的母亲,若不是云蟾来到我的身边,我可能一辈子就被蒙在鼓里,永远不知道,我竟然有一位身为歌姬的母亲。” 蒋琉丞表情苦涩,云蟾有些心疼,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后来,也是您帮我找到杜绾,我们这阴差阳错的姐妹三人,才能再度重逢。” 顾玉潭心中一跳,终于要解开她心中的疑惑了!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再见鸯璃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畸形姐妹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您不爱听,还请见谅。我的身世您是知道的,父王强娶了我的母亲,却没照顾好她,让她二十来岁就病逝了。云蟾与杜绾更是可怜,云蟾自小被送进杀手组织,没享受过一天父母的爱护,杜绾虽然长在父亲身边,却还不如没那个父亲。” 蒋琉丞一脸伤神:“我们最亲近的男人尚且不管我们的死活,您觉得别的男人能靠得住吗?您陪着父王这么多年,他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您,我实在是为您不值。” 顾玉潭有些尴尬,委实没想到蒋笙歌竟然还与衡王有这一重关系,资料里倒是压根没提及。不过现在,她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配合蒋琉丞的情绪。 蒋琉丞语重心长:“从前我虽然不待见您,但是您总是对我格外有耐心。如今您又瞒着父王治好了我的病,若让父王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罚您。我如今句句都是真心话,您还是早点为自己打算,我父王那个人……真的不值得您托付终身。” 顾玉潭暗中皱眉,如今知道了蒋笙歌与衡王的关系,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她需要知道的是她们所谓的三姐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都是衡王的私生女?那这衡王也确实太多情了些。 她看了眼一脸关心的蒋琉丞与面无表情的云蟾,想起那晚自己在小院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以及杜绾不怎么好的态度,突然心生一计。 “杜绾姑娘,如今还是不愿承认……” 她停顿得很有艺术,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还是这样含含糊糊的表述最保险。 云蟾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开口解释:“她不愿意承认也是正常,扈老大那样没有人伦纲常的东西,连亲妹妹都下的去手。要不是她,杜绾也不会小小就被一个人丢在杜府,受尽了那个窝囊爹和混账杜纤的欺负。要不是我娘瞎了眼看上了他,或许也不会被主子爷注意到,也不会有少主这苦难的一生了。” 云蟾似乎气得厉害,蒋琉丞摇了摇她的胳膊:“苦都是阿娘受的,若不是她,也不会有我。若不是笙管事想办法将你从那死人窝里接过来,我们姐妹俩或许这辈子也没机会遇上。” 顾玉潭心惊胆战地坐在两人之间,看着她们眉来眼去,说得是姐妹,那眼神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像姐妹之情。她暗暗祈祷自己是多想,轻咳了一声。 在亲口答应蒋琉丞她一定会考虑清楚之后,她终于被放了回去。 回到屋后,她急不可待地拿出先前整理的线索,将今天得到的信息又补充进去。随着框架越来越完整,顾玉潭越来越心惊。 如果她的理解没有错,蒋琉丞、云蟾与杜绾还真是三姐妹,甚至于何成纪,也有可能便是她们的亲兄弟。 只是,这关系实在错综复杂。 蒋琉丞的母亲岚翠原是歌姬,与扈隐娘关系很好,算是闺蜜。而扈隐娘有个亲哥哥,便是那位不知道真实姓名的扈老大。扈家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使得本来大家出身的扈隐娘卖身花船,成为舞姬。 后来扈隐娘被杜家老爷相中,娶回去做了小妾,生下了杜绾。而扈隐娘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在杜家假死,骗过了杜家人,将杜绾一个人扔在了深宅大院,却与自己的亲哥哥在外偷偷生活。 他们隔壁的老人曾说只见扈隐娘生产,她兄长陪在一旁,却不见孩子的生父。而今日云蟾又说,扈老大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那有一种最荒唐也最合理的解释,扈隐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何成纪,多半就是扈老大的亲生骨肉。 而在此之前,扈老大却又与岚翠定了亲,甚至于让岚翠怀孕,生下了云蟾。而后来岚翠被衡王看中,无论是强娶还是扈老大主动献上,总之岚翠被衡王霸占,生下了蒋琉丞。 难怪,杜绾不愿意承认与她们的姐妹关系,可是又忍不住担忧何成纪,甚至不惜暴露也要亲自来问她何成纪的下落。 这个扈老大,可真是……难评。 顾玉潭坐在桌前愣了半晌,久久回不过神。虽然知道自己与她们是敌对立场,也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们的身世。 叹息一番后,抬起头才发现外面已是黑沉沉一片。 她想起与谢崇椋的约定,便索性将整理好的线索收拢在一起,准备与他一起分享。 可是到了谢崇椋屋外,敲了半天门却压根没人应。顾玉潭心中奇怪,不是白天都约好了吗,怎么谢崇椋这么晚还没有回来。 而此时的谢崇椋,却赖在孔泉止大人的房中,正在死缠烂打。 “孔大人真的不知我母亲怎会来此?” 孔泉止苦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令堂是来找韩老的,我确实不知。” 谢崇椋一脸不信:“看来孔大人与韩老有秘密,卑职大概官职不够,还无权探听?” 孔泉止一脸无奈,心中却是苦不堪言。他没想到谢崇椋怎么会突然来府衙,他不是应该与二皇子、顾玉潭在柴桑军营中吗? 这下好了,韩老被发现后索性躲了起来,将这个烂摊子甩给他收拾。他要怎么给谢崇椋解释,当年的事情哪里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何况如今他与顾玉潭的关系明眼人皆知,要是这个节骨眼上知道了当年的旧事,两个人又该如何相处。 谢崇椋眼见是问不出来了,虽然心下实在奇怪母亲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漳城,但是他也不能将孔大人抓起来拷打逼问不是? 所以他换了个问题:“何成纪是否还关在这里?” 孔泉止松了口气:“还在,是个软骨头,该问的基本都问出来了,如今关押了一个多月,却也没人上钩。” “将他放了吧,”谢崇椋浅浅笑道,“玉潭有办法让他发挥作用。” 孔泉止有些犹豫:“这样怕是不妥……” “那我还是去与韩老商量商量……” 谢崇椋作势起身,孔泉止张了张嘴,急忙喝止:“别去!” 见谢崇椋一脸诧异地看过来,他只好松口:“放了就放了吧,只是你得派人看好他,务必要时刻知道他的行踪。” 谢崇椋点头:“孔大人尽管放心。” 孔泉止几乎是送瘟神一样地送走了谢崇椋,可是他一回身,谢崇椋便偷偷回来,在暗处藏着。 今日撞上母亲实在让她惊心,尤其看母亲与韩老似乎是爆发了争执,一向让孔泉止这个官居四品的知府都只能唯唯诺诺的韩老,居然只能对着母亲好声相劝。 可惜自己还没听清楚他们在争执什么,就被韩老发现了,后来韩老居然带着母亲躲了起来,这事肯定有蹊跷。 既然孔泉止不肯说,自己便在这里等,等母亲出来问个明白。 可惜谢崇椋足足在府衙之外等了三个时辰,眼看着天光微亮,府衙中还是没人出来。 要不是还牵挂着被困在蒋府的顾玉潭,他真想马上回一趟祈焉书院,当面询问。 回到蒋府时,已过卯时,他在顾玉潭门前犹豫了片刻,心想现在顾玉潭肯定正在熟睡之中,便还是没有打扰,自己回了房间。 没成想他回去这一睡,竟然一直睡到了下午,而等他出门时,顾玉潭房中已经没人了。他无奈苦笑,心想只等等晚间顾玉潭回来,两人再详谈了。 顾玉潭这一日却是格外忙碌,先是一大早便被蒋琉丞叫去,又进行了新一轮的谈心劝说。她没想到蒋琉丞如此执着,似乎很是着急,一直催促她尽早下决心。 今日她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地方,蒋琉丞绝非单单是因为同情蒋笙歌,而是另有所图。她十分急切,甚至于语出挑拨,似乎很希望蒋笙歌马上与衡王决裂。 难道,蒋琉丞也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顾玉潭不解,可是还没来得等她问出个子丑寅卯,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杜绾。 杜绾看着她明显一愣:“笙管事?” 顾玉潭毕竟与她朝夕相处了近半年,忽然有些心虚,只能尽量挂着娇媚的笑容:“杜绾小姐,好久不见。” 杜绾脸色倒不像见到蒋琉丞她们那样严肃了,尽量柔和地笑了笑:“笙管事近来可好?” “很好。” 杜绾看向蒋琉丞,倒也丝毫不避讳“蒋笙歌”,直截了当说:“何成纪来找我了。” 蒋琉丞有些惊讶:“他被放出来了?” 杜绾沉默。 云蟾问:“没有尾巴?” 杜绾冷声道:“不知道,我没你这么好的本事。” 云蟾也不恼:“他找你做什么,该去找他那个舅舅才是。” 顾玉潭能听出来,云蟾说“舅舅”两个字时满满的讽刺意味,心想自己昨夜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杜绾脸色一冷:“是不是他的舅舅还不知道,那可是你爹!” 云蟾面色一寒:“杜绾!我忍你不是因为我怕你,你最好适可而止!” 蒋琉丞急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为了那么一个败类,不值得。笙管事还在这里,你们都少说两句。”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畸形姐妹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挑拨人心 而顾玉潭在听到杜绾的话后暗自思索,看来谢崇椋昨天不在,是去找孔大人了。他也信守诺言,想办法放出了何成纪,顾玉潭心头一暖,自己是该信任他的,他从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而云蟾与杜绾在蒋琉丞的劝说下都气呼呼地扭过头,蒋琉丞无奈地对着“蒋笙歌”苦笑了一下:“笙管事,还是您说说她们吧,她们肯听您的话。” 顾玉潭想起那晚听到的话,心想此时正是试探的大好时机,便开口问道:“杜绾小姐,雨蜍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你心中可有数?” 杜绾浑身一震,许久慢慢低下了头:“我知道,这是母亲和翠姨的约定。” 顾玉潭脑中快速转动,大概明白了。雨蜍是扈隐娘留给杜绾的乳名,与云蟾的名字恰好对应,这两人当年关系一定很好。 “既然你明白你母亲的苦心,就更应该与云蟾相互扶持才是,好好完成她们的遗愿。” 听到“蒋笙歌”的话,杜绾与云蟾都低着头不说话了,只是眼眶都有些泛红。 “杜绾小姐,我知道你心中或许还是在怨你的母亲……” 顾玉潭刚想再劝慰几句,没想到杜绾却突然抬头大声道:“我没有!”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是依旧很坚定地说下去:“我从来没怨过母亲,她若不是被欺负得狠了,绝对不会离开我。她若是不离开杜府,会死的。我只恨,只恨杜家人,也恨自己不能为母亲报仇。” 这番话倒让顾玉潭有些动容,作为从小被抛弃,在深宅大院中独自求生的杜绾,想想初次见面时杜纤的态度,就知道她过得多么艰难。可是她竟然对扈隐娘没有丝毫怨言? 顾玉潭笑了笑,又看向云蟾:“那你呢?” 云蟾叹口气:“母亲过世时就给我们留下过嘱托,务必要找到隐姨的孩子,好好保护她,照顾她。我和大小姐自然会遵从母命。” 顾玉潭笑得欣慰:“这样就最好了,既然何成纪被放了出来,他……” 她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想着试试能不能再套出这姐妹三人的话。 蒋琉丞看她脸色不虞,忙开口道:“笙管事,我知道你不喜何成纪。我们也不喜欢他,但是他与杜绾和云蟾毕竟都是血亲,也是隐姨的骨肉,我们没法弃之不顾。” 果然,这何成纪真的是扈老大与扈隐娘的孩子。 顾玉潭叹息:“你们几个都是心善的好孩子,那便随你们吧。主子爷想来也不会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只是扈老大的为人,未必不会拿亲儿子做饵。” 姐妹三人面色一肃,都连忙追问她。 顾玉潭这才“吞吞吐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说完后,房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顾玉潭但笑不语,她在赌,赌这姐妹三人并不是真心臣服于衡王,赌她们不会放弃扳倒扈老大的绝佳机会。 为了加强她们的信任,顾玉潭又加了一个条件:“若是大小姐和两位姑娘觉得此计可行,那我一定会全力支持。只有一个条件,若有一日,我与王爷反目,几位都能成为我的后盾。” 资料中有写,蒋笙歌才是蒋家实际上的主事之人,也是衡王与蒋家之间最重要的纽带。既然蒋琉丞一门心思劝着蒋笙歌倒戈,自己便成全她,借力打力。 蒋琉丞眼神转换了数次,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就按照笙管事说的办。” 云蟾自然是万事都听蒋琉丞的。 杜绾也点点头,只是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还请笙管事手下留情,尽量别伤了……何成纪。” 顾玉潭应允,只是面色有些复杂,到底是有些血缘关系,何成纪这般身份,杜绾还是不忘维护他。 几人达成了共识,于是在夜色刚刚降临时,何成纪便被带到了蒋府。 顾玉潭刚看到他时还有些奇怪,心想这近亲结婚的孩子是否会有异常。不过何成纪显然是非常幸运的那一个,并没什么显而易见的毛病。只是看起来吊儿郎当,与他的三个姐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成纪明显是认识蒋笙歌的,看到顾玉潭的一瞬间便身形陡然矮了三截,畏畏缩缩地不肯上前。直到被杜绾踹了一脚,才结巴着问好:“笙,笙管事,好。” 看着他飘忽的眼神,顾玉潭觉得好笑,不知道蒋笙歌曾经对他做过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不过既然他畏惧蒋笙歌,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顾玉潭将声音放冷几分:“何成纪,你最近可见过你舅舅?” 何成纪缩着身子:“没,没有。” “你被关了这么久,你舅舅竟也不管不问?” 何成纪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求助的眼神一直往杜绾身上飘:“阿姐……” 杜绾也很嫌弃他,可是想想这是娘亲的骨肉,只能按下心中的憋屈,尽量放柔了声音:“你别怕,笙管事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她不会伤害你。” 何成纪缩着脖子点点头。 顾玉潭继续说道:“你舅舅有没有说过你娘亲?” 何成纪又瞥了杜绾一眼,才慢吞吞道:“说过的,说娘亲很美,很好。可是生下我就难产去世了,所以我才自小就没人要。”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声音极小,显然即便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被遗弃也是他的伤心事。 顾玉潭又循循善诱:“那你的父亲呢,你舅舅没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吗?” 何成纪摇摇头:“舅舅说我娘是被人骗了才生下我,我的父亲是很坏的人,不要我娘也不要我。他不许我多问,我一问他就会生气。” 顾玉潭冷笑:“被人骗了,说得倒也不错。不过,骗你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舅舅。” 何成纪瞠目:“您什么意思?舅舅骗……我娘?” 顾玉潭心下有几分不忍,到底没有完全将真相说出来,谁知道自己这样的出身,只怕是都会留下终身的阴影。 “你娘就是因为被你舅舅骗了,才会早早的去世。如果不是因为你舅舅,你就不会是没人要的孩子,受那么多年的苦。” 何成纪瞪大眼睛看着顾玉潭,很想说她乱说。可是笙管事何等身份,连他心中最最厉害的阿姐都对她敬畏有加,她又怎么可能来骗自己? 眼看着何成纪的表情破裂,顾玉潭又添了一重火:“不仅是你,连你阿姐,也是因为你舅舅,才会自小就被欺负。” 顾玉潭看得出来,何成纪对杜绾十分依赖。 果然,何成纪一脸不可置信:“阿姐……为什么舅舅要欺负阿姐?” 顾玉潭:…… 这理解能力,掐先去后?不过大致意思倒也没错。 顾玉潭不说话,看向杜绾,可不能只有她一人出力。 杜绾表情沉痛地点点头:“是,是因为他,我们都是因为他。阿弟,你愿不愿意为阿娘和姐姐们报仇?” 何成纪指着自己:“我?” 顾玉潭点点头,难得表情没那么嫌弃:“就是你,只有你,才能为你娘亲报仇,让你姐姐们脱离苦海。也能为小时候,你受的所有苦,讨回公道。” 先是挑拨离间,再是推崇备至。顾玉潭深谙此道,像是何成纪这样自小失去双亲,流落街头的孤儿,是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他可以依赖扈老大,可以依赖杜绾,但是这种依赖只需要轻轻一戳,就会破灭。 同样的,他的内心深处是极度的自卑,否则便不会抓着一个刚认识的舅舅,作为自己醉后吹嘘的资本。因为,他根本没有其他,能拿得出手的优点。 何成纪的内心渐渐火热起来,他抬头看向杜绾、云蟾与蒋琉丞,平日里她们虽然尽量照顾自己,可是语气表情都多有不耐,而此时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自己是她们唯一的救赎。 而笙管事,那个对他从不手软的冰冷女人,曾经在赌场中差点砍断他的双手。如今却用一种充满信任与夸奖的神情,深深地看向他。 这种感觉,是何成纪从来没有过的。 而笙管事的话像是魔咒一般在耳边反复回荡:只有他,能救她们脱离苦海;只有他,能为早死的母亲报仇;只有他,能为幼年受尽欺辱的自己讨回公道。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身影这般高大,自己的作用这般重要。在这样的暗示下,似乎扈老大到底是不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已经不重要了。何成纪只知道自己只要对付他,就能获得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切。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顾玉潭看向那姐妹三人,以眼神示意。 蒋琉丞会意,轻声问道:“阿弟,你愿意帮姐姐们一把吗?” 何成纪一脸激动地看向蒋琉丞,这是蒋家的大小姐啊,她第一次管他叫阿弟。 做她的弟弟,比做杜绾的弟弟,更具有诱惑力。 何成纪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我愿意,阿姐!” 杜绾的眼神有些复杂,何成纪再窝囊再废物,毕竟是她母亲的孩子。不同于云蟾和蒋琉丞,在世的人中,何成纪是她最亲的血亲。 鱼已上钩,顾玉潭弯了弯眉眼,很快,这父女两人的第一次交锋,将正式开始。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挑拨人心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蒋植之愿 布置好所有事情后,已是夜幕沉沉。 顾玉潭疾步回到房间,可是隔壁的房间已经又没人了。她心下隐隐有几分不喜,她总觉得谢崇椋有许多事情在瞒着她。不同于她一有任何消息就想与他分享,谢崇椋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是避着她的。 比如,二皇子与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孔大人接下来又是怎么打算的。她不能一直待在蒋府,还要尽早回去准备乡试。 再比如,那一夜她其实看到了自他窗口盘旋几圈后展翅离去的鹰隼,那一定是用来传递重要消息的。可是即便消息都传进了蒋府,谢崇椋在这里只有她一个同伴,似乎也并没有打算与她共享消息。 顾玉潭说服自己,古代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毕竟根深蒂固,或许谢崇椋并不想让她牵涉进一些危险的事中。 可是,这样不被信赖的感觉,确实让人不爽。 顾玉潭离开蒋琉丞房中时,还觉得有些疲累。此时却又没有了一点点睡意,只好沿着□□小路,边走边想。 这段时间,府中的护卫仿佛松懈了不少,再不是处处有人把守。大概是蒋琉丞与蒋植没有刚开始那样防备他们了? 顾玉潭沿着蒋府中的一处假山转了一圈,突然发现这里的景色似乎有点熟悉。 