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玄成仙,从不当赘婿开始徐年》 第1章 河竹村的少年 大焱王朝,河竹村。 一袭粗衣的徐年站在弥漫着草药气味的自家院子里面,抬头看着夜空。 清风抚开云海。 玉盘般的月亮垂下了朦胧凝成地上清霜,映出少年的俊逸出尘,干净的面庞之上一对锐利的眉梢微微抖动着,如同隐而待发的剑,终于要到了出鞘的时刻。 “咳咳咳——” 里屋传来咳嗽声,徐年面色稍微变幻,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直到这咳嗽声微弱下去被平缓的呼吸取代,才稍微松了口气,低头看着地上的清霜,喃喃自语。m.33qxs.m “终于熬到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 徐年穿越成了呱呱坠地的婴儿,出生时就没有爹养,与母亲徐菇相依为命。活了两世的他自然懂事,打小儿就是村邻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每每哪家小孩调皮捣蛋偷吃家里母鸡下的蛋或是在外撒泼弄身泥回家,准会被大人提着耳朵念叨起村里徐氏的娃儿如何省心。 如此省心的徐年,从来也不会主动提及生而不养的父亲身在何方,至多也就是在心里胡乱猜测自己这单亲家庭的悲剧,是源自是征夫无归的无可奈何,还是抛妻弃子的忘恩负情。 直到八年前,刻意回避的身世才揭开了一角。 游历到村里定居下来的行医郎中李施诊夸赞徐年聪慧,虽然没什么修行天赋,若是能读书入仕将来定然大有可为。家境也曾殷实过,比同村乡邻多读过几册经典的徐母深知考上功名意味着什么,卖掉家里的鸡鸭,当掉所剩无几并且再也无用武之地的嫁妆,毅然决然的带着徐年奔赴大焱京城。 大焱虽然是雄踞一方的盛世王朝,但可没有推行过前世的义务教育,如徐年这般在山村里长大的孩童能找个私塾读蒙学识字就已不容易,要想真正读上能考取功名的圣贤书,无异于痴人说梦。 世人皆知寒门难出贵子,何况远不如寒门的河竹村呢? 徐年第一次入京,也是第一次知道了生父是谁。 大焱将军,徐世威。 与母亲徐菇同姓,可此徐非彼徐,而是源自大焱王朝镇国公徐元的徐。 镇国公威名赫赫,一把朴刀定下连成一线的十三座边城,拓宽大焱百里疆土,如今英雄虽已千古,但也留下了一个钟鼓馔玉朱门绣户的徐氏豪门。 徐菇也不奢求能让徐年认祖归宗,享受到镇国徐氏的玉马金堂,只要看在这一份血脉同根的份上,能为徐年安排进学堂读书,给个考取功名的前程,就已是别无他求了。 京城居大不易,徐年跟着母亲在京城停留了小半个月,别说是抛妻弃子的生父长了副何等模样儿,就连镇国公府的大门后面是假山流水还是百花争艳的雅景都一无所知,只是知道了堂堂镇国徐氏里有个抛妻弃子的负情郎。 无人理会的孤儿寡母只能在回乡的盘缠都要耗光前黯然离京。 回到了河竹村后,徐母便病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当时在村子里已经医治过许多顽疾,被称为妙手神医的李郎中诊断是长期辛劳积累下来的暗疾因为这次赴京之行心力交瘁爆发了出来,开了滋补安神的药汤,以后好好调养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这一养,就养了八年都不见好,每日里熬的滋补汤药都将这乡间小院都浸入了药材的苦味。 不过这些苦难,都将迎来转机。 “整整二十年,别人都已经是修行尽头我为峰,给众生留下一个只能仰望的背影了。” “我这却刚刚起步。” “但愿我这的起点能高一点,系统能为俊杰,不要不识时务……” 系统已经是穿越者的标配。 徐年也有,只是他这系统的激活时间有点长。 【系统正在激活中,预计耗时二十年。】 【选择一:低调隐忍,平庸做人,等到二十年后正式激活系统!】 【选择二:强行激活,后果自负!】 【宿主已做出选择。】 【请宿主低调隐忍不要夭折,且看二十年后从河东一举跃至河西,不欺少年穷!】 【剩余时间:0.0000342天】 “三、二、一……” 徐年为这最后一刻倒数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叮咚!初次选择“低调二十年,河东到河西!”已经完成,系统正式激活!】 【正在发放莫欺少年穷大礼包:后天造化气!】 【后天造化气:天地至理孕育出的奇物,融合之后便可无后患的提高修炼境界。】 二十年低调,换来能提高境界的奇物! 这系统虽然激活时间长了点,但还算靠谱。 “融合!” 徐年心念一动,一团似乎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氤氲白气在脑海当中浮现出来,他顿时生出一种福至心灵的顿悟感,只觉得在这一刹进入了无所不知的玄妙状态,然后就听到了一声叮咚。 【叮咚!检测到宿主并未入品,为避免浪费后天造化气,特别中止了融合过程。】 【建议先入品,再融合后天造化气!】 在这个世界里修炼变强的道路远不止一条,力敌千钧的武夫、玄妙无穷的仙道、诡谲莫测的巫法、养浩然气的儒生等等等等,走的道路不同所修的不一样,各具神异的境界也有不同的说法,但因为都有九大境界,所以也统一划分出了个品阶。 九品为入门,一品为极致。 不过不管是怎样修炼都离不开天赋,哪怕是最不讲究天赋的武夫其实也不过是在高个里挑出个最矮的而已,像是在河竹村里练过一两手武学招式的不在少数,但真正入品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而且也仅仅是九品,是个猎户。 徐年的天赋不说有多差吧,在世间百姓里属于占了绝大多数的一类,平庸且无奇。 “系统,如果现在就融合后天造化气,会是什么境界?” 【武夫九品,力筋境!】 徐年望天兴叹。 九品武夫,在这河竹村都称不上无敌。 “系统,咱们商量一下。” “你看你激活花了二十年,我吃了二十年的苦,多给点是应该的啊。” “九品武夫,这起点也太低了,你说是不是?” 【建议宿主先入品,再融合后天造化气!】 “这意思是没得商量咯?” 【建议先入品,再融合造化气!】 “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先入品,再融合……】 第2章 入品 “好你个系统,你给我等着……” 徐年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怒声威胁,依然只得到系统相同的答复,只是每一次都更简短,显然他的系统并不是那种能和宿主讨价还价的人性化类型。 次日起了个大早,鸡鸣都还没响起,杂粮粥就已经出锅了,徐年留出徐母的份后就着点菜干填了肚子,扛着药锄背上竹篓,伴着晨雾在树杈上凝成的露珠,踏进了深山。 “等我入品了,我非要看看你这后天造化气,会给我几品境界!” 深山幽静,徐年一边碎碎念着系统,一边脚步轻快在陡峭山势之间穿梭,当背篓被一株株药草填满后,他才转身下山回村,此时村民们都已经醒来,投身进一日的劳作里面。 “娃子,又进山了?满满一筐,收获不小呦!” “渴不渴?来喝口水,刚从井里挑上来,正凉着哩。” “徐老弟,快来看这头野猪!还得多亏了你告诉我山里野猪出没的踪迹才能猎到,等下我宰杀好了,拿一条腿去你家,可别跟我客气!” 河竹村算不上富裕但却称得上淳朴。 老村长在村口的摇椅上晒着太阳,腰身粗实的村妇在井边挑水,武夫九品的猎户拖着一头大野猪。各人有各人的忙忙碌碌,但不约而同的是一声声热情洋溢的招呼。 徐年笑着一一回应几句,迈步走向河竹村唯一的医馆。 “李叔,今天山里的爆率这叫一个高啊,你快来看我这竹篓里的新鲜药材,个顶个的好!” 徐年走进弥漫着草药味的医馆,见到柜台无人,喊了一声刚要往里走,中年男人已经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长须长衫的扮相,腰间别了个青色葫芦。 此人就是八年前来到河竹村定居的李施诊。 因为医术高妙诊金低廉,哪怕他自己不喜欢被当做是无所不能医的神医形象,但却架不住父老乡亲们在交口称赞中频频称他为神医。如今李神医的名声都已经传扬开来,不乏有远道而来的病人登门求药。 只要找上门来的病人是身患疾病,而不是脑子有病,李施诊也从不拒绝。 “龙葵、白蛇草、葛藤木……这黄精倒是不错,能有五十年份了。” 李施诊接过满载着山中药草的背篓,然后转身从占据整面墙壁的药柜内挑拣出几味药材包在一起,再从柜台底下一个未上锁的屉子取出些铜钱,如往常一样一并放在柜面上,推向徐年。 那次赴京回来之后,徐年为了给徐母治病,就曾想过在李施诊这医馆里当个学徒。 李施诊虽然没有答应收徒,但却给了徐年一本没有名字的药书,里面详尽记载了数千种药草的外形与药性,相当于是药草大全,让他跟着自己进山采药,报酬则是徐母的药。 仅用了一年,徐年已经能够独自进山采药了,李施诊也就不再亲力亲为,只是在报酬里多给些钱财。 正是有了这份采药的手艺,徐年才不至于走投无路。 不过这次,徐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全盘收下,他只拿了药材没有接铜钱。 李施诊和这天生聪慧的少年已经相处八年,看到他这一脸憨笑却不说话的样子,哪还不知道是在打什么样的算盘,于是一边分拣着这少年刚采来的药材,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要还是和上次一样就不用说了,我也不耽误你发财,你自己配药自己试自己卖就是了。” 上次没收铜钱,是问有没有什么壮阳药方,说是要一起挣大钱。 简直是掉进钱眼里了! 再上一次倒是正经一些,只是不知从哪儿听来大焱护国公的丰功伟绩,好奇那位夯实过大焱基业的传奇武将会是何等威武不凡。 这一次,徐年咧嘴一笑,询问道:“李叔,你看我要是想入品,可有什么方法?” 在这河竹村里如果说有谁能助徐年入品,除了李施诊之外恐怕就没有第二人了。 “又问这个?” “我早就说过了,天赋之事强求不来,你该趁早放宽心。” “天下不能修炼的人何其多,不见得就不能有所成就。” “当朝首辅张弘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养不出一丝浩然气,连九品都不是,难道在儒林中就能没有一席之地?那些个威名赫赫的四五品强者,又有谁敢在他面前造次……” 李施诊苦口婆心是为了徐年好,但徐年清早进山采药也不是为了来喝碗热乎的心灵鸡汤,连忙拱手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李叔你看我还年轻对不对?年轻嘛,就还有做梦的本钱,少年壮志不言酬!” 李施诊分拣药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言愁?愁思的愁?” “酬,壮志未酬的酬。” “不言酬……好一个不言酬。”李施诊仔细品味了其中韵味,不禁点头夸赞,但忽然又把话锋一转,“不过你都二十弱冠了,还打算当多久的少年?” 徐年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不过李施诊也没揪着少不少年的问题不放。 “你要是想入品那就专心习武,饮食不要缺了肉,我可以再给你开个强筋健骨的药浴方子,坚持个十年八年就能入品,之后稳扎稳打也有望八品,但想入七品就只能指望机缘奇遇了,不过这样一来你的每日开销大增,光是进山采药怕是要入不敷出。” 能估计出什么时候能修炼到什么境界,显然李施诊会看的不仅是病。 “如果我不指望什么八品七品,只想尽早入品呢?”m.33qxs.m “只求一个快吗?” 李施诊放下了药草看向徐年,在他看来已经不那么少年的少年眼眸里既有朝气又十分坚定,虽然不知道是怀揣着怎样的决心,但这明显不是一时冲动。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是能让你速成道门九品,但是仙道缥缈难寻,无灵根者难以有所精进,不似武夫只要持之以恒总有机会熬出个七八品,以你这天赋纵然是道门入品,之后恐怕是难有寸进,终生无望八品。” 领进了门,也走不出几步路。 这倒不是什么拔苗助长动摇根基,而是徐年压根就没什么仙道前途可言,但如果不是他完全没有修炼天赋,哪怕当个武夫终其一生也不一定能触及七品境,李施诊也决不会提这么个方法。 但徐年现在索求的就只是进门,只要能入了品级,之后就看系统发挥得怎么样了。 “行,这可太行了!就我这天赋无望八品就无望吧,能捞着个九品就已经赚了!” 第3章 村外来人 “这话倒是实在,想清楚了?” “清楚,相当清楚,我就拜托李叔帮帮忙,助我一窥仙道玄妙了!” “道门九品不过吐纳养神,可别想着有多少玄妙。” “李叔,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 “不用等什么时候,你不是要尽快吗?那就现在吧。” 