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贱不侠》 第1回摸金校尉 他的心一惊,辛洛时怎么会法术呢?顿时侠义心起,便拔起了剑,左手掏出一片桂叶,奔了过去。 另一方面,辛洛时瞧见高庞的精神状况已陷入狂乱,于是打算一剑刺向高庞的心窝,没想到却来了个不速之客窜进红雾里,将桂叶塞进高庞的嘴里,用力往外一推,再挺剑朝红雾的顶端跃去,当下破了慑影术。 慑影术并非是高深的法术,只会让困在红雾中的人认为自己正奋力左冲右推,企图离开,却不知自己仍站在原地。猎狼的目标虽然大都是武林中人,但偶尔也有会法术之人,一些破解与预防法术的功夫是必学的,夏侯凌才会一看就看出那是慑影术。 夏侯凌平稳地落地,剑尖直指辛洛时。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破我阵法?”辛洛时厉声喊道。 他仍缄默不语,像座石像般岿然而立,挺剑直视辛洛时。而这份定性正是猎狼的基本功之一。另外,轻功必须好,被发现时好逃命,为了赚一点钱而被杀,太不划算了。三、不准探知雇主与猎物之间的仇隙,更不准介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江湖恩怨。 此时,红雾逐渐散去,高庞也清醒了,发现救他之人是清风,便大声说。“感谢少……” 夏侯凌随即打断他的话。“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高庞知道这位猎狼不愿被辛洛时获悉他的身份,便双手一拱,赶紧逃离。 风,已停歇。两人,依然对峙。 “我以前跟猎狼打过交道,看你的身手,应该是猎狼吧?”辛洛时问道。他见这位年轻人不承认、也不否认,于是继续说道。“猎狼虽然有许多门派,却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不准介意雇主的恩怨。你应该不认识高庞,为何要冒着责罚救他呢?” “桂云派乃是名门正派,而你是掌门的师弟,居然会使用法术,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了,桂云派的声誉全被你一人所坏呀。” “呵呵……高庞不会笨到向旁人道出这件事,有人会相信吗?而你有自信能打的过我吗?只要我将你毁尸灭跡,根本没有人知道你被我杀死。”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夏侯凌惊愕地想着,他随即以平稳的口气说。“以你的功力应该能让高庞知难而退,你却不用真功夫,反而使用法术,可见你肯定身受内伤,不然不会冒这个险,洩露自己会法术的秘密!” 这个傢伙不简单,居然能发现这点!辛洛时惊讶地心想。原来他前几天在山溅打坐时,一头稀有的白猴鲜少见过人类,便猛然跳到他身上,当下他的内力自行运行反扑,将白猴震入山溅,但他也因此受到内伤,这叫他此刻如何能不惊呢?他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樊平派不也是名门正派吗?高庞和童泗崍还不是用尽心机,借我之手杀了那位年轻人。你说,这跟所谓的邪术有何差别?” “他是为师报仇,技不如人而丧命在你的判官笔之下,怎么能说借刀杀人呢?” “刚才你会出手救高庞,可见你一直躲在附近观看,应该知道那位年轻人的武功修为只到那种程度。为什么高庞要带他来呢?因为他是被我杀之人的大弟子,只要他一死,那个派系便群龙无首,高庞只要稍施恩惠,就能将这些人收归门下,壮大自己的派系,以跟掌门相抗衡。” 樊平派内斗不断,夏侯凌早就有耳闻,而且刚才他就犯嘀咕,怎么会让萤一来报仇呢?如今经辛洛时这么一剖析,疑惑当下便解开了,他不禁气愤自己为何要介入,坏了猎狼的规矩。 “小兄弟,我知道你是见我施法,才一时心软救人,这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人心险恶,就像高庞看起来像个老好人,谁知他的心机如此重呢?而且恩怨更是怎么理也理不清,愿你以后行走江湖凡事三思而后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仇恨,就化干戈为玉帛吧。” 辛洛时已经送上梯子给夏侯凌下了,如果他还要死缠的话就太不上道,于是他双手一拱。“告辞了。”旋即跃入了丛林。 辛洛时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鬼见愁的猎狼离开,不由地得意洋洋,张嘴打算狂笑。只是身受内伤的他才笑了半声,就走乱了内息,吓得赶紧坐下来运气。 树林里的一条小溪蜿蜒潺流,夏侯凌来到溪畔,确定四周都无人,才将脸泼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黏在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秀的脸。他从口腔里掏出一块软垫,在溪水里清洗之后,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晾乾。 他将脸埋入沁凉的溪水,双手使劲地搓揉双颊。他猛然抬起头来,夸张地扭动僵硬的脸颊,做出十几个鬼脸运动脸部肌肉,也咳了几声,而声音也从低沉变成清爽。 他的身份,此时已从天敦帮的猎狼“清风”,变成金阁派的弟子夏侯凌——贱侠。 那张人皮面具是猎狼不可缺的工具,为的是不让武林中人知道猎狼的真面目。天晓得猎物的亲朋好友会不会因武功不及仇家,在无法报仇的情况下恼羞成怒,转而找猎狼算帐。毕竟钱要赚,命也要顾。至于那块软垫则是改变声音之用,避免让人以声音认人。 夏侯凌从腰带里掏出一条黄布,使劲捲绕于剑柄之上。然后将剑格两面的铁片陆续往上推去,固定在剑格的上方,镶嵌在原本剑格之上的绿松石顿时乍现。他把剑鞘的铜环往下推了一寸,发出喀地一声。 这把剑,当下从一把单纯的利剑,恢复到它原来的身份——纯鉤剑。 他将人皮面具和软垫贴身收藏,揹起千古名剑——纯鉤剑,大步朝桂州城走去。 桂州乃是西南边陲的重镇,主要街衢颇为热闹,而且朝廷也驻有重兵于此。只不过当地的老百姓不晓得这些士兵是来维护治安、保家卫国,还是来骚扰百姓的。 当今的世道是,将吃兵、兵吃民,民吃……当然吃五谷杂粮,难道还吃燕窝鱼翅吗?那是高官和富豪人家为了彰显身份地位吃的,至于黎民百姓能够喂饱肚子就要偷笑了。 夏侯凌在一天不见几个人影的丛林里待了十来天,如今踏进闹市,那些原本早就看惯的人事物,当下都觉得新鲜有趣,眼神贪婪地左看右瞧。 他进入桂州城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有武林人士发现他。应该是先认出剑柄包裹着黄布的纯鉤剑,才恍然这位年轻人就是“衰”动武林的夏侯凌。不到一个时辰,桂州城的武林中人都获悉“贱”侠来桂州了。 围在夏侯凌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几位军爷也溜班前来一探。基本上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但每位见到他的人都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就旋即飘向纯鉤剑,然后窃窃私语。而他也不辜负众人的热情拥护与爱戴,就算脸已经微笑到比僵尸还僵,仍然像娶到东施的新郎倌般拼命挤出笑脸,一一朝观众点头致意。 贱侠果然名不虚传,待人相当礼貌。这是众人给他的佳评。不过,这算是佳评吗? 突然有人大喊着。“金刀老爷来了!” 围观的众人一听,立即很有默契地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一位四十几岁、身材魁梧的男人掛着笑容大步走来,旁边的随从则捧着一把漾着金光的大刀。不过……据说真正的金刀藏在很隐密的地方。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嘛,倘若与人互砍时,金刀的金屑被削掉了,要想出用什么法子将金屑扫回来就是很大的问题!而且如果金刀被抢了,谁负责呀!大家说是不是? 夏侯凌原本还纳闷金刀老爷究竟是谁,如今瞧见那把刀,便知来者就是金刀门的掌门吴布通。也因为这个名字怎么念、怎么怪,而且金刀门是桂州城方圆百里之内的第一大派,有权有势,因此大家乾脆叫他金刀老爷。 夏侯凌当下像是看到皇帝般满脸惊恐,更是屁颠颠地快步走去,双手哆嗦地拱起,以十分崇拜的口吻说。“尊驾可是威震西南的金刀门掌门,金刀老爷?” 果然很贱,却贱的很可爱!这是观众对这一幕的评语。 “呵呵……我就是。小兄弟可是金阁派的夏侯……少侠?”原本那个贱字已经窜到吴布通的喉咙,然而对方是那样的恭敬,说人家贱也说不过去,于是急忙改称少侠。 “小侄正是夏侯凌。”夏侯凌并非是贱到半路认亲戚,而是特意如此说道,希望能在桂州城找个靠山,吴布通也不以为意。 然后两人依照常例,面对观众亲热地握手寒暄,等到大家对这一幕满意地点头称讚之后,两人再客套下去也只是废话罢了,于是吴布通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走,说是已经派人在金凤楼设宴,要尽地主之谊。 其他人当然尾随在后,更是全挤进金凤楼。他们并不是吃饱没事干,只好花钱努力再撑一顿,而是为了纯鉤剑而来。 夏侯凌一入席,便直挺挺地站着敬了吴布通三杯酒,然后转身向众人也敬了三杯,送足了面子。大家直说不必客气,却看的很满意! 在他一言、我一语中,夏侯凌差不多吃饱、酒也喝足了,他嚥下一块烟燻烤鸭之后,就动作相当夸张地将揹在背上的长剑解下来。众人彷彿惧怕被“鞘气”扫到般不由地往后一挪,但视线就像吕布看到“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綃之轻裙”之貂蝉般紧紧黏在剑鞘上,更幻想着鞘里的光景,根本无法离开。 “贤侄,这把可是传说中的宝剑,纯鉤剑!”吴布通睁大眼珠子说。 “没错,就是纯鉤。老爷子,可要一睹它的丰彩。” “当然呀!”“不然我们来这里干嘛呢?”“快啦,别婆婆妈妈的!”“再不拔剑,老子就把你痛殴一顿!”众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吴布通扬起右手,大家也随即紧闭聒噪的嘴。然后他像青楼老鴇般露出諂媚的表情说。“贤侄若不介意的话,是否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夏侯凌的话还没说完,就动作俐落地抽出宝剑。众人没想到贱侠说拔就拔,丝毫没有心理準备,剎时吓得纷纷往后一跳,惧怕被剑气煞到。夏侯凌摆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捧着剑,轻轻放在桌子上。 当下,是令人窒息的静。然后,是喧嚣的杂沓,金凤楼里客人、掌柜、跑堂全都挤了过来。有些人甚至爬到桌子、攀上窗櫺伸长着脖子,就为了能亲眼目睹宝剑的丰采。 此时,阳光像金龙般受到千古名剑的吸引穿过工字卧蚕步步锦的窗櫺,悄悄滑过光芒内敛的剑身,最后两者融为一体,在剑身络上龙麟般的光采,盪漾着犹如杨贵妃出浴般雍容华贵。其剑身的三字鸟篆,龙飞凤舞,更增添它的神秘感。冷冽的剑刃令人不禁萌生如履薄冰的恐惧,望之生寒。至于剑格镶嵌着如众星拱月的宝石,更有脱落与修补的痕跡,可见此剑历史之悠久。 “果然是千古名剑!剑气内敛,却又不掩其威严。”吴布通满脸肃穆、讚叹地说。 “据说,纯鉤剑乃是春秋时越国人欧冶子所铸。”一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站在摆于桌面的椅子上,双手搁在站在桌上之人的背上,双脚哆嗦地说道。“欧冶子与干将和莫邪齐名,皆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铸剑神匠,作品中以鱼肠、巨闕、胜邪、湛卢和纯鉤最为着名。尤其鱼肠剑短小精练,当年闔閭便将此剑藏在鱼腹之中,刺杀吴王僚……” “鱼肠剑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你就不必多说了。”吴布通厌烦地嚷着。 “对嘛!”“现在是在欣赏纯鉤剑,你讲鱼肠剑干嘛呢?”众人不禁数落他几句,书生只好耸了耸肩。 武林中人都知道纯鉤剑来历,尤其是它的历代主人那一段段凄美哀怨动人的不幸故事,不然绝世宝剑就搁在桌上,怎么没有人抢呢?没那个胆嘛! 不过,大家都只知道个大概,如今纯鉤剑的现任主人就在眼前,当然希望听他讲故事嘍,于是有位老者语气恭敬地说。“夏侯少侠,能否跟大伙说说这把剑的千古经历呢?” 吴布通早就想问了,只是不好意思,如今有人代为请求,于是便摆出比椅子还高的姿态。“贤侄,你方便的话就说说吧,也算是给这些山野武夫一点见识。” “唉……”夏侯凌的这声叹息,让众人不禁为他抱屈惋惜。“各位前辈若不嫌弃的话,就听小弟娓娓道来……” 话说当年勾践收藏了数十把当世名剑,死后也要学吴王闔閭将这些宝剑带入陵寝。其后人深觉宝剑是用来向人炫耀的,不是埋在土里给鬼看,于是在封墓之前就光明正大地拿了十几把出来,纯鉤剑便是其中之一。 尔来越王姒无疆伐楚战败,被楚国大将所杀,越国也因此灭亡,此剑于是落到此大将手中。这位大将仗着自己功勋彪炳,跩到连楚王也敢得罪,这下子什么功勋也救不了他,只好服毒自杀,此剑也就随着他一起埋入棺木。 到了东汉末年,曹操认为人死了就死,还将一堆珍宝带入棺材,太暴畛天物了。而且金银财宝是拿来使的,有了流通才能彰显它们的价值,不是长伴死者,于是成立了“摸金校尉”这个官方组织,职掌就是大挖特挖王公贵族富贾之墓。 如此一来,除了能物尽其用,更可以筹到军餉。同时也造就一批批的“盗墓新贵”,促进经济繁荣,这样税收又能增加,一举多得呀! 但是,陈琳在“为袁绍檄豫州”一文中写道。“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可见摸金校尉的行径就跟杀人掠剽的强盗一样,只不过对象是尸骸罢了。同时也暗示,以前的人们多么喜欢将宝贝藏在暗无天日的墓穴里! 也因为竞争太激烈了,而且绞尽脑汁、费尽劳力的所得朝廷又要分去一大半。一位摸金校尉认为怎么算都不划算,而且他也看不惯既拿了钱财,还毁棺灭尸的行径,于是举家迁徙到有无数墓冢让他大展身手的南方。 “对于这位摸金校尉而言,南方谁的墓是他最想掘的呢?”夏侯凌问道。 吴布通思索片刻,仍然想不出来,于是闷不吭声。那位书生便喊着。“曹操乃汉贼也,他在曹操帐下做事,也好不到那里去,应该是掘汉朝各封王的墓。” 众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赞成。 “非也,是吴王闔閭和越王勾践的墓!这两人的墓藏有上百把名剑,不拿出来砍人太可惜了,对不对(对……)?而且那时正值乱世,大将们无不渴望能够拥有宝剑来防身,如果将那些宝剑挖出来,能卖多少钱呢(赚翻了……)?就算送出几把,也是卖个交情,为身家性命找到保障。” 大伙一听,更觉有道理,不禁觉得被那位书生耍了,于是使出歹毒狠辣又令人无处可逃的暗器、也就是目光,射向那位书生——书都念到那里去了! 不过,摸金校尉费尽了千辛万苦,仍苦寻不着闔閭之墓,就当要放弃之际,却阴错阳差让他挖到勾践的儿子之墓。他好不容易进入墓室,开了棺,却是仰墓长叹,欲哭无泪。因为此墓早就有人盗过,里面只剩下一些丙级品,以及几把刻着不知是什么鸟篆的剑。至少寥胜于无,他将那几把剑卖之后,抱着卧薪尝胆的精神再寻勾践之墓,后土不负挖墓人,最终被他找到了,却让他差点中风,长伴“忘恩负义”之君。 “难道勾践的墓也被挖了吗?”一位身材矮壮的男人问道。 第2回火蝶 “没办法,大家有志一同嘛!”夏侯凌接着说。不过,勾践的宝贝至少还留有不少,摸金校尉算是没有白费功夫。后来他在偶然间听闻某处“出土”了楚国的几座坟墓,立即前往当地视察。他念过不少书,也熟諳历史,因此研判此地乃是楚国的王公贵族陵区之一。 他试挖了两个小坟,藉以摸清楚墓的隔局,并无打算能挖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想到其中一座的主人乃是楚国贵族所宠爱的小妾,年纪轻轻就被善妒的正室害死,因此贵族在哀痛之餘,便将自己的爱与抱歉化为珍宝,塞满她的棺木,结果“承蒙其爱”之人却是摸金校尉。 大伙听到这里,不禁哄堂大笑。有的人只是莞尔一笑,琢磨着这席话的含意与告诫。 既然他对于楚墓的构造已有初步的了解,便一边翻阅史书的记载、寻访当地的民间传说,一边使出摸金校尉的看家本领——尝土。 摸金校尉的必备工具是一只长棍,依照当地的土壤在长棍的一端装上不同的铁铲,然后插入土里,再拔起棍棒,地底的泥土便夹带于铁铲之内。接下来,就是用舌头尝着土壤的味道到底是新土,还是旧土。如果是旧土的话,嘿嘿嘿……客气的话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少侠,新土和旧土的味道究竟为何呢?”一位一看就知纵欲过度的男人问道。 “小弟是剑客,并非摸金校尉,阁下可就问道于盲了。” “你该不会色到连死人也要嫖吧!”有人讥讽地喊道。那个双颊凹陷的男人羞地低下了头。 “嗯……老纳猜测,我们这身臭皮囊死后必将腐烂,棺木也同样会腐朽,而尸气与腐味随着岁月笃定渐渐渗入土壤,因此旧土应该带着腐烂的气味才对。”天灵上人说道。“不知各位意见如何?” 大家细想之后,大都认为和尚分析的有道理,便纷纷点头赞同。夏侯凌等到众人的头倒完蒜了,才继续说道…… 摸金校尉找寻了数天,终于尝到朝思暮想的美味,还等什么呢?那就挖吧!而且这座陵墓有条墓道。大家可别小看墓道这东西,这可是属于王公贵族的甲级墓,帝王当然属于特甲级。 当此人来到江南之后,认为自己已不是像强盗般毁尸盗财的摸金校尉,必须有着盗墓者的职业道德才行。拿鬼钱财,总要帮“鬼”家做一点事,于是顺便帮墓主清理墓道,让墓主高兴一下,才不魂不散地找他麻烦。 不过,他有些纳闷。因为墓道里摆有一些器皿、以及蟠龙和龙耳等龙首兽足的方壶等,他藉由上面的铭文知道墓主乃是楚国的大将,也是杀死越国最后君王的那位将军,为何墓道口没多做石门,只用简单的泥土封住呢? 即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墓室之门就在眼前,也不容他多想了。他仔细观察墓门与四周,没有特别之处,便用力朝墓门推去,然而不管他怎么推,就是无法打开!不过,他感觉墓门有随着他的力道而稍微移动,而且墓门的另一端隐约发出喀、喀声响。 “里面有妖怪!”“应该是毒虫啦!”“那么大声,肯定是尸变!”“僵尸比较有可能吧!”“墓室绝对被下咒语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都错!”夏侯凌鏗鏘有力地说。众人赶紧闭上聒噪之嘴。 “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吴布通蹙起眉头,宛如询问大夫他到底得了什么“难言之症”般问道。 话说摸金校尉再次用力推门,同时仔细聆听那道细微的声音。他,露出了微笑,从八宝袋里拿出一根前端为ㄇ字形的铁条,然后在那道声音的上方伸进门缝,再慢慢往下挪,才一下子就卡住了。他猜测的没错,门后有根自来石挡住石门。 