还没等想清楚这是哪里,忽然就发现不远处有个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玉潭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在看自己。虽然心下有点发毛,但是强忍着没出声,又轻轻向前走了几步。 而这一走近些,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自己先前看到的是对方的背影。那人此时正微微仰着头,盯着他不远处那扇映着烛火的窗户。 顾玉潭向侧面探了探头,隐隐看到那人清晰的下颌线。再仔细辨认了下他身上的衣裳,似乎是……蒋植? 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窗户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倩影。再看看周边的景色,顾玉潭恍然大悟,这不正是蒋琉丞的房后吗?那蒋植此时正痴痴看着的…… 顾玉潭扶额,到底是什么运气,自己一个月能接触到这么多次突破常规的感情?得,比起扈老大和扈隐娘、蒋琉丞和云蟾那真骨科的情愫,蒋植对蒋琉丞的感情好歹于人伦无碍。 不过,毕竟蒋琉丞名义上是蒋家的大小姐,是蒋植的亲姐姐。蒋植对她超乎亲情之外的爱,注定是难以被世俗接受的。否则,也不至于这大半夜站成一块风中的“望妻石”了。 顾玉潭有些同情,可是转念一想,这似乎是个机会。 她踮着脚尖一步步挪过去,那蒋植看得入神,竟也没有发现。 直至顾玉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惶然回头,一脸惊慌地看向顾玉潭:“笙,笙管事。” 顾玉潭笑眯眯,并未开口,而是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蒋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映在窗户上的身影,这才跟着顾玉潭走远了些。 到了顾玉潭面前,他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顾玉潭却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放心,我都明白。” 蒋植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解。 顾玉潭表示理解:“相信你早就知道了,大小姐并不是蒋家的亲骨肉,至于她的真实身份……” 蒋植打断:“笙管事,我知道阿姐的真实身份不是我应该知道的,阿爹阿娘在世的时候就早告诫过我了。只要她在蒋家过得开心,我宁愿她永远不恢复真实的身份。” 顾玉潭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但是蒋琉丞迟早是要回到京城的。特别是今日她的安排奏效后,衡王很快就会按捺不住了。 她看向蒋植的双眼:“我不会阻拦你对大小姐的感情,但是你应该也知道,即便她也心悦与你,你们之间还是关隘重重。” 蒋植听到这话却是忽的眼睛一亮:“即便她……也心悦于我?” 顾玉潭:…… 很好,你是懂得听话听重点的。 “大小姐的心思,谁能知道呢?”顾玉潭脸上出现一抹狡猾的笑容,“不过,大小姐待你,与旁人不同,这是有目共睹的。” 蒋植毕竟是名义上蒋琉丞唯一的弟弟,蒋琉丞待他自然不同寻常。但是蒋植想要的那种感情,只怕蒋琉丞已毫无保留地都给了云蟾,只是蒋植当局者迷,一直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敢相信而已。 顾玉潭其实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知道恋爱脑的思路是很清奇的,他一定会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寻找你爱他的证据,如果没有,就自己编织一副你有苦衷的情景。所以顾玉潭压根不需要多说,已经很能让蒋植多想了。 眼看着蒋植不知不觉地勾起唇角,顾玉潭便深深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 蒋植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茫茫然抬头:“可惜?” “是啊,大小姐的身份,又怎能脱身去过自己的日子呢?不过也是苦苦煎熬罢了。除非……” “除非什么?”蒋植急急问。 “除非,有人愿意与大小姐互换身份,能让大小姐安心隐退,和自己爱的人去过想过的生活。如今大小姐身体也痊愈了,要是能四处走走看看,估计也是很开心的。” 随着顾玉潭的描述,蒋植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梦幻,想来已经开始幻想与蒋琉丞纵情山水、结篱而居的生活了。至于他的幻想中,蒋琉丞是否愿意,估计蒋植早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不过,哪有这么容易呢?”顾玉潭趁机打算他的幻想,“先不说有没有人愿意代替大小姐的身份,即便愿意,大小姐自小养成的闺秀气度,又哪里是寻常女子能比拟的?” 蒋植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也知道,笙管事提出的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是一旦那梦寐以求的场景在心中勾画过一次,便如燎原之火,再难平息。 他心中那急切的渴望一波强过一波,而大脑也开始飞速的转动。 会有这样的人吗? 忽然,他神情一震,真的有! 顾玉潭看着他急速变幻的神情,其实心下也有些紧张。她如今兵行险着,其实只是想试试,能否找到陆永柔。 谢崇椋之前向她透漏过,陆永柔很可能就在漳城蒋家,而蒋景山此行的任务之一,便是带回陆永柔。 后来到了蒋府,谢崇椋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顾玉潭如今只能靠自己找到陆永柔的下落,尽量问清楚陆家灭门之事,再试试能否打听出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好早做防范。 只要蒋植对蒋琉丞的爱意和占有欲达到顶峰,就一定会考虑自己的提议。而替换的人选却并不容易找到,这人不但要有野心,自己愿意取代蒋琉丞的身份,而且要有大家闺秀自小养成的礼仪习惯,才不会露出马脚。最后,还要确保她能绝对地保守秘密,到死都不会泄露。 而陆永柔完全满足前两点,至于第三点,相信蒋植有的是办法。如果陆永柔真的在蒋府,那么蒋植第一个想到的,很大概率会是她。 蒋植挣扎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道:“笙管事,是很照管阿姐的,是吗?” 顾玉潭尽量表情平淡地点点头。 蒋植继续道:“那如果真的有人能让阿姐脱离这一摊子浑水,笙管事会出手相助吗?” 顾玉潭心中微笑,果然是无奸不商,他不仅要得到蒋琉丞,而且一定要想办法将蒋笙歌也一并拖下水,才能拥有更多筹码。 “自然是会的。我手下有个奇人,易容之术堪称一绝,即便至亲之人也难辨真假。” 易容的人蒋植当然也能找到,但是这个人是由蒋笙歌找到的,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蒋植又多了几分把握,对着顾玉潭深深一揖:“若是笙管事真能助我们得偿所愿,蒋植愿倾尽所有报答。” “大公子甘心放弃蒋家所有家产?” “只要能换到阿姐,蒋植甘之如饴。” 顾玉潭终于松了口气,表情慎重道:“那便请大公子带我去看看人选,此事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有丝毫纰漏。” 见到顾玉潭如此认真地对待,蒋植放心不少。他一点不怀疑笙管事的诚意,很早之前,他便发现蒋笙歌对于阿姐异乎寻常的关爱。 在他们小的时候,笙管事几乎是每年都会来一次,虽然只是短短停留几天,但是也总是时刻关注着阿姐的身体状况。 后来他们长大了,笙管事便两三年来一次,阿姐虽然嘴上埋怨,但是笙管事在的那几天,往往是阿姐最开心的日子。 蒋植一直觉得,笙管事与阿姐,一定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眼看着多年梦想即将成真,蒋植有些乱了方寸。一贯的理智告诉他,此事应该徐徐图之。内心原始的渴望却在不断催促他:迟则生变,越早办成越好。 他狠狠一咬牙:“笙管事请跟我来。” 顾玉潭跟在他身后七拐八拐,到了一扇从未注意的小门之外。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蒋植之愿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难以坦然 蒋植又四周看了看,这才拿出钥匙打开小门,继而弯着腰钻了进去。 顾玉潭跟在他身后,却发现进了门竟然还有一段狭长的隧道。她弯着腰爬了大概半柱香,才发觉眼前一亮。直起身,看向眼前这间四四方方的密室。 密室很小,光线很暗。只是在四角各点着一支蜡烛,在接近房顶的地方,开着一扇很小的窗户,大概只能用来透气,哪怕小孩子的体型,也很难进出。 而密室中的设施也极其简单,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只有一张略显破旧的床。 顾玉潭隐隐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毫无声息,不知道是活人还是尸体。 蒋植有些嫌恶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掩嘴咳嗽了两声。 床上的人听到声音,明显一个哆嗦,等到她翻起身转过来,顾玉潭才发现,居然真的是陆永柔! 可是眼前的这个陆永柔,和她印象中那个娇柔刁蛮的大小姐,已经相去甚远。大概是因为许久不见天日,她脸色十分苍白,连带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而曾经匀称的身形如今看着消瘦得厉害,衣服挂在身上甩甩荡荡,脸都快脱了形。 她看到蒋植,便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幽暗的密室中,顾玉潭看着她,忽觉得身上泛起一层冷汗。陆永柔,似乎已经哑了。 蒋植没理会她,一个转身,陆永柔便扑了空,跌坐在地上。她似乎此时才看到站在蒋植身后的顾玉潭,可惜顾玉潭易了容,她认不出来,只当是生人,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蒋植看向顾玉潭:“笙管事觉得这人可还可以?” 顾玉潭收起满心的惊骇,勉强用平稳的声音回答:“她这般瘦弱狼狈,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大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蒋植却信心满满地笑道:“那是笙管事没见过她从前,绝对符合条件。这原也是个大家小姐,气度礼仪比阿姐都是不差的。” 这点顾玉潭倒是相信,陆永柔毕竟是官家小姐,陆姨母又一心想让她高嫁,从小自然是在她身上费尽了心思培养。 “至于说话嘛,”蒋植摸着下巴想了想,“本来除了最亲近的几人,也没人听过阿姐讲话。阿姐自小养在深闺,这十几年来离开蒋府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够。我能让她说话,无非声音沙哑些罢了。” 听到最后一句,陆永柔显然眼睛一亮,她向前爬了几步,抓住蒋植的衣角,抬头充满期盼地仰望着。 蒋植这次倒是没甩开她,而是蹲下了身子与她平视:“陆小姐,我给你个机会,让你重新做回大家小姐。不仅家世比陆家更显赫,还有机会接近你的心上人,甚至与他议亲,你可愿意?” 陆永柔的神色一分分亮起来,听到最后直接疯狂地点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 顾玉潭皱眉看着,她觉得陆永柔真的是疯了。 蒋植起身,对着顾玉潭笑道:“笙管事放心,不出三日,我便把人收拾好,领给您看看。至于这易容的事情,就还需您多操心了。” 顾玉潭听着他的话抽动嘴角,感觉自己倒像是青楼老鸨。 她勉强点点头:“那便看大公子的手段了。只是我还有个疑问,大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少说总有三四人,还有云蟾这样寸步不离的,到时候又该如何守住秘密?” 蒋植的眼中浮起一抹疯狂之色:“笙管事忘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顾玉潭一愣,继而后背发凉,看来蒋植的疯,比陆永柔更甚。 幸好,自己是她们的敌人,而不是朋友。 与蒋植离开密室后,蒋植便匆匆离去了,看来是要去做周全的准备。而顾玉潭正是希望如此,现在便是要乱,无论漳城蒋家,还是京城的衡王府,甚至于柴桑的驻军处,都是要越乱越好。只有在这乱局中,她与母亲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而顾玉潭看看已经泛白的天空,不由得苦笑,得赶紧回去休息了,接下来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经过谢崇椋房外时,她忍了忍,没上去敲门,而是回屋拿了张纸,只写了一个“霞”字,塞进了门缝中。这里毕竟是蒋府,还是要处处小心,相信谢崇椋看到后,应该会明白她的意思。 回屋后,顾玉潭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阵阵敲门声叫醒。 她迷迷糊糊踩着鞋,起身将门打开,屋外是两日未见的谢崇椋。 他看着揉着眼睛的顾玉潭,想笑,却又觉得心头发沉,笑不出来。 顾玉潭声音还带着几分怔忪:“你……回来了?” “嗯,刚刚回来,看到屋内的字条。” 顾玉潭努力将眼睛睁大一些:“那进我屋说?安全吗?” “安全,二殿下的影卫就在附近。” 顾玉潭回身,到桌前倒了杯茶,喝完后终于清醒一些。她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你去哪了……能说吗?” 谢崇椋心中酸涩,难怪褚鸯璃会那样问他,他的确瞒了顾玉潭许多事,但却不是有意,只是觉得没必要让顾玉潭知晓。 可如今他心中有件事,很有必要让她知道,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顾玉潭看到谢崇椋复杂的神色,却误解了,心中自嘲地笑,面上却云淡风轻:“没事,不能说就不说了。对了,我见到陆永柔了。” 不知为何,往常与谢崇椋分享消息,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可是此时她却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消除的沮丧。 她将蒋植的计划、蒋琉丞的打算通通说了出来,因为有许多事,她必须得借助谢崇椋来完成。 谢崇椋沉默了片刻,却还是点头:“这样也好,我这便写信,让暮霞想办法来一趟漳城。” 顾玉潭觉得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你直说便是。” 谢崇椋摇摇头:“没什么不妥,你如今很能独当一面了,这样……很好。” 顾玉潭觉得心中堵堵的,这样的话,让她的不适多添了几分。 两个人沉默相对,静静坐了许久。正当顾玉潭想着不能这样下去时,忽听得一阵“笃笃”的声音,似乎……是在隔壁? 谢崇椋率先起身,打开窗户,侧过头吹了一声口哨。 顾玉潭后知后觉地跟过去,刚到窗口便恰好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鹰隼停在她的房屋窗棂上。 谢崇椋自那只鹰的脚上解下一个竹筒,回头看到顾玉潭打量的眼神,犹豫了下便向她介绍:“这是二皇子养的信使,叫化风。” 顾玉潭点点头:“好漂亮的一只鹰,是海东青吧?” 谢崇椋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认识?” 顾玉潭笑笑,她前世在网上看到过这种鹰的照片,《本草纲目》中也有过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谢崇椋继续解释:“是多年前渤海国进献的,一共两只。” “那另外一只呢?” “在衡王手里。” 顾玉潭没再问下去,直觉谢崇椋应该不会再告诉她更深层的事情了。 可是没想到谢崇椋却是接着说了下去:“当时两只海东青都养在西苑百鸟房,当时颖贵妃去世不久,五皇子在宫中受尽刁难,甚至有段时间被罚去了百鸟房帮忙养鸟,其中就有这两只海东青。” “后来,其中一只没养好,死了,就剩下了一只。彼时衡王进宫,一眼相中了,便向先皇讨要。” “老皇帝竟然允了?” 顾玉潭觉得奇怪,周边小国的进贡一般都象征着对皇权的尊崇。这海东青又十分难得,老皇帝竟然就这么容易送给了衡王? “衡王是先皇的幼帝,自小也算是由先皇一手带大的。加上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对他也是十分疼爱。太后当时丧子不过半年,先皇对她有求必应,她帮着一求情,这海东青便最终归了衡王。” 顾玉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忽然想到话中的重点:“不是有两只,已经死了一只吗?那现在这只……啊,是当时的五皇子……” 谢崇椋赞赏地看向她:“对,当时其实没死,被陛下秘密养了起来。直到陛下登基后,这只海东青又交到了二皇子手中,用来充当信使。” “看来陛下果然深谋远虑,当时居然就有了这般长远的打算。” 谢崇椋苦笑:“二皇子说过,当时陛下不过是气愤难平,想出口恶气罢了。哪知道,如今化风却派上了大用场。” “大用场?”顾玉潭忽然想到衡王手中的那一只,“难不成,你们来了个李代桃僵?” 谢崇椋淡淡笑了:“截杀海东青实在艰难,幸好运气不错。” “截杀?”顾玉潭惊了一下,头一次在这玉面菩萨口中听到生杀予夺之事,他的表情还这般淡然,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陌生。 谢崇椋见她有些发愣,急忙放轻语气转移了话题:“对了,柴桑那边送来了信,咱们一起看看吧。”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难以坦然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扈家入局 二皇子此次送来的信,比平时冗长许多。 首先是柴桑军中发生内乱,蒋景山暗中纠结了一大批人,反对李辙的□□镇压。如今衡王的命令已被京城截断,李辙传到京中的信也无法送达,驻军中已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的械斗。 其次是先皇去世后,陛下明诏衡王与先皇兄弟情深,理当为先皇守陵三个月。涉及名誉问题,衡王无从推拒,只得去往皇陵守孝,而二皇子几乎是同时从京中出发,趁机弱化衡王势力。 如今三个月已满,衡王请旨回京。为防止京中再生变故,陛下令二皇子速速返回,并且破格提拔了一大批前年中举的进士,这其中就有谢崇椋。 谢崇椋在外兜兜转转近三年,此次终于要回京任职,而且去的是最为要紧的吏部。虽然仅仅是作为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升迁速度也很令人吃惊了。作为皇帝有意安插的眼线,谢崇椋别无选择,这就意味着要将顾玉潭一人留在漳城,谢崇椋深深皱起了眉头。 顾玉潭看完信,有些愣神,心中感觉颇有些复杂。只是此次机会来之不易,她不能从中阻拦,只好强笑道:“恭喜谢员外郎,又升一品了。” 谢崇椋此次却没有像往常一般配合,他笑不出来,一双清泉般的眼睛此时却波澜起伏,深深看向顾玉潭,仿佛要一眼看进她内心深处。 顾玉潭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扭过头轻声道:“你此次应该是与二殿下一同回京吧,何时出发?” 谢崇椋无奈,却不得不答:“旨意既然催得紧,那最迟不能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顾玉潭喃喃,“也好,早去早安生。” 谢崇椋握紧拳头,执着地盯着玉潭的侧脸,心中有些话即将脱口而出,忽的想起母亲的话,又沉寂了下来。 两人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顾玉潭开口:“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对了,你要是有空,去找一趟孔大人,我有办法,这次将蒋家人并扈老大一并抓获。” “扈老大?他一向谨慎得很,孔大人各处追踪,都没能寻到他的踪迹。” “相信我,”顾玉潭笑笑,“他这次,非来不可。” 第二日,刚过卯时,蒋琉丞便派人来请顾玉潭。 到了她房中,才知道她们已经准备完全。云蟾与杜绾都是一脸紧张,而何成纪反倒放松许多,双手被缚在一起,有些无知无畏地看向顾玉潭:“笙管事,我一会儿只要使劲叫就是了,对吧?” 顾玉潭:…… “嗯,扯开了嗓子叫,越惨越好。” 她叮嘱了一句,便转头看向蒋琉丞:“信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昨晚,何成纪亲手写的,按照他说的地址送过去了。” 顾玉潭又再次问何成纪:“你确定你舅舅能收到这封信?” 何成纪连连点头:“一定能的,舅舅说过,没有要紧事不要给这个人送信。只要送了,他就能马上看到。” 顾玉潭弯了弯唇角:“那我们就静待他的大驾光临吧。” 接近午时,扈老大终于姗姗来迟。他没有从府门进入,而是翻墙进了后院。