徐年微微一愣,本来以为李施诊助自己入品,会需要精心准备些东西,例如辅佐丹药甚至是阵法,再挑个灵气盎然的吉时,却没想到这原来随时都可以开始,不用特意做什么准备。 “道门九品唤作凝气境。” “感应天地之气,凝聚于黄庭之中。” “玄妙在气,难也难在气,天地之气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 李施诊伸出二指点在徐年眉心,天地似乎停顿了一刹那,紧接着一缕又一缕如雾似幻般的乳白色气体凭空凝聚成形,以徐年为中心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冲刷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身体变的从未有过的轻盈。 似乎下一刻,就能乘风飞去。 “我已为你凝聚天地之气,你只需用心感应,顺势将这股在我引导下的天地之气纳入体内,便可道门入品……” 约莫一刻钟后,凝聚起来的天地之气消散,重归于天地。 李施诊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走回柜台继续挑拣着一篓子的新鲜药材,等到徐年缓缓睁开眼睛,才随意地问了一句:“道门九品,感觉怎样?” 已然入品的徐年并未能体会到掌握力量的滋味,微微皱着眉头,如实说着自身感受:“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片天地之间,似乎多出了些什么。” “没变化就对了,你这天赋也就只能这样,若非黄庭之中已经有凝聚成型的气在与这片天地相合,连这点隐约的感觉都不会有。” 预料之中的结果,李施诊既不惊喜也没有觉得失望,只是嘱咐道:“如果你还存了精进修为的念头,那就抓住这点感觉,尝试引动天地之气纳入体内,壮大你黄庭里的气。” 引气入黄庭,既是入品门槛也是修炼方法,就如武夫熬练筋骨。不过筋骨只要熬练得当总能有所长进,但天地之气如果引不动那就是引不动,再怎么苦心竭力不舍寒暑都是竹篮打水。 但徐年在乎这个吗? 只要入品,就能满足系统的建议,用后天造化气提升境界了! “系统,我现在融合,能有几品境界?” 【道门七品,指杀境!】 七品! 徐年如果当个武夫坚持习武,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有望七品,而现在道门入品凭借后天造化气,七品都已是囊中之物,这样看来系统给的起点已经不低了。 相当于他原本穷其一生的终点。 “李叔,我来帮你!” 徐年没有急着回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融合后天造化气,满脸带着笑容凑到李施诊身边帮着分拣药草,笑着说道:“李叔你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说吧!三品,还是二品?” 李施诊看了满眼好奇的少年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你啊可真敢猜,世上都多少年没有二品的踪迹了,屈指可数的三品也无一不是天下间的绝顶强者,得是闲成了什么样才能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与你这不言酬的少年一起挑拣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草药?” “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李叔你就透个底吧,到底是什么境界?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其实徐年早就察觉到李施诊的非同寻常,曾经也旁侧敲击地探究过,但李施诊每次都轻描淡写地略了过去,不过这都已经凝聚天地之气漏了相,再瞒着倒是成了掩耳盗铃,有些个自欺欺人。 李施诊眼皮也没抬一下,说道:“道门七品。” 徐年故作夸张地拱手作揖:“原来是李真人,失敬失敬!” 一篓子的药材挑拣完毕,该洗的洗该研磨的研磨该晒干的晒干,如何长期储存遏制药性流失可大有讲究,忙活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妥当。 徐年凑到端向着一味药材的李施诊旁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李叔,我看话本故事里似你这种高人隐居,通常都有宿愿未成,要不你和我讲讲?说不定我以后有什么机缘奇遇,这境界修为涨上去了,能为你完成宿愿。” 李施诊斜了徐年一眼,淡淡地说道:“等你能引气入黄庭精进修为了再说吧。” 引气入黄庭算什么? 要不是怕吓着人,当场入个七品都只是一口气的事。 徐年心里乐呵,正要告辞回家,上了年纪的河竹村村长杵着拐杖哼哧哼哧地小跑进了医馆,一眼就瞧到了不知为何傻乐着的粗衣少年。 “徐家娃子,快……快!你家里出事了!” 家里出事? 难道是娘亲…… 徐年方才的那些喜悦全都被巨大的不安冲为泡影。 “走,我和你一起过去。”李施诊走出柜台,二话不说跟上了徐年。 老村长却拦住了急急忙忙往外走的两人:“等下,你们可不能就这么回去!徐家小子……你,你先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犯什么事?” 徐年一愣:“不是我娘出事了吗?” “谁说你娘出事了……哎呀,是有个当兵的来了村里,指名道姓说是要带你走,现在已经去了你家里。”老村长喘了口气,抓着徐年的胳膊,连连叹气,“哎!所以你要是真犯了什么事也别回去了赶紧逃吧,不然怕是命都保不住啊!”彡彡訁凊 徐年眉头一皱,坦然说道:“我除了上山采药,村都不怎么出,能犯什么事?官兵上门,应当是有什么误会。” “那也先别回家,进山里躲着,先避避风头。”村长也想不明白,徐年要是真犯了什么事也该是捕快上门,怎么会引来官兵?可就算是有什么误会,却不等于对方愿意讲理说清,只要找上门了横竖都是一场祸。 是祸就该躲一躲。 衙门里的冤假错案,难道还少了吗? 可是徐年不可能一走了之。 娘亲还在家里。 李施诊沉吟片刻,说道:“无妨,我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只要徐年无错,道理就在我们这方,谅他们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退一步来说,就算对方当真敢视大焱法理如无物,也还能讲一讲道门七品是个什么道理。 …… 徐氏母子居住的小院门前。 因为常年熬煮汤药,这小小的院子里总是飘出一股子草药味。披甲佩刀的曹柘勒缰绳,翻身下马径直撞开院门闯了进去,身上那种自尸山血海中熬练出来的煞气把草药味都冲散了。 墙边老树上的一只雏鸟仿佛是受到了惊吓,在鸟窝里嘎嘎地叫着,扑腾扑腾拍打着未丰满的羽翼,在枝叶的晃动之中,倏然间凭风而起直飞天穹。 撞掉了几片枯叶。 第4章 亲卫 “这位军爷,来找村妇所为何事?” 久病在身的徐菇异常冷静,没有把不多的力气花费在大喊大叫之上,因为她十分清楚就算声音洪亮到把河竹村里的所有人全都喊过来,恐怕也无济于事。 既然是在大白天披甲闯门,这也就意味着无惧他人知晓。 曹柘没有理会徐菇的询问,他站在小院里如同一尊沉默中恪尽职守的雕塑,黑色的盔甲在阳光的照耀下亮起一抹金属独有的冷光。 不多时,徐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李施诊。 “娘!你没事吧?” 徐菇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你就是徐年?我来此地乃是奉命行事。” 雕塑般的披甲之士转动头颅,望向一身粗衣的少年,瓮声开口。 “你,即刻随我赴京。” 平缓的腔调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是谁?奉了谁的命令?” 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闯入家里要带自己去京城,徐年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人走了。 至少也得把事情原委问个清楚,再判断该不该跟着人赴京。 但甲士奉命,却不留余地。 “到了京城你自会知晓。” 浑身煞气如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去,打算强行擒住徐年带离这不值一提的山村。 煞气临身,徐年似乎听到了金铁交击之声,闻到了血肉糜烂之腥,感受到了鲜血泼洒在脸上的滚烫,如同置身在一方人命如草芥战场之上。 一瞬间手足失措,难以动弹。 徐年的身后响起一声冷哼,清风抚身而过,煞气一扫而空。 “不说缘由就要将人带走,这是否过于蛮横了?” 李施诊挡在徐年面前,隔开了煞气。 曹柘看了李施诊一眼,随后微微低下头,看不清眼神,但就在李施诊皱着眉头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将手搭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之上。 锵—— 刀刃出鞘,划出一道冷冽寒芒,直取李施诊脖颈。 “好胆!” 李施诊眸生怒意,一指点出! 道门七品,唤作指杀境。 指杀何意? 源自天地,蕴在黄庭的灵气从李施诊指尖浮现,倏然间如银瓶乍破迸发而出,灵气蔚然成了一条线,断开了斩过来的冷冽寒芒,击中刀身。 突发杀招的甲士身形一顿,足跟紧抓大地卸力,却终究是站立不稳,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精铁铸成的刀刃上,也留下了一处豁口。 “七品武夫?”李施诊眉头深皱。 同为七品,他这道门修士倒是不惧怕一个武夫,只是此人既是奉命而来,能差遣七品武夫来着荒僻山村里随意拿人的必然有极大的来头。 杀招未果,曹柘默然收刀入鞘,厉声喝道。 “我乃折冲将军亲卫曹柘!” “此行奉将军之命带徐年回京。” “道门修行不易,还望阁下不要自误!” 常言道先礼后兵,但这名将军亲卫显然是反着来了。 先兵,后礼。 如果刚才暴起的一刀能够杀人,或者是取得成效击退李施诊,曹柘直接就会把徐年带走,连口舌功夫都省下来了。 背后竟是一位将军? 这可麻烦了。 李施诊深知这有多么棘手,大焱将军从无虚职,代天子执兵锋,道门七品的道理,如何也大不过一位大焱将军的旌旗。 尤其是这折冲将军,不仅出生显赫,更在数年前与玄威国的交锋中,亲率一千精锐奔袭千里横翻天险,越过了十万大军直取玄威国都,生擒国主立下泼天战功。 近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更是无一败绩,军锋锐利声威隆重,已成大焱万里河山的柱石之一,隐有成为大焱第四位大将军的势头! 但是如此耀眼的一位将军,怎么会牵扯到荒僻山村里的少年? 竟然派了亲卫过来拿人…… “折冲将军?徐世威……你是徐世威的兵!” 徐菇惊呼一声,久病的身体猛然提起力气,用身体将徐年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名折冲将军的亲卫,里面的怨恨只比护子心切的刚强逊上一筹。 镇国公给徐家留下的是一个世袭爵位,而折冲将军是徐世威自己挣来的军职。 “八年前我们母子赴京徐家连大门都不曾开过,八年后竟又要来带走我儿子?” “他徐世威好一个开疆拓土的大丈夫,到底是想干什么?” “把我们母子又当成什么了!” 声泪俱下的控诉,句句惊心。 李施诊面色惊讶,怎么也没想到这对母子竟与那位折冲将军是这么一层关系,进而也大致明白了徐氏母子八年前赴京的遭遇,不由得摇头叹息。 “抛妻弃子,算什么大丈夫?” 亲卫曹柘依然是沉默以应徐菇,但对李施诊却回以冷言:“将军所为自有思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真是厉害……折冲将军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旁人说都说不得!” 被两人护在身后的徐年直视着曹柘冷嘲热讽,还没见过生父长什么模样,没想到却先见识到了其亲卫的威风:“八年前置之不理,如今他要我去京城又是做什么?” 忘不了八年前不曾开过的徐家大门。 更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素未蒙面的生父会在八年后唤醒了良心,要接他们母子到京城安享富贵。 直接带走徐年已然成了奢望,于是曹柘沉吟道:“徐家有一桩婚约需要履行。” 徐年嗤笑道:“婚约找我?莫不是苍天有眼,他折冲将军抛妻弃子糟了报应,徐家除我以外其他男丁都夭折了?” “婚约只能由徐家主脉后人履行,须入赘为婿。” 