这是预防盗墓之用,工人在墓门关闭之前,便在石门后面立了根自来石,而它的底部就嵌在地板的凹槽,斜靠在石门的榫头上面。一旦墓门缓缓关闭,倾斜的自来石就会随着移动的墓门往下滑,最后刚好卡在石门的榫头下方,如此盗墓贼就无法开啟石门。 不懂之人,任凭你怎么使尽蛮力、搅尽脑汁,也无法移动墓门。然而一旦知道它的构造,开门便成为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一根弯曲的铁丝就行了。因此摸金校尉用巧力将套住的石柱往后推,砰的一声,石柱被推倒了。这时,当然是大大方方地开啟墓门嘍。 当他用火把照亮墓室,顿时傻了眼!他的惊讶绝非是因为满室珠宝,而是空无一物,“墓”徒四壁也。 不过,墓室还有一座平底、拢腰、饰以蟠螭纹、带着两个附耳的浅土鼎,以及让他不屑一顾的壁画,尽是描绘墓主的丰功伟业,送人还遭人嫌!而且里面狭隘,跟摆了许多器皿的外墓室根本不能比较。 不管怎样,至少还有一座石棺,多少应该还能赚回一点工钱。于是,他谨慎小心地用铁锹插入棺盖与棺槨的缝隙,尽可能地保持墓主永眠之床的完整,然后用力一扳,棺盖却纹风不动。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禁望着石棺纳闷了。 喀、咻……这是什么声音?在静謐的暗室中突然冒出如此诡譎的声音,就如同在黑夜中突然有“人”从背后紧掐住脖子般令人惊吓,他当下就吓得急忙往后跃去。 在只有两枝火把照耀的墓室一片昏暗,他根本无法获悉究竟是何东西所发出呀!不过,他根据其声响研判,应该暗器从棺槨里射出才对。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触地的那一剎那,棺槨又传来咻地声响,这下子该怎么办?他慌地奋力跃起,然后将手中的铁锹用力砸向墓顶,让铁锹的尖端插进木头的缝隙里。就在他要将身子往上缩时,石棺又发出咻咻的声音,而且是以不同的方向射出,儼然就是位专使暗器的高手,算準了来者所逃的方位射出数轮暗器。也幸亏他是往上跃,更携有工具而攀在墓顶,不然这次肯定难逃暗算。 墓室在火把照耀下,是一片静謐,是使人恐慌的静,让人毛骨悚然的静,静的令他不知所措。也因为静,刚刚他才能听到那几声细微的声响,逃过一劫。宛如长明灯的火光照在倒勾在屋顶的他,乍看之下儼如魑魅。 不过,那又是什么声音呢?乍听之下像是流水声! 他不解地四处张望,最后在其中一支火把附近瞧见墙底的狭长凹槽流出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中份外显得阴森、诡譎与血腥。 “毒液!”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正在仔细聆听的众人吓了一大跳,纷纷朝他瞪了好几眼。 没错,摸金校尉也是如何忖度。最惨的是墓顶的木头早就腐蚀了,铁锹又卡的不够深,这时铁锹已经慢慢鬆脱,而且殷红的液体已经流到他的底下,如果跳下去,正好落在毒液之上,就此永生陪伴墓主。 他惊了,恐慌的冷汗逃难似的一颗颗冒出来,而且紧握铁锹的手,以及勾住木头的双腿也已痠软,就快撑不住了,现在该怎么办?!他惊骇地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出逃离此地的方法。 “方法就在墓室的壁画里!”那位刚才嚷到吓到众人的男人再次鬼叫。 “请教这位大哥,假如你是这座墓的设计者,用尽巧思佈下各种机关,目的就是要预防盗墓,甚至让盗墓者不能活着出去,你还会将逃离的方法画在壁上吗?”夏侯凌说道。 “就像会有商人蠢到把金库的密码跟钥匙藏匿地点,画在金库上面,以测试小偷的猜谜能力吗?”一位手拿金算盘、商贾打扮的男人,朝那男子乜着眼。 “没错!有人会笨到这种程度吗?除了你!”吴布通厉声骂道。因为他已经被那个傢伙出言吓到两次了。其他人全都很赞同地向他投以“你不开口、没人把你当白痴”的眼神。 “贤侄,后来怎样呢?”吴布通急切地问道。 话说这时摸金校尉的手掌已经湿漉漉,痠麻的手更是再也握不住,紧握铁锹的双手就在惊恐中冉冉往下滑,心臟也随之狂烈的跳动,恨不得当下就跳离这具即将被毒液融蚀的身躯。 没想到突然轰地一声,铁锹所插入的木头裂了开来,而铁锹就跟着木块一同掉了下来,他像临死之前的哀嚎般惊喊一声,就在生死一瞬间,他急中生智,忙地将铁锹甩了下来。就这样铁锹在下,而他头下脚上在铁锹的上方,当铁锹的尖锐之处砸到地板之际,他奋力扭动腰身,同时双手用力朝铁锹的木柄一推,藉着冲力将他带到石棺之上。也是因为墓室狭隘,他的身手又好,才能平安弹到棺盖,倘若内墓室再大点,他就无法逃脱被毒液腐身的命运了。 过了半晌,他那翻搅的情绪才平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不知有没中暗器,于是凭着微弱的火光检查,发现在胸前的盔甲与护膝各插着一根铜针。也幸亏此墓已经好几百年,机关跟铜针早已生锈,劲力因此卸去一大半,再加上他穿着盔甲,才逃过此劫。 他下意识地趴在棺盖之上,再次检查这具石棺。在棺槨的三面各有一块长方形的凹槽,其底下皆有块尺寸与凹槽相等的石片,他揣想,那三个凹槽应该是暗器的所在。棺材的一面离墙壁只有一寸左右,他转身爬了过去,发现棺盖与棺槨的接缝处贴着两张符咒,可见棺内不知还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当下他忆起刚才检查土鼎时,里面有烧焦的痕跡,而且有类似灰烬的粉末。一位大将的陵墓为何不用青铜所铸之升鼎来彰显身份,反而用土鼎呢?可见是用来作法之用!他不禁后悔当时为何没仔细勘察就冒然撬棺,害的自己如今进退两难。 现在,究竟要怎么脱身呢? “刚好有动物钻进来,他就从那个洞逃出去?”“刚好在洞里被咬死!”“突然地牛翻身,墓室塌了!”“刚好被压死,永伴墓主!”“嗯,他发现墓室另有密道,而且就在石棺底下!”“他使出绝顶功夫,飞到木头掉落之处,然后从那里挖出去。” “错、错、错、错!”夏侯凌喊道。 话话摸金校尉心想只要不撬棺的话,应该就不会有暗器。至于毒液虽然满佈墓室,然而相当浅。于是他脱下保命的盔甲和护膝,将盔甲轻轻放在殷红的毒液之上,然后如履薄冰地轻轻踏在盔甲上面。没事,他才把护膝放在一步之外,踏了过去,再用那根弯曲的铁丝勾住盔甲移到前方。 就这样,他打算以此方法来到往上倾斜的墓道。 叩、叩、叩……等一下,那是什么声音? 他惊慌地环目四顾黑暗与暗红交错的空间,一根插在地上的火把漾着阴森的燄光,而旁边的壁画在火光的照耀下,令人產生鬼魅就将从画中跃出来的感惧感。最奇的、也最令他惊怕的,是在火光中出现一个刚才没有看到的东西,而且类似蜜蜡般近乎透明,同时,他的背脊也如紧贴着冰块般寒颤。 为什么?因为那里面居然有东西,而且样似色彩斑斕的蝴蝶。 叩、叩、叩……的声音又响起了!凭着轻轻撞击地面的声音研判,这些包裹着昆虫的透明物体少说也掉下来七八个。 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在紧张的危机中还能忖度着,这些声音的上方,壁画上都有着一道黑色的门。肯定那座门就是机关,也因为是黝黑,才让盗墓者无法发现。 透明之物在毒液中逐渐融化了,一支薄膜般的翅膀在火光中微微地晃动。可见这种似蜜蜡的东西之用途是让毒蝶冬眠,而毒液除了让盗墓者无法逃脱之外,也是用来融化,好让毒蝶重生。 再待下去肯定会遭毒蝶咬死!他慌地思索脱身之计。 但是,要如何离开呢?在静謐的空间,他已经听到翅膀振动的声音呀! 不管了,他还是必须往前进才行,不然待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他的手臂却猛然传来像被火燄炽烧的感觉,他嘶声痛喊了出来。然而刚咬住手臂的毒蝶却朝他的嘴飞来,他慌地紧紧闭住双唇,身子更像僵尸般僵硬住,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眼睁睁看着毒蝶飞到唇前,蝶身在火光中是那样的璀丽,却是令人胆寒。因为只要被咬一口,皮肤是真的像被火灼烫一样呀! 毒蝶,彷彿突然找不到目标似的在他的嘴前飘浮着,然后把他的脸当做花草停歇下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冉冉地沿着僵直的脸颊滑下来,他的心头更是一片冰寒,天晓得流汗的声音会不会惊动了毒蝶呀!那种眼睁睁看着性命就可能丧生在毒蝶唇下的感觉,是多么惊骇又无助呀!不,是绝望的怨恨才对! 忽地,毒蝶跃到汗珠的地方,宛如将汗当做露水般吸吮。但是,它随即飞了起来,又急遽朝黏附着汗水的皮肤咬下去。 阿……烈火的炽痛在他的体内爆发,可是他只能在心里痛苦地哀嚎着,根本不敢张口痛喊出来,更是以此生从未有过的意志力控制住渴望挪动的身体。 因为,他刚才瞥见尚被封于冰块里的蝴蝶,翅膀有着像火燄般的图腾,便知这种蝴蝶叫火蝶,是依靠声音与震波来飞行,黑夜则是它们的天下,因此他一开始就赶紧闭上渴望叫出来的唇。这也是幸亏他博览群书,才知道这种火蝶。 当勾践计划复国时,就秘密豢养了一批相当稀有的火蝶。此种蝶类一旦饥饿难耐时,就会猛咬发出声音的东西,同时渗出毒液,让被咬之物灼伤,尤其扬起如牙痛般的神经痛。也因为此蝶太过毒辣,并非像虎头蜂般受到攻击时才咬人,因此在大自然的平衡之下此蝶的繁殖才变得相当困难。当年勾践就是利用火蝶夜袭吴军,让吴军痛苦难耐却又摸不着敌人在何处、更甭说是谁,随后身上抹上醋的越军才奔杀而来。 因为,火蝶最怕酸醋味! 然而,当下摸金校尉是在百年墓室里,要去那里找醋呢?而且他已经全身痠软,恨不得挪动僵住的身体!不,现在不是挪动的问题,而是这具身躯就将哆嗦起来了! 此时,他隐约瞅见前方的墓道不是全然的漆黑,而是透着极淡的光亮,就快黎明了。他顿时想起黑暗是火蝶的世界,既然没有醋,但他还有火把,只是要跟火蝶比速度、以及耐痛的程度。 为了活下去,他只好搏命一拼了!既然他决定如此做,濒临崩溃的意志力又再次在心头岿立!他在心里盘算着盔甲与护膝的位置,待会行动的所有步骤。他在心里演练了两遍之后,也不让自己有害怕的时间,就轻喝了一声,饿昏的火蝶随即朝他的嘴飞来,而他却蹲了下来,右手将护膝往前勾去,左手则拿着火把,在发出声音的附近挥舞,然后迅速踏上护膝,再将盔甲勾到前面。 果然,七八支火蝶纷纷飞了过来,尤其飞向挪动的四肢、以及发出最大声音的甲冑,但是火光却又在这些地方飘盪,逼得它们无法靠近。 墓道就在前面了,只要到墓道,他就可以直奔阳光下了!但是,他的后颈赫然爆出强烈的灼痛!因为身子在移动的情况下,除了四肢会发出声音,位于后颈的颈椎也一样呀,更何况他刚才僵硬着身体那么久,被火把逼得怒不可遏的火蝶无法朝四肢咬下去,怎么能不被颈项所扬起的细微所吸引过来,更狠狠咬下去呢? 在剧烈的疼痛下,我们的身体会下意识地摇晃呀!他只能拼命地压抑住,在心里嘶喊着——我一定要撑下去!这时他的精神已差不多陷入疯狂的境界,却又命令自己必须紧紧抓住理智,照着刚才的步骤迅速移动甲咒。 阿……一道儼如一块肌肉被狠狠撕下的猛烈痛楚,在他的右小腿后侧引爆! 不管了,他挺起腰嘶叫了一声,又立即弯下腰,将火蝶引开,同时把盔甲甩到前面。在惧怕碰到毒液的情况下,他强忍着剧痛,渴望拔腿就跑、却又必须谨慎地蹬到盔甲上面,当下他的身心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呀! 就可以解脱了!他扬起为了活下去的爆发力,往墓道奋力跃了过去。他整张脸揪成一团,在墓道疯狂地奔跑,火把则在身后狂乱地飞舞。 阿……他的右手又被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像马鞭般狠狠鞭挞着他的双脚,咬紧牙根地朝墓道口奔了出去。 阿……他终于冲出了墓道口,一边大声哀嚎着,一边在地上拼命地打滚。不管怎样,至少火蝶如传说中没有飞到阳光下。 他已经全身瘫软虚脱了,乾脆躺在曙光中喘着气,揪着脸痛苦呻吟。过了许久,他才忍着痛从包袱里拿出伤药,撒在焦黑又渗血的伤口,却又引来一阵阵的痛楚! 过了一个时辰,疼痛感才逐渐消退。 他,这才像个痴情的王昭君痴痴凝看宛如汉元帝的墓室,哀怨悵惘地不忍离去。半晌,他不得不噙泪深叹了口气。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奈、身体的剧痛,他只能黯然神伤地垂下了头,踏出不愿挪动的双脚,眷恋不捨地频频回首。 众人听到这里,也不禁面带凄容地叹气摇头。心怡的宝藏就近在咫尺,却看不到、摸不着,叫摸金校尉情何以堪呢?一位四十几岁的女侠,甚至忍不住抽噎起来。 “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夏侯凌感概地说道。 女侠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听过有人叫她姑娘了,剎时欣喜到花枝乱窜。只是没人管她要怎么窜,直喊着再来呢? 话说摸金校尉步出墓道,将一块布幔盖在洞口,然后洒上沙土做为遮掩。这时天色已渐明,于是他就像情妇跟最好的朋友私奔的伤心人般失魂落魄地爬向附近的小山丘,低头苦思。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大喝一声,骂自己居然没想到用这招来破解,果然是当局者迷,连这么容易就想到的事,居然要想那么久。 第3回纯鉤再现 “是要準备黑狗血?”“应该是牛尾、马蹄、鸡首才能破此法。”“你记错了,是牛的眼泪,非牛尾!”“还要做过法的八卦才行。”“别忘了墨绳,预防尸变。”大家纷纷提出自己的见解,有些人因意见不和还吵了起来。 “皆错!”夏侯凌大声说道,众人惊愕地转身凝看他。“摸金校尉见此地后有山、前有溪,山清水秀、风光明媚,除了是块风水宝地之外,也相当适合居住。这几年他攒了不少钱,于是打算将此地买下来,可做为退休之后的养老之地。至于那个大坟可当做家族墓,除了风水不错之外,又有现成的墓穴,不必再花钱建墓,一举数得。” “就这样?!”吴布通惊讶地问道。 “金刀老爷,当然不是。地买了下来,周遭便没有外人,他就可以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从墓顶直接开挖,根本不必準备那些不知有没有用的东西。” “盗墓贼不是都要在晚上偷偷摸摸地挖墓吗?”一位揹箭的箭侠问道。 “别忘了,摸金校尉是朝廷正式策封的官员,不是鸡鸣狗盗之辈,更不是一般偷偷摸摸、扭扭捏捏、规矩比牛毛还多的小贼。当官嘛,格局就是要大,更何况朝廷又没有规定必须在晚上才能挖墓!大家说是不是(是……)? “诸位前辈,既然要挖墓发财,是要在只有火把照明的夜晚偷偷地挖,还是乾脆把地买下来,在大白天大大方方地挖呢?最重要的一点,有人听过大白天见到鬼吗(没有……)?”他说完了话,转身瞅着这群人的老大吴布通。 “当然买下来尽情挖墓呀!”吴布通鏗鏘有力地说。 “少侠的一席言,让吾等毛塞顿开呀。”天灵大师赞许地说。 大伙也不约而同地点头赞成,直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到不行的方法,而一直钻牛角尖,将事情复杂化呢?而夏侯凌也摆出贱到令人发笑的表情,接受众人崇敬的目光,才再讲诉接下来的发展。 所以,摸金校尉乔装为看不惯曹操所为而举家南渡的忠义之士,将这块地买了下来,然后全家迁到此地。 如今,方圆两里之内只有他们这家人,于是他叫两个兄弟和儿子一起掘开封土。他们日夜轮班地挖了两天,终于挖到墓室。然后他运来一车破瓦片,洒进墓室,足有半尺高,这样就不怕沾染到毒液。接下来便用凿子敲开与地基相黏的石棺,然后在墓室的上方做了一个木架,将石棺吊了起来。 “他要怎么打开石棺呢?根本撬不开呀!而且上面贴有符咒,更可能还有一堆暗器呀!尤其有火蝶……”女侠紧张地说。 “姑娘,只要肯费点力气,其实要开棺并太难,更不怕里面藏有歹毒的东西。他所买的这块地便有一片小树林,摸金校尉于是叫他的两位兄弟去砍木,然后把木头的一端削尖。” “莫非他想要用攻城时,士兵利用木头撞击城门的方法来撞破石棺?!”一位军校惊讶地问道。 “果然是将军,一猜就中。”反正不管富贵贫贱,谁都喜欢听恭维的话,夏侯凌知道他顶多只不过是军校,仍称他为将军。果然,他乐的嘴巴都闔不拢。 毕竟他们只有三个大人,无法抬木撞棺,于是摸金校尉就东市买骏马、西市买轡\鞍、南市买盔甲、北市买绳索。 一切準备就续之后,就在大白天,他将绳子綑绑于木桩之上,另一端则绑在两匹马身上。然后由他的两个兄弟各骑一匹马,拉着木桩朝石棺急驰而去,轰地一声,石棺剎时被木桩撞破。果然,暗器朝八方飞驰,殷红的液体随着棺破而流洩出来,没一会儿四周的杂草就全都枯死,可见毒液之强呀。 “接下来,就是将买来的盔甲铺在毒液之上,好能安全走过去。”吴布通说道。 “没错!” 话说当他们走近一瞧,当下只想学伍子胥狠狠痛鞭楚王的尸,因为里面还有个小石棺。 人呀,就是要学着善变,不能一成不变,既然小棺难以用大木桩击毁,可以再做个木架,上面吊块大石,然后藉由石块往下的冲力撞破石棺。这时,一切的努力全都值得了,棺内的金银财宝比阳光更耀眼,从此纯鉤剑再现人间。 “对了,棺材不是有贴符咒吗?而且也不知道藏有多少火蝶呀!”一位男子问道。 “没错呀!所以他们才选在白天,如此就不会尸变。当然,他们不忘在墓室洒了醋,让火蝶飞不出来。而且当他们搬完了财宝,就把所有的气化为鞭法,将骨头鞭碎,再快马加鞭,运到几十里外,全洒在河里。瞧,这就是买地的好处,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没有人发现。” 所有人不禁对贱侠更为欣佩了!不,应该是摸金校尉才对。 “即使他来到江南,摸金校尉的习惯依然没变!”天灵上人感概地说道。“难怪陈琳会写道,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大师,如果他不这样破棺的话,要如何打开棺槨呢?而且若不毁尸,一旦尸变的话,他更是无力可挡,到那时只会有更多人遭殃呀。”一位外貌不像汉人的男子说道。“另外,他是盗墓者,目的是里面的东西,不是保护棺材呀。更何况那时是乱世,天天都在杀伐,人都随时可能被杀了,还有人会小心地保护棺槨吗?” “如果墓主只是用一般的棺材,更没有佈下机关的话,我猜只想开棺发财的摸金校尉绝对不会用如此方式破棺、甚至鞭尸。你们看,他一开始不是小心翼翼,连墓道跟墓门都不愿多加破坏,尽可能保持完整,还顺便清扫吗?因此他不可能想过要破坏棺材。谁叫墓主要自做聪明,让他抓狂!换成是你们,不会如此吗?”另一个男人说道。 天灵上人嘖了数声,想要反驳,却找无着力点,因为这两人所言也有道理。 “不过,做人呀,还是要厚道!”夏侯凌道,也等于帮天灵上人解围。“拿了“鬼”家的财物,还要学伍子胥鞭尸,他也不先想想伍子胥的下场——被夫差下令自杀!所以,过没多久他就被周瑜抓去当卫兵……” 那时,曹操集结了数十万兵马,打算歼灭孙权。而诸葛亮这时也来参一脚,用激将法逼得周瑜从中立派转为主战派。没多久周瑜便发现被诸葛亮耍了,此仇不报,非俊男,叫他怎能甘心呢?于是接下来就发生着名的“草船借箭”。 不过,在借箭之前,周瑜很好奇诸葛亮不去造箭,却去借船,于是叫摸金校尉前去当细作。所以,“草船借箭”的前传,乃是“校尉盗剑”也。 那晚,长江出现难得一见的大雾,上百艘船支朝江北驶去,摸金校尉原本的工作是负责统筹草人的製造,但想到周瑜要他当细作,便偷渡到船上。也因为他的责任感太重了,于是到甲板一一检查草人绑的是否牢固,虽然他不晓得这些是用来干嘛。 