幸好蒋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在内院埋伏了不少高手,纵然扈老大武功高强,一番缠斗下来也颇有些筋疲力竭。 等他终于突破重围,冲到蒋琉丞的小院中时,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 顾玉潭仔细打量他,虽然络腮胡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是看眉眼与鼻梁,何成纪确实与他如出一辙。 他看到顾玉潭便是一愣:“笙管事,你怎么在这里?” 顾玉潭掩着嘴娇笑一声:“瞧您问的,我自然是来为主子爷办事的。” 扈老大皱眉:“主子爷派你来漳城做什么,我怎么没得到消息?” 顾玉潭谨慎几分,知道此时绝对不能露馅,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她扭着身子走近几步,声音透着一股甜意:“扈爷这可就把妾身问住了,主子爷的命令,还要先通禀扈爷?至于您为什么没得到消息,不如您猜猜?”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是扈老大却听得惊心。最近许久没收到京中的消息,何成纪又被抓了起来,知道他性命无碍后,自己便暂时躲了起来,想着避避这个风头。 可是今早他突然收到密信,说是何成纪被放出来了,却又被蒋家劫走了。蒋琉丞直言要取他性命,扈老大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何成纪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不能不管。 此时怎么听笙管事的意思,她此次办差是有意避着他的,难道是主子爷的命令? 他按下心头的疑惑,转而看向蒋琉丞:“大小姐这是何意,为何要抓何成纪?” 蒋琉丞心中本来有几分忐忑,见他孤身前来倒放心许多。她淡淡笑了笑:“云蟾深陷那虎狼之地十几年,扈叔都能不闻不问。如今外甥刚被绑起来,扈叔倒是着急了。难不成外甥比女儿还亲?” 云蟾就站在蒋琉丞身后,微微低着头,神色不明。 扈老大额头抽了抽,大声辩解:“云蟾是主子爷送进去的,主子爷怎么会让她有危险?” 云蟾身形一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危险? 她每天都要面对生死搏斗,好几次伤口感染发了高烧,险些就挺不过来。若不是后来蒋琉丞身体每况愈下,还时不时遭遇刺杀,衡王怎么可能同意将她放出来,安排到少主身边? 她自己的亲身父亲,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她没有危险?何其可笑。 可是此时扈老大却顾不得她的情绪,有些暴躁地再次发问:“何成纪到底在哪里,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话音一落,就听见身后一声狼哭鬼嚎:“舅舅!舅舅快救我!” 扈老大悚然回头,忽然发现何成纪已经被高高吊了起来,而他身下,正是数柄尖刀,刀尖明晃晃地对着何成纪。 一旦他掉下来…… 扈老大睚眦欲裂,刚要飞身上去,顾玉潭突然凉凉说了一句:“扈爷最好别上去,否则你们俩今天一个也走不了。” 扈老大生生顿住,愤恨地转头看向顾玉潭:“笙管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绑何成纪的麻绳上早就涂了秘药,一旦有人触碰便会立时手脚麻木不听使唤。扈爷您要是碰一下,别说救不了您外甥,就连您今天也得交代到这儿。”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顾玉潭但笑不语,微笑着看向蒋琉丞。 而蒋琉丞迎着扈老大要吃人的眼神,缓缓站起来:“我们不想做什么,只想要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我娘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隐姨,又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诈死离开杜家,却留下杜绾在那里独自吃苦?” 扈老大心神一震,没忍住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隐娘?” “是,我知道。”蒋琉丞脸上是沉痛的哀怆,“娘亲,至死都在念着隐姨,要我务必找到云蟾和雨蜍。可是没多久,她就死了。娘亲死后我就被送到了漳城,云蟾足足有七八年后才来到我身边。而雨蜍,我找到她时,她叫杜绾。” 扈老大身形一点点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岚翠这般惦念隐娘吗?她可有提到我?” 蒋琉丞闭上眼,泪珠自脸颊滑落。 她不回答,扈老大也不再追问。何成纪眼看着这群人诡异的沉默,被吊的实在难受,又嚎了一声:“舅舅,你快放我下来啊!” 扈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回身对着蒋琉丞跪下:“这是我欠你们母女的,不要伤害他,成纪,也是你们的弟弟啊!”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蒋琉丞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扈老大后来的叙述,与顾玉潭猜测的相差不多。扈隐娘在杜家被正室迫害,命悬一线,扈老大便偷偷送假死药进去,扈隐娘这才诈死逃过一劫。 彼时的扈老大与岚翠已经育有一女,就是云蟾。而扈老大要护着她们母女,又要小心翼翼不能被杜家发现扈隐娘的踪迹,无论钱财还是精力,都是捉襟见肘。 此时,忽然有人找上门,让他做一桩杀人的买卖。这桩生意一做,他便被绑上了衡王这条船。 为了护着家眷与妹妹,扈老大只能一次次为衡王拼命。可是后来,衡王偶到漳城,他尽心尽力招待,对方却一眼就看中了他的妻子。 当时的他,已经有太多把柄落在衡王手中,他根本无力抗争。岚翠流泪一夜,最终主动与他和离,进了衡王府。 扈老大借酒消愁,大醉三日,最后借着酒劲想要杀入衡王府,把岚翠劫出来。可是关键时刻,却被闻声赶来的妹妹拦住。扈老大当时已醉得分不清眼前到底是隐娘还是岚翠,第二日酒醒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下了此生都不可饶恕的错误。 “过了一个多月,隐娘身体不适,请郎中来一看,才得知她有了身孕。” 扈老大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颤抖。 顾玉潭面无表情:“那个孩子,就是何成纪?”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扈家入局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令则死因 原本一阵阵哭嚎的何成纪陡然安静下来,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叫了一声:“舅舅……” 扈老大这次没敢回头,这是将自己的头埋在胳膊中,肩膀不住地颤动。 顾玉潭心中叹息一声,扈老大说得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是,这的确是最合常理的一种解释了。只是唯一残忍的,是让何成纪亲耳听到了这段不堪的往事。 顾玉潭忍不住抬头看看被吊在半空中的他,一向吊儿郎当的神色,此时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似乎不记得此时自己的处境,只是颤着嘴唇又问了一句:“舅舅……你到底是我的舅舅,还是我爹?” 他脑中乱的厉害,如果他是自己的亲爹,为什么还会任由自己被抛弃这么多年,任由自己成为任人欺辱的孤儿,变成人人嫌弃的地痞。 而且,自己的出生,难道就真的只是由于一场酒后的笑话,这般令人作呕的笑话。 何成纪控制不住地干呕,加上此时被吊在半空,恶心得更加厉害。 杜绾脸上浮现出不忍,向前走了几步,却被云蟾拽住。云蟾对着她摇摇头,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蒋琉丞的指甲深深扣进肉中,支着桌子努力不让自己倒下:“那后来呢?后来隐姨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再见过我娘?” “后来,衡王说,只要我帮他做成最后一次杀人的生意,他就放了岚翠,让我们离开,隐居塞外。那一次去杀的,正是顾令则。” 猛然听到父亲的名字,顾玉潭怔了一瞬,继而瞪大了眼睛:“顾令则?” 听见她声音有异,扈老大抬头看过来,蒋琉丞等人也有些奇怪:“笙管事,怎么了?” 顾玉潭深深呼出一口气,对,她现在不是顾玉潭,是蒋笙歌。顾令则与她没有关系,她要忍住。 “无事,只是主子爷当时没有告诉我,如今听着便觉得好奇。” 扈老大沉沉道:“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主子爷说做完这一次,我便带着岚翠赶紧离开,此生都不得再入京。而杀了顾令则后,我却再也没能见到岚翠,衡王说她突发急病死了,却秘不发丧,只是草草埋了了事。” 蒋琉丞也陷入回忆:“那时母亲感染了风寒,吃了几日药都不见好转,反而日益严重。后来有一日,笙管事来找我,带我去了郊外的马场,教我骑了一日的马。那日我玩的好开心,可是傍晚回到府中,却再也没有看到母亲。” 云蟾沉默着握住她的手,她不到四岁便被送走,对母亲的印象极其模糊,很多都是到了少主身边后,由少主描述给她听的。她才知道母亲即便进了衡王府,也一直都惦念着她,一直让少主务必要找到她。 “再后来,笙管事派人将我送到漳城,寄养在蒋家。却再也没人对我提起母亲,父王说,只要我乖乖听话,替他把事情都办好,他就告诉我母亲的下落。原来,母亲那么早就不在了……” 扈老大眼睛红红的:“我恨极了衡王,可是没等我想出报仇的办法,隐娘与云蟾却不见了。” 他看向云蟾,眼中是隐忍的痛意:“云蟾被送进了杀手营,我怎么能不担心?可是衡王说只要我没有异动,云蟾一满十五岁,他就放云蟾出来。否则,杀手营中处处都是意外,他可保证不了云蟾的安全。” “而我再见隐娘时,她已经疯了,没过多久就撞墙而死。当时的成纪还没满周岁,却硬生生被抢走,不知送去了哪里。我咬着牙硬生生忍了十多年,终于忍到云蟾被送到了大小姐身边,我想是时候为岚翠报仇了。可是,可是……”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顾玉潭淡淡接上:“可是衡王却告诉你,他知道何成纪的下落?” 扈老大流下泪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们是无辜的。何成纪毕竟是隐娘的骨肉,也是我……我狠不下心,心想只要将成纪接到身边,我就去和衡王同归于尽。” 顾玉潭不说话了,何成纪大概到扈老大身边没多久,就被孔泉止抓了起来。扈老大为了避风头,干脆暂时隐去踪迹。 蒋琉丞几人都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很久之后,杜绾才哑着嗓子率先开口:“你说的,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顾玉潭撇撇嘴,没新意,过来过去发誓都只会这一句。只是无论扈老大说的是真是假,她最关注的点都不在这里。 “那当时主子爷为什么要让你去杀顾令则?我没记错的话,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罢了,随便找个谁不能了结了他,何必非要你动手?” 顾玉潭没忍住问出口,幸而此时几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也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 扈老大顺口答道:“顾令则其实会些拳脚,但是也不足为虑。主要是因为他生性谨慎,轻易从不出门,而当时他房间周围竟然有十几名暗卫,衡王一直探听不出是谁的人手。” “那你又是怎么得手的?” 问到这里,扈老大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抬头疑惑地看向顾玉潭:“笙管事问这件事做什么?” 顾玉潭一点不慌,看向蒋琉丞:“如果他肯助我们完成大业,你们可愿原谅他一次?” 蒋琉丞也渐渐恢复平静,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对着扈老大冷声道:“若是现在给你个机会,为我娘亲和隐姨报仇,你愿不愿意?” 扈老大愣了片刻,却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带着几分警惕看着她们:“你们想做什么?” “对付衡王。” 扈老大瞪大眼睛:“就凭你们?你们几个弱女子,凭什么对付衡王,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云蟾冷冷看他:“那也好过你懦弱多年,处处给自己找借口。” 扈老大下意识辩驳:“我不是……” 杜绾却打断他:“是与不是都不要紧,往事已无踪迹,全靠你一张嘴在这里解释,自然是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让我们相信,你就拿出点诚意来,否则,即便何成纪是我们的血亲,我们也不介意让你断后。” 何成纪依旧吊在半空,木木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 扈老大面色一紧,强压着自己点了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告诉我们衡王做过的所有事,只要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最好有物证人证,只有扳倒他,我们才有活路。” 扈老大的脸色极度挣扎,过了许久,直到蒋琉丞下令,割断绑住何成纪的绳子时,他才慌忙开口:“我说。” 顾玉潭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又泛起了另一重紧张:“那就先从顾令则的事情说起吧。” 扈老大认命般地低下头,声音隐隐有些尖细:“我在客栈外埋伏了十几天,也没碰到顾令则出门。而无论在饭菜中下毒,还是放火烧房间,他都能神奇地安然无恙。” “直到那一日,我终于等到了机会。” 顾玉潭听着,身子一寸寸凉下去,胸口却一点点灼烧。或许是原主的情绪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她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忽然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舍与眷恋。 而眼前这人,是何其地狠毒。 顾令则不肯出门,他便想到办法逼他出门。 由于先辈的遭遇,与同窗的情谊,顾令则与苏、卓两家的公子交情匪浅。而那两家公子对往事知之不深,便没有顾令则这样的小心谨慎,既然暂时不能杀了顾令则,扈老大便干脆拿这两人开刀。 先是苏家小公子“意外”落水,不治而亡,接着是卓家小公子在登山途中被虎狼撕咬,找到时只剩下一颗头颅和残破的四肢。而为了逼顾令则现身,这两人的凶杀现场都留下了顾令则的踪迹,有他的亲笔信,甚至还有贴身的玉佩。 苏、卓两家找上门来,顾令则百口莫辩,恰逢当时任内阁长老的韩仲元外出巡游,见到苏、卓两家的伸冤之人,大怒之下便令人将顾令则绑了起来,关至大理寺。 仅仅过了一日,不知何人施压,大理寺还是将韩仲元放了出来。而就在他赶回客栈的途中,却让扈老大抓住了机会。 “我本想直接给他个痛快,”扈老大闷声道,“可是韩仲元一路派人跟着,我没法动手。” “直到经过苏、卓两家临时搭的灵堂外时,顾令则似乎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进去了。韩仲元派的人却没有跟进去,我想了想,觉得那是唯一的动手机会。” “灵堂中人声嘈杂,一时间没人注意到顾令则,他也没去牌位前上香,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静静坐着。过不多时我看她似乎哭了,便索性偷了一身孝服披上,端了杯茶水给他。” “他当时还是很谨慎,端着那杯水不肯喝。我便说我是苏家小公子的亲戚,他立时就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故意问他是谁,他支支吾吾说是苏小公子的朋友,我便自己端了杯茶水与他碰了碰,感谢他前来祭奠亡灵。” “也许是因为看我喝得干脆,加上心有愧意,他犹豫了下还是略微沾了沾唇。” “我害怕一击不中,就再没有机会了,那杯茶水中下了十足的烈性毒药,最迟一刻钟就会发作。” 顾玉潭浑身发抖,几乎再也伪装不住:“所以,他刚刚回了客栈就暴毙而亡。而衡王早给所有的郎中和仵作都打过招呼,不许验尸,他就变成了突发急病,是吗?”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令则死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惊蛰雷动 扈老大沉默地点了点头,顾玉潭心口气闷,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中涌动,才让她勉强平静下来。 她一眼也不想看眼前的人,但是想想此时躲在暗处的人,还是咬着牙问道:“那你口说无凭,只凭你的证词是无法扳倒衡王的。” 扈老大沉沉叹了口气:“我手头有两封信,是当时衡王让我交给韩阁老的,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信中还附有一枚衡王的私章。其实当时信根本没来得及送出去,顾令则就被放出了大理寺。后来顾令则死后,韩阁老就辞官归隐了,衡王并不知晓信和私章一直被我偷偷藏了下来。” “信呢?” “不在我身上,我过几日拿给你。” “除此之外呢?” 扈老大有些奇怪:“衡王让我办的事情,少有笙管事不知道的吧?除了这件,其他事情,您手里的证据应该比我多的是吧?” 顾玉潭心中一跳,眼看着蒋琉丞也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急忙娇笑道:“那不是想着,您手里要是证据充沛,我就省了回京城收集证据的功夫嘛。您也知道,我一旦回了京城,做什么事是王爷不知道的?” 蒋琉丞觉得有理,可是扈老大却明显起了疑心,看着顾玉潭慢慢问道:“说起来,衡王对笙管事可是信赖有加,宠爱备至。倒不知道,笙管事劳心劳力地对付衡王,图什么?就只是为了救大小姐脱离苦海?” 顾玉潭愣了下,继而笑得更加明媚。她前走几步,靠近扈老大,声音柔媚地说道:“扈爷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对于一个这么多年爱而不得的男人,您说女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眼看着扈老大的神情有一瞬间怔忪,顾玉潭继续压低声音说:“我可不是岚翠姑娘和扈姑娘那样的痴心人,得不到干脆就毁掉喽。”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听得扈老大后背掠过一阵寒意。 顾玉潭其实也心里没底,不过以前看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应该没问题吧。还好,她这一段即兴发挥似乎瞒住了扈老大,对方再不问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戏演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她看了眼蒋琉丞。蒋琉丞会意,命人将何成纪放了下来。 扈老大刚要冲过去,顾玉潭却一个回身挡在了他面前:“扈爷别着急,过几日您还要再来一趟,不如请成纪再在府上住几天。到时候您拿着信物来,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嘛!” 扈老大脸色阴晴不晴,许久后却看向了杜绾和云蟾:“他毕竟是你们的弟弟,你们将来出嫁,还要靠他撑腰。保护好他,也是保全你们自己!” 顾玉潭听得心中嗤笑不已,云蟾和杜绾,一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一个才学渊博、金榜题名指日可待,这两人别说有没有嫁人的心思,即便是嫁人,还指望这个草包弟弟撑腰? 那两人显然也是一愣,继而冷笑连连。但是毕竟要从扈老大手中拿到关键物证,此时不宜翻脸。她们胡乱点点头,扈老大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自始至终,何成纪什么也没说。他一脸呆滞地看向虚空,两眼无神。杜绾到底有些心疼,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他却像是猛然间被刺痛了一般,狠狠地推开杜绾,抱着自己蹲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传出一阵阵哭音:“别碰我,我脏……” 杜绾心下钝疼,一向看不上他的蒋琉丞与云蟾,此时也是表情复杂。 顾玉潭心下对扈老大的厌恶更添了一重,她们几人即便再讨厌何成纪,也从来不曾当面谈论他的身世。适才蒋琉丞询问的,也只是岚翠与扈隐娘的死因,不知道扈老大出于什么心思,竟然就当着何成纪的面,说出了他与扈隐娘的苟且。 