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城》 1. 纸船 《仲夏夜之城》 文/古朵 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 台风过境,岛上许多树倒塌了。 除了摧毁一些榕树,台风没什么存在感,不见降温,烈阳依旧炙烤着这座岛。 此刻,高三九班教室窗外,茂密的棕榈树叶挡住了蔚蓝海景。 这所建在坟山上的学校——东鹭中学,地处山腰,拥有环岛南路线上最优美的海岸线景观,无奈九班是一个被扔在走廊尽头的班级,没办法跟理科班抢海景教室。 九班人少,空调冷气又开得强,一天下来,让人手脚麻木。 “好冷喔。” 坐在窗边的女孩抬手,给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顿时,热风呼呼钻了进来,扑她一脸,带着海风里新鲜的咸味。 离放周假还剩几分钟,时间变得愈发难熬,为缓解这麻木,海芋完成地理选择题后,撕下一页KOKUYO彩色便签纸,写道:你听说过这类事吗?某些有钱人,他们私下是这样找情人的…… 海芋故意不写完,将便签折成一只纸船,扔给了同桌阿芒。 隔壁女孩刚做完英语改错题,马上提笔追问:怎么找的? 纸船被扔了回来。 两人同桌一年,在自习课上的通讯方式一直是传纸船。别的同学都是直接讲话,但她们两人不一样。 假如让巡逻的年级主任看见,成绩排第一和第二的两人在自习课传纸条,谈论如此艳俗的话题,肯定免不了叫去办公室交谈一番。 海芋拆开纸船,回复道: 想包养情人,他们不可能直接去大街上搭讪。以前,有一种很流行很隐晦的方式,富人会开着豪车去大学校门口,放一瓶矿泉水在车顶上,然后守在车内暗中观察猎物。有些女学生很懂行,走过去就拿了矿泉水上车,开始谈交易。 阿芒追问:为什么要放矿泉水?这是什么暗号吗?那如果环卫阿姨顺手收走怎么办? 海芋:…… 海芋:放水有暗示啊。这你就不懂了吧,中文的谐音,喝我水,和我睡。 小纸条上的字已经写满,同桌拍笔,直接扭头道:“真假?很烦这种炮友关系耶。男人为什么总要在外面养情人?每次听到这种事,我都觉得家里那个好可怜。” 海芋沉默片刻,开始收拾课本,整理书包:“生理关系哪里都有。我上周听我家民宿的清洁阿姨说喔,她有个亲戚的女儿,为了一路顺利升职,跟领导们睡了个遍。奇怪,领导之间都不会尴尬的吗?” 海芋跟阿芒一样,都很讨厌商业的、快餐式的、一对多的任何情感关系或生理关系。她小时候看偶像剧就烦透了三角恋的拉扯。 收拾完书包,海芋瞧一眼挂钟,四点五十九分,还剩一分钟,熬到头了。 东鹭中学每周放一天假,会在周六下午提早一小时放学。 高三每周都放假,这是海芋所满意的,但还有更好的呢,全校不上晚自习。 这让本校学生对东鹭中学倍感得意,尽管学校建在坟山上,比不上山脚那所私立的西鹭国际学校环境好——毕竟没有人家那种清新亮丽的日系校园,但西鹭学生可酸得不行:嘁,你们有什么可得意的?那破山上除了风景还有什么?鬼魂? 本校学生对外宣称:东中外面的学生都是麻瓜!麻瓜不懂我们的世界。 海芋是高一开学后才转来这所学校的。那是前年十月底,仍旧夏日炎炎,天刚黑,本岛南部盛大瑰丽的晚霞余晕中,位于山间的学校一片暗沉,没亮半盏灯,黑压压一片。 远远可见奶白色墙面、珊瑚红房顶的建筑,很像鼓浪屿的洋房风格。 母亲熊芬说,那所学校没有住宿生,就读的基本上都是思明区本地学生。 海芋理解,很正常,在厦门寸土寸金的位置建学校,省经费是正常的。但这是周一傍晚寂静无人的理由吗? “哦!这个,昨天我听保安说,这所学校不用上晚自习……”熊芬的话还没说完,正在喝西瓜汁的女孩跳了起来,双眼亮晶晶—— “阿母,我选定它啦!” 熊芬拿食指戳着空气数落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同意你转学。再转下去,全厦门的学校都让你转完了啦!读书又不是旅游观光。你想清楚,真的选普通高中,不选下面那所私立学校?” 海芋用力点头:“嗯!我做这个决定,也是为了学习啦。东鹭的气氛更适合我学习。” “你最好是。记住,只要能考上海大,你阿爷就……”熊芬凑近些,用幽魂般的语气道,“会送你一栋楼。你知道吧?” “那也不是想考就能考的好不好。” 关于为什么不上晚自习…… 以前,上山进校的路是一条诡异的盘山公路,维修过很多次,但还是频频出问题,有一次台风后,山上岩石滚下来,离校门口不远的路面直接塌陷了,尽管围了警告栏,还是总有学生在晚自习课后不小心踏进去。 那条路修了很久,从那时候起,东鹭中学有了不上晚自习的美好传统。 - 下课铃声《Lemon Tree》响起来的瞬间,海芋跟同桌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倒不是急着出去玩,毕竟回家后也是继续进行繁忙的复习,但家里的书桌和椅子可宽敞舒适多了。 海芋挎上书包,随闹哄哄的同学们一起往外走去。 等九班学生散得差不多了,别班学生才磨磨蹭蹭讨论着功课走出来。 “其实噢,他们有时候也不放矿泉水的啦。”路上,海芋继续跟阿芒聊刚才的话题,“红牛、茶饮也可能,但普遍是矿泉水。” “听起来双方好尴尬的样子,女方上车后怎么聊咧?” “先试问对方载不载客这样。” “可如果车主没看上女孩?” “车主就委婉告诉对方,他这车不载客,专门接人的。女方就把矿泉水放回去,下车离开。相反,价格方面谈拢,车主就会直接开车把她带走。” 阿芒露出重建世界观的表情,上下打量她:“你很奇怪耶,怎么了解这种八卦事?” “我有个堂姐为了扒出这类事的真相,亲自去试探过,扒完流程下车前还骂了人家一顿,哈哈。主要是我堂姐长得超正身材超辣,真的有骗到人家啦。” “……” 浓密的棕榈树林挡了夕阳的灼热,可阵阵热风扑面而来,仍是烫人肌肤。 女孩们穿着白衬衫、黑短裙校服走在校园绿荫坡道上,纤细如漫画少女的双腿擦过一束束斜阳余晖,帆布鞋踩碎了斑驳光芒。 海芋讨厌穿校服。 即便是款式还过得去的夏季制服,裙子纯黑,说是短裙,却一点也不短,长得快过膝盖了,裙摆处在一个很难看的位置。 当她将斜肩书包揽到腰后,跟多数女生一样习惯性地把裙子往上提一点时,流转的目光稍有停滞。 斜前方,乳白色雕花校门外,拐角停车位那里,一辆宝石黑宾利被夕阳笼上柔和的金辉。 外侧车门开着,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站在辅道上——他刚从车上下来,还穿着空调冷气下的西服外套,抬手,将一瓶矿泉水放在了车顶。 然后,他俯身弯下腰去。 视野被车遮挡,海芋看不见他的身影了,但她正要经过那里。 “拜拜,周一见啦。” 与阿芒告别后,步伐角度顿变,海芋快步走到了黑色宾利附近。 刚走过去,她就看见男人直起腰,手中拿着一个棕皮钱夹,翻转,拍了拍,修长指尖轻弹皮面。 那个钱夹,有点讲究,看皮面应该是真皮的,里面现金不多,但都是大额钞票,而且塞满了各类卡。 这小动作真有意思。 海芋路过时放慢了步伐,嘴角扯起一丝冷笑,视线轻扫过豪车、矿泉水、钱夹,再落到男人脸上。 噢,这是在寻觅猎物呢。 刚放学,目前出校的学生还不算多,但偶有一两个女孩经过,都忍不住频频侧头瞩目,被男人出众的外形吸引。 很明显,这男人有让人无法忽视的相貌,无论谁不经意用余光扫过去,都能感觉到一种迷人的气质。 他的眼窝深邃,鼻骨挺直,皮肤干净且骨相精致。 白衬衫领口衬着硬挺的脖颈线条。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是那种油腻的大肚中年男。 虽然不懂事的小女生们对此一无所知,海芋却清楚得很。 她嗤一声,嘴角始终挂着冷笑,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了。 经过的瞬间,她感觉,那双目光像是涨潮的海水,不经意随她偏转,漫过了她肩膀一侧,就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轻蔑的眼神。 海芋又慢慢走了几步。 别的女生都走到前面去了。 女生们个个穿着东鹭中学的夏季校服,身形纤瘦、青春靓丽,其中,有低年级女学生个子才到海芋肩膀高,年纪那么小。 海芋咬了咬牙。 夏风闷热,沿海公路边的高挺棕榈树摇着叶影,一片片阴影晃在她的脸上,将视野晃得很乱。 终于,她顿步,转身大步走回刚才那男人面前去。 她昂起下巴—— 对方还没看见她,于是,她用明亮的声音直接问道:“您觉得这样合适吗?先生。” 白鞋停在距对方一米远处,很明显这话是对谁说的。 男人闻声侧眸,手上还拿着手机,指尖在滑动手机屏幕。 他的视线微滞,随即扫向身旁两侧,确认她是在对他讲话。 男人很高,海芋走近才体验到身高差距,她不得不始终昂着下巴来增强气场:“一定要这样做吗?看您气质,很像是那种有文化的人,虽然开着顶级豪车,但并不像没素质的暴发户……” 少女讲话有本地人的闽南口音,语速慢,尾音懒而拖,加上嗓音自带一点点天然的嗲,听起来像夏日的西瓜汁般盈润清甜。 男人眼眸稍眯,仿佛被她的话引起了兴趣,随着她的视线偏转目光,看了一眼车顶的矿泉水。 这时候,他还没有明白。 海芋挺直腰杆,继续道:“也许你觉得,这种事情,你跟别人都是你情我愿,路人不该多管闲事,但——” “如果这是大学校园就算了,我今天肯定无视你这种人,可是,这里是中学!很多低年级同学甚至还没有成年,这位先生,你还是人吗?” “我实在是忍不住感到恶心。” 斥责完,海芋又觉得自己对陌生人过于凶狠,便放缓语气,客气地补一句:“人,要先自尊,才能受人尊重。” 男人:“……” 他面无表情瞧着她。 等她发表完讲话,他的眉梢才懒懒抬起一点,有些敷衍、拖腔带调道:“同学,你在对我说话?” “不然呢。” 海芋又看了看矿泉水,以及他的车、钱夹。 两秒后,男人眉眼间的冷冽感散去,终于,有种若有所悟意味。 这下,他嘴角勾起了一点笑意,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孩子:“这位同学,你的意思,还能更直接点说明白吗?” 海芋紧盯着对方。 诚然,世上好看的人不少,但并不是什么类型都可被称为“英俊”。眼前这张脸就是英俊的,很干净,眉眼间的淡淡英气附着清厉感,可眼神又很谦和,看人的时候眸中蕴满静谧。 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听她斥责,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 “你还要我说多清楚?好,如果你自己不觉得羞愧,我可以直说……” “嗯,你说。” 男人点头,随手拿过矿泉水喝了一口,举止优雅,静待下文。 海芋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一瓶寻常的矿泉水,这男人硬是喝出了一种百岁山广告的质感…… 她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这种人,真的不是一般的道德败坏——居然来中学校门口猎艳!这能是你找情人的地方吗?”她稍微提高了音量。 蔚川将水瓶放回车内。 他不明白,刚才他下车正要喝口水,谁知钱夹莫名掉了,于是,俯身捡一个东西的功夫,一个女孩就停在了她面前,开始对他一通教训。 “同学,你很热心,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低沉嗓音很动听,没有波澜。 海芋双手抱臂,不屑道:“误会了你找情人么。所以,你只是无聊开着豪车来学校附近逛,对吗?这瓶矿泉水也只是放在宾利上面当装饰,对不对?你拿你的钱夹出来显摆也只是因为无聊,对吧。” 男人笑一下,目光骤变犀利,盯得海芋发毛。 突然间,他倾身向前,靠近她一些,缓缓伸出手—— 这动作惊得海芋后退一步。 太近,她嗅到对方衣襟上淡淡的木质香,立即将手挡在身前,瞪眼道:“你、你干什么……” 那只手却只是绕过了她,伸向旁侧,拉开了车后门—— 顿时,一对穿着礼服、打扮光鲜、气质华贵的中年夫妇呈现在海芋视野里。 车后座中间,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茫然睁着大眼睛。 三双眼睛,一动不动瞧着她。 霎时间,场面陷入某种毫无预料的尴尬里。显然,车内的人都清楚地听完了刚才的对话。 蔚川满意地瞧着少女脸色微变,关了车门:“同学,请问谁找情人会带上自家长辈晚辈一起蹲点的?” 海芋愣了愣:“这……” “我只是——顺路接人去参加婚礼。”蔚川的目光在校门口逐渐拥挤的人潮中捕捉到一个身影,“她来了。” 海芋愣愣地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班上的文艺委员阿冰正缓步走来。 这位向来臭美傲娇的大小姐,停在海芋面前,抖了抖一头盈润长发,高级而馥郁的香水味飘散开来。 阿冰狐疑地扫一眼海芋,同时将包包甩上副驾驶座:“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认识我舅舅?” “舅舅?”海芋立马转头,瞪大眼,“你是阿冰的舅舅?” 轻靠车门的男人姿态惬意,对阿冰缓缓道:“告诉你同学,我不是来拐卖的,也没有做别的什么奇怪交易。” 阿冰一愣,见海芋目光中有东西在崩解,不乐意地嘟囔道:“喂喂,别用这种怀疑我真实年纪的眼神看我啊。我真的十八岁,是上一辈辈分比较乱啦,他只大我八岁。” 说完,阿冰翻个白眼,坐上车去了:“海芋你有臆想症吧?今天我家司机都去送别的长辈了,我才拜托舅舅来接我——咳咳,我可从来不坐外面的出租车。”说着,大小姐拿出了小镜子开始化妆。 海芋的指尖在书包肩带上扣了又扣,几乎要扣断了。 她扯一下嘴角,在男人好整以暇的、玩味打量目光中—— 她扭头就跑:“抱歉先生,打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2. 蚵仔煎 东鹭中学没有晚自习,学生们都拥有自由的黄昏。日暮时,沿着环岛南路的某一段回家去,可见沿海公路两边笔直的棕榈树,点缀了蓝玻璃一样的海。 厦门海景不比三亚的绿,也不比青岛的蓝,但有它独特的魅力。 海芋喜欢一路看海,但今天她心不在焉,出校门时想起了前天下午的尴尬事。 她在回公寓的路上经过沙坡尾,打算去喜欢的那间摊铺买点吃的分散注意。 沙坡尾,曾经的一个讨海村落,现在是网红文化创意园,游客人满为患。 还好今天是工作日,人不算多,可海芋还没走近摊铺就听到熟悉而热闹的喊声:“老板,我要一份蚵仔煎!” “我要两份!少点酱汁……” 蚵仔煎,海芋最爱的美食之一。这家老字号生意很好,大家都喜欢老板海蛎煎的做法,与传统闽式海蛎煎不同,做的是加了酱汁的台式海蛎煎,食材也新鲜,都是采用刚回海的海鲜。 “阿叔,两份噢啊煎,多点酱汁啦。”海芋付完钱,到前面一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等着。 海芋喜欢坐在这里看对岸。西岸有一排错落有致的彩色楼屋,在夕阳下呈现着糖果般的色泽,挤满了漂亮商店。 她家住鼓浪屿,学校却在大岛,虽然不上晚自习,但繁忙的高三每天乘船往返也太浪费时间,因此她跟同桌阿芒合租了一套公寓。 海芋阿爷家就在这附近,有时候阿爷会给她送点好吃的菜来,别的时候,她都是在外面匆匆解决晚餐。 她每次买吃的必定买两份,要给阿芒带一份回去,不然那室友总是忙于刷题到很晚才叫外卖。 “诶?这不是我们班地理课代表?” 海芋回过神,听见熟悉声音的同时,也闻到了熟悉香水味。 她扭头,见一个编着公主头的漂亮女孩拿着一杯咖啡从店内出来,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海芋一愣,赶紧叫住她:“对了阿冰,礼拜六的事……” 女孩顿步,挑眉,静待下文。 海芋犹豫着放低音量道:“你舅舅……他没放在心上吧?” 她又马上补充:“前天,我不是故意骂他。希望你能转达他这个意思。” 阿冰不答,反而调笑道:“觉得尴尬?是喔,我要是你,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见对方了。找情人……天,你怎么想出来的?班上早就有人说你有臆想症,看来是真的。” 海芋:“……” 这时,老板在喊海蛎煎好了,海芋便起身,临走叹口气道:“别提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舅舅……” “那大概不太可能。”阿冰优雅地喝一口咖啡,侧身离开,留下一句,“他刚回厦门,最近都住鼓浪屿。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就在那边吧。” “……” - 又到周六,下午放学后,海芋早早赶去码头乘船回家。 她急着看自家园子里的那些花。她亲手种下的宝贝们,上周躲过台风一劫,都存活下来了,但变得有点蔫,比不上之前光鲜亮丽,也不知道家里的阿姨这周有没有多浇水。 上了渡轮,在鹭江上眺望,隐隐可见夕阳下的双子塔越来越远。 海芋回头,眼巴巴望着小岛。 一下船,她就飞奔向自家民宿。 上次的台风将鼓浪屿上的榕树吹得七倒八歪,加上进入淡季,游客少了许多,小岛上一片荒凉凄败景象。 古老的枝干凹凸不平,犹如布满皱纹的脸,横挡路中央,没人来处理。海芋只能绕路回家。 天快黑了,少女才从侧门踏进园子,顿时,脸色也变黑。 园子一角,醒目的白色扇形栅栏被拆除,乱糟糟堆叠在大垃圾桶旁边,栅栏内肥沃的腐殖土壤被大肆翻过,上面一朵花的影子都瞧不见。 海芋知道,她没有走错园子,这就是她家的。 她曾经在那花棚下做过很多作业,听过很多歌,是她最熟悉的角落。 但现在,她在那里亲手种下的白色海芋花都不见了,走廊下只零散堆着一些新到货的盆栽花卉——很明显都是三角梅。 “姨妈!有小偷吗?我的花呢?我的花怎么了……”她飞奔去大厅。 清洁阿姨下午两点就下班,现在店内只有前台有人,值班的是她的姨妈,人正在柜台内的躺椅上打瞌睡。 “小声点窝(喔)。”躺椅上的中年女人慢慢睁开眼,不耐道,“什么小偷?你以为有偷花贼?嘁,偷你那点花,想太多啦,不如去捡破烂窝。” 姨妈跟她阿妈都是北海人,讲普通话带着很浓的广西口音,一句话收尾常常会加个语气词“窝(喔)”。 海芋扑过去,扯下书包,甩到柜台上:“我的花到底怎么了!” “你阿妈叫阿姨都扯掉啦,说是要种三角梅。” - 熊芬听到吵嚷声下楼时,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蹲在秋千旁的撮箕堆那里,怀抱一堆枯萎死掉的花朵,埋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熊芬默默翻个白眼。 她大步经过海芋旁边,去后面厨房切了水果,再悠闲地吃着回大堂去:“诶诶,你要在这里蹲多久?吃西瓜了。”说着,就要踏上台阶。 女孩缩在角落,猛然回头喊:“你为什么要弄死我的花?” 那是一张泪湿的脸。 熊芬抽了抽眉头:“最近生意不好,我难道不该想点办法?拜托,没有游客想拍那些死掉的花,一大片白色难看死了,人家拍照打卡根本不上相……” “没死!我的花本来没有死!” 那些花,只是台风吹得蔫败了一些,只要悉心照顾,就会好起来的。 海芋瞪着眼,鼻头、眼角通红。 熊芬咬牙回瞪,最后,放低说话声神神秘秘道:“我直接跟你说吧,隔壁阿姨那天跟我讲,这花种这里风水不好,不然最近生意怎么变差?你不要不懂事……” “生意差是因为进入淡季了!而且上周有台风!你为什么要听一个外人的话?你为什么不在乎自己女儿……”女孩的声音逐渐哽咽,充满了无助与幽暗。 吵架动静太大,门外路过的邻居被吸引,难得见平时机灵大方的女孩这样幼稚耍脾气,便停下来探头张望,纷纷对海芋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熊芬叉起腰,拿出气势,尖着嗓子喊道:“好了,够了!这件事你让任何人来评理,都会站在我这边,你信不信?没有人会为几株花跟她阿母争论……” 海芋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如果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只死掉的白毛小猫,肯定会更容易令人同情,可是,她怀里是一堆海芋花,还是已经枯死的花,这在别人眼里看来,不免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就算这是她最爱的花。 她抹了眼泪,飞快地跑上楼去了。 - 回了房间,海芋换下校服洗澡,水温调得很低,还是没办法平静心情。 洗完澡,她坐在电脑前搜索了制作干花的方法。 然后,她发了会呆,从衣柜里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裙子,穿在身上,希望这会让心情好一点。 裙子上的装饰是她亲手做的,镶嵌满了样式漂亮的贝壳,贝壳形状和图纹很罕见——连海边长大的人都很少见过这些种类,隔壁邻居们的小孩对此虎视眈眈,总跟在她身后叫嚷讨要“阿芋姐姐送给我嘛送给我嘛”。送?那可不行,海芋一直当宝贝一样收藏着。 穿上裙子后,她颓然环顾四周。 卧室很乱,明显这周又有亲戚的小孩闯进来过,并且搞开了箱子的锁,将朋友送她的旧礼物洗劫个遍,连床上的毛绒玩具也一个不剩。 女孩垂手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无力,已经哭不出来了。 再找熊芬理论,对方也只会责怪她脾气古怪。 晚饭时间,熊芬没在楼下,大概是去别人家里喝酒打牌去了。 姨妈也偷懒消失,叫了另一位前台帮忙值班。 海芋独自坐在桌前,没精打采地吃了几只白灼虾,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便请阿姨收拾了餐桌,自己出门去了。 - 这周六没什么游客,鼓浪屿不比平时热闹。入夜,小岛上亮灯的窗口依旧很多,但家附近那片荒海却是黑漆漆的。 海芋对那边很熟悉,便没带手机出门。 远离旅游区的山崖之下,沙粒很粗、遍布乱石的沙滩在夜里模糊不清,只有潮水“唰唰”的冲洗声很清晰。 月色黯淡,无人的荒芜海滩上,少女动作流畅而痛快—— 她脱下裙子,甩掉凉鞋,一边解发带,一边熟练地往海里走去。 镶嵌满漂亮贝壳的连衣裙,从曼妙的身躯上滑落,凌乱地叠在沙砾上。 从小到大,海芋都喜欢一些华丽、梦幻的东西,比如这种镶嵌了精美贝壳的裙子——即便她不能穿到学校去,但至少可以穿着来夜晚的海边。 月光在海上碎成一条隐形的堤坝,她行走在堤坝之上,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洗去炎热和沉闷。 海水永远能让人变平静。 这里没有人声,远离鹭江的喧哗,像世界的另一端。 正当她沉浸在清丽的月海中,黑糊糊的岸边奔过本地小孩,打打闹闹,风一阵地经过了。 这小岛是很难找到贝壳的,尤其像海芋裙子上那些,精巧而样式繁多,都是她之前随阿芒去翔安区捡的。 小孩们骤然止步,惊喜地以为捡到了宝藏“垃圾”,便飞快地抱起裙子,一边撕扯着“分赃”,一边嬉笑着跑掉了。 岸边只剩下一双凉鞋。 月下—— 少女隐约听见岸边动静,慢半拍地浮出水来,回头一看:! 3. 西瓜汁 十分钟前,蔚川刚从车上取下天文观测仪器,架好了角度。 像鼓浪屿这样的小岛,向来禁车,岛上的人们只能步行。他这辆车自船上运过来后就一直闲置在园子背后。这处空地,有伞棚和浓密树荫遮挡,下面临着礁石海滩,白天和夜里都寂静无人。 今晚他只带了一架一百多倍的望远镜,观测月球远远足够。 天气好,视宁度高。弦月前后,夜空灰暗,月球只呈现一弯月牙,利于观测「灰光」。 这处朝西南方向的海边视野宽阔,没有高楼大厦遮挡。 忽然,他听到一点异样的动静。 目光从绮丽浩瀚的宇宙中撤离,离开了望远镜,缓缓下滑,落到另一幅旖旎的画境中。 前方沙滩上,褪去了裙子的倩影,月下轮廓不明晰,只隐约透出一种油画感,氤氲着美的氛围。 女孩缓缓朝海里走去,这样的举动似乎不太妙。 蔚川向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他没有动,打算先看看情况。 果然,对方暂时没做危险举动,只是让海水浸在手臂位置。 破碎月辉中,可见她发呆的背影。 “唰唰唰——” 海潮声起落。 忽然,一群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孩经过,小身影一个比一个轻巧,在沙滩某一处停了片刻。 顿时,孩子们像发现了奇迹般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然后,从地上抱起裙子飞快跑掉了。 女孩听到岸上动静,猛然回头,开始惊慌地喊叫,但来不及了。 “喂——我的衣服!喂……” 海芋迅速游向岸边,冲着黑糊糊的远处喊。 喊了半分钟,她才接受衣服消失了的事实。孩子们早就跑远,不见踪影了。 “有没有人啊!拜托——有没有人经过啊!帮帮忙…………” 黑暗中,棕榈树幽长的叶影如鬼魅般轻轻扫动。 她这样叫了几声后,开始感觉有点累和无聊了,回声飘荡在这一湾,怪惊悚的。 海芋叹口气,闭眼,双手合十,突然开始对着月亮碎碎念祈祷:“月亮啊月亮,看我这么倒霉,不如让我的纸片人从天而降救我吧……” 然而,纸片人只是纸片人,怎么可能真的出现呢? 还好,今晚有别的路人出现了—— “不喊了?” 斜前方,一个清冽如水声的低沉嗓音出现,伴随着悠然脚步声,男人高挺的身影在迎着月色的岸上隐现。 海芋睁眼,吓了一跳。 那人绕下石阶,斜靠在一辆车旁,静静瞧着下面。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海芋警觉地往后游一点。 听到她正常说话的声线,男人似乎怔了一下,嗤笑,不紧不慢道:“这是我家后花园。” 海芋抬眸一看。 她了解这附近情形,知道前边那山上矗立着一栋空置的老洋房,白天会有游客闲逛,但她从没听说过里面住着人。她迷糊了:“所以,你刚刚偷看了全程?你看见我脱衣服了……” 对方过几秒才平静接话:“看……肯定是要看的。” “你——!” “毕竟,一个女孩夜里独自来到漆黑海边,像是生无可恋地走到海里去,任何人都会产生警觉。难道不该注意一下她的举动?” 海芋难为情:“那也不能……” “放心,这里漆黑一片,我什么也没看清。”说完,男人转身打亮车灯,顿时,一束亮光刺向海水里。 海芋捂眼,下意识躲到礁石后去,隐约听到一点轻笑声。 她有些不满,歪头去看,见男人正在将一些器材、设备放入车内。 她呆住:“你刚才在拍我!” “请问怎么用望远镜拍照?”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的确是一些天文观测器材,“啊?那……你一个人拿望远镜在这地方干什么……” “无聊看夜空,打发时间。” 听到这话,海芋松了口气,在礁石后探出完整的脸,环顾寂静无人的四周,放柔语气道:“先生,麻烦您帮帮我吧。” 蔚川放好东西,慢步走上前来,踏到沙滩上。 他踩上一块礁石,蹲下,看好戏般瞅着她,拖腔带调道: “想我怎么帮你?” 借着光,海芋这才看清他的脸。 车灯光下,那张立体的脸上晕着鼻梁、眉骨的阴影,光线陷入深邃眼窝间犹如跌入深渊,脸颊每一丝线条都是明晰而紧绷、利落的。 这个人不就是—— 阿冰的舅舅? 她刚才完全没有听出声音里的熟悉感!海芋扶住额头,感觉有点晕。 片刻,她才细声细气道:“你……你把衣服借给我,好吗?” 男人没动,瞧着她,声音依旧懒懒的:“把衣服借给你,我能得到什么回报?被骂一顿?” “……” 海芋稍微一动,海水就哗哗响,荡起咸咸的海盐味。 她抿抿唇,低声说:“我家民宿就在附近不远,我把衣服洗干净后,明天就可以还给你。到时候,请你喝杯咖啡好吧?或者吃顿饭!今晚也可以!” 蔚川故作思索,直到看她有点着急了,才语带玩味道:“……行吧。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去给你拿衣服。” “不行!”海芋叫住他。 男人刚起身,顿住。 海芋咽了咽口水,在水上轻微沉浮。 她想,万一这人想报复那天的误会,戏弄她,就把她扔在这里了呢?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现场解决麻烦。 她扫一眼矮山上的洋房,估计单是绕石阶上去都要走两分钟。她摸着双臂,瑟缩一下,委屈道:“我是说……这里风大,好冷,我怕冻感冒。我想马上回家啦。拜托拜托。” 没有回应。 她在礁石后不安地浮着,感觉对方正在审视她。几秒后,对方总算动手解衣领了。 蔚川脱掉了衬衫。 他回到车门边,弯腰,从车后座取出一件黑色西服外套和一件休闲T恤来。 T恤不长,是他白天在沙滩上穿过的,上面沾了些沙粒。 他脱掉身上这件冲凉后换的干净衬衫后,再换上T恤,返回,把衬衣和西服一起递给女孩。 衬衫沾水会比较透,需要外套。 灯光下,穿着黑长裤的年轻男人站在岸边,双腿修长,连沙粒上的影子也扯得很长。 刚才,这样一个身高优秀、体型出众的男人在海芋面前脱衣,海芋几乎是立刻就用留了一条缝的手指捂住眼睛。 将衣服递过来的男人微眯起眼,语气有些敷衍和费解:“怎么,美人鱼小姐,你要在那后面躲一晚上?” “喔……那你先转过身去。”海芋犹豫道,从礁石后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 对方冷笑一声,转身,她才接过白衬衫与西服,迅速从水里站了出来,霎时间,一身水珠“哗啦啦”飞散跌落。 衬衣于她而言太宽松,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安全遮过臀部,再套上西服外套,很好,可以像个人样地回去了。 - 海芋想,阿冰这舅舅似乎人还不错,竟还愿意送她回家,她更对那天的误会感到尴尬了。 小岛的街巷都很窄,又弯又绕,一路上上山下坡般起伏。 经过一些店铺,总会有岛民或游客多看她两眼。 海芋的头发本来是烫卷了的,湿透后变直,搭在西服领口处。外套敞着,白衬衣下是一双纤细修直的腿,一身古怪,只有脚上穿着正常的凉鞋。 她身旁是一个英俊成熟的男人。 这幅同行画面就离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海芋。” “哦,一种花的名字。” 语气淡淡的。 海芋的目光骤然转暗:“别提花了,提到花就叫人伤心。” “为什么晚上一个人出来?” “假如我说,是为了一些花生气,你会觉得我应该吃药。我阿妈今天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蔚川笑了一下。 短暂笑声像是酥酥痒痒的晚风,让海芋稍有晃神。 “晚上海边不安全。” 海芋扭头看他。 借着路灯光,看清他穿着的休闲款深蓝色T恤——一种很内敛沉寂的蓝,这跟他那天在校门口的成熟气质不太一样,他现在像蓝黑色夜空的沉静平和。 海芋喜欢比喻。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海,好吗?先生,我从小在海边城市长大,北海到厦门,我摸过的贝壳比你吃的饭还多。今晚的情况只是……”少女顿了顿,摸一下鼻子,别开目光,支支吾吾道,“我……我在我家园子里种的那些白色海芋花,那么漂亮可爱,被我阿妈全拔掉了,弄死了。当然,客人们来打卡,更喜欢跟三角梅合照啦,所以海芋花就成了一间网红民宿的牺牲品咯。我对不起那些花,或者,我一开始就不该栽它们。” 蔚川还没接话,少女就目光一转:“能借我二十块钱吗?我很久没喝过这家的果汁了。哦,你要不要也喝一杯呢?” 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巷子拐角有一间台式奶茶店。 厦门有许多消暑饮品,与广东糖水和海南清补凉不同,更偏向台湾的那种清甜,里面常有芋头类食物,很甜。 花里胡哨,蔚川从不喝那些东西。 “不用,你喝就好。” 两人站到柜台前,海芋开始认真浏览饮品单,念叨着:“我的生活不能没有西瓜……” 她从一堆西瓜口味的饮品中选好后,老板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西瓜不够啦,大概只能做半杯的量耶。选别的吧。” “啊,我只想喝这个……” “妹妹,如果你不介意,只收半杯的钱,我给你加半杯冰块。” “这……我想想,可以给我补一半这个水果吗?”海芋指了指玻璃冰柜内的百香果酱。 “市面上是有这类饮品搭配啦,但我们店里没做过这一款。” 少女歪着头思索:“没关系,尝试一下嘛!西瓜和果酱都是甜的,而百香果是酸的,可以增加清爽口感。我喜欢又酸又甜的感觉,有一次我做梦,就梦见我掉进柠檬汁的海里面去了。” 老板和别的顾客稍愣。 “……” 奶茶店老板娘笑出声来。 老板却产生了一点警觉,打量这客人,注意到她通身奇怪装束后,神色变异样了。老板加快了手上动作,迅速做完饮品,好让这奇怪的客人早点离开。 海芋回神,见身旁男人正侧目打量着她,眼眸隐在暖桔色的灯影下。 她挠挠头,小声问:“我说话有点傻,是不是?” 蔚川嗤笑。 他把目光从她那泛红的眼角上撤离——今晚车灯刚打亮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很明显那是哭过的痕迹。 他掏出钱包,付了钱:“走吧,海芋同学,你该回家了。” 海芋垂着肩膀,接过老板递来的果汁,慢慢跟在男人身后走:“每次我在外面跟人聊天或发表观点的时候,我阿妈看我的眼神都很担心,像在说——老天啊她又要丢人了。” 离家越来越近,海芋的步伐变得沉重。她一边喝西瓜汁,一边放慢脚步:“你知不知道,被偷掉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解决办法是——”她抬手,指了指路边的树,“喏,从海边的棕榈树上扯下几大片棕榈叶。我懂一点编织的,肯定能把它们编成像样的泳衣来。假如救星没出现,我就裹着绿叶走回去。” “而且,只要我表现得够自然,路上的本地人和游客都会以为我在搞行为艺术,或者在拍照,对吧?” “其实想想还挺浪漫的,小岛岛民穿着原生态的衣裳漫步在海边,不是吗?” 蔚川:“……” “你的想法很别致。” 绕过转角,「贝壳民宿」的彩色招牌在漂亮洋气的白色铁门旁闪烁着。 “到了。” 海芋止步,三两步跳上台阶去,弯起笑眼道:“今晚谢谢你!蔚先生,等我把衣服送去洗了就还给你……” 她正想让对方留个联系地址或联系方式—— “不用还了。”台阶下的男人轻挑一侧眉梢,离开前只留下一句,“下次别再一个人下水,出事了没人救你。” - 大厅前台一个人影都没有。海芋匆匆穿过厅堂,上了楼,脱下衣服去浴室淋浴了。 洗完澡后,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目光扫过房间椅子上那件做工精细、衣料舒适的西服。 她走过去,指尖掂起一角看了看。 他说,衣服不用还。 彼此也没有留联系方式。 那就是不会再见面了吧,这样很好,她可以避免回忆两次相遇的尴尬。 但是,她现在犹豫是该直接把衣服扔了,还是送去洗衣店,再叫阿冰转交回去比较礼貌一点…… 纠结时,西服口袋里滑落一只手表,差点掉地上,还好她手快接住了。 这手表造型低调典雅,样式简洁但很有设计感,颜色是复古的香槟金。 她记得,今晚他手腕上是已经有一块表的——精致奢华的格拉苏蒂,而这块表,应该是一只日常款。 即便是日常款,这设计感和光泽也迸发出了价值不菲的信号,不能随便扔吧? 可她又回忆了一下,今晚到家时,男人直接告别且头也不回的样子,再联想到别的一些旧事,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无一例外,靠近过她的人,都会很快地想要与她保持距离。 冰珊瑚咖啡馆 白色海芋花事件暂时就那么过去了,海芋除了在心里祭奠那些花,并没有别的办法。熊芬最擅长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糖,第二天好言好语讲话,她总不能一直计较。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未经同意扔掉海芋收藏的小贝壳小玩具;允许亲戚的孩子在海芋卧室肆意扫荡、搜刮…… 每次想起这些事,海芋还是会感到胸闷。 还好,前不久收到的礼物还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同桌千馥芒送了她一套情趣内衣。 海芋想说,她永远用不上。 她则送了一个亲手DIY的超大蛋糕给对方,蛋糕上写着八十大寿——明明是十八岁生日,千馥芒偏要定为八十岁生日:“这样,我算是跟以后的生日交换了。今天我会觉得,咦怎么我八十岁还这么年轻?等真到了八十岁生日,我又会安慰自己,这只是十八岁的生日而已啦。” 海芋:“……你少女心魔怔了。” 阿芒的确少女心魔怔,高一那会不务学业写小说,全年级都流传着她的古风小说,每周连载在笔记本上,班内传遍,再落去理科班。那篇《在扬州夜船上犯了错》,为避老师耳目,美其名曰《宋词解析》。海芋没看过内容,只隐约听说尺度不小,但至今不知道那夜男主角对女主角究竟犯了什么错。 阿芒取名时没考虑到,身为语文老师的班主任对诗词极感兴趣。 米老师没收了那篇小说。 没收后,米老师偷偷地读过了——这件事只有海芋知道,因为她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瞧见了。 - 又到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倒数几分钟,海芋总是留给自己放松发呆。 窗户开了一丝缝,透着热气。 课桌上是一堆散乱的文具:Pilot中性笔、Midori笔记本、Staedtler圆珠笔…… 海芋承认,自己是一个怪女孩,而不是酷女孩。她不能抽烟,只能趴在课桌上把玩一个Tombow牌修正带,指尖反复拨弄盖子,发出“吧嗒吧嗒”声,假装那是一个打火机。 而隔壁,仅隔着一条过道的寸头男孩,则拨弄着Plus修正带,单手撑着头,痴痴望着她。 那男同学总是这样望着她,有时候甚至会发出傻笑。 海芋咬着牙把脸转开:“……” 她感觉心梗,狠狠关上修正带盖。 哎,身边男孩她就没一个看得上的。尤其文科班男生,不少都是“妇女之友”,一点神秘感也没有。 校外就更不用说了,见过的但凡年长一点、成熟一点的男性,都自带油味。所以为什么非要去油锅里捞男人呢?她宁可将来永远不要谈恋爱。 她就跟阿芒一样,只对别人的感情感兴趣:女同学与男同学的信,这位老师与那位老师的背影,大家的起哄声…… 别人在现实里刻骨铭心的暗恋、单恋,她都没有过。她只迷恋虚幻世界里那个“纸片人”。 她正在清理课桌,前桌同学忽然转头来问题:“所以答案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吗……哇,钢笔?你竟然用钢笔……还是百利金的经典系列,文具富豪啊。” “练字啦,给作文加分懂不懂。”海芋开始收拾书包。 “可是你高考也不会用钢笔啊,”同学扫一眼满桌文具,“要当文具专家吼?没听说过吗?呐,一般情况下,越是成绩差,文具越强大。” “你这样会得罪年级前十那些成绩好的文具爱好者。” 前桌笑过,忽然眯了眯眼,凑近,放低声音:“海芋,你阿妈对你很大方哦?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买进口文具耶。” 海芋关上书包拉链,没精打采道:“我阿妈才不会给我零花钱。都是我阿爷给我的。他说,我要是考上了海大,他——” 他就送一栋楼给我。 这句话海芋及时打住,没说出来。 同学诧异道:“不好意思,阿芋……我直说喔,我记得你阿爷不是开糖水铺的吗?至于你妈妈,经营民宿对吧?怎么总感觉你家好像特别有钱咧?” “是开糖水铺,没错啊……”说话间,下课铃响了,海芋一如往常陡然站起来,将书包挎到肩上,就跟同桌匆匆离开教室了。 - 鼓浪屿地很小,转角就是熟人;但鼓浪屿人很多,汇成茫茫人海。 那只手表,肯定要还的,海芋想。 但她不想麻烦阿冰联系那位舅舅,那样,可能会泄露海边发生的窘迫事,于是她一直纠结着。 本周六天气很好,白天游客多,晚上海芋去了最爱的「冰珊瑚咖啡馆」,但不是在以往的晚八点,而是稍晚些,九点半左右。 她每次去那里,都会带上作业赶复习进度,符合艰苦的高三生样子。 咖啡馆远离美华浴场等人多的地方,对着一片寂静的海,背面露台下还有一个叫做「银河乐队」的流行乐队每晚在沙滩上唱live,翻唱一些经典或小众的英文歌。 这间咖啡馆是西鹭学校的一个学生开的,家里资助,自主创业,将来会往全国连锁品牌方向发展。 熊芬知道这事,念叨过不止一次,看吧,人家西鹭国际学校的学生高中就在创业了,你当初要是去那里念书,认识的全是以后的大老板。 海芋问,我认识老板们做什么。 熊芬:……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海芋一踏进咖啡馆,眼熟她的店员就对她温柔笑道。 因为是熟客,海芋可以抱着从外面买的西瓜进来,一边舀着吃,一边点单,然后到万年不变的「专座」上坐下。 那位置算是她的秘密座位,位于小阳台,被店内大片绿植掩映着,很少有人发现。 阳台上仅摆置有一张长桌,需要从柜台侧门绕去。有些客人即便瞧见了,也分不清那座位是隔壁奶茶店的还是这家店的,一般都不会去坐,而会去南面大露台上找座位。 海芋是本地熟客,知道那里有更宽广的海湾视角,平时傍晚总能观赏到更美的黄昏海景。 今晚,她绕过散尾葵一类的热带绿植,视线转过侧门,就看见熟悉的座位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钴蓝色的宽松衬衫,内搭白T恤,衣服色度很纯净,海芋随意扫一眼就定住了目光。 她愣了一下。 对方也瞧见她了。 彼此稍沉默,对方看出她在犹豫要不要坐过来,便先开口了:“外面的露台好像没座位了,不介意的话——”男人晃了晃指尖的一根烟,“可以坐这里。” 海芋想,这本来就是我的专座。 她点点头,过去坐下。 这下,她才注意到他在吸烟。 那么,这位置对他来说倒是很好,被绿植大片叶子挡在露天一角,不扰别人,又清静。 海芋放下西瓜,从书包里拿出地理试卷,先摆到一边:“好巧啊,蔚先生,我那天说过啦,要请你喝咖啡答谢你!” 这话不是她的重点,下一句才是。 她摸着耳边碎发,支支吾吾道:“那个,对了……我那晚在海边的倒霉事,你没有跟阿冰提起过吧?” 这一周,海芋观察过阿冰,阿冰在班上很正常,并没有用异样眼光看过她。 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她不希望同学间传出更多关于她的“怪事”。 中考做化学实验把桌子烧起来那件事,至今还在初中同学群里流传。 “你在担心?” 桌对面想,蔚川恣意地靠向椅背,勾唇,目光在她脸上打量。 海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当然,谁也不想被误会为有裸泳爱好的‘怪女孩’吧。” 她不太高兴,感觉他的语气像在逗人。 “喔,原来你没有裸泳的爱好。”男人淡定地抿一口美式咖啡。 海芋:“……” “当然没有啦!” 她瞥他一眼,又听见他说:“放心,没有告诉别人。不会让你上本市民生新闻或娱乐新闻的。” 听到这话,海芋坐得放松了些,将西瓜挪到面前,挖了一块红红的西瓜瓤,慢条斯理道:“那就好。既然这样,我就好心提醒你一件事吧。” 今晚她没有点咖啡,因为有西瓜,她点的是一份水果蛋糕。 “蔚先生,你没发现吗?你有一块手表掉在我那里了。” 看对方好像没印象的样子,海芋不太理解。为什么会不记得随身物品呢?如果是她,贝壳手链、西瓜发卡、橡皮筋……这些小东西她通通记得,甚至还给随身物品取了各种名字。 她补充道:“就在你的西服口袋里。下次我把西服一起还给你吧。” 男人笑了一下,点头,抖落烟灰,又把才刚抽上几口的烟掐灭了:“我最近周末晚上都在这里。” “那真巧,每周六晚上我也会过来喝咖啡,下周就给你带来。” 说完,海芋用勺子在半个西瓜上挖出一个可爱的笑脸,再一点点把笑脸吃掉。她一边吃,一边翻试卷上的答题笔记了。 小阳台的墙壁、栏杆上都挂满了“星星灯”,金黄色,一闪一闪,但头顶伞棚的光却是明亮如自然光的。这样的环境就让视野变得很舒服,光线是暖色调,到处铺着毛茸茸的光辉。 海芋今晚穿一件吊带碎花裙,风格是很韩系小清新的,紧身,显腰与胯骨的比例,轻盈而充满少女感。 去年剪短的头发刚过肩膀长度,烫成人鱼卷,在厦门的漫长夏季里没办法披着,于是总绑成两条马尾辫,在肩颈处盘起来,缠成两个低低的丸子头,圆圆的,像她的头型一样。 柔光铺在骨感的肩膀上。 沾着西瓜汁的嘴唇泛着红润光泽,莫名显出果冻质感。 蔚川撤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在手中杂志上。 慕斯蛋糕被送上来后,那小半个西瓜已经被吃完了。女孩将目光从试卷上挪开,开始专注吃甜品。 桌对面的人注意到慕斯上面的西瓜果肉,挑起了眉:“这么喜欢西瓜?” 海芋点点头:“我那天说过啦,没有西瓜的生活是没有意思的。” “好吧,西瓜小姐,你是本地人?” “……听我口音。” 蔚川嗤笑一下。 海芋反过来问:“你一定不是厦门人吧。来厦门玩吗?最近可不是好时候。” “厦门算是我的老家,但我从小没回来过,这次来,感觉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海芋一听,一副了然状,像回复自家民宿游客那样摆摆手道:“如果是回来玩,你不该在这种时候来啦。但凡是滨海城市,台风前后或是雨季都不建议来玩,正常时期的厦门很美的。” 夏末余热在晚风中氤氲,冰美式的杯壁上缓缓淌下冷凝的水珠。 海芋的目光在玻璃杯上失焦,莫名转移到了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指间正夹着一本熟悉的杂志。 “诶?《月球新迷》,你也喜欢看?”她有点惊讶,本以为这人翻的是财经刊物——毕竟他一坐在那里,就莫名有种曼哈顿商务楼里的金融精英氛围。 蔚川垂眸懒懒扫一眼,“还好。咖啡馆书架上只有几本杂志。” 暖光下,那双眼瞳黑如夜幕,垂眸时,很明显可以看到柔光洒在睫毛上的暗影,一如深邃眉眼的幽静。海芋很少看见有人睫毛这么浓密的。 “我平时就在买这个杂志!” 蔚川发现这女孩的双眸骤然亮了,疑问道:“高三时间这么松懈?还有空看杂志?” 他又瞄一眼她的试卷,发现都是地理:“哦,你喜欢地理。” 说话间,下面沙滩乐队换了歌,女主唱开始唱英文歌《Loving Strangers》。 “你不明白啦,《月球新迷》是我的精神食粮。”海芋得意地昂着下巴,犹豫片刻,才小声说了出来,“月面学专栏,有一个我很崇拜的学者在上面发表学术文章——准确说,那是一位天文学家,他叫蔚星洋。” 话到嘴边,海芋还记得把「迷恋」一词改为「崇拜」。 蔚川稍怔:“崇拜他?” “是啊。”海芋不好意思地笑。 蔚川握杯子的手顿了顿,试问道:“你认识他?” 海芋摇摇头,把目光放到黑漆漆的海面上,用梦幻般的语气慢慢道:“他是遥不可及的。他在天文学领域研究月面学和海洋地质学。每天晚上,对着夜空,他只会想着月亮,而我却会想着他……他不知道,他也是我的月亮。” 少女托腮,走神地说着,脸颊不自觉浮现一点微妙的红。 “咳咳……”对面的人差点被呛到。 蔚川花了点时间才消化这件事情,眸光变得不自在,很快,又恢复沉静:“这是什么意思?” “嗯,怎么说呢,”海芋把脸转回来,撑着下巴想了想,歪头问,“你听说过‘纸片人’这个词吗?” 她的嗓音是很特别的,好像一瓶果味汽水不断冒着泡,滋滋响。 说话的神态也是那样,生动灵活,眼珠乌亮,闪动着光。 蔚川轻轻摇头,瞧着女孩。 海芋却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发现已到十一点,只好收拾东西,起身匆忙道别:“下次吧。今天很晚了,我该回家了。下次有空再跟你聊聊纸片人的事。” 星星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热闹非凡,各种刺激性食物的香气在教室里飘荡,让九班仿佛处于厦大附近那条小吃街。 海芋的前桌,一位想要放弃数学的同学正在低声碎碎念:“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一的汗水……” 海芋疑惑道:“说反啦。” 前桌凶狠回头:“我知道,我改编了一下,原话是爱因斯坦说的。” 海芋:“是爱迪生。” 海芋不能跟九班的同学说太多话,否则会被感染得绝望丧气。 她跟阿芒继续沉默地做题,互不干扰。但自习课实在太吵了,这样忍了大半节课,不知怎么,最后排座位的小说迷同学骤然起身,一拍桌子:“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刹那,教室静下来了。 他这才坐下去,继续看小说了。 趴着睡觉的同学被这一声吼叫吵醒,抬起印满红印子的脸,茫然四顾:“班主任来了?” 是个问句,大家却听成陈述句,飞速坐回各自座位,一时间鸦雀无声。 寂静持续了半分钟,又恢复之前的热闹盛况。 九班同学还算聪明,都知道自习课动静不能太大。大家仿佛有一种默契,总是刚好闹嚷到一个接近引来班主任的边界线上,但只在那个边缘徘徊,就是不突破分贝,导致班主任坐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坐也不是,来也不是。 “吃泡面那位,真的有点过分了啊。”有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引起教室里一阵嬉笑。 海芋感觉最后一节课太漫长了。 担心而不安的心情在闷闭的教室里无所遁形,一节课快过去了,她的资料书还没翻页。 她推开窗,透过浓密棕榈叶去看那海景一点点的蓝。 这种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无尽试题、套路与模板快要抹去了她对现实世界的想象空间,她又开始羡慕那位神秘的天文学家了。 蔚星洋,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呢?他根本不用应付厌烦的学科,而只需专注研究月球的表面与亿万年前的海洋,他可以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她却被困在这一方窄小天地。 前天有同学跟海芋抱怨,说厌烦了每天坐在教室里,真想立刻去外面旅行,哪怕走不远,就在厦门各村子的巷子里自在闲逛也行。 海芋赞同。 不为自由,她主要是很喜欢厦门的一些老街旧巷,夕阳下有日系清新感,很梦幻。她喜欢梦。 她对笔直平整的大马路无感,而偏爱小街旧巷中的起伏。本地那些地面并不平整的巷子,穿行就像爬山,绕一个路口,往上望去,竟乍见台阶的尽头是白云。白云两侧是拥挤密集的浅色老房子,窗口如蜂窝镶嵌,遮天蔽日,密不透风。 缺失了想象力的生活不值得过,如同没有星星的夜空。 米老师最终还是来了。 年级主任也来了。 主任揪住吃泡面的同学教训,叫她去外面阳台上吃,然后絮絮叨叨:“你想想,你一个人耽误大家一分钟,那……” 海芋也没能幸免,手中那杯阿嬷幸村麻吉奶茶,里面芋泥、麻薯料太足,下单时加了很多别的料,年级主任说这不算喝的,算吃的了,在教室里吃不像话。 海芋也被迫去走廊上喝奶茶。 今天中午,有不少同学留在教室里赶英语复习抽查作业,没吃饭,只来得及吃点面包类零食,现在早已经饿了。 九班以前就有过这类情况。海芋记得,有一次考试周前的中午,许多同学被迫赶复习进度,中午留教室,临上课才抽空去小卖部买了点吃的,就造成下午第一节课铃响了大家还在教室里吃关东煮的热闹现象。 老师又不能不让学生吃饭,最后只好叫吃东西的人都去阳台上吃。 这种场面只会发生在九班。别班学生,都是早早就完成了复习进度,绝不会赶得这样狼狈。 但话说回来,大家一起在走廊上吃关东煮的画面真的很快乐,很难忘。 只有今天除外—— “你们……”讲台上的米老师顿了顿,逐一扫视台下,语气比平时严肃,“谁知道文艺委员的行踪?” 大家面面相觑。 走廊上喝奶茶的海芋背脊一僵。 来了。 年级主任背着手,嗓音洪亮:“你们知情的,最好是说出来,要知道,隐瞒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众人满目茫然。 米老师轻声解释道:“我们班的阿冰同学离家出走了。” 此话一出,全体唏嘘。 “她连续两天没来上课,大家是知道的。目前,家人推测她是在前天夜里开走生日礼物保时捷的,人已经离开厦门。” 男生们呆住了,其中一个不禁喃喃一句:“好炫酷啊……” 年级主任咳了咳,冷着脸,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大家要明白,对她的支持,就是对她的伤害。如果出了事……” 说话间,有人在门口探头叫年级主任回办公室,说阿冰的父母已经到了。 年级主任立即匆匆离开。 “海芋呢?”米老师环顾教室,才想起海芋正在阳台上吃东西。 得知阿冰的“壮举”后,班上一向不管纪律的纪律委员两眼放光,满脸艳羡神情,开始捧着脸幻想。 在九班,阿冰是家里最有钱的女孩,但大家搞不懂,脾气不好的骄纵公主为什么不去隔壁西鹭国际学校念书,而是隔三差五在九班惹事?一有事,班主任就要来发表讲话,很烦。阿冰该去“祸害”旁边那所西鹭国际学校,正好两所学校不合。 但是,这次不知情的大家还是担心了起来,因为放学时,警察来学校了。 - 海芋被叫去办公室,一众家属、教师的目光在她身上紧盯。 警察正在做笔录。 米老师把海芋叫到一边:“警方根据车牌号查出驾驶路线,发现阿冰在出厦门市后有过短暂停留,但紧接着就查到那辆保时捷卡宴换了车主。通过调查监控可猜测,阿冰大概是为避免查到踪迹,跟一位陌生人交换了车。双方各自驾车分走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很难判断、获取那辆大众桑塔纳的具体信息,阿冰也没有留下任何酒店登记记录。” 趴在办公室外的同学们一片哗然。 同学A君:! 同学B君:用保时捷卡宴新车跟路人换大众桑塔纳?有没搞错啦! 同学C君:好带感啊…… 警察打量着沉默的女孩:“同学,我们调查教室监控发现,前天最后一节体育课,教室里只剩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失踪者。你们有过一段交谈。结合阿冰失踪的时间判断,你极可能是她在学校里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海芋没接话。 哭得眼睛通红的阿冰母亲,用祈求目光望着海芋:“同学,阿冰还从没做过那样离谱的事,她不可能一个人拿定主意!她找你聊过,对不对?她是不是还找你商量过?” 海芋抬起脸,缓缓摇头:“我不知道这件事。那天下午,阿冰并没有跟我说过离家出走的打算。” 年级主任冷声道:“呵,我刚才又看了一遍监控,你们两人的表情可不像是寻常的闲聊。” 在一群质疑的目光汇聚处,海芋垂着手,没什么表情:“我真的什么也不清楚。” 她瞧着家长,平静地补一句:“再说,她要去哪里,做家长的自己猜不出来吗?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一时间,气氛变僵。 米老师揽过海芋到一边,轻拍她的肩膀劝道:“海芋,阿冰这是属于冲动离家,什么生活技能都不会,还未满十八岁,没有远行和独立的经验……你如果隐瞒,会害了她。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阿冰失联至今已经快48小时了……” 海芋闷着脸色:“但我真的不知情嘛,我跟阿冰只勉强算普通朋友,她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再说一遍,我不知情。” 一听这话,打扮优雅亮丽的妇人顿失情绪管理,一下子扑了上来,抓着海芋就呜呜咽咽地喊:“你撒谎!我看出来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说!我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你要多少钱?钱不是问题!” “两年前我们为这所学校捐赠了新跑道,我们不缺钱,我说了,只要你讲出她的路线……” - 海芋不会再犯这种错。 初中时,也有一位朋友离家出走,当时只把计划路线告诉了她一个人,并且不准她泄露给家长。 可是那次,事情闹大后,她还是出于担心而告诉了班主任。朋友被家长押回来,从此将海芋视为仇人,初三一整年都没有再跟海芋说过话。 阿冰跟海芋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天下午,心情很糟糕的阿冰翘了体育课,回到教室,碰巧教室里只有海芋一个人,在角落里登记全班地理考试分数。 人在失落颓丧到极点时,只要身边有人在场,就极有可能把对方当成唯一的倾诉对象。 而且,任何人做重大决定前,总是会莫名希望至少有一个知情者,才会心安一点。 阿冰吐露完跟母亲吵架的糟心事,再说出离家计划后,海芋第一反应是劝阻。 但劝阻不是海芋的本心。 当阿冰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云南大理是外祖母的老家,海芋就动摇了,没办法说出更多反对的话来。 她自己也有一个外祖母。 她自己也是被父母“抛弃”,没有获得真心关爱的人。 - 天刚黑,海芋在卧室里整理笔记。 本该是相对放松的周六晚上,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打扰她,她却感觉非常疲累。 一小时前,阿冰回了电话,表示自己目前很安全很顺利,就是有点搞不清路的方向——抛开这点,她说自己算得上是最酷的女孩。 最后,阿冰又在电话里警醒海芋不要泄露她的位置。 “咔。” 海芋正烦呢,手上的修正带还刚好在这时候用完了。 看着笔记本上的诸多错字,她才察觉今晚已经写错很多内容了:冷锋写成冷漠,高气压写成高压力…… 修正带可以修改错字,却怎么也没法修正错事。而海芋不擅长评判什么是对的事,什么是错的事。 天完全黑了,她颓然放下笔,下巴搁在书桌上,却意外瞧见掌心上全是金光闪闪的小光点——银色的,小小的针点,如同银河从指缝间泄落。 她再看刚才那支珠光笔,喔,明白原因了。 这种笔,就算不漏墨,用过后双手也会被染变得亮闪闪,随意晃动一下,指间流光溢彩。 她将笔收了起来,盯着手上的星星发呆,窗外的星星也在闪。她这才想起了什么,匆匆出门去了。 - 冰珊瑚咖啡馆依旧生意不错,室内与露天咖啡座都坐满了人,唯独靠沙滩那个秘密阳台很寂静。 海芋的视线从一片龟背竹叶后闪过,人走到侧门旁,怔了一下。 她忘带那块手表了。 靠外侧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白衬衫,点一杯美式咖啡,见她出现,目光微变。 蔚川手上握着手机,正在通电话,等她走近,简单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看神态,以及他眼中意味,海芋确定他已经知道今天学校里的事。 毕竟,下午家长和别的两个家属都来了学校,亲友们肯定都是知道这事的。 而海芋听够了劝说,一落座,她就先抛出一句警示:“如果你也想拿出那些长辈的态度来责问、劝导我,那就免了,蔚先生。” 