没多久,诸葛亮就叫士兵擂鼓吶喊。摸金校尉吓了一大跳,直想着,船上又没多少人,如此喧嚣不是会引起曹军的注意,分明就是找死嘛! 果然,此举引起曹操的紧张,急忙下令朝船支万箭其发。 当下,摸金校尉,变成了刺蝟。 (此时,有些人哄堂大笑、有些人嗤之以鼻!) “诸位前辈,这一点也不好笑!试想两军对战,大都是由弓箭部队首先射击,以阻挡敌军的前锋,因此前锋部队往往被射成刺蝟,死伤惨重。”夏侯凌转身向军校问道。“将军,如果小弟说错了,请将军更正。”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就算是攻城与防城,一开始也都是先射箭。当大礼国第一次攻击安南时,当时我也在城里驻守,大礼被我们击退之后,我出城拾掇战场,那敌人身上插满了箭矢,只能用刺蝟来形容。所以当时摸金校尉变成刺蝟,实属正常。” 大家想想极有道理,赶紧收起笑容,夏侯凌这才继续说。 后来这把名剑便由周瑜所拥有,虽然赤壁之战让周瑜的名声达到最高峰,但过没多久,他被诸葛亮连耍三次,活活被气死,此后纯鉤剑便流入民间,而且它的主人大都横死。 人呀,早晚都会死,但是谁也不想横死!因此谁也不想成为这把名剑的主人。 “这把宝剑虽然尊贵,然而他的第一任主人勾践除了心机太重,更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享乐,忘恩负义,已在这把剑络下邪气。”天灵上人说道。“尔后姒无疆亡国、楚国大将、摸金校尉皆横死,周瑜更是被气死,一道道的怨气便深入宝剑的灵气,难怪它的主人下场都不好。” “大师所言极是。”夏侯凌道。“到了南北朝时,一位拥有纯鉤剑的大侠,鉴于其历任主人都不得好死,便怀着佛家的大爱,以己之身,抱着纯鉤剑投黄河自尽。直到高宗晚期(也就是唐朝武则天掌权之际),黄河发大水,居然将此剑冲上了岸,纯鉤剑再次现世。至于它的前两任主人,想必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事。” “嗯,萧偃纲“很不小心”地得到纯鉤剑,没多久就被他的老婆和併头所谋害。”那位纵欲过度的男人说道。“而那位併头就是海龙帮的帮主武伦方,当他发现萧偃纲居然是纯鉤剑的主人,当下既怕又气!原本他为爱而谋杀萧偃纲,如今则是气愤将会横死,于是命令那位女子出家当尼姑。就此,他整日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直到遇见……”他的目光飘向夏侯凌。同时众人也以悲怜的眼神瞅着他,更是深叹了口气。 “唉……”夏侯凌哀怨地长叹一声。“当年我告别恩师,下山找寻剑客切磋剑术,某日来到了广东,听闻武伦方的剑法横扫广东,便前去拜访,他也大方赐教。双方经过一番龙虎争斗,历经数十回合(应该只有数回合,你就输了才对吧!众人心想着)仍不分胜负,乾脆大醉一场。 “两人越聊越投机,便以兄弟相称。直到我已有八分醉意,武伦方便拿出一把剑,说是送我的见面礼。只怪我当时年幼(应该是愚蠢吧!众人当然只敢想、不敢说),不识纯鉤剑,就收了下来。当下,原本一副死气沉沉、黯然憔悴的武伦方剎时生龙活虎般精神大振,猛握我的手感谢。接下来更奇了,海龙帮正在帮中的所有人居然全涌了上来,不是朝我感激到把鼻涕抹在我的肩头,就是猛握我的手,说尽感恩之词,不时劝酒,我还搞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已醉倒。 “隔天我要离去时,海龙帮上下竟然列队为我送行,武伦方更是拍着胸脯说,一旦有人欺负你,只要在广东福建一带,只要你说一声,海龙帮必定为你铲平那些傢伙,绝无二话。当时我仍在宿醉之中,只说些感谢的话就离去。过了数天,才有善心人士告诉我,那把剑就是人见人怕的纯鉤剑。” “唉,武伦方也太不厚道了!”箭侠说道。“既然用尽心思将你灌醉,把扫把星硬塞给不知情的你,就此脱离恐惧,也不必在你走后就放起鞭炮、大肆庆祝,更下令一个月不出海抢劫,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嘛!” 这是同情,还是贬呢?先不管了,也因为武伦方过份地缺德,此事没多久就传遍武林,武林中人无不鄙夷,而夏侯凌的大名也随之众所周知——有够衰了! 纯鉤剑的来历说完了,夏侯凌便退到一旁,让众人能仔细观赏,当下大家蜂拥而上,好不热闹。今晚夏侯凌在吴布通的邀请之下住在金刀门,吴布通也藉此机会让门徒开开眼界。 夏侯凌来到桂州目的是找人比试武功,隔天一早他就向吴布通提出要求,吴布通于是叫三位弟子陪他练剑,结果是一败、一平、一胜。而夏侯凌唯一胜的那场,还是吴布通猛递眼色,那位弟子才会意地暗中放水,让夏侯凌赢了一回。 吴布通认为夏侯凌实在衰到可悲,剑法也顶多只能算三流,怜悯之心不由地涌起,于是演练了一套刀法让夏侯陵见识。 夏侯凌当然不忘送上一顶顶的高帽子,让吴布通如坐云端般快活,就介绍了桂州的两位剑术名家给他认识。这两位见到夏侯凌在吴布通的大弟子陪伴下上门,剎时拉垮着脸。 夏侯凌年纪轻轻,大名就能传遍武林,除了衰到被人设计成为纯鉤剑的主人之外,就是剑术差劲,却又喜欢找人比试武功。如果他请教的对象拒绝,他就赖在人家的门口不走,吃喝拉撒全在大门,不管怎么赶、怎么讥刺,他就是不为所动,非要赖到对方答应比剑才行。他最长的记录就是赖在少林寺的大门一个多月,最后方丈被他的“很真诚地耍赖”所感动,让他进般若堂切磋武功。 不然,贱侠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呢? 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与侠客跟他切磋武功时,皆是点到为止,并不会狠下杀着。至于黑道一则惧怕不小心将他杀死,将衰到成为纯鉤剑的主人。二是把他杀伤的话,也是噩运难逃。 就有黑虎寨的寨主杀人放火惯了,居然在切磋武艺中连下杀着,也幸亏夏侯凌轻功了得,才逃过一劫,但也受伤躺了一个月。金阁派一听到消息,他的师兄弟气恨难耐地立即下山,歼灭黑虎寨,一人不留。也因为黑虎寨乃是强盗窝,金阁派也是为民除害,也就没人说什么閒话,因此黑道听闻夏侯凌即将上门讨教,乾脆溜之大吉,让他找不到人。 既然夏侯凌有吴布通当靠山,那两位剑客也不方便拒绝,只好免为其难地陪他练剑。虽然他们认为夏侯凌的剑法很差,但他手握之剑乃是真切的宝剑,一不小心自己的剑可能就会被砍断。而且他们感觉夏侯凌的内力以他的年龄来说算是很好,因此也不敢轻敌,夏侯凌这才能见识到他们的真实武功。 其中一位剑客家里刚好来了个客人,是使枪专家。夏侯凌居然连他也要比试,那位仁兄面对这个令武林中人啼笑皆非的头痛人物,只好无奈地陪他切磋。 夏侯凌在桂州待了三天,在离开之前一一恭敬地向跟他比武的武林人士告别,这才离去,因此获得众人一致好评。 他来到了阳朔,找了几位武林人切磋武艺。这几位仁兄早已听闻他到桂州,心想他应该不会来阳朔这个小地方才对,没想到一大早打开大门,就见到夏侯凌嘻皮笑脸地站在门前,这下子想溜也没办法,只好满心不愿地陪他练剑,最痛苦的是不能虚应一番,不然这位贱侠会像个无赖纠缠不清。 第4回回忆 夜阑人静,夏侯凌在客栈的房间收起嘻皮笑脸,屏气凝神,确定周遭只有夜的静謐与沉睡的呼吸声,才将高庞、童泗崍、辛洛时、以及这几天在桂州和阳朔所见识的武功用特殊药水详细写下来。另外,也将辛洛时会法术之事记下,而且将所见之人的个性一一阐述。 过没多久,字跡便不覆见。他用另一张纸写了封家书,再将两张薄如蚕翼的纸张黏合,如果这封信不小心被偷窃,偷者也只会认为这只是封家书罢了,不会引起一场武林风暴。 翌日,他寻个无人的地方戴上人皮面具,恢复猎狼的身份来到街衢閒逛,他见到一位算命师的招牌的右上角多了一撇,便坐下来算命。算命师就只有他这个客人,两人便聊了起来,当算命师说起过几天就将北上长安,夏侯凌便将“家书”託付给算命师,请他带到长安。 当然,他跟那位算命师只不过是在演戏。算命师乃是天敦派的一员,负责传递消息。算命师拿到“家书”之后,便透过特殊管道送往总坛,由“武爻堂”详读“清风”所记录的武功招数,再以丰富的武学知识揣摩这些会发展出何种招数,经过讨论之后再将心得一一详加记录。 猎狼的目标不乏武林高手,因此猎狼藉着武爻堂所提供的讯息先了解猎物的功夫与个性,知己知彼,以达事半功倍之效。 也因此,他们便跨行到验尸这个行业,也就是将业务上下游整合。有些帮派之人被杀了,却不知道死者是中何招术、更不知兇手是谁,就可以请见多识广的仵作前来验尸,才知道要请猎狼找谁算帐。只不过他们不晓得这些仵作也是猎狼组织的一环。 夏侯凌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便搭乘一叶扁舟,沿着灕江北上,欣赏沿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忽而俊俏挺拔、忽而雅秀雋美的青翠山峦。或弃船登岸,爬上拔地隆起的山巔,鸟瞰灕江两岸的奇山绿水。遇到雾靄\笼罩,群山半掩,犹如仙人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不禁令人有身在画中的旖旎神驰。或于夜晚随着渔夫入江,惊叹鸕鶿\(鱼鹰)潜水捕鱼的功夫。 他顺着灕江来灵渠。灵渠乃是秦始皇平定岭南之后所开凿,连接湘江与灕江。他呆立于渠畔,黯然神伤地凝看潺潺的流水。 前几年庞勛的叛军便是从桂州搭船从灕江北上,经过灵渠来到湘江,然后一路杀到江苏的徐州。在唐末,除了官逼民反之外,更是将逼兵反! 叛军大都是江苏的徐泗道人,被朝廷召募到桂州当兵,原本说好三年期满就可以返家,然而到了第六年,当地将领仍不让他们回家,再加上观察使相当苛刻严峻,最后引发杀将兵变。叛军在庞勛的率领下回到徐泗道,朝廷于是下令各路节度使派兵围剿。 苏北一带,除了被叛军烧杀掳掠、攻城掠地之外,朝庭的将领不是昏庸无能,就是明哲保身。而且士兵的行径也跟强盗差不多,朝廷的威信早已不覆见,不然不会庞勛招兵买马之际,原本善良的百姓会争相加入,只为了希望能藉由抢劫来喂饱肚子。 朝廷的腐败,逼使黎民百姓不得不故意忘记道德这两个字! 有批逃难的百姓在大旱中逃到安徽的磨山,却遭叛军将领张玄稔率军包围。被困数日之后,这些人就出现极度恐慌,因为山上的水源已经枯竭,然而下山找水的话,就成为叛军的刀下亡魂。 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民不懂为何皇帝和官员念了那么多书,却只知道享乐、敛财、谋官、争权夺利,却将他们这群最善良也任凭他们剥削的百姓弃如敝屣。而叛军不去攻城掠地,却派兵非要歼灭他们这群不愿依附、更是有无寸铁的人们。 他们无助地仰望苍天,无垠的穹苍只有炽盛的白日,没有所谓的希望。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只要怀着信念,就有未来!在无法改变的现实,这些话根本就是愚民的神话。未来是什么?不是被杀、就是渴死! 在难以想像的恐惧、身体所承受的极度痛苦、以及前进或后退都是一死的精神折磨中,这数万人就这样活活在山中渴死! 夏侯凌一家人也在其中。 若不是有位中年男人路过,好心救了他一命,他早就渴死在山上。变成孤儿的他便认这位救命恩人为义父。尔后义父带着他前往河西走廊的祁连山,让他投入金阁派。他的叔父夏侯瑞是位行侠仗义的好汉,在武林中小有名气,夏侯凌从小除了跟着不愿习武的父亲读书识字之外,也和叔父勤学武功,武功底子相当扎实,因此掌门便收他为徒。 如果没有这条灵渠,庞勛的叛军就不可能如此容易北返,他的父母也不会活活渴死。如果当时义父没出手相救,就让他陪着父母死去,如今他也不必扮演两个截然不同角色——沉稳内敛与嘻皮笑脸。 究竟那个角色才是真正的他,他已不晓得。也许,两者都是,也都不是! 不管他此时分不清这个肉身是扮演那个身份,更惧怕数年之后会不认识自己,应该说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灵渠的水仍然千古不变地流动。 水、水、水……这个字如眼前的流水般不息不止地在他的耳畔响起,更是垂死之前所发出万分渴望却孱弱不堪的声音。 他的脸微微抽慉了,这是悲凄、愤恨、无助、绝望的表情!他的面前就是潺流的清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无法救自己的父母,更甭说数万的无辜百姓!他紧咬着唇,但是痛楚却不能减轻一丝心中的哀嚎,他乾脆把脸浸在水里,让汩汩的溪水带走无法停歇的泪水。 “请问阁下,是否就是夏侯贱侠?” 夏侯凌收起翻腾的情绪,从溪里抬起头来。缓缓地转身,朝这位好奇的陌生人露出贱侠应有的嘻皮笑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悲到好笑! 夏侯凌听说这一带有着熔洞,反正贱侠的身份就是云游四海,找人比剑,于是他向当地人问清了方向,就揹着纯鉤剑兀自前往熔洞寻幽。 洞内的石柱有的狰狞霸道、有的俊雅秀丽,凭着无限的遐想在脑海里营造出各种的人事物,更增添了游览的乐趣。 他在洞内兜了一圈,就往深山走去,探访一处鲜少人进入的熔洞。不过前往那里并没有小路,只有一条所谓的小径,这是由柴夫、採药之人与动物在不知多少年间偶尔走过所留下来的,因此蜿蜒崎嶇,忽而隐没于茂盛的草丛中、忽而大石挡道。有时眼见无路可走,颓然地转了个身,却发现小径就藏在荒草间。这里只有他一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使出轻功,不必将千古名剑当做镰刀和斧头,不然欧冶子地下有知,也会气得怒“尸”冲“棺”,逼他尝一辈子“苦胆”。 过了许久,他终于来到半掩于藤蔓的熔洞。他燃起火把,如履薄冰般走进滑溜的洞口,越深入,四周的景致就越神奇,尤其八方是浓烈的黝黑,只有火把所照耀的地方展露出奇特的身姿,在阴风的吹拂下光影摇晃,犹如鬼影幢幢。再加上四下无人,只有他小心谨慎的脚步声,以及透着恐慌的呼吸声,儼然一步步踏入地狱。 救……呀! 这是什么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深邃洞穴里突然扬起这声若有似无的声响,夏侯凌惊骇地四处张望,火把也随着他的转身而晃动,所照射的石柱与熔壁也随之转变,再再加深他的恐慌。 “上面有人吗?” 这是人的声音吗?还是鬼魅催魂的叫声?也许年轻气盛吧,他不禁挪动哆嗦的双脚,冉冉从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救命呀!” 应该是人,不是鬼!夏侯凌剎时从紧绷盪到鬆弛,不由地全身酥软喊道。“请问。阁下是人吗?” “如果我是鬼,都已经死了,还需要喊救命吗?别等我死了再来救我呀,我快撑不下去了!” “你要一直说话,我才知道你在那里。”夏侯凌一边大喊,一边急着四处找寻。耳清目明,是猎狼的基本功之一,夏侯凌进入熔洞有一段时间了,因此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没一会儿便寻到声音发出的地方,那是离地面约有半个人高的小洞穴,他探头进去,里面是深邃的黝黑,隐约听到慌张的呼吸声与流水声。他朝洞内大声喊道。“你大概离洞口多远,我才知道要如何救你。” “大约在八九丈深的地方。” “你撑住呀,我到外面找藤蔓来救你!”他说完了话,立即使出迦陵频伽,朝洞口奔去。他拔出纯鉤剑,砍下两条藤蔓,绑了起来,再奔入熔洞。他不知陷在洞内的人有多重,于是将藤蔓绑在一根硕大的石柱,才把另一端扔了下去。 “我抓住了,快拉我上来。” 夏侯凌使出内力,冉冉地将陌生人拉上来。没一会儿,一个男人从洞口露出头来,奋力往前一窜,狼狈不堪地滚到地面。 “若不是你,我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只要你一句话,要我拓拔昭尉做牛做马都行!”这位身材不高、声音却宏亮的男人说道。 “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换成是别人听到你的救命声,也会出手相救。”插在地上的火把照在拓拔昭尉的半边脸,夏侯凌忍不住问道。“咦,前阵子我好像在金凤楼见过你。” 拓拔昭尉瞅着搁在地上那把剑柄裹着黄布的剑,视线再飘向这位救命恩人,不禁睁大惊讶的眼眸。“恩人,你就是夏侯凌?!” “没错,小弟便是。不过,为什么熔洞这么大你不逛,却偏偏爬进那个小洞呢?”夏侯凌见他的眼神飘浮不定,便透着嘲讽的口吻说。“是你刚才说我是你的恩人喔,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里面藏有东西,才钻了进去。”此话一出,拓拔昭尉更为扭捏了。“你应该也知道我夏侯凌好奇心重,更是鬼见愁的缠人,不然贱侠叫假的吗?所以,老实说吧。” 拓拔昭尉重重叹了口气,不知被夏侯凌所救是幸、还是衰!“不是那个洞里藏着东西,而是附近。据说秦皇岛征服了岭南之地,那时灵渠还没开通,因此将所掠夺而来的珍宝分为数堆,分别藏了起来。直到灵渠完成了,才陆续运回咸阳,但是负责藏某笔宝藏的人却死于疟疾,因此无人知道那一部份到底藏在那里,只知道在这附近,却遍寻不着。 “武宗年间(唐朝的皇帝),一位土司的手下在找寻草药时,在陡峭的山壁发现一个洞窟,里面摆着一具面容狰狞的铜像,土司以为是山神,于是年年来此祭拜,直到数年之后的一场罕见大雨将洞穴掩埋,这项祭祀才停止。前阵子我到那村寨作客,才从一位祭师的口中获悉这件事。” “盗墓的工具都掉在洞里?”夏侯凌面无表情地说。 拓拔昭尉剎时惊愣住了。 “那天我在金凤楼诉说纯鉤剑的来历,大家的情绪是像听说书的那般融入起起伏伏的情节里,而你却只关心摸金校尉的掘墓方法,难道你不是从事盗墓这一行吗?” 当时至少有三四十人在场,夏侯凌居然能发现他的不同之处,不禁令他心诚悦服地说。“的确,我就是盗墓者,武林中没几个人知道,而你却能一眼看穿,和传闻中的你根本不同!” “嘿嘿嘿……虽然我四处找人比剑比到贱,但是并不笨呀!他们偏偏就是要看我贱的那一面,我也没办法。”他露出很跩的贱样。 拓拔昭尉忍不住笑了出来,也直觉他并不简单。他脑子一兜,便说道。“虽然你是我的恩人,但是我的年纪比你大,还是叫你夏侯凌好了。你不是好奇心重吗?想不想一起去见识秦始皇的宝藏呢?” “好呀!”夏侯凌当然晓得拓拔昭尉在打什么算盘,两人探险,总比一个人来的好,更有个照应。“但是,你还没说为什么要从那个洞进去。” “那场大雨除了将山洞掩埋,也将峭壁上由山羊走出来的小径冲垮。我观察过地型,这座熔洞就靠近山洞,而且小洞的方向也是朝往藏宝洞,我才会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里面有条暗流,一不小心便滑了下去,幸亏我抓住一根鐘乳石,不然不知道会被冲到那里。” “此地的雨季比中原长,因此这座山吸满了水气,再加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熔洞,历经千万年之后,一些土质脆弱的熔洞便被侵蚀贯通,形成暗流。” “虽然你的剑术只能算上三流,但是你的常识比那些武林高手高出太多了。” “关于这一点,我谦虚的话,就变成虚偽了。” 拓拔昭尉忍不住翻了白眼,然后招呼夏侯凌到洞外砍些藤蔓,天晓得那个小洞通往那里、有多深呢?不过,当他看到夏侯凌把千古名剑当斧头,感叹地说。“如果欧冶子看到你用他的剑砍藤蔓,肯定气到从棺材里跳出来找你算帐!” “那刚好,除了我之外,还有以前它的主人的亲朋好友都要找欧冶子算总帐!”