说起来,何成纪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比她都还要小一些。他自小流浪街头,若不是养成这样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性子,又怎么能熬的过来。 可是此时,却忽然得知这一切,或许他宁愿自己本来就是个孤儿吧。 一切事情都策划好,接下来就需要逼蒋植一把了。只要解决了蒋植与陆永柔,拿到陆家被灭门的证据,漳城的威胁就初步解决了。 而剩下的战场,就转移到了京城。皇帝与二皇子,甚至于谢崇椋,都不会轻易放过衡王。而她,迟早也将加入那个战场,这样也好,至少母亲就安全了。 蒋琉丞这日大概是受了刺激,到了夜间便气喘得急了些,睡下后更是连连咳嗽。 云蟾心急,赶紧请了顾玉潭过来:“笙管事,麻烦您再帮忙瞧瞧,少主这又是怎么了?” 顾玉潭其实不用诊脉也知道,她是因为今日在风口站了大半日,又急怒攻心,大悲之后难免会病情反复。 看着蒋琉丞躺在床上,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尤其那双眼睛充满依赖地看向自己时,顾玉潭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心软。 可是此时不是圣母心泛滥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即便如今对她再友好,那也只是因为把她当作了蒋笙歌的缘故。她不止一次地要杀了母亲与自己,甚至于不惜灭了陆家满门,如果再让她们猖獗下去,陆家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顾玉潭稳了稳心神,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提笔写下一个新的药方:“大小姐怕是今天受惊不小,这样吧,我再添减几味药材,熬了药让大小姐服下,休息几日再观后效。” 她知道蒋琉丞与云蟾不会对她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怕这药方还是要拿去给别的郎中过目的。所以她十分小心,只是删去了关键起效用的两味药材,而添了一味疏肝清热的柴胡。 这药方即便是让其他郎中去看也挑不出任何问题,只不过蒋琉丞这病又要短期内加重了。而顾玉潭,就是要抓住这病症加重的几天,来鼓动蒋植趁早动手。 果然,换了药方的第二日,蒋琉丞依然不见好,甚至夜间还发起了高烧。 为了让其他人不要怀疑到自己身上,顾玉潭陪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小姐,病由心起,你自己一定要想开些。这白日吃不下,夜里睡不好,即便是灵丹妙药,也难起效用啊!” 云蟾听她说得句句在理,也帮着劝道:“少主莫要忧心了,如今杜绾与我们关系缓和,成纪也被我们找了回来,娘亲和隐姨在天有灵,也都能安心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说过,我们以后要去塞北,去江南,去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 蒋琉丞眼眶湿润:“我记得,我一定会好好养病,你们放心。” 到了第三日,蒋琉丞连连咳嗽,汗流不止。蒋植也慌了神,找到顾玉潭:“笙管事,我阿姐怎么一日日病情加重了?她,她不会有大碍吧?” 顾玉潭看着面前急红了眼睛的清瘦公子,心中微笑,终于等到你了。 “唉,”顾玉潭心事重重地叹气,“大公子也知道,大小姐一向心思重。这次好不容易这么长时间,主子爷都没有再惩罚她,心情一好,加上用药,自然这病就好的快了。可是,自从那日……” 蒋植心思一转,沉声问:“可是因为那日扈老大的缘故?” 他以为扈老大是来解开阿姐的心结,却没想到反而让阿姐病情加重。早知如此,那日自己便该拦着她们的计划。可是他纵着阿姐早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从来不会反驳她的任何一句话,如今却不由得怀疑自己,这是对的吗? 顾玉潭看向他,坦言道:“我只怕是大小姐如今,再不肯同你离开了。知道了这些往事,她只怕是如今一门心思只想为母报仇,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我真怕……” 她话没说完,可是一脸担忧惶恐的表情,却让蒋植明白了。虽然那日他听了阿姐的话,没有去后院听扈老大的供词,可是如今想来,只怕是阿姐要报仇的话,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他决不允许! 顾玉潭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着问:“若是大小姐执意不肯同你离开,大公子打算如何?” 蒋植眼神转了几转,最终浮现一抹决绝之色:“笙管事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就是还请笙管事这几日就将您说的那位易容高手请来,届时还需笙管事多加配合。” “那是自然。” 顾玉潭转身后,唇边终于勾起淡淡浅笑。很好,布了这么久的局,终于要收尾了。 在蒋府一片紧张的氛围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惊蛰这一日,谢崇椋早早就来到顾玉潭房中,这几日他几乎每天都会到她房中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着她。 一开心顾玉潭还有些不好意思,被看得多了反倒习惯了,自忙自的。 “此间事了,我就该上京了。” 谢崇椋声音有些发紧,下一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始终卡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应该瞒着她,她迟早会知道的。可是就让他再多拖几天吧,因为一旦知道了,她恐怕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可是今日,还瞒得住吗? 顾玉潭并不知道他这些想法,只是面对他的离去,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可是又能怎样呢? 她笑了笑:“我以前听到一句话,总觉得俗套,可是如今想来说得再好不过。” “什么话?” “若注定分离,不若各自好好成长,终有一天,我们还会顶峰相遇。” 谢崇椋愣了半晌,慢慢咀嚼了几次,终于露出一个笑:“说得不错。” 顾玉潭起身,走到窗边深深吸了口气:“惊蛰到了,天气也该回暖了。” 谢崇椋站在她身后,看了看窗外未消的残雪:“是啊,万物复苏,藏在土中的蜇虫也该出动了。” 声音刚落,屋外便有人轻声禀报:“笙管事,大小姐请您去前院一趟,有人来了。”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惊蛰雷动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黄雀在后 顾玉潭与谢崇椋到达前院时,蒋琉丞正一脸无奈地劝着蒋植。 “阿弟,别闹了,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再说,好吗?” 蒋植皱着眉,看着颇有些伤神:“长姐是觉得我是外人吗?你们有秘密,我不适合在场,对吗?” 云蟾脸色发冷:“大公子莫要辜负了少主的一片苦心,少主不想把您搅和进来,那是为您好。” 看到顾玉潭进来,蒋琉丞急忙求助:“笙管事,您帮我劝劝阿弟。” 她拼命地对着顾玉潭使眼色,扈老大马上就要到了,今日是最关键的时候,她实在不愿横生枝节。 顾玉潭会意,转过身对着蒋植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大公子要忙的事还多着呢,何必耗在这里?不若让叶屏陪您出去?” 蒋植愣了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顾玉潭。顾玉潭对着他微微颔首,他这才一咬牙:“也好,那便麻烦叶兄了。” 来到屋外,蒋植不敢冒险,先是试探了一句:“好几日未曾见过叶兄了,可是上哪儿游玩去了吗?” 谢崇椋还是像第一日到蒋府时冷着脸,声音僵硬:“为笙管事去接她的一位朋友。” 蒋植双眼一下亮了:“那人如今在哪里?” “这位轻易可请不动,还是请大公子将人带到她那里去吧。” 蒋植有些不放心:“我想,我那里更隐蔽些。” 谢崇椋丝毫不退步:“若是如此,就请大公子另请高明。但是笙管事托我给您带句话,今日事过后,大公子再想寻到机会,可就难上加难了。” 蒋植脸色犹疑,默默思索着。谢崇椋也不催促,就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过了半晌,蒋植终于狠狠点了点头:“好,请叶兄随我来。” 而此时在屋中,蒋琉丞看着蒋植终于离去,松了口气。 不知道蒋植这两天怎么了,来问过她好几次,愿不愿意就此离开蒋府,山高路远任逍遥。 她当然愿意,可是不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跟着他离开。待仇报了,衡王彻底被扳倒,对她们没有威胁了,云蟾自然会带她离开,再也不回这些是非之地。 这几日本就身体不好,蒋琉丞被问得多了很是烦躁,可他毕竟是从小就处处照顾自己的阿弟,蒋琉丞只能勉强忍耐。 只是她没注意到,身后的云蟾早已经变了神色,一只手轻轻抚过袖中的融月,眼中杀意浮动。 过了午时,扈老大才姗姗来迟。 他将两封信和一个小盒子交到顾玉潭手中,顾玉潭没见过衡王的字,本来还不能确认,可是蒋琉丞急不可耐地将信接过去看了看:“没错,是父王。” 她接过那小盒子,打开后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翻过来一看,就确认了:“父王的私章上都会有这个特殊的标记,很难造假,不会有错。” 按理说作为衡王身边留存最久的女人,蒋笙歌对这些东西应该比蒋琉丞更加熟悉。奈何顾玉潭是个冒牌货,幸而蒋琉丞心急,也替她省了不必要的麻烦。 蒋琉丞的表情非常复杂,对付自己的亲身父亲,并不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没办法,衡王一天不倒,她就要一天被胁迫控制,永远不会有自由。 顾玉潭放了心,示意蒋琉丞将人带出来。 何成纪这段时间都是茶饭不思,人看着清瘦不少。然而没有了之前畏缩的气质,整个人呆呆的倒也清秀不少。 扈老大见状急忙将他拉到身后:“成纪,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何成纪像是个木偶般,任由摆弄,一言不发。扈老大皱着眉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顾玉潭忍不住翻白眼,假笑道:“这得问扈爷您了,您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扈老大一愣,却没像她们想象中向何成纪道歉,反而是面露不屑:“哼,多大点事情,就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果然跟你那个废物娘一样没出息!” 何成纪身子一颤,杜绾大怒:“你说什么?” 扈老大转过头,冷笑一声:“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你们的娘亲,都是些废物罢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玉潭眯起眼睛,这与上次那个痛哭流涕的扈老大,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看来扈爷是不准备与我们合作了?” 扈老大将何成纪往后一推,便突然自墙后闪出两个黑色的人影,将何成纪护在中间。 “要不是怕后继无人,老子才懒得救这个废物!你们真当扈隐娘和岚翠是什么好货色?哼,下三滥的玩意罢了!若不是主子爷看上了她,她有什么福气进王府?竟然还敢……” 扈老大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只是表情显然还是很气愤。蒋琉丞等人气得不轻,只是听他说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都忍不住问:“娘亲怎么了?” 扈老大却不肯再说了,而顾玉潭大概旁观者清,看了看扈老大羞愤难言的表情,再想想他对何成纪矛盾的态度,忽然明白了什么。 “扈爷,若不是你负了岚翠,她怕是也下不去那样的狠手吧。” “你知道什么?”扈老大似乎被戳中痛脚,一脸惊怒地看向顾玉潭。 顾玉潭眼神凛冽:“若不是再也生不出孩子,你会对何成纪如此上心?” 蒋琉丞等人听完也是愣了,许久才缓缓看向扈老大,似乎全都明白了。 扈老大的表情彻底阴沉了下去,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我懒得再跟你们几个小娘们废话,还得感谢你们,给了我这许久的准备时间。这一次,整个蒋府都别想逃脱。” 蒋琉丞神色一震,略微向后退了半步:“你敢杀了我和笙管事,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扈老大笑得狰狞:“大小姐尽管放心,既然整个蒋府都没有活口,那谁又会知道是我杀了你们呢?” 云蟾将蒋琉丞护在身后,神情也凝重起来。杜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脸决然:“你护着琉丞和笙管事走,我留在这里拖着她们。” 顾玉潭挑了挑眉:“杜绾小姐要独自对付他们?” 杜绾的表情此刻有些陌生,是她从未展现出的骄傲:“我虽然比不得云蟾,但是拖他们一时半刻还不成问题。笙管事,谢谢您告诉我阿娘的事情,也谢谢您帮我找到弟弟,更谢谢您……” 她看了眼蒋琉丞和云蟾,表情复杂:“更谢谢您这么些年一直护着我的姐妹,无以为报,愿您余生安康顺遂。” 声音刚落,她就几人向后一推:“走!” 而扈老大几乎就在同时,大喝一声:“动手!” 自墙上一跃而下十数人,都蒙着面,看着身形魁梧。云蟾护着她俩连连后退,而蒋琉丞自袖中掏出一枚短哨,吹了好几次却没有任何动静。 蒋琉丞脸色难看:“蒋家暗卫都被解决了。” 眼看着杜绾寡不敌众,有几人已经杀到了她们面前,而云蟾虽然武功高强,却还是拖不住这么多人。 顾玉潭叹了口气,喊了一声:“孔大人,再不动手,证人就要死没了!” 对面的扈老大及其手下都是一愣,脚下不禁顿了片刻。 而孔泉止爽朗的笑声很快响起:“辛苦顾娘子了。来人,统统拿下!” 院门轰然倒塌,铁甲卫队蜂拥而入。顾玉潭粗略估计得有三四百人,顿时放了心。冲在最前面的是谢崇椋,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顾玉潭,便急忙跑过来将之护在身后。 扈老大大怒,冲着蒋琉丞低吼:“你暗算我?” 蒋琉丞也是一脸茫然,条件反射看向云蟾,对方却也皱着眉摇头。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杜绾,她看着铁甲卫队的装扮瞳孔便是一缩:“天玺卫?” 天玺卫是天子的亲卫之一,战力雄厚,擅长贴身战。他们的军甲都是特制的,每一件重达十几斤,但是这一身装备,没有异于常人的力气都难以坚持穿戴。 而天玺卫的铁甲刀枪不入,显著标志就是胸膛处的钟山神,这也是天玺卫的图腾。 没有人回答杜绾,扈老大的人很快就被统统拿下。蒋琉丞渐渐反应过来,看向顾玉潭与谢崇椋:“笙管事,他们是?” 杜绾却忽然轻笑一声:“你还当她是笙管事?” 蒋琉丞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到蒋植的声音:“阿姐!阿姐,你没事吧?” 循声看去,却发现蒋植也被押在铁甲卫队中,形容颇为狼狈,此时正担忧地探着头看她。 蒋琉丞一脸不解,而顾玉潭却看向了蒋植身侧的人:陆永柔。 她看起来已经没有那日初见时的狼狈,不知道蒋植用了什么办法,她看着圆润亮丽了许多。陆永柔此时一脸惊慌,看着她眼中高高在上的蒋家人,此刻却被一群铁甲卫队团团围住。 杜绾扔下了手中的软剑,看了眼云蟾:“没用的,你打不过他们,收手吧。” 还不待云蟾做出反应,她忽然看向顾玉潭,脸上竟然隐隐有一丝解脱之色:“顾玉潭,同窗一场,就算是死罪,也别让我死的太难看。”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黄雀在后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韩老往事 杜绾一语惊醒众人,大家都惊疑不定地看向顾玉潭,其中蒋琉丞反应最甚,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笙管事……顾玉潭?” 顾玉潭笑了笑,伸手揭下了那层薄薄的面具,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颊。 她看向杜绾:“到底还是你反应快些。” 杜绾不置可否,只是视线又移向了她身侧的人:“既然你来了这里,想必这位也不是叶护卫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许久不见的谢夫子吧?” 她刚说完,却是被押在蒋植身后的陆永柔率先惊叫了一声:“谢……崇椋?” 谢崇椋面无表情地揭下脸上的面具,并没有理会杜绾与陆永柔,而是看向孔泉止:“辛苦孔大人了。” 孔泉止捋了捋胡须:“哈哈,不辛苦不辛苦,此次能将他们一举拿下,要给你和顾娘子记头功。” 陆永柔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顿时大叫起来:“谢崇椋,谢崇椋!你看看我,都是为了你,我才会变成这样,你看看我啊!” 谢崇椋皱眉看过去:“你什么意思?” “我爹,还有我哥哥,他们要栽赃你。我为了你,我才将消息透漏给蒋家!他们都死了,没人能威胁到你了!” 陆永柔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云蟾,也是一脸鄙夷地看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用家人的生命去做自己追求爱情的筹码? 顾玉潭蹙着眉,走近了几步:“那你娘亲呢,她也要害了蕴之的性命吗?” 陆永柔一窒,忽然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娘……娘要护着兄长,所以,所以……” “所以,即便一直疼你爱你的母亲,你也不惜让她一死了之吗?” “不!不是的!”陆永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激动地抬起头,“他们是我的家人,就该全心全意为我考虑!明明知道我一心要嫁给谢崇椋,他们还要置我的幸福于不顾!” “他们死的不冤!不冤……” 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陆永柔一遍遍重复这这几句话。顾玉潭失望地摇摇头,不再理睬她了。诚然,陆姨母并不是个好人,刻薄自私,甚至于恶毒偏执。可是,于陆永柔而言,她却是个好母亲,尽心尽力给她最好的。 可是她恐怕到死也没想到,女儿的自私阴毒更甚她一筹。 其他人也是难以置信,谁能想到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陆永柔,竟然能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谢崇椋尤其痛恨,冷哼一声:“人说虎豹残忍,我看尚不及你半分。” 陆永柔一愣,像是没想到谢崇椋非但不感动,竟然还会这样贬低自己。她越发激动:“谢崇椋你没有良心!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如此?你怎么能,怎么能……” 孔泉止嫌恶地看一眼她,吩咐卫队:“统统押下去,关进大牢,等待提审!” 陆永柔还在大呼小叫,干脆被堵住了嘴,只剩呜呜咽咽的声音。 蒋琉丞经过顾玉潭身边时,忽然冷笑了声:“好手段,栽到你手上,不冤、” 顾玉潭不置可否,而云蟾则是一脸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倒是杜绾被押过去时,她难得地开了口:“麻烦两位军爷稍待片刻,我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那两人看了看孔泉止,见他点头便暂时放开了杜绾,退后了几步。 “我之前从不知道你武功这么好。” 杜绾轻笑:“谁还没有秘密呢?” 顾玉潭深深看向她:“你既然功夫这么好,耳力肯定也不错。那我曾经听到过的那次深夜谈话,你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杜绾仰了仰头,唇边的笑意浅浅的:“察不察觉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各归其位,不是挺好吗?” 顾玉潭有些不解:“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杜绾的视线缓缓转过,看过场中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何成纪的身上:“我不过,想要一份安宁罢了。顾玉潭,我会配合衙门,交代所有事情,我们全部死了都没有关系。如果可以,求你为我阿弟争条生路,我来世结草衔环,一定报答。” 