不是迎娶,而是入赘! 依照大焱律法,入赘者为贱籍,不得出仕不得功名,参军亦不可为将领。33qxs.m 这辈子以后就只能指着妻家的晴雨度日,若是多有照顾,或许还能称得上是个富贵闲人,但如果不上心,恐怕就连妻家奴仆都未必瞧瞧得起招上门的姑爷。 徐菇血气上涌。 本就孱弱身体有些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晃了一下,徐年眼疾手快地搀扶住才没有摔倒。 未曾有过锦衣玉食的妇人望着曹柘,在那身象征着折冲将军威严的亲卫盔甲上仿佛看见了昔日有过温柔已经凝结成冰,只剩下深深的冷漠,惨然笑道:“入赘?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年儿。” “他要年儿去入赘,与逼我去死有何异?” 曹柘依然无视了徐菇的怨愤,没有多看这位与将军有一段过往纠葛的女人一眼,他冷冷地看向依旧站在徐年面前的李施诊,等待着这名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山村里,能与他抗衡的道门七品做出选择。 知难之后。 是退,还是不让? 李施诊长叹一声,两条腿没有挪开半步,摇头问道:“曹大人,折冲将军如此安排,你觉得这合适吗?” 第5章 一步一品,五步玄真 入赘,等同于是定死了将来,再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徐家这一代想来不会只剩下徐年这一个流落在外的男丁,但折冲将军舍近求远依然是让亲卫走么一趟要把徐年带回去,意欲昭然若揭。 不过是既不想在徐家大宅里长大的某位子嗣断了前程,又不愿毁去婚约留下失信于人的污点脏了镇国公府的门楣。 曹柘脸色平静,理所当然地说道:“婚约的另一方,乃是列鼎而食的世家贵女,不仅生得仙容玉貌,更是道武双绝的天纵之资,以天骄之名享誉京城。” “仰慕者数不胜数,甘愿入赘的也并非没有,只不过他们体内没有流淌着将军血脉。” “如此良缘落在山村庶民身上,无异于麻雀飞上了枝头,纵然沦为贱籍断了功名仕途,也比窝在这狭小的山村里所见到的天地更为广袤。” “如何不能算是合适?” 言外之意,要说是不合适,也该是出身寒微的徐年配不上贵不可言的女方。 能够入赘都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应当感激涕零,磕头谢恩。 【镇国公府一桩婚契,及冠少年人生路远】 【选择一:入赘为婿,可成富贵。奖励:柔软舒适的床上三件套,为日夜耕耘保驾护航!】 【选择二:拒绝入赘,不屈檐下。奖励:仙灵根。有此天赋者,仙道缥缈如在囊中!】 【请宿主做出选择!】 花了二十年才成功激活的系统,在这关键时刻开始发力了! 这次系统仍旧把选择权交到了徐年的手上,但不论是从个人情理出发,还是考虑到系统奖励,没理由心存犹豫。 “有了仙灵根后再融合后天造化气,能成几品?” 【道门五品……】m.33qxs.m 从七品再升了两品,徐年放声大笑,指着曹柘的鼻子:“好一个合适!可我觉得还是令尊更合适,不如换一换,说不定我就认了!” 曹柘眸光骤然一寒,冷哼了一声:“贵为将军血脉,却不自矜自重,口出粗鄙,想来在成亲之前还得教你礼义廉耻,免得世人误以为徐氏子弟缺少教养!” “我这山村里长大的庶民,可不配当你的徐氏子弟!” 武夫七品的气势凝聚至巅峰,但却越过了徐年,同着凶狠冷厉的眼神一起压向了同为七品的李施诊,虽然鞘中刀已豁口,但煞气溢出了刀鞘。 归根结底,徐氏母子的意愿影响不了局势。 一个久病积弱,一个黄口小儿。 不管两人愿不愿意,曹柘都会带徐年回京。 “阁下修为深厚,距离六品已经不远了。” “要是道门六品插手将军家事,我也只能辜负将军命令掉头就走,回去领受惩罚。 “但此刻你还不是六品,我距你也不过十步,有六成把握杀你,要试试吗?” 沙场饮血的曹柘,远比浸淫在岐黄之术里的李施诊,更擅长生死厮杀。 李施诊面色沉凝,浑身灵力凝聚待发,但被他护住的徐年却仿佛初生牛犊不知虎狼可畏,忽然又笑道:“六品你就转身离开,那要是五品你该如何呢?” “爬着回去,还是滚着回去?” 五品。 一个人如果有五品的修为境界,哪怕策论兵法样样稀疏,四书五经全都没读过,也足以在京畿之地立足,成为豪门望族的座上宾客。 放在京畿之外,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也不在话下。 折冲将军不仅战功斐然,在武道之上也独具天赋,是大焱军中有数的高手,也不过是武夫里的四品境界。 “你若能有五品庇护,我自是砧板鱼肉,任尔宰割。” 曹柘面不改色地说着,朝着徐年缓步走去。 只是注意力却始终在李施诊的身上。 名不见经传的山村里有个道门七品就已经出人意料了,怎么可能还藏着个足以靠境界就闻名天下的五品强者? “哦?” “那你就滚回去吧!” “入赘是你们徐家的事,与我何干?” 少年意气,怒极反笑,锐不可当。 眼里盛不下日月山河。 遑论劳什子的将军,狗屁的世家。 【叮咚!宿主已做出选择,获得奖励:仙灵根!】 “后天造化气,融合!” 【融合成功……】 少年从娘亲与长辈的身后走了出来。 立于天地之间。 一步迈出,风云忽起,一缕缕乳白色的气凝聚而出,环绕四周。 李施诊见到这一幕有些吃惊,若是徐年不舍昼夜的苦修,终于自行完成了引气入黄庭,他不会觉得吃惊,毕竟这不过是道门修行的基础。 但毫无灵根的徐年,眼下仅仅是向前迈出了一步而已,却将引起入黄庭完成得如此轻松,犹如呼吸般自然! 曹柘脚步未停,神态未变。 引动遍散天地之间的灵气入体,不过是道门九品,在他的刀下与凡俗其实也没几分差异。 徐年落下第二步。 天地灵气倏然变得急促,在他头顶凝聚成丹形,沉浮之间洒下灿灿金光,犹如帘幕。 “这……这怎么可能?” 李施诊见此奇景,忍不住惊呼出声。 “聚气成丹,道门八品聚丹境!而且丹气如金幕,此乃八品圆满之相!” 二十岁的道门八品,李施诊不是没见过。 无外乎是灵根深厚的道门天才。 可是一刻钟前才道门入品,一刻钟后却倏然聚丹入八品? 此等奇事,闻所未闻! 曹柘微微皱着眉头,不知内情的他以为徐年修炼至今才有的这份境界,单纯觉得这道门天赋倒是很不错,但终究不过是个被遗弃在外的私生子,没有底蕴,不可能翻起什么风浪。 只是下一刻,他脚步倏然一顿,手掌猛然搭上了刀柄! 此时,徐年迈出了第三步。 天地灵气,随之凝成线。 曹柘危机感浮上心头,拔刀正欲迎击,却感到这灵力又浑然一变,仿似起鱼青萍之末的风,扶摇而上。 徐年的第四步,踏在了空中! “御空境……道门六品!” 曹柘首次变了脸色,刀刃出鞘了一半感到了极大的阻力,如入了泥沼之中。 不过他毕竟曾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胆魄非同寻常,煞气从体内爆发出来,他怒喝一声,以武夫七品之身,悍然拔刀斩向立在空中的道门六品! 可是徐年会止步六品吗? 第五步。 不见任何异象。 这次似乎只是平常无奇的一步而已。 但却挟着天地之力,自上而下,踩向了曹柘头颅,势若天倾山崩。 七品武夫的体魄能抗刀剑,但曹柘在那只沾染着山涧泥泞的草鞋之下却只能退! 他很清楚,不退,就得死! 曹拓浑身肌肉鼓起,压榨出的气力超出了身体极限,多处肌肤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才堪堪后退出半步,错开了徐年落下的第五步! 道门五品,玄真境! 第6章 拔刀者当被斩 “玄真境……” 李施诊瞪大了眼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甚至还是亲手凝聚天地之气助其道门入品,怎么也不会相信有人从九品到五品,竟然只用了五步! 道门修行虽然有顿悟之说,可是这就算是顿悟也……太快了吧? 仅仅就五步而已! “你竟然是五品……二十岁的五品?” “这怎么可能!” 曹柘骇然失色,不复之前的锐意,身上这副在坚固之外更代表着折冲将军威严的铠甲,已然带不来安全感。 折冲将军三十二岁时临阵突破成就五品之境,都已是大焱翘楚,武道奇才! 何况这还是道门五品! 修炼从来不是易事,各种修炼途径都有各自的难关,但在由六入五这一关,却公认道门最难。 许多灵根深厚甚至生而吞吐灵气的道门天才,九至六品都顺风顺水不受桎梏,结果却在五品门前蹉跎一生,寻不到玄机真章。 曹柘看着近在咫尺的粗衣少年,油然而生一个稍有些僭越的念头。 ——可惜了! 二十岁的玄境真人,如果不是在这荒僻山村里长大,而是享受着镇国公府的金堂玉马,将军在大焱朝堂之上的威势,定然能再上一层楼…… 徐年却不在乎曹柘在想些什么,他冷漠道:“滚吧。” 曹柘深吸一口气,他分明披甲执刀,但在这粗衣少年看似单薄的身影面前,却已提不起半分气力,只得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草药气味的简陋小院。 院子里没有了不速之客,方才徐菇险些昏迷过去是由于受了惊,心潮起落牵动气血涌动,所幸不是什么大问题。www.33qxs.m 徐年安抚了娘亲几句之后,忽然说道:“娘,医馆那边还有点事情,我先过去一趟。” 李施诊默默看了已然登临玄境的少年一眼,没有拆穿。 这其实也不算是一个高明的理由。 也许是母子连心,徐菇虽然不清楚五品是什么概念,但却隐约察觉出了徐年是要去做什么。 忧愁凝上眉头。 “年儿,你可不要以身犯险,大不了我们母子走就是了。” “大焱待不下去就离开大焱。” “天大地大,他纵使贵为将军,也不可能找遍每一个角落,逼你去入赘……” 徐菇拉过徐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双常年被病痛折磨,饱含着疲惫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担忧。 徐年静静地听着,直到娘亲说完才轻轻拍了拍她那双在饱尝风霜日晒后已然有些粗砺的手掌,微微笑着:“娘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也不用走,不用离开大焱。” “错的又不是我们,天下间没这么个道理……” 老村长带着以武夫九品的猎户为首的几名村中青壮赶去帮忙,却在半路上遇见了骑马离去的曹柘,那副盔甲依旧森然可畏,仅仅是斜睨过来的一个眼神,他们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战马扬尘离去,未作停留。 众人加快脚步赶到徐氏母子的家中,李施诊正为受了番惊吓的徐菇把脉。 没看见徐年。 “到底出什么事了?徐小子呢?” “一点小误会而已,说开了就没事了,不过徐夫人受了点惊吓,我让徐年那小子去医馆拿药了。” “原来是这样。” “行,没事就好……” 李神医都这么说了,徐菇也是点头附和,于是老村长和猎户他们都放下了心,松了口气。 虽然来是都来了,但要与官兵对上,其实都怕得紧…… “驾——” 战马在河竹村外的小道上飞驰。 手握缰绳的曹柘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徐年空有五品境界却终究只是少年心性,不懂得斩草需除根。 只要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将军。 之前可不可惜也就不重要了,之后还能再做打算。 少年五品再怎么气盛,又如何抵得住折冲将军的兵锋? 然后。 曹柘就看见一袭粗衣的少年凌空而立,拦在了战马的必经之路上。 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勒马。 战马在撞上少年之前,却一头撞上了一堵难以看出虚实的气墙,仰天嘶鸣一声后翻到在地,口鼻涌血。 眼看是活不成了。 曹柘被甩飞出去,仓促调整身形,勉强落在了地上。 但他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徐公子,此事确实是在下考虑不周,多有冒犯。” “但你体内毕竟流淌着将军的血,若能不计前嫌放下过去的成见,未来大焱朝堂之上必属于将军与公子,父子二人呼风唤……” 曹柘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徐年信手一招,他便感到了猛烈的窒息感,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自己挤压而来,充斥着凌冽杀机!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大焱在册的军官,折冲将军亲卫……杀了我,将军更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我可以和将军说……不曾找到过你……” 一根根青筋在自肌肤下犹如蚯蚓般凸起,曹柘从牙关到骨骼再到周身穴窍,都在这威压下颤抖不止。 