夏侯凌手也不停地说。 这……要笑,还是赞同呢?拓拔昭尉不知道,只好拿起砍下来的藤蔓一条条绑了起来。他们认为长度应该够了,于是进入熔洞,牢牢将绳子的一端绑在硕大的石柱,两人各拿一支火把,小心翼翼地潜入小洞。小洞的底端有个竖井似的洞穴,水滴从上方不时落下,也因此这端的洞口相当溼滑,拓拔昭尉刚才来到这里时才会不小心滑下去,掉进底下的暗流。 他们俩攀住藤蔓,冉冉地滑降了约一丈,双脚就踩在沁凉的暗流。拓拔昭尉拿着火把朝暗流的两端洞内照耀,发现自己的八宝袋卡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于是独自弯着腰爬进去,将八宝袋拿了出来,牢牢绑在身上。虽然熔洞蜿蜒、小洞崎嶇,拓拔昭尉仍然没有迷失方向,他研判藏宝洞的方向应该在暗流的上流,就招呼着夏侯凌一同爬了进去。 在狭隘的空间里,除了涓细的流水声,就是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八方的黑,是让人无法自拔地產生无尽猜测的黑,黑到令人深陷于不知下一步会碰到什么的恐惧中,尤其空间的闭塞,再再加深莫名的压力。他们试图藉由聊天来甩开恐惧和压力,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在石壁间迴盪,而且迴音在乍听之下更像是第三人的声音,他们吓得闭嘴。 过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一处若大的洞穴。他们伸着僵麻的腰,举起火把,四处察看。 “咦,这是什么虫子呢?顏色还挺鲜艷的。”夏侯凌走向山壁,用火把照亮停在岩壁的七八支虫子。也许虫子感觉到有危险接近、或者突然受到光亮的惊吓,倏然飞了起来。 第5回误闯 “它叫青虫,又名玉虫。官宦人家和富豪的女眷除了用玉石之类的东西妆扮之外,也用这种青虫的鞘翅缝于衣服,或做成头饰,因此称为虫饰。只可惜没有带捕虫的工具来,不然可以抓一些去卖。” 在燄火的照耀下,青虫呈现出青绿的光彩。若在白日,这是令人惊艳的光泽,然而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却令人有着神秘的诡譎。“你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李贺就有一首诗描述青虫,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灰暖残香炷,髮冷青虫簪。夜遥灯燄短,睡熟小屏深。好作鸳鸯梦,南城罢擣碪。” “哈!没想到你连这个也知道,青虫也是勾引风流荡妇之用的……”拓拔昭尉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人拉扯绑在身上的藤蔓,然而夏侯凌是站在他的左前方,那又是谁在拉藤蔓呢?他吓得转身,后面却是一片漆黑,感受不到有人的跡象。难道,碰到……鬼魂?不然怎么会如此呢?惊恐,在他的脑子猛然爆炸,浑身一片沁凉,猛打着冷摆。 “宇……文,你有没有感觉藤蔓有点奇怪。”夏侯凌哆嗦地说。 拓拔昭尉已二十五岁,认为自己比夏侯凌大上几岁,必须负责稳住阵脚才行,于是拼命压下恐惧,却仍然以哆嗦的声音说道。“千万不要慌!是不是感觉有人在拉扯?” “嗯……”夏侯凌喘息似的哼了出来。虽然他身为猎狼,但面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人”与“兵器”,而不是未知的“事物”,叫他不心慌也难。 渐渐地,夏侯凌感觉捲绕在腰际的藤蔓好像有了生命,如心跳般冉冉地蠕动,而且藤蔓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流动。最要命的,是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彷彿潜藏的鬼魅就将复甦,随时都可能挣脱藤皮蹦了出来,将他吞噬殆尽。 必须赶紧脱困才行,但是要如何脱困呢?他紧张地想着。漆黑的洞穴只有两盏火把照亮着,火光之外是绝然的黑,更是不晓得在黑暗中藏着何物。 他努力镇住慌乱的情绪。缓缓抽出宝剑,迅速朝藤蔓砍了下去,然而切口却喷出青绿色的汁液。即使他在砍之前已提高警觉,更运功护住身体,仍被突如其来的液体吓了一大跳,急忙脚尖一点,使出迦陵频伽迅速往上跃起。 然而,汁液儼如非要仇人丧命不可的暗器,纷纷朝上下左右洒去,对方不管如何闪躲,都逃不过此劫。他提起真气,在千钧一髮之际将下半身抬了起来,身体平贴着洞顶。但是,人是有重量的,更无法像蜘蛛般能攀附于顶上,就算他的轻功再高,身子也不可能不往下掉呀! 在他就将要往下坠之际,急忙将纯鉤剑插入石壁,右手奋力一扯,以剑把为支撑点朝藤蔓切口的后方翻跃而去,轻轻落在暗流旁边。他用力喘着气,更吓出一身冷汗,谁也不晓得汁液是否有毒、毒性到底有多强呀! 这一连串的动作全在剎那间一气呵成。也因为洞穴昏暗,他才没有在拓拔昭尉面前曝露了根本不符合贱侠身份的真功夫。 “这……种……藤蔓不能砍呀!你是要害死我吗?幸亏我站在你后面,不然就完了!”拓拔昭尉颤抖地说道。 “你不会早点说呀!应该是我差点被你害死才对!”夏侯凌怒气冲冲地嚷着。 “我那知道你的动作这么快,而且我也是刚刚才认出这种藤蔓有毒!你看藤蔓的叶子是不是泛着蓝点?” 夏侯凌蹲了下来,用火把照在藤蔓上面。“嗯,是像虎斑的蓝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难以发现。” “因此它叫斑藤,是稀有的藤类。一旦被砍断的话,并不会死去,而是像蛇般冬眠。另外,汁液也会逐渐凝固,并不会流光。你有没看到很多青虫飞到它上面?”夏侯陵点了点头。“青虫的种类同样也不少,我们碰到的这种叫紫青,最喜欢吃斑藤的皮。而这种紫青除了有的作用之外,也会使冬眠的斑藤活过来,汁液也开始溶化。” “所以我们才会感觉藤蔓在蠕动。” “嗯!斑藤在甦醒的阶段是毒性最强的时候,连刺都有毒,因此当地人便用这种毒汁抹在箭头,当做毒箭,所以我连动都不敢动。” “更所以,你为什么要后知后觉,等我砍了才说呢?” “算老哥我对不起你啦。” “不过,既又不能砍它,又不能碰,现在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变成人柱,供后人参观吧!” “你就不能说好听点吗?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它的毒性就没那么浓烈了,那时再用布包将手裹起来,把它挪开就行了。” 就在拓拔昭尉说话的当下,夏侯凌听到有东西从洞顶掉了下来,随意一晃身,便闪了开来。他瞅着地面,再举起火把四处张望,肩膀剎时垮了下来。“你最好找个现在就能脱身的办法!蛇已经从岩壁溜出来了,而且头像箭鏃,应该有毒!”他一边急促地说,一边朝向他吐信的蛇头挥剑。 “祸不单行呀!”拓拔昭尉顿时全身酥软,却又只敢挪动嘴唇,拼命撑住既无奈又恐惧的身体。而且,他也听到了东西掉落到地面所发出的声音,他不必转头细看,也知道那是会致命的毒蛇呀!最惨的,还不只有一条! “你这算什么盗墓贼呢?什么东西也没準备,蛇越来越多了啦!”夏侯凌气愤地嚷着,因为他最怕蛇了!此时他就站在拓拔昭尉的后面,可以一边厌恶地使出凌厉的剑法砍向逼近的蛇,不怕被发现。另一边则拼命压抑呕吐的冲动。 “我这次是来探路,又不是打算开挖!对了,我的八宝袋里有个用油布包起来的石灰,希望没有被水沾湿了,快把石灰洒在我的旁边呀!” 夏侯凌压下奔到喉咙的胃酸,惧怕地微瞇着眼,却又狂乱地砍杀逐渐近身的蛇群,才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綑绑于拓拔昭尉背上的八宝袋,掏出油布。幸好没有湿,他急忙将石灰撒在两人的周遭。 忽地,拓拔昭尉感觉好像有东西掉在头上,而且额头有湿黏的感觉,吓得微微挪动着唇。“蛇……是不是掉在我的头上?” 正在监看四周的夏侯凌急忙转身,在火把的照射下,一条青蛇将拓拔昭尉的头髮当成温暖的巢穴,在里面左滑右钻,然后从后脑勺钻了出来,扬起了狰狞的蛇头耀武扬威地朝火光吐信,而尾巴仍在他的额头滑动,这景象看了就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夏侯凌压下就将吐出来的冲动,急忙使出内劲传到剑身。他掐準蛇头猛然向他攻击的剎那间,用剑身将蛇甩到岩壁,拓拔昭尉这才喘出紧憋的浊气。 此时,蛇群还一时不敢近身,但他们却被困在此地无法动弹,更必须提防从滑溜的洞顶掉落的蛇。拓拔昭尉不识夏侯凌的真功夫,以为他的剑术连三流都谈不上,不时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佛保祐夏侯凌这时的剑法能灵光点,不要连他的头颅也削下来。 “想活命的话,你就闭嘴,我已经被你念的越来越心烦气躁啦!我这辈子最痛恨蛇了,没想到却陷在蛇窟里,现在都快要吐出来,你还一直给我催吐!”夏侯凌气呼呼地嚷着。拓拔昭尉吓得紧闭着嘴,改在心里默念祈祷。 “有挪动的声音,而且绝不是这些蛇所发出来的!”一直矗耳聆听夏侯凌惊喊着。拓拔昭尉当下打了个寒颤,睁大惊恐的眼珠子。 忽地,原本阴闇的洞穴原本只有两盏火把的光亮,却多出一个相当朦朧的黄白色光芒,而且缓缓移动,若不是洞穴一片漆黑,他们也无法发现。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呢?恐惧,再次笼罩他们。 没多久,他们听到这个微小光芒附近发出咻咻声,也从散焕的火光中瞄见比碗口还粗的蛇身,粗略地研判,蛇身至少有一丈长。 “夜明珠!”拓拔昭尉却兴奋地喊着。“它肯定吞了夜明珠,肚子里才会散发出光芒,藏宝洞应该就在它后面了。” “都死到临头了,还管什么夜明珠!”夏侯凌厉声骂道。 原本围绕在他们四周的蛇可能听到了咻咻声,便不管那些石灰,前扑后继地涌来,可见那条蛇正是蛇王。夏侯凌只好压下恐惧,前扑后窜地挥剑砍蛇,但他也只能凭着细微的声音与幽明的火把找寻群蛇的踪影。 忽地,他感到脚底的触感有些柔软,吓得跃了起来,而那条被他踩到的蛇也以迅雷般的速度扬起齜牙,他慌地缩起了脚,咬着发颤的牙齿将长剑往下挥去,将扑向他的蛇头砍断,然而又有一支穿过了石灰,更有一支滑到了拓拔昭尉的小腿,逼得拓拔昭尉尖叫出来。夏侯凌只好忍着呕心,使出左虚右实的连环踢功夫,用靴子横扫那条爬向他的蛇。同时纯鉤剑笔直地刺去,将捲绕于拓拔昭尉的蛇迅速拨开,再飞快地迴身,将几条正爬在石灰上面的蛇一一甩到外面。 拓拔昭尉的视线虽然不时落在那团漾着淡黄的光辉上面,但也时时想着该如何脱困。他发现在火把所照耀的地方少说也有十几条蛇,阴暗之处更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这些蛇却都避开刚才斑藤所喷出的毒液。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颤抖说。“如今只好拼着老命了!那条大蛇的后面肯定有个洞穴,擒贼先擒亡,你看有没暗器先解决了那条蛇王。然后用剑砍断捲在我身上的斑藤,用毒液杀蛇,我们再一起冲过去。” “你确定?!”夏侯凌不可思议地问道。 “现在进退两难,我们来的那条暗流如今也不晓得有啥东西,只好赌了。” “好吧,你有带兵器吗?我们往前冲的时候你才有东西防身。” “我有把匕首藏在长靴里。” 夏侯凌一边挥剑砍蛇,一边迅速蹲了下来,从拓拔昭尉的靴里抽出短刃,放在他不敢乱动的右手上,然后再次打开八宝袋。 “你干什么?” “我没带暗器,只好看你的袋里有啥东西。”夏侯凌边说、边翻找着。他发现有几根硕大的铁钉,应该是攀壁时使用的吧。他突然瞥见一个黄金所打造、有鳞无角、首似猛狮的符拔,便挑上这个贵重之物当暗器,谁叫拓拔昭尉只顾着财物,夏侯凌就故意要他破财。“準备好了吗?” “我这条的小命,就託付给你了。” “让你见识金阁派的真功夫!”夏侯凌端着火把在他们四周扫了一圈,驱赶逐渐靠近的群蛇,然后将火把朝蛇王吐信的声音之处扔了过去,硕大的青色带鳞的蛇头顿时乍现,既尖又长的齜牙在火光中更为骇人,而且层层捲绕的身子让人摸不清它到底有多长,阵阵的寒颤抖动他们的心头。 狰狞的蛇头顿时转了过来,双眼索命似的死死地盯着他们,而且再次发出嘶嘶的声响。 打蛇要打七寸,因七寸就是蛇的心臟所在,但是这条大蛇的心臟就在七寸的地方吗?不管了,夏侯凌就在剎那间掐準了方位,将符拔射过去,又怕蛇鳞太厚,再将一併拿出来的两根铁针朝相同的部位扔去。 蛇王就算有麟片护体,也逃不过夏侯凌为了活命而使出全力的三次重着,当下狂乱地翻滚硕大的身躯,然而它却碰到燃烧的火把,剎时痛上加上,翻腾地更加剧烈。它痛地尾巴狂肆摆动,同时也扫到附近的蛇,有几支就不偏不移地朝他们飞了过来。 在阴暗的地洞里,只有他们手中,以及在蛇王旁边的火把照亮,被蛇王甩开的这几支蛇是在黑暗中朝他们飞来呀,要怎么闪躲呢?夏侯凌乾脆闭上眼睛,把蛇当成暗器,凭着声音迅速用剑尖将蛇头拨开。 拓拔昭尉凭着火光瞥见夏侯凌所射出之物,乃是他的护身符,既惊又怒地嚷道。“那是晋朝的金辟邪,你知道值多少银子吗?” “你现在要保祐我的剑法才对!”夏侯凌一手伸过他的腋下用力搂住,然后挥剑朝綑在拓拔昭尉前面的斑藤砍了下去。“跳!”夏侯凌的双腿用力一蹬。拓拔昭尉也同时努力放轻身子,双脚奋力一蹬。 夏侯凌抱着他就在跃到洞顶之际,以刚才的方式将纯鉤剑插入岩壁,再使出臂力,将两人往前带去。就在他们往下坠之际,只见群蛇扬起怒首,吐出怒不可遏的蛇信,当下夏侯凌甩下宝剑,以剑尖抵地,借力使力,朝洞口盪了过去。但是疼痛万分的蛇王却猛然朝他们扑了过来,夏侯凌慌地急忙在空中转了一圈,长剑也同时由下朝上地砍了过去。他原本想砍蛇头,好让蛇头朝上而趁隙逃脱,没想到因抱着拓拔昭尉而没掐準,只砍中蛇身,反倒使蛇头垂了下来。 蛇王再次受伤,怎么能不狂怒地朝他们咬来呢?夏侯凌来不及转身,拓拔昭尉只好急忙朝蛇眼奋力掷出匕首,蛇王痛地猛缩起身子,全身狂乱地扭曲,尾巴也重重扫中他们。夏侯凌此时正在空中,抱住拓拔昭尉的手硬生生被蛇尾狠狠击中,拓拔昭尉当下掉了下去,而狂怒的蛇王也迅速捲住他的身子。夏侯凌想要相救,但是他也是往下掉呀,而且底下正有着蛇等着他。他慌地将剑直刺蛇身,然后扬起下半身,就头下脚上地挺直于纯鉤剑。 蛇王彷彿要为自己报仇似的将捲住拓拔昭尉的身子急遽紧缩,他痛得整张脸揪成一团。而捲住他的蛇身正是夜明珠的所在,痛苦万分的他左手拿着火把,抬起了没有被紧紧束缚的左脚,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匕首,朝紧缠着他的蛇身狂乱地刺了几刀,再狠狠用力扯了下去,掏出蛇腹里的夜明珠,同时也让就将窒息的自己能喘口气。 夏侯凌见蛇王张大着嘴,发疯似的朝受伤的腹部窜了过去,拓拔昭尉也吓得大叫,急忙将火把笔直地朝向齜牙咧嘴的蛇头,蛇王也迅速避开。夏侯凌趁机将身子一沉,双臂再奋力一撑,整个人朝蛇王盪了过去,同时在空中转了个声,挥剑朝蛇头重重砍了下去。 蛇头居然没断!夏侯凌和拓拔昭尉剎时惊愣住了。 不管了,拓拔昭尉感觉紧束身体的蛇身已鬆,慌地钻了了出来。踩在蛇身的夏侯凌急忙抱住他就要往前跃时,蛇王彷彿要他们一起陪葬似的身躯居然像地震般晃动了,他一踉蹌,就要倒在前面的小蛇身上。他惊慌地乾脆将长剑往下一刺,除了刺中一条準备攻击他们的蛇,也撑住身子,他的双脚迅速地朝地面一点,握住剑的手也同时使力,咻地朝洞口飞去。夏侯凌只好弯着腰,接过火把,拼命用剑狂扫地面,拓拔昭尉同样拿着匕首在后面挥舞。 但是,跑没几步夏侯凌就急忙煞住双脚,满脸惊恐,怔怔望着前方,更是一把抓住要往前冲的拓拔昭尉。 “怎么了?”拓拔昭尉瞥见他的脸色相当怪异,下意识地转头查看。然而他的眼睛却越睁越大,表情也随之越恐惧,猛然吓得往后退一步,胆颤地轻嚷着。“这……里怎么会有冰毒呢?” 原来在他们面前有二十几支从洞顶沿伸下来的冰毒,透着诡譎的水蓝色,在火把的照耀下,里面彷彿有着无数的碎金箔。而且形状像是一颗颗半透明的冰球所串连起来,厚度约有手腕粗。水珠从洞顶沿着三四尺长的冰毒,滴滴落在洞底。 “冰……毒?那是啥呀?我刚以为是冰柱,但在南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才急忙拉住你。”夏侯凌惊愕地瞅着像是一大串冰糖葫芦的冰毒,同时也拿着火把一边驱蛇、一边略微胆颤地查看四方是否还有奇怪之物。 “冰毒其实不是冰,而是一种相当稀有的虓圁矿。它有相当强烈的毒性,但是冰毒会融于水,一般人所见到的形状才会向鐘乳石那样直条状,也因为它半透明,才会取名为冰毒。它的毒性虽强,但很快会被水稀释,也因此才会越来越稀有。” “既然蛇能通过这里,我们应该也行吧。”夏侯凌透着怯懦的口吻问道。因为冰毒底下的空间并不大,必须弯着腰前进才行,他更不晓得冰毒的毒素是以何方式入侵人体呀,他如何能不胆怯呢?! “错,它的毒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被水稀释!瞧,水一直顺着冰毒滴下来,所以那些水滴都含有剧毒!一旦皮肤被沾上,毒素就会很快渗透进去,然后随着血管流遍全身,那痛苦跟水银一样,是万箭穿心的痛!是因为蛇的皮肤跟我们不同,它们才能来去自如。” “那要怎么办!后面的蛇群已经发现蛇王被我们杀了,没一下子可能就会追过来呀。” “唉……我也不知道呀,只晓得水能稀释它的毒性。”拓拔昭尉垮着脸说道,却又忍不住打了个惊怕的冷颤。 挪动的声音从后方逐渐靠近了,前方又有剧毒的冰毒挡道,叫他们如何是好呢?前后被包夹的绝境就像冷酷的纵火犯,在他们的体内狂肆地放起惊骇之火,任凭熊熊大火将他们吞噬,而它却大摇大摆地在旁冷冷观看。 他们俩面面相覷,彷彿是在为对方打气,他们倒吸了气,然后急遽往后奔去,慌地分别用火把和长剑将蛇逼退。然而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呢?他们进来的那个洞不知道有多少条毒蛇,根本无法杀尽,更极可能随时都会被蛇咬中呀!前面的冰毒虽然只有二十几枝,但是纷乱杂沓,带毒的水一直滴下来,根本找不到空隙能够钻过去呀! 绝望与无助,宛如洪水般将他们淹没。虽然每个人都会一死,但是没有人愿意被群蛇咬死或毒死呀! 蛇群退却之后,又再次进攻了,而且这次它们改变战略,一边在洞底进攻、一边攀上洞壁而来。夏侯凌揪着厌恶又害怕的脸,轮起长剑将蛇一条条挑开。“你快想办法呀,不然困在这里早晚会被蛇咬死的!” “我也知道呀,就是想不出有啥办法!”拓拔昭尉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匕首驱蛇,表情也越发地紧张。因为,火把就快燃尽了,叫他怎么能不慌乱呢?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那种感觉?!夏侯凌愣了一下,随即惊地往冰毒的方向望去,却瞥见在冰毒的下方靠近洞壁之处有几根骨头,应该是人才对,因为旁边还有几块撕裂的布! 第6回怎么可能 忽地,在微微飘摇的火光中,他隐约见到有个影子从骨头钻了出来,如果说是从地面爬出来更恰当。而且,冉冉站了起来,是个朦朧的人影!眼睛彷彿重生般舒畅地张了开来,然而目光却是透着浓烈的阴森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侯凌身上。苍白中带着血痕的脸颊,微微抽慉了几下! 