顾玉潭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尽力。” 她后退了一步,看着杜绾被押走。黑压压的铁甲卫队,不过转瞬间又退的干干净净,偌大的蒋府,只剩下她与谢崇椋二人孤零零地站着。 谢崇椋看向她的侧脸:“你似乎,没那么高兴?” 顾玉潭揉了揉额角,苦笑:“我也以为我会很高兴,可是我知道,还没到可以真正放心的时候。” 谢崇椋默了下,又带着些苦涩开口:“此间事了,明日,我与二殿下便要一同上京了。你放心,我会拼尽全力,哪怕不能把将太后与衡王拉下马,也绝不会让他们再将手伸到漳城。” 顾玉潭抬头看他,背着光,他的脸似乎有一瞬间的模糊。 “多谢!”她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两个人又是沉默相对,不知过了多久,顾玉潭决定还是问个清楚:“扈老大上一次的口供中,有提到一个叫韩仲元的人。” 还是来了。谢崇椋心中骤然紧张起来,虽说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天,可是他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韩仲元,就是你在府学中见过很多次的韩老。” 还没等顾玉潭惊讶,谢崇椋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句:“也是我的外公。” 顾玉潭瞠目:“韩老是你的外公?那你……” 谢崇椋急忙解释:“我没有骗你,我之前并不知此事,只是觉得他似乎身份贵重。” 顾玉潭有些语无伦次:“那他,不对,那你,不,那院长夫人……” 谢崇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玉潭,我知道你想问的有很多。你先坐下来,因为接下来,你要听一个很长也很匪夷所思的故事。” 顾玉潭呆呆被按在石凳上坐下来,听谢崇椋讲起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渐渐在眼前展开。 “我的外公韩仲元,原是内阁首辅。我母亲原名韩平若,是韩家的嫡长女,她还有个小她六岁的妹妹,叫韩锦云。” “当时你父亲刚刚得中会元,在京中一时风光无限,即便他时常闭门不出,还是有不少人爱慕他的风采,我姨母韩锦云便是其中一人。加之我母亲本就嫁到了漳城,回娘家时与她说起顾家小公子在漳城的名头,更让我姨母倾慕不已。” “你父亲在京中少有好友,更是谁都不信,其中例外的便只有苏、卓两家的小公子,以及平阳伯。” 顾玉潭皱眉:“我父亲怎么会认得平阳伯?” “顾家祖父毕竟是因为颖贵妃的旧事受了连累,而平阳伯作为颖贵妃名义上的母家,借由此事接近你父亲,也算是名正言顺。不知平阳伯对当年的顾伯父说过些什么,总之顾伯父但凡外出,都必有平阳伯府的人来接,出入平阳伯府也还算是频繁。” “我姨母闻听此事,便递了帖子多次拜访平阳伯夫人,一来二去的,与顾伯父也相识了。” “在顾伯父出事的前几天,我姨母收到了一封顾伯父的亲笔信,约她在平阳伯府小聚。可是这一天姨母至晚方归,回来时衣裳凌乱,神情木讷。我祖父觉察不对,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便派人去平阳伯府质问。” 顾玉潭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凉了。 谢崇椋也说得格外艰难:“平阳伯府回信说,顾伯父将我姨母带去了后院的小花园,还打发走了所有的下人。一直过了两三个时辰,才将人送出来。” “我祖父大怒,便要带我姨母去平阳伯府讨个公道,可是刚到姨母房中,却发现她自尽了。” “祖父哀痛之下病倒了,过了两三天才能下了床。他还没来得及去平阳伯府,就先收到了顾伯父杀人的消息。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听扈老大说过了,顾伯父被祖父押进了大理寺,可是还没开审,却收到了靖安侯的信,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让把人放了。” 顾玉潭声音发颤,可是依旧问了出来:“靖安侯与皇后,怎么会救我父亲?” 谢崇椋沉沉叹气:“只怕不是救,而是为了保全某些人。顾伯父被放出来后,我祖父不甘心,便派人暗暗跟着,打算私下用刑审问。可是没等我祖父的人出手,便察觉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扈老大。” 谢崇椋带着万分歉意看向她:“当时扈老大跟着顾伯父进入令堂,在灵堂中下毒,其实祖父都是得到密报的。可是他在愤恨之下,便选择旁观,直到顾伯父回到客栈后毒发身亡。” “可是没想到在姨母下葬的那日,我母亲才在她胸前发现一个刻的扭扭曲曲的‘弗’字。刻的极深却又多次停顿,应该是姨母自尽前自己刻上去的。可是姨母自尽前已经自己换好了衣裳,祖父和母亲伤心欲绝,便谁也没有去动她。” “弗是什么意思?”顾玉潭问。 “平阳伯原名胡弗,”谢崇椋低下头,“祖父和母亲这才知道误会了顾伯父,可是为时已晚。” “姨母下葬后,母亲回到漳城,自那以后也性情大变。她再也没有回过京城,不许我与大哥问起外祖家的事情,我们便都以为外祖父早已去世。上次我去府衙找孔大人,却意外遇到母亲。而第二日,母亲才将这些往事尽皆告诉了我。”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韩老往事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盖棺定论 顾玉潭呆呆坐着,谢崇椋的话仿佛一把钥匙,解开了她许久的困惑。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希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谢崇椋看着她蓄满泪水的双眼,心下一痛,可是想到自己明日一走还不知何日再能相见,还是坚持说下去:“玉潭,我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不奢求你和顾伯母的原谅,我和祖父会为当年的错误去尽力补偿。祖父已经早一步启程回京,接受陛下的任命,这是他走之前留给你的。” 谢崇椋递过来一封信和一块令牌,可是顾玉潭却没有伸手去接。 谢崇椋沉默许久,将东西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我知道你现在或许都不想看到我们,我在府外等你。” 他转身离去,而顾玉潭双眼迷茫地看向石桌上的东西,却一直没有拿起来的勇气。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顾家后人,她没有资格替顾家死去的人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可是她喜欢谢崇椋,却是属于自己的真实感情,但此时此刻,这份喜欢却显得如此地不合时宜,仿佛一种背叛。 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冻得麻木,自己听到自己浓重的呼吸声,才恍然惊醒。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打开了石桌上的那封信。 “顾家小丫头,我很抱歉,认识你许久,却从未告诉你真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是蕴之已经将当年往事向你和盘托出了。这些年,我辞官归隐,吃斋念佛,希望借此消除我当年的罪孽,可是如今看来却是愚蠢至极。” “这一次陛下征召,老夫接受了。我会拼尽全力查清真相,还顾家一个公道。老夫愧对顾令则,也不敢奢求你们原谅。听蕴之说你有科举入仕之念,这样很好,希望你安心备考。另,当年事发时蕴之不过稚龄孩童,对往事一无所知,望你与家人莫要加怪于他,恳念。” 石桌上还有一块圆形的令牌,不过半个手掌大,上面雕着一只重明鸟。顾玉潭看到这只重明鸟的瞬间瞳孔一缩,她听谢崇椋说起过,谢家兄长在北燕十四州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势力,而这支势力的标志便是重明鸟。 而如今韩老留给自己的信物中竟然出现了刻有重明鸟的令牌,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谢家兄长能成功在北燕十四州立稳根基,显然背后也有韩老的极大助力。他果然是深不可测…… 顾玉潭将东西都收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出了蒋府。 而刚一出大门,便在夜色中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默默地守在那里。 顾玉潭往日里总是在晨曦中看到谢崇椋的身影,那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让她觉得所有与他有关的风物,都充满了温和的气息。而如今在这一望无际的夜色中,唯一的光亮便是他手中那盏烛火,比起这漫长又幽暗的深夜,是那样弱小与无望。 她在原地顿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向着那光亮走去,而是转身,踏入了一个人的黑夜。 在她身后,谢崇椋不远不近地跟着,手中的灯笼明明灭灭,宛如跌宕的故事,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多少人在料峭的风声中叹息,彻夜无眠。 第二日太阳刚升起,二皇子便敲响了谢崇椋的房门。 谢崇椋顶着两眼乌青走出来,对着二皇子行礼,看着十分精神不济的样子。 二皇子对他们的事已经有所耳闻,说起来,父皇时常会提起韩老,对他的经世之才和雷霆手腕都是赞叹不已。只是没想到,韩老竟然是谢崇椋的外祖父。 “父皇常说,韩先生乃当世大才。怪不得你有如此天赋与胸襟,假以时日,风光一定比韩先生更胜一筹。” “二殿下谬赞了。” “当年的事情,我也有听说过一点。韩先生也是被人利用,更何况你当时年龄尚小,怎么都责怪不到你的头上。你放心,玉潭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她不过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迟早会原谅你们的。” 谢崇椋默了片刻,还是闷声说道:“即便她不选择原谅,也不能算是小肚鸡肠。是我们伤人在前,因果轮回,如今有什么报应都应该受着。” 难得听谢崇椋会说起这样丧气的话,二皇子一时无言。 一行人整理好行装,便上马准备出发。而谢崇椋依旧伸长了脖子,频频向院内探视,直到车队再三催促,他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去。 而在他的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顾玉潭正肿着一双眼怔怔看着。 一旁陪着的褚鸯璃有些不忍:“既然不舍,下去送送便是。这是何苦,一个伸长了脖子跟只斗鸡似的,一个在这里望眼欲穿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 从没听到褚鸯璃说过这样诙谐的话,顾玉潭反倒被逗笑了。只是笑过之后,内心更觉得怅然。 此后的日子,倒过得格外舒坦。 顾玉潭比之前更加刻苦几分,而衡王的手果然再也没有伸到漳城来,她与母亲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 清明节前一日,对蒋家人及扈老大的判决终于公布。扈老大数罪并罚,判了斩立决。而蒋家众人因有人疏通,死罪暂免,改判流放岭南。岭南是当今陛下曾经的封地,流放岭南的决定,很难说是否已经得到了上面的授意。 而杜绾的罪责算是最轻的,多半都是受人胁迫,加之府学出面求情,杜绾便被夺了本次参加科举的资格。只是杜家为了早早与杜绾撇清关系,人还没放出来,就已经出了声告书,要与杜绾断绝所有关系。 杜绾刚刚走出大牢,便又成了无家可归之人。还好府学中众位先生心善,便留她在府学中打杂,平日里可以坐在窗外旁听。 杜绾回到府学的那日,亲自来向顾玉潭赔罪:“往日种种,我已无法补偿。若是日后有差遣,你尽管吩咐就是。感谢你出面说和,让我阿弟还有一条生路。” 顾玉潭沉默良久:“只是到底判了流放。” 杜绾却看上去轻松许多:“无妨,我已经决定了向府学辞行。我乃有罪之人,你们的宽恕不代表我还有留在府学的资格。我会偷偷跟着流放的队伍,保护阿弟的安全。” 顾玉潭张了张嘴,可是却不知道该劝些什么,最终只能点点头。 可是过了几日,没等杜绾向府学辞行,却突然传来了一则惊天的消息。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盖棺定论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上京赶考 “你说什么?何成纪杀了扈老大?” 顾玉潭吃惊不小,一旁得到消息而来的杜绾也彻底石化。 来报信的人是府衙中的差役:“当时何成纪说要见扈老大最后一面,毕竟他们是亲父子,大人想着也情有可原。哪知道何成纪袖中藏着一截被削尖了的筷子,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那筷子已经插进了扈老大咽喉,没能救过来。” 顾玉潭觉得匪夷所思:“扈老大不是明日就要被处斩了吗,何成纪为什么今日还要杀了他,这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那差役叹口气:“何成纪口口声声说着要为娘亲报仇,现在也问不出什么了,扈老大一死,他就疯了。” 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叹息,差役报完信便赶回府衙了。而大家离开时突然发现杜绾已经不知踪影,府学中人纷纷外出寻找,却再也没人见到过杜绾。 春去夏至,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而距离乡试已经不足三个月了。 夫子们铆足了劲加课,学生们拼尽全力苦读。即便一向云淡风轻的褚鸯璃,也日日早出晚归,熬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而这段时间,在顾玉潭面前晃悠最多的,倒变成了贺师兄。 “玉潭,京中又有信来了。” 顾玉潭眉毛都懒得动一下,贺茗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自顾自地说下去:“衡王如今算是被制住了手脚,连着几桩罪名申斥下来,如今已被关在府中禁足了。” “要说蕴之还是有手段,在这几桩案件中出了大力气,听说几天前还失足坠马了。” 顾玉潭猛地抬起头:“坠马?” 她心一下悬起来,可是看到贺茗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知道肯定没事,便有些讪然地低下头。 贺茗看到她这模样,心领神会地微笑:“玉潭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事。蕴之反应快,不过擦破点皮。” 顾玉潭知道他是故意的,干脆拿起书看,一声不吭。可是两只耳朵却高高竖起,恨不得捕捉到每一个字。还好贺茗没让她失望,咳嗽了一声便继续说下去。 “如今圣心大悦,又给蕴之连升三级,他现在已是正四品的尚书左丞了。” 顾玉潭心下也有些诧异,谢崇椋这是赶上了皇帝正要用人的契机,否则一级一级熬上去,熬到正四品少说也四十有余了,可是如今的谢崇椋不过才二十四岁。 自谢崇椋离开,顾玉潭一次都没收到他的来信,可是贺茗几乎每半个月就来报一次信。只是每次报完信后,总是还要再磨蹭半个时辰,问问她与褚鸯璃的功课,再没话找话地闲聊几句。 一开始顾玉潭还没察觉,直到有一日看着词不达意的贺师兄在给褚鸯璃讲解功课,却搞得像是在给领导做汇报似的,她突然悟了。 八月,天气比往年都要热几分。 顾玉潭与府学中人,满怀忐忑地走入了漳城的考场。乡试共考三场,每场都要考三天,而考生需要提前一日入场,每一场考试结束后再离开。 考完第二天,恰好是中秋。段月棠早早就来到了漳城,与顾玉潭等人一起在府学中团圆。 孔泉止席间喝了几杯,带着几分醉意开口:“今年收成不好,农赋只怕都要减半。这也就罢了,朝廷粮库储备不足,动员几大粮商捐粮,那些王八羔子竟然趁火打劫,开出了一石两贯钱的天价。谁不知道最大的几家粮号都是太后与衡王在背后撑腰,这些瘪三是打着主意,要逼陛下把衡王给放出来。” 贺茗对此事也有所耳闻,一样义愤填膺:“在苍生黎民面前,竟然还只想着手中的权力,衡王真是狼子野心!” 褚鸯璃面色也有几分沉重:“京中大伯一家也传回信来,我褚家愿意开仓放粮,只是……” 大家明白她的意思,褚家虽是皇商,但是往日里做的都是茶叶和丝绢的生意,哪怕开仓放粮,也根本撑不了几天。 “听说今年周国倒是收成好,只是周国与乾国关系算不上多好,只怕向周国买粮,价格也不会比那几个粮商开出的低。” 顾玉潭一直沉默着,听到周国时眼皮微微一动。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事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最近的武举中闯出了一匹黑马,年纪轻轻的功夫却是了得。” “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叫许廷秀,曾经参加过科举,还是个生员呢!” “是了,就是他,听说也是寒门出身,可是天赋异禀。武举这多少场下来,他竟是毫无败绩。” 顾玉潭微笑,这些消息她早就得到了。因为这许廷秀不是别人,正是她其中一位学生。虽说后来他弃文从武,但是在顾玉潭这里上课的习惯却是一直保持了下来。用他的话说,他将来想做的是一名儒将而非莽夫,所以文武都不能落下。 “如今兵部还有着太后的拥趸,这一下武举选拔出人才,陛下便可以大有所为。依我看啊,这位许廷秀日后的前程,只怕和蕴之都是能一较高下的。” 忽然听到谢崇椋的字,顾玉潭愣了一瞬。继而不动神色地端起酒杯,遮住半边脸,心中却微微酸胀,有些自己不愿承认,却又压制不住的思念。 又过了几日,乡试发榜。顾玉潭再次摘得解元,褚鸯璃紧随其后取得第二名亚元。而这一次的贺师兄终于如愿以偿,成为第五名经魁。 发榜的第二日,贺茗找到顾玉潭,东拉西扯了半天,这才期期艾艾地问道:“鸯璃可有心仪之人?” 顾玉潭笑眯眯:“这个嘛,鸯璃好像是与几位师兄关系都不错,尤其是……” 她拉长了声音,贺茗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 顾玉潭吊足了胃口,报了他吓唬自己的仇,这才喂下一颗定心丸:“尤其是你啊,贺师兄。” 贺茗的脸红了半边:“真,真的吗?” 看着他这娇羞的样子,顾玉潭忍笑不禁,却还是努力扮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只是贺师兄若是有意,可要抓紧了。鸯璃这样冰雪聪明、貌美动人、秀外慧中的女孩子,每天上褚家提亲的人只怕得有百八十个,贺家伯父伯母要是去的迟了,只怕排队都排不上了。” 她这话说得十分夸张,可是贺茗甚至都来不及思考“百八十个”的真实性,匆忙说了句“多谢”就转身离开。看着他脚下生风的样子,顾玉潭“啧”了声,提亲容易,只是如何取得鸯璃的欢心,这贺师兄只怕还是道阻且长啊! 自那日起,贺师兄献殷勤的频率就提高不少,除了两人回宿舍,否则恨不得时时黏在褚鸯璃身侧。褚鸯璃当然还是一贯的冷脸,只是似乎对贺茗也并没有那么排斥。看着他俩人玩玩闹闹,时间过得似乎也快些。 秋去冬来,距离谢崇椋离开也快一年了。而年节一过,尚在正月,顾玉潭与褚鸯璃、贺茗等人便踏上了上京赶考的路。会试在二月,如今雪天路滑,马车走得慢,半途还要换水路,上京怎么都要二十多天的路程。 而上路没几日,宁知意便偷偷告诉褚鸯璃,似乎有人一直跟着她们。 褚鸯璃皱眉:“可能抓到人?” 宁知意有些为难:“此人功夫算不得上乘,可是隐匿的本事却不错。我能察觉出她在跟随,却看不出是什么人。” 她看了眼众人,有些欲言又止。 顾玉潭温声道:“宁姐姐,这一路都是你在保护我们。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们都相信你。” 宁知意这才开口道:“我觉得这人似乎并无恶意,跟的不远不近,丝毫没有要拉近距离的意思。” 褚鸯璃眉头蹙得又紧了些:“无论如何,小心没坏处。谨慎盯着,咱们休息时也都警醒些,以防万一。” 大家自然是点头答应。 陆路走了七八天,又换了水路。顾玉潭此前没有坐过船,这一上船才发现自己晕的厉害,每天吐得昏天暗地,睡得不省人事。 一直到冀州地带,这才终于又换回了马车。顾玉潭在水上十几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脸色青黄。 到京城的前一日,褚鸯璃瞅着她脸色实在不好,便没有顾及她的反对,而是直接与其他人商量,大家在京城外住两日,彻底调理好再进京。 听说这京郊有个郎中,专治水土不服等毛病,褚鸯璃便赶紧派人去请。与此同时,也找人去给京城的褚家报个信,找人来接应。 两路人马同时离开借宿的客栈,而与此同时,却有另一路人马,正在悄悄靠近。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上京赶考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 92 章 休息了两日,又煎了几副药吃下,到了第三日,顾玉潭终于渐渐恢复过来。时间紧张,大家不再耽搁,收拾了行装便准备进京。 “我已经与大伯联系好了,”褚鸯璃对众人说,“他会派人在城门口接我们,直接带我们去褚家名下的客栈,那里还为我们留了几间上房。” 