放学路上连同学们也在一直撬她消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快耳鸣了。 对面的男人轻笑一下。 蔚川本来正要喝咖啡,被她这开场白弄得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 海芋背靠栏杆,大片海边晚霞伸展在她身后,背景很温柔。 但她努力拿出更强的气场来,下巴抬高,瞧向桌对面的人:“但你眼神里的打算,我是看得出来的。假如你希望我们在这里愉快喝咖啡,那就不要说出讨厌的话来。我今天听够了。” 少女脸色闷闷的,一脸警惕。 蔚川笑着握住杯子,不疾不徐喝一口冰咖啡:“你知道真相?” “如果我说,我知道,但就是不讲出来呢。”海芋骤然起身,就要走。 男人伸手,轻松挡了她的路。 海芋不满地低头看去。 他侧着脸:“不要这么激动,海芋同学。我是想跟你谈点别的事。” 海芋盯他片刻,才慢腾腾坐了回去。 她看到他手里的杂志还是那本《月球新迷》,又想起人家上次在海边还帮了她呢,便把敌意收了回去。 这时,她点的Dirty咖啡送上来了。店员说,她今年在这里共消费了四十杯咖啡,今天这杯是免费赠送的。 海芋露出欣喜的笑容。 对面,蔚川轻挑眉梢,嗤笑道:“这么喜欢喝咖啡?” 她立即点头:“对啊,我平时上课是每天都喝两杯咖啡,早晚各一杯啦。” “喝太多不好。” 少女双手托腮,叹口气:“高三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咖啡喝多了,晚上容易做梦,做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对吧?白天的课业太无聊,到后半夜终于可以睡觉,如果没有有趣的梦境,那就太可悲了。” 一说到感兴趣的话题,她的语气又变成果汁一样的清甜了。 蔚川敛下眸中清光,眼波微转:“咖啡影响睡眠,不是会做噩梦?” 海芋得意道:“不一定喔,如果你日思夜想一些美好的事,这些事就会在梦里发生。比如……”她转过脸,目光变得飘忽,望着海天交际处的紫霞,“你有一头天然粉紫色的头发——是那种很浅的颜色啦;你有一个很温柔很关心你的阿妈啦;或者,你已经高考完毕业……” 对方安静听着,偶尔喝一口咖啡,状态专注。 这让海芋很满意,她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基本上每晚都会做梦。当然,这确实有些累……” 蔚川将手中杂志摊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翻了页。 “你知道比邻星吗?” 海芋看向他手中的杂志,面露疑惑:“说实在的,阿冰其他家属今天都很紧张,到处查消息,你居然在这里跟我讨论天文?” “是你把话题绕回来的,我没有主动提——”蔚川上身前倾,盯紧女孩的双眸,不放过眼中任何变化——“不说阿冰的行踪,是因为在担心什么吗?” 男人嗓音沉而酥,让海芋一怔。 被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她会不自觉躲开视线,清清嗓子:“……这位先生,动动你的脑子想想,体会一下别人的感受。如果,一个人成为了背叛者,通常会被怎样看待。” 听到这话,蔚川点点头,了然于胸:“我明白了。不过,如果你把真相告诉我,我能保证,阿冰不会怪你。” 海芋看着他。 他补充道:“只要她安全回家,事情就结束了。” 海芋冷笑:“你怎么能保证?” “作为舅舅,难道这点威慑力都没有?那我这长辈也当得太失败了。” 他失笑后,又用沉稳语气说:“但阿冰做得不妥的地方,就该进行反思,接受教育,比如,其中就包括她不该让无关的同学承受隐瞒秘密的压力——就算她是无心造成的。” 海芋抬眸,望着他,不说话。 蔚川退回去,靠着椅背,将杂志转个方向,对向她:“知道离太阳系最近的这颗恒星吗?” 海芋看一眼文章,茫然道:“比邻星,怎么?” “这颗红矮星,质量与直径都只到太阳的百分之十几,光度很低,但常常会爆发出比太阳更强的耀斑。” 虽然是杂志上的原话,但他说的时候完全没看书。 海芋双眼转明亮:“是的!可惜,现在还没办法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嗯,目前的天文观测技术确实还不能看清它,但……你想猜想一下它的样子吗?” 蔚川已经摸准,如何跟她聊天更能调动她的兴趣。果然,少女立刻露出笑意,捧着咖啡杯开始浮想:“我想,它既然没有太阳那么刺眼,估计是很美的,想象一下,散发着黯淡红光的星球在4光年以外的宇宙里存在着,并且,周围极可能有生命……” 蔚川点点头。 半晌,他轻描淡写接话道:“是,恒星的光芒的确很迷人,因为它不断辐射能量。这些光和热,正是生命的源头,可一旦没有了热量……” 海芋预感不对劲,眯紧眼。 他就坐在那里喝咖啡,一举一动优雅自然,语调轻淡:“知道吗,一颗星星要展示个性、显露光芒,证明她的自由独立,首先要保证这颗星星还是活着的、存在着的,如果,她已经遇险消亡,那也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一字一句,从容不迫。 海芋发觉,这男人眼中总是有一种深邃星空的冷与静,述说着难以形容的「正确感」,而她本性却是潮热汹涌的海,会不自觉会被那理性而清凉的星光吸引。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渐渐反应过来他在绕什么话了。 她“噌”地起身就要走。 “你的手表我忘带来了,下周六晚上再给你吧。”女孩的语气稍显不满,眼神也明显变乱了。 这次,当她大步从他身侧走掉时,蔚川没有拦她。 人出了侧门,阳台上静下来了。 正值沙滩上的银河乐队在休息,这时候,可以清晰海浪的在夜里的唰唰声。四下里寂静一片。 蔚川把杯中最后的咖啡喝完,刚拿出手机,女孩又大步退回来了。 她杵在门边,望着这里。 接着,她垂首看向地面,手指胡乱搅动着。在男人好整以暇的目光中,她低声缓缓道: “你真的能保证……阿冰不会怨恨我,对吧。” 珊瑚 当晚,海芋把阿冰的路线与位置讲出来后就回家了,一晚上睡得不安心。 她又在煎熬中度过了第二天。 再过一天,早自习课上,她才在教室看见阿冰现身。 教室内人声躁动,阿冰前后左右座位的同学都如坐针毡,明显是人人都想上前盘问。 但以阿冰的毒舌,大家也只是想想,实际坐在座位上不动。 一整天,海芋与阿冰还没说过话。下午放学后,海芋经过曾厝垵买珍珠奶茶,在那附近见到了阿冰。 阿冰有个姐妹圈,四个女孩经常同行,对外自称“沙坡尾四美”——原因是放学后总在沙坡尾逛街,又很会打扮。 但今天她们在曾厝垵逛,这是海芋所住的公寓附近。 曾厝垵曾经也是小渔村,众多文艺青年的聚集地,充满现代化气息。 这里红砖古厝,没有高楼,只有一条条老旧街巷七弯八绕,到处挤满各式各样的特色商店。跟沙坡尾属于一类地方,她们就爱在这些街巷闲逛。 这会,阿冰跟另外的“三美”一起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看见海芋后,阿冰去另买了一杯咖啡,单独走过来。 “给你的。”她停在海芋面前,将咖啡递给海芋,又抖了抖一头漂亮的卷发,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香水,“还有这个,送你。” 海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这次的事,我完全没考虑到你的立场和压力。抱歉。”对方连道歉也是抱着双臂,把脸转向一边,一副傲娇模样。 海芋接过东西,看着她:“下次记得别再把这种难题丢给我了。” 虽然事情平息了,但海芋回想还有点后怕,要是自己真的隐瞒事情,她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呵,我哪还敢有下次。”阿冰联想到什么,翻了个白眼。 海芋顿了顿:“你舅舅跟你说什么了?” “当然是让我跟你道个歉咯。” 海芋疑惑,阿冰竟那么听话。 要知道,阿冰是那种偶尔会在年级几百人的□□大群里说出没有一个人会接的话的人——真的没有一个人接——热闹大群瞬间变死寂。 海芋也会造成这种情况,但海芋是因为有时说话太奇怪,阿冰则纯粹是因为情商太低。 所以,别指望这女孩能道歉得多么诚恳了,能跟人表示歉意就算了不起。 对方像是看出了她在迷惑什么,别开视线,不服道:“呵,我舅舅……我哪敢逆着他。” 海芋故作漫不经心,喝一口咖啡,顺着话题问:“他还说别的什么了?” “没了,就说一句你那位同学挺单纯可爱的。”阿冰上下扫她一眼,“你还挺讨长辈喜欢的嘛。” 海芋:“……” - 高三生活照常进行。 每到自习课,学画画的同学们就不见了,都在画室待着。文科班走艺考路线的学生太多,班主任感到十分头疼,怎么能花那么多时间在专业上?文化课本来都跟不上了。 于是,米老师又去找画室的美术老师理论了。米老师看起来是个刚毕业的温柔小仙女,其实可毒舌了。 但画室最近确实比较忙。 校庆日即将到来,各班正在统计文艺汇演节目。 学生会的文艺部部长是九班纪律委员,一个社交牛人,整天流窜在各个班门口登记节目信息,这会正在竭力劝海芋和千馥芒参加节目表演:“放心,你们稍微花一点点时间去准备,到时候大家都借笔记给你们复习。” 旁边有同学插话打趣道:“你确定是大家借笔记给成绩前两名的人看?太搞笑了啦。” 海芋没说话,看看阿芒,后者一副想翻白眼的样子。 海芋也不想进行拉锯战,因为她以前跟纪律委员曾是朋友,后来又变成普通同学,这种关系还是有点尴尬的。 纪律委员叹气:“大家都不想准备节目,我怎么报上去呢?如果学画的同学都能参与画室的走秀表演,我们班就能免掉节目。正好,画室现在还缺几个人,你们以前就是画室的学生……” “但我们已经不学画了。” “你们可以去凑数啊。放心,我都跟画室那些人沟通好了,你们只管排练两次,大家会顺便帮你们两个制作服装,这次走秀是迪士尼公主主题诶!很有意思的啦!” 关于画画,海芋和阿芒都在高三前放弃的。 阿芒是为念中文系而放弃走艺考之路的。当时,这决定简直令大家傻眼——本来靠艺考可以稳妥去重点高校,却临时改路线走最挤的独木桥,但凡吃点药也干不出这种事。 海芋真是佩服这种「疯子精神」。当然,她自己也是这样。 高二暑期开始集训后不久,她随画室老师下乡在小渔村写生时就改变了主意。面对那么漂亮的海边景色,她想到的却只有与自然地理有关的种种。 她想,她还是要去学地理。 她就是想读海洋科学专业,想跟海洋、珊瑚打交道。 - 周六下午放学,排练节目耽误了两小时,海芋匆匆回鼓浪屿,吃过晚饭后就去冰珊瑚咖啡馆了。 她带上了手表、洗好的黑色西服外套,以及地理作业。 已经十点,露台上没有人。 她独自坐在冰珊瑚咖啡馆的露台角落写作业。这里位置高,可以俯看鼓浪屿西南面沿岸夜景。 不久后,她的视线不经意往斜下方流转时,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棕榈树旁,某间大红袍特色茶室二楼的露天大平台上,灯光明亮,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绿植掩映、环境清幽,厦门旅游区的装潢永远是那么讲究、精致,随便从哪个视角看去都是漂亮雅致的景观。 边上站了一排身穿旗袍的侍者,画面一看就是大老板们在谈话,这种茶楼一般都营业到晚上十一点。 那是一群年龄大约在三十以上的成熟男士,其中,只有一个年轻男人,蔚川,海芋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在一堆抽烟的人当中专注品茶,偶尔才接一句话。 海芋记得,天蔚邮轮公司是他家的,那么,那些穿着正式西装的人大概都是企业或商场上的人,他们应该是在进行商业谈话。 女孩用钢珠笔撑着下巴,观望那边时,蔚川似乎莫名被牵引了目光。 他转过脸来,看见他了。 不知怎么,海芋有短暂的恍惚,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接着,她又看过去。 远远地,可见男人起身对那些人简单道了别,就下楼了。 两分钟后,一抹高挺身影从侧门边出现,径直走来,坐在了海芋的桌对面。 海芋拿起纸袋给对方递过去,放在桌角:“衣服是已经送去干洗店洗过的喔。还有,你的手表单独放在纸盒里啦。” 蔚川扫一眼,坐下,“好。” “刚喝过茶,又来喝咖啡?” “点了一杯冰汽水。” 他没有再谈阿冰的事,海芋自然也就不会提。 在海芋把目光放回习题上时,蔚川跟着看了一眼,笑了笑:“又是地理?” 海芋叹气:“谁愿意在这么惬意的环境里学数学呢。” “96分,”他的视线在一张试卷上停滞,“大概在你们九班很少见?” 海芋推测,他是能从阿冰那里得知九班是个什么样的奇怪偏科班的。 “算是吧。”她大方承认。 冰水送上来了,蔚川喝了一口,眼珠稍转,缓缓道:“之前那天不是说,聊聊纸片人?” 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情了,海芋想了想:“哦,关于那个天文学家,是吧。”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了。 他一副漫不经心状,问道:“纸片人是什么?” “就是一种只存在于二次元的虚幻人物啦。对我来说,蔚星洋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他真实存在。” “我知道。我猜,他可能有社交恐惧,他从不在任何公众场合以科学家身份露面,大众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也谢绝一切电视类新闻媒体的采访,神秘得跟宇宙一样。” 蔚川点点头,稍作停顿:“所以,你对他了解不多。” “是,我只知道他在科学上的天才成就。但这样正好,纸片人之所以让人迷恋,就因为不真实嘛。” 在那双略带质疑的目光中,海芋捧着脸颊遐想道:“我承认,我是有点智性恋啦。智性恋你总知道?” 蔚川一时没有接话。 海芋隐隐感觉到了他对她这种行为的“迷惑”。 “可以理解为……你喜欢他?” “可以。但我一般不会对身边同龄人讲这件事的,她们会以为我有病。” 蔚川又暂时没说话。 海芋想,他可能也以为她有病。 此时,她莫名生出了一种较劲感:“大概是因为他太理性、睿智,而我太感性、缺乏逻辑,所以会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吧。你知道吗?他出版过一本给大众普及海洋地质学知识的图书,把这门科学描述得很意思,理性又不失趣味,嗯……”说着,她起身,靠近,坐在两人中间那一侧的椅子上,随手拿过一本活页本,把书名写给他看,“叫做《回到四十亿年前的地球》。” 少女认真地埋头写字。 她今晚穿一件有着荷叶边的斜肩碎花裙——上面印满五彩斑斓的珊瑚图案,裸露的半边肩膀上,斜搭着一条马尾辫,头发丝散发着淡淡香气。 她的身姿也像珊瑚一样柔软。 蔚川稍有分神,才看清了书名。 “这有什么?科学家出学术类书籍很正常。” “但他不是只有科学家的理智和逻辑。我记得,在一期以海洋地质学为主题的杂志采访上,他表示过,科学跟生活一样具有多面性,比如从某些角度理解,海洋其实比天空还辽阔。” 女孩说话的语气明明较平静,嗓音甜润,并不尖细,蔚川却就是感觉她每句话都自动加了感叹号。 “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觉得,这句话好有深意!他说的辽阔,应该是指神秘与未知吧。人类已经可以用先进的天文观测仪器了解太空,但至今还不能看清深海。海洋探索比太空探索更困难。举个例,至少还有100万艘沉船潜藏在深海里,没有被发现。” 蔚川注视着她,等她讲下去。 “生活同样,那些表面上我们习以为常的现象、道理、一眼看清的事物,也许背后有着截然相反的真相。我经常会发现生活的反面。” 蔚川:“……” 他喝水,移开目光:“你想太多了,也许那句话只是他为了应付采访者的提问随口说的。既然是海洋地质学主题,很明显,重点是引起人们对海洋的兴趣。” 女孩皱眉,闷着脸色:“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想那么多?” “……猜的。” 蔚川转移了话题:“你的眼睛对这个人有滤镜?想象的成分太多了,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 “想象有什么不好呢?现实世界一塌糊涂,我就是只相信想象中的男性,不会对真人抱有幻想。纯粹的爱情是存在的,但只发生在别的少数人身上。” 蔚川笑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成年了吗?说话这么老道。” “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海芋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五官线条都有自然的弧度变化,使他的气质十分干净脱俗,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的那种商业大佬形象——他是这样年轻,她实在联想不出他是天蔚豪华邮轮公司的老总。 蔚川笑过,收敛了神情。 “你只是在幻想?那,假如有一天见到他……” 海芋立即比了个“暂停”手势:“我的确是在心里捏造了他的完美形象,但坦白说,假如他真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反而……” 她深呼吸,好像真的面临了这样复杂艰难的选择:“我可能会对他完全丧失兴趣。” 桌上,刚握住杯子的手一顿。 “为什么?” 语气十分困惑。 “很简单,纸片人不能跟我出现在一个次元。见到他,我……我就会对他没有好感了。”海芋别扭地挠挠头,“关于这个,我很难跟你解释。” 桌对面的男人眯紧了眸子,微妙的打量目光落在女孩脸上。 十一点了,咖啡馆即将打烊,沙滩上的银河乐队已经离去。 里面传来店员清场的一些声音。 海芋一看时间,匆匆把作业收起,开始整理书包:“总之呢,他不会也不需要在现实中出现。我的虚拟世界没有人打扰,是很稳定的。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只是我的心思,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他了,他也就不存在了。” 说完,她挎上书包,就摆手道别离开了:“再见!蔚先生。” 五香卷 午休时间,画室的校庆节目在进行最后一次排练。 走完走秀排位后,大家叫了外卖,围坐在舞蹈室地板上吃五香卷、喝珍珠奶茶,讨论背景音乐究竟是用Lana Del Rey的哪首歌。 自从上次的事过后,阿冰就常常过来跟海芋说话,虽然她也会嫌海芋讲话奇怪。 “……然后,我爸先跟我道了歉,我才跟我妈道歉的。其实,要不是蔚川叫我认错,我才不会低头。” 大概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原因,阿冰私下偶尔会直呼她舅舅的名字。 “那你以后不会再离家出走了吧。”海芋漫不经心接一句,专注吃五香卷。 加了白萝卜丝的五香条炸成金黄色,香酥适口,单是看起来就给人增加食欲,不愧闽南特色名吃。 但大家吃五香卷都喜欢蘸辣椒酱,只有阿冰和海芋蘸番茄汁,所以两人单独坐到了这角落。 阿冰摆弄着花花绿绿的指甲:“看心情吧,只要我舅舅不管我。不过我发现,他已经在偷偷给我教训了,那天,我发消息请他帮我约他干爸的儿子——也就是我暗恋的人来我生日派对,他不直接拒绝我,也不回复。我还以为他已经帮我问了,担心得睡不好,过了几天我问他呢,他才说手表进水坏了,开会时看错了时间,以为已经回复过我了。” 阿冰狠狠拍下筷子:“看他多阴险,这就是在教训我离家后挂他电话的事。” 海芋呆了一下。 她缓缓垂下肩膀:“……能把你舅舅的联系电话告诉我吗?” 阿冰狐疑道:“干什么?” 海芋叹气,不想解释海边的事,只说了一句:“手表也许真的坏了。” - 最后一节自习课上,海芋拿出手机,低头输入一串号码。 在备注“蔚川”这个名字时,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是哪个“chuan”字,只是之前从阿冰口中听到过名字而已,就凭直觉备注“蔚川”了。 打字时她有一秒想起了蔚星洋。 她先给这号码发了一条打招呼的短信过去:我是海芋,这是我的号码,你有时间的话,我想问一下手表的事。 临近下课,对方还没回复。 而海芋最后一次拿出手机看时,年级主任像鬼魅般从斜后方出现了。 教室白炽灯的灯光将人影投在课桌上,顿时,她跟外侧的同桌一起屏住了呼吸。 幽幽声音飘来:手机好玩吗? 海芋回头,见年级主任正笑得阴森,差点产生心理阴影。 就这样,手机被没收了。 - 今天是周六,放周假,放学后海芋立即去办公室要手机。 她以为,作为班上成绩排第二名的学生,也许认真道个歉拿回手机就比较容易,谁知道这年级主任油盐不进,怎么说都说不通。 海芋知道,对方马上要升副校长了,每天打鸡血,校园每一处都有他背着手巡视的身影,眼神也总是彰显出一种很伟大的教育格局,仿佛要给教育界革新旷世理念。 海芋可以配合他,只要他还手机。 对海芋来说,没收别的东西都可以,甚至可以没收零花钱,但没有了手机,就没有办法拍每天放学路上的海景了。 她有个习惯,坚持365天在放学路上拍摄同一处海湾照片,一年后就可以整合成长视频,播放出365天海景的变幻无常。 她跟年级主任说了这理由,年级主任问这有什么意义呢,她说没什么意义,对方又拿那种“你不太正常”的目光瞧她。 阿芒提醒过她,手机是要不回来的,大家都被没收过。 果然,年级主任在办公室大声数落了她半小时,最后,只允许她给手机关机,说是要替她保管一个月。 - 倒霉事还没完,海芋遇上了一月一度的“忧郁日”,腹部开始疼了。 还好这是周六,她回家就能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吃到家里阿姨做的热乎饭菜。 回家后,穿过楼下大厅,她看见一些人影在后面园子里走动,很吵闹。 熊芬黑着脸,一边抽烟一边指使两位阿姨给园子做改造,搬着东西走来走去,每个季节都这么折腾一次。 改造设计,只是为了吸引网络订房量,倒不是熊芬有什么生活审美追求。 看见海芋,熊芬赶紧叫住人:“诶诶,你学那么久画画,那边就交给你,晚上把白色栅栏重新画一遍,用你那种发光的油漆笔。” 要是平时的周末,海芋会很积极,她喜欢做这类事,但今天不可能。 熊芬是不会记得她的经期时间的,她只能过去直接告诉这位母亲,她肚子不舒服。 熊芬瞧她一眼,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帮不上忙那就别在这里杵着了,去前台打发那些人走。” 店里有点吵,几个台湾来的游客正在前台打电话。 这里不能接待台湾游客,姨妈又不在,前台姐姐早就下班,海芋只好过去给他们安排推荐了附近别家酒店。 结束后,她上了楼。 没人做晚饭,她只喝了一碗麦片粥,洗漱完就准备入睡。 早点入睡就能早点做梦,梦里面可以梦见很离奇的事,比如那位天文学家突然发消息来关心她。 想到发消息,她才突然记起蔚川的事。 于是,她又起身,翻出抽屉里的那个旧翻盖手机,头晕眼花地给对方发了一条重复的消息:我是海芋,这是我的号码,你有时间的话,我想问一下手表的事。 号码是照着笔记本拨的,阿冰留号码给她的时候记在了本子上。 海芋猜,他可能感到迷惑,会回复一串省略号。 但她吃止痛药有点晚,药效还没出来,痛感变强了,没力气去仔细解释。 消息铃声响了。 她打过去两行字,对方就只回几个字:有事来咖啡馆说。 简洁明了,一副商业人士惯行的处事态度,好像没时间跟你瞎聊的样子。 但就在这种简单普通的对话里,掌握权不知怎么去他手中了。 海芋想了想,今晚可没办法去咖啡馆,于是她回复另约了时间。 发完消息,她就蒙头睡。 很快,对方拨了一个电话来。 迷蒙之中,女孩拨开凌乱的头发,按下接听键,听见听筒那头声线懒懒的,拖腔带调:“海芋同学,你有什么事?” 她愣住,用发虚的声音问道:“怎么反问我?” 对方听出声音异样,略有犹豫:“抱歉,这个点给你打电话。但你刚才那条短信语句不通,我没看明白。” “哈?” “你再看一下。” 海芋茫然地翻出消息栏,看见了自己的对话框上是这样写的:下周六再打你咖啡馆谈谈手表讨厌仇恨。 海芋:“……” 海芋:旧手机键盘真的不好用。 “我哪里招你仇恨了?” 那边,背景里有隐约的海潮冲刷声,还有乐队歌声,很明显他在海边咖啡馆或茶社之类的地方。 海芋立即解释:“不不,没有的事,我打错字了!哎,今天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倒霉事加上例假头晕眼花……我原话是说,下周六再跟你谈谈手表的事啦。” 对面一时没吭声。 海芋怀疑他不相信。一般情况下,人打错字只会错一两个,不会错半句话这么离谱。 “嗯……”他顿了顿。 “那你继续休息。” 海芋以为他要挂电话了,赶紧道:“你的手表是那天晚上被我浸了海水吧,改天我帮你拿去维修。” “手表?” “嗯,阿冰都告诉我了。” “你跟阿冰聊到我?” 海芋感觉这话的重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便蜷缩着有气无力接了一句:“对啊。” 那边回应道:“哦,手表没坏,那是我随口编的。” “……” 海芋想,可怜的阿冰,摊上一个这样的舅舅。 挂掉电话前,他还挺礼貌地补了一句:“多喝热水。” 这四个字,不管谁说,真是让人一听就更加头晕。 海芋暗嗤一声,挂了电话继续躺。 这个通用句子,让她意外想起了另一个遥远的男人。 那早已经消失了的父亲。 小时候,她高烧到三十九度,晚上坐在家门口,呆呆望着为离婚的事来来回回进出的男人。 男人忙得积极而焦头烂额,小女孩抱腿拦了他的路,他就说用力拔出小腿说“你多喝热水”。 那时海芋已经吃过退烧药了,还没生效,烧得满脸通红。 后来,男人还是抽空给这女儿倒了一杯热水,可那却是一杯饮水机刚烧开的沸水——匆匆倒完,他又继续忙了,忙于永远地离开这个家,无心再多停留一秒。 没人管的、烧得稀里糊涂的四岁小女孩独自坐在桌边,埋头喝那杯滚开水,当时就吐了,万幸,舌头竟还在。 - 大约二十分钟后,姨妈突然在楼下扯着嗓门喊海芋下楼。 那音量是真不怕客人给差评。 海芋快速穿着睡衣下去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一位外卖员站在前台处说:“你好,这是海女士的外卖。” 海芋疑惑地过去一看,认出了这是冰珊瑚咖啡馆的饮品。 岛上点单,一般只能是店家接单,自行配送。这个配送的“外卖员”是咖啡馆的一位店员,岛上禁止骑机动车和脚踏车,女孩踩个代步车就过来了,直接把热饮送到她手里。 订单备注栏上印有加粗字体,标注为:「红糖冰茶」不要冰和茶,大杯。 海芋知道,那间咖啡馆有各种花茶与红糖搭配的饮品,但她不知道还可以卖纯红糖水。 很暖和,她把饮品捧在手心,正走神,躺在前台听歌的姨妈皮笑肉不笑:“又痛经啦?楼下就有红糖窝,自己动手泡水喝省点钱好不好,还专门点外卖?大小姐,你真的很贵气窝。” 海芋吸气,没理她,抱着饮品大踏步上楼去了。 棕榈树 周一早晨,阿芒离开公寓时叫了海芋,但海芋前一晚熬夜,一时没起来。 阿芒很拼,天亮前就起床读英语,为了不吵海芋睡觉,会在吃了早餐后去海边木栈道念书。今天清晨,海芋等人关门一走,想多睡五分钟,醒来发现离上课只剩二十分钟了。 她赶到教室时,刚好卡在了上课铃响那一秒。 人艰难喘着气,像还没睡醒,半闭着眼走到窗边座位坐下:“差点迟到。” 在这过程中,她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教室非常寂静。 等她因困惑慢慢睁开眼,才发现教室的布置有所不同,连墙角那台饮水机的款式也有变化。 在一众呆滞的目光中,她环顾四周,醒悟自己进了高二的教室。 她又走错教室了! 这场尴尬没开一个好头,接下来一周都很倒霉。 - 手机被没收后,海芋一直不太开心,校庆当天凌晨四点,她又被阿冰打电话叫醒去化妆、做头发。 T台走秀,每年画室都要搞一出这种表演。这一届主题是迪士尼公主秀场,由画室女孩们自己制作服装,并不一定扮得跟原型一模一样,但原型基本的特色都会展现出来。 大家的装扮都发挥了创意,且十分贴合各童话形象,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扮的哪位公主。 除了海芋。 每个人都叫她“乐佩公主”。 她真的很委屈,辛苦准备这么久的装扮竟被认错。 虽然乐佩公主也很好——那个趴在高塔窗边,将长发放下去以便王子攀上来幽会的莴苣姑娘,有着最迷人的金色长发,但她今天戴的假发并不长呀,而且她还穿着蓝色洋装,戴着黑色蝴蝶结,这明显是爱丽丝! 爱丽丝,一个非迪士尼官方的公主,因形象“风格不够鲜明”而没能成为官方公主。 海芋今天算是体会到了,扮成爱丽丝是多么没存在感,连同学也没一个能认出她。 她记得爱丽丝人气不错的,但也许在一堆白雪公主、爱丽儿公主中太不起眼了。现在即便阿爷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孙女来吧? 可她更不想扮乐佩,那是她最同情的童话人物了——被美丽头发限制了自由与爱情的可怜人。 - 此刻,在拥挤吵嚷的后台,海芋跟阿芒坐在角落整理假发。 阿芒环顾四周,双眼发亮道:“虽然我们班成绩吊车尾,但漂亮女生数量排全校第一,对我这种爱看美女的人来说实在太幸运啦!” 海芋却丧着脸,闷闷不乐。 她想,阿芒真乐观,外面的九班家长席里,只有她们两人家长的座位空着。 阿芒是孤儿身世,领养的老太太不久前过世了;海芋则是因为熊芬要跟姨妈回一趟北海老家而缺席。 事实上,就算不回娘家,熊芬也不会来的。 高中前两年从没来过学校。 每次家长会都缺席,不知道的同学还以为海芋也是孤儿呢。 上周末,海芋曾试图让熊芬改变主意,订延后一天的机票,反正回老家又不是什么紧急事,而这次校庆却是高中最后一次需要家长出席的大型活动了。 也不知道熊芬考虑没有,今天上午十点,熊芬还没出现。 海芋叹口气,起身,随画室同学们上台去表演了。 大会堂里,幕布拉起,炫彩灯光逐次闪过舞台,铺成“T”型的红毯上,一条条长裙裙摆来回扫过。 海芋跟阿芒先后出场。 这两个女孩是向来都很自信的,尤其海芋,脚踩高跟鞋昂首掐腰往前走,仿佛瞬间走在了2018巴黎时装周春夏秀场—— 到了尽头的鼓风机前,她随手一撩秀发,朝着摄影机定格。 灯光迷幻、礼花纷飞,她很喜欢这些缤纷梦幻的事物,好像真的在仙境梦游。 此时,文科班的男生们配合热场嘶吼道:“乐佩公主!乐佩公主!哦——”并发出狼啸般的叫声以示支持。 海芋就差在T台上翻个白眼。 表演结束后,她觉得心里闷得慌,穿过后台拥挤的人潮,想问熟人哪里有瓶装水喝,可是,根本没一个人搭理她,因为就没人认出她来。 连画室同学也愣了愣:“你是阿芒?你怎么扮的艾莎?” 海芋:“……” 海芋气冲冲走开了。 她是最早走完两遍秀的人,下台后,别的画室同学还在等待陆续上台,这时,忽然有人的裙子不小心撕裂了,大家慌乱起来,一下子闹成一团。 其中,有人在拥挤时不小心撞到海芋,海芋摔到了地上。 膝盖只是轻轻擦伤,露出的胳膊肘比较惨,磕到铁架上,登时划出一条长长血痕。 血丝一点点往外冒。 后台过于吵闹,没人注意到她,她一开口说话,声音就被淹没了。 她本想找阿芒帮忙的,但阿芒几分钟前就回教室学习去了。 等她自己艰难地站起来,想问问医务室的位置,终于看见了附近的一个熟悉身影,纪律委员。 她高一时唯一的好朋友。 现在已经不是了。 高一时,这女孩曾跟海芋讲过许多稀奇事,也倾诉过一大堆伤心事,然后表示,海芋从此就成为她最知心的朋友了。 天知道海芋多高兴,因为她喜欢听到“最”这个字。 可后来海芋不经意在对方的笔记本末页上看见,上面写了几十个朋友的名字,层层分类,什么类别都有:“最亲密的”、“陪伴最久的”、“最欣赏的”、“同样有说梦话习惯的”、“最想将来当她伴娘的”…… 是的,这位朋友是个“社交达人”,对每个人都是那么好,也没有心眼,备受欢迎,可任何人都无法深入走进她心里。 跟这样的朋友相处,很打击人信心,海芋放弃了。 她只想成为“最重要的人”,不想当任何“之一”。 - 夏末的十一月,校园里的棕榈树仍然幽绿,衬着一栋栋墙面被粉刷成淡蓝色的楼。 “就在实验楼和办公楼中间,喏,过道尽头,下了台阶转到花园后面,那里单独设置了一个医务站,上面标注有医务室三个字。” 路人同学给海芋指了路。 说来离谱,海芋在东鹭中学待了两年多,一直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 她在实验楼与办公楼之间乱绕。 厚重的蓝色洋裙变成累赘,把她托得像一团蓝色的棉花,每走一步都得提着裙裾。 她怎么也看不到标注医务室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凌晨四点早起没睡够的原因,脑子糊糊的,越急越找不到。 胳膊肘磕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太阳也刺眼,她抬起另一只手肘挡着脸,开始小声呜呜咽咽地走。 四下里静悄悄的。 这花园后的草地上,笼罩了朦朦胧胧的柔光,像梦。 阳光洒于一棵棵笔直的棕榈间,十几米高的大树顶端,羽状枝叶犹如茂盛毛发,叶柄极长,每一片叶柄都有几十斤重,微风中簌簌扫动。 树下,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带着点玩味笑意—— “这是哪家公主在悄悄掉眼泪?” 海芋一愣,呆呆地抬头。 她随着台阶往上看去,见斜前方站着一个熟悉人影。 男人倚靠在楼侧过道的蓝墙下,婆娑叶影摇晃在他的黑色西服和白衬衫上,指尖有一根烟燃到了尽头。 旁边都是大王椰树——棕榈科的一种,厦门有许多这类并不结椰子的观赏性热带植物,美观而养眼。 他站在棕榈树下,挺拔身形也像一棵清幽的棕榈。 女孩望着他,眼角还是红的,闪着一点儿晶莹。 精致妆容让她的脸蛋就像芭比娃娃一样,沾湿的睫毛仍根根分明。 一双眼瞳在阳光下如黑曜石明亮。 蔚川灭了烟,蹲下,刚好平视台阶下的女孩。他深邃的眼弯起一点点,上下打量道:“哦,是爱丽丝公主。哭成这样,哪位巫婆惹你了?”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泪止住了。 海芋抬手抹了抹眼角,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他斜后方的“医务室”门牌。 她茫然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芒果汁 医务室里,校医在给海芋的伤口做处理,旁边,喝完葡萄糖水的阿冰休息得差不多了。 没吃早餐的阿冰一小时前晕倒了,加上感冒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离校,但父母最近都在国外忙开会,目前只有蔚川在厦门,只好托这位小舅舅来接人。 等阿冰测完体温,确定没有发烧后,校医只嘱咐回家好好休息。 上过药,白色纱布遮盖了胳膊上长长的伤痕。海芋垂着脑袋,为刚才在外面抹泪的行为感到有点难为情。她恍然从伤口上撤离目光,抬眸,见对面靠墙的男人正在看着她。 她也看他两秒。 校医开始打量她这身装扮:“同学,你穿成这样乱走,不摔跤才奇怪!我看,你等会赶快找地方把裙子换了吧,走路太不方便了。”说完,还顺便轻言细语补一句,“其实呢,我感觉以你的长相扮爱丽丝会更好看一点。” 海芋闭了闭眼,心里想:我扮的就是爱、丽、丝! 但她回答:“哦,好的。” 蔚川的助理从班主任那里办理好请假事宜回来了,阿冰起身,他们该走了。 一行人从海芋面前经过时,蔚川稍微停了一两秒,扫一眼她那泛着红的眼角,嗤笑道:“好好养伤,海芋同学。” 海芋:…… 这话说的,莫名像她是从战场负伤回来。 人都走掉后,海芋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她也起身了。 “我说,你们班这位阿冰同学,真是三天两头出事,就没一天清净过。大小姐就是难伺候。”校医摇头叹气,“学习成绩倒是一般哦,实在不像她那一大家人,个个高学历知识分子。” 海芋刚要走,脚步一顿。 她回想一下:“诶?阿冰家不是经商做跨国企业的吗?” “哦,我也只是听说的啦。好像她母亲那边的家人都很厉害,几代人就没有不是博士的,但似乎里面也有少数专注从商的。” 海芋“哦”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对话勾起了她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 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以后,海芋才发现,上一周的不幸还没结束。 一堆糟糕的试卷堆在面前。 这次,连地理也没过八十五分,简直是致命打击。 九班同学也都考得一塌糊涂。 这次题太难,大家没分配好时间,阿芒甚至连文科综合里的历史试卷都完全没做,在交卷最后半分钟才匆匆乱填了选择题。历史老师大为震惊并备受打击:为什么偏偏挑我这科不做? 一直排第三名的男生倒是逆流而上,把海芋挤了下去。 那男生得意极了,一次突破就开始预测自己高考会是脱缰的黑马,是东鹭中学从未有过的奇才,同学们一定会在背后对他议论纷纷…… 下午自习课,海芋没精打采地回到教室,发现同桌的座位上空空荡荡。 估计是又请假了。 看起来人走得很匆忙,桌上芒果汁才喝一半,都没带走。 海芋习惯了,这位同桌呢,是个遭遇挫折只会逃避的人,高中不知请了多少次假,即便是在最忙的高三,一考得不理想,她就在自习课收拾书包回家去闭门复习。米老师对这位“请假大王”已经无话可说,有时也很生气,可阿芒总有办法说服或欺骗家人,让监护人同意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 海芋一面嫌弃阿芒这种逃避行为,一面又隐隐意识到,自己或许……在某些方面有同样的怪毛病。 她正出神想着,前桌回头问阿芒去哪里了。 “哦,墓园吧?她每次考差了都会去墓地闲逛。” “可我们学校不就是墓地吗?” “……” 没错,东鹭中学建在坟山上,又没有晚自习,到了夜间山上总是黑幽幽一片,比墓地还恐怖。 - 放学后,办公室里,地理老师揉着太阳穴道:“地理课代表,你这个分数是要怎样啦,最后一题才得一分耶!” 一到这种时候,海芋就特别希望自己突然被蔚星洋附身,然后,随手扯一张地理试卷,唰唰唰写完,顺便附一篇论文,拍在桌子上,让地理办公室的所有老师目瞪口呆,见识到天文学家的厉害。 但她现在只是海芋。 其实她从小成绩都还不错的,并不像阿芒那样是后来居上的,但她中学转学太多次,耽误了课业,后来就只能进东鹭的九班了。 阿芒以前跟“沙坡尾四美”混——那时候还叫做“沙坡尾五美”,成绩排名一直倒数前几,然后怪事发生了,高一下学期期末考后,全班重选座位,阿芒突然抛弃沙坡尾团体,选了教室第一排座位。 那是优生区仅剩的位置,由于会吃太多粉笔灰,成绩前十名学生并不会优先选第一排。 得到第一排的座位后,阿芒从此奋发图强,直冲第一,打破了此前某男同学垄断第一名的局面。 后来,海芋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当初会突然醒悟上进,她只含糊一句“考第一就能自由选座位还挺爽的”代过了。 - 夜里,鼓浪屿小岛灯火明丽。 紫红色三角梅点缀着厦门,这座滨海城市,总是漫长夏季,悠长海风日夜吹拂着棕榈树。 鼓浪屿,二十五岁时写下《致橡树》的诗人舒婷曾栖居的地方。历朝历代,岛上住过数不清的文人雅士、华侨同胞,因此天然带有诗意,虽说历史感比不过闽南别的老城,却也不乏西洋、南洋历史底蕴带来的特有风情。 作为厦门的富人区,甚至是国内最有钱的区域之一,这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限于集聚了超过一千栋的漂亮老别墅,还在于这些建筑附带的人文、艺术、历史价值。 老建筑都很有特色,大多是当年下南洋的华侨所建,处处带有归侨遗风,中西合璧,混有西洋与南洋的各类元素:半圆红色穹顶、巴洛克风柱、罗马柱…… 在这里拥有一套老洋房,毫无疑问,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富有。 晚上八点钟,山上一间别墅内,晚餐刚结束,女佣正来回收拾餐具。 男人走到大厅沙发上,坐下。 红酒杯柄在他修长的指间轻摇,抬臂间,面料高级的钴蓝色衬衫带起几条纤直的折痕。 “等一下周特助送你乘船回家。”矮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一张精致冷淡的面孔上。 阿冰拿起外套,“哦”了一声,飞速准备离开,要知道,来舅舅家吃晚餐对她来说可是一种折磨。 就在她从蔚川面前经过时,后者忽然语气平淡地出声:“下次——” 阿冰回头。 男人头也不抬:“再发生这种事,自己在家闹脾气不吃早餐,导致晕倒之类的,你知道会得到什么教训。” 阿冰眉头一皱,嘟囔道:“教训?作为一个长辈,能不能不要总是威胁晚辈……” 蔚川放下红酒杯,抬眸,用水一样平静的语调陈述道:“前提是你学乖。你知道,你的舅舅其实并不是很有耐心。” “哼,要不是家里最近没人,我才不会麻烦你呢……” “那就记住你这句话,别等到后悔的时候才想起。”蔚川拿起电脑,放在腿上,开始专心忙事。 阿冰别开脸,想踢椅子腿,又不敢踢,于是只闷闷地朝地板跺了一下脚,垂头丧气道:“你不过是手里握着我的一个把柄,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 “你还记得有把柄这件事?” 阿冰憋几秒,咬牙切齿低声道:“我该回家了!” 说完她就转身,又被叫住—— “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要对外面任何人提蔚星洋这个名字,还记得?” 山间别墅寂静,低沉的声线在夜里很清晰,听起来好似漫不经心。 “记得记得,舅舅大人说的话我哪里敢忘!”阿冰没好气,鼓着腮帮子拿起书包就走了。 这事阿冰倒是从小到大都知道的,关于大人们如何称这位小舅舅的名字,又是如何称呼另一个逝者的名字……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蔚川要对她强调这事?这已经是第二次提了。 西瓜冰棍 十一月的贝壳民宿,生意冷冷清清,满院三角梅占据了曾种白色海芋花的角落,也没能让院子变得热闹。 艳丽紫红色,与孤寂院落对比,更被衬得可怜又可笑。 而且全厦门都是三角梅,这下,连特色也失去了。 “三百七十五、四百二十五……” 午饭后,大堂的小电扇还呼呼吹着,穿着红色吊带碎花裙的女人躺在木摇椅上,歪着脑袋,唰唰唰地数柜台零钱。 大红唇叼一根烟,微启微合,碎碎念着下午究竟带多少出门打牌。 阳光透过百叶窗,折成一条条金黄色,覆盖在女人美艳的脸上。 她有浓而卷翘的睫毛,眼睛大而深邃,嘴唇饱满,五官量感大,配合妆容绝对是万种风情的气质。 毫无疑问,她很像三十年前那种旧年代海报的靓女,贴在小卖部墙上,一头短卷发蓬松而茂盛,穿经典大碎花吊带红裙,有着一对丰盈圆润的胸脯,男人多看海报一眼都会多买一包烟。 这样的母亲,生出的女儿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但她的相貌比海芋更有风情,年轻时,眼波随意流转,即可勾人魂魄,可惜早被生活的不如意消磨殆尽。 “诶?怎么少了一百块?”熊芬骤然坐起来,烟头掉在了地上。 柜台内的女人应声:“什么?” 熊芬又点一遍钱:“我记得,昨晚有客人交定金放了一百现金?” “啊……哦,有客人退房,我就用现金退给人家了。”海芋姨妈磕磕巴巴道。 “那人不是说要线上转账?” 海芋姨妈移开目光:“没有窝,你记错了。哎?海芋这次考试好像考得很差,姐,你看成绩没有啦?” 听到这话,熊芬脸色一变,拍下钱,重新点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烟雾:“呵!我看她阿爷那栋楼是拿不到了,搞不好将来那老头要挨到离家的弟弟、儿子都回来才闭眼。” “话不能这么说。”姨妈放低声音,绕过来,俯身幽幽道,“人家阿爷都承诺过,考上厦大就送海芋房子,到时候,你再带着所有婚内财产和房产远走高飞……” “问题是你看她这样子能考上厦大吗?高考就剩半年了!” “毕竟是班上前三名……” 熊芬的语气变得激烈:“当初要是上西鹭,考985有多难?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在东鹭九班那里当第二名有什么用?那天我盘问她,她说有时候拿难题去问老师,老师都解不出来……我真是佩服。” “所以说,当初就不该同意她转去东鹭!但凡塞去一所重点中学都好……”姨妈不停摇头,“东鹭师资力量就那样,她就算拼了命学,能学多好?再说,念私立学校,她阿爷也会给你补贴学费。” 熊芬翻个白眼:“中考成绩就那样,怎么去好高中?一步错步步错。我要是送她去私立学校,最后没考上厦大,那不全白忙活一场?” - 楼下低声嚷嚷,楼上根本听不清。 海芋正在午休。 书桌上,文科错题集里挤满了题,文字堆成黑压压的蚂蚁穴。 海芋做完笔记后,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午后微凉的风灌了花香进来,吹入少女朦胧的梦境。 梦里也是在书桌旁。 她正拿着一支施耐德圆珠笔写字,身旁好像坐着一个人。 不用说,一定是他啦。 单方面认识这位“纸片人”天文学家两年以来,海芋偶尔会在梦里见到他——但毕竟是纸片人,没有正脸,总是只模模糊糊地站在她身后,或是坐在她身旁。 她只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 “所以,46亿年前的地球上是没有海的?”她懒懒地趴在桌上发问。 “没错。”对方声线很低沉动听。 海芋忽然想扭头去看他。 可是,这一扭头,莫名天光大亮,书桌前的窗口涌进来敞亮的光线,白光铺成了瀑布一样的水浪,漫漫遮盖住她全部的视线。 她抬手挡光,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才能去看身侧人的脸。 可是白光将视野消融,梦境被侵蚀般褪尽。 对方消失的最后半秒,海芋隐约看见了强曝光下的…… 那张脸。 霎时间,她在书桌前惊醒! 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迷蒙的双眼渐渐睁大,呆滞神情还处在震惊中没缓过来。 - 醒来后,一整天海芋都是迷糊的。 到了第二天上学,她还是感觉有点浑浑噩噩。 那个梦的确可怕。 消失前的脸,有着精致利落的下颌线条、瘦挺的鼻梁,即便被白光遮掩,也能让人辨出那明晰线条勾勒的大致轮廓。 海芋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一个不熟悉的人,怎么会跑进她梦里来? 要知道,她这辈子还没梦见过任何男人,包括那消失了的父亲。 - 海芋父亲那年离开前,其实是没有成功离婚的。 那时候熊芬不让,一哭二闹三上吊,于是父亲烦了,一天夜里,直接整理好能带走的所有财产跟那个日本情人离开了,这么些年一直没再回来,多半已在国外注册结婚。 海芋父亲恨海芋的阿爷,因这段被祖辈强行安排的婚姻让他深陷折磨。 至于哭闹,熊芬也并非为感情,而是为海芋曾祖父的遗产——离婚自然只能拿到一半。 熊芬没想到丈夫会一走了之。 她单身了几年后,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却依旧要保留着虚无的婚姻关系,等海芋成年后高考得到那栋楼。为避人议论,她一直只在暗处跟那男人往来。 其实不仅海芋的父亲离家,海芋的叔公也是这样,几十年前海家还没富裕起来,在贫困中挣扎时,叔公为了闯天地去了南洋,多年再没回来过。 这个家里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没有责任感,一遇上事就跑,为了外面的女人,离开小岛;为了外面的金钱,离开小岛。 - “诶诶,听说了吗?” 午饭时间,阿芒杵了杵海芋的胳膊。 两人点了外卖,正在废弃的音乐室里吃沙茶面,海芋茫然抬头:“什么?” “老师的事啊。” “我不知道。” “你……竟然没听说?” 两人吃的沙茶,即马来语里的satay,出自东南亚菜系,是厦门有名小吃。这种面食里的辣汤最是精髓,配以鲜香小鱼干、虾干,口感咸香甜辣俱全,一口下去,回味无穷。 海芋刚美美地喝上一口,听到阿芒接下来的话,忍着放下了筷子:“到底什么事哦?快说。” “我们班英语老师,又要回原来那所学校了。” 如阿芒预想的那样,海芋的第一反应果然是:“啊,那隔壁班物理老师……” 九班同学观察两位老师已久。 英语老师来东鹭一年,跟物理老师的关系进展停滞不前,始终在暧昧阶段。 男方老师似乎考虑太多,怎么也不主动捅破窗户纸。旁观的热心同学们都很焦急,尤其最近听说英语老师职业规划有变动,马上又要回到之前那所学校了…… 下午三点半,体育课后,终于让大家熬到了转变。 操场附近,可见两位年轻的老师走在校园绿茵道上。只有两人,画面静美。 英语老师的纯白长裙随风飘起,风中,裙摆偶尔搭上物理老师修长的西裤下端。 男帅女美,堪比油画。 忽然,女老师的高跟鞋鞋跟不小心一歪,人没站稳,差点摔倒…… 好在旁边人及时扶住了她。 英文老师站稳后,正要与对方恢复礼貌距离,谁料,那只扶住她胳膊的手并没有撤离—— 反而收紧了力量…… 掌心温度缓缓滑下至手腕…… 彼此眼神对视间,无声的波澜在绿叶光影间流转。 同时,不远爆发出一阵骚动。 “啊啊啊啊要表白了……” “啊啊啊!” “让她留下来啊!” 撞见这一幕的九班学生们尖叫着、捂嘴笑着、跳着,推推搡搡,你推我挤,在花坛的大型灌木丛背后跌了出来。 这吵闹盛况持续一分钟之久。 可谓是大型人类返祖现场,更有热心同学转着圈,像狼那样嚎叫了起来。 英语老师虽已经习惯班上同学起哄,这次却还是羞红脸,回头狠狠瞪大家一眼。 她用指尖抚好被风吹乱的刘海,轻轻抬脚,对着空气挥拳作势,一脸又好笑又好气的样子。 大家只好佯装散场——实则纷纷躲回花坛另一侧,接着偷听。 在女方期待而羞怯的目光中,物理老师收了手,低沉嗓音很冷静很克制。 大家听见,他最后说的话是: “陈老师……我祝你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不要啊!这是什么直男啊? ——要开虐了吗? 大家泄了气,一下子纷纷捂耳跑开了,假装故事永远停留在那最暧昧甜蜜的一刻。 一时间,周围安静下来。 风停了。 棕榈叶还在摇晃。 此时,二楼,一个少女独自趴在实验楼外露台的栏杆上,拿着一根西瓜味冰棍,慢慢地吃着,俯看下面的连续剧。 冰棍一点点融化。 作为一名「纯爱观众」,海芋这类人,虽从不信自己会遇见真爱,却相信现实中还是有不少Happy Ending的。 而这个下午,的确只有她一人听到了下半句结局: “……但是陈老师,我希望,不管分开多远距离,那个未来里面,能有我。” - 教室里,女生们买了四果汤陆陆续续回来了。 坐在最后排爱八卦的那几个女孩,围坐起来,脑袋凑成圈: “问你们一个事吼,我们班美女算多吧?你们觉得海芋排第几?” “海芋?哦,初中跟我同班过,那时候算得上唯一的班花,现在呢,在这个班排前三都困难吧。” “正常,文科班女生太多了。” “她?跟阿冰比起来差远了,你们不觉得海芋长得很……那个吗?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眼睛大吧,我总觉得她的眼睛看什么都很深情,很暧昧不清的样子。” “你说对了!”最开始提起话题的女生把语调放低,幽幽道,“诶诶,我跟你们讲,那天我在海边看到她跟校外一个成熟男人约会喝咖啡……你们猜是跟谁?” “谁啊谁啊?” “阿冰那位年轻的小舅舅耶!真看不出来,有点厉害啊。” “真的假的?” “没想到她竟然是那种女孩……” 有人淡定冷笑质疑:“开玩笑吧!我可听说人家不是普通人,天蔚CEO来的,家里在加州有不少投资事业,这有钱人家的阔少,哪能看上一个普通女孩?海芋……除了年轻和美貌有什么资本呢?说真的噢,人家玩几天就厌了。因为有些人就是喜欢‘学生妹妹’。” 教室后门外,走廊上经过的海芋还没停步反驳,到后排扔垃圾的阿芒已经先插话了。 阿芒抓错重点:“海芋普通?” 女生们看见是她,神色都收敛了些,讪笑道:“只是说相对家境啦。” “可是,她家那么有钱。” “……有钱?她阿爷在沙坡尾开一间糖水铺,能多有钱啊?” “呃,你不知道吗?”阿芒笑了笑,将零食垃圾一点点慢慢抖落在垃圾桶内,“别对岛内看似普通的本地人抱有偏见,像海芋这样的,人家只是低调过生活而已。难道她会没事跟你说,曾祖父的遗产里有思明区两栋公寓楼、厦大附近商业街多间铺面、环岛南路山上好几间正在做民宿出租的别墅?连那片山头都是留给她阿爷的……想想现在岛内房价多高?阿爷只有一个孙女、一个外孙。懂我意思吧。” 银河乐队 熊芬扭着腰从外面回来了。 她今天穿着黑金色裙子,高跟鞋慵懒地“噔噔”响。 于是海芋知道,她这是去见了她外面那个男人回来。 这时候,她的心情似乎不错,语调轻快,坐下来就说: “期末能不能考好?” 海芋正坐在前台处看店,顺便做作业,闻言皱起眉:“不知道。” “你这剩下半年要是不冲一把……厦大可就真的没希望了。”熊芬眯起猫一样的眸子,拿出打火机点烟。 “我说过了,其实没退步,这次是大家都考得不好。” “我不管这些。从今天起,你下午放学不要去外面吃饭了。我跟你阿爷商量过,以后让你表弟骑自行车给你送晚饭去公寓。还有,周六晚上回来也别去咖啡馆浪费时间,就在家里安静做作业……你需要专心。” “我出去也是在做作业啊。”海芋放下笔,不满道。 - 傍晚,熊芬吃过晚饭就出门去了,海芋下楼时,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还在补做休假没清理完的房间。 海芋经过门口,叹气道:“阿姨,跟你说过很多次啦,打扫卫生的时候不要叼着烟头,床单很危险……而且抽烟这么多对身体不好啦!一定要抽吗?” 阿姨将被子甩到客床上,斜眼道:“你来试试看,四十五岁还没结婚,恋爱也没谈过,看你到时候会不会抽烟。” “不结婚就不结婚咯!又没什么了不起。”女孩过去把烟头扯掉,换了一瓶饮料给对方,“再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的。” - 从后院的小巷子里绕出去后,海芋准备通过捷径去海边的冰珊瑚咖啡馆。 这条路她常走,方向很熟,但到了横倒的大棵榕树背后,经过一处景点旧宅时,她隐约听到了一点陌生的暧昧声。 从这里过去,必须经过两栋楼狭窄的通道,两墙间仅隔一米距离。 入口处的红砖残垣后,传出一男一女此起彼伏的喘息。 女人应该不是本地人,口音更偏台湾那边的腔调,娇滴滴拖着嗓子道:“你先放进来啦,你都不进来,怎么知道人家有多紧了啦……” 男人的声音带着坏笑:“这么急?上次才过多久?” 不知说话时伴随了一个什么样的动作,女人猛然受刺激,拍打对方肩膀,“啊”地□□了一声,娇嗔道: “你很烦咧,不要钓人家了啦!” 然后男方切换成了闽南方言,海芋就没法完全听懂后面的内容了。 这偏僻地方,喘息越来越激烈,简直像有人在墙后打架。 一件件泳裙、泳裤甩了出来,从墙内飞到墙外,落在地上,飞得人眼花。 海芋:…… 海芋不太懂闽南语,因为童年初期是在北海度过的,外祖母在涠洲岛上经营一间餐厅。 现在,她在鼓浪屿居住,在鹭岛上学,又是一个个小岛。岛,岛,她总是在不同的海岛上生活,见惯了穿着暴露的熟男熟女,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大白天将比基尼甩飞,实在火热。 她停步,思考下一步。 如果,她在这里坐下等着,估计十几分钟后那两人就结束了。 而如果她绕路从山上居民区下去,也需要多走十几分钟,上坡下坡还很累。 可在这地方等着吧,听人家做私事毕竟不太道德,她思索后还是转身了。 可她刚要离开—— “阿嫂,够吗?嗯……告诉我……”男人粗哑而阴暗的嗓音从墙后传来。 阿嫂? 海芋蓦地止步,震惊于居然遇上最讨厌的剧情了。 男人继续逼问:“要是大哥知道我跟阿嫂这样,是不是不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跟大哥坦白……嗯?” “我……我说不出口啦!你给人家一点时间嘛……” 听到这里,海芋反而平静下来。 她吹了吹台阶上的灰,垫着书包就地坐下,准备开始欣赏有趣对话,并拼凑出精彩故事情节,改天讲给阿芒听。 但她刚坐下,斜前方蓦地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疑问:“我还以为是好学生。听这么久,都不脸红?” 海芋惊得一抬头,看见了路灯柱旁的一抹身影。 路边,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单手插在裤袋里,手肘上搭着黑色外套,斜倚在那里。 嘴角挂着点笑。 海芋朝他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但里面的人已经听见动静,传出匆忙的穿衣声和女人娇软的惊呼,接着,那两人裹着乱七八糟的外套走了出来。 两人环顾,见到陌生人,当即捂脸灰溜溜地蒙头跑掉了,衣衫不整,场面犹如搞笑默剧,男人的拖鞋还掉了一只。 海芋捂嘴“扑哧”笑出声来。 蔚川稍微挑起眉,打量她:“没想到,小女生竟然有这种癖好……偷听叔叔阿姨办事可不太好。” 看他那张平静的脸,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只是眼角戏谑隐藏不住。 “才不是!我……我只是要从这里经过,不想绕远路。”海芋闷着脸起身,扭头就走。 “去哪里?”他叫住她。 “咖啡馆。” - 十一月,厦门才有点换季的苗头了。 现在是要穿长袖的。 海芋穿着一件纯白色长袖棉裙,身前有一朵大大的白色海芋花图案。 她坐在晚风吹拂的阳台上,喝一杯Dirty咖啡。 想起那晚的梦境,她开始怀疑,自己当时应该是出现了幻觉。毕竟,眼前的男人,分明是一个存在于现实的人。 她看着他,莫名对他产生了一点难言的“敌意”,仿佛是他干扰到了她的梦。 “最近,你的纸片人怎么样?”刚想着,正在手机上打字回消息的男人抬起眸。 被问到这个,海芋有点恍惚。 他放下手机,不疾不徐道:“上次不是说,只要不喜欢对方了,他就会消失?” “没错,”海芋清清嗓子,坐直,“但那是不会发生的事。他那样优秀的人,在我眼里简直是完美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他是一个真人,不可能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海芋皱起眉:“才不会!他那样天才的人,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完美……你见过月亮吧?