没错,“正是”垂死的抽慉! 因为这人的双脚像被绳索捆住般紧紧併拢,双手则是紧贴着身子,应该是平整放下、用力压迫身体才对。下半身如同醉酒般微微地晃盪、扭动,上半身则是在拼命的挣扎中却无法摆脱噩运般而导致急遽地紧缩,整张脸也因再也无法承受两种截然不同之痛苦而扭曲变形。颈子在疼痛的压迫下,青筋纷纷蹦了出来。血管也在苍白的肌肤浮现,而且样似蟒蛇吞噬了食物般有东西在血管里快速滑动。 这到底又是什么?非要把我们逼上死路才行吗?夏侯凌惊慌地想着。 这个穿着戎服的身影就这样以诡譎阴森的姿势站在夏侯凌的面前,虽然身影表现出万般的痛楚,但是青冽的眼睛仍旧冷冷地凝看他。而且两根冰毒就穿过这位军人,水也从他的体内滴落到地面……他,应该是个虚影,夏侯凌才能既看到他的存在、又能看见冰毒和水滴! 这……是人吗?不,不可能,是鬼魂才对,更是这位死者冤死的魂魄,刚刚我才能感应到怨气!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碰到鬼呢?夏侯凌既惊骇又怨恨地想着。 此时,一人一鬼,就在冰毒前,就在毒蛇的进攻下对峙。虽然夏侯凌还没被冰毒沾上身子,然而儼如毒液的恐惧已经在体内狂奔流窜。他不时打着冷摆,冷汗也一颗颗冒出来,因为眼前是鬼,后面是毒蛇呀!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在心里哀嚎着。阿,你是不是上半身中了冰毒而无法动弹,大蛇却趁机将你的下半身吞噬,才会在如此痛苦中丧命?! 阿……鬼魂疼痛难耐地哀叫出来,更是带着凄凉的恐惧与无助!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被蛇吞嚥下去,却又无法逃脱,所爆发出来的痛苦和惊骇! 随着惨叫声,鬼魂的身体顿时被撕裂成两半,可能是当时蛇将他的下半身咬掉的关係。然而这两具身躯却仍然挺直着,中间只隔了三尺的距离,内臟与心肺,却从这个空隙掉到地上,砰、砰、砰……这些器官应声摔破了,肉渣和血液在火光的照射之下,是让人感到鼻酸、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呀!而透着蓝色的鲜血,也一地从缝隙中喷洒出来,彷彿要奔到母亲——心臟——的怀抱。 惊惧的夏侯凌不敢、也不想再看下去,然而鬼魂好像就是要他看到当年他是如何的惨死! 拓拔昭尉慌张地抵挡毒蛇的进攻,汗珠也一颗颗抖落,惊怕的眼神拼命地在火光中找寻蛇的踪影。等一下,夏侯凌人呢?怎么没看到人,又没听到声音,该不会出事吧?他慌地急忙转身,却见到夏侯凌呆愣地望着前方的冰毒,让他独自一人孤军奋战,不禁发起怒火。“夏侯凌,你在干嘛呀!” 但是,夏侯凌能说出看到鬼吗?一旦说出来,只会引爆更多的恐惧呀!他只好咬着唇,挪动僵硬的脖子朝鬼魂点了点头,一边在心里说着抱歉、打扰的话语,一边迅速转身,极力压下恐惧与厌恶感,驱赶着不时从火光中现身的毒蛇。 拓拔昭尉蹙起眉头,想对他数落一顿时,却瞥见他的脸色苍白、青筋暴起,这绝不是单纯地害怕蛇,不由地担心起来。“你还好吧?” “嗯!”夏侯凌也只能这样回答。但是,鬼就在他后面呀,他的整个背是一片冰凉,头皮彷彿被几百根针磨刺着,小腿更是儼如踏在冰水中。谁都怕鬼,他当然也一样惧怕,却又无法自拔地回头张望,希望能给自己一丝的安全感,知道鬼魂将要如何折磨他。 然而,那位鬼魂却以手掌当刀,朝冰毒连接洞顶之处砍了下去,然后露出诡譎的笑容,而且身影更是随着笑而抽慉着,样似被乱刀砍杀之后,躺在血泊中断气之前的抽动! 这个笑容到底代表什么?他是企图诱我踏入死亡之境,好让自己能够轮迴转世,还是打算出手相救呢?夏侯凌惊怕地想着,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拓拔昭尉又没瞧见夏侯凌的身影,忙地转身,见他又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前面,心里也不禁恐慌起来。“你到底在干嘛啦,蛇越来越多,火把也快熄灭了。” 如果惧怕鬼魂抓替身而不敢前进,留在原地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纯鉤剑此时在火光中彷彿有了生命,应该是感应到冤死的鬼魂,而拉扯着夏侯凌往前进。夏侯凌只好揪着脸喊道。“你先撑住,我把冰毒砍断!” “太危险了吧!”拓拔昭尉惊喊着。但他也想不出别的方式,只好担忧地说道。“唉……也只能这样试了!你千万要小心,别被水泼到。” 夏侯凌严肃地朝鬼魂点了点头,然后把内力灌到纯鉤剑。他试砍了一根,随即往后跃开,冰毒剎时掉了下来,鏘地一声裂成三截。他原本还以为它像岩石般坚硬,没想到冰毒会这么容易就砍断,不禁心想着,难怪他会向我指点迷津! 于是他使出轻功跃到洞壁之上,一边双脚迅速地踏在壁上、一边以迅捷的剑法朝冰毒一根根砍过去。为了活命,他只在感到内力不足之际才猛往后跃,然后再次提起真气跳上洞壁,不敢浪费一丁点的时间。 拓拔昭尉除了奋力驱蛇之外,更不时担忧地转身查看,每次看到冰毒被砍断,夏侯凌就忙地用纯鉤剑将断裂的冰毒盪到斜对面,而毒水也随之从冰毒和洞顶泼溅出来,就不禁为夏侯凌吓出一身冷汗。虽然他知道夏侯凌胆大心细,轻功又好,但这是以性命相搏,更是赌运气呀,跟他驱蛇的任务比较起来危险太多了。夏侯凌打算跃了回来喘气了,他赶忙驱着蛇,让夏侯凌无后顾之忧。 夏侯凌来回砍了三次,终于在靠近洞壁的一侧清出一条通道。鬼魂冷冷地笑着,身影如风中的窗帘般晃动着。夏侯凌虽然猛打着冷颤,却也瞄见鬼魂阴冷却带着凄楚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骨头。他拼命压下恐惧,撕下一块衣袍,轻跃过去,将鬼魂的尸骨包了起来,才跳到拓拔昭尉的后面,将骨头放进他的八宝袋。 “你干嘛?冰毒砍完了吗?”拓拔昭尉咬着牙,双手各拿着越来越弱的火把与匕首驱着蛇。 “靠近洞壁的冰毒我砍完了。你先过去,我断后。”夏侯凌大喝一声,压下了恐惧,才端着火把与长剑,朝群蛇杀了过去。 拓拔昭尉忙地用八宝袋遮在头顶,小心翼翼地踏在夏侯凌清出的通道。虽然这一侧的冰毒没了,但是洞顶仍偶尔会滴下水呀,天晓得上方是否刚好有冰毒藏在里面呢?他紧张地整张脸都变了形,既害怕地想放慢脚步、却又恐慌地垫起脚根小快步跑过去。“我过来了,快逃呀!” 夏侯凌凭着听觉,猛挑了一阵蛇之后,才撕下衣摆,盖在头上,贴着洞壁跑过去。但是,鬼魂却挡在前面,他既不解又害怕地瞅着冤魂。 水,滴下来了,啪地落在衣布上,天晓得这水有没有毒,是否会渗透过来呀!他猛然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在心里嚷着,如果我能活着下山的话,一定会将你的骨头安葬! 鬼魂噘嘴轻笑了一声,才略显倨傲地飘开。夏侯凌咬着唇,直奔而去。 没一下子,他们就跑到一处若大的洞穴,也终于见到渴求的亮光,虽然只是从泥缝中射进来,也足以让他们鬆了一大口气。然而这口气才鬆不到一半,他们剎时恨不得把眼睛再睁大一点,惊喜万分地喊出来,却又拉耷着双肩,重重叹了口气。 此洞,就是秦朝那个战利品没运出的藏宝洞,鎏金雕像、镶嵌珠宝的铜鼎、玉石所雕的精緻屏风、虎形或鸟形尊,以及数个硕大木箱,里面不知还藏着多少珍宝,让他们惊喜不已。然而捲绕于上面的蛇群,却令他们恨不得将手中的东西狠狠甩到地上,发洩好不容易脱离蛇王的齜牙、以及冰毒的险恶、却又逃进另一个蛇窟的怒气。 不管了,夏侯凌见阳光透进来的那个小洞的四周土嚷与岩壁不同,应该是人工所特意掩埋,其后还有个大洞。这时蛇群尚未回过神来攻击他们,于是他一手拿起宝剑挖土、一手运气于拳头,使劲发拳,没一下子小洞就坍塌下来。“快走呀!” 拓拔昭尉瞥见已有出口,惊怕也去了一大半,于是大胆地用火把烧扫向捲绕于一座木箱上面的几条蛇。青蛇随着火把扫落于地,空气中微微飘散着被火燄炙烧的臭味。他迅速打开木箱,随即露出不需此行的笑靨。 “你再不走,我就把洞给埋了!”夏侯凌冷冷地说。 他缩了缩脖子,急忙抓了几把搁在最上面的金银玉饰珍珠塞进腰带,随着夏侯凌钻过那个小洞,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再把洞埋了,免得群蛇钻出来找他们报仇。 外面这个洞有两座硕大的神兽铜器,一座是人身、兽脚、虫首,头上的两侧各有一条往上扬起如彩带的东西。另一座是全然的兽身,身上有着鏤空的复杂图腾。 “土司所见到的山神,应该就是这两座兽像吧。”拓拔昭尉以专业的口吻说道。“秦朝时的那位官员发现这里是子母洞,就将小的东西搬进里面的小洞,这两座大型兽像就留在外面,再将洞口掩埋。土司见到这两座像就被吓到了,更将它们当做山神,就没有再仔细搜索了。 “那个小破洞应该是这几年地牛翻身所造成的。”夏侯凌转身望着应该是洞口左上方的一个大洞,阳光就从这里倾洩进来,訕笑了一声才说道。“这个洞穴被风雨所掩埋,最后又被风雨冲破个大洞。” “管它是怎样造成的,挖吧!”拓拔昭尉解下八宝袋,从里面拿出一把小铲子,然后一手拿匕首、一手拿铲地挖。夏侯凌则再次拿着绝世宝剑挖土。拓拔昭尉瞅了一眼,矛盾地说。“这是废物利用,还是暴殄天物呢?” “剑,是用来使的,更是用来防身、攻击敌人,不是拿来炫耀!因此欧冶子若地下有知,应该恨自己当初为何没在剑尖再做两个尖角,好让我挖土。” 才一脱离险境,就恢复贱性,贱侠这个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这句话拓拔昭尉当然不敢对救命恩人说。他们好不容易挖坍了左半部,温暖的阳光大辣辣地洒进来,他们从未觉得阳光居然会这么迷人,不禁瞇起眼睛,享受被阳光拥抱的舒服感。 不过,当他们探头往下一望,又傻了眼,底下是崖壁,要如何下山呢? “盗墓高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拓拔昭尉探头环顾了四周,拉耷着脸叹气。他的双手用力搓揉着双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然后一下子在洞内沉思,一下子又到洞口往下张望。 过了半晌,他才想出一个相当危险的方法。山壁的上半段虽然都是石岩,却并非十分陡峭,他的袋子里还有几根长铁钉,轻功不错的夏侯凌可以揹着他,然后将铁钉插入石壁,以减缓下坠的冲劲。到了下半段便有藤蔓和树林,以夏侯凌的武功,安全应该不成问题。他也学过一些功夫,应该不至于摔死。 “你还真的把我算尽呀!”夏侯凌白了他一眼。“不过,这也太危险了吧,我的轻功没你想像中的好,也不会攀天梯这类的轻功,更何况还要揹着你呢?” “反正你已经救我两次了,再多一次也是举手之劳。而且为了离开此地,再次冒着生命危险也是值得。” “你不怕我为了活命,在半空中把你扔下吗?” “我相信你!”拓拔昭尉露出真诚的微笑,然后指着摆在神像前面的几块红色布匹。“这几块布应该是当年土司用来摆放祭品的,当我们往下跃时,我会藉由其中一块来减缓往下的冲力。”他拿了一块起来,双手分别掐住布幔窄端的两角,在空中兜了一圈,布匹的中央便鼓了起来。 “没想到你的胆子大到如此地步,连这种没人敢试的方法也要使出来。”夏侯凌摇着不可思议的头颅说道。 “为了活命,只好一试了。” 从夏侯凌的肚皮传出咕嚕一声。反正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只有死路一条,不是饿死、渴死,就是被毒蛇咬死,只好奋力一搏了!他站了起来,接过拓拔昭尉递来的硕大铁钉,用不同的方式抓握,再使劲在岩壁用铁钉磨搓,找出最顺手的角度。而拓拔昭尉则选了一块最厚的布幔,分别将窄边的两角绑了死结。 一切就续之后,夏侯凌郑重地问他。“你确定?”拓拔昭尉本想很自信地点头,却不禁露出胆怯的表情,夏侯凌只能叹了口气。“来吧。” 拓拔昭尉爬到他的肩膀,弯膝将小腿穿过他的腋下,脚掌在背后相互勾住。夏侯凌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踏上洞外的一块泥石。 拓拔昭尉的双手在背后抓住布匹的窄端,然后朝头顶兜去,布幔随之在山风中鼓了起来,当下他大喊着。“跳!” 夏侯凌咬着唇,滑了下去,双手将铁钉抵住石壁。虽然拓拔昭尉的身材并不高大,再加上兜起的布匹灌满了呼啸的山风、以及铁钉与岩壁的磨擦,但是往下冲劲还是越来越大呀!夏侯凌只能在惊骇中一边使出轻功、一边找寻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突然用脚使劲一蹬,让身子往右下方飘去,落在凸起的石块上,再朝左蹬去,以减缓坠力。 不过,刚才是距离短,他才能力道掐的恰到好处,然而此时位于左方的小凸岩却远的很,他除了要揹负拓拔昭尉之外,拓拔昭尉手中的布匹在狂肆的山风中鼓了起来,犹如强劲的手般将他抓住,力道根本算不準,就在离那块凸岩约莫两尺的地方,他们便硬生生往下坠去,他吓得奋力将铁钉插入石壁,双脚使出迦陵频伽在山壁猛窜。 然而冲力仍是太大了,而且使劲将铁钉往山壁插的双手在磨擦中儼如被内力深厚的高手抓住,硬是将它们往上举起,但是只要他的双手高举,用小腿勾住他腋下的拓拔昭尉就会从肩膀滑了出去,掉落山谷,他只好咬紧牙根,五官揪成一团,扬起嗓子大吼着,双手拼命往下推去。 至于拓拔昭尉也好不到那里去,袭捲而来的山风鼓满了布匹,将他的身子往上拉,原本他的用意也是如此,但是夏侯凌的身子是往下猛坠,如今有如有两道强劲却相反的力量狠狠拉扯他,他除了要紧抓住鼓起的布匹之外,双脚更要像枷锁般紧紧箍住夏侯凌的肩膀,痛苦难耐呀。 夏侯凌终于就要踩到一块石头,没想到一条蛇却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好奇地盯着他们瞧。最怕蛇的他惊叫了一声,蛇也感觉受到威胁而扬起蛇头準备防卫。而且,石头的底下却偏偏凹陷下去,他根本无法用铁钉跟双脚来减缓下坠的力道,只会直直往下掉,如今他只能藉着踩在石头上反弹力,来改变方向和减缓力道呀! 这下子该怎么办?蛇,发出嗤嗤的声响,嘴巴也张了开来,只等待敌人的来临。 第7回跟踪 不管了,夏侯凌咬着颤抖的牙,朝蛇头挺直着靴尖,就在蛇要咬下去之际,他忙地扬起脚掌,以靴底迎向蛇头。蛇根本反应不及,直直撞向比嘴大上许多的厚靴底,根本无法咬下去,再加上兇猛的冲劲,它顿时往后缩去,更是差点就被踢下悬崖,却又急忙扬起尾巴打算勾住那支脚。夏侯凌惊得猛缩起右脚,左脚朝石头的边缘踢去,手中的铁钉也狠狠地在岩壁推去,身子随之往左飘去,也卸去了一些坠力。 对于方向突如其来的转变,拓拔昭尉根本猝不及防,紧抱的双脚也随之鬆动,他吓得赶紧使力,脚掌更是在慌乱中找寻另一支勾住,然而布匹却是洩了气般鬆塌下来,他慌地兜起双手,企图再将布幔灌满山风,同时也下意识地抬头,却没想到后脑勺却狠狠撞向山壁,他痛喊了一声,更是咬着牙在四肢上使力。 他们终于于滑到有藤蔓的地方,然而在如此大的冲力之下用双手一抓,手掌肯定皮开肉绽,夏侯凌只好拼命地往左下方的一棵老松跳移过去。当他踏在上时,树干也随之下沉。原本他想藉由树干的反弹的力量稳住下坠的冲劲,没想到喀地一声,树干承受不了重量当下断裂,他吓得一手抄起掛在松树上面的藤蔓,随着折断的树干坠了下去,然后在山壁间以弧形的角度盪到另一侧,也卸去下坠的力量。他当下觉得这方式可行,便像猿猴般再攀住另一根藤蔓,如此地滑到山脚。 地,对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美,他激动地亲吻泥土,才坐了下来拼命喘着气,刚才的惊骇他连想都不敢想,更甭说抬头一望山壁了。至于拓拔昭尉所拿的布幔早就被风吹走,脸孔是极度的苍白,后脑勺则是血跡斑颁,当他一落地,当下就全身酥软,像死人似的瘫软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惊骇感已经变淡了,夏侯凌才垮着脸,开口问道。“喂,你死了吗?” “一开口,就没有好话!”拓拔昭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如果不是你的轻功好,内力的不错,我们肯定一路滚下山,尸骨无存。” “金阁派又不是空有虚名,没有真功夫。” “咦,你的掌法和拳术虽然没有几人见识过,照理说应该不错才对,为什么却偏偏捨己之长,四处找人比剑呢?” “唉,金阁派是以剑法在武林中着称,跟别人切磋武艺时,当然必须使剑才行。而且我的剑法跟师兄弟有着一大段差距,也因此我更想藉着比剑来增进剑法,免得师兄弟一直把我当做金阁派之耻。” “你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啦。” “不过,我救了你三次性命,更是一起从鬼门关前逃出来,宝物呢?我应该也有份吧!” “你是剑侠,又不是跟我一样是盗墓者,要的应该是千古兵器才对呀!” “小弟四处找人比剑、行侠仗义,跟你一样需要银子吃住呀!如果你不自行拿给我的话,那我就自己挑了。” 拓拔昭尉其实已将夏侯凌当做有福同享的兄弟,更何况若不是他,自己连宝藏也无法看上一眼,更甭说拥有了。不过,拓拔昭尉还是担心倘若他挑了最值钱的,那就亏大了,于是精神奕奕地说。“说的也是,你也是人嘛!”他坐了起来,翻开八宝袋,找了一会才说道。“这支玉辟邪质地坚硬,不易摔破,就给你吧,看能不能镇住纯鉤剑的怨气。”他见夏侯凌的目光仍盯着袋子,只好再拿出一些金叶子、南海珍珠和一串色彩艳丽雕工精美的琉璃珠,相当心疼地递过去。“这些够了啦!” “呵呵……看你这副心如刀割的表情,这就够了。”他边说、边把宝物塞进包袱里。 耍我呀!拓拔昭尉忍不住双眼上吊。“受不了你!往西走约两里,就有个小村寨,我们可以到那里休息。” “对喔,都快饿死了!”夏侯凌站了起来,拍去依附在袍服的沙石。他愣了一下,急忙拿出放在拓拔昭尉袋子里的尸骨,然后在地上挖了个洞,将骨头掩埋。另一方面,他也告诉拓拔昭尉,刚才就是这人的魂魄暗示他砍断冰毒的。 “原来你在冰毒那里发愣,是见到鬼魂的关係呀,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幸亏我没看到他惨死的模样,单用想像就够吓人了!”他不禁搓揉着臂膀的鸡皮疙瘩。“更幸亏有他,我们才能脱困。我猜他可能是秦朝人,被困在那里才丧命,才希望能藉由我们之手让他远离毒蛇与冰毒的世界。” “天晓得,反正他既然帮了我们,帮他入土为安也是应该的。”夏侯凌双手合十。拓拔昭尉也虔诚地朝小土推膜拜。 拓拔昭尉为了挖宝,曾来这里观察过地型,于是领着他朝小村寨走去。他们在村里饱食一顿,也在山溅痛快地洗个澡。他们抵达没多久,村民就很好奇地全围了过来,欣赏这两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窃窃私语。拓拔昭尉乾脆说是他们到偏僻的熔洞游览,不小心滑到山谷,才会如此狼狈。村民这才收起好奇的眼神,摆出不解的同情——真的是没事干,没摔死算他们命大! 此时天色已晚,他们在村里待了一夜,顺便胡诌惊险的遭遇,算是给鲜少离开山区的村民来点另类的娱乐,翌日一早才离去。 夏侯凌要前往江西,拓拔昭尉则打算到贵州,两人便在灵渠分手。即使他们共历生死,夏侯凌并没有道出江西之行的目的。拓拔昭尉原本想找他一同前去探险挖宝,然而夏侯凌下山的“目的”乃是找人切磋武艺,也就没说出口。 夏侯凌踏入江西,便接获组织的命令,跟踪庆峰帮的长老竇传瑄。 猎狼完成任务之后,休息了一阵子,就必须前往最近的直营商号报到,而“掌柜”便会以这位猎狼的所属等级交付新的任务。