临近会试,京城的客栈千金难求,许多远路而来的学子,都只能夜里凑合在周边的寺庙中。所以大家都很感激褚鸯璃,纷纷道谢。 可是路程行到一半,顾玉潭又开始头晕呕吐,褚鸯璃以为是病情反复,便要立刻吩咐回去找郎中。可谁知她刚刚站起身,便觉得手脚发软,不一会儿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当褚鸯璃再次睁开眼时看,却是身处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回过神,先是一连串焦急的呼喊:“玉潭,玉潭你在不在?” 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咳咳,我在。” 虽然听起来很虚弱,但是听声音便知人无大碍,褚鸯璃松了口气,紧接着想起此时的处境,眉头一蹙:“我们这是?” 顾玉潭比她醒的早一些,此时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晕的厉害,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你试试你身上有没有力气?” 褚鸯璃抬了抬胳膊,结果竟然感觉有千斤重似的,怎么都抬不起来。她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中了毒,虽不致命,但是只怕两个时辰之内,都会丧失行动能力。” 宁知意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将两人吓了一跳。 “宁姐姐?你和我们在一起?” 宁知意声音也难得有几分慵懒,估摸是中毒的后遗症:“是,我们大概是被关起来了。” “那其他人呢?” 褚鸯璃刚要试着叫一叫其他人的名字,宁知意便叹了口气:“不用叫了,我能听得出来,这房中只有我们三个的呼吸声。” 顾玉潭默了一瞬,她知道像宁知意这样的高手,闻声辩位应该是非常容易的。只是…… 她握了握褚鸯璃的手,在她掌心划了几笔。褚鸯璃愣了下,继而回握住她,很默契地没有吱声。 一片沉静中,宁知意再次开口:“二小姐,顾姑娘,一会儿如果有人进来,你们便先按照他们说的照做。先想办法逃出去,再报官,千万不要激怒他们。” 顾玉潭声音温婉:“宁姐姐放心,我们知道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吱呀”一声,一片光亮洒进屋中。顾玉潭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看,这才睁开眼看清对面站着的人。只是这人是他们谁都没想到的,褚鸯璃大惊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云蟾?你不是应该在岭南吗?” 云蟾已不是当初的样子,形容瘦削,眼神狠厉,右侧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似乎是鞭伤。 她看到顾玉潭的瞬间,嘴边便挂上一抹残忍的笑容:“笙管事,或者应该叫你顾小姐,好久不见啊。” 顾玉潭皱眉看着她,不发一言。 “老天有眼,我总算从岭南逃了出来,这一路颠沛,到了漳城才知道你已经考中,要上京赶考。也得感谢你这一场病,在京城外又多住了两天,否则我还真没法准备齐全。” “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顾玉潭冷冷道,“只是不知道云蟾这一路辛苦,跟着我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云蟾抬头大笑,“哈哈哈……”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中浮起泪水,笑得声嘶力竭几乎瘫坐在地上:“你居然问我要做什么?” “少主生性善良,才会被你蒙骗。我本打算留你一条活路,带着少主浪迹天涯就可。可是,你对蒋植说过些什么?你误导他,让他觉得少主对他早已芳心暗许,见我们要逃,他索性喊将出来,要闹个鱼死网破。可怜少主竟然还顾及着多年的姐弟之情,为他挡了一刀,却再也没能救过来。” 说到最后,云蟾声音颤抖,跪在地上捂着脸呜咽着哭出声,显然是极其痛苦。 事情发展的走向顾玉潭也没想到:“所以说,你家少主已经死了?” 云蟾没有回答她,还沉浸在自己情绪中,哭得难以自拔。倒是一旁的褚鸯璃觉得好笑:“既然你家少主是为蒋植挡刀死的,你去找他报仇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们都捉起来关在这里?” 云蟾听到问话,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愤恨地看向顾玉潭:“若不是她处心积虑地挑拨,若不是她一开始就包藏祸心,瞒着我们住进蒋府,少主怎么可能沦落到被流放岭南那样遍地毒瘴的穷山恶水?” 顾玉潭挑了挑眉:“你家少主下狱后,听说京城蒋家都派了人来疏通,怎么,她尊贵的父亲大人竟然不肯屈尊来想想办法吗?” 哪知道听到此话,云蟾更是愤怒:“你装什么样子,若不是谢崇椋与你狼狈为奸,在京中处处栽赃陷害主子爷,主子爷又怎么可能腾不出手来拉少主一把?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亏那段时日少主对你们礼遇有加。” 顾玉潭冷笑:“礼遇有加?凡是我们出门,必有蒋府的人尾随,你真当我们不知情?更何况,你们的礼遇是给蒋笙歌和叶屏的,而我们,是顾玉潭和谢崇椋,是你们费心心思要除掉的对手。怎么,还希望我对你们感恩戴德?” 云蟾有一瞬间的语塞,可还是站起身,冷笑着看向顾玉潭与褚鸯璃:“好,我不与你们废话。顾玉潭,我只问你,你若是失去生命中对你最重要的人,。会不会比我更加疯魔?” 顾玉潭皱眉:“你什么意思?” 云蟾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耳坠,月牙形的金耳坠上,镶了一块一块小小的红宝。 顾玉潭瞳孔一缩,咬紧了牙:“你们,抓到了我母亲?” 云蟾将那耳坠收起来,笑得十分灿烂:“顾夫人倒真是温婉好相与之人,想来让她下去陪陪少主,少主也是会满意的。” “你们敢!”顾玉潭睚眦欲裂,挣扎着要站起来。只要想到母亲会出事,她便顿时手脚冰凉,方寸大乱。 “玉潭,冷静点!”褚鸯璃及时出声喝止,她看了眼云蟾,“顾伯母周身有我褚家护卫十余人,更有县衙的人时刻守卫,你不可能得手。” 云蟾面色不变:“那看来二位是要拿顾夫人的命和我赌了?那也好,一只耳坠不够,我这就叫人去削下一只耳朵拿给你们看看。” 她作势转身,而顾玉潭却在同时叫住了她:“不!不要!”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倘若母亲真有个万一,她几乎要疯掉。 “你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不要伤害我母亲。否则我便是死了,要会化作厉鬼夜夜纠缠你,我还会找到你家少主的魂魄,让她死了都不得安生!” 顾玉潭从未说过这样狠厉的话,云蟾听着一愣。反应过来后便是勾唇一笑:“顾小姐也不必紧张,我也不是嗜杀之人,既然你们母女情深,帮我做成一件事,我自会保你们平安。” 一个杀手,却说自己不是嗜杀之人? 顾玉潭几乎想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云蟾拿出一个小瓷瓶:“若是顾小姐同意,边喝下这忘忧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你母亲。若是顾小姐不同意嘛,顾夫人也会来,只是就要被抬进来喽!” 褚鸯璃神色一凛:“这是什么?” “这呀,是我小时候被喂过的宝贝。你们放心,它不会要人的命,只不过让人每隔七日,便尝试一次蚊虫啃噬全身的疼痛。只要顾小姐有毅力,熬三个时辰便过去了。” 褚鸯璃脸色冰凉,这药实在狠毒。一次次蚀骨之痛,本就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加之过程持续三个时辰,只怕人疼痛难忍时,多都会自戕而死。 “褚小姐也不必害怕,只要顾夫人与顾小姐好好配合,事成之后,我马上将解药奉上。” 顾玉潭冷冷看着云蟾,却没有犹豫许久,便利落地回答:“好,我喝,拿过来。” 等到那药送到顾玉潭面前,她费力地抬手去拿时,变故突生。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第 92 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鸯璃中毒 一边坐在地上的褚鸯璃忽然伸手一把夺过药瓶,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一口灌进了自己口中。 这下顾玉潭真的彻底慌了,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声惨叫:“鸯璃!” 她拼尽全力一点点挪过去:“鸯璃,你快点吐出来!” “你傻啊!你怎么能自己抢着喝毒药,你快点吐出来!” 本来看到药被褚鸯璃抢着喝了,脸色十分难看的云蟾,在看到涕泗横流的顾玉潭时,先是一愣,继而唇边笑容更盛。她本来还有些担忧,怕顾玉潭真的一死了之,如今看来,她恐怕是宁愿自己死,也不肯让褚鸯璃出意外的。 她心中大定,笑盈盈安慰:“顾小姐不要慌张,解药还是有的。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合作,能否达成咯。” 与此同时,褚家人的信已经递到了谢崇椋手中,只有短短两行字。 “本应巳时到,如今已过未时,寻至城外然无果,恐遇险。” 谢崇椋死死握着那封信,额角青筋毕现。身边伺候的两个书童都是难掩惊诧,这一年来从未看到过自家大人这般神色。 而将信递进来的茂栗则是肃容提醒:“公子,我们的人也是巳时跟丢的。最后见到顾家娘子的地方,是在城外五里。” 谢崇椋早已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沉稳,几乎是颤着声音问:“这一路来,玉潭都与谁有过接触?” “除了一同赶考的漳城学子,便是车夫与船老大,但是顾家娘子生了病,便又在城外逗留了两天。去看诊的郎中是我们自己的人,不会有问题。那如今能怀疑的,便只有……” 谢崇椋咬紧牙关:“查!马上封锁客栈,将来往之人与掌柜伙计一一审问。还有,郎中也查,不能有丝毫遗漏!” 茂栗点头应是。 “马上集齐京中所有重明军,与我一同出城!然后去求见二殿下,借黑甲军一用,以防万一。” 茂栗迟疑了下:“京中重明军都听韩老调令,是否先请示老爷子一声?” “来不及!”谢崇椋摇头,“外祖此次出京是奉了密旨,如今人在何处都没人能找到。直接发出双瞳令,任何差错我担着!” 茂栗心下一颤,双瞳令是重明军中的最高军令。双瞳令一出,重明军便即使是违抗圣命也绝对会完成任务,甚至为了完成任务可以杀死发号施令之人。即便是谢崇椋,此生对重明军也只有一次发出双瞳令的机会。 他看向自家公子坚毅的侧脸,心下叹息,却还是领了命令出去。 谢崇椋带着百十来号人出现在城外时,褚家人也已经集结所有人手等候在此。看到谢崇椋身后都穿着寻常衣衫的队伍,褚家领头的褚易芒急忙迎上来:“谢左丞!” 谢崇椋点点头,并没有寒暄的意思:“你们有什么消息?” 褚易芒言简意赅:“我们问过城外的百姓,有人曾经见过几辆马车往西山的方向而去,听她们的形容,应该就是我褚家的马车。” 褚家的马车一向豪华,很好辨认。 谢崇椋一挥手:“你们二十人,随褚大公子去西山。” 褚易芒一愣:“您不去吗?” “我要等个人,确切地说,要等个消息。” 其实褚易芒还想说的是,二十个人实在太少了,能干什么啊?可是当那二十人走到他面前,他一眼看到其中一人后颈上露出的一小截重明鸟的刺青,当下就住了口。 如今的谢崇椋在京中渐渐崭露头角,许多人也早已知道了他与韩老的关系。而韩老手中有一只强大的重明军,据说与北燕十四州有关。在去年的秋猎中,韩老手中的重名军也曾参与,却是创下了以一敌百的神奇战绩,自此名声大振。 没想到这只重明军,如今竟然在谢崇椋手中。 奇怪的是,如此强大的私军,按理说是大忌。但是皇帝陛下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还多加褒奖。 眼看着褚家人与一小支重明军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谢崇椋焦急地看向身后,希望茂栗等带来有用的消息。 此时的顾玉潭,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她紧紧抓着褚鸯璃的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看向云蟾:“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你写信一封,让谢崇椋放了一个人。” 顾玉潭皱眉:“什么人?” “衡王手下一个花匠,本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之人。只要谢崇椋放了他,我马上将解药给你们。” 顾玉潭一想便知道,这花匠肯定是手中握着不少衡王的把柄。如今只怕是谢崇椋察觉到了什么,正是对付衡王的关键时期,衡王一着急,便使出了这招交换人质。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云蟾如今还会为衡王办事?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你不想着为你家少主报仇,为什么还要继续为衡王出力?” 云蟾沉默了一瞬,脸上出现了一丝惶然:“报仇?我当然想报仇。可是看管我们的人是皇帝派来的,那一刀也是他们给的,蒋植在少主死后就自杀了。你告诉我,我还能找谁报仇?” 她神情哀伤:“况且少主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她能进入衡王府的名牒,不再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女。衡王答应了,只要为他办成这桩事,他就将少主的名字写进去。” 顾玉潭瞠目,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评说。或许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吧,重视到了她们被衡王利用了一生,竟然还会选择相信。 “而且,只有衡王能起事,倒了皇权,我才真正有为少主报仇的机会。” 好吧,两相比较之下,这个理由显然靠谱多了。 顾玉潭此时别无选择,母亲或许还在她们手中,而褚鸯璃服了毒药,更是命悬一线。她咬着牙点点头:“好,给我纸笔,我写!” 谢崇椋会为了她放走关键证人吗?她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了。 信写了一半时,忽然有人敲门。 云蟾面色一紧,抽出融月握在手中:“什么人?” 门外却响起一个甜腻的声音:“云蟾,许久不见了。” 云蟾一愣,几乎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拉开门:“笙管事?” 而此时屋内写信的顾玉潭也是笔下一顿,颇有几分冒牌货被正主找上门的感觉。 等到门被敞开,那人缓缓走进屋内,顾玉潭才看到她的真实模样。与当时易容的她有八九分相似,只是那种仿佛渗入骨髓的娇媚与妖娆,却是她模仿不到的。 蒋笙歌看向顾玉潭,竟然笑得很是客气:“这位便是曾经扮作我的小姑娘?让我看看。嗯,是个美人坯子,不算太辱没我。” 顾玉潭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以对。 蒋笙歌却也没有再看她,而是对着云蟾柔柔一笑:“云蟾姑娘,主子让我来知会一声,带她们回王府。” 云蟾一愣:“为什么?” 蒋笙歌唇角一弯,顿时衍出万千风情:“主子的心意,我哪里知道呢?” “那,那……” “放心,”蒋笙歌安慰地笑了笑,“你的心思,主子明白。喏,名牒我带来了,由你亲自将大小姐的名讳写上去,可好?” 云蟾大喜过望,捧过名牒仔细察看,确认是衡王府的没错。便赶紧一把夺过顾玉潭手中的笔,颤抖地将“蒋琉丞”三个字一笔一划写上去。 顾玉潭带着几分同情,看着她欣喜若狂的侧脸。云蟾没有生在大户人家,自小也是被养在杀手组织。所以或许根本没人告诉过她,名牒上单单写一个名字是不作数的,得加盖玺印。得有宗亲长老在旁亲观,得得到族长的首肯。 可是,蒋笙歌为什么会忽然出现?为什么又要骗云蟾呢? 她打量着蒋笙歌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破绽。 等到云蟾交还名牒,蒋笙歌便自然而然地道:“好,那人我便带走了。你还是藏在雪骁别院,等主子随时召唤。” “雪骁别院”四个字似乎是加重了语气,而顾玉潭看到蒋笙歌投来的若有若无的一眼,皱起了眉。 云蟾还有些犹豫,可是就在此时,她忽然神色一戾:“你带了人来?” 蒋笙歌显然也是一愣:“并不曾。”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鸯璃中毒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生死营救 云蟾脸色难看:“有人来了,听起来还不少。” 蒋笙歌也蹙起眉头,带着几分探视看向顾玉潭:“或许,是她的救兵吧。” “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云蟾有些慌乱。 定下神来之后,云蟾率先看向顾玉潭,神色一厉,直接将融月抵向了她的脖颈。 不过片刻后,脚步声就停在了屋外,响起来的却不是谢崇椋的声音。 “鸯璃,你在里面吗?” 褚鸯璃一愣,继而睁大了眼睛:“大……堂哥?” 褚易芒耳力不错,听到褚鸯璃的声音便立时喊出来:“鸯璃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骂你,有没有不给你吃饭?” 褚鸯璃一开始还听得挺感动,可是越往后听越是一脸黑线。 顾玉潭也是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这位褚家大……堂哥实在是位奇人,想象力相当吩咐。看天色,她们被抓起来顶多两个时辰,这位大堂哥倒是一副生怕褚鸯璃被饿死的样子。 没听到褚鸯璃回话,褚易芒一下急了:“鸯璃啊,你是不是被威胁了,她们是不是拿刀抵着你的脖子不让你说话啊?” 顾玉潭:…… 您猜的挺准,不过不好意思,被刀抵着的不是你妹妹,是我。 褚鸯璃害怕自己的这位显眼堂哥后面再喊出更离谱的话来,赶紧回应了一句:“堂哥,我没事,你们来了多少人?” 褚易芒这下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了,赶紧冲屋内吼了一句:“里面的人,不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赶紧把我堂妹,哦,对,还有顾家的小姐,呃,还有那零零碎碎许多人,一块放了!” 被关在其他屋内的“零零碎碎”的众人:…… 我谢谢您嘞。 褚易芒还在继续吼:“小爷我有的是钱,你们想要多少,尽管提!想要什么,说,爷买给你们!” 顾玉潭彻底无力了,褚家为什么会派这样的人来搞营救这么严肃的工作啊?褚家大堂哥,您的谈判技巧实在很像是在……泡妞。 云蟾显然也被这位完全不走寻常路的褚家少爷整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看向前面憋笑憋得异常辛苦的蒋笙歌,忽然有些恼羞成怒:“你做梦!我才不稀罕那几个臭钱,你们赶紧滚,否则我现在就宰了你妹妹!” 顾玉潭此时虽然被抵着脖子危在旦夕,竟然罕见地有了一丝在看警匪片的感觉。只是两位主演的演技实在太参差,一个负责拼命搞笑,一个负责树立强烈的职业道德。 不过,屋外那位显然不太会接戏:“我去你姥姥,你敢宰了我妹妹,爷就把你全家裸着挂上城墙,晒他个七天七夜!” 蒋笙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褚家……实在是很出人才。” 褚鸯璃表情微妙,一面感激堂哥不顾危险前来相救,一面为堂哥的显眼感到丢人。她默默扭过头,决定当个忠实的观众。 云蟾被气得红了脸,她这前半生,几乎算是杀人如麻,轻易都不会让死者开口,当然更不会与人这样隔着一道墙,像地痞无赖一样地对骂。 她手微微一动,顾玉潭脖子就是一阵刺痛,一边的褚鸯璃先是变了神色:“血!云蟾,你做什么,快住手!” 外面的褚易芒没搞清楚状况,一听到“血”字以为是褚鸯璃受了伤,气得大吼一声:“这群兔崽子,没等爷说完竟然敢动手?兄弟们,给我冲,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 随着他带来的人开始冲锋,其他房中藏着的人也个个蒙着面冲出来阻挡。 但是显然云蟾临时凑成的队伍算不得高手,也并无任何默契,不过片刻间,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云蟾透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况,一咬牙索性直接开了门,拿着融月站到了顾玉潭等人的身后。 顾玉潭与褚鸯璃被推到了前面,她隐隐察觉到一丝异常,看向一直沉默缩在暗处的宁知意,却见到对方正跌跌撞撞爬起来,云蟾却看都没看她一眼。顾玉潭脸色一沉,与褚鸯璃交换了眼神,不再作声。 褚易芒看到褚鸯璃便是大喜,但是再看向褚鸯璃脖子间的匕首时心下大怒:“什么鼠辈,给爷滚出来,藏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 云蟾露出半边脸:“你若敢上来,不妨试试!” 