月亮只负责闪亮,被星星簇拥,没有人会去讨论月亮有什么毛病。” “但是别忘了,月亮本身也只是一颗星星。” “……” 这男人,说话的语气总是那样冷静,平静陈述,却给人一种很难反驳的感觉:“挨得近,才显得庞大、特别。你的月亮,对于别的很远的天体来说,也仅仅是一颗小星球。” “太近了,遮住了你的视野,你才想得那么好。” 海芋听着,一时接不上话。 她放下咖啡杯,感觉一口也喝不下去了:“不是的!就算只从地球视角看,能被那么多人类注视,他也称得上是无数人的月亮了!至于更远的那些天体,它们的判断有什么意义?我才不在乎。反正我眼中月亮就是最美好的!” 蔚川轻笑了一下,语气变缓些:“不要激动,海芋同学。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想象的形象是假的,你有滤镜。” “我当然知道他是假的!”少女挺直腰杆,语气与神情都显得执拗而愤然,“可是,现实世界一点也不美好。如果我的眼睛没有梦幻滤镜,我根本就没办法开心活着,我出生第一天就会被我阿妈气晕,她居然恨我是个女孩。” 静下来了,两人一时没继续讲话。 下面沙滩上的“银河乐队”在唱《Blueless Bird》。 蔚川看了她片刻。 他刚要开口,对方也正好在这时讲话:“我……” 两人稍顿。 他示意她先讲。 海芋别开目光:“我接下来要专心备考了,高考前不会再来这间咖啡馆。” 她立即补充道:“这位先生,跟你喝咖啡这几次很开心!难得发现有人跟我一样对天文地理有点兴趣。” 蔚川瞧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敛下眸子,翻一页杂志:“嗯,那祝你高考顺利,海芋同学。” “谢谢。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男人的右手一直把玩着打火机,就是始终没点火。 “很巧,我过几天也要返加州忙一些事,大概明年夏天才回国。” “哦……” “我第一次回厦门待这么久。”他说,“之后,可能会经常想起这家咖啡馆的Dirty。”他喝了一口,“口感很独特。是吧?” 海芋立刻对自己的味蕾审美感到得意:“是啊。确实好喝。但最好还是忘记它的口感吧,我保证你在别处都喝不到。” 男人看向她:“那有点难。” 海芋目光一颤,飞速看他一眼。 阳台上的金色灯光下,对方冷白洁净的脸部肌肤上晕着柔和的阴影。 她恍然低头,看了看时间:“哦,已经十一点了,我该回去了,再见!” 再见其实就是不再见面的意思。明年夏天?那时候她已经考去别的城市念大学了。 蔚川坐在原位,瞧着她收拾包包。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打火机,甩正,终于叼一根烟在嘴里。 烟雾挡了他深幽的眼神,有点打量,有点研究,有点玩味—— “好好念书,海芋同学。” 纸风车、千纸鹤 那个周六,就是海芋高中最后一次去冰珊瑚咖啡馆。 半年后,高考结束了。 考完那天,教学楼之间漫天飞书,海芋和阿芒从漫漫白卷中缓缓走过,心情各有不同。 米老师当天把阿芒写一半的小说《在扬州夜船上犯了错》还给本人,并鼓励她写下去。但阿芒暂时没有兴趣,匆匆跟着海芋回了家,在书桌前认真对答案。 “那道题你竟然选C!” “我一开始选的是B……” 两人一个偏科地理和历史,一个偏科语文和英语,都在对方擅长的科目里受打击。 但即便如此,对照网上所有科目的正确答案后,海芋还是隐隐意识到了,自己这次发挥得似乎比阿芒好。 她有点担心地看着愣神的女生,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抱出一堆黑啤:“我感觉这一届题整体很难……” “没事,我已经尽力了。”阿芒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开一罐酒,“说实话,到高三下学期我就想放弃了,想着反正将来也是准备去山区支教,我又没有远大追求,但年级主任、各科老师、副校长围着我转,我没办法辜负期待,才熬下来的。” “难为你了,文科班的希望。” 阿芒换了轻快语气:“拍毕业写真我们穿什么衣服去?听说我们班很多人会穿奇奇怪怪的衣服诶!” 海芋立刻眼冒星星:“JK吧?上次语文课代表的妈妈来开家长会,竟然穿JK,我当时就觉得好酷啊!” 两人开始积极地讨论服装、妆容。 后来,喝多了,她们又开始说些有头没尾的胡话。 阿芒以前跟着祖母说闽南方言,说习惯了,导致讲普通话总有一股塑料泰国味,喝醉了尤其明显,海芋一听就忍不住发笑。 气氛轻松起来,海芋不禁顺口问出:“你以前跟游森交往过多久?” 闻言,阿芒差点猛呛一口酒。 “咳咳,你说谁?” “游森啊。” “什、什么啊……怎么可能!你在哪里听到的谣言?” “我高一跟游森同桌,那时我坐在你现在的座位,游森坐里面靠窗——你还有印象吗?”海芋怀疑地瞧着她,“你记得你高一突然把长头发剪短吧?” “嗯,我记得那次,后来一直留短发了,洗头发省时间。” “剪头发那天,你进教室,自认为剪毁了,一直捂着脸走到座位上。你对发型很懊恼,旁边同学还围过去安慰你。” “是啊,我那时太矫情了……” “游森坐在我旁边,问我,你们女生为什么好像很容易自卑?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剪什么发型都不亏啊。” 阿芒怔住。 海芋看她好像是真的很茫然,便补充道:“我当时想,他这不是坦白夸你漂亮吗?我就没听他夸过人,而且喔,平时你进教室他也经常看你,所以我一直默认你们两人在地下交往……” “哪有?我根本都没跟他说过话。”阿芒摇头,撤走海芋的啤酒,“完了,你喝太多糊涂啦,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海芋可不认为是胡话。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那,假如阿芒不是装的,那么多半是游森暗恋她。可惜呢,游森高一结束就转学了,暗恋无疾而终。 - 高考完,海芋终于过上“吃了睡、睡了吃”的懒猪生活。 傍晚醒来时,卧室窗边,纸风车正被海风吹得咻咻转;白窗纱旁,几十串千纸鹤也在摇晃,把黄昏衬得像梦境般。 人最怕黄昏醒来,恍然感觉高三时光都是一场梦,顿时空虚。 一生中最轰轰烈烈的考试,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 她换上一件新衣服出了门。 七点钟,美华海滨浴场那边有很多游客,天气好,海水映成红光闪闪的一片,大家都在沙滩上拍照。这种地方情侣最多,尤其年轻情侣,个个穿着时尚亮丽的衣服,海滩都变成清新风景线。 经过冰珊瑚咖啡馆附近时,海芋往那熟悉的露台上瞧了一眼。 她有半年没去那里。 如她预想的那样,那上面空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 查完成绩后不久,举办毕业典礼这天,语文课代表邀请了隔壁西鹭中学玩摄影的朋友来,给九班同学免费拍写真。 拍摄现场可谓是五花八门,大家穿什么的都有:汉服、洛丽塔服装,甚至很擦边的制服…… 班主任米老师:…… 她习惯了,只有九班才有这种“乱象”。 海芋和阿芒是在公寓换的JK,从公寓走到外面马路上,需要经过一段不长但极度弯绕的城中村小巷。 人从一两米宽的巷子里抬头望天,只能透过无数人家的晾衣绳、电缆看见被切割得四分五裂的长长天空。 村民自建房都有五六层楼高,宛若迷宫,一栋紧挨着一栋,到处都是握手楼、接吻楼。 厦门有很多这种地方,破败旧楼与华丽大厦相望,高德地图永远在巷子里丧失功能,要不是住得久,谁上坡下坡左弯右拐能不迷路? “诶诶,”阿芒杵一下海芋的胳膊,“看那边,那个啤酒肚中年男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看?眼神好猥琐。” 其实不仅仅这人,一路上,巷子里时常有人盯着她们走过。 阿芒穿的是一种很英式的女高中生制服,白衬衫、暗红格子百褶裙。 海芋穿的是海蓝色水手服,有着宽阔的衣领,浅色大领带。 两个女孩都仔细化了妆、编了花哨发型,一身俏丽地走过污水横流的巷子。 海芋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这种地方收房租,见识过最贫穷、最绝望生活环境。 窄巷里总是住满了“厦漂”青年人,也有拖家带口的中年家庭。 窗内频繁冒出女人的哀骂、婴儿的哭叫、以及旧吊扇吱吱呀呀的转动声,炎炎夏日,听得人心烦又郁闷。 生活在这样贫瘠而缺失梦幻的地方,似乎人们的眼神都有些呆滞。 闷闭如死水的环境,人与人挤在一起将就着过活,那种麻木感,就像已经磨平了情感的纯洁美好。 可海芋转眼来到校园,见到的却又是世上最纯粹、最干净的少男少女。 毕业典礼结束后,女同学小A决定停止暗无天日的单恋,冲到男生B君面前,强吻了他的侧脸,并嚣张说永别了! 这天是非常热闹的,人潮汹涌中,到处是涂满彩色签名的衣服。表白场景众多,甚至还有人为此吵了起来: “我凭什么要回复你的情书?” “这是礼貌,我写了,你就该回复,哪怕拒绝也行!当然了,最好是也能回我一封情书……” “你做梦!” 这一声吼,女同学阿D被围观,羞到脸红,局促而愤然道:“好啊,你要我的情书是吗?只要你敢收。” 说完,阿D就拿纸笔写了「我喜欢你」四个字,冷笑一下,狠狠揉成团—— 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万万没想到,对方更刚烈,一个弯腰就埋头去馊臭的垃圾桶里翻。 九班同学:? 以上是比较激动的同学,别的还是属于安安静静试探型的: 女同学阿G和男同学H君撞衫了。 H君坏笑:“你说,我们情侣装都穿了,不当一天情侣是不是不太好?所有人都在看着。” 阿G羞笑:“大小码一样,这明明是兄弟装吧?” H君:“……” - 下午,五缘湾帆船港很热闹。 一只只帆船迎着夕阳归来,海湾背景里,跨海峡大桥镶嵌在五彩天幕中,天气晴朗,清晰可见金门岛就在前方。 这片本地数一数二的富人区,许多房价是6位数一个平方起算的。 帆船起吊出水后,穿着潜水服的男人转身,对蔚川得意道:“怎么样?我这艘新买的帆船。” “不错,可惜驾驶者水平不行。” 蔚川接过秘书递来的白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往恒禾七尚那边走。 黎灿天:“……” “你能别伤人吗?我心情不好才出来放松的,你不知道我刚分手?” “所以?” 黎灿天愤愤跟上去:“有点同情心!我还被骂渣男了。” “你难道不是?” “我不是!” “那上次有女大学生打错电话,往我这里痛骂你?” “我……那也是迫不得已才留你的电话号码。而且我只是海王,不是渣!” “下次,别让我再碰上那种事。”男人顿步,擦着头发,轻飘飘掠他一眼,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陌生女孩的电话还不好吗?” “我从不接女孩的电话。” 黎灿天露出一种鄙夷神色。 蔚川换了衣服,来到露天酒吧,这时间酒吧才刚营业,环境清静。 天台上,人们可俯看黄昏时分五缘湾大桥的海景。 两个外形出众的男人一出现,就吸引暗处零散的一些目光。 黎灿天坐下,冷笑地看着桌对面的男人:“下次我一定单独带妹妹玩,绝不跟你这种人出海,真的。无聊。” 蔚川拿出手机来,正要看消息,忽然注意到屏幕上的日期,指尖顿了一下。 6月下旬,周六。 蔚灿天喝一口酒,语气悠哉道:“诶我确实发现,你身边怎么一直都没有女的?我记得,你爸那些生意朋友家有不少千金小姐吧……都被商人思维或者理工男思维吓跑了?” 男人抬眸,剜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很忙?” “我就不忙?不像你啊大老板,每天坐地上开会,我在X航飞航班,天天待云上面的,能比你自由吗?那我不也泡到了那么多妹妹。” “……” 黎灿天愈发得意:“其实是有秘诀的,我教你一点技巧,根据你的身份量身定制,听不听?保证你把到喜欢的妹。” 蔚川没理他,回了助理一个电话。 助理在电话那头提醒,今晚有聚餐的私人行程。 “虽然你肯定不缺送上来的女人,但留个方法留条路……”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黎灿天继续积极说:“人,要善于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说,要是我的脑子能搞懂那些复杂的宇宙天体,我绝对在漂亮妹妹面前秀个够——展示智商也是一个方法。” 看完消息,蔚川拿起手机和钱夹。 “诶诶?你去哪里?刚喝一杯,回国半个月才见第一面,这么赶?” “我改喝咖啡。” 黎灿天赶紧叫住他:“等等,你至少先听我把这话说完——” 刚好助理在这时发了一条消息来,蔚川坐下:“有话快说。” “打个比方,我驾驶飞机,我就每回都找机会拍下各式各样的云层摄影图,落地后发给对方,说要把世上最美的棉花糖都送给她……” 黎灿天越说越来劲:“而我要是你,我约会就带女孩去天文台啦,用人家的名字给新发现的星星命名啦,对方绝对感动哭倒在我床……在我怀里。” “女孩们最受不了这种浪漫的事,你信我,没有女孩能抗住。” 蔚川回完消息,抬起头来,没什么表情。 “你在说些什么?” “讨女孩开心啊。” “命名?”他嗤笑,起身,语气透出迷惑和不屑意味,“我永远不可能用一个女孩的名字去为一颗星球命名。简直离谱,你知不知道科学是严肃的?” 漂流瓶 毕业典礼结束的这个下午,班导米老师请每人写一条心愿单,说是要保存在办公室的漂流瓶里,将来大家可随时回来看。 “大家任意写,不管多不切实际都行!主要是留个纪念。” 同学们信了,都在积极地写,真的很不切实际。 一位男同学写道:十年后我已经是火遍全球的创作歌手,到时回来为东鹭重修校园,把文科班挪去海景教室。 一位女同学写道:我希望重生回古代,当一个风流才子,开一间青楼。 海芋:…… 海芋没什么可写的,平时的小心愿已经够多了,每天都在做梦。 她扭头,刚好见身旁的阿冰在闭眼碎碎念。 “你在许愿吗?” “是的。” 阿冰闭着眼:“老天啊,请保佑我今晚聚餐后就能跟喜欢的人上床……” 海芋:“……” - 意外的是,海芋高考发挥比阿芒好,成绩竟是九班第一名,逆转了过去两年不变的局势。 但海芋对填报志愿并不积极,以自己的分数,距以往厦大分数线仍有距离——没有希望,而去中国海大肯定也是差点的,那这种时候,她就不再仔细考虑别的了,去哪里都差不多,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城市过四年。 反正她未来会从事珊瑚环保相关的工作,那多半都是跟一些公益组织打交道,赚钱不会成为目标。 但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拆三代”,她也不能真的无所事事,还是要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 她对阿芒这样说。 阿芒:呜呜不要脸但是很羡慕。 阿芒依旧准备念中文系,毕业后去西部山区支教。 至此,仿佛每个人都将人生规划好了,连熊芬也是。 “我就知道她没办法去厦大!还跟我说发挥得好呢,那也没好出几十分啊。” 熊芬在大堂里一根又接一根地抽烟,地上扔满了烟头,满屋烟雾缭绕,不知道还以为在烧烤。 “那栋楼是没指望了。” “四十了,二婚再生一个儿子的事一拖再拖,拖几年了……到头来还是只能分一半财产!”熊芬骂骂咧咧地开了一罐啤酒,盯着墙壁算计着,“那栋楼,我保证几年内一定会拆迁!” 海芋姨妈小声道:“话别说太早,她阿爷叫你今晚去中山路,和他大女儿一家吃饭,肯定是谈这方面的事,你先去看看情况。” 熊芬阴森森地冷笑,气得身体抖动,连一副大耳坠也跟着乱晃。 熊芬自知自己只是个外人。 海芋爷爷现在六十几岁,身体健朗,没有病痛,一看就是能活到八十几的样子。等二十年后,老人终老时,当年出走的海芋叔公和海芋父亲必定都会回来,到时,必然还带回两大家人,那时他们那一家团聚,她离婚肯定只能分到一点牛毛。 姨妈小声道:“她阿爷和小姑可能会说,现在孩子高考完了,劝你以后为自己的幸福考虑,该离婚就离婚。这些年,你跟老陈私下往来的事,他一定都知道。” “假惺惺!那老头精着呢!当年是他儿子出轨犯错,他当然对我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好了,给他家孙女抚养大了,就算计着把我踢开了!” “放心,我们不能空着手走。” “但我只想要那栋楼,我就这一个心愿!” 熊芬甩掉烟头,扭头,乍然对着窗口“呸”一声,惊得路过的邻居一震。 - 毕业典礼结束后,海芋没去参与九班KTV活动,也没回贝壳民宿,而是绕道去了那间久违的咖啡馆。 正是傍晚时间,六月厦门实在太热,她刚喝过四果汤,还没有吃晚餐的胃口。 毕业旺季的鼓浪屿,游客剧增,又逢周六,白天人满为患,家里民宿也忙。但海芋并不想回去帮忙——这几天熊芬总是黑着脸。 她绕过龟背竹,来到阳台,看见了熟悉的露天咖啡座。 桌上,一杯冰奶咖的杯壁,正因炎热天气淌下冷凝的水珠。 这里却没有人。 杯子应该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 海芋坐下来,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天气APP的一条台风预警通知。 她没注意看通知,被朋友的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我被渣男伤透了心。 消息是梅枝发来的,她初中时的好朋友,比她大两届,现在念大二。 海芋对“渣”这种词很敏感,立即回消息追问情况。 对方好一会才回复:我现在没办法说,太痛苦了,先睡一觉,你改天出来陪我喝酒吧,我跟你细说。 海芋刚看完消息,门外传来一点脚步声和说话的动静。 “我又不是非要你出来接我嘛,是我真的找不到路啦。” “劝你打消念头,他没空。” ——男人嗓音磁性而慵懒,很耳熟。 “可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是我去年生日就许下的愿望,你就不能帮你可爱的侄女实现吗?” 龟背竹的叶影在霞光中晃了晃,有两人先后从门边出现。 走在前面的是男人。 他一身白衬衫、黑西裤,身形挺拔,进侧门甚至需要稍微俯首。 当他绕过门边,走向那杯咖啡前的座位时,瞧见了对面的海芋。 他稍顿,步伐放慢,不疾不徐地坐了下来。 紧跟的女孩是阿冰。 阿冰跟海芋一样,还穿着下午拍毕业写真的那套衣服。 海芋的JK是比较日常的,而阿冰这一身装扮:抹胸玫红色束腰礼裙、精致繁复的编发、四寸高的细高跟鞋,加上白肤红唇的妆容…… 不知道的,以为站在豪华晚宴上。 今天校长看见阿冰都说,这绝对是九班最着急毕业的女生。 “诶?你也在这里?” 阿冰停下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不停的话,看着海芋。 海芋点点头:“我来喝咖啡。” 阿冰这会显然没心思打招呼,立刻回头继续对蔚川讲话。 这时,蔚川的电话铃声响了。 他扫一眼手机—— 下一秒,不耐地抬手,递给阿冰:“去外面接。” 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阿冰抱着手机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露台上静下来。 店员将海芋点的咖啡送上来了,海芋道一声谢谢,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味道还是那样好。 身边女生都偏爱卡布奇诺,喝的时候一点点抿,以便回味奶泡的绵密香甜,但海芋更爱这家咖啡馆的Dirty——咖啡师会用很漂亮的玻璃杯装杯,而且制作过程很好看。 浓缩热咖啡液,渗入冰牛奶中,espresso沿着牛奶表层和杯壁处下沉,慢慢融合,白净的牛奶像被玷污了似的。 纯白被弄脏,她莫名爱看。 外观有很美的脏感。 口感一冷一热,可谓冰火两重天,需要大口喝,才能体验到最佳口感。 海芋喝了一大口,甜苦交融。 无意识轻舔唇角时,她察觉到了桌对面微变的目光。 “考得怎么样?海芋同学。”男人微挑起眉,语气轻松。 “还不错,发挥得比平时好一点。” “想读什么专业?” 他居然先问这个问题。这两天,所有人都急着问“具体多少分”、“决定报哪所大学”、“一线城市还是二线城市”,海芋被问不下一百遍了,有些人问了还会忘,又问一遍。 海芋愣一下,脸色变明亮,托着下巴思索道:“H大文科专业……海洋经济学之类的吧!或者海商法,以后去香港发展。但我还在考虑中。” 沙滩上,银河乐队正在唱民谣《Come Here》,很优美轻快,是一部老电影的插曲。阿芒在高二时给海芋推荐过那部电影,说海芋跟里面的角色一样说话奇奇怪怪。 海芋收回视线:“你刚回国吗?” “嗯,过几天就去三亚。” “哦!也在海南。” “对,要忙一点事。” 海芋“哦”一声。他回答得这么简洁,她一时没话说,拿起手机开始回复刚才的信息。 蔚川则静静看着桌对面。 穿着一身JK水手服的女孩,日系风格的暗蓝色衣裙有着深海般的色泽,宽阔衣领在胸前打了个结,上面是清新的浅蓝条纹。纤细脖颈两边,又扎着以往惯常的双丸子头。 埋头时,可见脸颊弧线流畅而柔软,因露天暑气而热得略泛红,紫色霞光映上去,又显出点蜜桃粉的色泽来。 她在喝有着漂亮挂壁的Dirty。咖啡的褐色与冰牛奶的纯白混融。 嘴角沾一点奶渍。 抿唇时,舌尖不自觉探出来一点,灵活地卷走了唇瓣上的香甜。 蔚川立即撤回视线。 这时,接完电话的阿冰回来了,激动地归还手机:“他说有时间!还说吃饭时顺便跟你谈点生意上的事。” 蔚川收好手机。 “他叫我也去,听不出什么意思?” 阿冰理了理头发,双手抱臂,昂着下巴道:“我更愿意把这理解为他想见长辈。毕竟,你不只是他朋友、兄弟,你还是我舅舅。” 蔚川:“……” 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目光在桌面不着痕迹地一转。 语气略有变化:“我不可能去当电灯泡。你要我一个人听你们聊天?” 阿冰:“这……” 蔚川:“三个人不太合适。” “可我餐厅都订好了,马上七点,你现在叫我去哪里临时找人嘛……” “那就别叫我。” 阿冰有点急:“是我让你约的他啊,你肯定要去的……”说着,阿冰眼珠一转,扭过头来,看向海芋。 “诶?海芋——你也来吧!” “嗯?” “去中山路吃晚餐!” 海芋疑惑问:“我?” “对啊,你今晚不是也没去KTV吗?正好,跟我们一起吃佛跳墙。” “这……” “正宗古法佛跳墙,我保证。” 海芋嗤笑一下,想了想:“但是我已经从公寓里搬出来了,目前住在家里,太晚回鼓浪屿不方便。” “放心放心,不会太晚的,我舅舅可以送你!” - 刚下游轮,司机就过来接人,车已经停在码头附近。 阿冰上前,先积极地为海芋拉开车后座,等海芋上车后,回头低声对旁边男人嘱咐道: “舅舅。” 蔚川没应声,不带表情地斜睨她。 阿冰眼睛眯得弯弯的:“等会晚餐后,你表示要先送海芋回去,然后就麻烦江时涧送我回家,好不好?” 蔚川勾着嘴角,冷笑:“你家不是跟我更顺路?” “哎你别绕了,这次我求你。” 蔚川只需睨她一眼,就能看出那点算计小心思。 莫名地,他想起什么,转了头,看一下码头的天色。 下午的雷雨早已骤止。 此时能见度很好,无数朵纯白卷积云如同棉花被子,铺满整片天幕,映着绮丽的反暮光。由于大气中的水比较充沛,天与海一同被染成了罕见的粉紫色——那是由深蓝色与红色混合而成的一种颜色。 同时,天际隐隐潜伏着灰与暗。 怪不得今晚天空这样特别,华丽得远远超过往日。 蔚川回头,用冷静理性的惯常语气懒散劝一句:“别做梦了。” “啊?” “就算台风把这座城市吹得只剩一栋房子,他也不会带你回家。”蔚川绕过女孩,正准备拉开车门,“作为长辈,说句实话,不是泼你冷水。” “我、我……才不信!”阿冰拦着人瞪眼,摸着精致发型自信道,“哼,男人不都那样吗,试想一下,换作你——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就摆在面前,难道你都不会动点心思?” “不会。” 佛跳墙 满桌海参、鸽蛋、鲍鱼、干贝、鱼翅、鱼唇……几十种珍贵食材,光是看着就叫人眼花缭乱,海芋这一顿吃下来,感觉营养过剩。 餐桌上,她沉默观察周围,咬一大口鲜美丝滑的鲍鱼,唔,好肥一只。 对面,阿冰始终在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讲话。蔚川则坐在斜前方,晚餐已接近尾声,他在拿手机回消息。 海芋全程没怎么说话,埋头专心吃东西,推算出大概的剧情了。 今晚,唯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是阿冰的暗恋对象。阿冰那样子,像是刚毕业就急着把人约出来找机会告白。 关键是论辈分阿冰称人家叔叔。 这关系还挺不简单。 海芋琢磨着,晚餐结束了。她和阿冰先离开餐厅,到路边等着。 不远处,光线较暗的停车场里,迈巴赫车门“砰”地关上,车窗缓缓摇下来。 “刚才……”车内男人出声,“那位小同学,是叫海芋吧?” 蔚川绕去另一辆车前:“怎么?” “她跟阿冰同一个学校,那刚才我在洗手间外听到的对话,应该没错了。” “什么对话?” “那同学的母亲在公共过道上打电话。听语气应该是她妈妈——因为提到了自家女儿名字和学校。我当时正跟秘书回消息,就听了一段。” 蔚川坐上车:“说了什么?” 斜对面车内,男人语气颇有些疑惑和同情:“简单概括就是,她那母亲好像准备带上家产跟情人远走高飞,但目前她女儿刚从遗产里分到一栋楼,她需要先把这栋楼骗到手。” 蔚川刚打亮车灯,又熄了。 手肘搭在车窗上。 他侧过脸,扫一眼不远处路边的女孩身影:“你听清楚了?” 对方语气笃定:“如果女儿是叫海芋,那就没错。她母亲在电话里跟人商量时间,好像吵了两句,很着急,说今晚就要跟女儿谈清楚。” 说话间,街边的棕榈树被一阵狂风摇得簌簌响。 不知哪里卷起了尘土,空气里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夜晚刮起呼呼的风声。 “有意思吧,蔚川?我还是第一次见当母亲的这样算计孩子。” 车转过弯,经过宾利前方,车主又抬头看了看阴云翻滚的天:“起风了?我好像听新闻说,后半夜有台风登陆。” 蔚川也抬眸。 原本透着点霓虹亮光的城市天幕已变暗,云朵迅速被染得漆黑,风卷着云团飞速移动,仿佛潮汐从天际漫了上来,一层接一层,唰唰带起棕榈叶的响声。 - 黑色宾利在路边停下的时候,海芋正跟阿冰道别,转身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门一关,屏蔽了外界风声和喧嚷声,只剩两人,顿时处于一个相对静谧的空间。 海芋的手机屏幕亮了。 熊芬给她发消息,问她几点回家。 海芋回复在路上。 字还没打完,车刚起步就遇上红灯,停了下来。 蔚川转头问她:“去市民码头?” “嗯,是的。” 蔚川停顿一下,放慢语速道:“从那条路线上岛的码头……好像离你家比较远。” “嗯,我是不想麻烦你啦,从这里去邮轮中心码头比较远,但是去轮渡中心才几分钟路程。” “那没事,我顺路。” 海芋还没应声,就看他转了方向,直接往北开去。 “你不回鼓浪屿吗?” “不回。只在厦门待半个月,还要办点事,不在岛上住。” 海芋点头表示理解,大岛和小岛往返很麻烦的。 车继续前行。 海芋回复完熊芬消息,顺便翻了翻今天同学群里上传的好几百张照片,全是各种各样的写真,五花八门的。 照片快翻完时,路程也过半了。 可翻着翻着,其中一位女同学穿制服、黑丝袜,手持皮鞭的全身照赫然放大在眼前,毫无预警,这画风冲击力非常强,海芋一晃神,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发出了带笑的鼻息声。 她的手机差点滑落下去。 等她慌乱捧住手机,扭头,只见开车的人目不斜视,专注前方。 但他侧脸上微绷的上扬线条证明,他瞥见了。海芋立即道:“不是,我不是在看那种广告照片……” “——哦。” “我是在看同学的毕业照。她的照片就是这样子的……” 话音未落,车靠边停了下来。 海芋以为到了,看街景察觉不对,回头,见这是一处住宅小区。 蔚川停了车,视线移向前方的一栋楼,对她示意道:“正好经过我家,我上去拿几份文件,方便吗?你可以留在车里等我。” 海芋一愣,点了点头,没问他这么晚拿文件做什么。 但蔚川暂时没下车。 他又低头看看手表,稍加思索:“不过,那几份文件我上次没看完,还需要简单浏览签一下字,可能会耽误二三十分钟。你还是跟我上去等?先坐着喝杯水。” “啊?” “不方便吗?” “呃,不是,你不用专门再送我了,我就在路边打车吧。” 蔚川往路边扫一眼:“这一片地方不好打车,是新楼盘。你出去到主干道上要走一公里路。” “……” 海芋环顾外面,犹豫了:“是哦,那我就在车里等你吧。” 蔚川清清嗓子。 由于车内寂静,他磁性的声线变得明晰:“嗯……我这辆车还是新的,没怎么开过。” 话题转得生硬,海芋不明白,呆呆地接话:“怎么了?” 他停顿两秒:“前不久,刚提车第二天,我也让一位朋友在车内等我,结果我一走,他直接踩油门就去高速路上飙车兜风,两小时逛了一百多公里才给我还回来。” 海芋:“……” 什么意思? 车内没有声音。海芋花了好几秒时间,才渐渐反应过来他在意指什么。 瞳仁因吃惊而放大。 莫、名、其、妙! 这男人什么意思啊? 哼,宾利了不起哦!难道她吃错药了,大晚上没事干,也偷偷开走他的豪车去四处兜风? 海芋顿感无语,胸口憋着一股气。 她看看蔚川侧脸,见他脸上表情寻常,好像没察觉这么说有什么不妥。 她咬了咬牙,推门就下车—— 关上车门,回头,瞧着车内一身矜贵优雅的男人,语气带点酸冷笑意: “走吧,蔚先生?!” - 一下车,海芋感觉明显有降温,夜风吹拂过百褶短裙下的双腿,附带一丝丝凉意。她抬头望天,要下雨了? 她又看手机屏幕,时间还早。 斜前方的男人,腿很长,正常走路都快,三两步就走到电梯那边。 她还得快步才跟上。 电梯轿厢内冷气开得足,空间又比一般电梯宽敞,更显得寂静气氛冷冰冰。 海芋隔着老远,站在蔚川后方,眯起了眼打量。 他有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衬衣挂在他身上,就像被衣架撑住了,衣服的每一条折痕,都是高贵的。 从斜后方看侧脸,完全没表情,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流畅地延伸至下颚。 哼,海芋暗嗤。 她还处在不满情绪里,看见这侧脸,却莫名忆起了半年前那个久远的梦,联想到了午休梦境里若隐若现的脸。 正想着,大概盯着人出了神,目光迷糊落向反光的壁面,对上他的视线。 她立刻扭头,表示不屑一顾。 叮,到了。 出了电梯,一进他家,给人第一感觉就是这里跟坟墓一样冷清。 入户大门双开,可见宽阔的大厅,干净、整齐,外厅内除了该有的家居,无任何多余东西,抛开绿植来说,连颜色都简单到只有两三种。 家居布艺以暗沉的蓝黑色为主,那是一种很接近夜空的颜色。 室内,一点别的人声也没有。 海芋跟进去,随着他的步伐落座。 客厅里,刚才按亮的灯都是暖色调,一盏盏贴墙投射到白砖地面,尤其植物灯的光,终于让环境质感变柔和了些。 蔚川从冰柜中拿出几瓶冰饮过来,微俯身,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柜台上有些杂志周刊,可以随便翻。想看电视自己打开,冰箱里还有别的饮料。” 他直起身时,随手松了松衣领:“我先去书房了。” 海芋“哦”一声,坐在沙发上。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她还是觉得,这情况有点怪怪的…… 他直接连舒适的居家鞋都换上了,步伐放松,大有种“下班回家休息”的气势,根本不像只待“半小时”的样子。 果然—— 半小时过去,海芋等来的是手机上接连弹出的好几条消息。 她正翻着杂志,屏幕亮了。 有阿芒的消息、阿爷的消息、姨妈的消息,以及天气软件弹出的台风路线预警。 联系人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在谈台风相关的事,海芋看完,直接点开浏览器了解情况。 哦,气象专家原本预测台风明天上午登陆郊区,但台风临时变了路径,大约天亮前两小时抵达本岛。 提前了。 一般来说,今晚就会狂风骤雨。海芋转头,果然,下雨了,倾斜成四十五度的大颗雨珠噼里啪啦撞在落地窗上,就在转眼之间。 她恍惚记起,前天就注意过台风的事,但今天忙毕业典礼和各种琐事忘了。 她又看看手机,正要起身,廊道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玄关处,一束枯黄色灯光照射在灰色地毯上,映出一个大大的圆来。 男人走入光线中央,地毯上顷刻晕出他的影子。 他靠在门框边,视线直接掠过海芋的脸,落向了更远的城市夜景。 雨声越来越大,室内也变嘈杂,海芋稍微提高音量提醒:“台风要来了——” “哦,好像是。” 蔚川慢步走到通往阳台的落地门边,瞧一眼城市街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很明显,天空已经起了势,飙风泼雨,下面街上隐约传出行人的尖叫声,一惊一乍。 住在海边的海芋早已习惯了感受海陆风,而不仅仅是看地理书——在面朝海岸的房子里,后门与前窗同时敞开着,白天,风总是从海边吹向室内,一到晚上,又变成从后门吹去窗外。 可这会,大厅两侧都开窗,却没有任何风的迹象。 正是台风前的迹象之一。 “虽然临时变了路线,抵达市区也还需要五六个小时。” ——听他这语气好像是“不用担心”,可海芋不得不担心回小岛的船。 蔚川顺手关了落地门和旁边的窗,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将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两分钟时间,瓢泼大雨已将整座城市淋湿,狂风呼啸,有天摇地动的架势。 街道上几乎已没什么车辆。 海芋匆匆收拾起东西:“我要走了,我都没注意到一小时前新发布的气象新闻……” 蔚川起身到咖啡机前,按了开关,回头轻描淡写问一句:“这种天气你还外出?” 语气颇为不解。 他打开饮水机,还补充道:“刚才官方在网络上发布消息,请广大市民保持素质,台风前六小时配合不要出门。” 海芋动作一顿:“……?” ——不是你耽误我时间的吗? 今晚按正常情况回家,她早已经到鼓浪屿了。 蔚川拉开冰柜门,取出一杯冰牛奶,慢慢倒入咖啡杯中,头也不抬:“我不能送你,海芋同学。” 凶猛雨水吵得人耳鸣,即便门窗紧闭,室内也涌入噪音。 蔚川扫一眼窗外市景:“现在外出很危险。” 海芋:…… 是,她知道确实危险。 但怎么说,你不送就不送吧,这么理直气壮,对女孩子一点也不客气喔? 她背上包包,正要道别—— 男人转身,姿态放松地倚靠在柜台边,望着她,语气自然道: “今晚先留在我这里。” 台风 尽管窗外风雨交加,室内仍然突兀地静了两秒。 一双影子斜投在地板上,扯得很长,隔着两米距离。 “啊不用,我还是马上赶回去吧。”海芋侧头看了看夜幕,“你有伞吗?” “这种大风,撑不开伞的。”蔚川将手机屏幕翻过来,对向她,“三分钟前,码头已经停航。” 海芋看一眼那上面的新闻,犹豫道:“那……那我还是回公寓吧。” 虽然她已经从校外公寓搬出来,但阿芒还住在那边。她今晚可以过去住,虽然路程有点远。 “好像不太安全,万一路上飞个小广告牌,撞你身上我得赔钱吧。” 海芋:“……” - 雨越下越大了,浓积云、积雨云在台风外围加速漂移,大有往地上泼水的架势。 巨幕玻璃墙还好,客用卫生间的小玻璃窗似乎没有关严实,隐约发响。在这样的夜里,人的每一根神经都过于敏感,听起来怪可怕的。 海芋坐下给姨妈发了消息,说今晚住在同学家里,明天再回去。 吧台内的咖啡机停下了动静,海芋嗅到咖啡的浓郁香气。 一杯奶咖放在了她面前。 “不是在考虑填志愿的事吗?”他突然这样问。 海芋恍惚抬头,记起自己今晚在餐桌上跟阿冰聊过这件事。她当时说,今晚就要回家把想法捋清楚。 “你可以在这里慢慢想。”蔚川去关紧了窗,再回来,到对面沙发上坐下,“明天等台风过了,再送你去码头。” “好吧,那麻烦你了。”海芋歪头想了想,“不过,我清醒的时候想不明白事情,我习惯睡着了在梦里想。” 蔚川稍怔。 来了,又开始说这种“怪话”了。 海芋快速喝了咖啡,起身:“那——我先去洗漱睡觉了?” 他也起身,走在前面带她去客房。 大平层房间很多,绕来绕去,海芋快记不清路了,他才在一道门前停下:“这间客房比较安静。” 是的,这房间有一片室内休闲区作过渡,窗外并不紧挨阳台。 房内就有浴室。海芋先在卧房的床尾坐下,松开了两个丸子头,再开始慢慢解马尾辫——她的复杂发型总是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解掉。 这时,门边晃过一道人影。 有人在柜台上放了几件衣服:“都是新的,你可以挑合身的穿。” “嗯……”海芋抬起下巴扫一眼,“都是男式?” “不然?” 以这视角,蔚川斜靠着门框,只需敛眸瞧着她。 床尾,穿蓝色水手服的女孩握着发辫,望向那堆蓝灰黑色调的衣衫,又抬眸看了看他,暖灯光在她睫毛下照亮一层茫然,红唇无意识微张着。 “都是上衣吗?” “……” 他就靠在那里,没接话。 海芋:“……” 她的发型刚拆了一半,半边头发蓬松地披散开来,乱糟糟的,发量又多,海藻般蔓延到胸脯前,另一边还剩半条辫子,她猜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糟糕。 于是她点头:“好吧谢谢。” 门边的男人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身高160以下都是够穿的。” 语气随意而又笃定。 海芋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舒服。什么啊,她的身高刚过160了好吗?只是坐着显矮而已。 - 洗完澡后,海芋对着几件T恤选了选。这些衣服都是宽松休闲款,纯色、没有样式。她挑了一件最长的,想了想,又换了一件相对短的——这样显高。 以往,每一次中强台风经过本地,只要时间是在夜里,她都会被各种动静吵得睡不着。 后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 她的确在梦里想志愿的事。她梦见了一座更远、更南、更热的小海岛。 期间,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突然睁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虽然跟姨妈说过今晚不回去的事,熊芬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这样的夜里,无论如何也该问一下女儿的境况吧? 呼呼风响,噪声达到最大值。 明显台风已完全登陆这座大岛。海芋有在台风夜里检查的习惯,睡不着,干脆起来,出了房间。 过道的声控灯亮了,她沿着长廊去到客厅,开了一盏黯淡的落地灯。 大片窗帘紧闭,空气阴冷。 她环顾四周,见吧台那里有一小排书架,上面零散叠着一些杂志期刊。 于是她过去随意抽了一本,发现竟是《月球新谜》。这期她看过了,便放回原位拿另一本,但抽书时不小心将那一叠书都扯了出来。 “砰——砰砰……” 一摞书接二连三落地,发出沉闷声响。这动静,即便在风雨交加的夜里也十分明显。 她立刻蹲下去捡书。 在她匆忙将一地杂志叠起时,听到了廊道的脚步声。蔚川已经从书房那边走出来了。 男人绕过拐角,瞧了瞧挂钟时间,又扫一眼地上杂志:“三点还不睡,在这里学地理?同学,高考已经结束了。” 地板上,穿着纯黑色短袖的女孩蹲在那里,衣衫下摆刚过臀部,外延伸展着修直光滑的白腿,尽管折叠挤成一团,在暖灯下也异常吸引目光。 她迅速站起来,将书摆好,不好意思道:“我吵到你了?” “我还没睡。”他绕过她,拿过杯子接了水,到沙发那边坐下。 海芋慢步跟过去:“我实在睡不着,想等天亮台风消停些再补觉。呃,我能去你的书房找几本书看吗?” 远远地,海芋可从门缝中窥见高大密集的书架,那引起了她一点兴趣。 “可以。” 蔚川刚拿过电脑,等她起身,忽然又阻止道:“不行。” “?” 他回看书房一眼,掩下殊异神色:“……我的意思是,别看书了,越看越容易失眠。”说着,他立即起身去吧台,“喝杯热牛奶会更好睡。” “哦。”海芋站在那里,略感迷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转头,见难得有一处角落的墙上摆了彩色的东西,走近,发现那些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最突出显眼。 照片上有四个人,看起来是全家合照。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身穿西服、礼裙,装扮高贵简约。 大概保养得好,他们看起来也就五十来岁,但海芋可以推断实际至少六十出头了,因为后面就站着女儿——阿冰的母亲。 阿冰的母亲太像混血,细看,可见有着茶褐色眼瞳和茶褐色卷发。海芋对这张大美人的脸有点印象,似乎在电视上见到过,一看气质也像明星。 她正看得专注,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到了自己面前的柜台上。 “谢谢。”海芋捧起杯子。 蔚川穿着蓝黑色睡袍,并没有回房休息的意思,径直走到了百叶窗边。 “这是你和父母的照片?”海芋站在原地,对照片感到好奇。 女儿似乎长得与父母不太像。 “嗯。” 海芋又发现了更怪异的地方:“诶——为什么你和姐姐分开站那么远呢?哈哈,中间快留出一个人的位置来了,搞得像关系不熟一样……” 她刚笑着说完,忽而察觉空气里有种诡异的沉寂。 蔚川侧眸,看向了她。 她咽了咽口水,感觉这样开玩笑不好,便飞速转开视线去看落地窗。 窗帘半闭着,隐约可见城市气象。 她踱步过去,想瞧瞧外面的城市景观已被摧残到哪种地步。 “别站在那里。”蔚川出声。 “为什么?我想看看外面……” “过来。”他靠着墙,懒懒地朝她勾了勾手。 海芋捧着马克杯,疑惑地留在原地。 “我是说,不要站在玻璃附近,危险。这里有百叶窗。” “哦。”她一口将剩下的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走过去。 蔚川站在窗边。 他用指尖挑开了一点缝,海芋就看到了更广视角的海湾。 她俯着身,眯一只眼去瞧。 现在正是台风外围席卷得猛烈时。海湾之外,远处海面上形成了大浪,长长白沫向岸边波涌而来,有时卷起好几米高的浪墙。 她是个擅长想象的人,单是设想那浪墙扑在自己面前是怎样的窒息感,都觉得深海恐惧要犯了。 于是她不禁瑟缩一下,恍然后退,后脑勺却不小心撞到一个肩膀,脚下重心不稳,差点仰摔下去—— 顷刻间,身后人及时揽住她的腰。 男人的双臂刚才正撑在墙上,由于他高,自然就圈住了她。慌乱中,海芋揪住了蓝黑色浴袍的衣襟——还不小心扯开了些,隐约露出半块结实的胸膛。 白窗纱扬起一点。 雨如刀割玻璃,风如游刃过窗。 前几年,海芋经历更强台风时,亲眼看见百年榕树盘根错节,暴风雨中抓紧每一寸土地,却最终被无形的风一点点扯出来,连根拔起。好像再坚固的东西都无法维持在原地。 但此时,这掌心托着她,却让她莫名感觉很稳妥。 于是,当对方的体温慢慢移开,正要一点点撤离时…… 她在这臂弯中仰着脸,恍惚失神,竟说出一句:“今晚有点冷……” ——! 海芋,你清醒一点啊。不要因为面前是一张很出众的帅脸就犯晕啊! “哦不!我是说……”她立马站直,飞速脱离狭窄角落,退开两步,“我说台风天降温了。” 对方一顿,嘴角缓缓弯起一点。 他随手扯过衣帽架上的一件黑色夹克:“那,披件外套?” 海芋匆匆接过衣服:“谢谢。” 那只递完衣服的手并没有收回去,稍微往上抬了点,僵在半空,要上不下。 海芋木讷地看着他,眼中蕴着一丝懵懂,不明白这意思。 直到对方收手,在他自己的嘴角旁指了指,带点调笑:“有牛奶。” 海芋恍悟,抬手抹掉,赶快坐回沙发那边去了。 他问:“还不休息?” “我睡不着,想看会书。” 斜前方,身影一折,影子在书页上晃了过去,对面沙发陷下去。 海芋抬头看他。 他随手扯过一本杂志。 “我也是。” 海芋撤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靠着沙发背,开始安静阅读。 壁灯下,男人垂眸,从杂志边角瞥一眼自己的手掌。 隔衣料握住腰际的地方,还留着不同寻常的余温。这感觉有点奇妙,掌心触到的明明是自己的衣服,体温却是别人的。 - 迷蒙之中,海芋睁开眼。 昏暗光线下,她看着静谧的客厅,发现自己后半夜在这里睡着了。 脑后垫着抱枕,腰间盖着薄毯。 身上还穿有昨夜的黑色外套,外套衣料质地柔软舒适,穿着睡没有明显不适。 窗帘紧闭着,要不是看挂钟时间,她都不知道现在已是上午十点半。 她匆匆起身回到客房洗漱。 刷牙时,海芋在卫生间的侧门口轻轻拉开帘子一角,想看看外面情况,顿见二百七十度的广阔海景。 昨晚光线暗,她没注意到阳台上放着大浴缸。想必平时在那位置沐浴赏海景挺不错的,此刻,阳光柔柔地洒了一地,栏杆内满是清幽的绿植…… 等等……阳光? 她猛然抬头,只见头顶这一方天空碧蓝无云,十分澄澈。 天气已经恢复这么好了? - 海芋收拾穿戴好出房间时,见厨房那边多了一个佣人在忙碌。那是一位中年阿姨,正在准备午餐。 客厅附近,响起一个声音:“你要现在回去?” 海芋扭头,见蔚川正坐在落地窗外的阳台长廊上,桌前放着一台电脑。 “对啊,台风已经过境,风雨都停了。”她走过去,瞧一眼檐外天空,“昨晚打扰了,我该回去了。” 阳光斜斜照过男人半张脸,浓密睫毛染成浅金色。 他穿着宽松圆领卫衣,浅灰色,居家款,坐在玻璃桌边,修长指尖停留在键盘上,画面惬意。 “海芋同学,身为地理课代表,不会不知道台风眼吧。”他转头示意她看看天际,“晴空万里是假象。气象台的台风警报还没解除。” 海芋跟着望过去。 许多海鸟正在天空盘旋。 碧空如洗,就好像台风从来都没出现过,比台风来临前的天气还好。 “不觉得奇怪吗?街上都没有人,气温还这么低。” 海芋这才注意到,被摧残过的城市一派萧瑟寒凉景象,户外不见人影,空气中残留冷意。 她坐下,拿出手机查看新闻,果然,今天学生停课,上班族停工。 视频上,椰风寨那边的椰树叶、沙滩一派脏乱景象,重达几十斤的叶子一片片堆在地上,十分凄凉。放在平时,那里可是布满广阔绿意、风景优美的胜地。 “你现在只是处于台风眼。” 桌对面的男人慢慢喝一口果汁:“看起来雨过天晴、风平浪静,只因为位于台风中心位置,半小时后,外围离经这里还会再发生一次漩涡风雨,就像昨天台风刚进入一样。” 台风眼不是经常能遇到的——处于两次暴风雨之间,在这种短暂而突兀的宁静下,雨云都被离心力扯得很远去了,云彩在天空的边缘转着圈。 海芋捧着手机轻叹一声,又疑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看新闻。” 他将目光放回电脑上:“先安心在这里待着,下午台风就会彻底离开,晚上再送你去码头。” 海芋点点头,放下手机。 她用双手托着腮帮感叹:“哎,毕业典礼当晚就遇上台风,运气真不好。” “话倒不能这么说。有时候,看事情要从利弊两面来看。” “什么意思?” “你遇上了糟糕的气象灾害,说不定,也暂时避开了另外的糟糕事。” 这话似乎别有所指,但海芋听不出其中深意来。 蔚川转头:“林姨,麻烦准备一点早餐过来。” 很快,那位阿姨端了面包果汁来。 海芋开始安静埋头吃东西。对方忽然问:“你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两个人为什么隔得远吗?” “啊?” 海芋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又看见玻璃窗内的那张家庭合照了。 “确实本该有一个人的。” 蔚川面色平淡,看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十分久远的事:“我的二哥,幼年夭折了。” 闻言,女孩刚瞪大眼,他没给她反应时间,继续道:“那是在他十岁以前。据我父母反复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显露出跟我父亲一样的经商天赋。所以,在他去世后两年,我父母决定再生一个那样的儿子。” 西瓜汁喝到一半,海芋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她回味了一下这段话。 “那……会拿你去比较吗?” “当然。” 桌对面的男人神色如常。 气氛沉寂下来。 海芋在短短时间里已经脑补出各种家庭不幸、父子关系等等,还顺便推测了人家的成长境遇。 她转动眼珠,竭力发挥情商水平挤出一句:“咳咳,其实,怎么说呢,以前的事,就跟台风过境一样,灾难、伤害已经形成了,最主要的是重建生活。你看,你不是好好长大了吗?” 说完,她感觉自己的话有点尴尬,果然,对方不禁笑了。 她清清嗓子,干脆继续道:“而且,你平时还能看懂《月球新谜》一类的天文学术杂志,有这种业余的求知爱好,说明你脑子也算聪明……真的。” 对方不接话,她又说:“就比如说台风吧,对城市的影响有利有害,并不是只有残忍的打击。你要从多方面看……” “是吧。” 蔚川突然出声,语势反转,变得比她更轻松:“台风是每年都有的事,人没办法躲过,但可以确定,风是会停的。” - 午饭后,台风外围席卷而来,带着最后一阵风暴洗刷城市。 这次也持续了几个小时,宁静后的风雨更显可怖,但海芋却感觉比昨晚好些,拿手机看看电影很快就度过了。 傍晚,邮轮中心码头。 风雨初歇,并没有放晴,天空仍是阴暗一片,路灯早早亮起。 车在码头附近停下,两个人影立在路边,附近没有行人。 蔚川侧过脸,视线越过鹭江,望向遥远的天际云朵,像是判断了几秒:“明天就会放晴。” 不知为什么,海芋觉得他的语气有暗示性、别有所指,好像……安慰的语气。这简直莫名其妙。 她甩甩头,清醒一下。 六月,这高考月,全世界都是高考气氛,毕业生们走到哪里都在叽叽喳喳谈论相关的事。刚巧,路边走过几个东鹭高三生,在谈报考事宜,热闹极了。 “想明白你的志愿了吗?”他问。 “我昨晚就想好了!” 海芋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与消息,摆摆手:“我该回去啦!再见。” 男人“嗯”一声,没有道别,拿出一只打火机点了烟,靠着车门,瞧着她。 天光太黯淡了,海芋扭头走时的刹那,视线掠过对方的眼,无法看清灯光照不亮的眼窝幽暗,但感觉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就像这眼中有无形的网勾住了她。 她依稀记起,曾在新闻上听气象主播说过,台风眼是温柔的陷阱。 木星 夜里,家中的灯亮着一盏,楼上房间一个客人也没有,满院子花枝东倒西歪,四处凄凉景象。 熊芬不在家。姨妈刚才迎面出门去了,脚步匆匆,不知道是要忙什么事。 海芋早早上楼洗漱,坐下来跟阿芒通电话聊了一会,再把志愿给填了。 这时已是深夜。 外面有一点动静。大概是熊芬回来了,但熊芬的房间在走廊拐角,隔得远,她听不清。 夜里又起风下雨,甚至电闪雷鸣,海芋无法入睡时,迷糊想着今晚阿爷在电话里的嘱咐。 天亮后,风雨终于停歇,并没有放晴。海芋睡到快中午才醒。 没人来叫她,因为她向来是很讨厌被吵醒的。 外面院子里,高大的棕榈树被洗出新绿,每片叶子都滴着水。 阳台上不停“啪嗒——啪嗒”。 海芋站在二楼俯看这房子。 要说她那十年前跑掉的父亲,对她完全不在意,应该也不是的。 这房子通身刷成天蓝色,取名「贝壳民宿」,从里到外主打夏日海岛风装潢,混杂地中海风格,墙上挂满各类贝壳、灯塔、罗盘类装饰物件,都是小时候的海芋最喜欢的东西。 海芋下楼路过熊芬卧室时,听见一点语气奇怪的谈话声,不禁放轻脚步。 里面的人在通电话:“等着,今晚就答复你。放心,她脑子一直不灵光……” 隔着墙,声音很模糊。 海芋透过门缝瞧了瞧,只见房内乱糟糟的。 她收回目光,下楼吃饭了。 - 以前,每到周末,民宿大厅前台就成了海芋的书桌,她常常在炎热的午后吹着穿堂风写作业,同时替家里看店。 暑期也是这样,现在,她正在翻阅H大招生简章上的校园海景图。 在陈列满烟盒的玻璃柜上,少女用下巴杵着柜沿,手拿一支中性笔勾勾划划,百无聊赖。 图片上,校区位于海口的一座小岛,名叫海甸岛。 虽说平时熊芬总对她表现出嫌弃,但她离开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总会有一点点不舍吧? 正想着,外面楼梯传来高跟鞋声。 声音很慢,比平日沉稳。 转角处,穿着黑裙子的中年女人身姿渐现。 熊芬进了大厅,先去茶水桌找榨汁机榨了西瓜汁。 两杯果汁,一杯被放在海芋面前。 这次果汁里竟加了冰。 海芋的双眼顿时亮了,坐直,捧起杯子喝一大口:“你终于懂加冰有多好喝了!” 中年女人坐到旁边摇椅上,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不是冰,这次试了一点冷藏的酸奶。” “酸奶好啊!”出于惊讶,海芋又喝一口,回味道,“草莓味的,我就说怎么有点酸!如果加原味的冰牛奶应该也不错,下次我试试看。哦,那天我用鳄梨加酸奶榨过,你不知道它装在玻璃杯里多好看,又白又绿,是那种很浅的绿,像叶子……” “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熊芬揉了揉太阳穴,打断她的话。 “哦,我知道。” 熊芬抖抖烟灰,勾起大红唇:“啧,你阿爷果然是宠你的,没考上厦大,人家房子还是送你。看,毕竟是唯一的孙女,那入赘来的外孙总归不一样,比不上,是吧?” 海芋趴着,观察玻璃杯上冷凝的水珠,嘟囔道:“表弟年纪还小,过几年才高考。爷爷说剩下那栋楼是他的。” 熊芬冷笑一下:“他阿母倒是想得美,等着看,将来你爸回来了……呵。” 说着,熊芬眼波一转,眯成缝的眼斜睨着柜台内的女孩:“你阿爷给你过户的事,哪天去办的?怎么我不知道?” “前两天毕业典礼,又遇上台风,没来得及回家说啊。” 熊芬暗瞥她一眼,起身,从旁边抽屉里找出一叠资料,放到柜台上。 “你知道吧——” “诶?” “为了你读书、高考,我单身好几年没再婚。” 海芋放下招生简章,望上去:“我早说过,你不用跟那位陈叔叔偷偷往来,你可以直接打官司离婚,我不介意。” “……” 熊芬玩弄着花花绿绿的指甲:“总之,都是为了你,我才留在这小岛上守这么久。现在,你毕业了,我也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业,撒开手去闯生意,尽量多挣点钱,老了不给你添负担。这事你会支持吧?” 海芋喝一口果汁:“你要做什么生意?” “看啊。”熊芬示意她看那一叠A4纸,“以后呢,我打算待在北海老家过下半辈子,我想好了,在老家投资弄几栋别墅,平时租出去给年轻人搞轰趴、度假整租,打造成网红高奢度假酒店。比我们家现在这小民宿高端得多。” 海芋专心听她说。 “这要很多资金吧?” “哎,我就是想说这事。”熊芬喝一口果汁,放低声音,不紧不慢道,“那公寓楼……我有渠道转个好价钱出去,刚好老家那边也托人打听了,新开发的区域,前景挺好的。” “嗯……那意思是,我们是要把爷爷给的旧公寓楼转售出去吗?” ——我们。 貌似她这次脑子转得比较快,熊芬有些吃惊。 少女眨巴着眼,双眸大而澄澈,干净得跟白水一样。 熊芬清清嗓子,别开了脸,坐下,用轻松尖细的日常语气道:“主要是呢,你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之后没办法经常跟着我跑这些事,所以我看……最好先转交给我来处理。” 没等人接话,熊芬又马上强调道:“但房子本来是你的,该你的都属于你,等我把这些事弄上正轨了,就给你入股,以后收益母女一起分,你懂吧。” 穿堂风一阵阵吹过,带来清爽凉意。无人的院落里,台风天搞乱的一切还维持乱糟糟模样。 旅人蕉的叶片晃动,摇乱了窗户玻璃上的反光,在海芋的眼睛旁闪着,叫人辨不清眼神。 “哦,好吧。”语气老老实实的。 熊芬一愣:“……就是这样。” “嗯。” 海芋低头翻了一页招生简章,继续趴着浏览相关专业的信息。 熊芬心里急得不行,表面却还是故作云淡风轻,又点了一支烟,拉长嗓音道:“什么嗯呀,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赞同啊。” “真的?你没什么要说的?” 太过顺利,原本筹备好的详细计划像是落水的石头,一下就没了。做足的准备没派上用场,熊芬有点心虚,上下打量海芋。 “说什么?” 熊芬见眼前女孩只是面露疑惑地望着她,便立即收敛神色:“没、没什么。你能这么懂事,我很欣慰。那……你跟我明天去房管局一趟,跑这个房产证的事?” “上午?” “对,上午。主要是趁工作日人家办事方便。” - 下午三点半,太阳斜了下去,姨妈打牌中途就回来了。 有人守前台,海芋便上了楼去。 她的脚步逐渐放得很轻、很缓,在露天的旋转楼梯上,一级级向上。 一路上,伸展在栏杆外的树叶都在风中朝她轻晃,拍着肩膀,痒痒的。 再次经过熊芬的房间,她听见了淋浴的哗哗水声。 房门虚掩着。 这个时间,熊芬一般是要洗澡打扮一番,吃完晚饭就出门去的。 海芋轻轻推开门。 她一眼寻觅到桌上那个显眼的东西。 熊芬的手机,是从来不设屏幕锁、人脸识别的,因为嫌麻烦。平时海芋也从不进她房间,所以,此刻人在里面洗澡,手机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海芋站在屋内环顾,注意到了角落里常年不挪位置的行李箱被翻了出来。 衣柜敞开,满柜橱的衣裙被挑挑拣拣过,一些丢入瓦楞纸箱内。 海芋几乎可以确定—— 只要自己拿起那手机,点进聊天软件,就能看到点想看的东西。 熊芬本人不知道,她有多了解这个母亲。就算对方不说话,单是呼吸,海芋都能隐隐感觉到这家中气氛有所不同。 海芋站在那里,呆了片刻,想起自己的房间从小到大都被迫给人随意进出、日记本无处隐藏,又看看床侧的一堆行李,终于,过去拿起了手机。 聊天页面唯一置顶的联系人,她看头像就能认出来,那是“陈叔叔”,这些年跟熊芬私下往来的男人。 长得帅,但也长得凶,眉目紧凑。 海芋点进这人的聊天页面。 ——老陈,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完? ——随时都可以,我这里的事几天内就能全部处理好,上个月已经关店了。 ——那我们转卖的事谈好没有? ——大老板点头了,就等你的证。一周内能不能行? ——时间还是太紧了,再多给我几天。这事要是提前让她阿爷知道,你我一分钱也捞不着。另外,我还得找时间把这民宿转让租出去,签个十年,能捞一点是一点。 ——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那我也没办法百分百说定啊!房子写她名字,她真要是不给,我还能抢?我问你,假如我最后只能空手跟你走,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咱俩几年了,你还说这些。