绰号为“清风”的他属于丙乾级,而“乾”字表现此人有特殊背景,可接乙级之任务。掌柜翻着手中的资料,发现竇传瑄的案子中有个备註,是客户要求的优先猎狼名单,其中便有清风这个名字,于是将这件案子交给他执行。 庆峰帮乃是浙赣一带的大帮派,同时也控制一段运河,竇传瑄是帮内的六大长老之一。夏侯凌对于分派到什么任务,跟踪之人是何身份并不在乎,反正“清风”这个人註定是见不得光的。不过,最让他惊喜的是天敦派的传功长老已在井岗山等他。 武林中,谁也不知道金阁派的掌门乃是天敦派的一员,也就是猎狼的外围组织。当他在义父的带领下投入金阁派,掌门深觉在磨山有数万人活活渴死,而他居然能活下来,可见毅力超乎常人,再加上他又机灵,便要他也加入天敦派,成为猎狼的一员。由天敦派的师伯,也就是传功长老,另行暗中传授他天敦派的武功,因此他一人身负两派的武艺。 只不过他只知道掌门乃是天敦派的重要成员之一,其他师兄弟是否有人也是猎狼,他就不知了。 传功长老一见到他,便夸讚他在桂州将纯鉤剑所堆累的怨气讲得神龙活现,众人更怕被纯鉤剑所带衰,有利他以“贱侠”的“武功”行走江湖而不被杀。其实萧偃纲也是猎狼的一员,其个性也有点贱,因此组织原本打算让他扮演此时夏侯凌的角色,藉由比武来探知武林人士的功夫。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没多久他就被妻子和武伦方一同谋害,因此贱侠的角色就落在塑性颇大的夏侯凌身上。 至于纯鉤剑是在玄宗初年落入当时天敦派的帮主手中,至于它的故事也是由这位帮主加油添醋编造出来的,是为了不让武林中人来抢夺这把名剑。最后历经上百年的以讹传讹,最终就演变成夏侯凌在桂州所诉说的故事。 因此每次夏侯凌讲它的来历,总是不禁在心里嘲笑着,武功再高、名气再大,那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这个小伙子耍的团团转! “不过,既然辛洛时会法术,高庞怎么能逃回去呢?”传功长老不解地瞅着他。 “应该是辛洛时过于轻敌,再加上身受内伤,才会如此吧!”夏侯凌面无表情地说。 “少跟我来这一套,肯定是你出手相救才对!你唷……”传功长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夏侯凌痛的大喊出来。“组织一直告诫你,猎狼不准插手雇主的恩怨,你却明知故犯!” “下次我不敢了啦!不过,长老,他怎么会法术呢?” “没错,针对这点组织一直想不通。”传功长老也放下了手。 夏侯凌急忙摀住火红的耳朵。“难怪他会隐居!也许就是藉由躲在丛林里,暗中学习法术吧。” “桂云派的掌门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其中应该有阴谋才对。不过,这些不管天敦派的事,我这次南下就是要再传你武功的。” 夏侯凌就在等传功长老讲这句话,当下不禁满脸欣喜。夏侯凌的目的地是在赣北,于是传功长老便陪他同行,沿途教授他檀波掌与霈洪剑法,也详加指点他的内功。毕竟掌法与剑术练的再精,倘若没有内力当后盾,也难以将它们发挥到极至。也鉴于辛洛时的案子,传功长老特地从总坛带了一本关于法术的小册子,让夏侯凌自行阅读。 他们一路来到洪州(南昌)城外,便见到许多渡江南下的饥民,餐风露宿,衣不蔽体,四处乞讨。 “唉!”传功长老重重叹了口气。“皇家一年比一年奢侈,只知道花钱享乐,却不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小皇帝也同样被小人和奸臣包围,不顾关东处于大旱,只晓得贪玩享受,我看不出一年,原本奉公守法、纯朴老实、乖乖供养朝庭的灾民,就会变成一批批的乱民。” “君逼民反呀!”夏侯凌感概地摇着头。这时,他见到一群人追着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老人拼命喊着救命,众人却紧追不捨。就在老人要被追上之际,夏侯凌忍不住跃了过去,张开双手护住老人。大家见这位陌生人揹着长剑,只好很不甘心地停下脚步。 “究竟发生什么事?诸位要追打这位老人家呢?”夏侯凌问道。那位老人捧着一碗乾饭,躲在他的后面狼吞虎嚥。 “有位好心人施捨他乾饭,又给他一些银子,所以我们要他分一点给我们。”一位男子嚷着。站在他旁边的十几位男友也同样喊着“不要一个人独吞呀!”“分一点给我们!”“还吃!噎死了最好!” 夏侯凌从他们脏污又补丁的衣着研判,这群人应该同样也是灾民,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看他年纪那么大、又饥饿,让他一点,又怎样呢?” “他饿,我们就不饿吗?他老,我们就没有年纪大的家人吗?他苦,我们就不苦吗?”另一位男子怒气冲冲地喊着。其他人也出声附和。 当下,夏侯凌哑口无言!忽地,他听到老人咳嗽的声音,于是转身查看,只见老人满脸涨红,果真吃到噎到了,他急忙双手贴着老人的背运功,将噎在胸口的饭粒逼出来。而众人却趁机冲了过来,抢夺拿在老人手上的乾饭。老人虽然捡回一条命,却是眼眶含着泪水,走向抢他白饭的灾民,有气无力的说着。“分一点给我呀!” “清风,走吧!难民太多了,你一人帮不了所有人呀!”传功长老感叹地说。 曾经逃过难的他疼在心里,却又不能相助,只能咬着唇离开。“我恨、我恨自己帮不了他们!空有一身武艺,有什么屁用呢?!长老,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朝廷日渐腐败,百姓流离失所吗?组织也赚了不了钱,应该可以拿出一些来救助灾民呀!” “我只能跟你说,气力要用在刀口上,不能浪费!你有满腔为民的热血,我会告诉帮主的,只要时机一到,你要记得眼前这一幕幕悲苦的景象。” “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的父母、我的邻居,就是被活活渴死的!但是,长老你刚才所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呢?” “天机不可洩露!你就好好勤练武功,多观察天下大势。” “是因为我还太年轻是吧!” “呵呵……我就陪你到此,去执行你的任务吧!要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因小不忍而乱大谋!” “遵命!”夏侯凌依依不捨地跟传功长老道别,独自进城。此时,他的身份已是清风,而非夏侯凌。 他在一家小客栈用餐时,听到隔壁桌的几位男子正谈论中原之事,便好奇地走过去询问。这桌来自河南的商客觉得他的语气颇为礼貌,便说起刚才所聊之事,原本王仙芝率领灾民在河南起事,声势有扩大的跡象。 在閒聊中,夏侯凌又再次陷入另一层面的矛盾。一旦叛军四起的话,受苦的是百姓,朝廷也受到威胁。而他又盼着朝廷、尤其是皇帝能正视叛军形成的真正原因,用心对症下药、更是真切地执行,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是只出一张嘴,老生常谈。 不只是他,这桌客人也同样抱着类似的矛盾,不时摇头叹气,怀念起太宗到玄宗的这段大唐盛世。也许,这就是活在乱世之人的可悲吧! 因为竇传瑄也是个有头有脸之人,夏侯凌所拿到的资料颇为详细,因此他很纳闷,雇主到底是谁,怎么会找不到人而请猎狼代为追踪呢? 他利用夜色的掩护,潜入庆峰帮位于洪州的分舵,这里也是竇传瑄所负责的地盘。然而连续两天都不见他的踪影,夏侯凌怀疑起是否竇传瑄知道有人要杀他,才躲了起来。 白天,他在洪州附近竇传瑄可能前往的地方监视,晚上则回到分舵埋伏,那是一幢四进三院、窗櫺墙壁满是鏤空木雕与砖雕的华丽大屋。但是十天下来都不见竇传瑄的人影,也没听到帮众谈起他,而且他连家也没回。 夏侯凌不由地思索着,竇传瑄乃是负责赣北的帮务,所得的资料他的权位并没有被架空,就算他不在分舵,也应该有人不时向他报告才对。于是他回忆这几天所见的帮众的言行,再一一写下来分析。 一位在帮中地位应该不低的四十几岁男子,每隔两天的清晨时分都会固定从分舵离开,黄昏过后才会回来,然后跟分舵的第二号人物闢室密谈。 如果实情果真如他所揣想的,这名中年男子担任连络工作的可能性就最大。于是他买了些乾粮,特意打着赤膊,将身子抹黑,然后用乾粮向灾民换了几件补到不能再补的衣服。夏侯凌算準了时间,天色尚未亮就打扮成难民的模样,在分舵附近佯装露宿街头。果然卯时过没多久,那个男人便走出分舵,东张西望之后,才大步离开。 也因为男人特意的谨慎,夏侯凌更认定他有问题。猎狼另一项必学的课程,就是变装,于是他一路在髮型上做变化,更配合身上的不同的衣服——忽而破烂、忽而乾净、忽而书生,因此男人即使相当谨慎,也没有发现自已被人跟踪。 当夏侯凌以商贾打扮路过一座村子时,见到几位饥民恳求鱼贩施捨些客人不要的内臟给他们,然而鱼贩却急忙将鱼货收了起来,生怕这些人饿到发疯,抢了他们要养活一家子的鱼。那几位灾民沮丧地坐在脏污的地上,仰望炽白却不给他们任何希望的穹苍。 夏侯凌咬着唇,逼迫自己视而不见地走开,然而视线却无法自拔地落在一位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脸上,那双早就失去童真又漾着了无生气的乌黑双眸,除了无助之外,更是透着谴责,彷彿责问夏侯凌,你穿着如此光鲜乾净,根本无法体会我们所经历过的苦难、以及曾经遇过的人情冷默,微微抽动的嘴角则是高傲地讥讽他瞧不起他们一身襤褸的衣服、以及不视人间疾苦的自以为是。 不!你们的苦难我能体会!他在心里嘶喊着。然而,男人越走越远了,他只好狠下心,快步离去。 中午时分,轻功应该不弱的男人便赶到鄱阳湖,而非夏侯凌所猜测的庐山。只见璀璨的阳光洒在无垠的鄱阳湖,波光粼粼、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却让夏侯凌看傻了眼,因为男人登上一艘或许是庆峰帮的船,佇立于船首扬帆而去。他远眺鄱阳湖,是如此地一望无际,过没多久帆船就变成一个小点,叫他到那里找人呢? 不过,他更加肯定竇传瑄就躲在湖中。于是他返回洪州,请连络人通知雇主可以来此等候。途中,他又经过了那个小村,也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似乎在寻找那双谴责的眼神。没多久,他瞥见了,那孩子仍是露出对他不屑一顾的眼神。 不过却有一位男人拉住了他,指着蹲在一旁的孩子说。“大爷,请你行行好,我这位孩儿送给你好吗?” “我又不是人口贩子,要孩子干嘛呢?” “我没要卖孩子呀,是送给你。”全身脏污的男人说道。“孩子留在我身边,早晚会饿死的。看你的面相将来肯定当上大官,我女儿就给你当ㄚ环,服侍大人一辈子。” 原来那是女孩呀,更不是想要卖钱,只是想着让女儿不饿死!夏侯凌心想着。然而以他的身份根本无法收养一位孩子,只能好言再三婉拒,不愿太伤了这位父亲的心。但是男人却偏偏纠缠不清,甚至差点跪了下来哀求,而女孩只是一下子瞅着父亲,一下子望着他,那表情是复杂到夏侯凌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情是悲哀多些、还是怨恨这位铁石心肠的陌生人多点。 男人见他还算友善,便偷偷地从衣襟里抽出一个油布,露出心如刀割的表情。“大爷,这是一张藏宝图,是我爹临死之前给我的,只要你能带这孩子走,我就将他送给你。” 夏侯凌不禁笑了出来。“如果这是藏宝图,你为何不自己去挖宝,好养活一家人,反而要将女儿送给我当ㄚ环呢?” “唉……我没念过多少书,参透不出里面的玄机呀!”男人懊恼地说。 他的这席话将夏侯凌的同情心硬生生浇熄了,当下他甩袖就走,不过仍偷偷将碎银子塞进女孩的腰际。 庆峰帮在赣北有着一定的势力,于是夏侯凌租了一艘渔船,遣开可能跟庆峰帮有关係的船老大,另行从灾民中挑选一位善于驾船的男子,然后待在男人两天前上船的附近湖面佯装捕鱼。到了中午时分,男人果然搭船驶向湖中,他便叫那位灾民远远一路尾随。 约过一顿饭的时间,他就见到男人所搭的那艘船停靠在一艘大船旁边,半个时辰之后便离去,他这才叫灾民将船驶了过去。 夏侯凌早就预备了一箩鱼虾放在甲板上,待船一驶近,他就和灾民拉起哀求的嗓子向那艘客船叫卖。船上的人有的边骂、边叫他们赶快滚开,有的则要他们把鱼扛上来。或许这些人在船上待闷了,居然为了要不要买鱼而赌气吵了起来。 第8回狙杀 “连这种事也要吵,吃饱撑着呀!叫渔夫把鱼抬上来!”有人厉声说道。夏侯凌一听,便知此人身负武功。 主张买鱼的人便趾高气扬地拋下绳索,让这两位“渔夫”上来。夏侯凌和灾民扛着鱼篓爬上甲板,随即跪了下来,几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激他们愿意施捨买鱼。 “咦,看你们两个好像不是渔夫。”一位男人说道。 灾民不晓得该怎么答话,下意识地瞅了夏侯凌一眼,夏侯凌则摆出扭捏的表情说。“就是船老大生病,无法捕鱼,我们就央求他把船借我们一天,渔获就分一半给他,当做租金。” 那人一听夏侯凌的口音便知不是赣北人,直觉应该是逃难而来的灾民,轻叹了口气,露出些微同情的表情。 “多付点钱给他们吧。”一位站在船首的男人,双手在背后交握,面无表情地说。 “喔,好的。”男人转身过来,压低嗓子说道。“算你们今天运气好。” 灾民剎时欣喜若狂地接过一串钱。当夏侯凌雇用他时就说过,除了工资之外,如果有多餘的赚头一切都归他,此时叫他如何能不欢喜到闔不拢嘴呢?夏侯凌同样也是满脸的喜悦,因为佇立于船首之人就是竇传瑄。 两人捧着一串钱,喜孜孜地回到渔船,那位灾民冉冉将船驶离,夏侯凌仍笑脸朝船上猛鞠躬。毕竟这里是无垠的鄱阳湖,倘若客船上的人发现不对劲,他跟灾民可是无路可逃呀。 回到岸上之后,夏侯凌只跟这位灾民说声“别忘了,钱不露白!而且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说閒话,小心祸从口出,到时连头颅都保不住!”灾民很机警的猛点头。夏侯凌夸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离去。 过没两天,雇主便赶来洪州,他们约在城外的一间半坍塌的小庙碰面。然而他们一见面,却不约而同地漾着惊喜的表情。“是你呀!” 原来这次的雇主是夏侯凌的旧识,也是杀手界的榜眼——仇仲甫。他们是哥儿们,因此当仇仲甫委託天敦派找人时,便註明如果“清风”有空的话,就由“清风”负责。 “兄弟,现在要叫你清风,还是夏侯凌呢?”仇仲甫拍着他的肩膀说。在武林中知道夏侯凌有双重身份的寥若可数,而仇仲甫就是其中之一。 “叫我清风,不要害我!”夏侯凌板着脸说。 “有我当你的靠山,你还怕什么呢?”仇仲甫笑着说。“先谈竇传瑄的事吧,解决了之后我们再好好叙旧。” 夏侯凌点了点头,便说起这阵子对庆峰帮的监视,以及竇传瑄躲藏的地方。说到最后,他忍不住问道。“竇传瑄早就知道你要追杀他吗?” “他应该不晓得有人要请我杀他,或许只知道有人要找他算帐而已!”仇仲甫知道猎狼不准询问雇主与猎物之间的事,于是佯装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去年感化发生民变,节度使虽然没有足够的兵力扫荡,却也明察暗访,最后得知是竇传瑄暗中唆使熟识的当地盗匪骚扰百姓,也提供钱粮,用意就是要拉节度使下来。因此节度使便请我暗杀他,擒贼先擒王,一旦那些盗匪没了供应,就会一哄而散,他的官位也保住。” “庆峰帮怎么连江北之事也要插一脚呢?” “如今天下日趋紊乱,一些有野心的帮派除了企图扩张势力之外,也暗中培养自己人当上节度使。” “你的雇主为何不直接请你杀掉庆峰帮的帮主,一劳永逸呢?” “有些事不能做的太绝,他只要庆峰帮知难而退而已,表明自己不是软柿子,并不想把事情搞僵了。” “嗯,他可能藉由躲在鄱阳湖,暗中策划感化的民变,以为这样节度使就不知道他在幕后耍花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还不是被查出来是幕后指使,更被你找到吗?” “不过,他是躲在湖中,你……行吗?”夏侯凌蹙起眉头说道。 “不然我怎么会指名要你来当猎狼呢?唉……”仇仲甫感叹了一声,从衣襟里掏出一指小罗盘。夏侯凌瞅着令人闻之丧胆的杀手拿着罗盘,不禁露出悲怜的表情。 一个人不管武功有多高,他一样只是个人,因此也就有可能方向感不好,简称路痴。而仇仲甫就是标準的路痴。他的武功跟杀手状元不分轩輊,只怪他一进入复杂的地型就会迷路,因此武林中人只好忍痛封他为榜眼。 话说当年夏侯凌下山之后,尚未以贱侠与纯鉤剑“走红”江湖,某日他来到太行山找人比试武功、顺道游览当地严峻雄伟的山峦,就在那时碰到了仇仲甫。当时他正拿着罗盘,满脸茫然,眼露既气又悲的眼神,心里咒骂着为什么举目所见都是长相差不多的森林! 夏侯凌除了找人比剑时会摆出贱样之外,为人其实挺和善的,他一看便知这位男人迷路了,就若无其事地问仇仲甫要前往那里,而且不假思索地道出“我刚好顺路,就带你去。”尤其摆出迷路乃是正常之事、有啥好笑的表情,没有一丝的佻侃与同情,再再让这位武林高手感激在心头。而且这位名叫夏侯凌的武林中人居然连他的名号也没听过,不禁对这个年轻人更好奇了。 仇仲甫只告诉夏侯凌地名与大致的方位,夏侯凌环顾了山野一圈,便已抓準方向,领着这位陌生人朝目的地走去。仇仲甫行走江湖多年,一瞧就知道夏侯凌也是第一次来此,非熟諳此地的当地人,居然能没多走什么冤枉路,就带他来到恆禪寺,再再令他佩服不已。 过了几个月,夏侯凌接到一件案子,雇主即是仇仲甫。他以“清风”的面目不改“初衷”又不露痕跡地带他到猎物所藏匿的深山野林,而且还在附近等他暗杀完了之后,再引领他离开荒野。仇仲甫接触过许多猎狼,从未碰到像“清风”如此善解人意又自动自发之人,不禁萌生了好感。 那时夏侯凌的阅历尚浅,送走了仇仲甫之后就随便寻条小溪,将人皮面具拿下来,而仇仲甫也恰巧来此,打算泡在溪水里休憩一番,没想到两人却意外相遇,夏侯凌是既惊骇又尷尬,而仇仲甫则是十分惊喜。仇仲甫知道猎狼的真面目一旦被发现,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再加上对这位年轻人很有好感,便主动要跟他结拜为兄弟。这时夏侯凌已知仇仲甫是杀手界的榜眼,当然满口答应,因此两人便在溪畔义结兄弟。 此事没多久就被天敦派的总坛获悉,而帮主也知道仇仲甫的用意,更不想得罪这位“长期”客户,于是当做顺水人情,没有处罚夏侯凌。 当仇仲甫获知夏侯凌被武伦方所骗,变成纯鉤剑的主人时,当下怒不可遏地打算刺杀武伦方,却被夏侯凌挡了下来。因为纯鉤剑是他的另类护身符,当他已贱侠的角色找人比武时,就没有人敢杀他。仇仲甫想想也有道理,才放过武伦方。至于武伦方事后知道夏侯凌的义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仇仲甫,吓得逃到海南岛躲藏一个多月,不敢回广东。 夏侯凌在沙地上,详细描绘船上的情况,也包括他特意找了艘相似的客船,然后上船参观里面构造所得到的讯息。 “还是跟你合作方便,不必为兄的多做要求,你就事先调查清楚。”仇仲甫解下掛在腰际的葫芦,递给夏侯凌。 他打开葫芦口,灌了一口。“这酒是从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吧!” “哈!没错认你这个兄弟。”仇仲甫接过葫芦,呷了一口。 “你别忘了,我是在河西走廊长大的。不过,老哥呀,现今的情况是在船上,更是在广袤的鄱阳湖,你可以吗?”夏侯凌担忧地问道。 仇仲甫并没有回应,而是直视前方。