褚易芒懵了下:“还真是个女人,爷还以为你只是声音像女人。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家的,不回去吃喝玩乐,掺和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做什么?” 云蟾手中的融月滞了下,这样的话,实在陌生。 顾玉潭也抽抽嘴角,褚家堂哥实在太容易跑题了。 云蟾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忽然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便说出了口:“好,我给你个机会,从我手中换走一个人。条件是给我一匹千里马,还有百两黄金,确保十里之内无人追袭。” 褚易芒丝毫没有犹豫:“爷出双倍,两个人都给我,爷有片马场你随便挑。” 云蟾感觉额头重重一抽,她现在很想将手头的两人处理掉,然后马上终结这个多嘴的乌鸦。 不过还好,这两人的闹剧没有持续太久,顾玉潭明显感到脖子上的力道加重,赶紧大喊:“褚家堂哥,救鸯璃,鸯璃中了毒,需要马上看郎中!” 听到中毒,褚易芒一收适才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表情瞬间严肃起来:“鸯璃,你中毒了?” 褚鸯璃没有回答,而是看先顾玉潭:“生也一起,死也一道。” 顾玉潭苦笑:“能走一个算一个,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褚易芒也没给她们说更多话的机会,非常利落地选了褚鸯璃:“好,马半刻钟就能送到,黄金现在没有,我直接给你银票,出了乾国也有我褚家的钱庄,尽可以兑换。” 而当马牵到时,云蟾也没有食言,很干脆地放了褚鸯璃。她看向顾玉潭手中捏着的半分信,一把夺过甩在地上:“这是给尚书左丞谢崇椋的信,告诉他,想救顾玉潭,便马上放人!” “既然有事要告诉本官,何不亲自来说?” 冷冷的声音响起,云蟾骤然一颤,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崇椋和来人。 “你要的人,本官带来了,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云蟾惊疑地看向马上形容狼狈的花匠,拿出画像对比了下,确认无误后才看向谢崇椋:“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谢崇椋昂着头冷然而笑:“一群宵小之徒,所求还能有多宏大。不过一个证人罢了,本官还不放在眼里。你回去告诉衡王,今日之事本官没齿难忘,看来衡王的教训还没给够。” 顾玉潭看着此时的谢崇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几乎没见过他这样一面,不是温文尔雅,不是谦谦君子,而是骄傲轻狂,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模样。 云蟾脸色难看,不过也不愿在此逗留:“你先将人放过来,我便放了顾玉潭。” 谢崇椋下了马,提着那花匠上前几步:“如今的距离,你想控制谁都轻而易举。数一二三,我们同时放手。” 云蟾眼神闪烁了下,点头应了。 当数到“三”时,谢崇椋一把将手中的花匠推了过去。与此同时,云蟾也放开了顾玉潭,伸手做出要去接花匠的样子。 可是谁知她的手在半路转了弯,那手中的融月便宛如一条毒蛇一般,向着顾玉潭的后背刺去。 场中众人大惊失色,褚鸯璃几乎心神俱焚:“玉潭!小心!” 眼看着那匕首马上就要刺进玉潭的后背,忽然之前看上去仿佛被吓破了胆的花匠骤然出手,抬手一挡,竟生生将云蟾逼退了一步。 而那云蟾竟然丝毫不慌,后退一步后,手中的融月便转到另一只手上,手腕一旋,融月便以一种及其诡异的姿势飞了出去。 花匠喝了一声:“弦月杀!小心!” 这是云蟾的成名之技,不知多少冤魂都命丧在此招之下,哪怕功力胜过云蟾十倍的,也未必接的下融月如此凌厉的攻势。 一旁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人认为,顾玉潭能从这招之下逃走。 即便谢崇椋武艺高强,也根本挡不下,更何况他本就是一介文人。 匕首刺破肌肤,衣料破碎的声音响起,大家都扭过头不忍细看。而那花匠先是一声大吼:“蕴之!” 顾玉潭愣了下,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谢崇椋紧紧抱在怀中,像过去无数次遇到危险时那样。 而耳边传来的一声闷哼,将刚出神的顾玉潭瞬间拉回现实:“蕴之,你是不是受伤了?” 谢崇椋的声音有些低哑,抱着她的身体都在颤抖,一个劲地念叨:“对不起,玉潭,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发誓,这辈子都再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了。” 他实在抖得厉害,声音中都是满满的后怕,甚至于还带着哽咽。顾玉潭鼻子一酸,却不敢哭出来,还是坚持推开他:“你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 等到终于离开谢崇椋的怀抱,顾玉潭才发现云蟾已经被花匠制住。而围观的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的一幕,许久后,还是褚易芒率先反应过来:“谢左丞,您的胳膊!”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生死营救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殿试结果 后来的事情,顾玉潭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模糊。 她只记得谢崇椋血流不止的胳膊,忽然晕过去的褚鸯璃,以及一瞬间挣脱出来后血溅当场的云蟾。再然后,在一片混乱中,她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顾玉潭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床边围着一群人。这两日,她一直陷在一个诡谲的梦境中,似乎怎样也走不出来。待意识终于清醒些,她终于反应过来人群中缺了两个最重要的身影。 “鸯璃!蕴之!” 她连滚带爬地床,一脸惶然。 守在床边的段月棠急忙搂住她:“玉潭!玉潭别怕,娘在这里。” “娘,娘……”顾玉潭哭出声来,“娘你没事,娘幸亏你没事。可是,可是鸯璃她……还有,还有蕴之……” 段月棠心疼地把她的头按在怀中:“娘知道,娘都知道。” 彭嫣也赶来了漳城,此时也忍不住一阵心酸。想当初顾玉潭与褚鸯璃考中生员,大家高高兴兴送她们来府学。那时的她们是何等鲜活亮丽,神情飞扬地踏上这条未知之路。可是如今,一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眼中只剩下凄凄凉凉;另一个却躺在隔壁生死不知。 就连当初名满漳城,少年得意的谢崇椋师兄,大家都觉得他似乎无所不能,可是现在,却也只成为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削的陌生身影。 顾玉潭在段月棠的安慰下,勉强止住哭声:“娘,他们怎么样了?” 段月棠咬了咬唇,不忍欺骗女儿,却也更不忍告诉她真相。 顾玉潭更加惊慌,转而看向彭嫣:“彭嫣,你告诉我,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彭嫣看着她几近绝望的目光,话梗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玉潭感觉心脏一阵剧烈的跳动,头痛得仿佛要炸开。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是本能地拼命向外走,似乎有很多人要拉住她,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挣扎。 所有人都哭了,到底是何其残忍,要让一个人在一天内失去最好的姐妹和未来的爱人。 大家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将她带到了褚鸯璃和谢崇椋的床前。 看着两张逐渐泛上青紫的脸庞,浮肿得几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模样。顾玉潭全身麻木,不能动弹。她不知道该去哀求谁,耳边断断续续响起郎中的哀叹: “毒性太复杂,要配置解药,或许得尝试几百次,他们根本熬不到那个时候……准备后事吧,最多也就撑过今晚……” 顾玉潭一瞬间万念俱灰,都怪她,是她连累了鸯璃和蕴之。 如果他们真的难逃此劫,她顾玉潭即便赔上这条命,也还是亏欠他们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努力抗争,尽全力好好活着,与人为善。可是如今却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头一次,她产生了认命的想法,不若,她陪他们最后一程,黄泉路上,再好好赔罪吧。 就在她闭上眼想要了结自己时,却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焯烫。 顾玉潭一愣,这是学生发动强行联系才会有的反应。 是谁? 七日后,衡王府。 幽闭在府的衡王看着眼前的密报,冷哼一声:“皇帝钦点的这些读卷官看来都是些酒囊饭袋!竟然让一个女子拿了头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衡王身侧的蒋笙歌,看了一眼密报上的第一个名字,眼神一闪:“要说这顾玉潭也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听说在县试中拿了案首,直接进了漳城的府学,府学的夫子们对她也是颇多赞誉。漳城知府孔泉止甚至专门写了封信上书举荐,其中还附了一篇顾玉潭亲笔的文章。” 衡王更加不屑:“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真才实学,更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就应该留在家里好好相夫教子才是。若不是老五昏了头,一登基就搞什么新政,岂会惯的这些女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蒋笙歌敛了敛神色,不再说话。 “哼,第一便第一吧。反正最后还是会和她那个短命的爹一样,熬不到殿试。” 衡王起身转了一圈,烦躁的心情稍稍疏解几分:“对了,算时间谢家那个小的和褚家的丫头片子也该发丧了吧,怎么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 蒋笙歌神色不变:“想来还想再多瞒着几日罢了,主子不必着急。” “还是要好好探听,不要出了意外。这次老五着了急,将殿试提前了近一个月,到时候恰好周国使臣来访。咱们便里应外合,一举攻破,一定要打的老五再也翻不了身!” 而此时的勤政殿中,一身黄袍的仁帝正微闭着眼,听着暗探的回复。 “老五?”仁帝笑了笑,“这称呼还是如当年一般亲近。话说自父皇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过朕了。连母后也与朕生分了不少,王叔果然还是一如当初。” 暗探不敢接话,只能接着禀报:“衡王似乎已与周国取得了联系。” 仁帝扶了扶额头:“哎,自家人的事情,王叔非要拉别国的人掺和进来。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王叔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暗探小心地觑了一眼仁帝的神色,询问道:“可要请回韩老?” “也不必麻烦老人家了,他腿脚慢,只要在殿试之前把事办成了就好。他外孙如今已很能顶事了,传信给谢家那小子,他藏的够久了,该带着他家小媳妇来见见朕了。” 暗探想了想,还是提醒:“听说顾家至今还未同意谢家的提亲。” 仁帝抬起头,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我们整日里才高气傲,连朕的赐婚都敢拒绝的谢左丞,也有搞不定的人?” 仁帝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既是这样,朕更得给他增加点难度了……” 三月初六,春风和煦,万物复苏。 京城在这一日分外热闹,各路人马纷纷出动,只因为这是与天下学子息息相关的一天:殿试。 仁帝求才心切,将本次殿试提前了一个月。这也让刚参加完会试不久的学子们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不过还好,殿试只是排名,并不淘汰,大家进入官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便也都能从容应对。 顾玉潭作为会试中的头名,走在前方带着一众学子入殿面圣。 拜请圣安后,学子们就纷纷进入考场,去面对皇帝亲自出的考题。 这一考,便又是三日。答卷完毕后,皇帝亲阅,又挑出格外满意的几人,上殿询问。 一系列流程结束后,结果便当场公布。 顾玉潭成为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郎,贺茗则是二甲第一名的传胪。他俩是漳城学子中名次最为靠前的,皇帝因此特地嘉奖了漳城府学。 而几日后,皇帝在皇家别院亲设探花宴,为本届金榜题名的学子们祝贺。恰好周国使臣在这一日来访,这次宴会便多了几分“扬我国威”的意思。 顾玉潭到的不算早,面对满院陌生的人脸,本打算找个僻静处呆着,没想到却有人主动迎了上来。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殿试结果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终局之战 “这位就是今科的状元吧!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顾玉潭凝神看过去,见到一位华冠锦衣的中年男性,看着倒是气度轩昂,只是眼中有几分阴戾之色,让人感觉不适。而他身边陪着的美人却是顾玉潭早就见过的,顾玉潭一思索便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草民见过衡王殿下。” 衡王身后的蒋笙歌对着她眨眨眼睛,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衡王笑着靠近几步:“玉潭真是比令尊更加谨慎啊,竟然谢左丞出殡之日,都不去看一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毒蛇的信子,绵绵蜜蜜却又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衡王心里也有些恼火,本来一切都布置妥当,在谢崇椋出殡当日,他有信心要了顾玉潭的命。可是谁知道这女人竟然如此狠心,连日来从不露面,连谢崇椋的灵堂都从未去看过一眼。 顾玉潭面上带着极淡的笑意:“多谢衡王殿下惦念,咱们迟早是要见面的,不是吗?” 衡王还要说什么,突然被一华服女子打断:“王叔怎么不入席?这别院的伺候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衡王转头看了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原来是承乐。” 承乐长公主笑着行礼:“王叔快入席吧,陛下就快到了。” 等衡王一脸不甘地离去,顾玉潭才对着承乐长公主盈盈下拜:“见过长公主。” 承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叫起,神色中带着几分皇家的倨傲:“你便是顾玉潭?原来谢左丞就是因为你才拒了陛下的赐婚。” 顾玉潭有些无奈,以为又是一个找麻烦的。她已经有耳闻,皇帝在几个月前曾经有意为谢崇椋与安叶郡主赐婚,却被谢崇椋拒绝。而安叶郡主是承乐长公主最疼爱的一个表妹,难不成今日承乐长公主是要为安叶郡主来出口气? 顾玉潭都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承乐长公主突然展颜一笑:“不错,谢左丞的眼光不差,你看着是比安叶强多了。成亲的日子定好了没,如果纳征之礼还未成,本宫倒是可以去跑跑腿。” 顾玉潭愣了半晌,才苦笑:“长公主,这里毕竟人多口杂。” 承乐却以为顾玉潭是顾忌着谢崇椋活着的消息被他人听到,反而安慰她:“没事,本宫说话,还没几个不要命的敢偷听。更何况今日一切事情都将尘埃落定,等朝中事了,你们的亲事也得抓紧了,省得安叶一天到晚还惦记着谢左丞不肯出嫁。” 顾玉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谁能想到这皇家之人的神经一个比一个彪悍,以为二皇子已经算是很离谱了,可是他姑母似乎更胜一筹。 还好没过一会儿,圣驾就到了,也算是为顾玉潭解了围。顾玉潭随众人一起行了跪拜之礼,听了仁帝老长一串的训话,这才入席坐定。 程序走完之后,自然就是歌舞升平。周国使臣趁着酒席正酣,献上了专程带来的国礼。 皇帝兴致更高,也以极高标准的国礼回之。 而就在这一片吉庆喜悦的氛围中,突然有一名户部的小官上秉:“陛下,如今黔北、肃南等地都是饿殍遍野,巴望着朝廷的恩典。还请陛下尽管定下主事之人,尽管将赈灾的粮食送到百姓手中。” 顾玉潭挑挑眉,这小官胆量不小啊。看来是准备当衡王的死士了,竟然敢在国宴上突然整出这一招。 不过不得不说,他选择的这个契机虽然危险,却是逼的皇帝必须要立马解决此事。加上他长的一脸正气,让任何人看来就会以为仁帝是个昏君,逼得臣下为了黎民苍生只能谏上。 可是仁帝似乎一点不恼,反而一脸和煦地问道:“那依爱卿所言,谁最适合去做这赈灾之事呢?” 那官员向着厅中某个地方隐晦地投去一眼,继续义正言辞道:“下官大胆举荐衡王殿下屈尊前往灾区赈灾。” 皇帝看了一眼衡王,继续笑眯眯问道:“为何呢?” “先前朝廷派过多人赈灾,可是那些大人连赈灾的粮食都凑不够。下臣听闻,衡王殿下心系灾民,已筹集了赈灾两三万余石,可解燃眉之急。” 顾玉潭向着衡王看过去,见他果然难掩志得意满之色。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衡王手下把持着乾国绝大多数的粮商,先前朝廷派去的赈灾之人想从他们手中收购粮食,他们却开出了两百文一石的天价,目的就是逼皇帝妥协,让衡王出面解决赈灾之事。 可是即便仁帝真的让衡王主理此事,灾民就能得到拯救吗? 显然不会。 赈灾的差事又苦又累,还要离开京城好几个月。衡王这样养尊处优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揽下这样的苦差事? 他的身份,既不需要从中贪污收利,更不需要凭借功勋升官进爵。 那他图什么呢? 无非是借由赈灾,到民间胡作非为,大肆传播谣言,扰乱民心,来给皇权最后的致命一击。仁帝自然是不会让他如意的,他迎着衡王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情,却是温和地问向顾玉潭:“顾卿,依你之见,赈灾的章程该如何安排?” 顾玉潭微笑:“下官不过刚刚入仕,哪里懂得这些?不过适才闲聊时,听闻周国使臣中有一位特殊的人才,要向陛下献礼。只是他位份不够,只能候在别院之外,陛下可要见一见?” 仁帝的笑意加深几分:“来者是客,传进来吧。” 衡王的眉头皱紧,带着几分不解询问身边的蒋笙歌:“这是何意?” 蒋笙歌笑意不变:“或许只是他们的缓兵之计,殿下不必介意。” 经过宣召,别院中进来了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可是他进来的一瞬间,周国的使臣竟然纷纷起身,对他点头致意。 等那男子站定后,周国的使臣才向仁帝介绍:“皇帝陛下,这是我周国的农会会长。我周国的粮蔬瓜果,都要经他的手运转售卖。” 那男子容貌寻常,却自有一种悠然的气度:“草民柳华霄,见过大乾皇帝陛下。” 他转头看向顾玉潭:“顾夫子,好久不见。” 仁帝饶有兴致地看向两人:“怎么,顾卿认得柳会长?” 顾玉潭看着他,虽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次相见,但是却油然而生几分亲切感。 柳华霄便笑着回答:“顾夫子乃是在下的老师,于我有大恩。为了报答顾夫子,在下愿意向乾国出售五万石粮食,以每石五十文的价格。” 他话音一落,衡王却忽的站起身:“一派胡言!陛下,周国与我国并不算邦好,此举定是阴谋!” 柳华霄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说道:“粮食此刻就在皇家别院之外,陛下可派人去挨个查验。查验无事之后,再一手交钱一手交粮。” 衡王脸上的表情都快扭曲:“你说,你到底意欲何为,是不是周国派你来打探我大乾的消息,是不是周国想要对我大乾不利?” 这番胡搅蛮缠听得周国使臣纷纷皱起眉,带着几分不悦反驳:“衡王殿下这是何意?我周国好心相帮,还要承受这样的污蔑?” 仁帝也冷斥了一声:“王叔!莫失了分寸。” 蒋笙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殿下!” 衡王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愤恨不甘地坐下。