你愿意抛弃家庭跟着我,我……都记在心里。 对话框结束在这里。 滑动屏幕的手颤抖一下,才接着往上翻去,找出以往的聊天记录。 ——呵,当年她爸带走家里所有存款,跟情人逃去国外,就留下这么一栋房子,这几年要不是惦记着那边的房产,我也早就走了! ——哦?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对那负心男旧情难忘?或者舍不得女儿? ——他做梦!我当年压根没想答应嫁给他!当年要不是她曾祖父说生一个儿子奖励二十万,龙凤胎奖励五十万……我连孩子都不想生。 淋浴声骤然结束。 接着,浴室里响起拖鞋踢踏的声音,沾着水,叭唧叭唧。 半分钟后,穿着睡衣的女人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顿时浑身一僵。 门口,一个人影垂首站在那里,用冷冰冰的眼瞪着这边。 那眼睛涌满了血丝。 门口风大,将女孩的头发吹乱,往一边刮,挡了小半张脸,但仍然清晰可见充满仇意的眼神。 她脸色苍白,斜睨这里,视线如生锈的游刃划破空气。 - 临近五点钟,白城沙滩上的人不是很多。阳光太灼热,即便有棕榈叶遮挡也烤得人受不住,金黄色的沙粒简直烫脚。 因此,即便这里有最蜿蜒优美的海岸线,也没几个人影。 附近有沙坡尾、曾厝垵、厦大,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角落热闹。 棕榈树下,一个穿着薄纱裙子的少女孤零零抱膝坐在那里。 她盯着偶尔路过的游人,尤其仔细看牵手的父子、母女。她用阴暗的眼光盯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想象着这又是怎样一场交易,人们总是像做一笔生意那样去生养一个孩子——偏偏又不是百分百的交易,这场生意里一定或多或少还混杂过感情,正是叫人痛苦的原因。 人,天生就有一种推断情感真相的能力——能跨越许多逻辑障碍,直接感知到爱或不爱。假如对方不爱我们,我们在心底里其实是可以直接知道的,只是有时候会装不知道。 这么多年,海芋都在装不知道。 “难道对你来说,养一个女儿,只是在做一场交易吗?” 她的耳畔回荡着自己愤怒、颤抖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上次那位被渣男“辜负”的初中朋友梅枝打来电话:“阿芋,还没到吗?” 海芋呆住:“我到很久了呀。” “那我在这黄厝转了大半天,也没看见你人影?” “不是白城沙滩吗?” “我天……是黄厝沙滩!” - 海芋感觉头疼。 上次答应了这位朋友改天陪她喝酒解闷,安慰她被渣男伤透的心,她呢,倒也真会挑时间,专门找了海芋心情最坏的一天。 环岛南路酒吧露天座位上,这里才刚开始营业,梅枝就一口气点了好几杯酒,对海芋哭诉与渣男的往事。 海芋还要打起精神安慰对方:“没关系,你会遇见好人的。” 话音刚落,闪光灯咔嚓一下。 台风刚过去两天,沙滩被气象灾害搞得一片破败,不比平时沙细水清,堆满了杂物,海水边缘也满是漂浮物。 黄厝沙滩这一带才恢复营业,已经有新婚恋人来取景拍婚纱照了,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开心地拍“废墟海滩风”,咔嚓咔嚓。 梅枝哭得更伤心了。 海芋:“……” 海芋有点走神,目光阴郁地望着栏杆外的沙滩。 期间,只有梅枝聊到渣男的外形时,她才稍微被吸引注意。梅枝描述对方身高一八五,眼睛深邃,山根、鼻梁高挺,大长腿等等特征时……她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这时,梅枝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老爸在电话那头不停催女儿早点回家,别又泡酒吧,说她昨天痛经要死不活的,还敢出来喝酒,然后又说家里来了亲戚长辈,让她立刻回家。 挂了电话后,只听到一半通话内容的海芋望着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的女孩,呆呆地疑问道:“你爸爸还会帮你买痛经药?” 梅枝拿起包包,叹气:“哦,是啊,昨天在路上突然来例假了,没一会就开始疼,他就去药店给我买药了,还念叨我熬夜的事,好烦。” 海芋垂下双眸。 对方起身匆匆道别,犹豫道:“哎,看我多惨,今天才跟你聊一会就被叫回家,真是不好意思,阿芋,我们只能下次找机会碰面慢慢聊了,拜拜!” 海芋目送对方背影渐远。 果然,爱意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只能当「纯爱观众」了。 还同情人家呢,人家的爸爸甚至会替女儿买痛经药,她呢,别说消失的父亲了,连亲生母亲都从来没为她买过卫生巾和药之类的东西。 想到这里,孤零零坐在原位的海芋感觉彻底丧失力气,趴在桌上,只想点一大堆酒自己慢慢喝。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了一条手机信息,显示已读,但她根本没点开过。 大概是不小心点击的。 消息内容显示: 你的毕业证掉在我这里了。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带出来。 ——这是上午发来的,她八个小时后才看到。 斜阳在海水上洒下万顷金光,那些余晖很刺眼,她下意识挡了眼睛。 她直接回一个电话过去。 “喂?” 电话是很快就被接起的,那头,熟悉嗓音平静地应:“嗯。” 海芋感觉,接起电话的同时,对方似乎在起身去室外。 听筒那头的背景音渐渐静下来,没有了旁边人说话的嘈杂声。 “不好意思,我现在才看到消息,毕业证落在你家了吗?是我太粗心了。你现在有空的话,我过来拿吧。” ——海芋这会想的是,她可能要提前离开厦门了,东西还是早点拿比较好。 “现在?” 蔚川的语气有点迟疑。 “呃,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对方顿了顿:“我这边还在茶社谈事情,大概要等一两个小时。” 海芋仰头靠着椅背,望向头顶飘摇的棕榈叶:“好啊,反正我就在外面,随时方便。你到家了可以跟我说一声,我直接打车过去取。” 至此,她以为通话可以结束了。 但听筒那头的寂静有点异常,显得这边的海潮声过于清晰。 两秒后,低沉嗓音缓缓传入耳廓,在潮汐声的背景里显得冷静而笃定—— “海芋同学,你刚哭过吧。” 很清沉的声线,栏杆外的浪花好像在霎时间静止了。 海芋一惊。 她马上坐直,转头环顾四周。 周边所有座位都还空着,没有客人。沙滩近处也没几个人。前方,露天餐厅、咖啡厅亮起星星点点的装饰灯,服务生们走来走去,才刚开始营业。 视野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你、你胡说什么!”她轻喊。 听到这慌乱的语气,蔚川嗤笑一下,拖腔带调道:“你可以按下录音键,听听自己的声音。” 海芋:“……” 她欲言又止。 最后,她扶住额头,垂着肩膀低声道:“你先忙吧,等结束后请通知我一声。” 说着,她就要挂电话。 “等等。” 闻声,正要按屏幕的指尖顿住了。 对方语调听来轻松,还带着点玩味:“嗯……要一个正在掉眼泪的女孩在那边等我两个小时,换谁都不忍心吧。” 海芋有点难为情,立即隔空摆摆手:“不不,你不用管我,别耽误你的事。” 很明显,对方既然在茶社谈事,多半是跟商业有关的吧。 男声沉吟片刻,像是在考虑。 他的声线像杯中气泡酒,蓝色的,透明的,冰凉而带有磨砂的质感。 海芋侧趴着,呆滞地用指尖划着玻璃酒杯,看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然后,她听见他说:“吃晚饭了吗?现在这时间,你可以先去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一间娘惹餐厅的味道很好,如果你喜欢印尼风味菜色,应该能吃得开心些。” 诶?她确实喜欢那种菜系。 但海芋叹口气,嘀咕道:“算了吧,被朋友半路鸽掉,还独自去吃晚餐,更显得可悲。” 由于人无精打采,嗓音也是懒软无力的,叫听者能凭空想象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猫。 对方笑了一下,迷人好听的声线让海芋心情莫名好些了。 蔚川忽然问:“海芋同学,你不开心时通常会做什么?” “以前吗?”海芋想了想,“跟我外祖母聊天。” 蔚川记起,前天在餐桌上她跟阿冰聊到过几句,大意是说,她从小就跟外婆关系很好。 海芋在恍惚间抬头,见天际浮出一点吝啬的彩霞来,台风后放晴的天空异常明朗,清晰可见月牙与几颗小星星过早地挂在了云端。 这时候夕阳甚至还没有落下。 那头,站在茶社露台上的男人,背靠朝海的围栏,换了个姿势倚着:“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给她聊一聊。两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过来带你尝尝口碑餐厅的口味,有兴趣吗?阿冰也去过,她表示味道很好。” “啊……瓦嬷(外婆)?” 女孩怔住,握着电话再度缓缓抬头,望向笼罩淡淡薄霞的云天——月亮附近,那颗亮度特别强的星星,木星。 寂静在蔓延。 她失神呢喃着,声音微颤:“可是,我怎么能跟一颗星星打电话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海芋听见,对方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犹如月夜的海: “你现在在哪里?” 闽南美食 八岁那年,某个夏日黄昏,海芋放学后直奔外婆家,按熊芬嘱咐在外婆家吃晚饭,等熊芬打完麻将来接她。 自吃完饭后,海芋就在外婆家乖乖写作业,不知不觉,等到了天黑。 小岛上,家家户户的灯都亮起了。 海芋在焦虑不安中等到了夜里十一点钟,熊芬还是没来接她回家。她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回家问,才确定熊芬果然把她忘了。 电话里,熊芬叫她先自己回家,今天很累,不来接她了。 海芋喊道:不接就不接,我自己记得回家的路! 外婆却十分担心,可老年人年纪大了,眼睛、腿脚都不好,没办法亲自出门送小外孙女,只能叫海芋明早再走路回去。 小海芋憋着闷气,不听,直接抱起书包跑了。 那些年,作为旅游胜地的鼓浪屿还没有后来这么热闹,加上又是在居民区,人声寂静,深夜里已不见什么人影。 八岁的小女孩,就这样在黯淡月光下走了很久、很长的夜路。 路上,她遇到坐在海边对她吹口哨的流浪汉,那人跟地痞流氓一样,吓得她一路胆战心惊,一口气埋头跑,魂都快吓没了才到家。 多年后回想,依旧无法理解,到底是怎样的母亲,才会对女儿这样放心? ——深夜里敢放小孩子穿过无人街巷,孤零零走大半小时夜路。 - 街边,棕榈树影下,女孩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发呆。 远远可见她穿着珊瑚粉吊带蛋糕裙,裙褶一层又一层,像是蛋糕,不过是可怜融化掉的蛋糕。 她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炎热的晚风也变得微弱了起来。 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 她恍然抬起脸,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从车窗后露出脸:“上车。” - 傍晚的厦门永远是最美的,车沿环岛海景线行驶,绕过了曲折蜿蜒的南路,一路都是具有西洋风情的别墅、度假区建筑,夕阳下大片白墙红顶风光。 海芋还以为车会直接开去蔚川家,谁知中途上了盘山公路,在一辆餐厅前停下了。 蔚川停好车,扭头。 他看着她道:“本来想去电话里说的那间餐厅,但位置太远。”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些,落在后面车窗外:“这家也不错。” 海芋转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道:“哦,你去吃吧,我在车上等你。” 蔚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取个毕业证而已,不急吧?你好像也还没有吃晚餐,顺路到了,你要我一个人去吃?” “但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心情太差?” “我没有心情差……” 男人冷笑一下:“全程在我旁边丧着脸,浑身低气压,我看不见?” “有这么明显吗?” “你看看倒车镜。” 海芋皱眉,将视线转向镜面,看见了自己满脸苍白的愁容。 蔚川动作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这间餐厅的餐后甜品四果汤,共有二十几种配料,是我见过配料最多的。” 海芋骤然抬起下垂的眼来。 他推门下了车:“菜单上每种菜品都取了很特别、很古怪的名字。” 他绕来副驾驶一侧,替她打开车门,斜靠在车门边,懒懒俯视道:“而且最近出了网红新款赠送饮品,据说,只有部分幸运的顾客才会喝到。” 半小时后。 餐厅露台上的观景玻璃厅内,浮着各类闽南美食香气:姜母鸭、扁食、鱼丸汤、炸五香、同安封肉、土笋冻…… 一桌菜色,在270度晚霞光景中呈现着勾人食欲的色泽。 海芋没心情点单,只是被餐后甜品吸引来的,因此都让对方点菜了—— 蔚川果然是一个多年没回过厦门的人,像游客一样挨个将本地特色美食点了一遍。 海芋默默吃着鱼丸,抬眼瞧了对面一眼。 男人在吃芋包,动作慢而优雅,面前靠最近的土笋冻一点没动。 他不吃土笋冻。 那是一种经由海滩上的软体小动物熬煮而成的、果冻般的食物,从滩涂上捞出来的沙虫,富含蛋白质,外观亮晶晶的,柔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口味混合了醋蒜,又酸又辣,他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东西。 蔚川也抬眼,目光与她交汇。 “你应该知道地质学协会的事?”他突然问。 “嗯?” “两天后,本市举办地质学协会成立八十周年纪念大会。”他放下餐具,双肘搁在桌沿上,顿了顿,一副漫不经心状说道,“你说的那位天文学家,这次似乎会现身。” 说话时,他观察着她的神色。 “蔚星洋?”海芋愕然抬头,表情变明亮了些。 蔚川后仰,靠向椅背:“我是在相关新闻上看见这消息的,不过,外界还不确定他会不会露面。” 谈这话题时,他的目光中透出几分认真,好像在审视她的反应。 海芋想了想:“哦,我有印象,主办的院士邀请了他去参会。但我觉得他最后不会去。” “为什么?” “他一直以来都没对公众露过面,不接受出镜采访,连参加协会学术活动也很低调……像这种场合,他一定会避免的。而且大会一般有录像,虽然只邀请科学界相关人士和一些领导入场,但如果有摄像机,就算对大众露面了。” “这次没有录像。” 海芋又想一下:“好吧,据说那位院士在加州任教时曾是他的老师,在学术上给他很多帮助,他确实有可能应邀出席。” “那,你也会去?” 海芋苦笑了一下:“即便能去,我也绝对不会去。”她低下头,有点走神,勺子慢慢搅着四果汤,“我说过,纸片人只能存在于虚幻中的。” 蔚川兀自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好什么?”海芋看他。 后者移开视线,看向盛满食材的四果汤:“我说饮品口味很好。” - 蔚川去外面接了一个电话。 回来时,隔壁酒吧露天座位上有一个矮个子男人出现,乍然停在他面前,很有礼貌地说:“先生你好!我是一位魔术师,请问您需要购买一个九折魔术游戏吗?” 蔚川站定,简单打量对方一眼。 对方穿得花花绿绿,戴着那种夸张的费多拉帽。 他以为是街头随处可见的推销活动,正要拒绝,对方赶紧道:“就是花一百块钱,在一分钟内跟我学会一种独家魔术。现在打折,九十元人民币即可!很有趣的!” 蔚川:“……” 魔术师左右看看,走近些,低声神神秘秘道:“这可是个好方法,用处很多,既可以在乘公交时假装投币,也可以用来撩漂亮女孩……” 蔚川嗤笑:“我都派不上用场。” 他刚走两步,对方又跟上来:“重点不是这个,先生,重点是很多人都在我这里买过这魔术,拿去哄女朋友什么的……” “不用了。” 蔚川站定,瞥对方一眼,断定这人是小偷,直接拒绝了—— “我不需要用这种俗套的小把戏去讨好女孩。” “话不要说这么绝对啦!以后总派得上用场……” “以后也用不上。” - 吃了有二十几种配料的、丰盛的、奇妙的四果汤后,海芋的心情好了些。 最后,服务生端上赠送的小杯饮品套餐,名字都是些「Summer Dream」、「第一千个夏天的日落」、「仙境里的野兽」、「月光怪物与礁石女神」之类的。 这些怪诞而梦幻的名字,再配上福建铁观音茶底,加入芋泥与西瓜,花花绿绿的一杯,摆在眼前,实在让人眼花。 重点是装杯,玻璃杯竟然是花瓣一样包裹的形状。 蔚川预测得没错,这些东西都是她喜欢的、好奇的。 海芋被漂亮食物吸引,蔚川回来时,她还在专注吃喝。 “现在看起来心情不错?”磁性嗓音里透着恣意语气。 闻声,海芋抬起脸。 桌对面,男人落座,关了手机屏幕,姿态惬意地瞧着她。 海芋莫名想起了什么。 她稍微打量对方的神态,犹豫几秒,试问:“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事?” “为什么这样问?” “那天,台风结束后,我就总感觉你好像预知一点什么。” “哦,那应该是知道一点。”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副波澜不惊样子。 海芋立即放下杯子,疑惑地瞧着他,静待下文。 蔚川别开视线,看向院中高大的榕树,喝了一口果汁:“在中山路吃晚餐那晚,阿冰的叔叔在外面听到你母亲打电话了。” 啊,海芋记起来了,那晚,熊芬也在中山路跟阿爷他们吃饭。 她露出了然状:“哦……” 同时,她也记起了别的一些小细节。 蔚川手握玻璃杯,指尖不经意在杯壁上摩挲着。 视线凝固在她脸上。 黯淡的蓝色装饰灯光下,男人脸上洒着碎发阴影,神情被分割得不明晰。 海芋迎着这目光,恍惚间脱口而出问道:“蔚先生,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给我一种熟悉感?我们以前见过吗?” “哪种熟悉感?” “我也说不清楚。” 他轻笑了一下,嘴角意味莫测,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夏夜微热的空气。 这样的脸,这样的目光,实在看得人心惊。海芋顿时感觉心跳得有点快,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这种视线,似乎是有暗示性的。 犹如台风前的天幕,不知不觉变成了大片绚丽的粉紫色——那属于风雨招摇的预告,提示将有一种强烈的变动到来,绝非表面显现的静谧。 今晚,他的眼神一直是这样的。 蔚川没什么表情,喝一口水,懒懒散散答道:“漂亮女孩就坐在面前,多看两眼,有什么问题?”语气也很自然。 海芋一顿,缓缓勾起了唇,冷笑,不紧不慢地吃一块水果:“你该不会就是看我心情不好,为了安慰我,故意说这样好听的话吧。没必要。” “如果我回答不是?” 手上一僵,逻辑错乱带来心乱。 “你是。” ——就只是为了安慰。 对面男人摇头失笑:“这还能强迫的?好,那么——”他收敛了笑意,注视她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我是。” 这话听着怎么也不对呢? “那你、你没必要安慰我。”海芋站起来,目光混乱,看看手机,“……我要回家了。” 男人没动,坐得稳如泰山:“不拿毕业证了?” “改天你见到阿冰,转交给她就好,我到时候去找她拿。” “阿冰已经出国了。” 蔚川从容地扫一眼她的座位,不疾不徐道:“先坐下。改天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 海芋站在那里犹豫。 蔚川用目光示意她看向露台小院。 院子里,正在持续投放大屏美国电影《小鬼当家》。 “快到结局了,不想看完再走?” 今晚两人进餐厅时,电影正播到高潮部分,喜剧片,很欢乐,随便哪个桥段都能让观者看得开心。 他淡定补充道:“不是说被朋友放了鸽子吗?现在有人陪你吃晚餐还不好?” 海芋这才缓缓坐下。 食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便坐到旁边座位上去——那是两人中间的餐座,方便正对着脸看电影。 露台没什么客人,尤其这一桌位,被大片热带绿植和装饰性栅栏遮掩,静谧而无人打扰。 海芋暗暗瞧他一眼,又看向栏杆外的荧幕:“你刚才去外面接电话,不是有事要忙吗?” 他出去了好一会。 “嗯,处理好了。” 海芋侧过脸,观察他的眼睛,放慢语速道:“你为什么过来陪我?” 他今晚是直接从茶社过来见她的。 她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十七八岁少女。情绪纤细如柳絮,一点微妙的气氛变化,都会引起她的警觉。 蔚川没回答,倒反问她别的事情:“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 “记得,怎么了?” “怕你一不开心,又像那晚上去海里面裸泳。” “我那次没有裸泳啦!”海芋不自禁低喊出声,这一喊,下面院子里那几桌客人隐约听见,纷纷抬头,露出一张张迷茫的脸。 海芋:“……” 她瞥蔚川一眼,板着脸望向电影屏幕:“我不跟你聊了,我要专心看结局。” 说完,她随手捞过手边的一个杯子喝水,以平复心情。 “这杯茶水是我的……” “啊不好意思,”海芋低头,发现自己是按习惯用右手拿的杯子,赶快放下,强作镇定地说,“抱歉——” 她拿起另一杯西瓜汁,喝了一口,压压惊,又望向电影屏幕—— 蔚川:“这杯也是我在喝的。” “!” 这下,海芋条件反射“噌”地起身,彻底脸红了。起身不小心打翻一小杯冰水,洒在了对方胸膛上。 餐桌被密集栅栏分隔开,本就僻静,这下更是寂静了。 两人对视两秒。 男人半阖眸,垂眼,缓缓瞧向了胸膛前的白衬衫。 衣服沾水后,失去磨砂质感,褪为透明颜色,紧贴着胸膛、腹肌,勾勒出明显的身体线条。 女孩杵在那里,也呆了片刻。 “啊对不起!”海芋反应过来后,才慌慌张张地绕去外侧,找纸巾给他擦。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只是……”她俯身,抽了一张又一张纸巾,“我只是不小心……” 柔软手指在结实胸膛前迅速擦拭、轻刮,指尖划过衣衫,带来微妙触觉。 不经意间,披散的卷发垂下来,荡在蔚川面前。 淡淡清香浮涌。 一包纸巾不小心掉在地上,海芋赶紧蹲下去捡。 刹那,手腕被人抓住。 “不用了,我自己来。”这声线有些暗沉、喑哑。 海芋仰起脸。 从这里望上去,逆光处,男人优越的侧脸轮廓被笼罩在淡蓝色冷光中,肩膀后的背景是昏暗、沉寂、迷人的夜幕。 她稍微怔了怔。 此时此刻—— 餐厅门外不远处—— 一个老人和一个大婶自围墙外经过,正欢快聊着天,收完了租金,要下山去了。 “我们家那孙女,确实从小到大都算优秀,读书时成绩一直不错,也不早恋、不惹事。虽说我只有这一个孙女啦,哎,也够了,我真没见过比她更乖巧的孩子,这是说实话。” “是啊,阿伯,我真羡慕你!阿芋这孩子漂亮、嘴甜,见到长辈乐意打招呼,礼貌又亲切,平时就是个活泼小淑女!呵,不知道多少男孩偷偷喜欢呢。” 老人大幅度摆摆手,得意道:“哈哈,可惜她不谈恋爱。这孩子性格其实偏文静,从小就懂事,心思也纯粹,一直很听她阿妈的话。你都不知道了啦,寒暑假外出,每晚总是八点前就回家……” 聊着聊着,两人到了分叉路口,老人要去附近茶室了。 大婶对老人道别:“阿伯啊,有闲来去阮兜饮茶(有空到我家泡茶)!” “好啊,随时……”说话间,阿爷目光微滞,变了表情。 人的余光,是有一种直觉的,对于最熟悉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阿爷仰头,望向二楼露台一角。 栏杆与绿植遮得用餐客人若隐若现,但人从下方围墙外经过,也不过只隔几米距离,完全可以看清人脸。 冷色调灯光下,女孩穿着令人眼熟的裙子,微微仰着头。 她蹲在一个成熟男人的面前。 以这视角望去,少女完全就像是蹲在了男人两腿中间,只露上半张小脸,仰视着对方。旁边,大片芭蕉叶在晚风中轻摇,扫着空气,摇乱人的视野。 角度完全吻合任何路人的联想。 场景、姿势、氛围,无一不暧昧至极,等同于限制级影片现场播放。 尽管天色已黑、灯光昏暗,但是个人都能推断出他们正在“做”什么。 少女的脸原本侧朝这个方向,突然稍退了些,露出比较完整的面部来。 完全可以确定她是谁。 这姿势,这视角—— 阿爷震惊了。 聊天的邻居大婶也呆住了。 两位长辈眼里都迸发出了惊愕、难以理解的目光。难道,这就是年轻人现在流行的露天场地play? 环岛路木栈道 海芋被禁足了。 每天,她只能趴在高高的窗台边,俯观远处的环岛路风景。 天刚亮,海平线上透出了一点点彩色,沾着水濛濛雾气,天与海混沌成莫兰迪色系的纯净世界。海边成群的别墅、度假酒店也有着各类浅色墙面、屋顶,依山靠海,挤在浓密的棕榈林海之中。 公路随海岸线曲折,让海景多了些韵味。尤其那条沿海栈道,最吸引人视线,架在海岸边,衔接着陆与海,可惜却无法为海芋杂乱的心绪搭起一座桥。 关在阿爷家的第三天,老人清早就坐在花园里泡功夫茶。 海芋“唰”地拉开窗帘,往底下瞥了一眼,叹气,又把帘子拉上了。 她的确不想回家见熊芬,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避免。 前晚,阿爷当着姑姑、表弟等人的面,对她数落了整整两个小时。 “好啊,刚奖励你一栋房子,你就按捺不住,去外面泡帅哥了?”老人背着手在大堂中央走来走去,用鼻孔出气,时不时指着女孩的脑袋,拔高音量念叨,“而且吼!人家富婆都是泡小白脸,你倒好,一看就是自己倒贴上去的!” “阿爷,我都解释很多遍了啦,我真的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诶……” 老人根本听不进去,愁眉道:“现在家里是比早年有钱啦,可是,我们也不是挥霍的家庭!祖祖辈辈省吃俭用,你倒学了潇洒本事,你,哎!真让我失望……”老人不断摆手。 旁边人一句话也插不上。 海芋缩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脑袋一侧,双眼呆滞地盯着电视,既没看进去,也没听进去。 她揉了揉耳朵。 这小动作激起阿爷更强烈的不满,他越来越念叨得厉害。 海芋感觉很倒霉。 不过话说回来,能被长辈认证的“帅”,足以说明蔚川的长相是标准出众的吧…… “阿爷,”海芋按遥控器换了个热闹频道,把音量开大,“我最后说一遍,我真的只是跟人家吃个饭,不小心洒了水在对方身上,拿纸巾给人家擦一下而已啦!你想象力怎么比我还丰富……” 老人停步,在她旁边坐下来:“阿芋,你记不记得你那个离家的阿爸?” 海芋呆住:“怎么啦?” 爷孙讲话时,电视上正在播一首闽南语民谣《浪子回头》,方言晦涩难懂,但听起来充满了一种台湾、闽南地区语言特有的柔和。 这首歌顿时让阿爷陷入回忆。 老人摇头,捋着胡须:“你那离家的叔公、阿爸,我相信总有一天,也会浪子回头,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正应该过的。” 老人声音喑哑苦涩,于是海芋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她刚要接话安慰,又被对方接下来这话呛住了:“阿芋,好孩子,我希望你年轻时能专注更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变得纵欲享乐,痴迷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海芋:“……” “阿爷!”她愤愤起身,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上楼去了,“我不跟你说了!” - 清晨,窗帘被拉上后,室内闷闭,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地理老师发来消息:海芋同学,考虑好没有?要不要去?我现在带的都是高二学生,不太适合,我看你一直对地理最感兴趣了,这倒是个开拓眼界的好机会。要去就尽快回复我,不去也不要紧,暑期好好玩。 老师在问她要不要去地质学大会,前天就问了,她还没决定。 据说,这次地质学大会将有不少地质学者、地质专家、地质单位负责人及科普工作者到场,预计两三百人,媒体记者不能入场。这本质是一个总结性年会,主要用以加深地质领域各专家、单位的联系。 东鹭中学竟有两个参会名额。一位是教师办公室的地理组组长,另一位,是前者指定的学生,以科学爱好者身份参会。 难得地理老师在她毕业后还记得带上她。可海芋非常纠结,一是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二是她并不想见到最想见的人。 正思虑着,另一个人发来了消息: 还在禁足期吗? 简短一句,透露出淡淡同情。 海芋在阳台上坐下来打字回复,编辑删除了十几次,才把消息发出去:嗯,至少五天内都不能出门。 发完,她就把屏幕关了。 她将手机扔到一边,仰倒在床上,任乱糟糟的头发遮挡住脸。 心绪比头发丝还乱。 是因为前天晚餐时他说的话吧?他什么意思呢?他是在暗示吗?他的眼神……总不会看谁都那样深刻? 海芋想了又想。 对方跟她在一块时,那种目光,常常专注地聚焦在她身上——并非令人不适的凝视,而是像人在夜里静静观赏月海,深沉又平静。 她容易在那样的注视中迷失。 蔚川很快就回复: 抱歉,我没料到那晚会被老人家误会。一想到你被带走的那一幕,还是觉得有点可怜…… 他还补了一句: 就像一只被拎回家教训的小猫。 海芋:…… 哼,他是觉得好笑吧! 海芋:没关系,只是禁足、碎碎念教育而已,没有打骂我啦。 蔚川:那么,现在你只能在家待着?你的天文学家好不容易来厦门一次,可惜要错过了。 海芋一看就觉得他在说风凉话。她沉下脸,立即回复:你怎么总是聊起他呀?我明明都没提。 蔚川:只是一直不太能理解你这种隔空的心意。 ——他又开始了。 奇怪的是,这回海芋并没有明显抵触、不满情绪,要是换作以前,她肯定会很不高兴。 现在,她闭了闭眼,莫名看见面前跳跃着一些银光闪闪的波点,就像月下海水,涌荡着碎光。 她打字的速度慢下来,连微风吹得窗帘的拂动也变缓慢了,柔光扫在她的肩膀一侧,她专心地问: 你为什么这样在意一个纸片人? 这次,回复隔了两分钟。 消息通知显现的时候,海芋立刻拿起手机点进去—— 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一直迷恋一个陌生的男人。 ——瞧这话。 间隔两分钟,他明显思考过,绝不是随口说的。 这个回答,可以被解释出两方面意思。 一种意思可理解为,他只是对她“纸性恋”的行为感到不解、不认同。 另一种意思,他在意的重点是她迷恋别的男人。 海芋发现了对方的聪明,但她此时莫名有点丧气,坐在床边,耷拉下肩膀。 窗帘被风灌满,时不时拂过她的白T恤,身上像罩着一层失落的梦。 拖鞋鞋尖不断钻着地毯。 她想,他要搞暧昧,就去跟别的女孩子搞嘛!她分明是一个对现实世界持有怀疑的人,像漂浮在空中的泡沫一样活着,如果不能给她完全可信的、真实的温度,就不要随便靠近。 想到这里,她气呼呼地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早说过了,人们都是这样的,习惯对自己喜欢的事物加以美化。蔚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你有,就知道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了,也就能理解我的脑回路! 海芋想,她已经说到这里,如果他再讲模棱两可的话,她就不再搭理他了。 奇怪,这次对方居然回复得飞快。 他明明打了那么一长串字。 那些黑色文字,乍然之间显现在屏幕上,顷刻让海芋的瞳孔放大。 看内容,根本不像是临时想的: 「以前没有过。」 「但现在有。」 「我懂,我当然理解那种感觉。以前看星空只会关注到夜景,现在却会联想到一个人;晚上站在朝海的落地窗前,也会回想起一个人的声音,像她在耳边说一些梦呓。毫无疑问,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假如想要把她从我的脑子里驱逐掉,实在是一件太难的事。」 「可惜她已经有喜欢的人,有些话我不能够直说。」 「她每天在台风眼,风平浪静,我这里起风或下雨她一无所知。」 …… 虽然蔚川依旧说得云缭雾绕的,但好像是在将就她,用一种更适合于与她交流的说话方式表达意思。 海芋怔怔坐在原地。 她感觉心跳在变速。 - 早饭后,楼下有点闹嚷声,阿爷又在折腾他那个花园了。 老人顶着夏日烈阳,在园子里亲自刨土,把小山那块坡地上的杂草清理出来,放入盆栽的白花。 海芋躺在附近吊床上。 吊床绑在两棵高大的棕榈树之间,周围有高高的篱笆墙作遮挡,很阴凉。 少女压低花边草帽的帽檐,遮着脸假寐,嘴里叼一根清香木——那是吃完蛋糕后剩下的枝叶装饰,纤细一枝,长满一排幽绿色小叶片,味道清新。 她躺在那里冥思苦想很久了。 老人偶尔回头,瞅一眼自家孙女那吃草的傻气样子,只能叹息一声。 而海芋沉浸在自己海啸般的思潮里,手中紧攥一枚硬币。 曾经,她在网上看到过一段关于迷恋纸片人的话:我谈了一场永不分手的恋爱,代价是和我的恋人永不相见。 当时她就觉得心被击中。 虽然,那位天文学家蔚星洋——她心里捏造的纸片人,低调得就像从来不存在于三次元,但好歹是她用心捏造、想象过的人物,是她唯一的暗恋,她应该对这场单恋负责。 她不能,也不该左右摇摆。 一直以来,她自己都很讨厌不清不楚、三者之间的感情纠葛,厌恶人们在感情中“一对多”的关系,可假如她再跟蔚川暧昧下去,她自己不也就变成那样的人了? 回忆起来,初次察觉到内心微妙的心动迹象,已是在大半年前。 那个午休的梦里,她看见了纸片人,对方在大片白光中消失前呈现的竟是蔚川的脸。 那时候就有征兆了吧? 但她选择了逃避。 半年过去,在这个夏日炎炎、平静沉闷的天气里,她又来到了抉择路口。 眼下,她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 是继续跟蔚川往来,还是不再跟蔚川见面而重新投入幻梦中,继续迷恋想象中的人? “哐——哐!” 旁边跺土的声音有点不大对劲。 海芋懒懒睁开眼,扫一眼几米外的小土坡,有气无力道:“阿爷,你为什么要连花盆也一起跺进土里?” “呵!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在小山坡上耶,不放花盆,以厦门这种天气,每晚浇的水都流掉蒸发了啦。因地制宜,懂不懂?” 海芋拿开帽子,坐起来,望向坡背上那些白花花的东西。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 她用手背遮在额头上,眯着眼看了看:“咦,为什么又种海芋花呢?门口那边不是有一排了吗?” 老人站直,双手搭在锄头上:“睁大眼仔细看看,这是海芋花?” 海芋定睛一看:“是啊。” 老人嗤笑。 海芋盯着那些白色卷边的花儿,很疑惑:“确实是海芋花没错呀。” “你想分清海芋花和马蹄莲,就要走近来看,站在远处辨认是没有用的。” 海芋从吊床上滑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阿爷旁边,俯身,弓着背去观察那些花儿。 花朵外观并非她熟悉的火焰型,而是马蹄一样的、更为卷曲的形状,花蕊也更纤细。 她沉默地瞧了片刻。 最后,女孩直起身,有些失神道:“阿爷,我能暂时解除禁足,下午出去一趟吗?” “不行。” “只出去一次。” “不行。” 海芋停顿一下,喃喃道:“我想去分清楚我的马蹄莲和海芋花。”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环岛路木栈道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鼓浪屿日光岩 午后时间,阳光在冰蓝色玻璃墙上转移,一寸寸往内伸展,角度越来越斜,但无论怎样变动,都无法晒到那些精密优良的仪器设备上。 实验室内十分寂静,只有两三个人在专注研究。 令人眼花缭乱的反射望远镜、一台又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满室堆积的各类图纸,充斥了这片空间。 在一张干净、没有被打印纸占据的桌前,有人放下一杯咖啡。 “什么时候回国的?”男人在桌前坐下,跷起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打量对面穿白衬衫的人。 “一个月前。” “这次待多久?” 蔚川一手端起咖啡杯,另一只手掂着一叠数据资料浏览:“刚把公司新邮轮的事忙完,过两天就返加州。” “啧啧,你这种两头跑的生活真是有意思,我都怀疑你平时到底睡不睡觉?”戴眼镜的男人嗤一声,“上半年你在那边学校忙些什么?” “一个叫做COSP的项目。” “所以说,是一点也不想回国接手你家里的事业?” 眼镜男坐到电脑前,用指尖不停敲击着键盘,同时说道:“也是,加州高校的软硬件设施都更宜于天文研究,有世界前端的优秀观测仪器和相关设备,方便你每天搞项目。可问题是,你打算这样持续多久?我记得蔚董已经上年纪了吧,将来,天蔚总是要完全交给你的。” 蔚川轻抿咖啡。 阳光从百叶窗边透进来,落了一半在冷白的脸上,阴影与亮光交错铺垫。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管好你自己的人生就行了。你自己的事处理好了吗?” “呵,不敢跟你比,我没办法分心,单是专注一个研究都快掉完头发了。” 蔚川嗤笑,看了看手表,起身,捞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走了,有空再聊。” “这么急?刚来一会就走?” “下午要去一趟地质学大会。” - 大会堂外,人们正分散在各处谈话、交流,个个穿着正装,看年纪多是三十岁以上的成熟人士。 其间,一抹娇俏的身影跟着穿西服的老师绕来绕去,穿过密集的人群。 空气里充满了智商的香气。 来到这里后,海芋变得比自己想象中激动。她左看右看,有点后悔自己今天穿得太休闲了:白T恤、蓝牛仔背带裙、白球鞋……跟这里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现场男士居多,这让她的视野变得混乱。她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正经的脸上扫过去,陷入某种迷惘。 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做足准备。 假如,九点钟方向那个头发秃秃的地中海男人——就是蔚星洋,那怎么办? 虽说她知道蔚星洋的年龄大约在二十至三十之间,可是,科学大佬的发量搞不好很让人着急呀。 或者,两点钟方向,那个戴着超厚眼镜片的年轻男人? 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听见他说:“是的,我确实正在准备离婚。我太太一直埋怨我每天花二十四小时在地质学上面,对家庭不管不顾,可我认为,她从不理解我在这条路上的辛苦坚持……像这样的妻子,我娶来做什么?实在耽误事业。算了,陈教授,我们不聊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我想跟你谈谈我的研究项目……” 海芋:……呵。 这种理工男人真是可怕耶。 海芋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她今天就是来打破泡沫的。 只有泡沫灭了,她才能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当然,或许从决定来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有所想法了。 人们入场后,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几百个人陆续入座。华丽的红色大会堂里肃穆而庄严,人人噤声。 头发微白的院士上台讲话,开始主持本届大会,按流程致辞。 海芋随地理老师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时不时转着眼珠观察周围。 人潮黑压压一片,她快要犯脸盲症状了,还是猜不出哪一位男士可能是她暗恋两三年的「纸片人」。 大屏幕上,那些地质学的相关数据、图表、图像,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直到二十分钟后,台上的人发言道: “好的,感谢局长刚才的发言。那么下一位上台致辞的,则是一位在月面学与海洋地质学两方面均有优异研究成果的年轻科学家,众所周知,他主要从事理论类天文学研究。去年,观测类的天文学家们通过他的US理论,发现了一些曾因尘埃太多、光线太暗而无法被看见的星系,这个项目将有利于人类看见更完善的恒星形成历史……” 院士几乎花了两分钟,介绍这个人的身份、成就。 列了那么多点,最后呢,顺嘴一提人家才二十六岁,不由得让席间观者感叹,现在的年轻型人才是越来越多了。 海芋一下子就精神了。 她屏住呼吸。 院士侧身,抬手,用热切而严肃的语气介绍道:“接下来,就由蔚星洋先生来为大家简单致辞!” 所有目光一同投射向台侧双开门。 一瞬间,海芋变得心乱。 心跳和呼吸都失了节奏,她莫名有点恐惧,想立刻离开这地方,却又挪不动脚步。 假如自己跟蔚川并没有后续,那么,她该怎样处理同时丧失纸片人的失落?难道,等以后再重新捏造一个纸片人? 等等,这种瞻前顾后的想法也太不专一了! 她晃了晃脑袋,甩掉想法。 旁边的地理老师瞧着表情怪异的女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席间无人私议,人们都很淡定地沉默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侧门关闭着,连接后台的门口还未迎来本人的出场。 此时此刻,高大精致的木门背后,助理正在整理笔记本电脑、纸质版论文文稿等物件,将东西交到男人手中。 过道宽敞而静谧。 黯淡的金黄灯光铺照在做工精细、质地高级的西服上。那熨得平整的衬衫领口,被光线染成柔和的暖白色。 “讲稿也核对过两遍?” “是的,蔚先生。” 蔚川接过了文件,迈步走向已被打开的门口,径直入会堂。 明亮灯光下,身材颀长、英俊年轻的男人走进了几百双目光中。 他稳步上台,直接来到讲台一侧,先向院士握手、颔首。 席间,诸多科研大佬一齐投去认可、赞同的目光。前排坐着的还有省市领导,各重量级人物不少。 若论气质,这人哪里像二十几岁年轻人?分明更像四十以上的沉稳大佬,但一看脸,又确实年轻。 院士从另一侧下台了。 同时,蔚川侧身,站到台前,桌面立着好几个麦克风。 光线瞬间汇聚在他身上,其它灯光暗了下去,背景变成一片漆黑的幕布,将他的身形衬得犹如雕塑。 加上之前的简介铺垫,莫名让他身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神秘光芒。 偌大会堂里,静得连文件翻页的声音也能被麦克风清楚扩大。 年轻男人垂下眸,打招呼自我介绍前,修长手指先在移动鼠标,视线落于电脑屏幕上。大片人群的面庞、身影在屏幕后失焦。 但即便如此—— 他仍感觉到,不知哪里来的一双目光,总抓着他的注意力。 他抬头,正要开始讲话,按惯例自我介绍、致辞—— 蓦地,视野左侧靠外排座位上,站起了一个人。 目光的奇特之处在于,即便看不清,也能感觉到视线交汇时的温度。 一个女孩垂着双臂站在那里,斜对着台上。她有些凶巴巴地瞪着这边,眼角似乎呈现着微妙的红。 隔着一定距离,她的神情、眼神其实有些模糊。 但深红色坐席间,白T恤异常显眼,而那衣衫上大大的西瓜卡通图案更是确定了她是谁。 周围人稍有分神,接着,继续看向台上,没当回事。 但台上的男人明显一怔。 电光石火之间,这会堂里亮晃晃的灯光下,视野边缘褪化成蓝黑色夜空,星云浮现,如雾般缭绕在空气里。 世界乍然黑了一下,才渐渐亮起来。 围绕在彼此之间的,是羽毛一样焚烧殆尽的烟火,搅动着空气里巨大而无形的漩涡,越来越剧烈。 两人处在这漩涡气场的中心,对立,无声。 正当大众不明白此刻情形时,那女孩忽然扭头,抱着包包跑掉了。 她飞快地绕过了靠边那些座位,左弯右拐,奔向后门。 后门附近,有一些工作人员挤站着,碍着出去的路,海芋不得不从其间费力而踉跄地穿过。 一些人看回台上。 现场虽没有闪光灯扑闪,但人们的低声唏嘘都传达出了困惑。众人表情难免透露不满:哪里来的高中生在这里乱窜? 下一秒,令人惊讶的是…… 台上看似成熟稳重的男人竟也抛下了讲稿,直接快步追出了门去。 现场浮出一些噪议声。 - 斜阳下沉,落向海平线。 厦门,一座被称为「海上花园」的城市,鼓浪屿无疑是园中最靓丽的一朵,日日夜夜在海上摇曳着南国风情。 日光岩,鼓浪屿最宜看日出日落的地方,小岛制高点,可俯看整座小岛。 视野里,遍布的榕树林之间,聚集着高低错落的居民区,老街旧巷中随处可见从墙上生长出来的树,百年古树盘根错节,在石头与砖瓦之间争夺一片天地,绽放出偏远之地独有的生命力。 有山有海,面对这么美而浪漫的风光,此时却有人哭个不停。 “呜呜呜……他竟然还删除了我的好友……” 海芋感觉很不幸,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刚好碰上梅枝找她倾诉被渣男伤害后的糟糕生活。 两人坐在日光岩上,盯着远方,脸色暗沉。 海芋在默默回想下午的事。 还好自己当时溜得快,直接打车就跑掉了,顺便把手机关机,可是…… 她脑子里至今还是一团浆糊。 “还是上次那个前任吗?”她没精打采地接一句话,望着海天交接处。 “一直是他啊!” 喝多啤酒后,把眼妆哭成烟熏妆的女孩抬起脸来,呜呜咽咽道:“我至今就没走出来过。阿芋,你懂那种感觉吗?心脏落到海里面,被鱼类咬得干干净净。” 看她哭得这么悲伤,海芋又暂且忘记自己的糟心事,转而打起精神安慰对方:“哎!男人都是坏东西啦,但你以后会遇见好人的。” 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一句前后多么矛盾的话,一时无语。 梅枝捧着易拉罐猛喝一口啤酒,开始再一次详述被渣男伤透心的过程。 她讲得非常详细。 讲到一半,黄昏渐浓,快到日光岩关闭的时间了,她不得不加快语速:“然后那时我就发现不对劲了,他怎么这么多妹妹?果然,最后被我抓到劈腿跟别的女孩开房!” 海芋:“你以前没发现他渣吗?” 梅枝愣住:“他长得那么帅,我没用上脑子啊……我给你看看他的照片,你就明白了!” 梅枝马上摸手机。 海芋压低帽檐,望向远方,没什么兴趣。脸颊被太阳晒得泛红,唇色却又是苍白的。 梅枝将手机递过来了。 她随意扫一眼—— 屏幕上,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街边咖啡馆谈话。拍照视角隔着落地窗和斑马线,很明显,梅枝是在马路另一头等绿灯时拍的。 场景比较乱,行人来来去去,画面也略显模糊。 但海芋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人了。 她陡然站起来。 几秒钟时间里,她瞪大双眼,看看梅枝,又看看手机。 “你……你说的海王,该不会就是左边这个吧?” 梅枝抹了抹泪脸,拉她坐下。 由于梅枝坐在海芋斜前方,视角自然就理解为以对方的方向看手机可对方说的却是她这边的视角。 “是啊……”梅枝瞄一眼屏幕,“呜呜就是他。” 图片上那个男人,有着精致立体的侧脸、偏窄瘦的面部轮廓,肤色冷白,气质冷而静,神情淡定。 海芋呆呆的,微张着嘴巴,拿起手机放大屏幕,看了又看。 她咽了咽口水:“你确定是他?” 哭花眼的女孩视线模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再仔细看照片,只顾撕着纸巾点头:“可不就是嘛,长得那么帅,天生渣男长相!他姓蔚,你愿意的话……呜呜呜私下就叫他蔚海王吧!” 海芋杵在原地。 不远处,浪花拍打着小岛岸边,也拍打着菽庄花园与钢琴码头,小岛所有的浪漫与温柔都在遭受着冲击。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同时失去了马蹄莲和海芋花。 “他……真是你说的那种海王?这里面……没有什么误会?”海芋盯着地面岩石,喃喃追问。 梅枝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要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就有误解!无论如何,从今天起,我要彻底忘记他了!我绝不会再想他、提他,这是个大骗子,不值得我继续流泪!” 骗子…… 海芋陷在迷思里,没注意听,低声说着:“可是,假如,他某天幡然醒悟,主动道歉呢?” “呵!我可不指望渣男会浪子回头!他只会抛弃一个又一个女孩,这种人就是来祸害社会的!骗术那么高超!” 梅枝是真的伤心了,说准备提前结束暑假,要回老家了,不想再待在厦门这个伤心地。 一直以来,海芋跟这个初中的朋友都只能在寒暑假见面,很珍惜相处时光。 现在,她变得很不开心,暗暗咬牙道:“这种渣男也太过分了!竟然到处骗女孩!我看,他就是缺一个更厉害的女孩子来教训他。”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鼓浪屿日光岩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双子塔·演武大桥 海芋的禁足期解除,她回家了。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阿爷禁足的真正原因。 家中已经空空荡荡,满院乱七八糟的支架、藩篱,东倒西歪,大有台风刮过的样子。 可见,曾经的女主人走得多么匆忙而狼狈。「贝壳民宿」的招牌已撤下,民宿转出去了,时间签在两个月后,那时候海芋刚好离开去念大学。 午后她醒来,坐在书桌前发呆。 卧室书桌是一张很漂亮的黑色玻璃桌,玻璃下覆着一层黑底金点的胶面,阳光照上去时,金色小圆点就会闪烁起来,仿佛夜幕中的繁星。高三时她特别喜欢在这张桌前学习。 现在,她随手扯下一张便签纸。 她埋着头,在桌上慢慢写下工整的「蔚星洋」三个字,然后,“哗——哗哗——”,将纸片撕碎了。 - 阿芒叫海芋回公寓一起住,因为有点担心她魂不守舍的状态。 海芋倒更担心对方高考后的状态。 下午,厦门下起暴雨,夏日阵雨总是大得可怕,这会两人刚好在双子塔这边,站在55层的观景厅俯看厦门。 刚才还有艳阳,可隐约望见远方的台湾岛,转眼,倾盆的雨泼在大海上,溅起巨大水雾来,天与海之间挂上了白茫茫的水帘。旁边,有内陆女孩没见识过海边的暴雨,低声惊叹。 只是一场阵雨,就可以让人看不清刚才还明朗的一切。 雨停后,海芋和阿芒离开世茂海峡大厦,顺路回了一趟学校。 东中已经放假了,暑期教室紧锁着,她们只能在走廊上徘徊。 两人趴在窗台外侧,发呆望着教室内整齐干净的课桌。 她们曾经的座位,就在正对面靠窗的地方,阳光晒出一圈柔光。以往每到下午两三点,那个地方总被窗帘遮挡着,否则人会被烤焦。 两人曾在那座位上坐过两年,传过几百张折成纸船的纸条,空闲时谈论班上老师或同学们的感情八卦。 海芋喝着KOI奶茶,视线在杯壁上失焦,落到旁边的脑袋上:“高考发挥得不理想,你会很难过吗?” 阿芒站直:“不会啦。查成绩那天晚上的感觉主要是麻木。” 阿芒瞧着海芋那副表情,看穿她内心所想,扑哧笑了:“我都没提,你还担心什么?放心啦,我才不会因为你和我的运气差距对你有隔阂,跟你交朋友是很幸运的事,你这种人不会对任何人红眼、嫉妒,相处起来舒服又有安全感。” 阿芒说的是真心话。她烦透了班上别的某些同学,每次放学时都伸长脖子,暗暗瞧她往书包里装哪些资料回家学习……据说呢,这种人每个班里都有,但她就是想不通,专注自身学习不行吗?干嘛非要看别人怎么进步? 海芋这样的朋友实在罕见,两年来能一直心甘情愿在身边当第二名。 要知道,在别的任何一个班级里,第二名与第一名之间的关系都很微妙,不太会像这样交好友的。 “哦……那你觉得我好骗吗?”海芋失神想着昨天的事。 “啊?什么啊。” “算了,我随口说说。”海芋把脑子里混乱的想法甩掉,目光不经意扫过了对方的头发。 蓬松的黑发里别着一个小小的金黄色发夹,是小雏菊样式。 看到这花,海芋想起一件事,岔开话题道:“阿芒,高二开学选座位那次,你为什么要选我们那位置?” 今天回学校,海芋才忽然意识到诡异之处。 高二时,阿芒初次逆袭考第一名后,按顺序第一个走入教室选座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没有直接选第二排中间最抢手的好位置。 她绕去窗边,坐在了平时海芋常坐的座位上。 海芋曾在那里坐了大半年,这次本不打算改变座位,但这么一来,只能坐在里面靠窗那一侧了。 虽说是自由选座位,可名次前十的“好学生”向来是默认坐在前三排中间位置的,窗边座位反光,距讲台远,不利于专心听课。班主任哪会同意阿芒这样选? 阿芒跟宋老师争论了许久,被责备耽误了大家半节课。 但海芋同情阿芒,明明“选座规则”一直是按名次自由选,是班主任自己没料到会有人第一个去抢偏僻的“窗景座位”,而引发了一场矛盾。 最后,这场全班观看的闹剧以阿芒哭了半节课、宋老师训导累了放弃结束。 现在回想,海芋才意识到,阿芒所选的位置是她曾挨着游森坐了一年的位置,当时同桌游森刚转学离开了。 “阿芒,我跟你打个赌喔。” “什么?” “游森喜欢你。”海芋只说出一半的猜测,另一半,她没有试探对方。 “哎,怎么又开这类玩笑?你上次怀疑我们交往过还不够离谱吗?”阿芒嗤笑,懒得理她。 海芋背靠窗台,露出侦探那类眼神,分析道:“你记不记得,高一那时候有人在广播站给你点了一首歌?《Yellow》。” “当然,整个高中只收到过一次点歌,不知道谁点的。” “就是那首歌,我记得游森的歌单里一直有这么一首。” “所以呢?是他点的歌?海芋,你又开始臆想了。”阿芒摇头叹气,担忧地上下打量她,“我理解,你跟我都很喜欢嗑别人,但别对自己人乱嗑好不啦。” - 下午五点半,回家路上,海芋独自经过演武大桥,又开始忍不住思索昨天下午的两件事。 地质学大会和梅枝的哭诉。 演武大桥是世上距海平面最近的桥梁,黄昏时分涨潮,潮水几乎淹到与公路两边齐平的位置。这纯白色公路大桥蜿蜒架在海上,小车、公交车仿佛都在一片蓝海中行驶。 在以前,这是好景色,可现在呢,海芋看见海就想到海王。 海潮在那曲折蜿蜒的公路边拍打、嘶吼,让她感觉烦透了。 蔚川是海王,竟比他就是纸片人更让她生气。 泡沫是多么易碎的东西,曾经那些美好的想象,原来只是空花阳焰罢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在沙坡尾附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上了她。 她警觉地转头。 街边,一辆蓝色保时捷放慢速度,稍落后些与她同行。 黄昏刺眼的阳光照射在光洁的车面上,隔着挡风玻璃,海芋看不清里面那人的脸,只隐约判断出是一个男人。 她止步。 随着视角转换,车主的脸渐渐完整露了出来。 车窗内,那张俊脸略带笑意,透露出一点试探的意味。 男人稍倾身,靠向这边:“可以上车聊聊吗?” 语气有点不确定的讨好意思。 海芋冷笑,扭头就走。 “——海芋同学,这是你的毕业证。”蔚川只好懒懒地扬了一下手,提高音量道。 女孩骤然止步,回头,瞪着车内的人,却并不上车。 蔚川只好靠边停了车,自己走下来,到她面前。 海芋没拿正眼看他,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等他走近,伸手就要夺。 对方却忽地将东西撤回,她这一下差点扑到他身上。 海芋后退两步,板着脸:“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蔚川低头,观察着她的脸色,低声试问:“昨天下午的气,还没消吗?” 海芋不答话,又要走,转身时,她的胳膊被拉住了—— 她被迫停步,顺着对方的手臂缓缓看下去。 海王的手,果然不同寻常。瞧这修长而匀称的手型,艺术品一样贵气、洁净,内在又有力,抓人时有种控制感…… 海芋停步后,以为他该松手了,谁知,他竟然还得寸进尺,手掌开始往下滑。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慢慢握住了她的手,收入掌中。 蔚川垂眸,瞧着她,冷色调的皮肤被夕阳映暖。 “喂,你……”海芋猛抬头,脑子里还没组织好愤怒的话,正要甩开手,他竟顺势把她的手牵了起来—— 眨眼间,手掌被翻转向上,指间凭空多了一支白色海芋花。 花瓣卷曲的花儿,有着独特而清新的形态,夕阳下呈奶白色。 海芋愣了愣,不明白自己手里是怎么变出花来的。 她再看对方,白衬衫上没有口袋。这么大一支花,有着纤长根茎,不可能是随手拿出来的。 如蔚川预见的一样,果然,这种小把戏能抓住她的注意。 别的女孩他不知道,反正这肯定是能吸引她的。 少女站在原地,看了看花,又看他:“你怎么变的?” 他松手,用惬意的语气道:“上次跟一位魔术师学的小魔术。对方说一分钟就可以学会,但也不太简单,我后来练了一小时。你想学的话,我教你。” 海芋转了转手中的花枝,莫名想起,曾有一个人拔掉过她种下的所有海芋花,现在,却有人变着戏法送她花。 她回过神,冷冷一笑,抱臂审视对方:“之前看一个女孩子频繁在你面前表露心意,说她做的梦,说她如何暗恋着你的另一个身份,这很有意思,是吗?蔚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 “抱歉,那是我的错。”蔚川的目光稍正经了些,盯着她的眼睛,“但是,其中是有原因的,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跟你慢慢解释。” “我没有时间。” “那就下次。 “下次也没有时间!” “那就下下次。” 海风中,发丝被吹乱,海芋在混乱的视野里辨别对方眼神的真伪。 “我明天又要去加州,过段时间再回国,下半年都会在海南忙新的度假区项目。你是在那边念书?那我们随时都方便见面,到时候……” 谁要再跟你见面? 海芋迎上他认真的目光,差点要被那没来由的深沉蛊惑。 