他想过自己会埋骨沙场,在难分敌我的铁蹄践踏下,尸骨无存,却未曾想会死在荒僻偏远的山村小道上,无人问津。 徐年缓缓摇头。 云淡风轻的腔调落在曹柘耳里却与平地惊雷无异。 “明明是你出了村子,在回去的半路上失踪下落不明,可能是迷路,可能是被贼寇袭击,也可能是趁机投敌去了,总之……怎么可能我一个山村里长大,缺乏教养的粗鄙少年杀了你呢?” 在曹柘拔刀杀向李施诊的时候,徐年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道门五品引动的天地之势轰然落下,曹柘怒吼一声,不堪重负的心脏应声破碎,大量的鲜血涌出口鼻,涨红的脸庞失去血色,沦为苍白…… …… “……以心法天地,念起皆玄机。” 医馆里面,李施诊看着悄然出村了一趟,又悄然回到自己这里的粗衣少年,感慨万千。 就在早晨,他送来一篓子新鲜草药时,分明还是个尚未入品的普通人。 不足半日,竟然褪去凡尘,登临玄境。 而他自己修行了大半生,也不过触及到六品瓶颈,究其一生也不知道能否一念起玄机。 虽然李施诊的志向并不在境界高低,但这过于悬殊的差距依然让他有些怅然若失,仿佛这道门修行数十年只是在虚度光阴。 “徐年啊徐年,我当真不是在梦里?” 李施诊纵然亲眼见证了也难以置信,围绕着徐年来回渡步,但徐年没有刻意掩饰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一丝丝玄妙气息,却又无法忽视。 徐年笑了笑,诚恳说道:“还得多亏李叔助我入品,我才能有此成就,大恩大德不敢忘。” 这是实话,只是不便展开细说。 况且在领悟道门玄机之后,徐年才知道先去李施诊凝聚天地之气助他入品,看似是随手为之,也的确不费多少力气,但却是道门七品境才有的能力。 而且,终生只能施展三次。 “不过是于心有愧,想着借此弥补,当不得什么恩德。”李施诊摆了摆手,当年的一番好心虽然没有招致徐氏母子的埋怨,但于心里却觉得是无心之失了。 如果他没有劝徐母给徐年一个读书入仕的机会,徐母多半不会下定决心带着徐年奔赴京城,也就更不存在遥遥千里路却没落个好结局。 徐母久治不愈的顽疾,其中有个两三分因果是被李施诊归在了自己身上。 “将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第7章 赴京 将来? 徐年自然畅想过自己的将来,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小山村里,世界这么大,总得去看看这里的山川风光与前世有何不同。 不论是捣鼓玻璃肥皂,还是厚着脸皮抄诗,都不失为一条离开小山村的出路。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母亲久疾难愈,徐年怎么能远游?到如今京城徐氏来了人,又是个变故。 曹柘虽然已死,死了个天知地知。 远在大焱京城的镇国徐氏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控着遥遥千里外河竹村山间小道的一草一木,只会以为徐年已经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但这只是一时。 镇国徐氏的婚约不会随着曹柘的死而草草结束,就算他们无从知晓凶手是谁,总是需要一个新郎才能维护住豪门望族一诺千金的大气。 好在徐年也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山村少年。彡彡訁凊 五品境界虽然不是人间极致,但天下之大也没几处去不得,在哪儿都不至于窘迫度日。 有了强硬的实力,便有从容的余地,选择将来该是如何。 徐年捋顺思绪,很快就把远方与京城徐氏列为了次要,富贵不急于一时,修行非一日之功:“我打算先治好母亲的病,不知道李叔能否为我指个方向?” 这还真问对了。 李施诊一直知道去哪儿能治好徐年母亲的顽疾,只是之前说不得也去不得,已经误过他们一次,不能再把人往火坑里推。 但换成是五品真人,火坑就不再炽热难挡,大可以去一去。 “京城。” 李施诊沉声说道,神情略显恍惚,思绪仿佛飘到了那座繁华至极的城池。 既是天下首善之城,也是大是大非之地。 他当年便是从那座京城逃了出来。 “我有个师兄在京城行医,他的医术和修为都在我之上,应该有把握治好。” “不过我那位师兄不会离京,只能你带上你娘亲去京城找他。” “如果决定要去,顺便替我捎点东西给他……” 曹柘来河竹村的目的就是把徐年带回京城的镇国徐氏入赘完婚。 这时候入京,就好比入瓮。 徐年却没有纠结,略微思索便决定带娘亲去京城治病,就如八年前娘亲为了他的前途也不顾路途坎坷毅然带他赴京。不过徐菇知晓后忧心不定,徐年劝说了好一阵才勉强答应下来。 约了个章法。 “年儿,娘可以随你去京城治病,但是答应娘不要强求好吗?” “只要你平平安安,娘就能心安……” 为人母,终究是为儿担忧。 收拾了两天的行礼,徐年亲手合上小院的门,草药气味在阳光的照射下越过院墙,淡淡的甘苦在风中弥漫,河竹村的父老乡亲在村口相送,感慨良多。 “又去京城?这可远着呢,路上多加小心啊!” “徐菇有个好儿子,以后准是享福的命。” “谁说不是呢?不远千里带娘亲去京城治病,徐年这是大孝子!” “没错,大孝子……” 大焱以儒礼为准绳,孝顺毋庸置疑是对一个人高尚德行的肯定,徐菇就听得笑得弯了眉眼,有没有福享都是次要,只是喜欢听到年儿被人夸。 只是成了大孝子的徐年受前世网络弄潮儿的认知影响,总有点对不上味。 这咋听着像骂人呢? 武夫九品的猎户提来了一串腊肉作为送行礼:“徐老弟,本来该是送你条猪腿,但我寻思着你们要赴京,鲜肉不方便,换成了我自制的腊肉,不介意吧?” 徐年掂量了一下,腊肉起码有十五六斤重。 那只野猪的一条腿差不多能有二十斤,但十斤鲜肉经过熏制能出七斤腊肉就不错了。 很是实在。 离开河竹村没走多远,在缺少修葺却又必经的道路上停着一架马车,等在旁边的李施诊见到徐氏母子走过来,把手中一个包袱连同缰绳递给了徐年。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多留个心眼,多一份平安。” “嗯,李叔也多加保重。” “一路顺风……” 李施诊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已经看不到徐年挥动的手臂,他才转身离开,回到河竹村的医馆,日复一日地整理着药草。 只是这次,没有人给他打下手了。 …… 雕栏玉砌的庭院内,锦绣花簇争相斗艳。 芬芳扑鼻,艳不胜收。 雍容贵气的妇人走在盛开的花簇之间,缀金镶玉的华美衣裳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灿的光,她的目光在花朵间逡巡,漫不经心地说道:“算算日子,曹柘应该已经接到小野种,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随行的管事低着头,轻声回禀:“是的大夫人,再过个十来日,曹大人应该就抵达京城了。” “那个勾引老爷的下贱村妇会跟着一起来吗?” “老爷并未吩咐,想来应该是让曹大人见机行事。” “啧啧啧,那贱妇要是能这么不要脸死乞白赖跟来京城,我们偌大一个徐府若是容不下她,反倒教外人以为我是什么善妒怨妇了,只不过徐府也不养闲人,到时候府上的浣洗针线之类的活计就……嘶——” 大夫人亵玩着艳红的花朵,倏然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手掌。 不沾阳春水的指尖赫然挂着一滴血珠。 管事凑上前,看到女主人刚刚摸过的花朵上有一根刺,大声呵斥道:“来人啊!今日是谁负责修剪这一带的花朵?” 不多时。 一名园丁被两个家仆押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断求饶。 “大夫人饶命啊!小的一时疏忽,伤到了大夫人罪该万死……不敢奢求大夫人原谅,只盼夫人能可怜我家中老幼,饶过一条性命——” “拖下去杖责三十,扔出徐府。” 府里用来责罚下人的杖,长五尺,宽四寸,厚两指半。 十仗下去疼得几宿都睡不好,二十杖就已经下不了地了。 三十杖后还能不能活,得看身子骨够不够硬朗。 “饶命啊……求大夫人饶、绕命啊——” 家仆将园丁拖去受罚,苦苦哀求的声音仿佛没能传进大夫人的耳朵里,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锦帕擦拭指尖血珠,随口又吩咐道。 “近些日子承儿习武练功劳筋苦骨,已经快要登临八品了。” “但光吃丹药怎么能行呢?务必满足口腹之需。” “昨天的清蒸鲥鱼,承儿吃了些腹肉,今天便吩咐膳房专门取鲥鱼腹肉再烹道菜肴出来吧……” 第8章 小狐狸 轮毂碾过泥土,浅浅长长的辙痕仿佛是道路的影子,夹道生长的杂草、无人问津的小石子,成了慢慢悠悠的马车的固定配角,在太阳的东升西落间愈发接近了京城。 徐年将缰绳搭在腿上,翻看着一本医书。 李叔临别时给的小包袱,便是要托付他带去京城转交给师兄的东西。 包袱里有一封信和这本医书。 信,也是信物。 不便私拆。 医书是李叔在师传医术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的行医经验编纂而成,凝聚着半生心血。 准许翻看。m.33qxs.m 李施诊之前虽然没有刻意教导过徐年医术,不过八年的耳濡目染下来徐年也懂得了不少,读起来虽有晦涩,但远不至于一筹莫展。 离开河竹村已经七天了,路程过半,京城已经不远。 这一路上徐菇多是在车厢内安静休憩,偶尔下车走动一二,活络久坐疲乏的筋骨,而驾车的徐年每日除了研读医书,便是在适应道门五品的境界。 一方面是熟悉道门能力。 虽然五步踏足五品得到的境界千真万确不掺水,但徐年自身却缺乏驭使这份力量的经验,就好比骤然得了柄神剑,虽然简单的横劈竖砍就能削铁断金,但剑法造诣却又是另一码事。 另一方面,便是吐纳天地,引气入黄庭。 这是道门的基础。 徐年之前是在李叔的引导下才能完成这一步,但现在他身负着仙灵根,那些逸散在天地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又无处不在的气,就仿佛从不惹尘埃的仙子变成了磨人的小妖精。 以前是爱搭不理,主动也没用,现在是热情似火,送上门来自己动。 时至薄暮。 夕阳为大地覆上一层红纱,马车在潺潺溪水旁停了下来。 “咕嘟咕嘟——” 徐年拾来柴火架起两口锅,一口锅文火慢煮溢出浓浓的药味儿,另一口锅大火烧得米粥翻滚冒泡,掐着火候依次加入切碎的腊肉丁和拾柴时顺手摘来的野菜。 拉车的枣红马就地觅食,慢慢吞吞地嚼着灌木丛上鲜嫩的叶片,忽然马脖子往上一仰前蹄高高抬起,俨然是受到了惊吓。徐年着眼看去,看到叶片残缺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窸窸窣窣——” 火红的毛发从枝叶中挤了出来,压过了夕阳的色彩。 竟是一只小狐狸。 枣红马竟是被这么一只小狐狸吓到四蹄颤颤巍巍,不敢嘶鸣不敢发狂。 胆子真小。 反观乱入的小狐狸,既不怕高大的枣红马,也不惧不远处的母子,一双湛蓝眼瞳如澄澈的湖面般倒映着翻滚冒泡的青菜腊肉粥,流露出十足的人性与灵动。 恰好,粥也差不多熟了。 “年儿,这小狐狸好像不怕生呢。” 徐菇温和地笑着,朝着在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小狐狸招了招手。小狐狸能够察觉到眼前的人类没有恶意,如同跃动地火焰般窜了过来,两只小爪爪揣在一起,趴在徐菇的手掌底下。 徐菇顺着毛发摸了摸小狐狸,小狐狸发出类似小猫般的呼噜声似乎很是享受。 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没移开滚滚冒着热气的粥。 徐年微微眯起眼睛,舀了娘亲和自己的两碗粥后,略加思索,又咬了小半碗,放在不请自来的小狐狸面前,小狐狸转动着眼珠飞速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伸出两只小爪爪抓住碗的边沿。 吹气,小小的喝一口。 似乎烫到了。 吐了吐小舌头,继续吹着气。 再尝。 见到这么像人的动作,徐菇有些诧异,抚摸着小狐狸柔顺毛发的手掌都缩了回去,有点害怕:“年儿,这……这小狐狸不会是妖怪吧?” 妖怪的形象在乡野山村的那些传言里大抵就像是更凶猛的野兽。 往往与吃人分不开干系。 喝粥的小狐狸怔住了,灵性十足的蓝色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忐忑,像极了孩童瞒着大人调皮捣蛋结果却被一眼看穿,一身火红的毛发都少了三分光泽,无比心虚。 坏啦,酥酥我被发现了! 这还怎么实施瞒天过海的大计? 可是明明用的真身,也没动过妖力,怎么就露馅了呢! 