不怪他失态,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哪知道一开头就被周国的人横插一脚,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没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的人马已经纠集在了城外,只等着一声令下,就会将周国的兵士带进京城,到时候他再向周国皇帝禀报,定要处死这个柳华霄! 就这样,衡王一边心不在焉地饮酒,一边频频看向顾玉潭。 顾玉潭假作不知,心中却在冷笑。这就受不了了?好戏还在后面呢。 一直到夜幕即将降临,内监却忽然来禀报:“禀报陛下,谢大公子在别院外求见!另还有一名周国的大人,说是行程有变,所以来的迟了。” 谢大公子? 院中之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连衡王也是一脸茫然。 “谢左丞……不是……” 有人问出声来,其他人在心中默默补齐:谢崇椋不是早就死了吗?这个谢大公子又是谁? “谢左丞,好像排行第二……” 突然有个小内侍轻声说了一句。 大家一愣,继而才突然想起,谢崇椋还有个大哥,比他大四五岁,当年似乎还是武状元?只是他中了武状元后很快就不知所踪,难道竟然到现在还活着? 仁帝首肯后,便有下人带着两个一身戎装的青年进来。 左边站着的青年与谢崇椋眉眼间颇为相似,只是比谢崇椋多了几分饱经沙场的狠厉。而右边的青年虽然也是一身戎装,却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见到顾玉潭便咧嘴一笑,只是却并未开口。 “臣下谢崇柏见过陛下!” “臣下安子京见过皇帝陛下。” 看到他们的瞬间,周国使臣便惊得站起身来:“安尚书,您怎么到乾国来了?” 安子京笑得波澜不惊:“摄政王夺权,先皇两日前病故了,我来通知你们一声。” “什么?” 周国使臣纷纷大惊失色。 不过安子京还没说完:“昨日我带着人刚刚灭了摄政王,现在扶持幼帝登基,你们忙完了这头就赶紧回家看看。” 顾玉潭扶额,安子京是懂说话的。 “哦,对了,”安子京看向仁帝,“皇帝陛下,我们在京城外遇到我周国的军队了,似乎还有贵国衡王陛下的府军掺和其中。贵国的事情我不便干预,我周国的军队我就先带回去了哈。” 衡王眼前一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安子京说得云淡风轻,但是顾玉潭知道,从周国政变,到收服军队,中间经历的可不止一点腥风血雨。 眼看着衡王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倚仗,瘫软在座位中,仁帝内心大爽,表面却还得作出一副风雨欲来的沉重样子的:“辛苦安卿了,我乾国皇室子孙不肖,让你们看笑话了。” 本以为安子京会客套几句,哪知他接着仁帝的话就往下说:“贵国皇室子弟的确不中用,不过这其他人家的子弟还是很有出息的。这不,我国内乱时恰好碰上了谢将军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正好帮我向谢将军传达了求助的消息。也多亏谢将军,刚刚在京城之外,将我周国军队中最硬气的一名副将打断了一条腿,我才能将它们安生带回去。” 此话一出,院中众人都是神情古怪地看向谢崇柏。 谢崇柏倒还是依旧一脸坚毅,丝毫不见尴尬:“安尚书过誉了,比起你派十几名暗卫尾随回来报信的我乾国探子,又要让我出兵相救又要乘机刺探我乾国军情的厚颜,谢某人还是差了许多。” 安子京大咧咧一笑:“一码归一码,咱们是英雄惺惺相惜嘛!” 谢崇柏扭过头,显然是并不想与他“相惜”。 衡王坐了许久,此刻终于蓄积起一点力气,眼见夺权无望,不如就彻底搅乱了乾国算了。 “谢崇柏!” 他大喝一声:“你这些年在北燕十四周是吧?” 谢崇柏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衡王殿下?” 衡王仰头大小,貌似癫狂:“你为了皇室卖命,你知道皇室是如何对待你的家人的吗?” 谢崇柏的神色有几分冷峻:“如何?” “你刚刚入京吧,还没来得及在你弟弟坟头去祭拜一番吧?” 顾玉潭心下一沉,衡王这招实在是阴毒。若是谢崇椋真的死了,此时谢家长兄必然会暴走,直接发动兵变。而如今谢崇椋其实还好好活着,但是此事并无几人知晓,更不许送信出京,所以谢崇柏多半是不知道的。 所以如今谢崇柏被蒙骗之下,或许难免对皇室有不敬的地方。哪怕后面误会解开,这也会成为一根扎在仁帝心中的辞。 可是谢崇柏只是挑挑眉:“所以,是衡王殿下,将我弟弟活埋了吗?” “不是我!”衡王先下意识否认,可是说完后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活埋,是……” “是什么?”衡王的话忽然被打断,“殿下是要去我的坟头祭奠一番吗?蕴之先行谢过衡王殿下,只是如今不必麻烦了。” 听到这声音,衡王的血液仿佛顷刻间凝固,他紧绷着身子站在原地,半晌没敢回头。 而说话的人已经一步步走近他,随着脚步声响起的,是他宛如来自幽冥的话语:“殿下可是这几日梦到我的惨状了?原来,融月根本不是那把匕首的名字,而是一种根本无解的毒药啊。” “可惜了,蕴之还是回来了。殿下,不回头看看我吗?” 衡王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没死,怎么会看上去毫发无伤? 谢崇椋嘴边浮现一抹冷笑:“让殿下失望了,没死的,可不止是我。” 他上前几步:“殿下今晚回房时可要小心几分,您曾经戕害的那些可怜女子,如今都在您房中等着呢。” “你什么意思?” 衡王瞪大双眼,看向谢崇椋。 而回答他的却是顾玉潭。 她走过来站在谢崇椋身侧:“我们的意思是,殿下现如今可还记得扈隐娘,可还记得岚翠?她们——回来了——” 眼看着衡王瘫倒下去,顾玉潭与谢崇椋眼中都浮现出一种极致的厌恶:“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竟然还会有害怕的人。” 宴席最后还是匆匆结束了,几乎所有人离开时,还都是一脸梦游的表情。 “这算是结束了吗?”顾玉潭看向夜空,轻声问身边的人。 谢崇椋将一件披风轻轻罩在她身上:“纷争永远都不会结束,可是没关系,我们会陪着彼此一路走下去。” 顾玉潭斜眼看他:“谢左丞只怕是快要升官了,下官初入仕途,还望左丞大人多加照拂。” 谢崇椋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快就会打官腔了?” 褚鸯璃则是静静等在后方,看到两人聊完回来,好心提醒了一句:“谢左丞,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个大惊喜等着你呢。” 毕竟是一起卧病在床这么多日的“病友”,自己提醒一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谢崇椋不明所以,顾玉潭却已经笑着与褚鸯璃携手离去。 一直走到谢崇椋看不到的地方,褚鸯璃这才轻声问道:“你真的决定了?刚刚答应得那么干脆利落,你就不怕时间久了,图生变故?” 顾玉潭笑道:“什么变故?” 褚鸯璃委婉提醒:“这京中名门闺秀众多,万一……毕竟安叶郡主还没嫁呢……” “那又如何呢?要提前一步把人拴住?”顾玉潭看了看无边无际的星空,那里或许有一颗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人是拴不住的,”顾玉潭想了想前世曾经看到过的许多幸福或者不幸的婚姻,“有些事情,未必是自己的主观努力就一定能取得期待中的结果。可是学习与事业不一样啊,我现在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嘛,还是先独自奋斗几年的好。” 褚鸯璃撇撇嘴,像从前无数次一样,顾玉潭口中总有许多她不太理解的词汇,也更有许多她不敢言说的思想。作为至交好友,她只能选择支持、陪伴和并肩努力。 于是,第二日的谢崇椋,就在上朝时听到了一个让他石化的消息。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终局之战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比翼双飞 “带队巡游?” 谢崇椋下朝后便急急到御书房外等候。 仁帝休息好,吃饱喝足之后,才将谢崇椋叫进来。面对谢崇椋一脸焦急的模样,仁帝故意笑道:“谢卿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而此时的顾玉潭,则是与一众人坐在京郊河畔,享受美景美食。 “二殿下,你这样微服出宫,万一有个意外,我们可担当不起。” 二皇子无奈:“玉潭,我又不是几岁的小娃娃,隐卫们跟的那么近,能出什么意外?如今那一位落了网,天子脚下可谓是一片太平,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顾玉潭翻白眼,得,怪她操心太多。 柳华霄倒是一脸正经:“顾老师,你真的决定了?带队巡游不是个轻松事,那么多国家,未必个个都对乾国有友好之意。若是出个意外……” 安子京则说得更加直白:“顾老师是不是以前西游记看多了?您这是准备上哪块儿去取真经啊?” 谷柔作为顾玉潭唯一的女学生,此时也是忧心忡忡:“若是早知道顾老师有这个念头,我便晚些成婚了,也能陪您一起。” 谷柔身边的苏与珍一听这话,立时一脸紧张:“阿柔,你现在身子不方便,可不能冒险。等孩子出世了,稍微大一些,我们再去找顾娘子也不迟。” 其他人都是一脸笑意地看着,谷柔羞红了脸:“哎呀,我知道了,天天嘱咐,烦都烦死了。” 顾玉潭起身对着他们拜了拜:“此次还要感谢贤伉俪出手,救了鸯璃和蕴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顾玉潭几近绝望,谷柔却突然联系上她。她平日里与这个唯一的女学生联系最少,只觉得对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也很少主动问起她功课之外的事情。 等见到谷柔,她才知道对方绑定的竟然是医疗系统,只是也需要学识值来兑换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所以在一直在她这里上课。 所以在郎中们都宣布准备后事时,谷柔竟然神奇地治好了谢崇椋与褚鸯璃,才有了后来一系列为衡王设下的陷阱。 谷柔见状,匆忙去扶顾玉潭:“顾老师,这可使不得。” 苏与珍先她一步将顾玉潭扶起来:“顾老师不必客气,当年苏家受了胁迫,做伪证令顾伯父蒙冤。如今您能大度原谅,苏家也是感激不尽。加上您与谷柔的情分,以后邺城苏家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顾玉潭笑着点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谷柔的丈夫苏与珍,正是当年被扈老大害死的苏家小公子的幼弟。兜兜转转,苏家与顾家又以这样的缘分再一次结识。 写完谷柔,顾玉潭又看向安子京与柳华霄,两人见状赶紧摇手:“别别别,您可别谢我们,我们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帮你是顺便而已。” 顾玉潭知道他们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欠了人情,便也笑笑不再说话。 倒是贺茗有些失落:“玉潭,你真要走啊,这一走说不准就是三四年。谢师兄可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还偷偷看了眼一边面无表情的谢崇柏。哪知道对方却是一点没为自己亲弟弟说话:“玉潭这样很好,女子更要出去看看这大千世界,见过天高海阔,才不会拘泥于小小的后宅。” 谢崇柏这话一说,倒是让在场的几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都肃然起敬。 “至于我弟弟,”谢崇柏继续面无表情,“不用管他。当哥的都没娶上媳妇,哪能轮的上他?” 顾玉潭:…… 而在御书房中的谢崇椋,此时却是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仁帝也是罕见地严肃:“玉潭并不是去游玩,她若真能绘出十七国的山河图,写出一本各地人物志,这绝对是功盖千秋的伟业。” 谢崇椋知道,他从认识顾玉潭的第一日起,便知道她不是能被困在后宅的女子。比起后宅的勾心斗角,朝堂的明枪暗炮,顾玉潭的天地从来都在这大千世界。 既然如此…… 他突然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河畔的聚会一直到华灯初上时方才结束,今日的顾玉潭破例饮了许多酒,带着浓重的醉意跌跌撞撞走在路上。 褚鸯璃费力地扶着她,忽觉得这喝醉酒的人,竟然比平时重了两倍不止。 两人好不容易到了褚府之外,却远远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顾玉潭迷迷糊糊看一眼,虽然隔着老远却还是喊了一声:“那谁啊?怎么长得像……像蕴之啊?” 褚鸯璃一头黑线,隔这么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结果走近一看,还真是谢崇椋。 谢崇椋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顾玉潭,哭笑不得。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接过来,干脆打横抱着进了褚府。 褚鸯璃在后面看着就像出入自己家的谢崇椋,很想问一句:我褚家和你很熟吗? 哪知道门口的护卫看到他就十分客气地问好让路,而他们刚刚走到后院,褚易芒也急忙迎了上来:“谢左丞怎么来了?” 看到他怀中抱着的人,愣了一瞬,又恍然大悟:“谢左丞这边请!” “请什么请?”褚鸯璃没好气,“玉潭去我房中睡!” 这个不靠谱的大堂哥,竟然还打算给他俩单独安排个院子不成? 谢崇椋笑笑:“麻烦大公子请人煮一碗醒酒汤,我有几句话要对玉潭说,说完我就走。” 褚易芒连连答应,亲自跑去了后厨。 谢崇椋将顾玉潭交给褚鸯璃,脱下自己的外裳,铺在院中的石凳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顾玉潭坐下。 等到褚易芒端着醒酒汤匆匆赶来,谢崇椋哄着顾玉潭喝下,顾玉潭才稍微恢复了点意识。 “玉潭,”谢崇椋蹲在她面前,温柔地看向她红彤彤的脸颊,“玉潭,你愿意此后余生,都与我一起度过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问出来,问完后,自己也抑制不住地心脏狂跳不止。 顾玉潭有些吃力地抬起头,视线却怎么也不能对焦。她一双手在空中挥来挥去,直接给了谢崇椋几个耳光。虽然打的不重,但是褚易芒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肉跳。 谢崇椋却是不躲不闪,一直笑着。 直到顾玉潭终于一把抓住他的脸,使劲捏了捏:“原来你在这儿……别乱动,我头晕!” 谢崇椋的神情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好,我不动。” “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愿意往后余生,都与我一起度过吗?” 顾玉潭反应了一会儿:“你是想和我谈恋爱吗?” 谢崇椋愣了下,应该是这意思没错:“是,我想和你谈恋爱。” 顾玉潭使劲摇头:“那不行!” 谢崇椋心下猛的揪紧,声音都有几分颤抖:“为什么?” “因为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啊!” “公司?办公室?那是什么?” “哎呀,笨死了。因为咱俩是同事,不能谈恋爱啦!” “同事?”谢崇椋琢磨了一下,小心问道,“是说我们是同僚吗?” 顾玉潭点点头:“对对对,这就叫办公室恋情。” 谢崇椋眼睛一亮,唇边突然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那就是说,只要我们不是同僚,就可以在一起了是吗?” 顾玉潭继续点头:“对对对,那当然啦!” 谢崇椋靠近几分,小心抵着她的额头:“那玉潭你可不准耍赖哦!我今日已经辞官了,咱们如今已经不是同僚了,所以就算是……谈恋爱了,对吗?” 顾玉潭持续点头中:“对对对,这就对了!” 褚鸯璃石化,无奈地看着这两个疯子。 玉潭,你醒醒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褚易芒更加石化:谢左丞这就辞了?啊啊啊,接下来自己又要去物色和褚家合作的人选了!您一个堂堂正四品的官,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啊?您才二十几岁啊,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第二日,顾玉潭睡到接近午时才醒,头痛欲裂。 她坐在床上发呆,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昨晚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离谱的梦,谢崇椋说他要辞官?还要跟自己谈恋爱?好像还提到什么办公室恋情? 顾玉潭想起来自己都失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是等她站起身整理衣裳时,才忽然愣住了。 她习惯性地捏了捏身上挂着的锦囊,那里面装着一个红色的珊瑚吊坠,上面刻着“潭”字。另外一个莲花状的,则是被她刻了一个“蕴”字后送给了谢崇椋。 可是如今,她手下一捏,那吊坠的形状…… 她匆匆解开锦囊,拿出吊坠,果然是送给谢崇椋的那个。而她的珊瑚吊坠,已经不翼而飞。 吊坠都被交换了,这说明了什么? 她昨夜不是做梦,谢崇椋真的来了!那她,又对谢崇椋说过些什么? 顾玉潭来不及整理衣着了,匆匆拉开门跑了出去,连鞋子都每来得及穿。 可是一拉开门,就看到谢崇椋与褚鸯璃、贺茗正坐在屋外的小石桌旁。见她出来,谢崇椋笑着倒了一杯茶,端着过来递到她手中,又绕过她进了屋内拿出她的鞋子,半跪在地上为她穿好。 “怎么这样着急?小心着凉,先喝口茶吧。” 顾玉潭呆愣愣的,听到后竟然真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木木地看向谢崇椋:“我昨晚是不是见到你了?对你说什么了?” “你同意与我……谈恋爱了。” 谢崇椋还是觉得这个词极为别扭,不过转述就是要严谨嘛,还是要尽量详尽的。 顾玉潭:! “还,还有吗?” “你不同意办公室恋情,我已经辞官了,所以你就同意了。” “还,还,还有吗?” “你还说就是要先做朋友,然后谈恋爱,谈的好了才能成婚。” 顾玉潭难以置信地看向褚鸯璃,褚鸯璃艰难地点点头,证实谢崇椋所言非虚。 不需要顾玉潭问,谢崇椋继续说:“你还说成婚需要聘礼,谈恋爱双方也是要互赠礼物的。所以我昨夜自作主张地将你的吊坠拿走了,今日我来补上我的礼物。” 而此时的韩府,韩仲元和院长夫妇着急地走来走去。 “你说蕴之这孩子也不让我们提前准备,昨夜就急匆匆凑出那些,也不知道玉潭看到了会不会介意?” “哎呀,不行不行,宋婶儿,你把礼单再念一遍,我赶紧列出个欠缺的单子,现在马上去补。” 院长看不下去了,劝了一句:“平若,蕴之这次只是去送礼,又不是下聘,不必如此。玉潭也不是那样虚荣的孩子,你放心。” “放什么心?”韩仲元一眼瞪过来,“顾家如今就这一个宝贝疙瘩,若不是蕴之执意不肯,我看就应该将我手头所有庄子院子的地契都送过去!” 院长不敢跟岳父顶嘴,只能小心地替儿子辩驳一句:“蕴之不是不肯,只是担心将来下聘时礼太轻了。” 其实更怕的是玉潭如今还没有原谅韩老,见到那些地契反倒是火上浇油。 “哎呀,你们别吵了。宋婶儿,赶快念!” 宋婶儿无奈,只能又念了一遍:“十二生肖的纯金吊坠各十二对,赤金镶宝的簪子十二支,天瑞绢八匹,紫罗兰罗缎八匹,天竺绸八匹,青锦八匹。文大师雕刻的玉盏六套,齐大师雕刻的端砚六块……” 韩府兵荒马乱之时,褚府也好不到哪去。 顾玉潭目瞪口呆地看着摆满了半个院子的箱子,听着许久不见的茂栗念着一长串的礼单,整个人有种被砸晕的感觉。 她赶紧打断:“谢崇椋,你这是做什么?六礼第一礼也不是直接来下聘吧?” 谢崇椋一愣,继而笑开:“玉潭你误会了,这就是我补上的礼物,你不是说谈恋爱也要互赠礼物吗?等到恋爱谈的差不多了才会考虑要不要与我成婚,那我自然是要好好表现的。若真的来下聘,怎么可能只拿这么点东西?” 这么……点? 顾玉潭扶额,苍天大地,她再也不喝酒了。 一番闹哄哄的,等到大家终于能坐下来说话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顾玉潭此时才想起最重要的事:“你真的辞官了?” 谢崇椋笑眯眯点头。 “你怎能这样任性呢?要是让院长和院长夫人知道……” “他们知道。” 看着一脸从容的谢崇椋,顾玉潭一愣:“知道?” “是啊,他们很支持。父亲与母亲都说,家里有长兄一个为朝廷卖命的就是了,我还是专心做做学问,趁着年轻游历山河,以后回去继承书院好了。” 顾玉潭窒了下,好吧,差点还忘了,这位是有家产要继承的人。 “所以,”谢崇椋温柔地看向他的女孩,“可以麻烦顾娘子捎带上我,让我伺候些端茶倒水的事吗?” 顾玉潭认真看了他许久,终于展颜:“好吧,那我就收留你了。蕴之听令!” “在!” “收拾行装,咱们三日后出发!” “得令!” 春风十里柔情,愿此去,再无别离。 为您提供大神 火禾子林 的《五年科考三年模拟》最快更新 比翼双飞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