她赶紧在心里自我警示,小心点,这可是个骗子!渣男! “到时候我会对你详细解释隐瞒身份的原因,并做出应该做的弥补。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欺瞒的。” 海芋眼前又浮现了梅枝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想来,这男人既然被梅枝称为海王,隐瞒身份这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这类人,都是擅长骗术的。 看他这张脸,深邃眉眼天然带一点混血味道,鼻梁挺直且窄,肌肤干干净净,双眸如夜色漆黑——大概有科学家的理性气质加持,蕴含着与常人不同的魅力。他看人的时候还很专注,哪个女孩不容易陷进去? 想到这里,海芋心里莫名地、隐隐地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片刻,她眯紧眼,讥讽的话到嘴边改了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甜魅笑意:“好啊……那到时候见。” 蔚川察觉到她眼中骤变的态度,顿了顿,打量着她:“不生气了?” “其实我这个人忘性很大啦,昨天的事都忘了一半了。再说,你刚才不是说了会解释和弥补的嘛。”海芋笑得甜甜的。 蔚川向来不懂女孩子,面对这天气一样变幻的脸色,他也无解。 他稍怔,收回审视意味,换上波澜不惊的语气:“那就好。” 说完,他倾身靠近些,顺便将一只手撑在围栏上——海芋不得不后倾,被他围在了栏杆间,睁大眼睛—— 大片晚霞浸染的海水背景中,男人垂下眼睫,礼貌而客气地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妥,我的弥补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靠得近,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他最关心的事情来。 他没有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 随着神秘被打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一些问题像潮汐涨了起来,这种情况,不知怎样谈后续。 他只能确定,自己现在决不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态度。 黄昏,咸而涩的海风涨满了女孩的淡蓝色裙裾,下方裙尾扫过男人的黑色长裤,暧昧不清地轻搭着。 “嗯,把我的东西给我吧,我要去附近阿爷家吃晚饭了,再见。”少女浅笑着点头,从他手中抽回毕业证,弯起明亮的眼,“到时再联系哦。”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双子塔·演武大桥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骑楼老街/椰汁糕·清补凉 沙滩上,穿着吊带、大碎花、低胸裙的曼妙女郎,叼一根烟,将大墨镜推至蓬松头发上,扭着腰从海芋面前过去了。 她的口红明艳而亮丽,腰臀如同沙漏的形状。 那一对漂亮的胸部,像被裙子绷住了的硕大水滴,走路时轻轻摇晃,比椰影还摇曳生姿。 啊,这才是热带风情啊!海芋坐在假日海滩上,吃着清补凉,观望假日海滩上拍晚霞的游客。 这是她来海口读书的第二个月。 海口跟厦门很不一样,不同于厦门的小资、清新、文艺,这里更具原住民气息,有着浓郁的南海风韵。 原来,世上每片海都是不同的,经纬度的任意变化,都让每座海滨城市有了不一样的海城情调。 海芋在H大(虚构)就读的校区,坐落于小小的海甸岛上。校园非常美,种满榕树与棕榈树。大楼跟本地多数建筑一样,统一呈象牙白,不同教学楼之间筑有长长的廊桥。 中午,她跟室友走在高楼层的廊桥之间,分享着各自周末的计划。 “周六我要乘高铁去后海玩。” “我自驾去莺歌海吃海鲜。” 大家叽叽喳喳下了楼梯,绕过半环形的露台,回到宿舍。 “姐妹们帮我看看,去后海的比基尼,哪一件比较好?” “当然三点式啦。” 后海,海芋乍听没什么兴趣,感觉地名比不上莺歌海好听。 莺歌海是她听过最美的小镇名字。一座靠着荒海、原住民聚居的边陲小镇,民风淳朴,阿芒跟她约很久了,说是那里海鲜不像三亚价格那么夸张,椰子才七块钱一个,一样甜得牙疼。 聊天时,海芋的手机屏幕亮了。 蔚川已经回国。 前段时间,两人一直没有联系。海芋明白,这人顶着两个身份生活,可想而知平时有多忙。但即便这样,他还能在背地里当“海王”,那该是多厉害啊。 发来的消息是群消息,不是来自他的。海芋盯着与他的聊天页面,忽然阴冷地笑了一下。 最新对话是今天上午的—— 蔚川:什么时候有时间? 海芋:有事吗? 蔚川:刚回国,在三亚这边忙一点商业上的事。如果有空,想请你吃饭。 海芋:我想想喔。 蔚川:方便的话,我让助理过来接你。今晚公司有个邮轮派对,是在天蔚新造的邮轮上,晚上出海首航。 瞧,海王忙完,有空了,要正式放诱饵了。 可惜,海芋想,他不知道曾经的猎物梅枝就是她的朋友,她有了经验教训,可不会再被钓。 不仅如此,她还要反钓报复。 呵,去三亚车程三小时,高铁也至少一小时,凭什么见面要她去他的城市?他以为只要是个女孩子都会主动扑上去吗? 海芋按动指尖,飞快打字回复:我忽然想起下午要去老街吃清补凉。你要是有空,倒不如自己过来。 发完消息,她潇洒地把手机甩到一旁,不管了。 对方居然就没再回消息。 - 十月的海南岛仍热得独一无二。这个没有课的下午,几个女孩穿着吊带、热裤相约去老街吃冰。 四点半,气温终于没中午那么可怕了,海芋跟室友们刚出校门,就见前面路边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落,车主拿起手机,修长手指撑在耳边。 海芋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低头看一下手机,又看看前方。 那辆宾利实在惹眼。驾驶座上,男人清俊的侧脸则更引人注目。 他穿一件暗蓝色衬衫,单手搭在车窗上,姿态随意,目光不经意扫过这里,放下了手机。 海芋转头,跟室友们简单交待了几句,叫她们自己去逛。 室友们眼睛发光,视线在她与那辆车之间来回转,揶揄好几句才走掉。 海芋径直走过去。 “你怎么来海口了?”她站在车门边,保持一定距离,俯看。 蔚川注意到,她今天刚好也穿着蓝色衣服,眼角上扬了一点。 “刚好这边的研究室有事要处理,会来海口待半个月。” 海芋故作失落,眼波流转,小声嘀咕道:“喔——我还以为,你专门来海口呢。” “没有事也会直接过来的。”男人盯着她的眼,似笑非笑,“当然应该由我配合你的时间。” 他用眼神示意她坐上副座:“先上车吧。不是说要去老街?” 说话间,旁边不远处走来一道人影。 海芋还没扭头看去,先听见了清亮的男孩声音:“阿芋!终于找到你了!你没看群消息吗?今晚我们「世上一百种云观察社团」有聚餐,你会来吧?哦不知道地址的话,到时间打电话给我,我带你过去。” 蔚川先侧过脸,往后方斜扫了一眼。 过来的人,是一个胳膊上夹着篮球的高个子男孩。额上带汗,皮肤偏黑,呈现出很健康的肤色,浑身也笼罩着一种活跃、爽朗、年轻的少年气息。 人刚走近,与海芋站在一起,顿时组成一道和谐的画风。 男生穿黑T恤、蓝牛仔裤,抱着红色的篮球。 女孩戴黑色鸭舌帽,穿天蓝色紧身吊带T恤,下身是白色百褶裙、白球鞋。 这画面,乍看就是青春校园电影的宣传海报。 蔚川淡淡地撤回视线。 「世上一百种云观察社团」? 这种名字奇奇怪怪的社团,海芋会参加是合理的,不在意料之外。但这男的也在里面,可见他们竟有共通的小众兴趣爱好。 海芋正在那里考虑。 她知道这男孩最近在追她,目前对方虽还没直接表示心意,但总是积极地聊天、邀约、请客。 可她其实根本记不清对方名字,换作平时,一定照惯例婉拒走掉了,但今天呢,她站在原地扯着斜肩包的背带,故作犹豫道:“哦!今晚啊,你也会去吗?我想想看……” 海芋坚信,海王都是有好胜心和征服欲的。她需要让蔚川产生失控感——明白并不是任何女孩都会被他轻易勾搭到,这样,他才会陷进她的网。 “我刚才还没看群消息,如果聚餐的话……”她正说着,蔚川直接下了车,绕来另一边,给她打开车门。 他过侧身,手肘恣意地靠在车门上,对那男生说:“她有约了。” 语气懒懒的,冷淡而无起伏。 说完,他看向海芋。 在无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海芋稍微等了等,才对那男孩说:“抱歉,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她带歉意地笑笑,坐上了车。 视线死角里,她看不见蔚川的表情,只见他关紧了车门,好像顺便睨了那男生一眼—— 刚好在对方试问时:“那阿芋,下次……” 这话立即被懒懒散散的声音打断:“下次也记得别约她了。” 说完,蔚川绕坐回驾驶座,宾利绝尘而去,尾气扑了篮球男孩一脸。 - 车上,冷气开得太足,海芋不觉摸了一下双臂。 蔚川目不斜视,调高温度,语气平和而温柔道:“刚才看你不方便直接说,就帮你拒绝了,不介意吧。” 海芋:“……不介意。” - 海口骑楼老街,是有名的南洋建筑街区。 这里排店屋整齐相连,由门前长廊连接为连绵的街道,形成较大规模。街道两边,都是两三层高的柱廊式骑楼,遮雨防晒,装饰混合欧亚风格,门窗上皆有着精致雕花。 街上则挤满了电动车,让人在恍惚间梦回百年前烟火稠密的老城。 上世纪,活跃于新加坡、西贡、吉隆坡的华侨商人纷纷回乡建屋,借助东南亚建筑风格建造了这一方街区,至今已有近百年历史。 海芋外祖母的老家北海,也有这样的骑楼街道,但北海老城更偏越南风情。 傍晚时分,椰语堂的露天座位上,海芋将目光从纯白的楼屋上移回来,不经意擦过男人眼眸。 漆黑的眼,霞光也未能映成褐色。 她品尝着特色饮品,见对面男人一直没出声,终于意识到什么:“你不吃吗?” 伞棚下,蔚川坐在那里,慵懒地靠着椅背,跷一条腿。 “看你吃就好。” 他停顿,在女孩手上动作僵硬一秒后,才补充道:“我不吃甜食。” “哦……”海芋回过神,微笑,“那你错过了一个宇宙。” 多么可惜,她认为清补凉简直是本土级美食、国家级美食、世界级美食! 桌对面的男人嗤笑,顿了顿,漫不经心问一句:“「世上一百种云观察社团」——是什么社团?” “一个观察云与天气关系的社团而已啦,经常有看云活动。” “跟社团成员……一起看?” “对啊,我们要看云识天气,写预报,运营公众号。不过事情很轻松,大家都不嫌无聊,甚至有很多男生来加入这种社团诶。”海芋舀起一勺子小芋头,品味着满口冰凉软糯的甜香。 清补凉,苏轼曾誉为“椰树之上采琼浆,捧来一碗白玉香”,实在不为过。海芋贪恋地舔走嘴角那一点冰沙,抬眸,见蔚川正在直视她。 男人不着痕迹移开目光:“那,你平时都跟谁一起看?” “很多人啦。”海芋放下勺子,撑着下巴回想,“那些男生都说对看云很感兴趣,所以每到傍晚就找我一起去观察云,海边有风,大家一起躺在草坡的棕榈树下,不算热。” 蔚川:“……” 他收紧眼眸,稍坐直些,脸色有微妙变化。 片刻,他平静说道:“用肉眼看有什么意思?以后你要看云,来找我,研究所里什么设备都有。看星星也可以,你知道……职业原因,我一年中总会去世界各地天文台很多次,比如年底就要到夏威夷莫纳克亚山顶的天文台去,到时候可以带上你。”他放慢语速,观察着她的表情,“你知道吧,Mauna Kea,国际知名的天文研究场所。” “真的吗?”几乎是在瞬间,女孩的表情都明灿了。 海芋当然知道,那可是孤立在太平洋中间的高山观测点,海拔几千米,红外线、光学皆有极佳影像展现。 一瞬间,她仿佛已经看见天文学界诸多大佬,顶着智商光环,在半圆形的天窗下走来走去,共同仰望夜空的秘密。太平洋之上,高山之巅,银河、星云皆随地球运动轨迹漫漫流转,氤氲着神秘的宇宙气氛…… 海芋才意识到,打击报复渣男的过程中,还可以捞点这样的好处。 是啊,他可是她一直以来都很羡慕的天文学家啊! “这算是你的弥补吗?” “你觉得算,那可以算。不过,我认为我理应再做些别的……” “当然算!”海芋抿唇,用力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其实,上次我并没有真的生气啦,只是在地质学大会上看见你那一刻过于震惊而已。真的没关系!你当时不想透露身份一定不是故意的,原因你也可以不讲,反正事情都过去了。” “……” 蔚川后倾,靠着椅背,握着冰玻璃杯的手指转了转。 他挑眉审视着少女亮晶晶的眼,语气带点怀疑,慢悠悠道:“保证已经不介意了?那,如果真的确定关系言和,握个手表示吧。” “当然确定言和啦——”海芋立即把手伸过去,越过桌面。 在对方也伸手过来时,她的手蓦地拐了个弯——很自然地落向斜前方那盘椰汁糕,端了过来:“喔这是我点的,海口有名美食,让我来尝尝。” 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椰汁糕:“啊,这凉糕好Q弹啊。” “……”蔚川收回手。 他微眯起眼:“今晚想看有意思的天文世界吗?我那里有各种仪器……你不会错过吧。” “好啊!那……”海芋骤然停下要说的话,转动着眼珠,放缓声音—— “对了,我以后应该叫你蔚星洋,还是,蔚川呢?” “你想怎么称呼?” 他的目光顿时变得深刻起来。 海芋用叉子叉着软弹的椰汁糕,叉了几下,暗暗猜测着对方更想听的答案。 她想,这男人在外泡女孩肯定都固定用那一个身份,不然,他为什么要取两个名呢?还不就是怕在外面混坏了名声,干扰他崇高的科研事业嘛。 片刻,少女弯起了笑眼,用清补凉一样冰凉甜香的嗓音道:“蔚川。”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骑楼老街/椰汁糕·清补凉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假日海滩 日暮时,车离开骑楼老街,经过钟楼,正好响起七点半的钟声。 再往前,可见车窗外碧波万顷的琼州海峡,延绵几千米的假日海滩上挤满了人。 车上山后停下了,海芋刚踏入园区,见一栋方方正正的玻璃墙建筑立在前方。 大楼建在高处,背后是广袤夜空,有些楼层零星亮着光,显得冷清神秘。 大楼内,各种会议室、咖啡厅、讨论空间、学术类图书馆一应俱全。大厅仅有四根立柱支撑,所有空间互相流通转换,视野开阔、敞亮,充满科技感。人站在高处廊道任意一角,都可俯观地面各办公区域。 海芋没想到,这时间点居然还有些科研人员在工作。 蔚川需要开个十分钟的小会,于是去了那边的办公区域,叫助理先领她到楼上去。 电梯途中,海芋问了点研究所的事,助理便向她介绍道:“哦,这是蔚先生自己的一间科技创新公司,平时有天文学者集中在这里做研究项目,蔚先生在天蔚不忙的时候,也常过来做理论研究。” 助理离开后,海芋就独自待在办公室内,四处走走看看。 原来天文学家的办公室是这样的。与外面现代化的简约装修不同,这里都是木制桌椅,桌上摆满古色古香的文玩:航船摆件、地球仪、双筒望远镜……使得办公环境非常温馨。 书架上,全是科学书籍,其中有他出过的科普类图书和学术书籍。 海芋拿着书翻了一会,发现早就看完过,便走开了。 这办公室连接了旁边的观测区域,那儿有红外望远镜、X射线望远镜、眼镜、相机等设备。 海芋凑到一架口径较长的望远镜前,弯腰,眯紧眼,只看见很模糊的星空。 她不懂怎么调焦距,正要退开,这时,身侧无声地绕来了一只手臂,从她脖颈后伸向手轮。 动作自然而然。 干净修长的手指停在眼前,而海芋的脑袋被卡在原处,一动,脸就擦着了人家胳膊。 冷气温度极低的室内,那皮肤凉凉的。 “别动。” 斜后方的男人俯身,专注而熟练地替她调节寻星镜:“想看什么?” “……” “今晚天气很好,没有云层,适合观测。” 挨得如此近,气息都交混在一起,磁性嗓音近在耳畔。 海芋乖乖弓着背,凑在那目镜旁边,小声答:“月亮吧……可惜,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大概会不清晰?” 蔚川有条不紊地调整着焦距,动作不算快:“那倒不会。月球最利于观测的月相并不是满月。满月太刺眼,对目视观测不友好,没办法呈现最好的细节。现在弦月,更适合观察暗面。” 海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男人正专注瞧着目镜。冷光下的侧脸呈现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阴影投在眉眼与鼻侧,晕出深渊,叫人不自觉联想到雕塑,也联想到光影的美学。 海芋认定,他带过很多女孩子来这里,用同样的距离,看过同样的星空。 想着,她嗤一声,语气有点暗讽意味:“是啊,就跟生活中的真相一样,很多事实都隐匿在暗处。” 蔚川调好了,虽然听见她说的话,却没留意到她的语气。他稍退后些:“可以看了。” 海芋立刻望向目镜。 蔚川直起身,退后时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女孩的双马尾照旧在颈窝处缠成小小两团,肩膀骨感分明,但并不过分瘦削,肩颈交汇处有一点点健康的肉感,如同瘦而不柴的身形。 海芋惊叹:“哇,我看见虹湾、雨海、柏拉图环形山了……” 月球之上,几十亿年前的陨石坑遍布高低起伏的月面,坑坑洼洼,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宇宙心脏。 雨海不是海,或者说,只是一片没有水的海,如同真空中不存在的梦。 她在看雨海。 蔚川在看她。 海芋用余光感知到了。她故作没察觉,轻喊道:“亲眼看真是太震撼了!啊我还想看仙女座星云、猎户座星云……蔚川,快帮我。” 她赶快让开,给人腾地方。 他帮她调,她就在一旁等着,顺便观看旁边超大的落地地球仪。 海芋真羡慕他这份事业。他并非观测类天文学家,他偏重的是室内研究,专注分析海洋地质与月面,只跟海洋与月亮打交道。这样的事孤高又浪漫,远离烟与尘。当世人都在羊肠小道上拥挤地赶路时,他却在月光的天梯上独行。 “天梯?”蔚川嗤笑。 海芋这才发觉自己走神,把话嘀嘀咕咕讲出来了。 “你想得太梦幻了。我脑子里都是数据,星星只是会发光的石头。” 海芋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想起两人发过的消息:“诶?对了,你上午不是说,你们家公司的新邮轮今晚首航?所以你竟然不出席,在这地方待着?” “天文学是比家族商业更重要的事业,对我来说。” 他说的是「天文学」,可说这三个字时,盯的却是她的眼睛。 海芋的视线一晃。 “知道我为什么有两个名字?”蔚川调好焦距,让开,在转椅上坐下。 海芋知道重点来了,没急着去看夜空,留在地球仪前,随手拨了拨,故作不在意:“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我曾经有过一个二哥,他不到十岁就夭折了。”蔚川将转椅退后些,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上的天文观测软件,指尖敲敲打打,以便让接下来这段话显得平常—— “准确说,那是我唯一的哥哥。阿冰的母亲是在大姑去世后才被收养到我们家的,最初家里只有我哥哥一个孩子。他逝世后,我父母备受打击,那原本是一个非常讨大人喜欢的孩子。一直以来,我父母两边的家族都有不少高知人才,从祖辈往下就非常重视文化、艺术,可我父亲只擅于经商——这在两边家族都不受认可和重视,甚至受轻蔑,好不容易,儿子跟他一样对商业感兴趣、有天赋,他对这个孩子非常喜欢,一直认真养育、培养,结果突然病逝。” 他在这时候停了片刻。 海芋呆了呆:“所以名字……” “蔚星洋曾经是我哥哥的名字。他机灵、明朗,受所有长辈喜欢。在他去世两年后,我作为一个替代品来到这世上,被取了跟他相同的名。” 低沉男声在夜里显得更含混。 偌大而宽敞的空间内,光线冷白,仪器、办公桌、光洁地板都是冷冰冰的。 键盘上的敲击声停止,男人靠向椅背:“取了那样的名字,自然就从小被有意引导往商业发展。天文学什么的,没有人支持,没有人在意。” 海芋看着他坐在那里,身影像月球上灰蒙蒙的表面一样。 蔚蓝色衬衫在冷光下显得极暗,折痕里藏匿了一条条阴影。 她感觉到一种宇宙的冷。 目光不知往哪里放,透过玻璃窗,恍惚投向山下很远的假日海滩。 视线离开先前仰望星空的望远镜后,再落到地面的海滩上,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漫长的琼州海峡,被冗长海岸的一排度假酒店、店铺点亮,在夜里也有了温度与生活气息,怎么也不像夜空那样孤寂。 男声依旧像深水无澜:“蔚星洋这个名字,以前登记在身份证上,前两年回国正式接手家里的公司,已经改成蔚川——这是答应继承父业的条件。” 为配合这样的气氛,海芋用很低的音量说:“所以,在法律上,现在你是蔚川……” 对方默认。 沉默过后,海芋猛然清醒,诶?等等,渣男编完故事了。 好啊,好一个炫富故事,主线完整,情绪到位,合理运用倒叙渲染气氛,人设悲惨引人同情——如果不搞天文学了就只能回家专注继承家业。 但海芋还是用相对柔和的语气道:“我明白了。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对蔚星洋这个名字有阴影,并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这名字认识我。放心吧!我不会再把你当蔚星洋了,你就是你自己。” 说完,她感觉对面的目光生出一种无形的抓力。 她敛眸,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望远镜上,一边观看,一边试图谈起另外的轻松话题:“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 “嗯?” “就是,看见很高远的、大面积的星空画面时,第一眼会感觉心跳很快,像是喘不上气那样。” “……” 蔚川早就习惯她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说法,没什么表情变动。 海芋接着讲述:“小时候,我看见电影里有一个女孩在树上看晚霞,思索关于整体与部分的哲学,那画面也让我觉得喘不上气。” 蔚川看回电脑屏幕,语气见怪不怪:“海芋同学,你是典型的唯美主义者。” “啊?还有这种主义?” “这类人以形式美作为美的艺术主张,具有擅于感受美的能力,执着追求生活中纯粹的美感。”他用科学家的理性语气简单概括道。 “哦……可是,你作为科学家却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蔚川稍顿,品味着她这个“可是”里的遗憾意味,不禁勾起了唇,看向她:“两者并不冲突。” 是啊,有些事看似矛盾,并不冲突。海芋想,不是说他是个厉害的天文学人才,他就有好的人品,别的一些艺术家、文学家也会私生活混乱。成就与人格不能相提并论的。 若非知道他背后的真面目,她今晚可能就沦陷进这双眼眸里了,同情他的过去,安慰他的现在,悲伤地送上一个拥抱。 还好她很清醒。 - 回学校的途中,同社团那个男孩又给海芋发来消息了。 海芋其实跟那男孩无话可聊,但这会她拿起手机,坐在副驾驶座上,故意用语音消息回复对方:“哈?社团聚餐改成明天晚上了吗?” 她紧跟着补一句消息:“那好吧,我考虑看看,有时间就去。” 车停,到学校了。 海芋放好手机,背好包包,刚推开车门,一抬头,就见蔚川在面前。 “明晚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又有什么事?” “去世纪大桥那边吃晚餐。” 海芋想,很好,他在非常直接地约她了。她的第一步完成了。 她露出为难的样子:“哦,去海边啊……那里景色是很好,晚霞也好看,可我明晚有事,而且天气预报说明晚有雨。” “下雨有什么影响?” 她的确要钓他,但不能进展太快,否则没有好的报复效果。 “我不喜欢无聊的雨天。” “总比无聊的聚会有意思。” 路灯下,男人倾身贴近些。 此时靠得近,才显出两人衣服色调区别大。他的衬衫,颜色是一种接近海洋色调的蔚蓝,很冷很暗的蓝,她的却是明亮的天蓝。 “你知道吗——” 蔚川单手撑在旁边车顶上,挡住要走的女孩,身高带来的阴影形成逼迫感。 海芋身体后倾,靠在车门上,隔一点距离望着他,静待下文。 “雨,不是一种自古就有的东西,46亿年前的地球上是没有雨的,也没有海。假设那时候人类能存活,心情不好了,根本就没办法淋雨,也没办法在海边散心。很久以后,地球上下了一千万年的雨,才形成了海洋。”他的视线幽暗混沌,深处蕴着微妙难言的占有感,渐渐从她的眉眼上滑落,扫过唇瓣,“所以说,雨和海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 女孩留在原地,望着他,歪头,指尖卷着头发丝,疑虑着。 蔚川就知道,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才能吸引住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明晚跟我去海边。”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假日海滩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世纪大桥/椰子鸡·椰子饭 海芋对现实中的男孩毫无兴趣。 比如同社团那个男生,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阳光清爽。聊天时,她跟他说星星,他却对她聊霓虹;她谈那种彩色的花多么罕见,他谈那花园别墅价格多么夸张;她要讲一讲天空,他打断她的话介绍天花板的古典纹饰艺术。 - “恶心死啦,上课就只知道念PPT,每节课都水透了,作业还很严……” 宿舍里,一个室友正在叽叽喳喳抱怨教授。另一个室友愤愤地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偷外卖不得好死”,要贴到楼下取外卖的桌上。 “要不是H大的食堂热得要死,我才不点外卖!食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纬度啊,哎,空调怎么能那么省钱……” 海芋不想一直听抱怨声,于是起身去了阳台上。 在这类话题上,她向来没什么可说的,如果她非要参与进聊天,却讲一些夜空和海底的事,会让大家感到无趣和古怪。 落地窗外,月色朦胧,的确像是明天会下雨的样子。 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时,海芋不禁又回想梅枝被劈腿的事……倏地,天际有一束亮光划过,焰火拖曳着长长的焰尾。 对面阳台接连发出惊呼声,她赶紧从兜里摸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拍照,刚好赶上焰尾消失于天际的瞬间。 这时,室友才闻声跑出来了:“啊啊啊流星?谁在喊流星?海芋,刚刚为什么不叫我啊,我都没赶上许愿啦!” “抱歉,我只是忙着拍给……” “给谁看?”室友眯起眼睛。 海芋一怔。 “发给那辆宾利看是不是?校门口那辆宾利是不是?我就知道!” “发……发给我阿爷看。” “呵!谁会跟自家阿爷发这么浪漫的东西?”室友阴森森笑了起来,闭眼嗅了嗅空气,“还说没有谈恋爱?” - 海芋回想,自己看见流星的第一时间,想的竟是给蔚川发照片。 而几年前,人生中第一次偶遇流星时,她可是立刻合手许愿的。 看来,她在对付渣男这件事上已经走火入魔了。 - 第二天下午,海芋没将头发编成以往的丸子头发型,洗完头吹干后,她披散着头发,在长长的人鱼卷末梢抹上精油。 离开宿舍后,她经过图书馆,给自习室的室友捎带了饮料。 再从三楼自习室出来时,她走过了两栋高楼间长长的廊桥。 图书馆位于校区偏僻的东门附近,紧邻新街区的马路。一辆黑色的车正停在校门外。 等待时,车内的人随意往上扫了一眼,视线一下就捕捉到穿着红裙子的少女走过悬空的廊桥。 透过棕榈叶影,可见她身后的天空漂浮着巨大云团——那是一种能同时跨越低层、中层、高层的云,很少见,非常庞大,如同膨胀到炸开了的巨型爆米花,单是一朵,就占据了一小片天幕。红裙少女独自穿过其中,好像走在了白色仙境里。 两分钟后,她来到他的车窗外。 海芋俯身看了看,确定是他,便打开车门坐上来:“抱歉,我好像晚了一点……” 她故作抱歉,但她其实是有意晚了半小时的。要知道,不易得手的东西才能勾着人。 “是我来早了。” 海芋:呵。 海王的情商和耐心就是不错啊。 - 黄昏,六点钟的世纪大桥迎来高峰期,桥上车辆川流不息。 岸边这一片餐饮街,排满了音乐餐吧、咖啡厅、酒吧,全部亮着五彩的灯牌,与天空辉映。 彩色云霞染透了天与海。 在被世纪大桥贯穿的天幕里,所有颜色,从天际到天顶隐约排着序:火焰的红、亮艳的橙、明净的黄……雾一样的紫…… 据说,海南岛的油画家比别处更有浓丽明艳的笔触,即便不画本地风土,作品也依旧藏着一种海南式的热带风情。 海芋对着栏杆外的天空拍了照,收回手机,见桌对面的男人正望着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在看晚霞还是看她。 她坐在避着夕阳余晖的一侧,喝了一口西瓜汁,滑动手机屏幕:“海口不愧被称为天空之城。” 受特殊的地理环境影响,海口自有“晚霞天赋”,外地人来海口游玩,岛民永远会推荐这地方的晚霞。 可这黄昏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听天气预报还不如问眼前这个人: “那是高积云吧?” 蔚川扫一眼:“不,层积云。” “可我看这种羊毛状很像啊。” 他再次看向天际处潜伏的云:“层积云更低,现在位于天边可能看不太出来,高积云形态跟鱼鳞片差不多,蓬松、圆软,一般在高空中大片散开,就好像……”他说这话时,莫名转回来盯着女孩的脸,轻描淡写地陈述—— “像棉花糖被一口口扯散。” 海芋作了然状。 她取了一块椰子饭,放在盘中,仔细地从船形椰肉上舀出糯米饭:“哦,看云层比较厚,今晚可能还是会下点毛毛雨吧。反正我最讨厌的是雨层云,一大片灰蒙蒙的,形状没特色,雨下个没完没了。” 对面男人嗤笑:“那你还报海口的大学?冬天经常有锋面雨。” “海口冬天很短,没多长啊,跟三亚挨得那么近,差不多吧。” “海芋同学,十一月开始你就会明白了,等衣服自然晾干是很难的。烘干后穿在身上也总是有一点潮湿的感觉。出门总是瓢泼大雨,雨衣雨伞都没什么用。另一边,三亚倒是每天艳阳天。” 女孩将椰子饭整齐地放到勺子上,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结束才说:“看来,填志愿的时候我该多考虑衡量的,现在我有点后悔了。我很讨厌雨季。” 跟她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蔚川早就发现,这女孩吃东西不急不缓,总像是品鉴艺术品那样动作轻柔、仔细咀嚼,带着惊喜,好像摆在她面前的是博物馆里的美食作品。 她喝椰子鸡汤,还会闭眼一两秒认真回味其中鲜甜。 跟她一起用餐有视觉享受。 但二十分钟后,蔚川就发现明显不对劲了,皱了皱眉—— “怎么一直问我天文地理的事?” 海芋一愣,赶快转开视线:“因为你懂,而且我有兴趣啊……” 对方盯了她看了半晌,脸色不明,像是已经分辨出了她的目的,语气懒而敷衍:“是吗?所以,我是工具人?没有天文学家这层身份,你还有没有兴趣坐在这里跟我吃晚餐?” 她微笑:“如果我说没有呢。” 海芋倒希望他误会成工具,那么,他就不会联想别的原因了。 但她说归说,如果对方不高兴,她就会改口说是开玩笑,谁知—— 男人沉默着盯了她片刻,还是老实回答了问题:“没错,那星系其实早就已经消亡,是距离带来的光有所延迟。” “哦,原来是这样啊。” 海芋压抑住住嘴角笑意。 过了一会,他或许还是有些不甘心,放下餐具,靠向椅背懒声问道:“如果,那位天文学家同时跟我邀请你吃晚餐,你会跟谁走?” “你们不都是一个人吗?无聊。” “你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的。那位添加了你想象的成分。” “好吧……”少女抬起脸,用那双大而黑亮的瞳仁望着他,稍作犹豫,才深情地缓缓道—— “当然是选他,还用说吗?” 语气有故意为之的戏谑意味。 蔚川:“……” 此时,隔壁酒吧刚好有驻场歌手在唱歌:飞机飞过天空/天空之城/落雨下的黄昏的我们…… 海芋很少听民谣,歌单里最多的音乐类型是Dream-Pop,才发现除了南京,这首民谣与海口适配度最高,毕竟没人能拒绝海口的晚霞——这种频频登上网络新闻的热点景象。 椰子鸡很美味,但蔚川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他盯紧脸色如常的少女,缓缓道:“记不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那晚?去年,我从海边送你回家,刚把你送到你家门口,我就转身走掉了。” 他看对方神色疑惑,又补充道:“连简单道别都没说,表现得有点冷漠。” “哦!我记得。” 海芋可记得太清楚了。 这男人,当时像躲避怪物一样扭头就走,衣服也说不要了,她本还准备请对方吃饭答谢。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嗯?” “知不知道这个现象?人越是被某种特殊事物吸引,越是会下意识……” 蔚川稍微停顿。 晚霞的暖光,映在清冷英俊的面孔上,与冷色调肌肤毫不相容。在他肩膀后,那些餐桌、海边礁石、棕榈树、灯火,都失焦了。 “在很小的年纪,我还没有对天文学感兴趣,那时候,我其实怀有一种对天空的恐惧。家里的投影仪在墙上投放出巨幕科幻电影,我会躲到大人身后,原因是无垠星空带给我来自宇宙的恐惧和震撼感,就像黑洞一样,无法抵抗……后来,我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海芋迷惘地望着他的眼。 “越是陷入未知而迷人的事物,越会感觉到不受控制的抗拒和怀疑。” 夕阳已垂下海平线,这时间,一种很昏沉、旧得泛黄的余晖铺洒在露天餐座上,柔和,不刺眼。海风中混入酒香。四周客人安静谈天,餐具隐约发出一点点真实的响动。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世纪大桥/椰子鸡·椰子饭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西秀海滩 ——不会吧。 海芋反应过来后,第一想法是:如果关系进展这么快,那就太像走流程了。咦,海王的感情节奏就是非比寻常啊…… 她已经用完餐,坐在原位,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手不知往哪里放。 花了半分钟权衡利弊后,她拿起手机,突兀地转换了话题:“……诶?我看网上有很多人发西秀海滩的照片,今晚好像那边晚霞更好看!不如我们现在过去吧?” “……” - 到西秀海滩时,天快黑了。 黄昏殆尽,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线霞景同样美得不可思议。云已经烧透了、冷却了,色调变暗,饱和度却显得更浓,好几种颜色挤在一起,迟迟不愿消沉。 海芋在礁石附近发现了一个海螺贝壳,俯下腰,在海水中洗干净,然后小心翼翼踩着鞋子回到岸上。 蔚川不下沙滩。 咸湿的地方让他感觉不太干净,他说平时倒不会讲究,可今天穿得正式些,不想让鞋裤沾海潮和盐粒。 海芋莫名其妙地瞧了他一眼,知道是来海边玩还穿这么正式干什么,又不是办什么正事。 沿沙滩而筑的石栏内侧,男人正倚坐在那里,刚接完一通电话,瞧着她从沙滩上回来。 “你看我捡到什么宝贝了!”海芋走近,直接把手伸到蔚川眼前,摊开掌心,一个小七角螺贝壳赫然在目。 乳白色作底,点缀着棕色斑点。这样漂亮的贝壳,难得漂到这犄角旮旯来。 她递到蔚川耳边:“你知不知道,海螺里真的有海浪声?” 作为一个海边长大的人,她从小就发现贝壳里有海涛声音了,当时很惊讶,可惜很多游人并没有捡起贝壳来听过。 蔚川俯视她片刻。 女孩微凉的指尖,轻擦着他的耳根。他绝不会愚蠢到像直男癌患者那样在这时揭露真相,告诉她里面不是海浪声,并解释共振的科学现象——这会很扫兴。 在对方收手后,他顿了顿,试着伸出一只手掌捂住她的耳朵:“发现没有,也有海的声音。” 海芋呆住,瞳仁渐渐放大。 诶?在那温热手掌中,的确也传来了一种类似波涛的声音,比不上海螺的音量大,但非常像。 她想问他是什么科学原理。 但她的第一反应是眯起了眼。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起来,洒在她脸上,照亮嘴角的弧度。 ——是啊,海王的手,可不是有海的声音吗。 海芋收回诧异表情,也笑了笑,把贝壳放到他手里:“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刚才过来看见那边还有一只贝壳,等我,我再过去找找。”说完,她又独自跑去沙滩了。 蔚川留在岸上,靠在围栏边,又继续通刚才断掉的商业电话。 大概两分钟后,他的余光瞥见一团红色在晃动。 他回头,只见红裙少女在远处高举着手臂向他挥手,指着自己的一只脚。 他挂了电话,立即走下沙滩。 海芋没捡到新的贝壳,右脚倒被礁石磨破了,脚侧划出几条血痕,较浅,但在往外冒血丝。 她没动,就在那里等蔚川过来。 这只是擦伤,偏偏位置在凉鞋缝隙间,一动就磨着伤口。 蔚川走近,俯身看了看,对她说:“先在这里别动。” 然后,他回到岸边,去车上取了创可贴来。 等他返回时,海芋已就地坐下了。他直接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小心地帮她把鞋子取下来。 手掌握住小腿时,光滑而微凉的肌肤对掌心产生了一种粘力。 蔚川不得不竭力将自己的手抽离,滑到脚踝处,抬起些。然后,他拆开两张创可贴,在那磨伤处平整地贴上。 “那边有个美女正在看你。”海芋的视线聚焦在不远处,那个身材曼妙的女人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红唇白肤,一身度假游客装扮。 其实何止这一个女性。 跟他吃饭、喝咖啡,那么多次了,海芋早就习惯所处的地方总有女人注视。 “真的是大美女哦。”她说。 蔚川冷嗤,瞥她一眼,埋头替她穿鞋:“你要是眼神好,就不会摔伤了。” 海芋皱眉,闷闷道:“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是你不太客气,海芋同学。” 哦?原来海王也不喜欢被揶揄吗?海芋敷衍一笑:“怎么会,你是阿冰的舅舅,我对同学的长辈一向是有礼貌的。” 蔚川替她套好鞋子后,单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起身,直视她:“我怎么又成同学的长辈了?” “我说错了吗?还是说,你想被当作蔚星洋?” 他眯紧眼:“所以,你想象中的蔚星洋究竟是什么样的?” 海芋歪头想了想:“这个嘛……在我的想象里,他的形象当然是完美的。虽说以前我也怀疑过,真实的他也许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比如,他其实是一个瘦小病弱的学者啦,皮肤惨白,整天在研究室里不见天日地工作……或者,他是个秃顶油腻直男啦,情商极低,随便聊几句话就能把女孩子气跑……” 蔚川专注地望着她讲话。 他倾身靠近些,视线抓紧她的眼眸,喉结有不明显的滚动。 海芋则下意识后倾些。 男人嗓音好听得像浪潮冲刷过沙滩:“那现在?” “见到真人后,你失望吗?” 沙滩上没多少人了。 微弱天光下,借着不远处的灯光,彼此靠得近,海芋第一次得以看清他肌肤的纹理。 他的脸型不宽、偏窄,五官分布比例标准,脸上没一处是浪费了的,是一种很英正的长相。更难得的是肌肤洁净,不见黑头,皮肤质地如月色下一片平整的白纸,大约这是成熟中还透出一丝少年气的原因。 他就是按纸片人设计来的。 可惜,本该100%的完美,被那1%的道德败坏打破。 海芋垂下眸,喃喃道:“他是像地平线一样遥远的存在。” 他懒声回应:“地平线很远,在天边,但地平线也很近,就在脚下。” 对视间,微渺的雨丝飘落了下来。海芋仰头:“下雨了?我们该走了。” 说着,她就站起来,但刚迈一步就跛了一下。 凉鞋细带摩擦着创可贴那里。 蔚川抓住她的手腕,起身,到她面前蹲下:“你要是这样跛着脚走回去,我们都会被雨淋湿透。” “上来。” 海芋杵在原地,犹豫片刻,不想过分扭捏,俯身轻轻趴了上去。 一刹那,她感觉到宽阔的背部和有力的手臂。 哎,连身材也是完美的。 在这样的身体上,她竟会感觉自己的体重减轻了,变得轻盈起来。 海边傍晚,夜静更阑。 层积云在头顶的天空飘着毛毛雨,同时,夕阳余晖残留,让人搞不清是晴是雨。 漫长海岸线上,男人背着红裙少女走过。两人手肘与细腿之间,只隔着柔软轻薄的一层裙摆,三分钟可以在暧昧的沉默里拉长至三年。 海芋觉得是自己在把控进度,但事实稍有偏移。 回到车上后,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 车一路开往学校。 没有对话的车程结束后,车刚停下,海芋解开安全带,莫名察觉到旁边那双炽烈目光。 她扭头,停顿一下,试问:“……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蔚川凑近些:“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 “大吗?” ——渣男要玩花样了。 海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看他要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打量着,瞳仁轻微转动:“知不知道,你的眼睛看什么都很深情?你连吃西瓜的时候,看着西瓜瓤都是深情的。” “啊?” ——渣男要PUA了。 “我才没有对西瓜深情啦!”海芋有点吃惊,立刻拿出手机屏幕照脸,左看右看,“不是,我的眼睛就长这样啊,也没有天生渣女气质吧!” 她收好手机,不太高兴地看向他,正想组织语言反驳,对方忽然说: “我不想你用这种目光望别人。” 海芋险些被空气呛到。 蔚川微俯身,揣摩她的脸色,替她拍了拍背:“这么激动?” ——好的,渣男把目标对准一个纯爱战士,相当于自投罗网。 她想确定:“你今天喝酒了吧?” “我倒希望自己喝了酒,这其实是需要一点酒精才能说出口的话。我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哦?您连劈腿都会呢,表白这种事不是轻车熟路? 海芋坐直,看向前方。路灯下的棕榈树摇着鬼魅般神秘的叶影,她的大脑也在混乱中飞速分析:先拒绝吧,不能让渣男像以前那样顺利,让他摔一次跟头,让他吃瘪,他才会真正沦陷。 “那,你这是表白喔?” “当然。” 她故作纠结:“好吧,我需要想想,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是直接拒绝的。” 蔚川目不转睛盯着她,淡声认可道:“以前做得很好,但现在……” “我考虑看看,明天再回复你。” “哦不,”海芋摸着下巴,又改口道,“后天吧。后天我……等等,我看还是大后天下午再回你电话……” “明天,好,说定了。”蔚川立刻打断她的纠结,不让她再无休止地反悔下去了—— 他的眼中卷起深海漩涡,声线却是柔和沉静的:“海芋同学,我等你的答案。”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西秀海滩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抱罗粉·后安粉·陵水粉·海南粉 窗外,大雨如银河倒泻。 回南天的潮湿并不影响宿舍的温馨,纵然大雨滂沱,室内也未被雨水湿气侵占,且漂浮了各类香味。 海芋正跟室友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桌边,对着雨幕,一起吃外卖送的海南粉条。 众所周知,海南的粉条口味是有名的「琼式风味」,口感绵软、种类繁多,粉条很细,因此容易入味,不仅本地人爱吃,外地人也很喜欢,这种小吃甚至名誉东南亚。 宿舍四人吃的分别是抱罗粉、后安粉、陵水粉、海南粉。海芋最喜欢抱罗粉,柔韧爽滑;最讨厌陵水粉,醋过多,口感太酸。 她一边吃着Q弹的抱罗粉,一边跟阿芒发消息。 阿芒在珠海上学,常感叹珠海跟自己想象的“最宜居城市”不一样:「你信不信广东比海南还热啊?听说海南到了晚上至少海风是凉的,珠海到晚上还是闷热!」 海芋:「那你知不知道海口有多潮湿?」 阿芒:「……」 海芋:「上次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有没有收全啊?」 阿芒:「全都收到啦!土豪小姐送的礼物怎么能丢件?小雏菊还在我的花瓶里呢。」 海芋莫名想起上次聊过的广播站一事,放下碗筷,专心打字问:「对了,点歌的事问出来没有?那首歌到底是谁点的?」 阿芒:「问过广播站的高中学妹了,不仅没查到是谁点的,你猜,我还另外查到了什么。」 海芋:「什么?」 阿芒:「东中同一届的学生中,有一个名字跟我同音的学生,名叫傅芒。」 海芋:「所以呢?」 阿芒:「你知道广播站是怎么播报点歌的吧。」 海芋:「哦,所以你认为,那首歌有可能是为那个傅芒点的?」 阿芒:「是啊。毕竟当年喇叭里播音员是这样念的——接下来这首Coldplay的《Yellow》,来自一位匿名同学,送给高一年级的fu mang……那谁知道是我千馥芒还是理科班那个傅芒呀。」 海芋:「你查过那个傅芒是男生还是女生没有?」 阿芒:「这个我没打听,其实性别也不能确定真相吧。」 是这样没错,但海芋还是来了兴趣:「是喔,但你先不要下定论啦,我建议你想办法联系广播站的同学问清楚。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吗?不好奇吗?不觉得悬疑吗?」 阿芒:「……」 海芋:「相信我,我直觉就是为你点的,你一直爱喝芒果汁,还经常戴鹅黄色的渔夫帽,那首歌正好叫《Yellow》……」 阿芒:「这有点牵强。」 - 别人的故事还没嗑完,海芋这边就要交出自己的答复了。 雨停后,傍晚骤然放晴,她从海大那边的夜市回来,经过学校附近一条僻静的街。 在约好的街角地点,这地方没个路标,于是她一脚踩在路边花坛上,认为站得高比较容易被发现。 两分钟后,一辆车驶过她面前,靠边停了下来。 她留在花坛石阶上。 车主打开车门,下了车,长腿径直迈到她面前。 棕榈树下,颀长身影与她面对面,难得要稍微仰头与她对视。 海芋喜欢这视角,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不紧不慢道:“你在电话里说,要提早离开海口哦?” 蔚川点头:“嗯,临时要赶回三亚开会,项目上有点急事。” 羽状棕榈叶的影子在摇动,彼此半米距离间流动着无声的海。 “好吧,”海芋转身,在石阶上来回走了几步,语调轻松,“我本来还准备到半夜最后一分钟再打电话告诉你的。” “有这么纠结吗?” “我以前可从没想过谈恋爱,身边同学一个个谈恋爱谈得疯疯癫癫,我看着就觉得好累。” “那你考虑了一天?” “算是吧。” ——根本不是。 今天没有课,海芋睡到中午才醒,跟室友们吃了抱罗粉,下午赶作业半天,黄昏的时候大雨停了,她刚去海大南门夜市逛吃回来,整天都很充实。 但她故作一副为难勉强的样子。 天色渐黑,小岛路灯均已亮起。街灯下,男人眉梢挑起一点,阴影也随着脸部线条的牵动产生异样变化。 他若有所悟道:“所以我在你的脑子里待了一天,是吗?” 海芋:“……” 她在石阶上停下脚步,睨着面前男人:“昨天你说要我的回应,事实上,你表达的意思有点模糊。如果我不拒绝,而是表示接受,那我们接下来关系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我自己琢磨。” “海芋同学,我只是担心问得太直接会吓到你。” 蔚川双手揣在裤袋里,神态轻松,看她在石阶上踱步,目光始终凝滞在她脸上:“假如用科学上的公式来算,当然要多直接就能有多直接。比如——” 他停顿时,海芋不再踱步,正面朝向他:“比如?” “那个告白,你如果拒绝,我会再想办法;你如果接受……” 街角没有行人,彼此之间只有夏日晚风经过。 街道两边,都是整齐笔直的棕榈树,风一经过,就掀起连绵不绝的簌簌声。 霎时,女孩的左手被人牵起了。 她瞪大眼。 “那我们,就是这种关系——”男人手掌原本握在她手腕处,开始缓缓滑落,托起了她纤细匀直的手指,感应到她的僵硬,不疾不徐撬开了掌心,“这种——” 他望着她的眼,说话时,动作从容不迫,将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于是,两只垂放的手自然紧贴,变成十指紧扣。 男人的磁性嗓音,附着夜风般的清凉:“明白吗?” 半晌,愣住的少女才反应过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将目光移回那张清俊的脸上,表面没有情绪波动,内心却啧啧感叹:海王就是海王啊,这关系说得不清不楚的。 不过,这倒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云缭雾绕的……对方一定是在有意掌握她的心理。 想着,她的嘴角勾起了甜而魅的笑意:“如果你是在对我提出交往,我的意思是试用半个月。” “怎么还有试用期?”蔚川稍微眯起眼,一副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的样子。 海芋冷笑,愣住了吧,没见识过吧,才不是所有女孩都那么好撩。 她漫不经心抽回手:“没意见的话,就先这样吧,半个月后,假如我觉得相处起来没问题,就算正式交往。” 蔚川嘴角带笑,瞧着她。 少女站在花坛旁,四周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脑后是绮丽的晚霞余晖……果汁般甜润的面孔上,神情有着与氛围一样难以捉摸的深幽感。 “怎么盯着我不说话?”海芋有些不满,皱起了眉,“有意见。” “没意见,你这么漂亮,提什么条件都合理。”蔚川低头看了看手表,“原本计划今晚约你看电影的,但现在要赶回三亚,很可惜。” 海芋无所谓道:“你去忙吧,有空电话联系。诶?你刚才说开会有急事,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大问题,只是新项目的推进遇上一点麻烦,大概……是我前段时间花费太多时间在加州做研究的原因。” 海芋有意露出关切的眼神:“哦!我理解,两重身份的确是不容易平衡,如果换做我,我想,只会搞得一团乱……” 她顺手想拍拍对方的肩,以示理解与共情,谁知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人直接从石阶上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闭了眼,以为会趴在地上,结果扑入了对方怀里。 蔚川及时搂住了她,稍怔,酥酥痒痒的嗓音硌在她耳边:“没必要这样安慰我吧。” “不,我只是不小心……”海芋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话被打断—— “但很有用。”蔚川抱她在怀中,闭了闭眼,感受满怀轻盈的清香,手臂力量稍微收紧了些,并没有放开她。 海芋反应过来,推开他。 她干咳一下,目光左避右闪:“那……事情说清楚了,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她绕过他就离开了,快步走向学校方向,头也不回。 路灯下,男人瞧着她的背影渐远。 夜重归于寂。 蔚川收回视线,回到车门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手刚搭上方向盘,动作停顿。 车内灯光在平静的脸上投出阴影。他单手搭着车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个打火机。 他找出了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熟练地翻出聊天页面,发送一条消息过去: 「我没记错的话,你学的专业,似乎能测试一个人有没有说谎?」 - 半个月太短,海芋想,空闲时在手机上应付瞎聊几句消息就过去了,渣男说不定同时在跟好几个妹妹聊天呢。 这期间,两人相隔异地,一个在岛北,一个在岛南,海芋只给对方发过几次美食照片、晚霞照片、自习室赶作业的照片。 蔚川问为什么没有她的相片。 当时,海芋刚洗完头,在吹头发,只好回复语音:「懒得修图啦,我要是那种洒脱到不用每一张照片都修图的女孩子就好了。」 对方也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晚上这时间,他大概早已忙完在家休息,嗓音慵懒,语气有些费解:「为什么非要修图?真的有用吗?」 由于是语音,海芋明显能听出开头对方嗤笑了一声。 她刚要生气—— 「已经这么漂亮了。」 海芋:…… 蔚川又懒懒补了一句:「不过那倒是你的自由。退一步说,你怎么修也不会变难看的……对了,发一张清晰版本的照片给我。」 「干什么?」 「设置屏保。」 海芋放下吹风筒。 「凭什么?」 对方的回复隔了半分钟。 这次,不是语音消息,而是文字消息:「试用期刚好满半个月,如果你没有拒绝,今天起我就转正了。」 两分钟后,海芋磨蹭着发了一张近期的自拍过去。 - 暑期那时候,梅枝哭诉渣男事件时,对海芋说过,发现渣男私下有很多“妹妹”,而且被接连两次抓到劈腿开房,两次带的是不同的美女。 海芋越回想就越是佩服,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多重身份的呢?既是年轻有为的天文学家,又是豪华邮轮公司继承人,同时还是情场老手。 在这样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中,她度过了下半学期。 蔚川依旧在三亚忙,近两个月时间,两人都只通过手机简单联系。 转眼就到考试周,十二月竟还有倾盆大雨出现。 海芋一看见这种雨就心烦。 她总会想起台风天的雨水。 海口台风多,每次来台风,室友们就在阳台上疯狂收衣服、捡东西,尖叫着闹作一团,备战高考都没那么忙过,几分钟时间天下大乱。 内陆人或许很难明白这感受,天色刚灰,全世界都处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摇晃感中,人在阳台上完全站不稳,不停叫、喊,抱着衣服和衣架逃难似的回室内。 这个雨天,海芋孤零零躺在宿舍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忽然震动,传来一条消息: 「放假了?来三亚吧。」 - 海王的情商是不错的,会考虑到她的困境。 这两天刚考完试,室友们全都逃难似的连夜收拾行李箱,离开学校,回家过寒假了。 但海芋没地方可回。 如果回厦门,她就要跟阿爷、大姑他们住在一起,跟一大堆过年,很无聊。阿芒也不回厦门,那她不知道回去能找谁玩了。至于梅枝——上次被渣男伤透心后,寒假也不打算回厦门。 海芋习惯了,她的人生就是不断地面临失去,父亲离开她,母亲离开她,她像路边一个被风吹着乱滚的空易拉罐。 可即便不愿回去,冬季的海口对海芋来说也毫无吸引力。 她已经在校外租好了公寓,昨天就在收拾行李,打算下学期开始在外面住。宿舍生活并不适合她过,她每天做梦,偶尔半夜醒来会打扰到室友。 - 浴室镜子前,少女换好新裙子,将卷发抖蓬松,仔细化妆。 蔚川的助理下午开车来接她。 她在心里盘算着渣男的目的——只会是走肾不走心,她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最后,她转动着珊瑚橘色的口红管,在唇上涂匀口红,抿了抿:“去吧!也像个渣女那样。”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抱罗粉·后安粉·陵水粉·海南粉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海棠湾:水族馆 “当她注视着你的时候,瞳孔常常会放大。” 咖啡桌对面,穿灰西服的男人拿着一份资料叙述道。 蔚川刚拿起咖啡杯,又放下。 对面的人继续说:“如果发生这种情况,这也是对方被你吸引的迹象之一。肢体语言专家帕蒂伍德表示,扩张是一种大脑反应,发生在一个人喜欢某事物并被某事物吸引时。” “还有什么?” “脸红,或者耳根红,这是比较常见的反应,我就不多解释了。” 蔚川冷笑,跷起腿,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帆船港:“时涧,这听起来不科学,有些人就是不脸红的体质。” “别急,还有别的迹象供你分辨。下一个,真诚的笑容。”时涧翻一页A4纸,清清嗓子,“对方与你相处时,会不自觉露出真诚的笑。注意,这笑不是客气疏离的,也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眼轮匝肌上抬,眼角附近肌肉收缩,笑意从嘴角一直舒展到眼睛。假如只牵动颧骨肌肉,则笑得不真诚。这是根据‘杜兴微笑’得出的结论。” 蔚川转过脸来,眯紧眼。 “还有最后几点,我先简单给你概括讲完——”时涧快速扫视列表,“她真正喜欢你的话,会常常开你的玩笑。揶揄也好,打趣也好。” “她会经常向你请教问题。” “你不经意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着你。” 咖啡厅外,黄昏的顶级帆船港停泊了数百艘游艇。 这是绝好的观景视角,空气里弥漫着奢华的气息。不知道的人,或许以为这两位西装笔挺的男士在谈什么百亿生意,绝不会联想到无聊的感情小破事。 时涧说完,将文件放到一边,这才放松地喝起了咖啡,不紧不慢道:“你之前要我判断一个人是否有说谎行为,我要告诉你,比表面谎言更难判断的是内在情绪。刚才我所说这些,只作参考分析,具体情况还要你自己综合衡量。” 蔚川懒懒扫对面一眼:“学那么多年心理学,就这样应付我?到底有没有直接的方法?” “抱歉,这不是天文学,不能用自然科学的思路分析。我也是咨询校友后总结的,这并非我的专业研究方向。”时涧哂笑,抱起双臂打量对方,语带玩味,“……你的小女友什么时候来玩?测出结果记得告诉我,让我瞧瞧好戏。” - 海口冬天阴暗潮湿,冷锋过境,雨层云笼罩天空,那种厚云团几乎遮天蔽日,能让每一种心情都发霉、发潮,糜烂在锋面雨里。 虽说这里没有真正的冬天,可十二月底下起雨来也是冷气渗人的,一件薄卫衣根本扛不住。 