徐年却揉了揉小狐狸紧张兮兮的小脑袋,无所谓地笑了笑:“娘亲别担心,这小狐狸不会吃人。” 对啊对啊! 小狐狸接连点头。 吃人这么野蛮的行为,只有既没有开启灵智,血脉里又流淌着残暴本性的凶兽才做得出来!她酥酥天生就聪明灵泛,打小吃的就是大米饭配上烧花鸭、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 民间流传中妖兽噬人的形象,不能说全然不对,只是有失偏颇。 是有妖兽吃人。 但在某些地方救灾济难受乡民爱戴被奉进庙宇里享受香火的山神,其实就是妖兽;有鹿书院乃儒家圣人所创,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在其中读书修身的除了人之外尚有妖兽;万般道法源头的道一宗有只庇佑一方深受敬重的护宗神兽,说到底也无外乎是只道法通玄的妖兽。 与大焱相距甚远,远到常人难以涉足的百万大山之中,更有一个由妖兽建立起来百羽王朝,向大焱派遣过使臣和商队,知礼有方而又神秘强大。 只是这些事迹远不如噬人来的耸人听闻流传甚广,徐年也是从李施诊口中才能知晓。 就如人分善恶,妖其实也不例外。 小狐狸虽然是妖兽,但是妖力的强度也就相当于是八品,她自以为遇到的是一对凡人母子,把妖气藏得很好,但徐年可是道门五品的玄境真人,能瞒得住什么呢? 有多少尾巴毛分了岔都尽在掌握。 这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虽然散发着妖气,但是灵性澄净,几无杂质。 虽然说煞气缠身的未必会是恶徒,久经沙场的老卒有一个算一个谁身上不带着几分血腥?但若是择人而噬的凶兽,便不可能一丝一毫的血腥煞气都不沾染。 喝完了粥,煮好了药。 小狐狸非但没有离去,反而跟着徐菇上了马车,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掌心。 经过了一顿粥的功夫,徐菇也不怕小狐狸了,实在是这可可爱爱的外表也与凶猛的吃人妖怪相差甚远,她挠挠小狐狸的颈部软肉,笑着说道:“这小狐狸不走,是不是想一直跟着我们?” 徐年端来适宜入嘴的温热药汤,小狐狸则抬起了小脑袋。 少年平静的眼神对上狐妖水汪汪的眼眸。 不需要说话。 眼睛已然在人与妖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赴京的少年,迷途的狐妖,古来多少笔墨落于此】 【选择一:收留狐妖,承下一段因果。奖励:它心通。他心通,听说过没?请注意区分“他”和“它”,奖励一经发放概不退换!】 【选择二:赶走狐妖,节外不生细枝。奖励:心如铁石。你的心将变得如铁石一般坚硬。少年与狐妖的故事笔墨还没铺开就已凝为句号,此生或许不会再有悲喜。】 第9章 它心通 在仔细看过系统给的奖励之后,徐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倒不是很难抉择要不要留下小狐狸,只是觉得这系统的画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心如铁石,不是情感上的淡漠,或者什么遇事冷静不会动摇,压根就和七情六欲一点关系都没有!变得如铁石一般坚硬是纯粹的字面意思。 物理层面上的心如铁石! 作为奖励,不能说是大有裨益,只能说食之无味。 远不如它心通。 虽然也有槽点,和小成时知他人所想,大成时通世间万灵的他心通有一字之差,但好歹不只是蹭了个佛门六神通的热度,是真有类似的效果。 简而言之它心通是他心通的青春版本,只对人以外的生效。 “万物有灵,这只小狐狸既然想跟着我们,娘亲要是不嫌弃就留下它吧,路上也能解解乏。”徐年放下给娘亲熬好的汤药,没有赶走小狐狸,转身去收拾锅碗放回车厢。 母子二人这一路上乘车赶路,虽然有话可说。 但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枯燥的。 徐年还有医书和道门修行可以钻研,而徐菇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车厢里休憩,睡太多了都有点头晕体乏,能有只小狐狸陪着解闷,也是好事。 “那就留下来吧,鸡鸭鹅都养过,这狐狸还是头一遭,也不知道该怎么养,年儿你说,这平日里都该喂这小狐狸吃些什么?”徐菇把小狐狸抱到腿上逗弄着,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应该都行吧,我们吃什么,就给它喂点什么。”如果是普通狐狸,徐年也不知道习性,不确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但这只小狐狸虽然外表可可爱爱,却是生命力强大的妖兽,不用顾虑吃食。 “也是,刚刚那碗米粥小狐狸就吃得挺香……唉,小狐狸,这是汤药,你可不能乱吃!” 徐菇端起温热的汤药正要喝下去,小狐狸看这汤汁呈诱人的琥珀色,虽然闻起来有些苦,但说不定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呢?很想要尝个味道。 一双小爪子虽然没有去扒拉汤碗,但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看。 激发了母性的徐菇有些无奈,用筷子沾了点汤药,小狐狸如获琼浆玉露,赶忙咬住了筷子……然后,一张狐狸脸就皱成了苦瓜,飞快跑到车厢边缘,往外地吐着唾沫。 “呸呸呸!明明颜色这么好看,还以为是什么好喝的呢!原来这么苦,呸呸呸……” 还挺讲究,知道不要吐在车厢里面。 徐年早就注意到了小狐狸的贪嘴,不过给娘亲熬的汤药,其实以滋补为主,无病喝了也无碍,看了眼苦兮兮的小狐狸,他笑着说道:“好看的可不一定好吃,说不定还会有毒。” 小狐狸的小脑袋也没多想,一下一下地点着,打心眼里赞同:“是啊是啊,比如好多蘑菇看起来漂漂亮亮,其实都有剧毒,酥酥还小的时候就误吃过一次,昏睡了三四天,爹爹特意为了迎接商队回城摆的宴席都错过了,还好娘亲疼我,悄悄留了一盒云片糕。” 徐年轻声说道:“不知道京城的云片糕卖多少钱,若是不贵可以买些来尝尝。” “咦!这人类少年也爱吃云片糕呀!” “也是,云片糕香软松甜,可好吃啦,他和酥酥一样馋也不奇怪。” “钱?就是金子吧,酥酥有好多好多金子,不怕贵……” 天真的小狐狸只以为徐年是恰好馋了她也爱吃的云片糕,一个巧合的自言自语而已,而徐菇听到了云片糕,好奇问道:“年儿,你想吃云片糕了吗?” 徐年哑然失笑,看了眼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心声被听到了的小狐狸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就当是他嘴馋了吧。 “年儿,你说我们给这只小狐狸取个名字吧,毛发这么红,就叫……小红怎么样?” 非常朴素的取名方式。 这让徐年想起了老村长家里的那条上了年纪还瘸了腿的狗。 毛发是黄色,就叫做大黄。 小狐狸一听,赶忙挥了挥小爪子做出小小的抗议:“不行不行,这名字也太老土啦!现在都已经不准用毛发颜色来取名字啦!” 不准取这种名字?徐年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叫小红老黄这种名字的太多了,区分不过来吧,他略微沉吟了会儿,决定尊重下小狐狸的意见:“娘,小红也太老气了,还是叫她……嗯,叫酥酥吧。” “咦咦咦!给酥酥取名叫酥酥?!这人真是……太懂酥酥啦!”小狐狸惊讶了一下,然后跳到了徐年的肩上趴了下来,毛茸茸的耳朵蹭的徐年颈部都有点痒。 “他的气味也好独特,和那些臭臭的人类完全不一样。” “闻着好舒服,怪吸引狐的……”彡彡訁凊 这份莫名的亲近感,才是酥酥会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关键。 才不是煮的粥太香了! 徐年把胳膊抬到面前,吸了吸鼻子,没闻到什么气味,但它心通是直接听到这小狐狸的心声,没道理也不可能是在骗他,思来想去,或许是妖兽才能闻到的特殊气味。 其实这并非是什么气味。 小狐狸酥酥是受天地灵气滋养的妖兽,按照另一种说法叫做灵兽其实也没错,天生就对灵气敏感,亲近富有灵性的事物,而徐年有什么能吸引小狐狸的地方呢? 仙灵根。 一夜好眠,马车迎着清晨的光亮,继续驶向京城。 其实以徐年的精力可以日夜兼程赶路,但一来是不用这么急切,二来……马不行。 “累死啦!每天都是我拉人,什么时候能让人拉我啊?” “渴死了!水,哪里有水?” “饿昏了!饿昏了!饿昏了……” 这是马的心声。 之后的路程有了小狐狸的陪伴,徐菇不再像先前那么乏味,每天逗弄着可爱的小狐狸,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对京城的不安不再凝在眉梢上,而徐年也经常在修炼之后,身上长出一团趴着的火红。 “……坏坏的人类到现在都没追上来,应该是已经甩掉了吧?” “瞒天过海的大计成功啦!” “能想到扮成普通狐狸跟在人类身边,借用人类的气息掩盖住妖气,酥酥我不愧是狐族千年一出的天才,最最最聪明的小狐狸!” 一边驾车,一边翻看医书的徐年扭头看了眼趴在车厢窗户上的小狐狸,左顾右盼的小动作结合心声,显然是在观察着“坏坏的人类”有没有出现。 果然会有枝节。 有所预料的徐年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系统选择里明确提到,收留狐妖要承下的一段因果,大概就应在这儿了。 第10章 路边茶肆 同一片山川与风月之中,有的母子携着小狐狸乘着马车缓缓而行,而有的兄弟俩人只能靠着一双腿在林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拿出一面银色小镜照向周围,明显是在搜寻着什么。 银色小镜没有任何反应,这对兄弟就立刻奔向远处,不做片刻歇息。 “这到嘴的鸭子还能给飞了,真是麻烦!” “大哥,我也没想到这天狐明明只是八品,竟然这么难缠,比其他八品妖兽难对付多了,滑溜地像条泥鳅,百试不爽的缚妖索竟然都被挣脱了。” “妖兽讲究血脉,天狐血脉确实不同凡响啊,只能期望那只天狐还没跑出去太远,寻妖镜能寻到踪迹了。” “不仅如此吧大哥,缚妖索能限制妖力,先前那只天狐应当是用上了法宝才能逃脱。一只妖兽竟然能有法宝,我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来历……” 到了一片新的区域,莫老大拿出寻妖镜寻找妖气线索,听到兄弟吐露出的担忧,他断然地摇摇头:“与其操心这只天狐的来历,不如想想如果我们捉不到这只天狐会是什么下场。” 莫小六叹了口气,深知大哥说的才是正理。 他们两兄弟都是八品武夫,早些年因缘际会得到了专门克制妖兽的缚妖索和寻妖镜,就此做起了捉妖的买卖,一二来去也是混出了点名堂。 不久前接了个大单,捉一只八品天狐,报酬相当丰厚。 本该是手到擒来,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想到狐妖竟然有法宝傍身,结果弄成了现在这样丢失了踪迹,只能拼了命的四处寻找,犹如乱窜的无头苍蝇。 说实在的,如果是其他委托,实在捉不到兄弟二人大不了空手而归,以前也不是次次捉妖都能成功,但这一次却不太一样,他们是替京城的那座镇国公府在捉妖。 成功了,搭上这条线以后指不定就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要是出了差池,没能带回那只八品天狐……听说那位掌管着府内大小事宜的大夫人,可不是个和气生财的主。 一刻不停地赶了七八十里路,饶是武夫八品的腿都快跑断了。 莫老大手上的寻妖镜,终于有了反应。 浑浊的镜面如同水波般荡起层层涟漪,逐渐变得清晰透明,显现出一辆马车,平缓地走在大道之上,车夫是个粗衣少年,手握缰绳翻看着一本书。 还是个好学的家伙。 车厢内虽然看不见,但却萦绕着淡淡的妖气。 “怪不得,这狐妖竟然与人同行,用人的气息掩盖住了自身的妖气,害我们兄弟漫无目的地找了这么久,还好有这非同凡响的寻妖镜,任你藏的再深只要进了范围内终究会露出狐狸尾巴……” …… “咦?” 徐年轻咦了一声,他忽然生出了一种遭人窥视的异样感。 一闪而逝,没能捕捉到根脚。 “会是谁在窥视?应该不会是什么盗贼匪徒吧……” 从河竹村到京城,虽然翻山渡河足足有千里路,但其实也不算危险,盖因为河竹村只是地处偏僻,可要是从大焱辽阔的疆域版图来看,也是位于长治久安的腹地之内。 按照大焱官方的州郡划分,京城与河竹村同属中州,只不过一个是天下中心的首善之城,一个是无人问津的荒僻山村。 没有盗匪敢在这种地界占山为王。 这无异于挑衅天子。 八年前徐菇能只身带着徐年赴京,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寡母没有半路失踪下落不明,固然有与警惕和运气分不开联系,但这段路本身的良好治安也不容忽略。 