另一边,两百多公里以外,三亚艳阳高照,白天热得只能穿T恤短裤。 海口到三亚,车一路沿着琼岛东部行驶,经过了文昌、琼海、万宁、陵水,环岛椰林绿意无限。 海芋刚被蔚川的助理接到三亚,一来半山半岛,就发现这地方豪车很多。 她望向车窗外,见港湾一大片白茫茫船只,几百个泊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帆船与游艇。 蔚川的住所就在帆船港附近。助理领了她过去安顿,这时间蔚川不在家,正在市区开会,于是她放好行李就先独自出去玩了。 下午她从大东海回来,出租车驶入海景公寓楼旁的柏油路,刚到别墅外面,迎面开来一辆银色迈巴赫。 临近黄昏,斜阳刺眼,银色车面反光到海芋看不清。 她吃着炒酸奶下了车,站在黑色铁门旁等着,猜得出是蔚川回来了。 迈巴赫停下,司机先下车,打开后门。 身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了下来,手上还搭着一件西服。他抬眸,一眼就捕捉到她的身影。 海芋看看手机,故作惊喜状:“才六点耶,助理不是说你忙完至少八点钟吗?” “那要看是见谁。”蔚川转身,从车内取出一大捧白色海芋花递给她,带着她往里面走去。 花束中还插有一些彩色的满天星,女孩的眼睛也像星星那样亮了起来。她立即将大杯炒酸奶塞到他手中,接过花: “送给我的吗?” “送给我的女朋友。” 海芋一愣,垂下脸去,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害羞样子。 蔚川瞧一眼她这冒着粉红气泡的神情,看得出有点夸张,却还是不禁笑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我这几天空闲时间多,可以带你在三亚好好玩。今晚想吃什么?海南菜还是海鲜?” 女孩歪着头,摸着下巴想了想:“我刚才在网上刷到了水族馆的照片,好漂亮!走吧,今晚我请你去海底餐厅海鲜,好吗?” 棕榈叶影的光斑在少女脸上摇晃。 蔚川有段时间没近距离听到她这嗓音了,此刻不必隔着手机,冰冻西瓜汁一样清甜的嗓音就在耳边,一贯带着点闽南口音,尾音懒而拖,句尾总是附有语气词“啦”、“啊”、“耶”…… “请我吃饭?我们关系还挺客气。”蔚川站定,“你想去就去,但我要提前告诉你,口味不一定好。” 海芋根本不是冲着口味去的。 两小时后,两人坐在海棠湾的一间海底餐厅里。 水族馆的蓝色波光微微摇曳,晕染在彼此脸上,氛围犹如深海秘境。数不清的大海龟、小黄鱼、魔鬼鱼、石斑鱼悠然游过海芋身边,各类海洋生物与她只隔一道玻璃幕墙。 彩色珊瑚拥挤而密集,就靠在她脚边安静招摇着。 海芋就是冲着美景来的。 她坐在餐桌边,刻意放缓一举一动,尽量散发女性的迷人魅力,但是又不去看对面人的眼神。 她轻轻夹起一块生蚝,叉起肉吃了一口,呀,口味不太好描述—— 抬起脸看桌对面的人,发现他嘴角隐着点笑意。 这季节,夜间已不再炎热,男人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那矜贵气质,坐在哪里,哪里就像大荧屏。 海芋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天她穿着一件露肩紧身裙,有意扮得成熟,不然跟这男人在一块约会,路人怎么看也会觉得像那种不正经的禁忌关系……主要还是她的长相略显小,高中时总被人说是初中生,大学时又被说是高中生,她只能尽量在装扮上改变年龄氛围。 蔚川见她只顾欣赏旁边海景,没怎么吃东西,便慢声道:“口味不行吧?我有个朋友的餐厅专做海鲜加工,可以订到刚回船的最新海鲜,味道很正,海鲜真的能吃出海鲜味。下次带你去吃东星斑?” 海芋回望向他。 哎,这人的思维方式还是科研人那套。连用餐体验也要用逻辑和理性来判断好坏?他不明白约会吃的是氛围吗? 此时,蔚川不经意抬眸,见她这样若有所思地注视他,不免想起了时涧的测试:你不经意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着你。 他放下餐具,双肘撑在桌沿上,前倾些,观察着她的双眼,开始回想。 向他请教问题——这一直是常有的,她总问一些天文地理的事。 对他开玩笑——这也是有过的,她本来就是个有趣的女孩,也会对别人说出有意思的玩笑来。 目前,各迹象中了一半。 他不动声色地喝一口冰水,放下杯子,视线从她脸上撤回来。 剩下的只有…… 瞳仁放大、脸红、真诚的笑。 这些,要在什么情境下才会发生? - 晚上,两人从海棠湾返回半山半岛,已是夜里十二点,海芋很困了。 车程远,她在车上就睡了一路,这会刚进客厅就倒坐在沙发上。 蔚川从她面前经过,给她看了「假期计划参考」,然后去吧台倒水喝了。 海芋拿着手机,开始浏览他给她安排的假期游玩计划,各种项目、景点:冲浪、潜水、帆船、摩托艇滑翔伞……西沙群岛一日游、豪华邮轮夜游…… 这比旅行社还做得周到。 更离谱的是,他之前问过她的假期作业、英语考级各种琐事,顺便帮她结合规划了休闲娱乐和学习时间,细节精确到每天的安排。 海芋心里想说,你有当人秘书的爱好吗给我规划得这么仔细? 但她实际说出口的话,却是温和有礼的:“你对我真好啊,蔚川,居然为我准备了这么精彩的假期。” ——确实精彩,就是你看能不能把劳逸结合的劳都去掉。 那么多好玩的事,已经让海芋对任何作业、任何英文单词都毫无兴趣了。但她学的专业涉外性强,很重视英语,又躲不过。 蔚川正在吧台内倒冰水。 他脱去了外套,穿一件白衬衣,金色壁灯映在他身上,肩膀上好像铺了一层金箔。 他睨着这边的人,目不转睛,随手夹起冰块放入玻璃杯中,“哐哐”的碎冰声在夜里听起来很冰凉,一如语气的冷静:“之前对你隐瞒身份做得不妥,做点弥补的事是应该的,你玩得开心就好。” “……” 他又转向厨房方向:“陈姨,房间提早打扫过了吗?” 有中年女人出来应声:“到扫过了,房间都收拾整理好了。这位小姐的行李也已经放去楼上房间。” “好,麻烦领她去卧房休息吧。” 蔚川瞧她一眼:“要休息吗?还是喝点红酒?” 海芋摇摇头,睁着困乏的眼,跟着女人走上了旋转楼梯。 这位陈姨领着她去了入住的房间,途中温声谈道:“蔚先生说你每晚都做梦,这有神经衰弱原因,客房原来的枕头太高,不利于睡眠,让我给你换了个高度适宜的,你看看合适不合适?房间不朝海,还挺安静的。” 闻言,海芋的步伐放慢了些。 做梦这件事,她记得,是她一年前在鼓浪屿的咖啡馆说过的,但她那时候没有讲过原因——小时候熊芬总邀人晚上来家里打牌,吵闹到半夜才消停。 其实也没有夸张到每晚做梦,但三四天里通常只有一天晚上没有梦倒是事实。 想着,海芋潦草地扯起了嘴角。 体贴,海王的常规操作而已啦。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海棠湾:水族馆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小东海:半山半岛帆船港 近日,冷空气终于从北方抵达琼岛,可惜上岛时势力已衰弱,存在感不强。直到傍晚,海边才有了点凉意。 暮色笼罩的花园里,两个男人正坐在休闲椅上喝咖啡谈话,瞧着那边蹲在草坪上逗小猫的女孩。 小猫一身白毛,缩在树荫下的鹅卵石小径上躲太阳,变成一个白团;少女则穿一身彩色,像彩虹糖果。 两者都很显眼。 蔚川放松地欣赏着这幅景象,对身旁心理学者朋友的分析半信半疑,比如: 海芋眼睛里不小心掉进了一根睫毛,她低头不停揉眼睛,企图让睫毛随泪水流出来。 这动作落进时涧眼里,时涧当即低声总结道:“你刚才说,后天去香港开会要走好几天?看,她心底舍不得。看得出这女孩子对你是认真的。” 蔚川:“……” 海芋擦完眼睛,抬头,又见浇花的阿姨不小心把水管对向了路人,栅栏外的路人顿时被淋成落汤鸡,画面滑稽得不行,她又扑哧一下笑出声。 见她发笑,时涧改口道:“看见没?想到明天要跟你去玩冲浪,笑得多开心。这些细节,正是一个人微妙心理的体现。” 蔚川:“……” “你到底专业不专业。” 就这样分析几次后,两人撤回了目光,时涧转而深入谈理论。 正说着,蓦地,前方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阴影。 两人稍怔,同时回头。 穿着彩色条纹裙、垂着双臂的少女,面色冷淡,无声站在后方。 不知她听多久了。 海芋扫视两人,一双目光像磨过的游刃,最终落在蔚川脸上。 她缓缓笑了一下——正是那种只动用颧骨肌肉,没有笑到眼角的假笑:“分析我?蔚先生,这很有意思吗?” - 楼梯上,海芋叮叮咚咚踩上去。 在旋转楼梯的栏杆外侧,男人走近直接伸手拦,有身高优势,轻松就隔着栏杆抓住了她。 海芋被迫止步,皱着眉,俯看,想抽走自己的手,抽不动。 蔚川站在栏杆旁,望着她,用冷静语气解释道:“抱歉,我只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有些疑问搞不清楚。” 海芋冷笑:“什么疑问呢?” “……大概是我想多了。在地质学大会被你知道身份后,总感觉看不明白你的心思。” 这样坦白一说,海芋略有点心虚,反倒拔高了音量:“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我很正常好不好?你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两人对视,一时无声。 ——看,渣男就是渣男啊,经验丰富,早就对她有猜忌了呢。 “对,所以我说是我多想了。”蔚川敛下眼中意味,手上力度稍松,牵着她绕下了楼梯,放柔语气,“走吧,带你吃炒蟹。你不是喜欢吃炒蟹吗?” 海芋甩开手:“我讨厌炒蟹。讨厌所有蟹!我天生不喜欢剥虾剥蟹……” “我帮你剥,你只负责吃。” 语气过于平和,莫名把她衬得跟猪一样,海芋更不高兴了。 她扭头就走。 “去哪里?” “收拾行李。” 抓着她的手掌发了力,直接将人拽回来。蔚川就势坐到沙发上,双臂一收,让女孩跌到他腿上。 一瞬间,满怀清香柔软。 “你……” 海芋视野恢复稳定后,被迫侧坐在了他腿上。 那手臂钳制着她的手肘与腰,看似松弛,实则有力,她被禁锢得无法动弹。 她瞪向他,一刹那感觉刺眼。 原来是视线不经意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了远处海湾。 日暮所有帆船已归港。本地第一座世界级帆船港,周围矗立有众多别墅、摩天公寓楼。从落地窗边俯看下去,这地方依山傍海,附近坐拥高尔夫球场、游艇俱乐部、高档餐厅及不少五星级酒店,无处不是好风光。 这样浪漫的景色里,磁性嗓音也附着了令人晕眩的蛊惑感—— “是我做得不太对。”温热气息触在她的脖颈上,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思,“海芋同学,告诉我,怎么赔不是比较好?” 背景里的帆船、灯塔与海,构成了蓝白色的纯净世界,显得他的眼睛也莫名澄澈。有一刹,让海芋差点忘记目的。 “……” 他急了。 她的成就感冒了出来。 半晌,她放缓语气:“刚才那不是阿冰的叔叔吗?你跟他聊这些做什么?” “他学心理学,顺便请教他一点疑问。以后不会了。” 手掌沿着彩色裙子游移,覆在了柔软手背上,握住,轻轻摩挲一下纤细手指:“很生气吗?” 海芋保持镇定,忽略那手掌温度,漠然道:“对,生气。你是研究科学的,为什么要信心理学?” “心理学也是一门科学。” “但你是一个自然科学家,你应该信你自己。” 指尖辗转到了她的发梢处。 蔚川挑起一缕,把玩着:“那不好说。你看,历史上那么多科学家也信神。” “可你要怎么解释你的科学?” “我在自己研究的领域当然是唯物主义,但,在别的地方——比如,对我没办法理解的状况或没办法搞明白的人——”他放慢语速,注视着女孩的脸,视线缓缓降落在她闷闭的唇上,“我也只能玄乎地猜想。” 说到这里,蔚川耳畔无端响起某个夏夜少女慵懒丧气的低语: 想象有什么不好呢?纯粹的爱情是存在的,但只发生在别的少数人身上。 “记不记得,一年前我们在鼓浪屿的咖啡馆聊天?那时候你就表示过,不信现实中的感情。” “所以你觉得我会一直这样?” 海芋眨巴眨巴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氤氲上一层水雾,就好像真心被辜负了那样委屈——实际上只是外面的海太刺眼了,金灿灿一片,晃得她眼花。 对方一时没接话,她便坐直,别开脸一句一顿道:“你听清楚,不准再对我有猜疑。我从没有把你当成蔚星洋,我跟你说过的,当我不再喜欢纸片人那一刻,他就消失了。而我早就已经不喜……” 霎时间,她的脸颊被被人捏住,转了过来。 “抱歉,以后不会再多想了,我保证。”男人瞧着这双起雾的大眼睛,视线集中在她的瞳孔中央,轻声试问,“毕竟,你跟我对待这段感情的心意是同样认真的,对不对?” 对不对。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些,让她直视。 在这样炙热的打量目光里,海芋不觉咽了咽口水,上身后倾些。 同样认真? 海王撒谎真是不眨眼啊。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换回平时的语气道:“当然啊。好吧,既然沟通好了,确定你也认真,我就放心啦。蔚川,你一定要记住你讲过的话。” 说完,她就准备起身离开,刚动,上身就被捆紧。 蔚川发现,这两分钟内,她在他腿上始终坐得跟西餐厅用餐一样端庄。 少女有着精致大眼、浓密睫毛、立体五官,结合有曲线感的脸型、长卷发,简直就是个洋娃娃,还是那种日系洋娃娃——甜润的脸部曲线在下方收缩,下巴线条紧致而俏皮可爱。 加之她坐得僵硬,蔚川感觉就是抱了个玩偶在怀里。 这与她眼里生动的光不搭。 他扶着她的另一侧脸颊,扳过来,力度柔和而充满掌控感:“跑什么?放松点,怎么浑身都这样僵硬?” 他的呼吸贴近在耳边,几乎到了挨着她侧脸的地步。 海芋的眼睫在轻颤,人往后仰,不自在道:“你别挨我太近,我……有点喘不上来气。” 与此同时—— 蔚川看见了「放大的瞳仁」,在夕阳下如同棕色的矿石。 他也看见了「泛红的耳根」。 以及…… “那我帮你。” 他敛眸,视线垂落,逼近到只剩两寸距离:“可以吗?” 海芋恍惚记起,她的目的是钓他,可不是被他钓上。 她停止了后仰。 眼前浮现出在网络上查过的《心动法则》第三条:让对方深深被你迷上的第三步,真诚的笑容。这种笑,虽可通过“杜兴微笑”来理解,但一般练不出来,只能尽力去靠拢。 她望着他,半晌,弯起唇,有意笑得眉眼弯弯,简直要让眼睛弯成一座桥。 果然,对方稍怔,目光中渐渐有了一种深潭沼泽的幽意。 她不出声,用沉默回答。 下一秒,唇上骤然袭来热意。 即便被询问过,仍有点意外——这男人本在缓慢贴近,近到剩一厘米,忽而猛地吻上来。 落地窗外,余霞成绮,夕阳点缀了上百艘漂亮的白色游艇。 一触到那红润的唇,蔚川便感知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 饱满唇瓣,好比指尖陷在脸蛋上那样的触感,同样软得不可思议。 他吻着,轻轻碾压、纠缠,感受到嘴唇质地如海芋花的光滑、湿嫩。 原本只是第一次的轻微试探,意外有了微醺的失重感。 但他终结是忍住了,只深入一点,在被阻挡的边界及时止步,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太平稳……离开时,轻含着她的上唇留恋地吮吸了一下。 他再度抬起她的下巴,看少女缓缓撑开半阖的眼,在她迷离的目光中,柔声问:“刚才躲了一下?” 海芋:…… 她的确下意识稍微侧了脸。 “没有躲啦。”女孩低头避开了视线,掩饰性地撩一下耳边头发,额头抵靠在他肩膀前,声音软软的,“只是……每次靠近,人家都会心跳加速,有点害羞而已。” 闻言,男人嘴角勾起一点笑。 她的吊带裙上全是彩色细条纹,这让她在阳光中处于一种幻梦似的朦胧里,犹如珊瑚安静伏在他肩上。 靠得近,白衬衫仿佛也晕染成跟她一样的彩色。 蔚川挑起她肩侧的一缕卷发,指尖擦过她耳根,摩挲着发梢。 这现象有点怪,只要与她待在一起—— 不论在车上聊天,还是喝咖啡时听她说话,手指总会不自觉靠近,抚摸她的卷发,或是捋顺她耳边的发丝。 刚才接吻同样,指尖经过下颌,掌握在颈后,陷入蓬松发丝中…… 他要克制,才能按捺每次触碰到她身体任何一寸时的流连:从之前意外碰到的腰际、小腿,到指尖…… 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的、沉沦的魔力,时刻绷在弦上。 至此,他联想到了珊瑚。 在蔚蓝海底,这类生物以五彩斑斓的颜色、各式各样的种类,构成比花园还缤纷的世界。人们称珊瑚为「水下热带雨林」,常误以为那是海里的石头,或是某种水生植物。 珊瑚其实是动物。 不同种类的珊瑚靠近在一起,其中一种,总是会伸出细密的触手—— 去折腾、搞弄另一种珊瑚。 它们一旦相碰,就会释放出化学粘液,借此纠缠住,进而持续进攻领地。 或许,这可被视为彼此之间有敌意,但换个视角来看,也可被视为双方有极强的吸引力。 总之这是生物学上的事,不属于他研究的领域。他还是不理解手上着魔的原因。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小东海:半山半岛帆船港 免费阅读.[.aishu55.cc] 海棠湾:蜈支洲岛·后海 清晨,海芋在花园里喝咖啡,缩腿坐在白色藤椅上,抱着一个平板。 她又在浏览网络上流传的《打击渣男计划》。这帖子步骤清晰、流程简明: 第一条,毁他自尊。打压渣男,最重要的是先磨损他们的信心,让他们明白自身弱点,在尝到挫败感后,不敢再轻易对你PUA。 第二条,假意劈腿。你需要先伪装对他付出种种真心,待感情升温发酵,再果断将其抛弃,让渣男也感受到被欺骗背叛的痛苦。 第三条,揭发人品。这类人不应在社会上持续危害女性,女孩们应勇于揭示渣男真面目,让身边人远离渣男。 第四条…… 由于第一条比较难,况且也没什么必要,海芋着重研究了第二条。 然后,她在网上查询了“如何准备礼物才能俘获男朋友的心”,再过几天,1月7号就是蔚川二十七岁的生日。 忽然间,蕉树后传来说话声。 浓密芭蕉叶挡了她的视线,她探出脑袋,往那边看去。 穿着正装的男人在泳池边坐下,桌上放一台笔记本电脑,跟人视频通话。 由于声音外放,海芋听到了动听的女声。 她立即警惕地起身,轻手轻脚地绕上台阶,走过去,近了一看,她才发现是他的秘书。 对方正在跟他汇报公事,并提醒他今天航班的时间。 蔚川用余光瞥见了她,简单讲完公事,断掉通话。 他转过脸来:“上午飞香港,这两天不能陪你玩了。” “哦……”海芋故作遗憾,叹气,“那你已经吃过早餐了?早知道我就早点下楼了。” 她捧着一盒椰丝粑从他背后经过,走向秋千。 蔚川正在打字发消息。 她放慢步伐,瞥见那聊天页面上只有一个置顶联系人,左侧顶着卡通西瓜头像。 这不是她吗? 她停了脚步,勾起嘴角。 渣男的演技不错,他以为她看到了,就会心动得不行? “嗯,今天玩帆船记得跟紧教练,不要玩太久。”蔚川回应道,头也不抬。 海芋没接话,垂眸,在他身后站定。 视线沿着他平整白净的衬衫领口滑落下去。 男人姿态放松地坐着,指尖从手机屏幕回到键盘上敲打。那双长腿将质地高级的西裤穿得毫无褶皱,阳光铺上去,仿佛平整地镀了一层金。 左腿旁的长椅上,一本金融杂志散乱摊开着,阳光透过棕榈叶落在上面,让密密麻麻的英文变得刺眼。 蔚川没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只对着电脑道:“或者等我回来带你玩。” 说完,仍没人应声。 身后的人没有一点动静。过了几秒,桌面上忽而投下更近的影子。 女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啦,你已经给我安排了两位专业女教练,还不放心吗?” 少女的呼吸夹杂着淡淡椰丝粑香气。发丝随海风飘扬,刮起了一点,不经意缠在他脖颈处,其中,有几根从喉结上轻轻扫过,刹那如棉花划过刀刃,擦出一种锐利的痒。 男人手指稍僵。 海芋说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靠在椅背后,慢慢弯腰,莫名其妙地伏向他肩旁,越压越低。 她伸出了纤长的手臂。 手指在白衬衫前向下伸展,毫无道理地越过了肩膀—— 再路过胸膛—— 往小腹逼近—— 蔚川眯紧眼,不确定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路线的指向暧昧不明。 空气变得燥热起来,连风也停止,棕榈叶不再招摇清幽的叶影。 也许,这动作实际就发生在几秒之间,但气氛使然,仿佛拉得比电影慢镜头还长。 期间,女孩并未触碰到他一丝一毫,手指总隔着两寸距离,如蛇身灵活探下。 她的目的地、她对于两人目前关系进展的理解,未免有些突兀。 蔚川半阖眼,没动。 他就静静瞧着这只漂亮的手,看她打算如何往他的□□伸去。 或者,他该立即抓住不老实的手,问她到底要在他临走前做点什么?可他刚开口,下一秒—— 腹部处的手指转了弯,很自然地伸向他左腿旁那本金融杂志。 慢镜头消失了。 女孩站直身,动作懒散地捞走那本杂志,踩着拖鞋慢悠悠绕去一旁的秋千上,若无其事感叹道:“啊好羡慕你,竟然能阅读这种全是专业术语的英文文章……哎,我要是也能这么轻松就好了,我们专业就要读不少英文条约和文献……” 海风重新吹起来,棕榈叶继续摇动,世界恢复到几秒前。 蔚川:“……” 他转头瞧过去。 少女歪头靠在秋千藤条上,捧一盒椰丝粑慢慢吃。她吃东西总是很仔细,细嚼慢咽地享受。白色椰肉碎屑零散粘在各色粑皮上,单是看一眼,就让人知道口感香软甜糯。 而那张俏丽的脸上,神情纯真,就跟手上甜蜜的、彩色的甜品一样清新,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蔚川瞥一眼桌上的Dirty咖啡,感觉自己的心思像浸入冰牛奶中的浓缩咖啡液一样,玷污了原味的白。 他立即收回揣摩的视线,起身,拿了外套,临走前淡淡留下一句:“等我过两天回来再带你出海逛。” - 海芋想,瞧,明明他说最近比较空闲,可以陪她玩,结果还是跑去别处开会了。 那谁知道是去开会还是养别的鱼呢? 第二天,她在海棠湾潜水时,给蔚川发了消息,问他具体什么时候回三亚。 对方秒回:很忙,后天上午。 破绽百出!忙还秒回她消息?海芋冷笑一下,过几分钟,给他发去了自己潜水时的视频。 视频看似简短普通,实际上是她从相册里精心挑选的,有最美的角度、最耐人寻味的蒙太奇剪辑手法。 画面中,她在蜈支洲岛穿着潜水服潜入蔚蓝海水,找到一块石头,坐在那上面发呆,单手撑着下巴,脚蹼像美人鱼尾一样摇摆着。 她形单影只,身旁唯有彩色珊瑚正幽幽招摇着。 视频取名为《海里最孤单的鱼》。 配的背景音乐是Russian Red的《The Memory Is Cruel》: She''''s noting home tonight 今晚,她没有回家 She says that she''''s left forever 她说她永远地离开了 …… 过了几分钟,她才收到回复。 蔚川:「……」 蔚川:「明晚回来。」 - 从蜈支洲岛返回后海当晚,海芋没回鹿回头半岛,就住在了村子内的酒店里。 隔天中午,她独自在甜品店吃菠萝炒饭,遇到两个男人跟她搭讪。 她打发这种人还是有一套的,只要她不控制自己的说话习惯,照常聊天,聊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发觉她“脑子有点问题”,因而悻悻离去。 比如,人家问她是从哪里过来旅游的,她就开始说起自己老家的事情,慢慢讲小时候跟外婆在海边摸海螺的事,一直讲到外婆去世。 对方问妹妹为什么这么白。 她回答说,她遗传了阿妈的白皮肤。熊芬是广西人,从小在海边生活也没变黑,因为皮肤一到冬天就会恢复成原来的肤色。 海芋说她倒不喜欢这样冷色调的白皮肤,可从小待在室内的时间多,总是在卧室里做纸风车,折千纸鹤,或者做手工贝壳风铃,没晒过多少太阳。然后她又聊到了外婆去世。 对方:…… 对方不聊了,直接问她要联系方式,她便拿出自己网购平台的账号,说平时只用这个应用软件社交,因为这上面的表情包都很漂亮、很独特。 对方暗骂一声,扭头就走。 这很正常啦,本地男人往往只喜欢辣妹酷姐,才不会真的对她这种从头到脚都找不出纹身的“高中生”感兴趣呢。 海芋慢慢吃完香喷喷的菠萝炒饭,悠闲地逛去皇后湾了。 向来如此,不了解她的陌生人,接触之初,都会很快地想要与她保持距离。 很少有人像蔚川那样,还能编出好听的“情话”来解释,说什么当初是因为被吸引才会想要避开,她差点就信了。 - 后海村,无论外地年轻男女,还是本地中老年人,因长居在这里,都有着偏黑的肤色。在这里,随处可见穿各式各样暴露短裙的辣妹,或是比基尼美女游走在海街上。村子里遍布各种酒吧、俱乐部,灯火总是亮到后半夜,但蔚川说晚上这边不太安全,叫司机天黑前就把她送回去。 司机中午就来了,车开不进来,街巷太挤,只能停在村子外。 于是海芋叫司机单独喝咖啡去了,自己则逛到皇后湾,在沙滩上坐下来吃椰子冻,准备等傍晚再走。 附近有人卖椰子,吆喝泰国椰子。 这现象很滑稽,她总是在厦门看到卖「三亚椰子」,在三亚又看到「泰国椰子」。 她拿出手机,正想拍照发给阿芒看这滑稽情形,发现有个未接电话,来自梅枝。 一看到梅枝就会想到渣男。 她立刻回拨一个电话去,对方却拒接回消息说在忙有空再聊。 前方,许多玩冲浪的肌肉男教练和旅游的比基尼美女在一起玩,炽热空气里燃烧着荷尔蒙的味道。 海芋随意拍了一会照片,给蔚川发了一张过去。 她拍的是一堆外国的肌肉帅哥。 她将照片放大裁剪过,刻意形成一种自己被帅哥包围的气氛。 这地方浪不大,可海芋坐得离浪潮近,常有海水喷溅到脚边,淋湿凉鞋。她只能起身找别的地方待着。 到四五点钟,她终于在糖水铺里认识了一些能聊得来的同龄人。 这里面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姐姐,身材很好长相很美,性格又好玩,另外则都是些十八九岁的男孩,都在厦门上学,跟她有一点共同语言。 吃喝了一堆甜点饮品后,临到付钱,海芋才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店里客人多,仅有的几个插座都已经被占满。 呃,总不能让刚认识的人先帮她付钱?这很像诈骗耶。她正犹豫,目光混乱地飘向玻璃门外,发现了一颗救星。 海街对面,泳池酒吧的楼下,还未营业就亮起的灯牌旁有一抹高挺身影靠墙站着。 在满是泳裤与花衬衫的地方,那白衬衫和西裤实在显眼,怕是整个村子里都很难找到一个人穿这么正式。 那人拿出打火机,吧嗒,点燃了一支烟,好整以暇瞧着这里。 海芋双眼亮了,陡然起身,从桌边一群男孩中挤出来:“不好意思,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 门口是一条狭窄的海街,本地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有些拥挤,海芋费力地穿过街道,朝对面巷子走去。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阶,停在男人面前,笑着仰起脸:“你不是说晚上才回……” 蔚川刚点燃烟,还没吸一口,直接将烟掐灭了。 他捧起女孩的脸颊,低头吻下去。 海芋被迫踮起脚,嗅到他衬衫上的海洋型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海盐与海藻气息,闻起来质感清淡而透明。 两秒后,他松了手。 棕榈树间的阳光骤然刺眼,在这浪漫海边气氛中,少女睁开迷离的眼,伸手:“借我点钱。” 蔚川:“……” 海芋:“不是,我要买单……” 蔚川瞥一眼那边的糖水铺,顺带扫过几个男孩的身影,收回目光。 “不带钱还敢出来吃霸王餐?”他将打火机收了起来。 “我手机没电关机啦,又没带现金,你看,穿泳衣出来的嘛,身上也没一个口袋……”海芋扯了扯自己的宽松连衣裙裙角,示意里面是泳衣。 然后她放低声音,眯起笑眼试问道:“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 “上午开完会就赶到机场了。”男人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表情有点冷淡,“我跟你说过不要一个人去潜水,不安全,你没听进去?” 海芋捂住头,刚要表示不满,忽然想到—— 诶?他一次次地提前时间,看来她已经把他的工作和生活搞乱了,很好。 她笑嘻嘻地仰起脸,指了指那边店内的男生们:“他们约我晚上去林旺夜市,吃椰子冻和清补凉。” 蔚川眉头一皱—— 她昂首挺胸道:“我拒绝啦。” “……” 说话间,隔壁餐吧的伞棚下有人对这里喊道:“好了没有?点什么喝的?” 海芋沿着蔚川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了他那位朋友时涧,正戴着大墨镜躺在露天泳池旁的沙滩椅上。 她收回视线,对蔚川道:“好了不跟你说了,先借我一点钱啦!哦也别真的只是一点,我说了请那边的一个姐姐喝所有冰饮,还没买单呢。” 蔚川睨着她,面无表情地摸出钱夹,打开,仔细翻了半天,才在那棕色真皮的钱夹里找出一张二十元的小额钞票。 女孩瞪大眼,刚要生气—— 他已将那二十元收回口袋,同时将钱夹递给她:“等会过来找我。” “……” - 下午五六点,海水的能见度已经变低了,海芋还在码头附近的浅水区潜水。 这时间紫外线不强,她没换潜水服,只穿泳衣、戴脚蹼,在离岸很近的地方随意潜了一会,观赏珊瑚。 果冻一样的绿色海水将她包围。 在这样的海水中,她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刚从北海回厦门那个夏天。 很少见面的父亲带她去海边玩。 父女在路上遇见熟人,这父亲就跟那人坐在沙滩上抽烟聊起了天,而几岁大的小女孩独自在海边跑跑跳跳玩耍。 期间,她的小拖鞋不小心被海浪冲走了,她没被教育出安全意识,第一反应就是追着海水扑上去捞,小小身子直接扑进海里。 一瞬间,海水完全淹没了她,口鼻灌满咸水,双手不停挣扎也无济于事。 浪潮携着她往深处退去,裹着巨大的窒息感,还好,前方有一块光滑的、布满海苔的礁石挡住了她的小小身体—— 等潮水退去,她再艰难地爬起来,吐出被呛的满口海水,看见她那父亲还在跟人聊得火热咧,一点没发现。 海芋从回忆中清醒。 她环顾四周绿色,在水下绮丽的世界游够了,忽然感觉有些累,想上岸了。 在她破出水面的瞬间,水花哗啦啦从头发丝上甩出去。 她摘下了泳镜,抹脸,陆上世界逐渐清晰。 前方,几米外的沙滩边缘,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就立在那里,像一棵清幽卓然的棕榈。 他一边握着手机通电话,一边注意着这附近的动静。 浅绿色海水澄澈透明,他可以随时看清她在近岸的踪迹。 她一出水,他就抬手勾了勾,示意她上岸。 有点晚了,黄昏的风吹得海芋身体发凉,她接过蔚川甩来的一大块浴巾,匆匆披在身上,跟在他身后走回酒店。 蔚川走在前面。 她跟在斜后方一米远,盯着脚下果冻绿的海水走神。 她知道这男人有点不高兴,因为昨天她改动计划独自去玩潜水的事——他说她去的是黑潜水点,不正规,容易遇险。 那,科学家说话嘛,都是讲逻辑的,几句话就说得她没法反驳,只能默认错误。可她越回想越觉得,有不满情绪的人应该是她才对,明明她已经是个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怎么玩,他凭什么管她这种小事? 当时,他那朋友时涧还观摩了两人全程对话,最后打趣说他们根本不像在交往,一点没有恋爱气氛,坐在一起也不亲密,画面很奇怪。 她想,那可不是么,她又不喜欢他,只是在他暴露身份前对他有过好感而已,那点好感早就磨损消失了。她要是真的爱上渣男,那才是奇怪呢。 走上酒店后园的台阶后,两人去大厅还需经过种满热带绿植的园子。 傍晚时间,这园内寂静无人,一排休闲椅上空空荡荡。 海芋闷着脸,在台阶旁给拖鞋冲沙子,准备上楼冲澡换衣服,等下就要跟蔚川回鹿回头半岛了。 “我在这里等你。” 男人回头对她淡声说了一句,继续通着电话,走向休闲椅区。 海芋不应声,依旧闷着脸,想给要这男人一点冷战的警告。 她预备明天前都不要跟他说话。 于是她大踏步走路,并不跟着他绕鹅卵石小径,而是选择从几棵海枣树下的沙地走捷径上去。 谁知道这平整的人工沙地不好走,她大跨几步,倏地,脚下一滑,整个人毫无防备就扑向前方—— 前方。 男人刚在休闲椅上坐下来,握着手机,双肘撑在膝盖上。 他看着她扑来,没有表情。 等人临到眼前,他才稍微直起身,懒懒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后者重心不稳,直接扑跪在他两腿之间的沙地上,虽然受到阻力,却还是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海芋没料到的走向。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扑向了,那个部位。 胳膊被扶住后,脸蛋在大腿内侧得到缓冲——再贴着黑色西裤——最终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埋入了对方腿间。 那一刻,海潮都没有了声音。 这一幕似曾相识。 “……” “……” 三秒内,两人一动不动。 海枣树悠长的叶子在夕阳下扫动,影子掠过少女的泳衣背面。纯白浴巾滑落。那泳衣的裸背设计有交叉细带,显露出骨感的背脊线条。 半晌,蔚川手上力量稍松。 这小意外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当女孩在震惊中僵硬地抬头,天蓝色泳装放大了胸脯的视觉冲击力…… 出于视角关系,俯看她的人一眼便瞧见了那黑色沟壑。 雪白山峦之间,深陷的峡谷。 顿时,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主收缩得锐利。 海芋回过神来,瞪大眼,立刻要爬起来逃脱「社会性死亡」现场,可是,脑袋刚往后退一点,脖颈上莫名覆来了一股力量。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易地,将她的后颈控制住了—— 并稍用力按着—— 海芋:……! 满脸通红的女孩正要发怒,试图挣扎,却听见低沉喑哑的男声提醒: “……别动。”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海棠湾:蜈支洲岛·后海 免费阅读.[.aishu55.cc] 东星斑 地球一定停止自转了吧。 海芋睁大着眼。 男人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一手拨开了那从栏杆旁倒下的一根装饰性藤条架——这东西就隔她脑袋三寸距离。 然后,他手上力量稍松了一点点:“好了。” 海芋还没来得及起身,在这地球停止自转的几秒钟,有脚步声干扰了静止的时间。 刚离开不久的时涧突然折返,穿过酒店大厅,隔着玻璃窗就看见了休闲椅上的男人:“对了蔚川,我忘了说,下次你回厦门记得……” 说话声骤停。 在来人的视野中央,海枣树、圆叶刺轴榈等热带绿植的掩映下,穿着整齐的男人正坐在白色躺椅上,而一位泳装少女,正埋脸在他的腿间。 他的手掌覆盖在女方湿漉漉的头发上,似乎正要挪开。 这里没有别人。 现场寂若死灰。 任何人,此刻哪怕是近视一千度,也能从这氛围里分辨出两人正在干什么。 时涧就站在大厅后门边上,一动不动,三秒内重建了世界观。 “打扰!” 三秒后,他转身迅速走掉。 “……” “……” 脸红得跟西瓜似的女孩呆了呆,意识到自己还跪在沙地上,立即爬起来:“我……你……我……” 坐着的男人倒是显得很淡定,问她:“怎么总是摔倒?” “……” 蔚川又问:“磕到没有?” 海芋摆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没、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知道到底是有事没事。 蔚川看她左摇右晃的背影走远,欲言又止。 海芋脚步忙而混乱,在电梯转角那里没注意看路,额头不小心撞到墙上,蔚川下意识就要起身过去—— 她回头匆匆瞧他一眼,捂着额角,赶快进电梯走掉了。 蔚川:…… - 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 想象一下,西瓜果肉般软而多汁的脸蛋埋下来时,刚巧抵在敏感位置,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大概他也被她感染了一点“唯美主义者”的病,眼前掠过诡异的画面。 一片浩瀚瑰丽的星云,从一个小光点爆发,以无比震撼、极尽绮美的形态扩散开去,物质碎片漫过了非常非常广阔的宇宙空间,经过人的眼前时,分裂成无数个流光溢彩的慢镜…… 她如流星划过。 她只是无意擦了一点火。 而他这边,已经设想出此后火灾不绝、大肆燃烧一天一夜的放纵场景。 - 回到房间后,海芋飞速去浴室冲澡,想借水花冲掉记忆,却在花洒下不停回想,她为什么要跑? 同样是尴尬,他凭什么就那样淡定?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喔? 也许,他是对这样的亲密毫不敏感吧,早就跟别的女孩接触惯了。而她,刚才表现得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女生一样,完全输掉气场。 这可不行。这样,她后续还怎么进行打击渣男的计划呢? - 隔天下午,海芋独自去逛了免税店,提前精挑细选了生日礼物。回来后,她放好东西,见蔚川的助理迎面下楼,正带着一堆资料要离开。 她问了情况,助理答:“是的,已经结束了,蔚先生刚开完视频会议。” 她放心地上楼去书房找人。 站在书房门外,她顿了顿,需要费力地遗忘昨天那一幕,才能鼓起勇气敲开门。 穿着正装的人坐在窗边椅子上,腿间摊开一叠纸质资料。 画面寂静,下午四点,落地窗外的阳光映出男人雕塑一般的身形、脸型。 书房里放着一块很大的白板,平时涂涂画画满了各类公式、理论。海芋径直从白板前经过,理直气壮地过去打扰对方:“我们去玩帆船吧!” 蔚川懒懒抬眸瞧她一眼,语速不急不缓:“你那天不是已经玩过了?” “没有啊,上次下雨了。” 海芋扭头,指了指窗外远处:“看今天天气多好,好多人在玩。” 蔚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又把目光转向刚翻开的学术论文上,稍顿。 女孩皱起眉,缓缓蹲下,下巴轻搁在他的膝盖上,仰望着他,小声问道:“难道,你更喜欢跟你的学术待在一起?” 半小时后。 港口附近风速不小,诸多白帆一片片划过天际,在蔚蓝海面上带起一线又一线悠长的浪。 两位教练船员等在那里,早已经放过水,上了帆布,做好各种准备工作。 蔚川在海芋前面上了船。 海芋上去时,本要搭上对方伸来的手,借力一踩,但刚触上对方手掌,他的另一只手就扶了过来,直接捞住她的腰将人抱上了船。 动作流畅自然,轻松得跟甩了一只猫上船似的。 “……”海芋回过神来,站稳后,上下打量他,“你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她知道,以他的肩宽注定臂力不会小,但她还是疑惑,这是往返于办公室与研究室的人? “不注重运动和锻炼的话,身体是很难熬两种工作的。”男人走到船尾,坐下,单手搭在船舷上。 “哦!怪不得你那位助理说你冲浪也厉害。”海芋微笑地夸道,心里却想,海王嘛,浪人,冲浪怎么会不厉害咧? 出海有一段距离后,蔚川就连续接了几个商业上的电话。 海芋是真的见识他的忙了,暗暗诅咒信号赶快断掉。 她闷坐在一边,思忖着,在那个《打击渣男计划》的帖子里,第二条内容有详细说明,其中包括几个步骤:撩人环节(让渣男彻底被你迷住)、走心环节(让渣男用真心回应你的感情)、誓言环节(让渣男被你的承诺所欺骗然后痛心疾首)。 她需要先落实第一个步骤。 想着,她站起身,走到教练旁边,提出想玩一下的意思。 教练仔细教了她一点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后,再检查一下夹绳器,就把绳子交到她手中了。 她接过绳索,有点兴奋:“诶?好像还挺轻松的嘛!好玩。” 穿着彩色印花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风中,开始动作优雅地牵引绳索。 海芋知道,这个视角一定更美,背对夕阳,斜逆光,而且是用更好看的右边脸面对蔚川。 她在竭力把他的注意力从那没完没了的电话上吸引过来。 而后者靠船舷坐着,跷一条腿,不经意间抬眸才瞧了她一眼。 海芋立即空出一只手,撩了撩耳边碎发。夕阳,长发,船帆,她以为这幅画面撩定他了,未料一阵浪毫无预兆地扑来,帆船顿时有个大幅度摇晃,她差点摔倒,赶紧抓稳绳子把握平衡。 “……” 离岸远了,海上的风变大。 狂风将她精致的长卷发吹乱,呼啦啦——迎面蒙了一脸。好吧,海芋知道,此刻这幅画面里自己肯定像个女鬼。 风速明显加快,手上吃力,她现在根本就拉不动绳子了。 别说玩帆船了,现在是帆船玩她。 蔚川挂了电话,不紧不慢对她提醒道:“你要适当借助外力,注意把风掌握在你手中,感觉它的方向,抓稳。” 风声很大,在耳边呼呼大叫。 无垠的蓝占据了海芋的视野,方向变得混乱,广袤的天与海叫人分不清前行方向。这会她连岸上在哪里都分不清了,也看不见灯塔的位置。 “是这样吗?可、可是我已经拉不动了呀……怎么绳子绷得这么紧!”她迎风一张口,嘴里即刻灌入大口咸咸的海风。 几次失去平衡,她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抓住嘛!” “等一下,”坐着的男人拨动绞盘,声音中隐约带一丝无奈的笑,“好,可以了。” 顿时,海芋感觉手上神奇地轻松许多,好像凭空增加了十几倍的力。 下一秒,身后毫无预警袭来一片温热的体温。 在她反应过来前,有人从她背后环过手臂,裹着她的手一起控制绳索,很快就把握住船行方向。世界终于不再颠簸和摇晃。 男人微微俯首,气息就贴在她额角,狂乱风声中传来低沉磁性嗓音—— “这样,就抓住风了。” 轻触在额角的气息,点燃了奇异的触感。 刹那,海芋恍惚起来,不知是不是在做梦,好像看见了海平线那里的浅蓝色与深蓝色渐渐交融,如丙烯颜料调和在了一起。 她眼前很惨地弹出两个字: 反杀。 - 夜里,餐厅靠海的围栏受浪潮唰唰冲洗着。 蜡烛被玻璃笼罩,烛光安稳,照耀着餐桌上漂亮肥美的海鲜。 目前,撩人环节似乎暂时没成功,海芋重振旗鼓完毕,决定先进入下一步骤:走心环节。 她抬起脸,看向桌对面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短袖衫的男人,右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握一个玻璃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白水,刚才正在观察她思考问题时变幻的各种表情。 海芋收敛神情,清清嗓子,夹起一块鱼肉:“对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说。” “你家里人还叫你蔚星洋吗?” 昨天,临时借用他的身份证租潜水用品时,她瞥见了身份证上的名字,的确如他所说,是蔚川。 当时前台刚刷完身份证,将证件递回,他刚好走开接电话了,她就顺手接了过来。 特区证件比较不一样,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姓:蔚WEI 名:川CHUAN 这让她恍惚了一阵。 在此之前,她一点也不信上次他“编”的故事是真的。谁知他是不是有一个早逝的大哥?蔚川这名字,多半是在外养鱼用的而已啦。 但眼下看来,如果这身世、家庭故事是真的,那么,他为了改回自己真正应有的名字,应了父亲的要求接手家业,不得不同时担负商业与科研两项事业…… 渣男也有可怜之处啊。 当然,这不是洗白他劣性的理由。 “没有,像阿冰那种同龄人和小辈都改了口,只有父母还一直习惯按原来的名字称呼。”蔚川放下杯子,瞧着对面女孩那稍显复杂的表情,语调上扬,“怎么,还想着那个名字?” “不不,蔚星洋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天文学家的名字,蔚川才是我面前的人。”海芋即刻坐直,双手端正地放在桌沿上,一本正经道,“我绝不会像你父母那样,二十多年来把你当成一个想象中的替补。” 对面的目光有所变化。 海芋观察着那双幽深的眼,放慢语速,继续腼腆地深情款款道:“我跟你在一起,没有目的,也不为你聪明的头脑。尽管我是智性恋,那也不可能见一个天文学家就爱上一个天文学家啊。我看过那么多次星空,但是,只有跟其中一个人看过的星空才最难忘,因为在望远镜旁边,那个人对我讲了他名字的故事,让我间接参与了他的生命,从此所有的星空都比不上那晚的漂亮了。” 怪肉麻,这不是她现编的。 灵感源自《千千阙歌》歌词。 说完,她明显感觉到,海潮的声音在栏杆外消失了。 棕榈叶影挡了他脸上的神情。 海芋想,总会有点感动吧?配上这气氛,简直就是日系纯爱电影拍摄现场嘛! 很好,“走心环节”已结束,顺利的话,也许过两天就可以进入“誓言环节”。 服务生端上餐后甜点来了,暂时打断了这对话。 等人走后,海芋注意到对方还没有接话。 周围没有别的客人,静悄悄的。 月光如银,落在他细碎的头发上,染亮一身暗沉的海蓝色衣衫。 蔚川靠着椅背,眼眸收紧,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 这跟她预料的不一样。 她以为,对方哪怕出于客气也该回她一句话,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喔,也对,梅枝曾讲过,之前他交过二十多个女朋友。那海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这点情话小伎俩,搞不好人家听起来毫无波澜。 渣男就是只想玩玩。 也许她出手太快了…… 在这漫长一分钟的沉默里,海芋闷着脸,继续埋头吃清蒸的东星斑。 东星斑,这类鱼因身上遍布白色小斑点,仿佛夜空的星星而得名。她觉得吃起来就像吃可爱的星星一样,但她得努力忽略红色的鱼身,才能专注仔细品味雪白、幼嫩的肉质。 正当她吃得专注,冷寂环境中,桌对面传来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 嗓音如夜色的深沉清凉: “想见见我的父母吗?” “咳咳,咳!” 东星斑没几根鱼刺,海芋还是被鱼肉给呛了一口,震惊地抬起头。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东星斑 免费阅读.[.aishu55.cc] 亚龙湾:热带雨林 渣男这是什么招式? 海芋没见过。 她想了一整天,最终认定,他是在欲擒故纵。按理说,她应该接招,但这是两个骗子之间的博弈,她不能轻易应战。 于是她推脱了见父母这种进展过快的事,说过段时间再谈吧。 海芋看过他与家人的合照,记得曾与他的父母在现实中见过。 一年前,东鹭中学门口那场尴尬的小误会里,坐在车后座听她怒斥蔚川“包养中学生情人”全程的夫妇,就是蔚川的父母。海芋可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们了,那个场景太尴尬太难忘。 而且,这场“恋爱”也不过是一场短期战斗而已,半月内她就会把这游戏情场的渣男甩掉了,不宜拉长战线。 - 下午,空调温度开得极低的书房内,海芋坐在临窗书桌前,对着一台电脑,抱着半个西瓜在吃。 西瓜吃到一半,她听到楼下车库的动静,知道蔚川回来了。 这两天他乘天蔚的邮轮出海去了,在船上开股东大会,忙到今天才从码头回来。 海芋把渣男相关帖子关掉,转到法律论文的页面去,再拿过旁边的书,翻开。 一看这书她就有点晕,读了这个专业才知道,假期也要背好多文献。那背不完的法律条约,考试前就已经折磨够她了。 过了一会,脚步声从楼梯尽头传来,在长廊上响了一阵。 书房门口步入一个人影。 海芋抬头,见已经换上休闲衣服的男人走进来,绕过书桌,到这落地窗边的长桌前坐下。 他瞥一眼桌角杯子:“又不是高三,不要再喝那么多咖啡了。” “我高三也没有喝很多啊。” “你那时候说过,每天两杯。” 蔚川将杯子挪到一边去,放上一叠纸质论文、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她旁边坐下。 海芋立即起身收拾东西:“你又要搞学术啦?等等,我给你让地方。” 手腕被抓住:“为什么要让?” 他拉着她坐下,看一眼她的电脑页面和书籍:“不是在学习?正好一起。” “……”海芋不想显得自己太堕落,被他比下去,于是勉强坐了下来。 书房重归于寂。 海芋以前在厦门居住的卧室,装潢色彩采用洛可可色系,都是些粉蓝、象牙白、金色之类的;可他这里呢,无论书房、客房、客厅全是色调很暗的蓝色系,死气沉沉的。 眼前并不是一张书桌,而是靠落地窗的小吧台,桌子长而高窄。 两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电脑,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景。 海芋感觉自己跟他隔半米距离,中间竟然有结界。 她暗暗瞧了一眼他的论文。 她知道,去年观测类的天文学家们通过他的US理论,初步发现了一些曾因光线太暗、尘埃太多而无法被看见的星系,他正在深入拓展、完善这个理论。 能成为天文学家就是不一样,瞬间投入全部注意力的能力非比寻常,差不多是一打开电脑就进入状态了。 海芋把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收回来。 不知不觉,又过去半小时,半个西瓜已经快吃完,学习进度为零。 她不专心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很难集中注意力,因此在功课上引发一系列不幸,总是转学。高中幸好跟阿芒做同桌——阿芒除了自习课一般不跟她聊天,那她只能勉强听课了。 现在,大学相对宽松的学习环境让她释放了曾经的本性。 她正发呆呢,旁边传来问话:“我怎么记得,前天我走的时候你就停在这一页?两天都没翻页吗?” “……” 海芋扭头,见身旁男人放松了坐姿,在高脚凳上侧过身,瞧着她面前的文献。 “翻页了呀……” 在对方质疑的目光中,她避开视线,摆摆手道:“我就是混个专业而已啦,以后嘛,肯定主要去从事珊瑚环保相关事业的。影响不大。” “环保?” 从他眼里,海芋可以看出跟人们一样陌生的疑惑。 她挺直腰杆,警惕道:“对啊!这也是事业,一点也不会不正经,而且对人类有益,怎么?” 在他接话前,她又抢先补一句:“不要说我不着调、不靠谱。我就是喜欢珊瑚。而且保护地球人人有责。” 他嗤笑:“为什么喜欢珊瑚?” 海芋也像他那样侧过身来,一本正经道:“小时候第一次看纪录片就被迷住了,五彩斑斓的生物在海里招摇,被蓝色包容,每一种颜色都可以自由存在,特别漂亮。” 她说着,自顾自点点头,像小学生朗诵作文:“现在全球珊瑚礁严重退化,可能会在本世纪末消失,生态必然受到影响。真的,保护地球实在是很要紧了。” 珊瑚就跟纯爱一样,在如今的快餐式社会,已是濒临存亡危机的事物。 前天,她去了呀诺达雨林,昨天又去逛了亚龙湾的热带森林,穿行于巨大的榕树、繁茂的藤竹之间,感受被上千种植物包围的绿意,体验本地悠久的黎族部落文化,观赏“鸟巢”野奢住宅矗立山野之间,让人越是察觉到原生态环境的珍贵美好。 蔚川点点头,没接话,转身继续忙他的。 这让海芋有点生疑,试问:“你有什么想说的?讨厌珊瑚吗?呃,有些人有密集恐惧症通常……” 男人稍顿两秒,淡声道:“我觉得,保护珊瑚跟拯救地球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地球不需要被拯救。” 海芋神色警戒:“环保是很好的事,你为什么要否定?” “只是谈一下科学态度……” 她起身:“难道科学跟对动物的同理心成对立面吗?那我不懂人类为什么还要崇尚科学,有什么必要?” 蔚川随手把她拉坐下来:“当然有必要,这世上很多东西难辨对错,但科学证明对错。” “分那么多对错做什么?”海芋冷笑一下,上下打量他,意味深长道,“感情才分对错。” 戏弄感情的渣男才有错呢。 “我倒觉得相反。”他说。 ——渣男语录。 海芋刚要接话,对方已转向电脑,轻描淡写转口道:“你想保护珊瑚,这没有错,但这件事根本目的是保护人类自己,不是拯救地球。地球太大,历史太久,曾经这颗星球上只是一场雨就下了一千万年,地球根本不在乎这点事。人们在这上面,矿山、名声,所有财富光环只是沧海一粟,都不算什么,地球随便一场大灾难就可以让人类灭绝。人类就算把地球表皮糟蹋了个遍,一亿年后地球还能自行恢复,当作无事发生。人类目前最应该做的是多担心自己,这才是真相。” 海芋没接触过这个角度。 这观点在她的额头上掀起片刻的迷失,她愣了愣。 此刻,她从高中时就立下的想做一生的理想事业,四字口号莫名被一个科研人质疑,让她感觉非常扫兴。 关键是这话有道理,她一时没有充分依据即刻反驳。她只能皱眉嘟囔道:“可是,人类都生活在地球上,保护环境还有错吗?” “我没有否定环保这件事本身,只是觉得你的表达可以更准确一些。人类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自己。地球不需要保护,它只是一块没有意识的岩质石头。” 我看你才是一块石头呢! 哼,看来,这男人还是有一点理工直男的特性。 海芋早就发现,他平时总喜欢说具体的数字,比如问他从帆船港到海棠湾要花多久时间,他不会回答大约一小时,而是准确说出距离、车速,并口算出具体多少分钟。 假如喝果汁,陈姨问他需要榨大杯还是小杯,他总回答4个或6个橘子,一定是具体数字,并优先考虑合数,这样改变选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换倍数。 海芋丧气地伏在桌上,用力翻了好几页书,哗啦啦。 她小声嘀咕道:“你是科学家,我说不过你。那我只是随便聊聊而已,你也不能嘴上不饶人欺负我啊,小逻辑问题,非要理论得这么清楚吗……”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耍赖皮了。 是她先追问他的。 下一秒,下巴被人抬了起来。 她被迫扭头,仰望着一张凑近的俊脸。 男人颔首,观察着她的眼睛,嘴角勾着点不明显的弧度:“怎么欺负你了?” 他喜欢她的下巴。 那线条从下颌收缩下去,让原本是温婉鹅蛋脸的脸型化出娇俏曲线。 目光垂落,离开女孩充满怨意的大眼睛,途径精致的鼻梁直线,拂过柔和的鼻头曲线,落在残留一层薄薄西瓜汁的红唇上。 冰西瓜给嘴唇带来的刺激,令唇色显出西瓜瓤一样的红。 看起来,非常解渴。 对视间,他的喉咙变得紧绷。 “是这样吗?”他直接将人揽在怀里,手掌覆在她背后,吻了下去。 一瞬间,唇上汲取到冰冰凉凉的果汁余味。 但凡是一个干涸至极的人,都难以抗拒这救命般的甜味甘泉。它吐露着夏日里最沁人心脾的气息,饱满、软实,叫人不仅想一口汲取完,更想将内里的果瓤咬噬得一干二净。 但对方拒绝。 海芋被这从未有过的唇齿缠绵弄得意识迷离,在彼此双唇每一次的粘合、分离间,竭力紧闭牙关,这时,恍惚听见低沉惑人的嗓音:“不好意思,我不该跟你理论……” 男人吻着她,同时用磁性嗓音断断续续呢喃道:“以后一定直接认可你的观点……” 手掌稳稳掌托在她脑后,咬缠着轻声诱哄:“就算你说水星只是宇宙里的一滴露珠……” 手指掐着她的下巴:“说珊瑚是掉进海里的彩虹……” 指尖稍往下用力,分开牙关:“我都会表示有道理……” 趁着她开口回应的契机,舌尖灵巧地探入果瓤中,顷刻间被丰盈细腻的触觉包裹。 这个吻,变得比蔚川预想的失控、用力、黏湿。 远处海水的波光,在彼此唇畔交融,莹亮、细碎,漾着黏腻的视觉,变成一条长长的光迹,波光粼粼。 这条光带,在白天只是一种平平无奇的反光,然而到了夜里,月光洒上去,反射出来的景象就被人们俗称为「月光之路」,异常美丽。 可惜,现在未到天黑的时候。 空调冷气的刺激,怀抱的灼热,让海芋处于冰火两重天的梦境里。 她被迫接纳着流星般噼里啪啦砸下的火花,逐渐浑身无力,侧脸抵靠在他胸膛,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吻着吻着,口中会不小心发出一声娇吟。 可这好像意外刺激了对方。 男人稍怔,原本正要放松的手臂力量收得更紧。 呼吸从她的唇间,转移到唇角,再从她的唇角,转移到下巴,贪婪地吸吮、吞噬每一寸香软。 坐在高脚凳上的两个身影,由画框一样的蔚蓝海景框住。 蔚川喜欢听她的声音,也包括这种。只要堵得她喘气困难,她就会无法控制地发出点闷哼。 声音有曲线。 这声音又一次让他联想到了珊瑚,联想到带毒的粘液,以及妖娆、娇柔的身姿,那致命的吸引力。 他微睁开眼,瞧着少女半梦半醒的迷蒙目光。 手上揉弄着那垂荡半空的头发。 这长卷发茂盛如海草,叫人只想在另一个地方吻到她失魂,从而得到她一个无法自控的战栗,再观察这一头茂盛水草荡漾散去。 但她显然不会应允。 连指尖刚落向锁骨都被抓住。 ——他松开了她,给她畅快呼吸,看她脸色涨红地轻轻喘气。 彼此一时沉默。 暧昧在敞亮的窗景中发酵。 “跟你接吻有点奇怪。”他笑了笑,嗓音是温柔缱绻的,“总感觉你不喜欢……又喜欢,很矛盾。”他的指尖摩挲着她微肿的唇,嗓音因欲望而喑哑,“海芋同学,告诉我,一定是我的错觉?” 海芋才缓过来,意识到差一点点就被他撼动,原来这就是情场高手的吻技厉害之处。 还好她是清醒的。 她垂眸抿笑,眼珠乱转:“这只是小女生扭捏的小心思而已……我以为,你这么优秀的人,一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应该会懂哦?” 蔚川稍怔,嗤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谈很多次?” “我随便猜的。” 他掐住她两边脸颊,抬起些,斜斜睨着:“那你猜错了。”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亚龙湾:热带雨林 免费阅读.[.aishu55.cc] 西沙群岛 在上次错过电话后,梅枝给海芋发了消息,问她寒假回不回厦门,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 海芋回复:「你不是说今年不回厦门了吗?」 梅枝:「可是我家里人都在这边,只能在这里过年啊……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一起出去玩。」 海芋思索后回复:「两周内吧。」 她翻完聊天记录,指尖划去另一个页面。帖子上,四个黑体字异常醒目:誓言环节。 ——对渣男许下海誓山盟的承诺,之后再翻脸背弃誓言,无疑会给对方造成强烈打击,让他在灰心挫败中反思自己的过错,反省曾对每个女孩造成的伤害。 - 夜里,快艇在海上放慢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惨白的灯垂在船舷外,随船身摇晃,一束束白光穿透深蓝色海水。 鱼竿抖一下,压弯了,周边顿时传出骚动声。 “嘘,大鱼——” 负责打渔的工作人员站在围栏内,双脚紧抵甲板,上身后倾,几人合力才将鱼竿拔出水面,哗啦哗啦!水花四溅,一条又肥又长的鱼冲出来,扑腾挣扎。 那鱼身比得上半个成人高,海芋叫不出名字,但从惊呼声中可知珍贵少见。 接下来,厨师开始在露天甲板的岛台上忙碌,为一众客人制作今晚最新鲜的海洋美食。 桌上放置各类红酒香槟,酒杯在亮黄灯光下亮晶晶,众人皆围坐在沙发上谈笑。 海芋坐在蔚川旁边,捧着果汁默默喝,发呆瞧着周边一圈人。 今晚出海聚餐的都是些商业人士,虽然穿着热带风情的休闲衬衫、热裤,但一看就都是大老板,普遍三十来岁。这里面海芋只认识时涧一人。 她跟谁都没有可聊的话题,无法加入谈天,于是,吃完海鲜大餐后就独自到船尾去待着了。 快艇已回到近岸地方,船速几近停滞。 远处正在放大片烟花。自元旦后,这海边夜里就常常有度假游客放烟火。 众人在里面围观钓鱼高手花式切海鲜,加上音响音乐太吵,烟火又“砰砰”响,根本没人注意到,外面抱着半个西瓜拍烟花的女孩掉入了海里。 “咚——哗哗——” 海芋探身到船舷外,一个不小心栽入水里,手机甩飞后安全坠在甲板上,人却砸入黑漆漆的水中。 咕噜咕噜,一瞬间,咸咸的海水撞了她一脸,猛地灌入耳鼻。 “唔……” 西瓜安稳地浮在海上。人在附近“扑腾”挣扎,刚调整过来,正要划出水,只听得旁边砸下一阵水花声,两秒后,腰肢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捞住,托出了海面。 海芋吐了一大口水出来。 烟花亮闪闪的,照着周边海水。她费力睁眼,但睫毛上的水都流入了眼中。 她感觉到双手环挂在一个人身上,摸到的肩胛骨、胸膛并没有衣料阻隔,而是实实在在的宽厚肌体,由于施力而涨大、紧绷。 一只手掌替她抹去了脸上水珠。 她的视野渐渐清晰,看见了烟火明灭间若隐若现的脸。 对方声音有点冷:“有这么口渴?海水很好喝?” 她缓过来,摆了摆手:“哦我刚才只是不小心掉下来了,没事啦!我会游泳的,再说这快艇才几米高而已……” 蔚川侧身,抬头,对扑在船舷边往下探看的时涧示意没事,然后托着她往岸上游去。 海芋穿着衣裙,游泳十分不便,而蔚川是脱了上衣和鞋子跳下来的,在水里很自如。 两人很快就到了近岸,海水只及人腰部,他松开了她,站直身。 全程海芋察觉到低气压,于是拍拍胸口喘气,故作一副好笑的样子叹道:“天啊,我刚才就好像死过一次了!没人能有我这种体验吧?蔚川,你不觉得这有意思吗?没死,但还体验到了一回差点淹死的感觉,嘶——” 她尽力把语气变得轻快明朗。 但是手腕发疼。 男人手掌明显比她宽大,轻松扣住她的手腕,稍用力。 那是有一定运动量的人才有的手臂,青筋在正常情况下也比较明显,但手指又因总是从事科研知识工作而修直白净。 他冷着脸,暗光下眼神不明:“你觉得很有意思?” 海芋对这教导式的反问句感到不满,缓缓皱起了眉:“……是啊,你有意见吗?哦!上次潜水也是,对不对?” 蔚川语速平稳:“去年,我们第二次见面那晚,你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去没人的海里面,还记得?你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无所顾忌做不安全的事……” “那是我的自由!” “那是没人管你。” 这人的语气平时总是平静而没什么情绪的,因此,只要语调变冷一点,海芋就能明显察觉到。她不喜欢他这样说话。 于是她瞪眼,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就是没人管啊!我阿妈从来都不管我这些的,我也没有阿爸……” 烟花放完了,世界归于寂静,此时才显出月色的清寂。 女孩转身就要大踏步上岸,但从船上摔下来后手脚无力,“扑通”,一个不注意又栽进水里——还是整张脸朝下那样。 她“咳咳”呛了几口水。 衣领被人抓着,扯了起来。接着,大腿背后横来一股力量,挑起她,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带出一身水珠。 月光在海上碎成一条很悠长的光带,像是一条半透明的堤坝,延伸至天际。 海芋在他怀里咳着,上了岸。 纤细小腿,垂挂在男人粗实的双臂外,滴荡着水珠,还比不上绷起了肌肉的手臂粗,对比莫名显得可怜。 蔚川将人抱向沙滩,在海水只能淹没脚踝的地方停下,放她下来。 海芋不想搭理他—— 却见他转身弯下腰,一只手伸进波光粼粼的冗长月辉里,捞起一把盛满月光的海水。 她又不禁问:“你要干什么?” 他头也不抬:“哄你。” “……” 她冷冰冰地笑了:“哄我?你现在两手空空,又没办法再像变魔术那样变出花来,怎么哄?只是花言巧语喔?那我也会……” 蔚川走回来,拉起她的左手,将手里握住的海水放进她掌心。 “这是送你的。” “?” 海芋怔住,看看拢起的掌心,又看看他,露出费解表情:“什么啊,哪有人送东西是送一把海水的?手根本握不住啦!” “你记住它,它就永远在你手里了。以后,你随时可以用它来向我提一个心愿。” 海芋愣愣地低头,看着手中大自然原味的海水——毫无泳池里刺鼻消毒水味的咸水,它曾经是雨。 水从指缝中无可挽回地流失淌落。 蔚川垂眸瞧着她,目光生硬地从半透明的裙子往上移,眼瞳如夜幕漆黑:“只要不是那种绝对无法办到的事,你都可以试着提。” 呵,他这话说得圆滑呢!海芋想,那她以后提出想要一颗天上的星星,他就可以理所当然拒绝了?因为只要他说“这怎么可能办到”,那她就不能无理取闹,只得许个普通的心愿,草草了事咯。 当然,这倒也实在,毕竟就算他是天文学家,也不可能真的送给她一颗星星呀。 “这算是礼物吗?你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个?”海芋握紧手心,在海水彻底流逝的瞬间,收下了。 语气很是困惑。 对方听到这问题,眼中显出一种“可笑”的意味,仿佛听了一句废话,转身上岸,敷衍答一句:“我猜肯定是因为恨你吧。” 海芋:“……” - 近日,三亚迎来一阵明显的寒意。 转眼海芋就得穿上毛衣了,在这短暂降温的几天时间里,她乘船去了西沙群岛玩。 她看到了虎鲸、海豚,也看到了国内最美的海域。 大片海水从宝石蓝到湛蓝,再到浅绿,过渡到鹅黄色,荡漾在脚下,美得简直不可思议。 其实暑期那时候她就想来了,平时总是在朋友圈看到做西沙旅游的人发视频包船游玩,已经眼馋很久。 蔚川因为身份原因,西沙群岛是不能去的,正好又有工作忙,便叫了一位秘书陪她去。海芋真的感觉自己在他那里已经没有“信任度”可言了,她就像是个非常不靠谱的女孩。 但她还是暗暗得意,以上至少说明,渣男彻底对她上心了,很好。 “大家注意不要乱扔垃圾。”下了船,相关负责人员反复强调。 海芋乘橡皮艇上岛,每次一踏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岛,就快活得要飞起来了似的。 岛上遍布羊角树、椰子树,不仅植被浓密,作为很少人拜访的国防重地,这里还有着真正的玻璃海,果冻一样透明的、胶质般的绿水,人站在海岸,仅凭肉眼就可见水中各类海洋生物。 海芋弯腰,捡起一把沙子。 白色沙砾在高温下很烫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她赶快松了手。 世上沙滩有很多种,西沙的生物沙滩无疑是最美的一种,由于沙粒来自珊瑚贝壳等碎屑,经历上万年风化堆积而成,碳酸钙成分呈现出了极白的颜色。 此时此刻,她站在白沙滩上,感觉自己被最真、最纯的世界包围。 可是很遗憾,为什么她却在这样的仙境里想着渣男,想着他曾是如何伤害别的女孩的心,转眼又把她当作下一个目标的。 “滴——啪嗒嗒——” 她捞起一把海水,想到了那夜蔚川送的那一把海水。 国土的边境,可以蔓延至这么远,如同一个人许诺的嗓音回响在耳畔。 谁敢送别人这种礼物呢? 反正她不敢,对一个人抛出一个未知的心愿条件,不确定上限在哪里。 难道,渣男在情场放荡得累了,这一次……打算回头认真来过?有没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她顿感呼吸、脉搏、心跳的节奏变乱。 - 西沙回来后,所有海景黯然失色。难得阴雨的一个下午,海芋独自待在室内,接了一通电话。 电话来自梅枝。 “阿芋!前任找我复合了!” 开头就来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句,海芋顿时在沙发上坐直。 蔚川也太厉害了吧?这边跟她谈得火热,还能同时对前女友再起歹心? 她刚猜测这男人是“一个阶段只对一个猎物发力”的非传统型海王,原来,只是看似1V1,实则暗放多张渔网啊。 屋檐外的雨水噼里啪啦。海芋走到门边,站在台阶上,嗅到空气里咸湿的潮气与海苔的清鲜,感觉气温降得明显。 她心下很乱:“那……你该不会心软就答应了吧?” “怎么可能!” 清亮女声从电话那头清晰传来:“当初分手的事其实有误会……他的确是海王,但他并没有中途劈腿。我才搞清楚,跟他回酒店的女孩是喝醉酒的外甥女……昨天他联系我说,如果我愿意回到他身边,他就跟身边所有异性断掉联系。” 昨天? 海芋回想一下,蔚川至今还在外地开会,是昨天吗…… 她试问:“为什么拒绝复合啊?” 梅枝立即尖着嗓子叫道:“当然拒绝啦!他就算没劈腿,也承认了自己是个海王,承认了手机联系人里面的确有很多女孩这件事……这种人哦,本性难改,到处沾花惹草,我可受不了!” 暴雨过后,请来做打扫工作的工人们正在清扫泳池里的落叶,动静很大。 台阶下,泳池的水都抽空了,白色瓷砖沾满泥土与枯黄的棕榈叶,看起来非常脏。海芋感觉,此刻自己的脑子就跟泳池一样被抽空了。 她先是松一口气,再恍惚而生硬地接话道:“这样啊。当初我一听他的名字就觉得预感不好,你想啊,蔚川蔚川,蔚蓝的海、百川归海……想到的是不是都是海?这就是海王的名字!” 那头稍顿,语气疑惑:“……什么川?你在说什么啊?” 海芋走下台阶,发觉天空还在飘细雨,很快就沾湿了蓝色毛衣。 “说你的前任啊。呃,等等,你之前哭得那么伤心,天天失眠,该不会现在已经把人家名字忘了吧!” “诶?我没忘啊,我简直讨厌死蔚灿天了!” 说话间,旁边陡然传来“轰”一声,并接连响起重物倒地的一串动静。这声响非同寻常,吓了海芋一跳。 “等等,我等下回你电话。”她马上循声绕到房子另一侧去,过了拐角,只见漂亮的度假式茅草大伞棚倒在草坪上,砸倒两张躺椅与一张圆桌。 原来是修葺灌木丛的工人不小心弄倒了,此刻他们正在忙着恢复原状。 海芋看伞棚被扶起后,迅速走上台阶,进屋回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 通知栏弹出一则消息:等等。 这一来一回的耽搁,让海芋愈发不安。她回想着通话的最后一段内容,隐约预感不祥。 天色阴冷,下午的别墅大厅昏暗而潮湿。她现在什么别的事也干下去了,只能在落地窗边踱步,缓解迷乱的心绪。 窗外,乳白色拱形门下,放置有一排花盆,里面生长着各种形态的仙人掌,最高的能伸展到二楼露台。仙人掌经历暴雨,根处涨满了水。工人们又过来处理仙人掌了。 海芋一看那些人粗鲁的动作就很担心。 电话回拨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刚才说到哪里啦?哦,阿芋你是不是搞错了啊,我这前任是X航机长啊,我没跟你说过吗?他叫蔚灿天。” 话音刚落,一株两米仙人掌在被移动时倒塌了,狠狠扎在草地上,叫人看着都疼。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西沙群岛 免费阅读.[.aishu55.cc] 三亚湾:凤凰岛 原来,一直以来做错的人是自己。 她口口声声崇尚纯爱,可她才是那个虚假的、满口谎言的人。 - 夜里,房间的灯熄了。 关灯后,人就像沉入了上万英尺深的海。月光在海上碎成一条堤坝,她走过漫长堤坝,观赏天如何渐次崩塌成海,海涨了起来,她却没有随船浮高,翻了船,不停下坠不停下坠,透不过气,一直到三千八百米深的地方。在那里她相信每一类感情,相信时间长达一夜。 - 黄昏时放晴,车从铁门外驶进来。质地高级的西裤先探出车门,接着,身形高挺的男人下了车,穿过园子,径直走上台阶。 屋前院后没有熟悉的身影。 问过陈姨后,蔚川上了二楼。 脚步声在颜色华丽的花梨木地板上响起,平稳、有序,最后在沙发边停止。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桌上放着空了的酒杯。沙发上是没有人的,人已经滚落躺在地板上。 陈姨说她出去跟朋友见面喝了点酒,回来就上楼休息了。 蔚川俯身去扶她,海芋忽然半睁开眼,望着他莫名傻笑起来。 半个西瓜躺在她脑袋旁边。画面像一个相框,少女嘴角的弧度与发夹颜色、西瓜味道一样甜,定格在中央。 她摸了摸自己的半边眼睛,捂住,开始稀里糊涂用丧气的语调说话:“蔚川?哦,是蔚川……” 蔚川不确定她醉到什么程度,直到把她抱起来时,指尖于下颌处沾到了一滴温热的水珠。 他稍怔,目光有所转变,覆在了的她眼角。 看起来喝得有点多。 - 大概是醉后睡得沉,第二天午后醒了,海芋又断断续续睡觉,到傍晚才彻底清醒。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下楼来,算算时间,差不多睡了一天一夜。 夕阳已经沉入海里,这会她独自在餐桌前补晚餐。 蔚川在家,但他正在书房。 深夜十一点左右,海芋拉开卧室窗帘,见不远处一个高挺的人影独自穿过棕榈林,走到沙滩上,坐了下来。 难得看这男人下沙滩,她匆匆下了楼,抱着几罐啤酒跟过去。 花园后的斜坡沙滩上,堆积着大小不一的礁石,月下一派明丽静谧。对面凤凰岛上,立着几栋形状奇异的建筑。更远的三亚湾,呈弦月形,环抱着小得只能放下几栋摩天大楼的岛。 海芋走近,听到男人在通电话:“好,明年一定回来过……” 他正讲着电话,闻声回头,见海芋磨蹭着朝他走来。 沙滩上插着巨大的茅草伞棚,休闲椅间的圆桌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书籍,棚下亮一盏黯淡的灯,暖光与冰凉月光糅合在一起。四下寂静,只有海潮声。 挂了电话后,海芋杵在他旁边小声试问:“我可以挨着你坐吗?” 蔚川嗤笑:“突然这么客气?” 他伸手一拽,女孩就失去重心,被拉倒在他身旁,后颈枕到长腿上。 手掌扶起了下巴:“你想坐哪里都可以。” 不远处燃烧着篝火架的余炭,那是隔壁别墅轰趴烧烤后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美味的鱿鱼曾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海风冲淡了烧烤的油腻,只余一点点咸香,这种香气里浮着生活的真实感。 但海芋却感觉在梦中。 她转开目光,从旁边桌上扯下一本书来,顺便把啤酒拿下来了。果味啤酒,度数较低,她希望能让他微醺。 指尖还未扣上易拉罐口,啤酒被人拿过去。 蔚川帮她打开,递回来,目光有些莫测,带着揣摩意味。 “你也喝吧,这个酒好喝。”海芋说着,并不直视他的视线——那让她感觉心思被窥探。 她坐起来些,背靠他屈起的膝盖,一边喝酒一边翻书。 书中十四行诗,词汇华丽,读来犹如催眠一般。 过了一会,她估计对方该喝完一罐了,便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背面,指着手机壳上的卡通图案问:“蔚川,你猜,这是什么花?” 月下光线黯淡,伞棚的光也被男人身影挡了一半。 蔚川扫一眼:“白海芋。” “不是哦。”她立即坐起来,面对着他认真道,“你看错了,这其实是马蹄莲,只是跟海芋花长得很像。看,是不是不容易分清?” 他抬起眼:“你想说什么?” 海芋原本想说,他喜欢的也许是马蹄莲,而非海芋花,那不是她真实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她又莫名说不出口,片刻,只得重新躺了下来:“没什么……” 海风卷过几千米海岸线。 岛上,月光笼罩银色沙滩,少女躺在棕榈树下,枕着一个人的膝盖,喃喃读英文十四行诗。 十六七岁时发梦暗恋的一个幻象,此刻,就真实显现在她面前,她枕在他的腿上,在静悄悄的夜幕下读诗,要很努力才能不迷失。 海风中,蔚川听见,下面一段中文念诵声忽而变得清晰: 我希望有一次 会有一个短暂的夜晚 就像此刻一样永恒 我跟我的爱人 并躺在万里无云的星空下 一千句誓言 一万颗星星 也比不上此刻一个吻浪漫 清甜嗓音犹如棕榈叶尖,夜风中轻扫,撩人得要命,从耳畔,到肌肤。 男人嗓音顿时变得干燥:“光线这么暗,你能看清?” “看不清。”女孩仰起脸,声线低沉而颓然,深沉注视着他,缓缓对他说—— “这是我刚才在脑子里写的。” 没有回应。 半晌,海芋有点恍惚:“我又说傻话了,是不是?” 月下,一双漆黑眼眸俯视她。 这目光,让海芋联想到英文诗中常常出现的意象:爱人的目光。那不是凝视,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观看,深沉、投入,如月色轻易地浸入海水里。 “这种傻话可以多说点。” 海芋笑了笑,伸出手,往上攀附去,试探着用指尖去摸索他的眼睫,和他月下冷白的脸。 难得主动的亲密举动,让蔚川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刚要开口讲话,目光不经意滑落,粘在她的彩色条纹修身裙上。 整个身子像融化的糖果,液体似的,窝在他的臂弯里。 “怎么又穿这条裙子?”他问。 海芋低头看看,茫然道:“新买不久的,怎么?”她想了想,皱起眉,“哦……裸背有点暴露?蔚先生,这是什么年代了,还管女性的穿着……” “不,那是你的自由,但你不知道,”他顿了顿,“你穿这条裙子的时候,我都在心里对你做过什么。” “……” 蔚川把易拉罐放到桌上,哐,清脆一声,将腿收起,怀中人的脸轻易就被迫靠在他面前。 目光的热与月光的冷,交织在海芋脸上,她察觉到对方的体温有所不同了,心跳加速,下意识就撑着手起身要走—— “跑什么?” 手腕被拽住,人一下子回到他怀里,她含糊道:“不是,我……” 她刚挣扎一下,对方作势要起身,声音里带点调笑:“别动了。再动,我会抱着你一起滚下去。” 这是一处斜坡沙滩。 下面是暗夜里的海。 汹涌潮声中,他好像真的要起身了,前倾时,海芋的重心也跟着动摇,她瞪大了眼,忙乱之际只好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襟,乖了,埋头在他胸膛前一动不动。 蔚川轻笑一下,俯首,抬起她的脸,拇指覆盖在她的下巴处,轻轻用力,让嘴唇微启。 他这才缓缓吻了下去。 午夜时分,那条北欧俗语中神秘的「月光之路」愈发清晰:海水波光在晃动,自天际蔓延而来,长长的一束,破碎、跳跃。波光粼粼的水,融化在一个潮湿的吻之间。 她要逃跑,可是一颗沙砾,怎么能从一片沙滩上逃掉?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吻得仔细,从表面的纠缠、碾压,到深入的吮吸、轻咬,再到尽头的卷噬……果酒甜味中,蔚川第一次感觉到她的迎合,一发不可收拾。 在他怀里,被吻得迷迷糊糊的女孩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漫长一吻结束,等他终于放过她,酒意上头,她埋脸在他怀里,小动物似的磨蹭着、黏贴着。 海芋觉得自己软成一片叶子了,对方却紧绷得像一棵棕榈。 漫天星光眨着眼,害羞地观察地面上的恋人。 暧昧而微妙的沉默中,她终于继续懒懒散散翻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诵优美古老的英文诗。 而他抱着她,在翻一本金融类刊物,稍微有点破坏气氛。 琼岛南端,弦月形的银白色海滩绵延上千米,棕榈林在海风中唰唰地响。午夜十二点,酒意与月色一起发酵,辽阔沙滩上仅有的两个人影仍未散场。 有时她感到困了,就缩在他怀里翻个身,蹭了蹭,迷糊道:“抱我紧一点,蔚川。” 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女孩忽然睁开眼,贴上他的侧颈,嗓音慵懒而酥酥痒痒的:“你能不能送我一万朵海芋花?” 她马上又郑重补充提醒道:“你上次送我的那一把海水,还记得吧?你说我可以许一个心愿。” 男人垂首,抚着她的头发,黑曜石般的眼瞳中倒映着她的面庞:“可以。” “那如果,我还想要一颗星星呢。”少女眨巴着眼,指了指夜空。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出来,她喝醉了。 指尖在那红唇上摩挲着,仿佛擦燃了火花,他压下想更亲近的冲动,轻声道:“也会送你。” 少女弯起笑眼,蓦然狡黠一笑:“我说的可是星星耶?” “那我说,我确实能给?” 她扑哧一笑:“我开玩笑的。我说的星星是别有所指。” “指什么?” 海芋眼波流转,语气放缓,意味深长道:“传言星星代表原谅,代表放弃,代表遗忘。” 他嗤笑:“我没听说过这些寓意,很像你喝多了说出来的傻话。” “我才没有喝多。你到底要不要给我啊?” 少女的固执出乎意料,在他怀里揪着衣领,睫毛不安地轻扇。 蔚川停顿片刻,轻抚柔长卷发,在她额角印一个吻: “——要。” 此夜,有如名画《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虽然那幅画上呈现的是河流,海芋眼前是海洋,可她今晚看见了同样的粉绿色月光。 月光在水面上平静地铺盖着。 世人也许会怀疑那幅画上的月光颜色,怎么可能有那种月色呢?那样地静谧,那样地真纯,泛着磨砂的绿。 海芋却相信这类现象。 她相信,有时候梦幻的真实比现实的真实还要真。但她很难开口告诉蔚川,她看见了幽绿色的海。他是一个科学家,不会理解的吧。 她同样难开口提的是,分手。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三亚湾:凤凰岛 免费阅读.[.aishu55.cc] 文昌鸡 吃饭时,海芋一直望着餐厅外的大东海发呆,默默回想昨晚的对话。 桌对面,阿芒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诶诶?” “这只鸡有三只鸡爪。” 听到最后这句,海芋才回过神来,低头细看:“诶?哪里?怎么会有三只?” “还有一只在你脑子里。”阿芒夹起一块文昌鸡肉,费力地嚼,抱怨道,“你在想什么呢?谈恋爱谈傻啦?” 阿芒知道,海芋这人很容易走神,跟她说话,要尽力说得神神秘秘、奇奇怪怪,她才听得进去。 假如像描述“早上喝了一瓶奶,晚上吃了半只鸡”那样乏味地讲事情,她很难集中注意。你得说“我的天,这瓶发酵乳简直是我喝过最独特的!里面竟然同时有八种水果风味的酸甜口感”——这种开场白,她听了马上就来兴趣。 但今天走神的原因好像不太寻常。阿芒放下筷子:“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三亚玩,你就发呆一整天啊?” 闻言,海芋扯了扯嘴角,生硬地笑笑,夹一块鸡肉转移了话题:“看起来好好吃,啊——” 海芋呆住。 牙齿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你好,这鸡肉没炒熟吧……”她扭头问站在旁边的服务生。 后者用海南口音普通话回答:“正宗文昌鸡就是这样的啦,阿妹,我们今天早晨从文昌市的鸡场里抓过来的嘞,口感新鲜、质地紧实、肉滑飙汁,我们后厨还有一地鸡毛,可以去看,你去不喽?” “喔!原来文昌鸡就是这样的,这也太有韧劲了吧。”海芋用这话题过渡,再把聊天重心转移回阿芒身上,“那首歌的事,怎么样啦?” 桌对面的人眼神闪了一下:“没怎么样啊。” 海芋笑了:“那首歌就是给你点的,对不对?快说快说——” “不是,”阿芒垂下肩膀,“我问过上一个广播站站长了,她说高一期末游森转学前的确去点过一首歌。” “我就知道……” “但这又不能确定是给我点的歌啊。他又没亲口说过。” “这一定是给你的歌!”海芋激动建议道,“你听我的,去了解一下那个跟你名字有谐音的傅芒同学,搞不好会有新发现啦。” “我才不去。”阿芒露出一副深感无聊的表情,开始专心吃文昌鸡。 这一顿吃下来,两人牙齿都快咬废了,但不得不感叹真的很好吃。 餐后分别时,阿芒终于发现海芋今天脸色不对:“你身体不舒服?” “……三亚天气热,上火了吧。”海芋扭开脸,“你应该从广东给我带点凉茶来的,好喝又降火。” “哎,不要对广东凉茶抱有美好想象好吗?那是真的苦,那天我在街上买了一瓶喝,差点当街吐了。喝一口五官都错位,真的很恐怖,这样——”阿芒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海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 这两天没睡好觉,要是脸色好才怪。 从市区回到海棠湾,海芋并没有打车。这两天蔚川因为忙这边的事,就住在海棠湾,她也跟着待在这边。 上巴士后,她打开手机,忽然看到日历一栏,上面显示数字8。 数字7已经留在了昨天,她才意识到昨天错过了什么,顿时更觉得懊恼。 而失眠带来昏沉的状态,让她从上车就开始补觉,迷迷糊糊的,一觉醒来,瞧着窗外陌生夜景还以为坐过了站,赶快在经过的站下了车。 结果,她并没错过站—— 巴士将她放到空无一人的站台,“唰”地一下,就开远了。 放眼望去,笔直宽阔的柏油公路延伸到天际,两边种满椰树,晚风中如大片鬼魅幽幽扫动,旁边并行的几条公路也是如此,夹杂在黑漆漆的椰林间,不见任何建筑,只有城市化的橘黄色路灯还显出人类社会的气息。 这种情况下,路边丛林里,但凡突然冒出一个本地人来,都能把她吓得半死。 海芋在公交站牌上走来走去,总也等不到一辆车,只能蹲下来哀叹:“呜呜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她不该贪图高层巴士的视角,就为了观赏三亚夜景而乘巴士,太不该了。 最后,她只能给蔚川打电话。 没想到,仅仅几分钟后,一辆车就停在了她面前,跟一阵风似的。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熟悉的面孔呈现在她眼前。 蹲着的人茫然抬头,缓缓起身:“你怎么这么快?” 听到这种问题,男人稍微皱了皱眉:“……”他停顿一下才答,“正好从市区回海棠湾,经过这附近。上车。” 海芋知道,今晚这事,让自己在他那里的“不靠谱”印象又加重几分了。 她磨蹭着坐上车后座,始终没跟他挨太近。 身旁人一身黑衣黑裤,手表是银色的,连气氛也显得冷肃了。 车内静悄悄的,过了片刻,海芋还以为他又要说理了,但他开口只简单嘱咐了一句:“下次出来玩,记得叫司机送你。” 这次海芋老实点头,小声回应:“你说得对,很有道理,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 “……?” 乖得这么突兀,蔚川不太适应,瞧了她几眼。 海芋想,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分手。目前,她设想出的方案有两个,第一,故意找茬吵架分手,第二,成年人坐下来喝杯茶,大家理智聊天和平分手。 她准备先试第一个。 隔天上午,两人一起待在书桌前,蔚川在搞他的研究,海芋在背她的条约。 海芋并不是积极到假期还有精力学习的人,但身旁是蔚川,这男人有一种奇怪的磁场,他投入工作、事业的专注程度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在他旁边做任何别的事都会显得“堕落”。 海芋想,心理学上的「心流」概念,蔚川一定是随时就可以达到吧,真让人羡慕,这样永远无需内耗。 而她坐在他旁边,每时每刻,满脑子挤满各种各样混乱的想法。 花了很长时间,她才鼓足勇气,转过身开始找茬:“喂,三个小时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放在键盘上的手挪了开。 蔚川转过脸来,一瞬不瞬瞧着她。 海芋躲开眼神,扫一眼桌上各种天文摄影图,稍微拔高音量说:“你这是谈恋爱吗?你是在跟你的天文学谈恋爱吧!这位先生,我猜,你一定觉得宇宙里的星星比我更有意思。” 彼此沉默对视两秒。 接着,海芋没想到,蔚川竟重新把视线转回了桌上的天文摄影图和草稿纸,甚至,还拿走了她的笔,继续专心写写划划。 “?” 海芋知道时机来了,冷着脸敲敲桌子,继续道:“诶诶,我在说很严肃的事哦!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只懂数据的AI谈恋爱好不好?别人家的男朋友每天陪女朋友出去逛街吃喝、看电影、烛光晚餐……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总是书房、开会——” 男人头也不抬。 海芋倒真的有点不满了:“看看你的态度喔,跟你说正事,还一边听一边研究,哪有这样的……” 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没有表情变化,只动了动唇,敷衍应付一句:“你具体要表达什么?” 海芋一愣,昂首挺胸总结道:“我看,你就是觉得天文学更重要!那不如……” “你不也喜欢天文学?” “可是我能分得清科学与感情!” 话音刚落,对方指间的一页图纸不知怎么就掉下了,不经意飘到地上,空白的背面覆盖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掉了东西,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捡起,毫无疑问,海芋也这么做了,当即就俯身去帮忙捡。 但那一刻她略感奇怪,他为什么不急着捡呢?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等她反应过来,捡起图纸,已经看清彩印图纸上的图案。 天文望远镜捕捉的广袤星空图,那漆黑背景里,一支笔在其间勾勒出了一个唯美绝伦的图形。 那是用她的Pilot紫色可擦珠光笔画的,挑选了一些零散而看似毫无秩序的小星星,连接起来,竟构成一朵花的形状,海芋花。 就像是宇宙里深埋的秘密,夜空中藏有一朵隐形的花,只有他能轻易找到组成这朵花的密码。 普通人很难精准抓取这些坐标,在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内。 海芋抬头,书房护眼暖光下,俊脸上有了明显的表情变动。 嘴角勾着点笑意。 蔚川垂眸瞧着她,指尖把玩着笔,慵懒地靠在转椅椅背上:“你说的没错,星空是很迷人,但我看到宇宙的时候,其实常常也会忍不住联想到跟一个人有关的种种数据、图案,总要费点力才能把注意集中回科学上。” ——根本吵不起来啊。 哎,海芋想,他好像只是随手往水里抛了一个小诱饵,她就“咕噜咕噜”冒着泡游到他脚边去了。 - 海芋准备试第二个方案。 她特意换了一件成熟的黑裙子,午饭后天气转阴,乌云阵阵,更衬得气质沉稳,不显轻佻。 听到皮鞋踏下楼梯,她坐直了身,安静等待。 谁知蔚川也穿一身西服正装走下来,衬衫平整洁净,头发、鞋面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英俊卓然。 海芋愣了愣:“你要出门啊?” 蔚川走下楼梯,理了理衣领:“昨天跟你说过,今天飞洛杉矶,有一个学术报告和研究所的一些事。” “哦……那你比较忙吧。” 经过她面前的脚步停住,蔚川扭头看向她:“你有什么事?” 海芋生硬地笑一下:“没,一点小事啦,等你回来再说吧。” 当然只能等他回来再说,总不能干扰到他的正事。 而且,下一秒海芋又想到,其实这样正好,也许她可以趁他出国时直接离开,从此不再联系,就这样用沉默来结束一段错误的“恋情”,也还不错? 阴云笼罩的天空下,车停在路边。 蔚川刚坐上车后座,蓦地,余光不知被什么力量抓住,轻扫过二楼落地窗边立着一抹倩影。 少女站在那儿,垂眸瞧着他。 她歪着头,用双手指尖把玩着单侧的马尾辫发梢,打着卷儿,神情有些困惑,双眼空洞。 明显是走神了。 通常来说,蔚川难得对一种事物怀有直觉,但此时他无端感觉到,这眼神好比即将消亡的恒星在散发衰竭时的光芒。 此时此刻,楼上,海芋在琢磨的是,今天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虽然,她这样做很不负责,但,她之前已经错得那么离谱,不能再错下去,不如就此一刀斩断来得妥当。 “等等。”车刚启动,蔚川叫住司机,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楼上的人听见手机震动,回过神来,慢吞吞接起电话。 通了,电话这头的人先问:“有什么话,现在就对我讲。” “啊?没有啊……” “没有?”蔚川兀自点点头,稍顿,推门下了车,回头对司机交代两句,徐步返回。 海芋怔怔瞧着他走回来,看他上楼来到她面前。 她疑问道:“你不走了?” 男人脱下西服外套,放在一边,直接到沙发上坐下来,跷起一条腿,抬眸:“可以推迟到后天上午。” 他望着她。 眼神散发一点逼迫感。 看来是该面对面说了,海芋想,既然眼前是一位理性冷静的科学家,想必他会很轻松适应突然分手这件事吧?她也不该再扭扭捏捏。 “好吧,我是有话想对你说。”她到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犹豫片刻,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才顺利说出口—— “蔚川,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阴天午后,昏暗天光从侧面打进来,斜照在白衬衫上,映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却照不亮眼窝的暗。 寂静几秒。 “你指哪方面?” 他的反应很平静,具体体现在毫无波澜的声音上。 “……”海芋被问得迷惘,坐直,清清嗓子,竭力拿出一种成年人该有的成熟语气来,“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一直认为爱情是虚幻的。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没办法改变我一开始的看法。” 在对方安静的注视中,她别开脸,转着眼珠开始编借口:“我还是一直在把你当成纸片人,你知道吗,你只是我满足想象的一个工具,就因为你的各种条件对我来说足够完美……” “是吗?”对方缓缓起身。 他踱了两步,不疾不徐到窗边,站在一盆海芋花面前。 身体斜靠着墙,姿态懒散。窗帘间弥漫进来的暗光照亮了明晰的下颚、喉结线条。声线是放松的,却莫名具有一种危险性:“所以?” 海芋嗫嗫嚅嚅道:“所以,我们分手……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明明是陈述句“我们分手吧”,话到嘴边竟没办法直接讲,临时改成了一个商量式问句。 指尖在花盆边微僵。 很快,手指动作恢复,蔚川转过脸,审视沙发上的女孩。 “这就是你最近两天不正常的原因?”他的指尖,就徘徊在花盆里的海芋花上,轻轻摩挲,有意无意勾着花瓣尖,一边讲话,一边往花的深处滑下去。 那通道形的花,像极了某种神秘隐晦的暗示。 海芋莫名感觉到紧张。 而即便在这种时刻,对方还能针对她的发言进行理性分析—— 昏暗室内,男人转身走回,抬手,开始不疾不徐地解衣领:“嗯,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我认为你的表达逻辑不通,我问你,如果是纸片人,那应该在各方面都合你心意,为什么还要分手?” 海芋后倾:“我……” 对方径直而来,一步,一步,逐渐逼近,与此同时,手指拨开了前两个衬衣纽扣,扯松领口。 高挺身形的阴影也笼罩而来,携来某种吞噬感。 逆光,英俊冷白的容颜令人不禁屏息仰望。 男性嗓音低沉喑哑而压抑,一句一顿,对她慢条斯理道:“而且,既然被你当作纸片人,必然各方面足够优秀,包括背景、外形、智力……甚至——性能力——都不会差,对不对?” 海芋:!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文昌鸡 免费阅读.[.aishu55.cc] 三亚湾:椰梦长廊 雨在这时候下了起来。 楼上没有开灯,光线更暗了。 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抱枕非常碍事,被丢了开,男人单手撑在沙发背上,缓缓俯身,阴影就要遮盖过女孩的脸,倏地,旁边有手机震动声传来。 海芋马上扭头看向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同时,蔚川也斜斜地瞥了一眼,看见联系人备注名。 是个男的。 他停顿片刻才松手,只稍微让开一点。 而海芋立刻就从他身边钻出来,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一旁去听,装作是什么要紧事,其实只是同学的普通聊天消息。 语音消息刚点开,还未拿到耳朵旁,手机先自动用扬声器播了出来——只播了一句话开头的“阿芋”二字。 阿芋。 少年嗓音,明显是跟她同龄的学生,喊得亲昵。 海芋面对窗户玻璃站着,在噼里啪啦的雨声背景里慢吞吞回消息,发完了消息,转身,受了一惊—— 一张半隐在黯淡背景里的脸,明暗清晰,从虚实对比之间凸显出来。 阴雨天,乌云垂垂,天空给人一种世界末日的荒芜感。 蔚川很高,以至于海芋要费力昂着头,去接受他轻轻落下来的眼神。 那只手掌撑在她的右侧,抵着玻璃,淡淡海盐香水味沁入鼻间,混着一点点海藻清香,让海芋略感迷乱。 “阿芋?”他玩味地学着那人的语气,喃喃念了两遍,“……这是你提分手的理由?是不是同龄男生对你更有吸引力?” “什么啊,那只是篮球社的同学……我跟你就事论事。”海芋闷着脸色,抱起双臂,用一种有距离感的姿态面对他,“蔚先生,我是在商量分手,而你这是要拒绝接受吗?” 语气暗含“你是文化人,应该讲素质、讲文明”的警醒。但这警醒呢,又因自带心虚心里,非常小声,差点被雨声掩埋。 “不是拒绝接受这件事,”蔚川依旧自上而下睨着她,慢条斯理道,“而是不接受这个逻辑,如果,你只是因为把我当成了想象中的人而过意不去,那我告诉你,没必要——” 他那目光的穿透力十分强劲: “因为,我不介意。” “你怎么能这样说?”海芋的嘴唇因震惊而微启,“你、你还有没有自尊啊,你有没有自我认知……” “我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你想怎么看待我,我都能接受。” 海芋感觉简直不可理喻,但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加上这样近距离的谈话令她感到不安,于是就要走开:“那等等,我先想一想,改天再谈……” 另一只手掌又挡在了左侧。 蔚川前进一步,逼近,直接将人压在窗上。 玻璃窗上早已挂满雨珠,透过支离破碎的雨痕,可见天边灰色的海。 “要想多久?”他俯首,脸颊几乎贴到了她的鬓边,气息只隔着一点点距离,“一天?还是一周?” 后者正要答话,红唇刚启,便被他堵住,且毫无铺垫地深入纠缠了起来。 海芋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挡,但手被轻松抓住了,牵起、举高,反向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 十指紧扣。 掌心压着掌心,隔了玻璃,他的指尖仿佛握住了窗外支离破碎的雨痕。 抓不到的雨,碰不到的湿。 蔚川很清楚,她的界限就在吻上面了,那不如就放肆地吻,让这吻比雨更湿。 但齿尖的轻咬总是十分矛盾,想用点力,又舍不得真的弄疼她,于是只好吮吸着小巧舌尖反复推进,绞缠起来。 长吻间歇。 海芋惘然地睁眼,轻喘气。 这个吻表面优雅,仔细品尝食物一般,内在的侵略性却是如暴风雨过境似的。她全程要用力忍住才能不发出低吟。 “过几天,我父母会来三亚,到时候大概要见上一面,你有没有问题?” 蔚川埋在她耳侧的头发间,嗓音含混不清:“他们已经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如果这时候……”他适当停顿,故作为难,“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 海芋闷闷地想,所以你为什么要那么早告诉家人啊! 她犹豫道:“但我需要考虑……” “好,分手的事,留一周时间给你考虑,这期间一切先照常,怎么样?” 身高差距,让彼此谈话总隔着点距离,蔚川伸手绕过她的腰,稍用力,将人揽了起来,盯紧她的眼。 女孩被迫踮起脚,此时,最亲密的地方刚好相抵。 “你……” 他在那泛着深红的嘴唇上轻轻厮磨一下,再吻了吻泛红的脸颊:“如果,到时候你不再想分手了,那你今天讲的这些话,我就全当作你喝多了,通通忘记。” 我可一点也没喝酒啊!海芋想。 不知道为什么,这男人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她却从这语气里听出一点狩猎般的计划性。 她要应声,呼吸又被缠住,抵着唇齿呢喃:“好吗?” 要命的磁性嗓音。 他这样边亲边说,简直把人弄得脸红又目眩,心跳像抛到了真空的月球上,最后迷迷糊糊答:“好,那只能暂时先这样……” 海芋是这么答应的。 但一转眼,她就暗自预订好了一周后的机票。 - 傍晚放晴,帆船港附近的咖啡馆里,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桌对面,穿着花衬衫,戴大墨镜的男人敲桌道:“诶诶?跟你讲半天这事了,怎么又不搭腔?” 闻言,蔚川从电脑屏幕前抬起脸来,握住手边咖啡杯,懒懒接一句:“每次都讲那点感情破事,什么时候才能讲够?” 语气里的轻视、鄙夷显而可见。没等蔚灿天接话,他又冷笑着补充道:“这回又惹了哪个女孩子?” “这是什么话?我真的怀疑我们还是不是表兄弟关系,喂——”蔚灿天摘下在室内不合时宜的墨镜,“我,说过很多次,我从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只是天生喜欢寻求新鲜感……” 桌子这头的男人没耐心听,把目光重新放回办公软件上:“随便,只要别再有前任误打电话到我这里就行。” “哦说到前任,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夏天那时候我被骂渣男的事?” 蔚川没搭理他。 蔚灿天冷笑道:“我真的冤,阿冰那家伙醉酒,我帮忙扶去酒店,结果就被误会劈腿……我还是前几天才从前任口中弄明白分手原因,离谱!” “你没长嘴?不会解释?” “喂,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情况,我是莫名其妙被甩的那个,你搞清楚。” 蔚川对他这类事已深感听厌,懒得再接话。而蔚灿天向来擅长自说自话:“更离谱的是,梅枝当初还跟她身边所有朋友吐槽遍了,呵,现在那些女孩眼中,我肯定就是个大渣男吧,我这名字算是烂臭了……哦,上次她朋友打错电话给你,还一直把我名字记错成蔚川了——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四个字,颇有点得意的玩弄意味。 蔚川这才抬眸,嗤一声:“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三叔叫去谈话。” “停,别聊我联姻那些事。诶?你爸妈什么时候回国?我看,你跟你那小女友的年龄差距也是个问题。” 蔚川仍专注地在键盘上敲打。蔚灿天很不高兴,倾身去看:“跟你说话,一直忙什么呢——” “待办清单……”蔚灿天试图凑近看清楚些,“有意思,你有什么事情要亲自规划?身边一堆秘书助理……” 电脑被人一把合上。 蔚川抬眼:“这就不用你管了。” - 夜深了。 银河缓缓流转在墙壁上,给人以幻觉,好像处于繁星之间,其实只是投影仪在投射天文纪录片。 蔚川刚上楼,听到背景音乐,放缓脚步,看清沙发上侧躺着一个人影。 少女盖着兽皮薄毯上睡着了。 暗光明灭间,华丽、名贵的棕褐色兽皮,色泽忽深忽浅,丝绸一般缠在曼妙的身躯上。她穿着彩色睡裙,颜色并不是那种艳俗的彩,而是梦幻的洛可可色系。 狂野兽皮,裹着娇花,画面在静止中撑开出一丝奇异的张力。 他转身去关了纪录片,再徐步回来,蹲下。 少女是一只睡着的珊瑚。 她有着轻柔的身姿,海水光束中自由伸展肢体。 他顿感身体有些紧绷,僵硬地俯身,别开脸,将人拦腰捞起来,抱回卧室。 兽皮薄毯的质感过于滑腻。 手臂连人带毯地裹着,却又像被浴后的清香反向包裹了。 珊瑚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呼吸均匀,丝毫感受不到海在周围如何涌动。 脚步路过了每一间客房,最终停在他的房门口。 期间,海芋大概是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左右看了看,困得又闭上了眼:“唔,我在哪里……” 柔软身子陷入薄被间,茂盛长卷发在枕头上散开去。 新换的被窝有着干燥的舒适感,勉强能配上光滑细腻的肌肤。 “蔚川,”海芋躺下,困得只能睁眼一秒,又阖眸了,含糊道,“你怎么在这里……” 过了片刻,室内寂静无声,她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才又沉沉睡去。 之前失去的两三天睡眠急需补回,人倒头就能睡。 蔚川洗浴后返回,擦干头发,穿着睡袍,单屈腿靠坐在床的右边,手中把玩一根没点火的烟。 房间朝海,落地窗敞开,可隐约听见海潮声。 他斜斜睨着背身侧睡的人,月亮在她身上涂了一层银光。 由于身世、出生、家境各种原因,二十多年来,称呼他蔚川这个名字的人很少。 这其中,把蔚川二字喊得异常动听的人,更是只有她一个。 但她却又说,没把他当成蔚川。 这女孩一会一个样子,叫人简直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 他忽然想知道……假如,在那种时刻,她会怎样喊他的名字? 银色月光点燃了未知的梦,他开始感觉到口渴。 少女依旧安稳地侧睡着。 蔚川掀被躺下,从背后将柔软身躯搂进怀里,腹部紧贴背脊。明明两人体温还算正常,他却感觉自己是一团火,抱着一块冰,开始无法自抑地亲吻。 细细碎碎的相触,如同上了瘾,从脸颊,到耳后,至肩颈,他在月下窗边为花朵的美丽着迷,可她太过困倦,沉浸在银凉的月色中一无所知。 窗台上的海芋花迎风轻摇。 碎影慵懒摆动。 海的对面,三亚湾呈弧形拥抱着海,其中有一条海滨大道叫「椰梦长廊」,名字像此夜一样梦幻。 棉质睡裙缩到胯骨上端,露出的曲线是从臀中部往下收的。这段线条无疑是最美的,若隐若现,半掩着深处的秘密。 或者,她也是隐约有感知的,只是太困了迷迷糊糊所以纵容,又或者自以为是梦境,难耐地泄露出一点□□声。 谁听得这样的声音? 女孩轻轻动了一下。蔚川以为她醒了,默认未受到拒绝,于是翻身压了上去,往下,开始一轮更深入的品尝。 他不被允许到那一步。 但……至少可以帮她吧。 海里的珊瑚,天上的星星,能将它们真正连接在一起的,只有月光照到海上的光带,那条波光粼粼的水痕。 呼吸正要撩开那层薄薄的棉布,如同推开神秘的心门—— 这时候,女孩倏地开口呢喃道:“我不该报复你的……” 蔚川抬起脸,却见浓密睫毛覆盖着一双紧阖着的眼。 说话声非常含混,断断续续,明显是梦中呓语:“就算……你真的是劈腿渣男……我当初也该直接走开,嗯……而不是自以为是地……” 此前,蔚川知道她常常做梦,但根本不知道还会说梦话。 “怪我,如果……一开始没有从朋友那里误会你……也许,就能避免后来这段错误的关系了吧……” 窗边,男人侧影顿时一僵。 海风停了。 瞬息之间,海上的乌云汇聚起来,给明月遮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三亚湾:椰梦长廊 免费阅读.[.aishu55.cc] 椰糖 海芋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卧室,但身旁被窝很平整,没有体温,也没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她还穿着昨晚的睡裙,匆匆下了床,回房洗漱,穿戴好后下楼去了。 餐桌那边独坐一个人影。 桌上摆满琼式早餐,还有新鲜敲开的椰子,静悄悄的,陈姨正在厨房忙。 海芋刚才下楼经过一间客房时,看见床上被人睡过,可以推测蔚川昨晚睡的应该是别的房间。 她有点羞耻,昨晚她好像做了暧昧的梦,梦里有他出现,她还跟他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但她记不清内容了。 她慢步过去,坐在蔚川对面。 他正在专心用餐,并没有立即主动跟她说话,于是她兀自吃起了早餐。 可吃着吃着,她总感觉桌对面有薄刃般的眼神在解剖她,忍不住抬起了头。 果然,对面男人一手握着玻璃杯,背靠椅背,沉默瞧着她。 海芋以为他走神了,便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对方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吗?我以前养过一条鱼。” 这种话当然最能激发海芋的兴趣,因为他没有立即介绍这条鱼。 “嗯,然后呢?” “它背叛了我。” “啊?” 蔚川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用更近的距离观察她的眼睛:“那是我从海边钓回来的,我只钓过这么一条鱼,把它养在了我的鱼缸里。” 在女孩认真倾听的注视下,他继续不急不缓道:“我关心它,照顾它,在鱼缸里放了别的动植物陪它玩,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喂它吃劣质的饲料,也不会丢掉它……可惜,它总想着跳回海里。果然,后面时机一来,带它去海边,它就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海芋吃着东西,含糊不清搭了一句话:“这样啊,你很生气吧。” “我及时把它捉回来了。” “那你罚它了吗?要是我养的猫或狗跟别家跑了,我会气晕。”她下意识往客厅鱼缸的方向望,却只隐约看到了珊瑚。 蔚川目不转睛瞧着她:“它以前在海里受过伤,我怎么可能再惩罚它。” “……好吧,那就希望它长点教训,以后听主人的话,别没良心。”海芋懂带着情商聊天的,顺着对方的态度说,顺便往嘴里喂了一块红糖年糕。 “没错。”蔚川沉吟片刻,“你觉得什么是听话?是不离开主人,还是——永远不离开主人?” 终于,她察觉到了异常,顿时因某种心虚而被年糕呛住,捂着胸口连咳了几声。 蔚川坐过来替她拍了拍背,等她缓过来,再揽过她的肩,喂她喝椰汁。 女孩仰脸喝着,由于喉咙呛得痒而想大口地喝,但两边脸颊被有力的手指捏住了,水杯离开了唇边:“现在不能喝太多。” 他拿过纸巾,给她擦了嘴角。 气氛因近距离对视而变得异常,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半晌,他又起身坐回去了。 恍惚间,海芋感觉自己像一只鱼。 她再看他呢,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平常样子,不像是意有所指的样子。 她没心思吃早餐了,随手拿了盘子里的一颗椰子硬糖来吃。拆包装时,她发现最外层袋子上有古怪之处:“咦?没有标示保质期。” 蔚川扫一眼棕褐色硬糖:“外面带回来的马六甲椰糖,用椰花水手工制的,跟固态食糖差不多。” “什么意思啊?”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她看了几秒,意味深长道:“理论上来说,这类食物就像蜂蜜,没有具体保质期,如果保存得当,放很久也可以食用,当然前提是足够纯正。要是混入了杂质就会很容易变质。” 是的,相关科学家曾下结论:在一定条件下,蜂蜜是永远不会变质的食品之一,与食盐、食醋、10度以上白酒类似。 海芋察觉到桌对面变幽深的目光,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科学上是那么说啦,现实中这种东西最多放两年,难道还真能留存很多年喔?我不相信。” “条件具备的话,理论上可行。” 海芋嗤笑:“照你这么说,纯蜂蜜只要密封放在阴凉干燥处,还能放上百年啦?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蔚川已经吃完了,起身,拿起外套和手机,多看她两眼,才走了。 - 两天后,海芋见到了蔚川的母亲,好像这次是来三亚开会的。蔚父并没有过来,但她通过蔚川母亲得知,蔚川曾讲述的“身世故事”是真的。他的确有过一个夭折的哥哥,原名蔚星洋。 海芋在厦门看到过蔚川的家庭照,推算过他父母六十几岁——毕竟阿冰作为外甥女已成年。那时候,她还真以为这对夫妇保养得好才显年轻,见面才得知就是正常五十多岁。 两人单独聊天时,海芋注意到,他母亲的确称呼他为“星洋”。她真是佩服蔚川的定力,要是自己父母二十七年来一直用哥哥的名字称自己,那本人也要误以为自己就是哥哥了吧。 好病态,海芋不喜欢。 除这一点之外,他母亲还是挺温柔知性的。 “星洋从小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自我认知清晰,知道要走什么样的路。他哥哥天生体弱,病逝后,大概也给他在潜意识里造成了一种影响,所以他平时都比较注重运动锻炼和饮食,这种自律,也算是促成了他的科研事业吧。” 天底下的妈妈都忍不住在外面夸自己的孩子,海芋想——除了熊芬。 此前,海芋始终沉浸在跟蔚川单独相处的世界里,认识的蔚川,也仅仅是她眼中的人,这次算是通过蔚母了解到了更多细节。 总结来说,无非是两重身份都活得很出色的人罢了。 这男人身上任何一个标签,从幻想世界拿到现实里,都很够散发魅力。 帅气多金、理智冷静。 又因双重身份显得有一点神秘。 他本该是那类二次元故事中只匆匆露面几次就被人记住的天才角色,且由于内敛低调,人们始终对他念念不忘。但二次元故事在刻画此类人物时,往往只会重点突出以下迷人的标签:高冷矜贵、相貌出众、天才智商、温柔深情…… 一般不会强调,永不认败这种特性。 这是海芋从他母亲口中听到的。从一堆世俗优质标签中捕捉到这样一个词汇,海芋有点茫然。从不认输言败,这是什么特质?似乎对增加此类男性角色的闪光点没明显益处。 但海芋从蔚母口中听到这个形容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奇异的触动。 她从小到大有逃避心理,遇事习惯回避,深知直面问题的艰难——那实在需要有相当稳定的自我。 “嗯,他从来不会自我怀疑,他喜欢解决问题,不习惯谈放弃。”这是蔚母的原话,聊天时不经意谈到的。 蔚母说,前年那个US理论提出来,在得到足够的观测证据证实之前,遭到了外界铺天盖地的质疑与批评。那段时间,天蔚邮轮又遇上舆论事件,蔚父还正逢生病做手术,一切都需要蔚川出面维持正常运转,他顶着各种压力撑下来,同时还在科研上成功用观测结果验证了理论。 而海芋呢,联想到自己,从小缺少父母的严格管教,活得实在散漫随性,反正夜里独自跑去海边也没人管,台风天不回家也没人骂…… 这侧面造成她一遇上挫败事、糟心事,就只想靠做梦解决心态。 - 下午,市区某滨海大厦顶层,两杯咖啡放在桌上。 秘书出去后,蔚川在中年妇人旁边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地跷起腿。鞋尖朝向与妇人相反的方向。 女人先开口,直入主题道:“昨天吃过饭后,我跟那女孩单独聊了不少,怎么说呢……这女孩子挺好的,但是,”蔚母把声音压低,“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她……她会自言自语。” 蔚川哂笑:“这是什么奇迹吗?” “星洋,你不觉得不对劲?她话不多,但讲得很奇怪。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吃水果能自说自话几分钟的人。” “那您现在可以见识了。” “……” 蔚母稍皱眉头,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语气柔和:“这孩子还行,虽说父母离异,但家境不错,家里在厦门房产不少,人也还算机灵。厦门是你祖母的老家,你姐姐也长居那里,只不过……” 她放缓语速:“星洋,小女生心性不定,或许对你只是一时新鲜。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小的原因,她总聊些做梦啊幻想之类的事,我看阿冰跟她同龄,那阿冰怎么就成熟得多?你看,这跟家教还是有一定关系的,单亲家庭长大的女孩……” 旁边,年轻男人淡声打断她的话:“阿冰去年离家出走的事,您忘了吗?” “而且话说回来,幻想有什么问题?你们——”蔚川缓缓抬起眼,直视过来,“你和父亲不是一向都擅长想象?这女孩幻想只是自我消遣罢了,相比起来,你们二十几年用想象去创造一个替代品,试图按自我意志塑造别人的人生,正确性是不是更可疑?” 女人稍愣,脸上有片刻的慌乱,说话音量变弱:“星洋……” 蔚川起身,颔首道别:“我还有事,先走了,酒店已经给您安排好。” - 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来时,是下午五点了,阳光洒满海滨公路。 视野亮度骤然变换,从黑暗进入光明地带,让眼睛有片刻不适应。 等绿灯时,路边有不少人在朝天上拍照,场面很是热闹。 蔚川抬眸一瞥。 原来是天边出现了一朵七彩云团,呈圆环状,好比棉花糖被挂在天上。 这棉花糖颜色过于艳丽,甜得像要烂掉了。 彩虹云,是云层中的冰晶被太阳光穿过,在特定气象条件下形成的,很罕见,蔚川也只见过这一次。 再垂眸时,他意外瞧见路边一只小狗在埋头吃东西。 那是一只毛色华丽的小狗,乖乖趴在人行道上,耐心地品尝一支甜筒。它舔啊,舔啊,似乎很美味。 冰淇淋大概是路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五颜六色,像彩虹云从天空摔了下来,糊成一团,栽得有些可怜。 漂亮的可爱的甜筒。 这小东西都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水了,脏了,狗还在专注地舔。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椰糖 免费阅读.