临近京城,渐渐有了些人烟。 一眼望不着边际的大道上,不再只有一架马车,旁边还有一座简陋的茶肆,茶博士悉心照看着茶水的火候,三个肩上搭着白抹布的店小二伺候着仅有的一位贵客。 锦衣戴冠,腰间佩玉。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跑到这儿享受哪门子的清净,或是这家普普通通的茶肆,有什么香茗如此值得一尝? “娘,你渴不渴,要不要下去喝口茶?” 徐菇抱着火红的小狐狸,轻轻摇头:“我是不用,年儿你呢?” 徐年更不用。 马车没有停留,就要路过茶肆。 茶博士提留着刚刚煮好的茶水,毕恭毕敬地放在贵公子的桌上,贵公子也不嫌弃这小店的茶碗有没有沾染路上的风尘,倒出一碗淡绿色飘着碎末的茶水。 似是渴急了,吹了两下后仰头一饮而尽。 “啪——” 喝了一大碗茶的贵公子忽然一把将茶碗摔在地上,紧接着捂着咽喉瞪大双眼,艰难无比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们这茶里有……有毒——” 说完。 嘴角溢血,身躯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脑袋砰的一下磕在桌上。 特响,特清脆。 余下的店小二目露冷色,看向了路过的那辆马车。 “……”徐年张了张嘴,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很想问这是在演什么戏,其他人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但这公子哥的演技未免也过于浮夸了。 茶博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马车前,抱拳笑了笑,仿佛只是在招待客人:“这位小兄弟实在不好意思,早一些晚一些都不至于眼下这样,但既然赶巧不巧撞上了,就当是命吧。” “之后哥几个会替小兄弟收尸入土,到时候多烧些纸钱就当是赔罪了。” 好个赔罪,这听着可不像是演戏了。 玩真的? 徐年撇了眼倒在桌上的公子哥,略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这都快到京城了,照理说没有滋生盗匪的土壤,这都能给他撞上,确实只能说是命了。 合该这些开黑店的倒霉。 面对这突然发生的变故,徐菇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在她怀里的小狐狸已经窜了出去,妖力运转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冲向茶博士。 这种时候,酥酥已经不再扮演普通狐狸了,动用上了妖力。 茶博士没想到车厢里还有只妖狐,但也仅是错愕了一下便一拳砸了出去,拳势凶猛到还没接触便将酥酥的妖力震乱,实力差距相当明显。 小狐狸被一拳逼停,灵巧地躲开接踵而至的第二拳,眼见其余店小二已经围住了马车,她不得不抽身回到那对凡人母子旁边,以免其他人趁虚而入。 “好险,竟然藏了只八品妖狐,还好我是七品武夫,不然可就要在小兄弟你这阴沟里翻船了。” 其他三个店小二也纷纷展露气势,血气激发个个都有八品的水准。 “我有个疑问。” “小兄弟胆色不错嘛,还能有问题想问?行,让你做个明白鬼。” “你们怎么全是武夫?” 茶博士没料到徐年问的和这场伏杀的前因后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他愣了一下后还是解答道:“哥几个天赋悟性不够,只能当个粗鄙武夫,让小兄弟看笑话了。” 徐年摇摇头。 “武夫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七品八品的……你们这天赋确实不行啊!” 话音落。 天地已然变色! 第11章 我只是个路过的人 “大哥,他们是什么人,也是来抢天狐的吗?” “不太像,但不管他们是不是,天狐我们一定要拿到手里才能交差,谁拦着就杀谁!” 兄弟俩人腿都快跑断了,终于在大道上看见了寻妖镜里显现出的那辆马车,虽然不知道茶肆里发生了何事,茶博士等人为何要围上去,但天狐都已经近在咫尺了。 怎么也得拼一把! 也就在武老大和武老三冲向马车的片刻里,小狐狸从马车里窜出来冲向了茶博士,见到天狐真身的喜悦才刚刚浮现在脸上,徐年已经起了心念。 天地随之变色。 浩浩荡荡犹如天威般的压迫感骤然降临,茶博士浑厚的气血原本已然沸腾开来,向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输送着力量,却在这一瞬间冻结如冰。 如临深渊,不敢妄动,心生大恐怖! 七品的茶博士尚且如此,其余八品的店小二更是不堪了,他们在这股威压之下连保持站立都极为困难,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眼看着随时要倒下去。 更惨的就要属冲过来的武老大和武老三这俩兄弟了,一头撞进了玄真境的威压之下,毫无防备地摔了个狗吃屎,刚好还摔到了徐年的面前。 双膝跪地,匍匐在地。 这要是浑然不知情的看到两人这么个大动作,准会以为徐年是对这二人有什么天大的恩情,竟然飞扑过来都要行此大礼,也算是感人至深了。 徐年都吓了一跳,皱眉道:“你们又是谁?” 乱入的也太多了。 武家俩兄弟也都已经懵了,空荡荡的大脑里只剩下灵魂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明明只是捉一只八品的狐妖而已,怎么就误入大佬斗法现场了! 还是当老大的脑子转的快一点,率先回过神来,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各位好汉,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俩人迷路了,就想过来问个路,这个京城要往哪儿走?” “无意打扰大家,你们继续,继续就行,不用管我们兄弟,我们这就走……” 武老大小心翼翼地尝试站起来。 失败了。 连腿都直不起来。 “你搁这儿说戏呢?”徐年笑出了声,但他乐归乐,两人既然起不来,就已经代表了态度。33qxs.m 小狐狸的小脑袋瓜原本也晕晕乎乎,这气味很好闻的少年原来不是凡人啊?但紧接着看清了飞扑过来跪下的二人长什么样子后,她顿时就激动了。 呲牙咧嘴揪头发吐口水,一套小连招一气呵成。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明显怨气很大。 “哇哇哇!又是这两个人!酥酥都藏这么好了,他们竟然还能追上来?” “这下是自投罗网,栽在我酥酥手里了吧?” “坏东西,让你们绑我——” 原来这俩人就是追着小狐狸的“坏坏的人类”。 徐年恍然想起先前一闪而逝的被窥视的异样感,暂且把翻不起风浪的茶博士等人晾在一边,冷笑道:“之前窥视我的也是你们吧,用的什么方法?” 从气血的浑厚程度来看,二人应该也都是八品武夫,能窥视徐年这个道门五品还不被寻到根脚,已然是不可思议了。 武老大咬咬牙,拿出来一面银色的小镜子。 “先前的窥探是依仗此物。” “私自窥探前辈是我们兄弟无礼在先,便也以此物赔罪,还望前辈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小狐狸这下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了,气得跳起来踹了武老大两脚,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绕着武老三上蹿下跳吱吱吱地叫着,两只小爪爪做着拉开后又甩来甩去的动作,使劲比划着什么。 看得出来酥酥已经很努力了,但她这狐狸叫和抽象的比划。 谁能懂啊? 还得靠它心通。 “对了!绳子,这坏东西还有根捆住酥酥的绳子,也是个宝贝,不能放过!” 徐年顿时了然,酥酥真是只懂事的小狐狸,还知道帮他搜过战利品:“只是一面镜子吗?是不是还少了一样,比如说……绳子?” 小狐狸开心地连连点头,不愧是很懂酥酥的人类! 武老三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大哥寻求帮助,但他的大哥又能有什么计策呢?不占理又输了拳头,只能苦笑道:“既然前辈喜欢,那就拿出来赔给前辈吧。” “可是大哥,我们……” “够了,让你拿就拿出来!” 武老大加重了语气,武老三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一条金色的绳子。 寻妖镜和缚妖索,这两样极其克制妖兽的法宝,已经是兄弟俩人赖以谋生的本钱,包括如今的境界也都是靠这两样法宝捉住妖兽换取资源才得以跻身八品。 没了这两样,武老三都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是。 武老大却知道,不交出这两样今天都活不下去。 难道指望反掌间就压得他们这一帮子七八品武夫动都没法动一下的少年是个见不得血的慈悲心怀,不忍杀他们,白白放一条活路? 徐年随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捉小狐狸,除妖卫道?” 武老大摇摇头:“没前辈所说的这么高尚,主要是讨个生活,捉了拿去换钱。” “你们可知道这只小狐狸不是什么吃人的凶兽?” 武老大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卖个无辜,如实答道:“这点确实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也不影响,只要能换钱就行。” 捉妖换钱。 只在乎妖兽能换多少钱,谁在意妖兽吃没吃过人,甚至帮没帮过人? 徐年抬手一抓,银色镜子和金色绳子都飞入了他的手里,随后挥了挥手说道:“倒是实诚,你们捉别的妖不关我的事,但以后可别再撞我手里了。” “多谢前辈饶命……” 兄弟二人蒙了大赦,赶紧离开了这片就不该他们乱入的是非之地。 茶博士看到其实同样是乱入了这场茶肆伏杀的少年看向了自己,他不禁有些懊恼就不该招惹这位深不可测的少年,任由他们路过,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啊? 可实际上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可能。 就算重来一次,也只会一样选择灭口。 事关重大,怎么能走漏风声? 徐年却没对茶博士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栽倒在茶肆桌上的贵公子,高声道:“这位公子自己起身处理一下?毕竟我只是个路过的人。” 第12章 陈家有幼虎 痛饮了一大碗茶后栽倒在桌上的公子哥挺起了腰杆,他先是掏出锦帕擦了擦唇角血渍,又理了理有点乱了的衣襟,然后才转身走到徐年的面前,笑着抱拳致意。 “小子我这拙劣演技,让真人见笑了,在这赔个不是。” 只是这脸上的笑容,多少有点尴尬。 本来只是想来个将计就计,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一个毫无相干的路人反掌之间镇压全场,伏杀的也好被伏杀的也好,算盘全都崩了个稀碎。 这毫无烟火气的镇压手段明显是道门路数,最次也得是个六品,搞不好还是个五品大真人,虽然看上去年纪轻轻但说不定是修了什么返老还童的大神通,实际年龄指不定多大呢。 就是不知道是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这等修为的道门真人可不是什么路边大白菜,平日里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到,偏偏赶上这么一趟伏杀,当了回过路人,委实也太巧合了。 茶博士见这理应是中毒昏迷的公子哥活蹦乱跳,倒也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些释然道:“搞了半天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被戏耍了, 不过这才合理,陈家的幼虎要是这么轻易就会落入网中,也不会啸得那么多人整夜头疼,睡都睡不踏实了。” “想必就算没有这位路过的真人,陈公子也有法子对付我们吧?” 姓陈的公子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有啊!” 然后就没了下文。 茶博士竖了一阵耳朵没听到答案,愣了一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头天性乖张的陈家幼虎摆明是不打算让自己死个明白了。 