[.aishu55.cc] 情人桥红树林 车过三亚大桥,又开了一段,途经情人桥附近的和平街,海芋忽然转头看向车窗外,伸手指着对岸:“好多树长在水里!” 一条蜿蜒起伏的跨河步行桥,又名彩虹桥,修得像过山车似的。桥两岸挤满了枝叶茂密的树,成群的白鹭与海鸥在水上飞来飞去。 那是三亚河,紧挨着大海。 海芋不明白那些树是怎么在高盐度的水里生长起来的,还炸开花椰菜一样茂盛的丛林。 她在网上见过浅海滩涂生长这种树,退潮时,水下树干都会露出来,根茎密集、粗壮而发达,显得原始而荒芜,跟上面秀美风景截然不同。 正好遇上时间超长的红灯,蔚川也转过了脸来。 海芋欣赏完,不禁感叹:“这些树好特别,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是红树林。” 闻声,她回过头来,刚好迎上蔚川的目光。 她想了想,小声道:“……这种树,水上部分和水下部分完全不同。就像你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可能是表里不一的。你明白吗?” 蔚川瞧她一眼:“水面上是这棵树,水面下也是,没有人会因为隔一层水就把它看成两棵树。” “……”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话,海芋总感觉他知道她的秘密。但怎么可能呢?她甚至都没有对梅枝坦露过认错渣男的事,难道他还能凭空猜出来? 可他说话又有种掌握真相的语气。 - 车停在了城郊,海芋被带去一座上千平的花圃里面。 人从入口一进去,鼻间就被丰盈的花香占据,视野里也充满铺天盖地的热带花卉绿植。 海芋走在其间,不觉放慢脚步。 有工人在搬运盆栽,负责人在那边跟蔚川的助理交涉。 海芋一眼就发现占大部分面积的是海芋花区,有种不详的预感。 往前走了几步,她回头试问:“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啊?” 男人慢步跟在她身后:“上次不是说要一万朵海芋花?现在这里什么颜色都有,白色、紫红色、黄色、粉绿色、巧克力色……” “喜欢吗?”他说,“这是你的。” 海芋脚下踉跄了一下。 她挡住对方要扶她的手:“不是!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怎么还来真的?而且……而且我当时只是在开玩笑问你,不是直接要你给我啊!我那段话的重点其实是……” ——等等,重点是什么? 海芋自己都记不清微醺后说了什么,也许,后面要说的话根本没说出来呢? 她发愣想了好几秒,也没记起完整的对话。 “你喝多了,我没喝多,我听清楚了。你可以数一下,一万株整。” “……”不用,海芋知道他对具体数字比较讲究。 她觉得事情又变得麻烦了。 - 风和日丽的下午,别墅长廊尽头的白色拱形门下,靠墙立着一排仙人掌,面朝海滩,自成清新风景。 海边的仙人掌,就好比沙漠里的棕榈树,点缀着梦一样不真实的花园。 海芋走下了台阶。 多云天气里,太阳忽隐忽现,云翳变幻无穷。 一个人站在白墙下,牵起了另一个人的手,摊开她的手掌,在上面缓缓放下一块陨石。 海芋要用双手才能捧住。 她就像一个正在吹灭生日蜡烛的人,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唇,低头呆呆地看着。 这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白绿相间,橄榄石晶体呈翠绿色与金黄色;铁镍金属呈银白色。它们交错分布,比例均匀,其间还隐现一些黑色。 自然光下,橄榄陨石散发着宝石级别的炫彩流光。结构与色彩让海芋联想到蜂巢,有一种又甜又华丽的视觉震撼。 “重吗?它有1980g,一百年前在北美洲高山上坠落的。” 海芋能感觉出来,约两公斤。 蔚川低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对了,为防外界流传的谣言影响你的判断,先跟你强调,陨石没有放射性,对人体无害,可以放心当作收藏品。” “……” 云翳在彼此之间流移。 人与仙人掌一起在海风中呼吸。 见女孩沉默没接话,蔚川不太确定地放轻了声音:“你应该不是想要一整颗完整的星球吧。” “怎么会。”海芋回过神来,“那么大的天体,就算递到我手里我也拿不住啊。除非,我现在弯腰把手掌盖在地面上。” 蔚川的嘴角扬起一点点弧度。 海芋重新低下头来。 一颗闪闪发光的流星,天生如此耀眼瑰丽,好像永远都不会身处卑微之境。 这是真实的星星碎片,不是那些钻石啊珍珠啊之类的象征,而是真的来自宇宙深处,穿透了大气层,经历了高温焚烧的天外来物。 因为太漂亮太独特,而让人不禁眼眶发热——这大概是生理上无法控制的反应,人天生会被美丽的东西打动。 想想看,百年前这东西曾穿行于茫茫外太空,此刻竟辗转抵达了她手里,多么神奇。 蔚川将东西交给她之后,撤回手,拿起镀金包装盒:“小心,这可能是你摸过最古老的东西。” ——因为在来到地球之前就已经存在很久了。 “什么可能啊,这就是!我……” 后面一句,海芋没有说出口:我好喜欢好喜欢完全对上我的喜好我要开心死了啊啊啊! 若不是想到要分手了,她可能会按捺不住欣喜而扑上去主动亲他一口。 还好她很清醒。 她想,反正是一块石头而已,即便在她眼里有再美好的意义,实际价格应该也不会太昂贵,可以接受吧?就当是分手礼物,她也会回赠他的。 至此,海芋确定对方并未察觉她不堪的秘密,否则他不会还对她这么好。 - 晚上,海芋在电脑旁走来走去。 时针转到数字9时,她终于忍不住,上网查询了这东西的价格。 原来橄榄陨石十分少见,她很快就锁定了这东西离开博物馆后在市场上流动的踪迹,没想到,竟发现它价值七位数。 就在前天,一场拍卖会的太空陨石专场,刚以五十万美金成交。 拜托,这只是一块石头啊! 收到星星的开心过去后,难过降临了。 半小时后,海芋小心翼翼抱着金属盒子,到顶楼天台上去,走到正在泳池边喝酒的男人面前,止步。 她低头小声道:“抱歉,我不能接受你送的东西。” 露天泳池的水在晚风中泛着幽蓝光痕,躺椅上,披着蓝浴袍的男人双腿交叠,指间夹一杯红酒,姿态惬意地瞥了她一眼。 光痕在他深邃的眼眸间游转。 “为什么?” “我不值得。你知道我们之间现在的情况……” 蔚川盯着她。 他发现,这女孩的眼睛以前是亮晶晶的恒星,最近却是遥远而黯淡星云,蒙着雾一样微弱渺茫的尘埃。 “你应该还记得,之前我对你隐瞒身份的事?我做得不妥,你可以把这个当作是我给你的赔礼。”他说。 海芋想,她的过失可完全不能跟他的抵消。 他只是无恶意地隐瞒。 她却是有意识地欺骗。 她玩弄了人家的感情。 蔚川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我已经盯它很久了,就算不送给你,我也会去拍卖会拿下它的。”他降下视线,“的确很漂亮,不是吗?” 脚步越逼越近,他伸手,先拿过盒子替她放下,摆在旁边桌上:“送给你珍贵的东西,是想让你明白我的态度,让你不要再为抽象的担忧进退维谷,因为那没有必要。” 女孩的下巴被他抬起些。 深幽目光在她的眉眼间转动,极具穿透力:“毕竟,我们至少算是互相喜欢才在一起的,送了东西也不存在谁亏欠谁,对吧。” 这句话莫名有种审讯意味。 海芋心虚,没接话。 “难道想分手是因为变了心?” 海芋一听,立刻退开两步:“怎么可能?我、我才不会那么快变心,我又不是渣女,我只是……” “那就好。”蔚川自顾自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问,“那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想要退回这一切。 海芋没办法说出口。 “你知道吧,我这个人做天文研究很专注。”蔚川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道,“这种人,对待别的事通常也能全心投入、心无旁骛,包括感情,对不对?” 海芋发现,这男人讲完一个观点,有时会在末尾加一句“对不对”,语气莫名像老师提问学生“懂没懂”。 那她当然会下意识点头。 “送你的是礼物,不是束缚,你不需要对接受感到为难。” 蔚川放慢步伐。 虽然他已经知道她骗了他,知道她当初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了,但不相信她从头到尾没动过心。他同样不信,假如换了另一个男人被她误会,她还会为了打击所谓“渣男”而跟对方亲密纠缠。 泛着水珠亮光的胸肌逼近在眼前,海芋又退一步,直接踩空,咚,仰倒进矩形水池里。 “哗啦啦啦——” 蔚川根本没拉她。 下一秒,他解开浴袍,跳了进去,迅速将浮出水面抹脸的女孩逼到一角。 “所以,现在还是有分手的念头吗?”他捋顺女孩额边湿漉漉的头发,又学着那男同学的亲昵语气喊她一声,“阿芋?” 湿透的女孩紧紧背靠白砖墙:“蔚川,你再想想,我认为你其实并不熟悉真实的我……也许,回到刚认识那时候,当个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不熟悉?” 蔚川冷笑一下,再游近一点,水声哗哗响。 她倒不知道他有多熟悉。 在厦门的长夏里,女孩坐在咖啡桌对面喝Dirty咖啡,斜阳光辉逆着她的脸颊,照亮下颌淡淡的细小绒毛。 他在桌对面需要放缓呼吸。 如今整个北半球几乎都在过寒冬,三亚的白昼却要穿单衣。热带海滨城市,那些正午最热的时间里,汗水蒸发在棕榈树下的海风中,跟这个女孩待在一起,靠近就要屏息,彼此之间永远是黏热的夏季。 朋友?她可真会设想。假如真是“当个朋友”,他怎么可能清楚知道—— 跟她接吻要低头多少度。 她的香水,前中后调里每一丝细微难察的转变。 茂盛长发揉起来像海藻般柔滑。 甚至在那次背着她走过沙滩时分辨出,她心口的起伏,一定是刚好够他手掌一握的尺寸。 ——这些迷人的数据,初次进入大脑时,仅仅是给大脑造成了一种密度较大的信息冲击,直到脉搏速度变快,身体也产生反应,他才发现根本不能用大脑来理解对她的迷恋。 想得到的,不能得到,此时只能在一个吻里讨伐。 男人单手撑在墙上。 另一只手掐腰推起她。 水珠从彼此脸上滑落,淋过双唇之间。猛烈的吻,掐在腰上的虎口,蠢蠢欲动的热……一切在天台的星光下发酵。 他品尝点心似的舔吻着,含着唇瓣,上唇、下唇,逐一品味过,再探入,扫过齿间,朋友,好,就该让她明白朋友才不可能像这样吻得她浑身瘫软。 直到她脑袋已经后仰得没法再仰了,蔚川才放过。 水珠淌过睫毛,一只手掌替海芋抹去眼周的水后,她终于得以睁开眼,顿时感觉到不对劲。 最烫人的东西就抵在她的小腹。 跳动,硬挺,凶。 密密麻麻的触感,未曾见识过的灼热,叫嚣着、召唤着陌生却真实的体验。 于是一瞬间,她的双手从攀附在他肩膀改为撑在他胸膛上,推出了手臂距离。 蔚川刚要说话,目光一晃,越过她的脸落向了天际,偶然发现了什么。 他用指尖留恋地摸了摸自己嘴角,笑一下,转而用笃定语气道:“海芋同学,你应该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舍得离开我的。” 海芋稍怔,不喜欢这种掌握她心理的态度,抓着栏杆就踩上台阶,匆匆扯了一块浴巾裹住湿透的连衣裙:“你凭什么这样确定?这位先生,不要以为自己长得帅就能迷晕所有女孩,我的想法可跟别人不一样……” 蔚川看她闷着脸色飞速走掉的样子,勾唇笑了笑。 凭什么。 凭刚才天边有一颗流星划了过去,消失在棕榈林的尽头。 他没说出来,否则她一定怪他没及时叫她。她也不会理解,一个天文学家仅此一刻的迷信。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情人桥红树林 免费阅读.[.aishu55.cc] 三亚湾:鹿回头 午夜,海芋在别墅背后的沙滩上拍摄烟花时,蔚川正从二楼的过道上经过。 客房的门被风吹得敞开了。 海边房子就是这样,人进出房间随时要注意关门,否则一阵狂风就能把门板吹得哐哐响。 虚掩的门被风吹开后,撞在墙上,他一眼瞥见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箱,里面叠满了衣物。箱子是盖上的,但没完全盖好,东西塞得满,边缘都冒了些衣角出来。 脚步顿住了。 - 海芋在挨着海滩的花园角落专心摄影。由于离新年只剩十来天,度假人群显著增加,最近放烟火的人也越来越多,显得隔海这一片区较为荒凉。 整座鹿回头半岛,就像一只鹿一样,脖颈以优美的形状伸入大海,回望对岸烟花的光彩。 她旁边有一辆蓝色保时捷。 月色明丽,即便这里不开一盏灯,人也能隐约看见月光洒在保时捷上的色泽。漆面是海王星蓝。 这辆车蔚川平时几乎不开,大概是因为颜色太漂亮才买的,长期堆在这花园角落的伞棚下。引擎盖上、车顶上都积了厚厚一叠花瓣和枯叶。 海芋认得这辆车,价格比他的另一辆宾利要低多了,但海芋觉得这漆面颜色好看到胜过那辆上千万的宾利。 哦,千万,她颓丧地放下了相机,顿感拍的照片索然无味。 想到千万,就想到他送的花圃和陨石。一千多平的花圃、一块橄榄陨石,说送就送,加起来可就是那千万豪车的价格了。可她明明只是喝了点酒随口一说,并不是“酒后吐真言”啊! 机票日期在后天,她要怎样把东西还回去是个问题。 正想着,后面传来脚步声,鞋子踩在枯黄的棕榈叶上,咯吱脆响。 已经午夜了,她下楼时四处漆黑,陈姨也早就回房休息了,那…… 她回眸,来人刚好近至身后,双臂从背后环她入怀,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淡淡酒味贴在鼻间。 一点黑色水果味与矿物味,很特别的红酒香气。 “烟花有那么好看?跟别人看过吗?学校里那些男孩。” 蔚川想起那天,她为了拍烟花掉到海里去的事。 开场白来一句这种话,海芋确定他是喝过酒了。而她喝了咖啡,十分清醒,试着挣脱这个很紧的怀抱:“你怎么还没睡呀?好困,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别走,我带你逛博物馆。” 海芋扑哧笑了:“这附近哪里有博物馆?” “天文博物馆,就在你面前。”男人伸出手掌,从背后绕来,捧起她的下巴,让她仰望挂满碎钻的夜空,“你想了解哪颗星星,我都可以给你讲解。” 嘴唇沿着她的耳根滑下:“想不想知道星空究竟有多深邃?” 海芋感觉痒,缩了一下,迷茫道:“当然想……” “我也想知道。”呼吸流连在一字肩连衣裙的上方,若即若离,“但是,我希望星空自己主动向我敞开它。” 海芋听得稀里糊涂。 “我想了解它更多,希望我们之间能更深入一点。” “什么意思?我不懂……” “别担心,你马上就懂了。” 话音刚落,一双手掌握在纤腰上,轻易就将人抱起,放到了引擎盖上。 针织外套不经意滑落到胳膊上。隔着轻薄裙子,臀下是一堆厚软冰凉的花瓣,酥酥痒痒的。 等视野恢复稳定,海芋就看见男人的脸逼近在眼前。他用双手撑在车身上,困她在其中,拖腔带调道:“那天晚上,我听到你说梦话,但只听清几个词。” 其实当时是全听清了。 听清后,浑身的火都被浇灭,瞬间冷凝在银凉的月色里,动作无法再继续。 海芋愣愣道:“什么梦话?你不是没跟我睡一个房间吗?我记得,刚睡着不久我就醒过一次,旁边没人呀。” 蔚川继续道:“只听到了几个词,拼在一起的意思,好像是……你觉得我是渣男。” “不会吧!”海芋大声地说,“一定不是,我说梦话都是糊涂乱说,梦里的话你还信啊!如果我认为你是渣男,一开始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她激动得叽里咕噜解释了一大堆,目光和语气都显得慌乱。 蔚川只好先用一个吻堵住话。 吻完,蹭了蹭鼻尖。 对岸海湾的烟火不时在夜空中炸开,偶尔照亮这一角,棕榈树间,彩色流光忽隐忽现,犹如明灭不定的眼神。 彼此之间气息滚烫,海芋预感不太妙,捧住他的脸颊,试着推开些,人正要滑下车去,却又被他按住了腿。 那手掌温度很高。 蔚川吻了吻她的眼角、脸颊:“为什么要跑?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吗?” 半岛地广人稀,远不比对岸三亚湾与凤凰岛热闹。这里取名鹿回头是很恰当的,地形正像一只鹿在天涯尽头回望陆地。 海芋却至此还不回头。 她转着眼珠,换了一种伤感的语气进入戏剧频道:“你知道吗?我从很小就没了阿爸,他跟一个情人走了很多年。至于我阿妈,同一种情况,阿冰也了解的,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过。” 暑期那个台风天之后,最终的结果是,熊芬当然没捞到房子,只带着能带走的家产跟情人远走高飞了。 “所以?” “所以我以前在心里发过很多次誓了,绝不跟现实中的男人往来!因为现实中的感情都太平庸,而且渣男太多……” “有这种警惕心是好的,但我不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具体是怎么发誓的?来,跟我说说,”他伸手,手掌绕过她颈窝两侧松散低矮的丸子头,按着后颈往前一贴,“让我来承受背誓要遭受的天谴。” 海芋:“……” 双眼近距离对视。此时,两人的状态似乎不适合谈话。一个喝了咖啡,很清醒;一个喝了酒,正微醺。 但他应该是只喝了一点,月下可见目光中有很直接的锐意。 他又开始吻她。 海芋以为,他这次也会点到即止,直到……看见他从裤袋中摸出一盒东西。 他将那东西随意一甩,扔到引擎盖上,再扯了扯衬衫衣领,把领口扯松,倾身压过来。 海芋:?! 她看着他的动作,屈腿往后缩,不觉咽了咽口水:“你、你,我……” “怎么一副害怕的样子?你怕什么?”蔚川双手下滑,握住她的脚踝,拉过来往上一推,纤细小腿就被折在了两边,“你从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 如此毫无波澜的语气,让海芋一惊,顿时一动不敢动:“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我猜的。” 她松了口气,小心地拿开他的手,轻拿轻放,放到一旁,再滑了下去,可刚落地就被他整个抵住。 “你猜错了!我对我们的关系动摇只是因为有太多考虑,但我对你是认真的……” “嗯,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辜负别人真心的女孩——”蔚川淡声接话,揽住她,扭过她的腰,用诱哄语气道,“乖,转身。” 海芋:? 月色之下,荒芜海边,温热气息轻喷在她耳边,让她的心跳陡然加速。还未反应过来,她被迫趴在了引擎盖上,压着大片各式各样的花瓣。花朵儿的缝隙间是暗蓝色漆面,仿佛无垠的蓝黑色夜空。 “不要!万一有人经过……” “你想多了,没人会半夜经过这里,也没人有那么好的视力。” 角落黑漆漆的,又有栅栏刚好到人肩膀高,足以遮掩外面视线。 只是挡不住声音。 衣料之间的摩擦、车上的花瓣、脚下的落叶,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女孩回头结结巴巴道:“蔚川,我们进、进展太快了!你不觉得吗?” 他的吻明显带着目的性,有条不紊、渐次覆落,擦过耳鬓、鼻梁、下巴:“不算太快,我们认识一年多了,确定交往三个月了,甚至见过家人了。” “可我们真正相处才半个月……” 一只宽大手掌扶住她的半张脸,转过来,跟她热烈地亲吻,吞咽般地吻,直吻得她快要窒息,红酒余甘跟她绞缠在一起,化成湿淋淋的、热带雨般的旖旎:“是不是不想?直接回答我。” 同时,另一只手开始探索。 有力的手臂肌肉,掌控一切。 白色针织毛衣外套,早就不成样子挂在胳膊与腰上。 娇躯软得跟那些花瓣似的,玫瑰、百合、茉莉,浓烈香气全都沸腾在下面,无声地冒着甜腻的气泡。 白底碎花裙令蔚川又想到Dirty咖啡,想到滚烫的褐色咖啡液与冷藏白牛奶相遇,咖啡沿着玻璃杯壁自由渗透下去,侵占,融合,但总也混不均匀,说不清到底差了点什么。 他一边亲,一边仔细而耐心地低声盘问:“是不喜欢这种做法?这种姿势?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境?或者……” 海芋双肘撑在车身上,听得晕晕乎乎的,快被下面陌生的触觉弄糊涂了,乍然抓到关键:“对!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太黑了,你说的看星星也看不到,周围好多棕榈树……” “嗯,这里视野的确不好。”他今晚讲话语气优雅又斯文,海芋却总听出一种血族狩猎的深意,“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位置高,没有建筑物和植物遮挡,可以看见很广的星空……你会喜欢的。” “好啊!那就下次去……”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于上岸。 “那算是约好了?天台?” 天台?别墅共五层,电梯直通,周围没有相邻建筑,顶楼又有热带绿植遮掩……海芋的联想能力,使她一听见这个提议就不自觉产生具体想象,红了脸。 她赶紧点头:“当然!” “好,那就下次去。今晚看来只能先在这里将就了……” 海芋:!! 海芋: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男人声线弥漫在耳畔,磁性、性感,有点喑哑和隐忍意味:“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发生在露天海边,还不错,是不是?” 海芋:“……” “海芋同学,我相信你,从头到尾对我都是真心实意的。”蔚川随意用指尖勾了勾,就引得她浑身一颤,再沾起海水一样潋滟的水丝到她眼前,扯了扯,“看看这是什么样子?小水库。” 他——喝——醉——了! 女孩顿时捂住眼,像沉进深海,失控、无力,此生从未堕入过如此羞耻的情境中。她想跑,可是为什么,那些细密而陌生的感觉,就像许多无形的手一样攀住了她,绞着她,以藤蔓的柔韧将她禁锢在原地。 她不明白,一开始,明明只是误会他是个渣男才想对付他的,最后怎么会玩成这个局面。 海芋:呜呜玩大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 女孩半闭着眼,刚要开口,指尖让入口撑得更开了一点,惊得她声音在喉咙里就酥麻了,腿软。 她被扶住。 低沉嗓音贴在她耳后,充满迷恋、危险的意味:“知道吗?我最恨别人玩弄我的感情,我通常都会报复回去的……阿芋对我一定是真心的吧,怎么好像不太情愿?” 烟花砰砰绽放。 鼻前花瓣盈香。 暗蓝色车漆映照着夜空的光泽,叫人在这一角分不清时空。 临着南海的沙滩,晚风带来岛上雨林的湿意,还可嗅到湿漉漉的海洋气息。热带潮热此消彼长,如浪如潮,漫涨在呼吸之间。 风停了—— “不,我情愿的……”衣裙凌乱的少女红着脸,趴住车身,埋头忍声道,“我、我情愿极了。”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三亚湾:鹿回头 免费阅读.[.aishu55.cc] 帆船港 他就像台风眼一样。 那种气象,只是表面宁静,实则酝酿狂风暴雨。气象报道称,台风眼是温柔的陷阱。 一字肩连衣裙是紧身款,束着玲珑的身材,但已经揉得颓乱不堪,半挂着。 还没到真正开始的时刻,她就脸红到月光都不忍照亮她。 而掌握她的—— 摆弄过天文仪器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仿佛永远只用于操作昂贵的天文望远镜,或是高端先进的仪器设备,绝不沾染人世一丝情和欲。 这手指,调动过通往宇宙的焦距,写下过数不清的理论与公式,天文世界的奥秘就在这指尖打开。 此刻它却勾着黏而透明的水,一丝,又一丝,明月下扯出亮晶晶的光辉,胜过海水波光粼粼。 “唔……” 海芋被吻得快透不过气时,倏地,只听“嘶啦”一声,午夜时分格外刺耳。 蔚川稍微松开她一点。 裙子太紧,他干脆一扯,从胯骨边缘直接撕开了。 多么响亮的声音,仿佛头顶的夜幕都被撕破了,蓝黑色后面有什么东西即将坠落。 月光照着彼此的脸,晦暗不明。 海风往裙摆下方灌入一股咸湿的凉意,女孩顿时清醒过来,猛然转回身来面对他,靠着车身往后仰: “不!真的不可以——” 蔚川垂眸,扫一眼手上黏哒哒的液体,像在蜂蜜罐里浸泡过似的。 他总算听到坚决的语气,却依旧用惯常的冷静回应:“为什么不可以?” 他用另一只干燥的手牵起她,带她下坠、覆盖,体会躁动的烫、钢铁的重。可以,或是不可以,是能凭空想象的判断吗,为什么当初要点火,点了火是不是要自己拿水来浇灭。 眼见他俯身逼近,海芋抽手,捂住左侧碎掉的裙摆,支支吾吾:“因为,因为……” 终于,她喊了出来—— “因为我没有喜欢过你!” 一刹那,男人的手指僵在半空。 同一时刻,世界仿佛摇晃了起来,棕榈叶、银河、沙砾随之晃动,它们听见了珊瑚咚咚作响的心跳,也听见她不均匀的气息。天上的风和海上的云,卷过上百棵棕榈树,掀起惊涛骇浪。 至此,海芋才发觉,对方除了领口松散,衣裤都还穿戴得十分整齐,似乎并没有打算深入的样子。 蔚川朝她看来一眼。 夜幕在头顶以长曝光的形式流动,斗转星移,相机里行星划出的轨迹,每一束星光都曾携带历史,真正是一眼万年。 棕榈叶影被风吹得一晃,海芋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黑暗中,嘴唇印在她的额角。 像是给她惊慌情绪的安抚,但太过敷衍,印在额角,轻轻一下。 那是一个多么冰凉的吻。 温度凉过月色与海水,然后,吻她的人,没有片刻停留就离开了。 女孩呆愣在原地,垂着双臂,看他转身绕过棕榈树,消失在台阶尽头。 - 天刚亮的时候,落地窗帘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电梯那边传来开门声,接着传出缓慢的滚轮声。 海芋拉着行李箱走了一段路,以蜗牛的速度来到大厅,止步。 白色行李箱卡在台阶口,一半悬空,不上不下。这箱子昨晚海芋找了好一阵,她记得明明是放在房间里的,最后才在书房角落找到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衣衫微乱,指间夹着一根烟。他的身形是如此优越,即便产生了皱褶的衬衣挂在身上,也被撑得有型。蔚蓝色衬衫,黯淡天光下深沉的颜色,昨天夜里像涨潮又退潮的海。 海芋早该想通的。 她不如一早就那样说,反复拉扯下去不过是消耗彼此时间。 这段关系,就如同海陆板块的消亡边界,纵使双方日复一日渐渐靠近彼此,结局往往也只是像海沟那样,让一切无法挽回地埋入深渊。 “你要走?” “回厦门,已经订好机票了。” 他的目光太锐利,她站在五米之外就觉得失去了力气。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蔚川抖了抖烟灰,从烟雾中分辨台阶上女孩的表情。 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上面有海芋花图纹。这件裙子带给他的记忆不太明亮,上一次看见她穿这条裙子是在去年,那次交谈后她消失了半年。 女孩不直视他,只看着脚下:“我留了一个礼物给你,放在你的房间里了。” 那是她之前买的一块手表,本来准备在他生日那天送的,结果把他的生日忘记了。 “你能知道我要什么?” “你也可以跟我说想要什么……” 蔚川盯她片刻。 接着,目光转向窗外。语气没有丝毫怒意,像深海表面一样平静:“我什么都不缺,连星星我都能给你,我会缺什么?你想走就走吧。” 对方突然这么“客气”,这么洒脱,在海芋听来却略感不适。她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心口闷得慌。 蔚川的母亲说过,他是一个不习惯放弃的人,可是他轻松表示了放弃。 海芋站在原地,一时没动,打量他的侧脸,小声说:“蔚川,你能理解我的选择,我很感激。” 男人摁灭烟头,重新摸出一支烟,拿打火机“吧嗒”一下点燃:“习惯了,毕竟在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虚幻的,而科研工作者不会相信不存在的东西,包括感情。至于海小姐随便甩人这种事,也习惯了,忽冷忽热绝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前一晚热吻,第二天就商量分手,你就是这样的。” 这话戳中了海芋,她恼羞成怒,为掩盖犯错心理,赶快拔高了音量回应:“是!我就是这种人,你现在才知道吗?” 说完,她就拉着箱子走下台阶,经过客厅时,忽地转了个方向,直冲冲从侧门走下了沙滩。 她往海边走去。 即便到今天,蔚川还不能完全摸准她的思路。看到这一幕,他皱起眉,灭了烟跟过去。 海芋当然不是要往海里走去,到了浪花冲刷海滩的地方,她弯腰,狠狠捧起了一把海水。黎明灰暗的云天下,她捞着一把透明无色的海水转身—— 蔚川在她面前。 她牵起他的手掌,把海水放上去。冰凉的水再次从指缝中漏走,一同带走了那夜的月光。 “你送的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我都留下来还给你了。” 这海滩平时无人打理,偏僻荒凉,散布礁石,唯有幽绿色海苔蕴着点生机。 两人就这样在荒烟蔓草的海滩上站着,被嶙峋的礁石环绕,相对而立。 女孩用泛红的眼瞪着他,海风斜斜地吹乱她的发丝,遮盖苍白的脸颊。 她转身大踏步走上了台阶。 “等等。” “什么事?”海芋回头。 “现在就要走?” “是啊!” 蔚川给她叫来了司机,吩咐道:“麻烦送这位小姐去凤凰机场。” 她还要谢谢他的体贴? - 海芋终于离开了这个帆船港。 视野不远处,隐约可见许多小小的帆船汇聚在港口,天气不好,没有一只船要出港。 此刻,蔚川揣手站在落地窗边,沉默地看着路边的人坐上车。 清晨的电台节目歌曲,正从猫王胡桃木音响中缓缓流淌出来,浸过大片手工原木,于是甜润声音也变得清爽了。频道是她以往最常听的那个频道,正播放着一位西班牙女歌手的《The Memory Is Cruel》。 她离开了。 西瓜与海芋的香气一起飘散了。 珊瑚还隐隐在海里招摇,可是海已经感觉不到珊瑚的形态。 - 海芋不经意抬眸看了一眼车窗外。 天空乌云密布,却迟迟不肯下雨,好像是地上人太多了,情绪太拥挤了,也不知道落到哪个地方比较好。 气象变幻无穷,如同云的踪迹,相遇又错过。 如果说,一段感情真正和平地结束,双方都释怀,渐渐淡忘彼此,那很好,没什么遗憾的。可是…… 可是天空中的云不这么觉得。天空中的云,它曾路过地上的一小段绮丽时光,云翳盖过草地上的两个人影——看见一个人将一颗星星送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云记得,云就会有一点难过。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帆船港 免费阅读.[.aishu55.cc] 莺歌海镇 航班时间其实是在明天,到了机场后,海芋转身就要打车去乐东县——那里有一个名字很好听的小镇:莺歌海。 阿芒正在那边度过假期,住在一个同学的家里,邀请海芋过去吃海鲜。 没有出租车愿意去那地方,海芋只好去了长途巴士站,并给阿芒发消息:“把地址定位发给我,我到了后自己来找你。” “发给你也没什么用,你来了还是会找不到。这地方是荒海。” “啊?” 最后,是阿芒的同学开车来接她的,海芋才知道那海边小镇有多偏远。 一路上,经过了天涯镇、天涯海角景区、南海观音,终于进入乐东。 海芋在公路上看见了南方最大的盐场,修建在海与山之间的莺歌海盐场。 这里的海是世上最咸的海区之一,海水流淌过不同的蒸发池,抵达结晶区,过程中在各区域被晒出不同的颜色。人站在附近高处俯看,可见数不清的巨型方块就像彩色眼影盘,一直平铺到天边那么远。 银白色盐山成片堆着,正如郭沫若在这里写的「烧干海水变银山」,纯洁得像一个个咸咸的梦。 但抵达镇上后,海芋倍感失落。 原来现实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刚听到莺歌海这个名字时,她对这荒海小镇产生了没道理的向往,这种期待持续了很久。 她曾在脑海中构想的,其实是一个广场上充满了低洼的海边小镇,会有一条很长的海街,面朝异域海岸,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这里会洋溢着南国民族风情,人们在这里度过神秘的桃源生活。 可真来到了这里,现实中她看见的,只有渔民们一张张呆滞、黢黑的脸。原生态小镇上,落后的渔民生活原始而荒凉,似乎没有浪漫可言。 她有点闷闷不乐。 这让她想起了纸片人,想到曾在漫长年少岁月里,拿梦境与现实反复对比的失落。 这么一想,原来她爱捏造幻象的毛病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不仅爱情,交朋友也是如此。 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应该就是十二岁那年了,她刚开始注册网络社交账号,那时候还流行用Q.Q交友,她在网上结交了一群最难忘的朋友。其中多数是可爱的女孩,也有风趣的男生,总之每个人都像天使一样。 那个时期的网络,仿佛也有一种独特的纯净。她总是隔着聊天页面想象对面的朋友是什么样子,这些人,其实就算得上她最开始接触的「纸片人」了,彼此有意美好化,但永不会真正相见。 - 黄昏时,众多渔船回海,海芋跟阿芒去海边买最新的海鲜。 镇民也都出来买新鲜鱼虾了,跟渔民在沙滩上讨价还价,很热闹,但来琼岛念书小半年了,海芋连一句海南话都没学会,只能听懂方言里的“不”字。 回去的路上,她扭头问阿芒:“你那首歌怎么样了?” “什么歌?” 由于对方每次都装不知道,海芋只好直接说:“广播站那首歌,到底是不是游森给你点的嘛?你了解清楚那个跟你名字谐音的傅芒同学没有啊?” 本地即便到了一月也有极强紫外线,海芋不得不像渔民那样戴好防风帽,还戴了口罩。阿芒同样如此,所以海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见她摇了摇头。 “那个傅芒,是高二下学期才转来我们学校的……” “看吧,真相出来了!”海芋的眼睛弯起来,“游森高一读完就转学了,那首《Yellow》就是点给你的!” “说到底这些都是推测啦,还是没有百分百的答案可以确定。” “这还不明显?你是对自己有多不自信喔?” 阿芒的心理一直是这样。海芋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自卑,以前考第一名的时候就是做什么事都没有信心。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广场旁边的沙滩上,海芋呆住了—— 让她失望的偏僻小镇,居然有这么惊艳的日落? 海滩边,渔民牵牛车在暮色下悠然走过。人们坐在斜坡沙滩上观景,本地小孩奔跑着打闹。 日落颜色浓烈到无需任何滤镜,对面就是越南,隐约笼罩着异域海岸的荒芜美感,贫穷、隔世而古朴纯真,原始部落般的环境又赋予这景色无尽神秘,让这一处真正像望不到头的海角。 只有这里的日落,才让人相信故事里那位小王子能连续看上44次。 “阿芒,等等,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这里的日落过分好看了……好像是我这辈子都没看过的那种。” “你不知道吗?莺歌海的落日被称为国内最壮观的夕阳。” 看吧,要说莺歌海不如想象的美呢,它却有着一片看日落的绝佳海滩,滤镜只会成为它的累赘。海芋敢说,这简直比三亚许多收费海滩的日落还漂亮。 是的,这里跟自己幻想的不一样。 可它原始的美竟是如此真实。 - 第二天,从莺歌海离开去三亚机场时,阿芒把海芋送到镇上的公交站。 大巴车还在等客人。 海芋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在路边欲言又止,最后问阿芒:“你记得毕业那时候宋老师收集漂流瓶的事吧?她让九班每个同学都写下自己的心愿放在瓶子里,说要帮大家保管十年。” “嗯,怎样?” “游森是高一期末决定转学的,昨晚我忽然想起,期末考前宋老师就让他先写了心愿。你猜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喔?” 阿芒疑问:“你怎么会看到?” “我跟他高一是同桌嘛!他就坐在我旁边写,也没遮掩,而且我那时候看到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对纸上的几句话印象深刻,现在还能想起来。” 阿芒顿了顿:“……什么话?” 海芋回忆片刻。 那一天,十六岁少年写的不是关于十年后的事。 蓝色信笺纸上,字迹有力—— 六十年后,我大概已经躺在棺材盖板下,被送入泥土深处。那时候,我身边一定预先按规定栽满了小雏菊。坟前不宜种花草,人们都这样说,但是我不会介意的。因为,几十年来我的窗台上都养着这种花,十六岁那个夏天我曾经听到喜欢的女孩子跟别人聊起过,她说,小雏菊是她最喜欢的花。 大巴车启动油门,发出明显的响动,乘客纷纷上车。 海芋说出这段话后,慢慢走向车门,对阿芒轻声道:“好啦,现在真正的答案只有你知道了。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最爱什么花,我也没听你说起过。但是,你自己心里肯定是知道真相的了。” 阿芒潦草一笑,用“无聊”和“懒得搭理你”的表情回应。 海芋上车后,坐在最后排,车开了。过几秒,她蓦然回头透过玻璃窗去看。 路边,女孩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盯着地面,垂着双臂。片刻,她无力地抱着手肘慢慢蹲了下去,好像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海芋手上。 她恍惚感到一切都是幻觉,所有的美好最终都逃不过错过或失去的结局。 耳机里的Dream Pop音乐在她眼前镀了一层粉紫色滤镜,让人仿佛隔空梦回八十年代的加州海岸,想起那个充满美梦的时空。 她想安稳睡觉入梦,但窗玻璃总会把她摇醒过来。 是啊,人们从来都习惯说“醒过来”,而不会说“醒过去”,这就证明,人其实清醒认知到,清醒后所处的世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最开始,一切都是从现实开始的。虽然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现实中,在海边解救她于裸身尴尬境地的人是他。 现实中,阿冰离家出走后,唯一一个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过的人,是他,说阿冰做得不妥,没有考虑隐瞒者的困境。 现实中,收到的第一杯红糖水也是来自他。 厦门的台风雨夜里,陪她一起整晚不睡觉的人还是他。 …… 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碎片。 想到那夜在天文望远镜前的蔚川,就会想到月球表面灰蒙蒙的凹陷,以后再也不能心无杂念地看向月亮。 但他是科学家,他说,不相信不存在的东西。连研究科学的人都判断出那短暂的时光是虚幻了,她应该认同。 那么,曾经在望远镜前一起看过的星星也不复存在。 如同指缝中覆水难收的海水。 那场所谓“下了一千万年的雨”也是假的,下雨的黄昏是假的,黄昏沙滩上,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路的影子也是假的。 海螺里的声音是假的。 …… 可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否则不会让她如此难过。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莺歌海镇 免费阅读.[.aishu55.cc] 鼓浪屿岛·鹭岛 海芋终于又回到了厦门。 藏有不开心往事的厦门。 这个假期,她就独自住在她那栋公寓楼的底层,一间带院房间,把小花园开辟出来,摆满盆栽的花花草草,再到两棵树之间弄一张吊床,每天黄昏她就躺在那上面,看下班的租客们陆续归家。 这是一栋老房子,没有电梯,大家都得走楼梯。人们经过底楼的健身房,从没有一个人进去使用,看得出上完班已经很累了。 但这样的生活绝不是死水一样的。一到傍晚六七点,海芋就会嗅到巷口小吃摊飘来的美食香气,非常浓烈的蚵仔煎的味道,反复翻炒,油锅里“滋滋”响,伴随着热闹的人声,从狭窄而破旧的楼房间悠悠飘去电线上。 这时候阿爷就会来电话了,叫她去沙坡尾吃晚饭,并提醒她记得买那间连锁店的五香卷。 一路上,海芋穿过鹭岛傍晚的老街旧巷。到处是斜坡弯道,两边排满生鲜超市、奶茶店、闽菜馆,夕阳柔光洒在归家人的脸庞上,这就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时分了,让人有种回到老厦门的感觉。 所以海芋不懂,为什么网上总是时不时出现“避雷厦门”、“永远不会再来旅游了”这样的帖子。 她跟阿芒讨论起这件事来。 阿芒是在她走后没两天回厦门的,说待在莺歌海前几天还感觉很新鲜,之后就蔫了。海鲜虽然肥美,也不能天天吃啊,镇上新鲜蔬菜简直是稀有物,而且都是农药产品,渔民们总吃那几种蔬菜——菠菜、油麦菜之类的,海边没办法种菜,只好天天吃海鲜。 “你觉得,厦门真的像网上那些帖子说的那样糟糕吗?”海芋问。 “我住了那么久,不觉得。” 无所事事的假期下午,两人骑着一辆小电动车,戴着天蓝色头盔沿海岸而行,又回到了以前高中暑假环岛兜风的日子。 海芋理解网络帖子那样说的原因。 来打卡游玩的外地游客,没选好时间,来的那两天碰巧下雨,又是在台风过后,天气很影响拍摄海景与出片质量;或是挑了最拥挤的暑期周末来玩,只能来看人头——于是愤愤抱怨起来:“来这里旅游就是踩大雷”、“再也不信任何推荐了”、“永久避雷鹭岛”、“超级无聊”…… 海芋想说,如果不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深度地感知过这座城市的美好,她可能差点都要相信这位游客了。 她或许就会以为,自己是个过分美化现实的人。 诚然,每个人的体验各有不同,但不管是像她对莺歌海的一点失落,还是为厦门抱有的不公,是好是坏,判断结果本质上只有一个指向:独属于自己一人的真实体验。而一切自我臆测,一切来自他人的间接经验,都不具备绝对指引性。 等她从中粗略领悟到这个道理的时候,似乎已经有点迟了。 - 海芋终于跟梅枝见了面,两人在阿嬷幸村的露天餐座上喝奶茶。 聊到那位前任,梅枝的态度是:“我才不可能跟他复合!最多以后当普通朋友了。” 海芋小声道:“分手后还可以当朋友吗?听起来有点尴尬啊。” “哈哈哈,更尴尬的是你吧,阿芋同学!你怎么会把蔚灿天的名字记成他朋友的?呃,我明明记得,分手后是我室友帮我打电话去骂过他,结果打错给了他朋友蔚川呀,你本来不认识这个人吧?”梅枝怎么也想不通。 海芋随便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总之,阿芋,我跟蔚灿天聊到你把他朋友错当成渣男的事后,他还怪我真假不分、不讲事实,哼,我当初是故意误会他劈腿的吗?就这种态度还想追回我?做梦。” 海芋愣住:“你说出我名字了?” “没有啊,放心,怎么会说出你的名字啦。” 海芋有点惘然了。 她再回想,猜测自己那晚说梦话,一定是说出关键的事情来了。 离开前夜,在花园里发生的事……看蔚川那双眼睛,分明是知悉一切的样子。 她颓丧地抱住了脑袋叹气: “下雨了。” “哪有雨啊?”梅枝抬头,环顾万里晴空,一点雨丝也没看到。 海芋仰脸,分明看见自己头顶有朵乌云,只笼罩在她一个人的座位上。旁边,梅枝身上还是干燥的,她的裙子与鞋子却已被淋得湿透了。 - 分手第四天,海芋似乎病了。 她发现自己耳鸣,总是听到一种类似海螺里传来的呼啸声。 这影响了睡眠。晚上睡不好,一整夜,她始终在梦境里挣扎。她梦见自己睡在一栋透明的城堡内,所有墙壁、地板,由玻璃、水晶和宝石筑成,她有点恐高,在梦一样轻盈的世界里起居、生活,不免时刻提心吊胆、惴惴不安,总感觉这房子是她偷来的,她实在是配不上拥有。 她想假装一切如常,可最后终究撑不住压力,大哭了起来。 于是一瞬间,透明的城堡从脚下渐次崩塌,灰飞烟灭。她孤身一人坐在废墟的顶端,捂着脸抽泣。 她从哭声中惊醒,沾湿枕头。 天亮时分,她刚好收到了蔚川发来的邮件。奇怪,两人明明还保留联系人关系,又没有删除好友,为什么发邮件呢?海芋抹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开邮箱,看见一个文件夹。 她犹豫着打开了。 哦,文件夹里的PDF是一大段文字,写信似的,怪不得要发邮件。 第一段是这样的: 「海芋同学——」 这样称呼,真的很像学校发来的通知,海芋莫名感觉紧张。 想到是蔚川写的,她不自觉代入了平静而缓慢的语气,还有那低沉迷人的嗓音,读得很慢很慢: 「按你的意思来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是,我想起之前我还没有很正式地表明过心意,也没有写过一封像样的情书,这就算是补一份。」 「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活在现实中的人,不论商业,还是天文学,我接触的全是数字与数据。认识你之后,我忽然察觉到没有想象力的人生多么枯燥无趣。」 「人们常觉得,解读宇宙好比解读史诗,可我觉得,解读一个人也是这样。她的所思所想,我也会感觉晦涩难懂。像我这样一个习惯了用数据分析事物的人,现在却要没头没尾地从小细节揣测你的想法,这实在很为难我。」 「但我又不能撒手不管。你这种女孩,说不定找个地方躲起来哭鼻子了。」 「所以,我花了点时间分辨你的心理,推测你的情绪变化。首先,我要告诉你,发生的事我都知道。这段关系的确是以误会开始的,但你并没有错,希望你弄清楚这个逻辑,你只是被误会蒙在鼓里的一个人,不需要自责,也就不需要为了掩盖心虚大声讲话。想一下,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以为喜欢你的人竟是一个游戏情场的骗子,对你的追求、示好原来都是虚假的,整个过程中,难受的人应该是你。换个心态不好的人,世界观已经崩塌了。」 「但话说回来,你误会我,这件事,还是很不着边的。」 「哪个渣男演喜欢你演得这么真?」 「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们在书房,你抱怨说我更在乎天文学?不,你不知道,越是研究天体、研究地质久了,就越是明白人类的渺小与一生的短暂,人在宇宙之间什么也算不上,每到这时候,我就只想放下手里所有工作去见一个人。宇宙那么浩瀚,我被庞大的数据包裹,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个女孩在耳边的呼吸。」 「为什么要把那颗陨石留下?好,就算你彻底想清楚不要我了,也请你把你的东西带走,它是你的,是我精挑细选决定送给你的一颗星星。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不属于我。」 「或者,是这颗星星还不够让你满意?好,我有另外一份礼物,今天要记得关注新闻。」 邮件最后,还顺带附赠了鲁米的一段诗,《给你的礼物》—— 你不知道 给你选一份礼物会那么艰难 似乎什么都不合适 为什么要送黄金给金矿 或水给海洋 - 这封信就是一份礼物,海芋想,可惜,她已经配不上了。 她搞砸了一切。 本来一开始,应该是一段纯情真挚的恋爱时光,被她搞成一场无厘头的骗局。 只有她这种人才能干出这样糟糕的事。就像相遇的第一天,仅凭臆测就断定了人家是那种钓情妇的不正经富豪。想象力点燃火,就像爆竹那样炸起来。 她奇奇怪怪,她缺点明显。 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连亲生父母都不喜欢她,她怎么敢奢求,人家知道了真相还会始终如一地喜欢她? - 暂时的耳鸣症状随着吃药减缓,到今天明显好转了,可海芋却更加觉得度日如年。 临近除夕,寂寥倍增。 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本蓝皮手帐本,是七年前上市的一款,皮面采用清迈的植物鞣皮,质感舒适、复古,内在功能性堪称完美。这个本子算是她的秘密,这几年空闲时她已经填满了将来环游世界的计划。她把所有的路线、时间、金钱,甚至季节的安排与节日的整合都规划得无尽详细了,虽然目前相机还没选好,但拍照技术已经过关了…… 她缺的是一个同行者。 从中学起,这份计划一直都是为两个名额规划的,不管到时候能陪她同行的是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她从没想过独行。 然而,这个于她而言很宝贵的东西,要怎么分享给另一个人呢? 人们总说,情侣或朋友不要一起出去旅行,不要。旅行总是让人与人产生分歧、矛盾,回来后都会绝交、分手或离婚,是啊,成千上万人的经验。可是,难道一个人这辈子就不能跟爱的人一起去旅行了吗?就注定永远独行吗? 道理似乎不应该是那样的。 黄昏日斜,海芋从书桌前起身,抱着手帐本出了门。 她漫无目的,不知该去向哪里。走着走着,天空倏地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这是她非常熟悉的声响,屡见不鲜,机场就建在鹭岛市区,每天有数不清的飞机在街道上低空飞过,震撼场景每日可见。 飞机途经住宅楼背后的蓝天,海芋缓缓回首,于是庞大机身就在她肩膀后的天空平稳划过了。 她顿时红了眼眶。 根本不可能忘了,以后看见天空就会想起一个人。 天空是个好地方,星星在那里,雨来自那里,所有的奥秘与真相藏在那里。曾几何时,有他在的城市,每一座都是天空之城。 此时,海芋很想回鼓浪屿。 尽管贝壳民宿已消失,房子转租出去了,她与熊芬的家也不复存在,但那座小岛上,还开着一间冰珊瑚咖啡馆。她曾坐在咖啡馆露台上,跟一个人喝过很多次Dirty咖啡。 海芋准备打车去码头。 穿过老街旧巷的过程中,她注意到好几栋楼房的外墙上都画了个圈,标注大大的红色“拆”字。拆,明示这一区将要发生什么了,空气里洋溢着各种欢庆又失落的气息,伴随着工人们用机器推倒墙面的灰尘味,说不清道不明,这种甜苦交错的场景给她带来一种刺鼻的真实。 车上电台刚巧在播放粤语歌曲《喜帖街》。同样是搬迁,歌词里描绘的香港风貌变化让厦门这座城市仿佛也变得落寞起来,这种落寞,就蔓延在热闹与拥挤之间,恰似暗示人们也该同搬家一样,把往昔的美梦放下,开始新生活。再美好的日子都成为过去了。 ——忘掉种过的花。 ——忘掉爱过的他。 …… 歌曲播完,海芋还靠着车窗发呆,后知后觉留意到电台在播报新闻: “……该星系,由我国天文学家蔚星洋利用US理论指导观测发现,并向国际天文协会建议命名为Alocasia macrorrhizos,名称采用缩写,目前天文协会已将该名字对天文学界及全世界公布……” 海芋听到外文名的时候一颤。 星系前面的编号部分,她没注意听,紧跟的名字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海芋花的英文名。 “据这位天文学家本人表示,最终选定提名,正是因海芋花语的寓意符合这个曾由于尘埃太多、光线太暗而无法被看见的星系,便于人们记住。该星系自诞生以来简单纯粹地存在于遥远光年外,但即便被再多尘埃掩埋,与生俱来的特别之处也使它注定不会卑微失色。” 出租车司机没兴趣听这类天文报道,换了频道,没想到经济新闻节目居然也在播这个,只好再换,切到音乐电台听闽南语歌曲。 车后座的女孩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身体与表情都变得僵硬起来。 - 乘船,下船,回到久违的鼓浪屿小岛,黄昏的天空是玫瑰色的。 在鼓浪屿,这座没有交通工具,只能步行的岛上,人们每天用脚走路。 去冰珊瑚咖啡馆的路上,偏僻的小道中间横倒一棵大榕树,海芋不得不绕路。 她对此有印象,这是几个月前暑期受台风影响倒塌的,竟然至今还没人来收拾。明明气象灾害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不处理呢?留这一地狼藉做什么?她看着十分心乱。 到了咖啡馆,她独自坐在熟悉而陌生的露台上,点一杯Dirty。 这时黄昏正浓。 白昼与夜晚是两个世界,划分它们的是时刻变换的晨昏线,连接它们的是绚丽多彩的清晨与黄昏。 想来,在厦门的记忆里,许多美好的时光都定格在黄昏。 沙滩上的银河乐队又在唱复古小众英文歌,隔壁茶社的旗袍女郎扭着腰为大老板泡功夫茶,露天酒吧餐座上帅哥与女老板肆意调情……真实的生活气息,存在于所有当下的声音与画面里。 不愉快的记忆也发生在黄昏。 在童年时期,她一直相信,厦门的某一个夏日黄昏里,离开了她的人会再回来。因为人就应该在天黑前相聚。 比如外婆。 比如那个父亲。 可是一个去了天上,一个去了比天上还遥远的异地。 她不会拥有满分的爱了。 现实就好比朋友青春里的双向暗恋,两方在时间的尘埃之中只能以错过的悲剧收场。 但海芋又悲哀地发现,自己隐约渴望改变结局。假如,以影片常用的蒙太奇镜头把场景还原到那个关键时刻—— 那晚在海边,她枕在一个人的腿上喝酒读诗。当她开玩笑问完能不能送她“一万朵海芋花”、“一颗星星”,而对方答应后,她应该蹭上去说:“不,蔚川,我只要你。” 是的,她本应该那样说的。 可惜不能重来了。 从迷惘中回过神来,视线不经意落下,女孩登时僵住,心跳加快。 她不敢相信,她就这样看见了站在棕榈树下的一个人—— 就是她刚才在想的人。 那人穿着蔚蓝色休闲外套,外形出众,以至于一眼就被她注意到。他刚从不远处走来,上了台阶,在下面背靠栏杆,懒懒抬头,望向这露台。 彼此视线像海与天那样,看似交汇,却隔着遥远距离。 海芋猛地起身,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很刺耳。她不太确定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视线聚焦。 两秒后,眼睛红了。 她没来由地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的《小美人鱼》。 曾有一段时间,人们掀起一片对这个经典童话的质疑声,诋毁观点如传染病似的蔓延。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理解童话的象征意义?童话几乎是所有文学体裁中采用象征手法最典型的体裁,王子象征的并不仅仅是爱情,还是人鱼渴望争取的一个不灭的灵魂。 此时此刻,她喜欢的人就站在那里,她看见的并不是少女时期画不完的梦,而是一种现实的生活。 当下面的人注意到她表情不对,正要迈步走入咖啡馆上楼时,海芋扑到栏杆边往下喊:“站住!” 蔚川停步。 目光带着穿透力,注视她。 “你等我一下——”声音哽咽颤抖,她喊完就转身跑下了楼。 从楼梯上下来后,因为泪水在眼里打转,模糊了视线,海芋走得越来越慢。 蔚川刚往前走两步,就被她叫住:“拜托了,我说了你不要动嘛!我自己会过来的……” “……” 蔚川稍顿,站住了,有点无奈。 穿着天蓝色毛衣的少女飞扑而来,手里还揣着一个皮面手帐本,直接埋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了他,哭出声来。 天空飘起了雨丝。 很细的雨,夕阳余晖下无比耀眼,金色针点、飘渺瞬变,最后浸入永恒的深海之中。 路人经过时纷纷仰望,只看见毛毛细雨。大家看不见的是—— 此时此刻,在这颗水蓝色的星球上,有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共淋一场来自四十亿年前的滂沱大雨。 从这场大雨后,世上有了海。 察觉到她在发抖,蔚川低头,一只手掌轻抚她的头发以示安慰。贴在胸膛前的女孩开始呜呜咽咽,闭眼,爆发式地对他哭诉一长串话:“对不起,我、我其实也一直很不好过,最开始误以为你是渣男,但接触下来明明又……又感觉不像是,”她一边抽泣,一边缓了口气,“我想说,我对你并不是从头到尾那样没心没肺的,呜呜……你吻我的时候,每次!真的每次我都心动了可是……可是我又要不停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是假象,这是狩猎,我应该保持清醒——但你对我又像是真的很好……呜呜所以我不明白我想不通我都要疯了!你从表面看不出来而已……”鼻头、脸颊通红的女孩拿他的白衬衫当手帕蹭,哭诉断断续续,讲话含混不清,也就蔚川能听出来她在说些什么,经过的路人只能一脸迷惑地走开。 路人的眼神透露不理解,喔,看那,那样一个大帅哥抱着一个脸上脏兮兮的花猫女孩给她擦眼泪,那女孩在吵架吗,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哭哭啼啼,像什么话,但是喔,有帅哥这样哄着她也挺让人羡慕…… 路人渐渐走远了。 世上有无数片海,无数场雨,但海芋只被这一场海边的雨淋湿了眼。 如果没有濛濛细雨,又怎么会有浩瀚深海;如果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梦。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为现实世界的不完美而想象,她可以在梦里有一个很爱她的阿妈、很负责任的阿爸,她梦见自己有天然粉紫色的头发,梦见自己坐拥一大片西瓜园、海芋花园…… 但这所有的梦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真正最想要的—— 是那个她不仅在梦里更想在现实里拥抱的人。 是热吻里每一寸细腻的触觉体验。 是及时送到了手里的红糖水。 是就算从头到尾被她骗了,被她甩了,还要写一封情书来表达心意,以她之名为一个星系命名的男人。 是他此刻就出现在面前。 是那场约好要在天台上做的爱。 …… 为什么,曾经那么多个共处的美好日子里,总觉得幸福是台风眼,是温柔的陷阱,是天气伪装风平浪静的阴谋,而看不出是狂风暴雨的孤独都已离她远去? - 至此,海芋无端忆起花园里那个多云的下午,当时她在心里为错误而愧疚,为愧疚而自责,为自责而想逃离。云翳流经两个人身上,蔚川送给她一颗流星。 那块陨石,尽管华丽璀璨,但若抛开她眼中的梦幻滤镜仔细去看,会发现它并不是无可挑剔的。上面有一处尖角遭遇过明显破损,并伴有轻微裂痕。 有缺陷,还能拍卖出那样的价格,又可见本身多么珍稀。 而更宝贵的是—— 对方将流星递到她手上时,其实还说过这样一段话,她记得很清楚: 它第一眼看起来有点古怪,是不是?但它只是形状不太常见,缺了一角而已,这样倒比较真实。在我眼里……它绝对算得上是完美的。 [完] 2023.8.23 为您提供大神 古朵 的《仲夏夜之城》最快更新 鼓浪屿岛·鹭岛 免费阅读.[.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