绰号幼虎的公子哥眨巴几下眼睛,说道:“你们自己了断,还是等我动手?” “不劳烦公子了,我们自行下去。” 茶博士和三名店小二齐齐做了个猛地咬牙的动作,似乎是咬碎了嘴里的什么东西,紧接着他们的七窍中流出黑血,三名店小二很快就没了气息,直挺挺倒在地上。 茶博士是七品武夫支撑的更久,提起最后一口气,勉强开口道:“陈公子,将死之人有一句话……虽然自知没什么资格,但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纵有糜烂之处却不可起波澜啊!”33qxs.m “公子所为……我知是为民不平,哥几个也都敬佩不已,只是身家所系无可奈何……总之,还请公子三思……” 公子哥默然片刻,忽然运转起全身气血,显露境界:“其实我的法子也算不上高明,无非是赌你们身后那些蠹虫还不想直面真正的虎啸,毕竟我闹一闹不过是让他们头疼,但我家中的大老虎出来啸上一啸可就真是翻江倒海了。” “所以我想你们不敢真害我性命,也就不会用过猛的毒药,而恰好前几日侥幸突破了,你们是针对八品武夫做局下的药,对付个七品武夫自然差了点意思。” “你虽然也是七品,但我自付顶着毒也能把你们全打杀了。” 最后这句话,说的是轻轻巧巧,实则狂妄无比,但是茶博士却没有反驳,任由黑血流淌湿了衣襟,却洒然笑道:“好,多谢陈公子解惑……” 笑声戛然而止,已然气绝身亡。 徐年好奇道:“你就坐视他们自尽,不打算带回去严刑拷打,撬点线索出来?” “没用的,他们在这里埋伏我,不管成与不成都是死人了,从死人嘴里能撬出什么呢?况且这些人既然能被弃如敝屣,知道的未必还有我猜出来的多呢,何必多折腾一番。” 姓陈的公子哥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和惋惜,走进茶肆里翻了把锄头出来,挖了个坑将茶博士几人葬了,也算是收了尸,不至于曝尸荒野填进了野狗的肚子。 虽然得益于七品武夫的体魄,这点力气活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只是锦衣上难免沾了点泥土。 “真人可是要赴京,不知能否容小子搭个顺风车?” 徐年看了眼那身锦衣上的泥土,笑着点点头:“行,上来吧。” “那就叨扰真人了。” 陈公子上了马车,见到车厢里还有位妇人,礼貌地询问道:“这位是?” “是家母。” 陈公子面色诧异,几乎以为是自己听茬了,视线在徐菇和徐年身上来回逡巡,直到那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不满的吱了一声,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急忙道歉。 “抱歉,失礼了……” 哪怕颠倒一下,车厢里这位是这位真人的女儿,他都不会如此失态。 车厢里的妇人气血平平,脸上还有余悸未消,怎么看都是个不曾修行过的普通人,看着也就四十岁不到,如果她是那位真人的母亲,岂不是意味着…… 这位驾着马车,至少也有六品修为的道门修行者,不只是有一副少年外表,而是实实在在的少年真人! 陈公子本就是心有傲气,近期破境七品免不了滋生出小觑天下英雄的雄心壮志,但在这一刻忽然就碎了个彻彻底底,他有点不死心:“敢问真人……贵庚啊?” 徐年没觉得年龄算什么秘密,随口答道:“十来天前,刚满二十。” 刚满二十。 这不是比我还小一岁? 陈公子深吸口气,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等天资在他所认识的所谓天才之中,也只有自己那位堪称妖孽般的妹妹能比上一比了。 更小一岁,差了一品。 应该能追得上吧? 车厢里就一位女眷和一只小狐狸,虽然那位少年真人似乎不太讲究这些,但陈公子自觉坐在车厢里有点不合乎礼法,于是出了车厢坐到驾车的徐年旁边,注意到了被他随手放在旁边的镜子和绳子。 “真人若不介意,可否容小子一观?或许能看出点来历。” 徐年点了点头。 得了许可,陈公子拿起镜子和绳子仔细端向,武家兄弟俩人说是从地摊上捡漏得来似乎不知道跟脚,是真是假不好说,但这位出身显赫的公子哥见多识广,还真给他看出了端倪。 “如果小子没看走眼,这应该是捉妖人一脉的招牌法宝,寻妖镜和缚妖索的仿造品,虽然不及真品却也有几分神韵了,并且还不是遗留下来的古物,这点点锈迹不过是做旧而已。” “捉妖人一脉源自上古却早已断了传承,如今还能打造出具有神韵的仿品也是不容易了,也不知道是与捉妖人一脉有所渊源保留着些许残篇,还是后人可敬复现了遗失的技艺……” 第13章 静候佳音 “上古时代?” “是啊,那是在万年以前……” 这虽然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启蒙知识,但也并非什么隐而不宣的秘密,徐年既然不知道,熟读经典的公子哥也乐得在这位少年真人面前侃侃而谈。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乱世。 妖魔并起逐鹿天下,天生弱小的人族只能挣扎求存,直到后来有仙神传道,踏上了由弱变强的修行之路,这才后来居上,傲立于天地之间。 陈公子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妖魔之间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将分别代表天魔与妖神的左右手握拳撞在一起,连气血都动用上了,用打出的破空声来寓意这一战的惨烈,车厢里的小狐狸听到天魔凋零妖神不知所踪,打了个哈欠,往徐菇的怀里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 “还有多久才到京城呀,酥酥想吃桂花糕了……” 万年前的妖魔大战,哪有当下的桂花糕来的香甜。 …… 八月未到,桂花却已经开出香气,只是被朱门高墙围在了里头,飘不出十里地。 莫老大坐在被桂花包围的亭子里,却没有心思去嗅这不合天时的扑鼻芬芳,不一会儿,雍容贵气的妇人在管事的陪同下走进亭子,笑容就如又一朵盛开的花。 他急忙站起来,低头抱拳:“徐大夫人恕罪,我没能带回天狐。” 大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了,没有花能在这么冰冷的温度下盛开:“你们两兄弟联手,不是七品妖兽都有机会吗?怎么却带不回一只八品天狐?就这也好意思自称擅长捉妖!我看你们这是拿着点虚名招摇,骗到我徐家的头上了啊!” 莫老大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这天狐已是有主的灵宠,所以我们才……” 大夫人打断道:“有主又怎么了?你们不会把主子杀了,夺过来吗?只要把天狐带回来,我还能少了你们的好处?” 感受到这话里迸发出的怒意随时都在向着杀意转变,莫老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急忙说道:“可是这天狐的主人,至少也是一位六品的道门真人,我们兄弟实在无计可施,还望徐大夫人明鉴!” “六品真人?你不是编个理由,诓骗我吧?” “不敢啊,真的是六品……” 大夫人有些狐疑,但莫老大讲述的事件经过虽然离奇,那场茶肆伏杀却有确切地点详实可查,如果说是在编故事这也编的太容易戳破了。 不像是在撒谎。 “若是这样,倒也不能怪你们兄弟了。” 大夫人还是不太高兴,只是这毕竟不是自己家里的仆人,不能一个不高兴就打杀了:“刘管事,去库房拿点钱给他吧,我们徐家是积善宽容之家,就算他办事不利,也不能让人白白跑一趟。” 打发走算了。 眼不见,心不烦。 莫老大可不敢拿这笔跑腿费,以无功不受禄为由推脱掉,赶紧离开了这感觉随时可能会掉脑袋的镇国公府。 毕竟他虽然没编故事,但却有所隐瞒。 没有说那只天狐是抓住之后不慎跑掉,之后才落到了那名六品的道门真人手里,毕竟捷足先登是一码事,但弄丢了才给人占了去,又是另一码事了。 回到了住处,坐立不安的莫小六见到大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下次不能再这样留下我了,有什么困难我们兄弟一起扛!” 莫老大戳着兄弟的脑门,笑骂道:“扛个屁扛,镇国公府的大夫人怒从心中起要杀人,你跟我一起去了不就是陪我一起死?咱们莫家就你和我了,总得给咱爹留条血脉吧。” 如果莫老大没能在一个时辰内回来,莫小六就会离开这座京城,虽然想逃离镇国公府的清算谈何容易,但也总归是有一线生机。 其实莫老大在镇国公府也没有和盘托出。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莫老大满是老茧的双手揉了把脸,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尽早离开吧,你我才八品修为,这京城的水还是太深了,一步踏错就要掉脑袋。” “明日就走?”莫小六有点舍不得,别处可没有京城的繁华。 “也不必这么急,京城这地方好东西多,我们先搜罗一下,看能不能弄到缚妖索和寻妖镜的材料……” 缚妖索和寻妖镜没了,莫家兄弟似乎还有办法再炼出来,但是天狐没了,就真的是没了,就算是手眼通天的镇国公府一时之间也寻不出第二只。 “曹柘还没回来吗?不过是去找个野种都能这么久没消息,就这办事效率,还是老爷的亲卫呢,也不知道老爷是看中他哪一点了。” 大夫人感觉最近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儿,连带着看什么都不大顺眼,任谁都能看出她怨气上脸心情不佳,府内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只能事事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差池,就和前些日子的被打到呕血后丢出徐府的花匠一个下场。 有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前来拜见,行的是晚辈见长辈的礼节。 “姑妈,什么事儿这么愁眉苦脸,有没有小侄我能分忧的地方?” 见到是这位赴京读书暂居在镇国公府上的娘家人,徐大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扼腕叹道:“琼文侄儿啊,还不是这些人啊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交代好的事就没一件能办妥,你说说这两个八品武夫抓不回一只八品的天狐,这像话吗?” “眼下你也知道,徐家和陈家婚事在即,京城里头那些碎嘴闲汉就处处拿我们两家比较,比如他们陈家那个小辈叫什么宪虎,年纪轻轻的八品武夫好了不起,但你的表哥徐承,那里就比他差了吗?如今照样是突破八品在即,就差这妖狐的精血滋养突破了。” “老爷他受命在外与敌军对垒,定着边疆安稳,京城的家里却出这么些烦心事,可不就只能我一个妇道人家愁白了头哦。” 随行的刘管事眼观鼻鼻观口,只是在心里面苦笑,陈家那头幼虎和大公子年纪相仿,但一个早就是八品了,一个还得要靠妖兽精血滋养才有望突破八品。 也不知道这怎么就叫没差距了? 与大夫人出自一家的谢琼文笑着说道:“姑妈,依小侄看这也不难,归根结底表哥是突破在即,这天狐虽然可惜,但也还能从其他方面找补。” “听说京城有家叫百槐堂的医馆,其主人医术可称神妙,上夺造化下退鬼神,说不定就有能取代这天狐精血的方子呢?” 大夫人难得露出了犯难的神色,但想到是为了自己儿子又有些意动:“百槐堂的大名我也听说过,只是那家医馆的主人性子怪得很,谁的面子都不卖,我徐家以前去求医也碰了壁,老爷还吩咐不许上门滋事。”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姑父拜大将军在望,还能一样吗?满朝文武谁不想攀上姑父的势,何况这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江湖里的百槐堂。” “况且这也不是滋事,只是求个方子而已。” 谢琼文言之凿凿自信满满,揽下了这桩事情。 “表哥突破八品这事就包在小侄身上吧,姑妈静候佳音就是了。” 第14章 百槐堂 夕阳遍照层林浸染,马车上谈天说地的闲聊没什么目的,只不过是冲淡赶路的乏味,在一言一语中京城的高墙已然拔起,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玉京九衢十三门,车马煌煌事奔走。 玉京便是大焱京城的正式名称,短短两句诗里所囊括的四通八达的道路,吞吐着茫茫人流的城门,以及那些奔向不同的方向却同样匆匆的车马,便是这座城为何是天下首善的真实写照。 小小的一匹枣红马,哪怕是跨越千里来到的这京城,也不过是白驹香车汇聚的人潮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抹罢了。 反倒是与徐年他们同行的陈姓公子名叫宪虎,有着将门世家的显赫出身,放眼权贵遍地的京畿之地依旧是一等一的贵胄,不过却是个不拘小节的浪荡性子,拉着马车的缰绳已经到了他的手上。www.33qxs.m “……赴京为给令堂治病,可贵这一片孝心了,真人如果有什么用得着小子的地方尽管开口,虽然不敢打什么病除的包票,但起码请动个御医还是不在话下。” “那我可就要当真了,如果在长辈为我引荐的那位大夫那儿未能达成所愿,必要去叨扰陈公子为我娘亲找位御医看病。”徐年笑着拱手致谢。 这也算是多了条路了。 “说起来,真人这是第一次入京吗?” “以前来过一次,不过对京城了解不多,说是第一次入京也差不了多少。”徐年会这么说,倒不是八年时间改变了多少京城风貌,只是八年前那一趟京城之行,他只记得那座从未敞开过大门的镇国公府。 京城有多少风光,确实没怎么领会过。 “那就是不太熟了,正好京城这地界小子熟得很,本该是由小子领着真人游览一番,不过在外被人埋伏了家里人难免担心,小子得先回家一趟,而且看样子真人也想先去见见那位长辈引荐的大夫吧。” “这样吧,那位大夫他在哪儿?真人捎了我一程,我也先送一送真人,省了问路的琐碎。” 不熟悉京城的人要在这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找到一个地址,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年报出李施诊给的详尽地址,没曾想到陈宪虎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再三确认了一下,这才甩了甩手里的缰绳,驾驭着不起眼的枣红马拉着马车,驶上京城街道。 “没想到真人要去的竟是那座百槐堂,看来小子先前说什么请动御医,恐怕有班门弄斧徒增笑料的嫌疑了,只要那位张大夫愿意出手,哪里还有御医什么事。” 张大夫应该是指李叔的那位师兄吧,徐年听出了陈宪虎这话里似乎还藏着话:“请张大夫出手是不是很难?” “不只是难不难问题,张大夫主要性情比较,呃……难以揣测。”见多识广的陈宪虎似乎在一时之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显得有些含糊其辞。 “他治病救人讲究很多规矩?” 徐年率先想到的是那位李叔的师兄会不会是有什么三不救之类的规矩,陈宪虎却苦笑道:“如果百槐堂那位张大夫能列出几条规矩依此治病,哪怕再有刁难,可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权贵,还能满足不了?可就是完全不讲规矩,才最让人头疼。” “腰缠万贯的富家翁,饥寒交迫的小乞丐,街边吆喝的卖货郎,往来无白丁的清贵。” “真人不妨猜一猜,那位张大夫会救谁?” 如果是李施诊的作风,这四个人都能得救,但陈宪虎都这么说了显然那位张大夫虽然是李施诊的师兄,两人的行医作风却截然不同。 徐年略微想了想,说道:“富家翁?” 陈宪虎摇摇头:“谁都有可能得救,但谁也都有可能活活病死在百槐堂的门口,或许第一天都进不去百槐堂但第二天却见到了那位张大夫,也可能是反过来第一天能见到第二天就不行了。” “但这和诊金的薄与厚,诚意的多与少,又或是精诚所至什么的全无关系。” “没人知道那位张大夫会救谁又不会救谁,生或死在他手里似乎随意地很,就像是天气阴晴不定,只有天知道哪天下雨哪天出太阳。” 枣红马踩着石板发出的哒哒声逐渐消失,反而是车轮在平整的黄土上留下浅浅的辙痕,商铺和行人烘托出的热闹已被甩开,取而代之的是树荫拱卫出的阴凉。 在这片难得可贵的阴凉之中,便立着一扇老旧的木板门,门上悬着个牌匾。 百槐堂。 不过周围的这些树木,却没有一株槐树。 “那么祝真人与令堂好运,小子就先行一步了。” 陈宪虎翻身下了马车,拱了拱手后快步离去,徐年扶着下车的娘亲,火红的小狐狸从容灵敏的跳到他的头上左右眺望,似乎对这座人类的繁华城池充满着好奇。 百槐堂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客人先一步登门。 “……你谁啊?” 柜台后扎着个羊角辫的少女揉了揉惺忪睡眼,似乎片刻前还在趴着小眠,刚被吵醒有些许的不满与茫然。 已经站在了百槐堂里的是个儒衫青年,风度飘飘地作了个揖。 “在下谢琼文,自天水郡而来,赴京入学有鹿书院。” 这套简短到二十来字的自我介绍其实大有讲究。 天水郡有个姓谢的士族门阀,在当地的威望强大到能以郡名连着姓氏的形势称呼,诚然天水郡肯定不止一家姓谢,但只要提起天水谢,世人都不会以为是第二家。 于是久而久之,如果天水郡其他谢家的人都不会单单只说自己来自天水郡,以避免他日遭到天水谢家的问责。 有鹿书院更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入读其中便足以在儒林扬名,证明自己是个胸有文墨的有志之士,非是庸庸碌碌紧裹着长衫的穷酸秀才。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还有个十分隐晦的重点。 京城是什么地方? 士族门阀在当地或许称得上是土皇帝,但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却未必能插得上手,毕竟可能旁人说不定同样是清江崔、武定沈、白留萧。 谁还不是个诗书传家的名门士族了? 但这天水谢却有一点不一样。 第15章 死死活活很正常 天水谢家的女儿嫁入了镇国公府。 如今已经在打理着那座放眼京城已然是最高规格府邸的上下事宜,颇具主母风范。 在京城,远在天水的士族谢家可以不在乎,但这近在眼前的徐家可就不是能绕过去的了。 羊角辫少女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小手:“知道了知道了,那你是要问路是吧?出门左拐,路口你再找人问问就知道有鹿书院在哪儿了,走好不送。” 自视甚高的谢琼文愣住了片刻,羊角辫少女的回应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这就导致早已打好的腹稿都到嘴边了却只能咽了回去。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有点恼火。 “并非问路,我是来讨一剂能助武夫九品晋升八品的药方……” “武夫九品晋升八品还要来百槐堂?什么废物点心,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羊角辫少女嘴上是一点不留情,被打断说话的谢琼文脸色难看至极,紧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惊骇无比的消息,以至于连发作都忘了。 “行了,老张都已经死啦,你就算跪下来求我也没用,你走吧。” 百槐堂的主人,名满京城的医道圣手。 “张槐谷死了?” 这消息太过吓人,以至于明明只不过是站在了百槐堂里的谢琼文瞪大了眼睛,竟有种无所适从的慌乱感,不过如果是这么个原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姑妈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张大夫活人无数,没想到却这么不声不响地离我们而去了,唉……人有旦夕祸福,还请姑娘节哀。” 谢琼文叹了口气,明明他都没见过张槐谷,但却流露出沉痛的缅怀之色,反而是这守着百槐堂的羊角辫少女看不出半点哀悼之意,打了个哈欠挥着小手。 对白再多半句都嫌麻烦。 “嗯嗯,好的,老张已经收到你的思念了,差不多就得了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这都晚饭的点了,别耽搁我吃饭。” 谢琼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被挑起的血压:“我念在张大夫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但你这般待人岂不是败了百槐堂的名声?好自为之吧!” 言毕,拂袖转身,向外走去。 柜台后的羊角辫少女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都没看说教她的谢琼文背影一眼。33qxs.m 在这百槐堂,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 这算哪根葱? 谢琼文顿了下脚步,百槐堂的门口迎面又走进了两个人,荆钗布裙的妇女和个粗衣朴素的少年,看着应当是一对母子,让他有些侧目的是这少年肩上趴着一只小狐狸。 毛色火红,像是一簇灵动的火焰,很是喜人。 买回去当个宠物应该挺不错的,也算是不白跑一趟,略有收获。 谢琼文酝酿着还没开口,却听见这少年开口了。 “……张大夫已经不在了?” 徐年方才在门外,听见了谢琼文和羊角辫少女的后半段交谈。 不耐烦的少女对徐年也是一视同仁,没有另眼相待。 “你又是谁啊?” 徐年默然片刻,没有啰嗦什么,只是拿出一封信一本书,叠好放在少女面前的柜台上,轻声说道:“我受长辈引荐而来,不过既然张大夫已经不在了,我的事便算了,只是这书与信是长辈托我转交给张大夫,不知……” 本来是想问一问,李叔的这位师兄还有没有什么亲人在京。 羊角辫少女看到信封的落款,眼睛明显一亮,急忙打断道:“哎呀,你认识李叔?” “恩,我们母子承蒙李叔多番关照。” “没有给我的信吗?” “李叔只给了我这么一封信。” 羊角辫少女看着这一封信似乎有点小失望,扁了扁嘴。 “李叔他现在过得咋样啊?” “开了间医馆为人治病,虽然赚不到金山银山,但是吃穿是不愁的,村子里的人也都很敬重他……” 这眼看着是朝唠家常的方向发展了,羊角辫少女似乎才反应过来还有正经事没说,把书和信推给徐年,笑眯眯地说道:“李叔吃饱穿暖了没饿着就好。” “行吧,你自己进去把书和信给老张,我还得收拾一下呢,把门关了。” 少女指了指柜台后面,通往后院的门。 徐年愣了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哑然失笑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 眼看着这后来的两人一狐就这么进了百槐堂的后院,谢琼文整个人都傻了眼,他人都还没走呢,这区别对待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况且……不是说张大夫已经死了吗? 羊角辫少女似乎心情很不错,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儿擦拭了下柜台,正要合上大门的时候见谢琼文楞在原地没动,不满地哼哼道:“你怎么还没走啊?” 谢琼文自问养气功夫还算不错,但这会儿已经彻底破功,血压和怒气一个都压不住了,他咬牙质问道:“你不是说张大夫已经死了吗?” 羊角辫少女眨了眨眼睛,笑容天真而又无邪:“之前是死的,刚才又活啦!你们不是都吹老张的医术活死人肉白骨,什么能跟阎王抢人之类的嘛,既然这么厉害活腻歪了死一下,死够了再活一下,死死活活的不是很正常吗?” 你在这忽悠三岁小孩还是逗傻子玩呢! 谢琼文极为恼火:“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般戏耍我?” 少女顿时收敛了笑容,羊角辫静静地垂在两肩,挑起来的眉尾似乎都要飞了起来:“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谁啊?” 谢琼文傲然道:“我住在镇国公府的天水谢家的人,来你这百槐堂是领了我姑妈,镇国公府大夫人的意思。” 少女故作惊讶,上下打量着来历竟如此不凡的谢琼文。 然后嗤笑了一声。 “怪不得呢,敢情是还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你知道百槐堂是什么地方吗?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告诉你,在这百槐堂啊,别说是什么天水谢什么镇国公府了,就算是皇宫里的那位……呃,说顺嘴了,那位是例外。” “但反正呢,你这还差得远呢。” 百槐堂的门是两扇双开。 少女已经合上了一扇,拍了拍另一扇门。 拍得咣咣直响。 “行了行了,快走吧,我要关门了看不见吗?” 谢琼文咽不下这口气,但想起姑妈也交代过不要在百槐堂滋事,冷着张脸走了出去。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