夏侯凌知道他正在苦思解决之道,便不再说话。 半晌,仇仲甫才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兄弟,你要帮我找些人才行!” “兄弟之间还需要这样见外吗?只要事成之后教我一点武功当酬劳就行了!”夏侯凌满脸严肃地说。 “你呀,早晚会精神错乱。” 夏侯凌也只能耸了耸肩。 恬静的夜,天上是一轮明月高掛在天,繁星在旁闪烁爱慕的光芒。人间是渔火点点,波盪舵摆。 当时鄱阳湖有种名叫白剑鱼的鱼类,体小无鳞,习惯在立春之后的夜晚游到浅水处產卵,因此一到了半夜,鄱阳湖便散佈着渔火。竇传瑄就在所搭的舳艫,万般无聊地瞧着这景色,当做下酒的小菜来欣赏。 一艘摇曳着细小火光的渔船滑到舳艫附近,没多久水面上就传来撒网的声音。而这艘大船的另一边,却有一艘小舟无声无息地靠近。夏侯凌身上掛着这几天从寺庙求来的七、八个护身符,口中衔着一条若长的芦苇。突然一阵风起,水涛奋力拍打着船身,夏侯凌随着这股声响滑到水下。 帮他驾船的就是前几天他所雇用的那位灾民,他望着金主潜入水中,万分不解又啼笑皆非地想着,既然怕死、水性又差,居然还要下水去凿船!为了能拿到后金,男人只好小心翼翼地挪动一枝枝用油纸包裹相连的芦苇,好让潜入水中的夏侯凌能够呼吸。 夏侯凌一手紧抓着含在口中的芦苇,生怕被水流冲走,一手拿着绝世宝剑——纯鉤剑,一路……应该是一“水”上以高难度的嘴巴呼吸法游到舳艫的下方。他算準了方位,便使出内力灌到纯鉤剑上,奋力硬凿横砍,然而芦苇却被潮水冲断了。 倘若欧冶子见到他所铸造的名剑被夏侯凌在西南方当做斧头砍藤,如今在这里又将宝剑用来凿船,不知会气到成什么鬼样。 果然是宝剑,没一下子舳艫就被他凿出一个大洞,湖水蜂拥地涌进。夏侯凌紧憋着气,拼命滑动四肢,猛往小舟潜游而去,同时也听到从船上传来的紊乱杂沓声。就快窒息了,他严重扭曲着脸,发疯似的摆盪手脚,一摸到小舟就猛窜出水面,吐出一条水柱,狂乱的呼吸。那位灾民见到他回来了,随即在小火炉上燃起火苗。 夏侯凌攀上了船,全身湿漉漉地拿起原本放在船上的箭,将箭头朝火燄一挪,包着火种的箭矢便燃烧起来,他奋力拉弓,将火箭射向舳艫,而那些正朝他叫骂的庆峰帮帮众一瞧见火矢射了来,慌地四处逃窜。 他连射出十枝火箭,直到有人就快游过来了,才急忙叫男人快将船驶离。也幸亏船小又轻,小舟便一溜烟地滑离,然而夏侯凌在月光下瞥见一位在水中奋力游泳的男人拿出匕首,随即举剑打算拨开,没想到男人却将匕首射向摇櫓的男人,夏侯凌吓得急忙使出迦陵频伽跃了过去,在千钧一髮之际将匕首拨开,身子却也因此飞出了小舟,他慌地使出千斤坠,重重趴入水中,喝了一大口湖水,只有一脚使劲地勾住船缘。 船夫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脚,而庆峰帮在他们这一侧跳水的人则发狂似的游来。刚才朝船夫射出短刃的男人满脸杀气地游过来了,夏侯凌奋力仰身,浮出了水面,却见到男人杀气腾腾地张开像钢爪般双手,齜牙咧嘴地抓住他的喉咙,然而手指才掐入他的脖子,永远再也无法使力,湖面也随即涌起殷红的鲜血,因为男人的身体已被纯鉤剑断成两截。 “快放开我的腿。”夏侯凌一边把宝剑甩到船上,一边喊着。 船夫放开了手,夏侯凌将脚掌奋力一勾,身子剎时腾空翻转过来,落在船上,也是幸亏这几年他四处找人比武,因而学到许多应变能力与巧力的运用。他在船上还来不及稳住身子,就听到船夫的惊喊声,他下意识地转身,赫然见到一支拳头迎面而来,他不假思索地急忙排掌一推,一掌一拳猛然撞击,那位攀上船的男人掌骨剎时碎裂,痛吼出来。船夫也慌地奋力摇桨。夏侯凌这才发觉刚才使出的那掌是传功长老所教的檀波掌,这些年所学的内功也在这生死一瞬间完全爆发出来,才有这等的威力。 另一方面,竇传瑄见到敌人从左侧攻击,而位于右侧的渔船上的渔夫却吓得一边嘶喊、一边赶紧收网,便直觉地朝右侧跳下了水。这时,在远方捕鱼的渔船发现这里燃起火光,也纷纷赶来救援。 帮众的水性极佳,虽然湖水冷冽,他们还能撑到逐渐靠近的渔船赶来,而让竇传瑄和另外两位位阶较高之人先爬上那艘正在收网的渔船,他们则在水中等待救援。 竇传瑄抓住掛在船身的绳索,攀了上去。他的头才露出船缘,便有人一手抓住他的手,他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头颅就被无声无息地砍下,鲜血也剎时从颈子脱困而出,狂肆地喷洒出来,仇仲甫早就算到这点,因此飞快地将他的尸骸拉到甲板,不让血液喷溅于水中。 在竇传瑄后面的男子不知他已被杀,还既气又喜攀上了船,仇仲甫打算利用相同的方法砍下头颅,只是当时浪涛颇大,船身猛然一摇,仇仲甫根本猝不及防,赶紧抓住船缘,而男子也瞥见他手中的剑,旋即咬牙切齿地拿出藏在靴内的短刃。 此时,仇仲甫已经站稳,一边叫船夫赶紧驶离,一边挥剑朝下砍去。男人慌地用短刃挡开这剑,然而仇仲甫的武功高过他太多了,再加上剑长刃短,没一下子他的头颅就被砍去一半,掉落于湖上。 在湖上漂流的帮众见状,纷纷拔出刀刃,杀气腾腾地游来。仇仲甫抓起甲板上的木桶,朝他们丢了过去,而且接连扔了三个盛着油的木桶,然后将燃起箭矢朝木桶的落水处射去,烈燄剎时狂妄地朝八方蔓延,冒起的燄火更随着波浪起伏,帮众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只好一个个潜入水中躲避。在舳鑪的熊熊大火相辉映之下,儼如人间炼狱。仇仲甫将竇传瑄的尸首丢入湖中,然后端拿着长弓,站在船缘后面戒备。 这时,原本要上船的另一个男子就抓着掛在船身的绳索。他掏出刀子,屏息凝神地往上爬,而正眺望远方的仇仲甫就近在眼前了。他紧抓住绳索,手臂和双脚奋力使力,往上跃去,同时将刀子朝仇仲甫射出去。 第9回三清山 也因为阵阵波涛的声音与不时传来的哀嚎声,仇仲甫无法听到有人就藏于船舷,当他听到跃起的声音就急忙闪身,同时拿起长弓企图将已飞来的匕首拨开,然而船又在当下晃了一下,将他那应该可以躲开的身子盪了回来。 他慌地脚尖一点,迅速跃开,但刀刃还是划破他的衣袖,然后飞入湖里。男人见暗杀失败,急忙转身跳下湖水,而仇仲甫也随即跃了起来,朝男人接连射出两箭,男人的小腿剎时被箭鏃划破,他咬着牙奋力潜入水里,才逃过另一枝箭矢。 当船已远离了,船夫的惊恐才逐渐散去,忍不住哀叹地说。“唉,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呢?” “你是灾民,从老家逃到此地,应该碰过不少强盗吧!而这些人就是指使强盗杀人盗掠之人,害你们流离失所的傢伙,你还要同情他们吗?他们死不足惜呀!” 其实仇仲甫这句义正词严的话,只为了让船夫安心驶船而已。他当了近十年的杀手,对于生死早就麻痺,更何况一时心软只会让他身陷危境,因此观念跟那位船夫是两个样。然而他对朋友却十分讲义气,就算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话虽没错,但是……”船夫蹙起眉头,支吾地说。 “大侠说的对!”另一位年轻的船夫喊着。“看他们满脸横肉,就知道不是好人,死了活该。” “好好驾船,保住性命要紧,其餘的就不必管了。”仇仲甫严峻地说,那位年纪较大的船夫这才闭嘴。 折腾了大半夜,他们才回到了岸边。夏侯凌和仇仲甫望着对方的狼狈样,忍不住大笑出来。 夏侯凌瞥着那三位陪他们一同共历生死的船夫,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讲诉昨晚之事。这些人都是他从灾民中挑来的,不是在黄河摆渡、就是渔夫,不禁想起其他的难民,于是说道。“大哥,雇主除了付你酬金之外,其他所衍生的费用是另外算吗?” “没错,怎么了?” “那位节度使也不知道搜括了多少民膏民脂,就用他的钱将那两艘船买下来,给那些灾民有个谋生的工具,反正他也不知道。” “你真的是猎狼吗?”仇仲甫不解地瞅着他。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他从百姓身上搜括来的钱,拿一点还给百姓而已。”夏侯凌顾左右而言他。 “居然叫我这位杀手学贪官污吏!呵呵……就看在你的面子上玩一次吧。”仇仲甫啼笑皆非地说。 “我代灾民感谢大哥的仁义之举。”夏侯凌双手一拱,嘻皮笑脸地说。 “少给我戴高帽子!你在江湖中行走,千万别让妇人之仁害了自己。” “说的也是!”他露出既茫然又思索的模样。仇仲甫被他逗笑了,忍不住猛推了他一把。 他们俩在洪州聚了数日,仇仲甫也依约定教导他武功,才不捨地道别。 虽然他们在工作上所扮演的角色不尽相同,但在人生中却同是不得不漂泊的人,无法顺着心中的渴望安定下来。或许正因如此,这两位年纪相差十几岁、个性也不同的男人,才会惺惺相惜吧。 事后夏侯凌将这两艘沾满血腥的老旧船支买了下来,然后从那批灾民中找出一位在私塾教过书的老者,请他统筹分配,安排每户人家轮流捕鱼。另外,他也寻到那对父女,命令那位老者也要将他们安置进去,这不是为了那位企图誆他的男人,而是他忘不了那位女孩的眼神。 当他离去之际,这些灾民感激地紧握他的手,泪流满面,感谢之情溢于言表。若不是他,他们不知还要饿多久、必须流浪到那里。不过,他的视线却不时飘向那位紧悯着嘴的女孩,因为那双眸子透着不解与好奇的眼神。 他不禁在心里自嘲着,不只是妳不了解我,连我都不了解自己! 夏侯凌离开了洪州,就恢复了原来的面目,前往位于景德镇东南方的三清山,而且背上之剑也变成了纯鉤剑。 当今武林中,只有天敦派的少数人和仇仲甫知道这把剑的另一个秘密。文帝年间,当时的天敦派帮主请一位帮众,也是铸剑大师,为这把名剑做了一个剑套,然后将剑套藏在特殊的剑鞘里,也在剑格做了手脚,只要一挪动机关,此剑变剎时就变了身份。也因为他是铸剑名家,为了能符合纯鉤剑的身份,也用心打造这个剑套,其锐利不输一把名剑。 位于三清山的山腰,有座紫云山庄。它原本是天敦派的外围组织,后因周庄主逐渐年迈,也厌烦了武林打打杀杀与双重身份,便隐居于山中,由他的女儿紫云统管庄务。 当初带领他在武林中学习猎狼技巧的长老担忧他年纪尚轻,无法应付一些危机或麻烦事,天敦派又无法在当下派人赶来处理,于是就带他来此认识周庄主父女,要他倘若在江南一带发生事情,可以先逃来山庄避难。 这是夏侯凌第一次见到比他大上一岁多的紫云,从此他几乎每半年都会来此一趟。 紫云并非属于紫嫣红的妍丽、或者容貌妖嬈的女子,但这并不是说她的容顏丑陋,而是她有着雅洁柔美、让人心寧伏贴的美感。只要夏侯凌凝看着紫云,紊乱的心头就能获得渴求的安寧,紧绷的矛盾可以暂时获得鬆弛。 就如同此刻,他在縹緲的云海所环抱的凉亭中凝视她的容顏,这些日子以来所遇到的危险、矛盾、惊骇、无奈与沮丧,全都消散于云雾之中。对于她的感情,究竟是姐弟、朋友、还是爱情,他拎不清楚,只晓得喜欢她就在身边,感受她飘散出来的气息,以及近乎无法嗅闻的淡雅香味。 他的目光从未带着挑逗,因此紫云从不流露出不悦的表情。她呷了一口清茶,嘴角抹着一丝笑容。“别只顾着看我,说说这阵子的经历给人家听好吗?” 夏侯凌笑了笑说道。“能靠在妳的肩膀吗?” “呵呵……”紫云发出儼如风铃般清脆的笑声。“来吧!”她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了过来,温柔地轻抚他的头髮。“一般都是女子依偎在男人的肩膀,我们纯鉤剑的主人、轰动武林的夏侯贱侠,更也是鬼见仇的猎狼,却是颠倒过来!” 这是紫云的另一面,有时会展现调皮的一面,但绝非有着恶意,而是为了要让神情紧绷的对方放鬆下来罢了。 “我管妳怎么调侃,只要能靠在妳的香肩就行了。” “逗你的啦!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就不会抚摸你的头髮,期盼你的眉头不再深锁。” 当下,夏侯凌从她的肩膀感受到亲人的温馨、朋友的情谊、甚至爱情的悸动。他漾着舒畅的表情,讲诉这几个月的经历。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不必去思索着当下我是在扮演那个角色,也不必惧怕身份外洩而有所隐瞒。 只因为,他信任她,而她也没让他失望过! 当他提到熔洞时,紫云蹙着眉头,将他那仍抖着恐慌的身子搂得更紧。“你不是最痛恨蛇吗?一下子碰到那么多蛇,而且还是毒蛇,有够你受了!” “为了活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浑身酥软、疙瘩长满了全身、头皮发麻、呕心的冲动不时涌起,还是必须拼命压抑下来。” “别再说那些了,连我都不禁起鸡皮疙瘩了!”她忍不住搓揉着臂膀。 夏侯凌不禁莞尔一笑,然后从腰带里掏出一串拓拔昭尉给他的项鍊。“这条秦朝的七星琉璃珠项鍊送给你。” “你要将如此珍贵的宝物送给我?!”紫云既惊又喜地望着那串项鍊,上面共有十七颗璀璨的琉璃,相对应的琉璃大小与花样全一样,排列也由小至大,最大的那颗坠子漾着七彩的斑斕。 “珠宝就是要赠佳人,更要由美人佩带才能彰显示出它的美!转过身子,我帮你戴上。” 紫云转了过去,羞赧地拉下后衣襟。他掛着甜蜜的笑靨,将这串珍宝掛在她那白皙柔嫩的颈子,视线也不禁落在被低胸的袍服所束紧而高高拢起的酥胸,正如诗句中“慢束罗裙半露胸”、“长留白云照胸前”的描述。他镇住了飞驰的心弦,才说道。“果然很美!” “你不心疼吗?”她捧起了琉璃,喜孜孜地说。 “反正我可以偶尔客串一下当盗墓贼,跟拓拔昭尉一起去挖墓,说不一定还能找到比它更好的……留着自己收藏!” “唉……真不晓得该怎么说你。”紫云拉耷着肩膀,茫然地瞅着他。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继续听我讲故事吧!” 紫云只能露出无奈与心疼交迭的苦笑。 三清山北秀南丽、东峻西奇,其古松、铁杉、黄杨、飞瀑等也都美不胜收,尤其在山顶观看璀丽的日出和忽而柔美、忽而汹涌的云海,更让人有身在仙境的错觉。 岿立于山巔的夏侯凌,忍不住朝无垠的天地吟啸,除了将心中的无奈、对世事的无助感发洩出来之外,也将翻腾的内力吐出。 “恭喜你的武功又进入另一个境界了。”紫云微笑地说。 “但是总觉得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体内不时互撞。也许是所学太多了,而且都是不同门派,才会如此吧。” “呵呵……知道就好!这几天你就放下一切,啥也不要想,我帮你找个没人打扰的清静之地,用心修练你本门的内功,将杂沓的气息归于正途。” “嗯,就听妳的。”他露出憨厚的笑容。紫云的嘴角则抹着笑靨,情不自禁地轻抚他的脸颊。 紫云带他来到周庄主以前练功所住的小木屋,此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是适合练功地处。木屋里只有一张竹床、一张桌子而已。 不过,夏侯凌很纳闷,他每次来紫云山庄,都只是见到庄主几面而已,对他也是不冷不热,他搞不清楚庄主的个性本来就是如此,或者对他存有排斥感,却又迫于女儿与天敦派的面子,才不得不对他虚蛇委与。 每日一大早,夏侯凌便来此处练功,午后他就到附近的道观找道士閒聊。他为人随和,大家又认识久了,因此一旦夏侯凌问起关于法术与修行的问题,他们也会大致解说一番。 三清山峰峻伟奇,有些道士的修行之处就选在悬崖峭壁之处,他一直不懂,为什么非要选在这种地方修行才行,行动比较方便的地方就不行吗?或许是怕被人打扰吧!他不敢问这个问题,只好自行解释。 此刻他要拜访的一位道长便居住于危壁之上。夏侯凌曾与这位连自己几岁都忘记的为清道长有数面之缘,但都是在别的道观里。此次他在某位道士的指引下,特地要去拜会那位为清道长,可是他一瞧崖壁可容脚踏上去的栈道只有一尺多宽,而且略微腐蚀的木板只插在平滑的崖壁上,时有时无,就算没有木板的地方有石块可以落脚,但也是小的可怜。 “小兄弟,只要你沿着此道上去,就能到达他所修行的地方。”那位道士含笑地说。 现在怎么办?他当然一看到就双腿发软,而且这位道士的眼神也不知是嘲笑还是鼓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跃了过去,轻轻落在狭窄的木板上。当他的视线落在下一个木板时,同时也瞥见底下的万丈深渊,山风股股吹佛他的衣袍,彷彿要将他推下深谷。 浑身酥软又颤巍巍的他紧贴于崖壁,不禁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没事找事做,非要去拜访那个连自己几岁都忘记的为清不可! “小兄弟,踏出了第一步,以后的路就简单了。我先走了!” 救……我啦!夏侯凌望着道士身影如仙人般飘出视线,气得骂到他的祖宗十八代。骂完了,身子还是颤慄不已,他只能像独守空闺的王昭君哀怨凄凉地叹了口气,紧咬着唇,尽量让视线落在木头石壁上,不去瞄见底下的空谷,然后使出迦陵频伽一阶阶地跃过去。 果然,一旦克服了心魔,以他的轻功而言通过这段栈道并非难事,不过当他来到一块硕大的石块时,又傻了眼,上方是用人工凿出来的石阶,脚能踩的地方不到一尺,有的甚至仅有半尺,而且相距更是远,他不禁气愤地嚷着。“我到底是在三清山,还是黄山呀,怎么会有这种石梯呢?” 不管他再怎么气,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只好上去一途。他仰头盘算着每个落脚处之后,提起真气,然后往上弹跃,像攀天梯般一阶阶跳了上去。当他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平台。只是眼前的情景逼得他很想就此跳崖自尽算了,不愿再被糟蹋,因为还有一段铁鍊等着他。 他朝下望了一眼,立即选择攀上铁鍊,不敢再往下看。当他爬到一半的路程时,却见到一支猴子攀在铁鍊上,好奇地朝他张望。 “好猴不挡路,你没听过这句话吗?”嘰\嘰\喳喳是猴子的回应。“就算你以前没听过,但是刚才也听到我讲了吧!”又是一阵刺耳的嘰\喳声,外加丑陋不堪到想吐的鬼脸。“要不是我吊在铁鍊上,我肯定用纯鉤剑砍下你的猴脑……” 他的话才讲完,猴子就跳到他的头顶上方,一手抓住铁鍊,一手抓扯他的头髮。 “你再不走,我就要一掌将你劈死!”他仰起了头,怒气冲冲地骂道。 那支猴子彷彿听得懂人话般,狠狠朝他的手咬了下去,同时尖锐的指甲也不偏不移地刺向他的眼睛。这一切的动作全在剎那间发生,距离更是近在咫尺,夏侯凌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只能下意识地紧闭眸子,头颅猛往右移。而且猴子咬的地方就是虎口,那力道儼如它是在咬开核桃的硬壳般狠劲地咬下去。猴子同时被他自行萌生抵御的内力所震开,顿时吓了一大跳,猛然跳到附近的一颗老松。 痛,那是痛澈心扉的痛!夏侯凌嘶喊了一声,抓住铁鍊的手劲也鬆了,再加上猛然转头的力道,当下手指从铁环滑了出来,身子猛往下坠。他想抓扯住铁鍊,然而这段铁鍊并非是直行,而是歪歪斜斜,他所摸到的尽是光滑的石壁。他使出檀波掌企图在石壁击出个洞,然而岩壁坚硬,他这么乱使力,只让碎石迎面掉了下来呀。 绝望,是深沉悲凄的绝望!他就听着冷冽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像块崩落的石头猛往下坠。 倏然,他感觉有人抓住他那在空中抓舞的手,然后随着冲力在空中绕了一圈,冉冉飘落下去。忽地,他感到双脚有踏实的感觉,不在飘浮无依,他睁开哆嗦的眼皮,见到他要前去拜访的为清就站在眼前,微笑地瞅着他。 “道长,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他有气无力地说。 “呵呵……应该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对,要不是我那个小朋友攻击你,你也不会失足掉下来。”为清道长瞅着坐在远处的一棵黄杉上的猴子。 “它有跟道长学过功夫吗?不然轻功与指法怎么会如此高明,连我都闪不开!” “它跟我在一起久了,多少也学了一点。不过,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找我呢?发生什么事吗?” 夏侯凌剎时愣住了,想了一下才说道。“咦,也没什么事!心想着既然来三清山了,就顺道来拜访道长您,并无特别的用意。” “呵呵……你够坦白,也心无存着怨尤,尤其抱持空明的心来看为清,我欣赏你,走吧!” “道长,能不能先让我休息一下,我现在是浑身酥软,没有力气爬呀。” “我就顺便教你攀天梯的心法吧,此后你要上下也容易些。” 难怪他能住在那么高的地方,要爬这种险径必须有特殊的心法才行!夏侯凌心想着。 于是为清便在平台上,教授他心法与气息的运转,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夏侯凌才学会粗略的方法。 “心法已经传授给你了,以后就靠你自己的修行,你现在就运用我刚教的方法爬上去。” “嗯,弟子遵命。”夏侯凌镇住恐惧的心弦,依为清所教之心法运转气息,跃上了铁环,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去。他感觉除了爬这铁鍊顿时变得容易之外,也感到神清气爽,直觉这应该是修道人所练的健身长寿之法。 没一会儿,他就来到一处山凹处。此地只有一个山洞,洞内有个石砌的床,一个丹炉。洞外有个依照山势所筑、像个吊脚楼般的小平台,旁边有颗古松矗立。 “这里就是为清的修行之处。” 夏侯凌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因为他根本就没听到脚步声,忍不住钦佩地说。“道长的轻功太深厚了。” “我根本没学过什么轻功,只是修行罢了。” “我看应该是差不多快变成仙人了才对!”夏侯凌严肃地说。 为清不禁莞尔一笑。夏侯凌来此并没有抱着所谓的目地,纯粹只是探望而已,因此这一老一少便在洞外的小平台上天南地北地聊,也谈论当世之乱、人民之苦。 夏侯凌的好奇心重,看为清的呼吸方式跟一般武林人士不同,于是也学了起来。只是他不知至这乃是为清故意使出的吸取天地灵气的吐纳方式,就看他是否有这份缘趁机学起来,也不枉他来山巔一趟。 直到霞光万丈,为清深怕他攀天梯的功夫尚不纯熟而坠入山谷,便催促他下山。 第10回收留 既然夏侯凌每天午后都前往三清山的道观,当然不忘请熟悉的道士帮纯鉤剑作法。他每次来三清山都会如此拜託,他们也都义不容辞地使出法术,希望能消弭这把宝剑的浓烈怨气,毕竟纯鉤剑的名气太大了,而且又对夏侯凌有着好感,才会每次都会帮他作法。 夏侯凌知道故事有一半是编出来的,然而讲久了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催眠,信以为真。但是,一对他熟识的师兄弟道长再次观看纯鉤剑之后,却深沉地叹了两气,蹙起眉头说道。“怨气太深了,我们所能消弭的并不多。”“而且,比半年前多增添了一份无奈之气,怎么会这样呢?” “阿……真的、还是假的!”夏侯凌惨叫出来,脸上也流露出惊吓的表情。“道长,真的没办法化解吗?我还年轻,不想早死,更不想横死,请道长救命呀!” “这把千古名剑原本乃是尊贵之剑,欧冶子为勾践铸造这把剑,是希望他能以文王武王之姿治理越国,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鹤髮童顏的师弟说道。“然而勾践却只有霸气与心机,缺乏仁义之心,一开始就将这把剑烙下悲叹之气。” 白髮长鬚的师兄接着说。“欧冶子赋予它的灵魂是为国为民的仁义,只要拥有者怀着至少一项,就能引出潜藏的灵气,化解其怨气。” 那位师弟就像说双簧般接了下去。“只要你怀着仁义之心,用这把剑做正义之事,应该……就不会横死。不过……那股无奈之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应该”,也就是说仍有五成的机会会横死,唉……而那股无奈之气,也许是我总把这把剑当斧头使的缘故,才会萌生吧!不过,他们是学我瞎掰,还是所言皆是实话呢?夏侯凌心想着,表情也随之阴晴不定。最后他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虽然我思念死去的爹娘,但也不想那么早就去见他们呀!” 即使夏侯凌所说的是实话,更是每个人所盼,但是乍听之下,怎么听就怎么怪,逼得这两位师兄弟不知该气、还是笑。那位师兄透着复杂的表情问道。“夏侯小友,你是否曾经死过?我是指经历过死亡。” “咦,道长怎么知道?”夏侯凌惊愕地说。“我在磨山时“应该”死过!那时我好像陷入昏迷之后,身子猛然一震,然后张开眼睛站了起来,发现除了感觉有点渴之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孱弱和虚脱感。接着我看到四周都是人,也包括我爹娘,但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呀,很多更是我亲眼看到他们渴死的,为什么却都站了起来,有的还飘浮于空中呢? “那时我相当惊骇,想要逃离这个被死人佔据的地方,却又浑身动弹不了,但是身体又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道长,我是不是很不孝呢?”夏侯凌不禁垂下愧疚的头颅。 “这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你又不是我们这些修道中人,因此不管所见之人是谁,在知道他们已死的情况下,想逃乃是正常。”鹤顏童髮的师弟说道。“然后呢?” “渐渐地,我习惯了眼前的恐怖景象,胆子也变大了,就试着叫我爹娘,但是他们却都不答话,好像没听见我的叫喊,只一脸茫然地望着地上。当我不解地想看地上有什么东西时,眼前突然一片雪亮,却又十分柔和,丝毫也不刺眼,更有着一股吸力。我便不自主地往前走去,感觉浑身舒畅,好想一直耽溺于这温馨的光辉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见到几个人在远方出现,就跑了过去,才看到有六个人,有的是书生打扮、有的是衣着襤褸的农民、有的是身穿戎装、有的则穿着官服。那位书生摇着扇子、微笑地对我说“你尚有许多事要做,回去吧!”,他一说完话,就拿起扇子朝我一搧,我被那股无形的风吹的瞇起眼睛,连站都站不住,身体猛往后退。而那位英气勃发的将军却冷不防地抽出剑,大喝一声,挥剑朝我砍了下去。那时我只见到鲜血在眼前飞溅,吓得惨叫一声,然后我就醒了。 “事后救我的义父跟我说,那时他在磨山确定我已断气之后,才再去寻找是否还有人尚未渴死。他兜了一圈回来之后,不小心踢到了我,那时我居然呻吟了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果然没错!因为你曾经死过,因此身上带着阴阳两气。我们没亲眼看到你所言之人,因此只能揣测,他们不是你的祖先,就是你的前世,特意前来叫你回到人间的。” “若是如此,那位将军为什么还要杀我呢?我已经惨死呀,还要再砍我!”他忍不住气呼呼地嚷着。 “呵呵……他是为了你好,要消弭你的血光之灾呀,所以你要感激他才对!”那位师兄说道。夏侯凌这才恍然大悟,猛点着头。 “师兄,我们跟夏侯老弟也是旧识了,更何况他有过死亡的经历,有着不可多得的阴阳两气。更何况,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鹤顏童髮的师弟欲言又止地说道。“我们是否该传他……” “嗯!他会再回到人间,上苍必有其用意。”他转身对夏侯凌问道。“我们决定传你一些符合你阴阳两气的法术,或许能压制纯鉤剑的怨气,你是否愿意?” “夏侯凌在此感谢两位道长。”他急忙跪了下来,朝他们各磕了三个响头。 此后,他上午练功,午后便来到道观学习法术。 然而第三天黄昏,当他从道观返回紫云山庄时,感到有人跟踪。他泰然自若地停下脚步,佯装欣赏周遭的景致,跟踪的脚步声也随之停歇。他轻笑了一声,便逕自回山庄,不去理会跟踪者。 隔天,当他要回去时,一样被相同的脚步声所跟踪,就将此事告知紫云。她也觉得很纳闷,居然会有人跟踪经常游盪江湖的贱侠,于是她埋伏在夏侯凌的必经之路,打算一瞧对方究竟是那方的人马。 夏侯凌回到山庄没多久,紫云便回来了,笑着说。“你太多心了,他是一名樵夫,偶尔会停下来摘些草药去变卖。” “真的只是樵夫吗?”夏侯凌茫然地喃喃自语。 翌日,他仍然听到那脚步声,当他停下脚步时,跟踪的步伐却没停歇,他远远瞥见那个男人的确揹着一綑材,手中拿着一把药草,他只能自嘲地耸肩以对。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是偶尔发现那位樵夫,并非是每天,他不由地又纳闷了,于是他反跟踪,一路尾随樵夫来到一栋位于山脚的茅屋,直到炊烟升起,他才离开。 究竟是我多心,还是真的有人在探知我的一举一动呢?夏侯凌不解地想着。 夏侯凌是天敦派的一员,组织可不会让他悠閒太久,才过一个多月组织就以飞鸽传书催促他起程,而且是以贱侠的身份前往他尚未到过的四川,跟当地的武林人士切磋武艺。 从小就失去亲人的他渴望安定下来,却又身不由己,必须揹负着各种身份,冒着生命危险游走武林。紫云深知他的无奈,却也只能幽幽叹了口气,无法帮他解决。 在他离开紫云山庄那天,前去庐山访友的周庄主尚未回来,紫云便陪他前往洪州。就算终究仍需一别,至少能多给他一点温馨,这也是她仅能做的。 在离去之前,他来到道观跟两位师父道别,彷彿他们已经算準了他将离开,没有一丝的惊讶与可惜。那位师弟送给他一本笈云书,要他自行修练。而师兄则给他七颗丹药,要他每隔七天吃一颗。 对于他们的教导,夏侯凌只能以磕头来回报。至于为清道长则是叮嚀他每天要抽空练习所教的心法,夏侯凌原本要瞌头向他辞行,但他一说完了话就飘走,夏侯凌只能在后面喊着要保重身体呀。为清只是挥了挥手,并没有回头。 一日,夏侯凌和紫云来到了鄱阳湖,夏侯凌想去看那些灾民如今的情况,却又害怕见到他们。或许是担心他们的境遇还是一样悲苦,自己又帮不上忙的缘故吧! 紫云虽然跟他聚少离多,却能琢磨出他的心思,于是主动要求去看那些人。这下子他没有理由不去了,便以清风的面目,带她前去小渔村。 那些人简直把夏侯凌当做再生父母,甚至有人提议一旦有了餘钱,便为他建座生祠。如今众人见到他来了,无不欢天喜地地迎接他,煮了一餐现抓的鲜鱼让他们品尝。剎时,他的鼻子有点酸了,因为鲜少有人如此发自内心地在乎他,有的只是利用与嘲讽而已。紫云瞅了他一眼,微笑地轻握他的手。 施,居然能让自己如此悸动!紫云不禁也掏了些钱,买了些渔网、竹篓、竹筏等,让他们能自食其力。 他们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就离去,毕竟再待下去的话,他们肯定会逼自己留下来吃晚饭,而那些食物可以让他们吃上好几天呀,他怎么捨得呢?!因此他推託有要事待办,便和紫云匆匆离去。 他们离开渔船没多久,便见到一位女孩跪在路旁,茫茫然地望着前方。夏侯凌好奇地走过去,才发现就是那位以异样的眼神瞅他的女孩,不禁问道。“小姑娘,妳怎么跪在这里呢?你爹呢?” 女孩惶然地猛转过身,才认出站在眼前的是那位偷塞给她钱、却又冷漠的男人。“你来了呀!我爹……”她的下巴朝泥地挪了挪。“就躺在这里。” “怎么会这里呢?前阵子看妳爹还好好的!我有拜託那位老人家照顾你们,难道他们没有吗?!”夏侯凌既关心又怨懟地问道,然后悄声对紫云说。“就是跟妳提过的那位女孩。” “唉……”女孩沮丧地叹了口气。“我爹早就生病了,不然那天怎么会拦下你,拜託你带我走呢?就在前两天,他为了保护我,被强盗杀死了,这个坟还是我用双手挖的。他们对我还好,分我一口馒头吃,没让我饿死。” 一个小姑娘孤身流浪,不是会被人口贩子卖去青楼,就是被乱民姦杀,更何况那些灾民都自身难保,不可能收养她!夏侯凌剎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自觉地瞅了紫云一眼。 紫云心想,相遇也是一种缘份,于是打算收她为徒弟,没想到小姑娘却转身向夏侯凌磕头,他们不约合同地喊着。“妳干嘛呢?”夏侯凌更是蹲了下来扶起她。 “大爷,请让我当你的ㄚ环,完成我爹的遗愿好吗?” “先起来再说好吗?!”夏侯凌见她不为所动,便使出内力,硬要她站起来。 “大爷,你是个好人,本来我不想让你为难,但因为那是我爹的遗愿,我才会这样的。” “你爹的遗愿是什么呢?他又不认识你爹!”紫云不解地问道。 “那天你离开之后,我曾问过我爹,为什么要把我给你当ㄚ环,他说你是位好人。他在临死之前,也说着你的确是好人,帮了那么多人,他没有看错眼,只可惜不能让我跟着你。这是我爹临死之前说的,既然上天让我能幸运再碰到你,我当然要完成爹的遗愿。” “妳这孩子不简单!”紫云温柔地轻抚这张历经风霜的脸蛋。“当他的ㄚ环很辛苦,必须经常爬山涉水,还要照顾他,妳愿意吗?注意,我是问妳愿不愿意,不是妳爹怎么说!” 照顾?应该是我要照顾她才对呀!夏侯凌在心里嘀咕着。 “我跟爹从河北逃到这里,什么苦没吃过呢?而且什么苦活我也都肯做。”女孩坚毅地说。“既然我爹这么说,所以我信任他,愿意当他的ㄚ环。” 紫云早在三清山时就从夏侯凌的口中发觉他挺掛念这位让他不知所措的姑娘,如今小姑娘的一席话,更打动了她,尤其“信任”那两个字更是难得,于是向夏侯凌说。“我会去帮你向上面说情的。而且小姑娘又不是武林中人,我想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话,那时你再带她回金阁派,或者我这里,我会收她为徒的。” 夏侯凌叹了口气,才对小姑娘说。“这件事不是我所能决定,必须问长辈才行,如果他们不准,我也没办法。这点妳能了解吗?” “嗯,我了解!”她沮丧地拉耷着肩膀。“因为你还小,不能当家做主!” 夏侯凌听得瞠目结舌。紫云忍不住笑了出来,对这位陌生女孩越看越喜欢,于是拉起她的手。“快去收拾包袱,跟我们进城吧。” 小姑娘终于露出不知多久没在这张脸上漾起的笑靨,喜孜孜地朝湖边跑去。 “紫云,妳认为这样好吗?” “假若当初你就带她走的话,她爹也不会为了保护女儿而被杀,如今事情也又回归到原点。也许这是上苍的安排,让她命不该绝,再次遇到你,不然过没多久她可能就会被卖到青楼,或者被乱民所杀。” 夏侯凌只能叹了口气,他根本无法料到女孩的爹会被杀。没一会儿,女孩就揹了个小包袱跑来,也打算帮夏侯凌和紫云揹他们所携带的包袱。夏侯凌笑着不肯让她拿,毕竟里面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至于紫云就大方地把包袱递给她。 夏侯凌见她抖动着落寞的表情,于是说道。“如果妳要当我的ㄚ环,就必须凡事听我的,不准执拗,知道吗?” “篠茜知道了。”她点了点头,但是仍无法释怀,因为主人不让她提包袱。 他们为了不引起注意,便寻了家小客栈住下。洪州是赣北的大城,有天敦派的直营处,因此夏侯凌和紫云一起到直营处,以三百里的急件将篠茜的事发出去。 原本他们只以为总坛只会以书信的方式告知结果,没想到另一位天敦派的师伯朱燕雄却亲自来了。他们一问之下,才知朱燕雄就在江州(即九江),一听到消息便赶过来,要亲眼看看篠茜。朱燕雄跟篠茜谈了约莫一个时辰,觉得她反应快、吃过苦、处事细心、尤其又忠心,因此答应夏侯凌的请求。另外,篠茜跟着夏侯凌行走江湖,不知道他的身份也难,因此准许向她告知组织的事,等她成年之后就让她当组织的连络人。 夏侯凌和紫云面面相覷,难怪连这种事朱燕雄也要赶来。 也因为夏侯凌在赣北逗留太久了,朱燕雄要他即日起程赶路,也算是对他的惩罚,居然将庆峰帮的船给烧了。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紫云只好噙泪地目送他离去,等候半年之后的再见之日。也因为朱燕雄在,夏侯凌不能将自己的感情流露出来,只能咬着唇,领着篠茜离开。 这一切朱燕雄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们的关係,因此并没有责骂夏侯凌在紫云山庄待了那么久。但是组织的命令是不容违抗,他也只好当做没看见。 第11回济麟组织1 果然是逃过难的孩子,篠茜虽然才十三岁,但脚程还挺快的,也不喊累。反正离四川尚远,而且篠茜毕竟是女孩子,于是夏侯凌沿途就教她一些拳脚功夫与轻功,除了能让她防身之外,他也不必因迁就而放慢脚步。篠茜也认真地学,不懂就发问,而且生性聪颖,毕竟这比四处逃难和三餐不济好太多了,因此夏侯凌省却了很多教导的功夫。 大诗人李白曾写道。“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这里所提到的江城,便是武汉。 当他们来到了武汉附近,夏侯凌就寻了处无人的水塘,然后郑重其事地说。“篠茜,接下来妳所看到的事,绝不能向别人提起,不然我的性命难保,知道吗?” 篠茜吓得摀住嘴巴,睁大惊慌的眼睛,猛点着头。 “我绝对不是在吓唬妳,妳要记得!” 夏侯凌见她严肃地点头,才将人皮面具泼湿,冉冉撕了下来。篠茜的双眸也随着逐渐剥落的面具而越睁越大,当他露出本来的面目时,篠茜侧歪着头,似笑非笑地说。“公子,你本人比较好看耶,而且面貌差好多呀,连眼神也变了,根本就是不同的人!不过,我相信你的心仍是一样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到处流浪的杂耍艺人,为了不同的民众而更换不同的面具,也包括符合这个角色的个性。他笑着抚摸篠茜的头髮。“我有双重身份,一是清风、一是夏侯凌,而夏侯凌也是我的本名。这件事只有很少人知道,因此一旦你不小心说出去,我就将遭到杀身之祸,明白吗?” “公子请放心,你心地好,又是我的救命恩人,ㄚ头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夏侯凌一直要她不要叫他公子,篠茜却反过来问他,如果不称呼公子,那该叫什么呢?他剎时哑口,只好任凭她了。篠茜慌地拿下小包袱,掏出一张羊皮纸。“公子,这张羊皮纸就是当初我爹要给你的藏宝图,现在ㄚ头就把它交给你。” 夏侯凌接了过来,忍不住笑着说。“这又不是什么藏宝图,妳藏那么仔细干嘛呢?” “公子!”篠茜板起脸说。“你以为我爹为了要请你带我走,才拿这张图骗你吗?错!这张是我爷爷交给我爹,而且是我亲眼看到的。” 夏侯凌剎时睁大眼睛,这才晓得当初误会了篠茜的爹,难怪她会如此生气,于是叫她诉说这张图的由来。 话说在十年前,一位篠茜的爷爷的好朋友浑身是伤来周家找他,说是遭仇家追杀,认为自己活不久了,便将这张羊皮纸送给周老爹。 约在四年前,周老爹身染重病,就将这张图交给篠茜的爹,说这里面藏着佛教的大秘密,但是他观看了好几年,仍猜不透里面的意思,要儿子继续研究,如果仍旧找不出来,就交给有缘人,绝对不能带入棺材。当时篠茜就在旁边。篠茜的爹死后,便将它交给她。 “关于佛教的大秘密!”却跟我说是藏宝图,不也是誆我吗?这句话夏侯凌只在心里嘀咕着。他打开折了四折的羊皮纸,里面尽是字,而且这些字是散佈在羊皮之上,乍看之下就像张地图。不过最令他傻眼的,居然是吐蕃文。也因为他在河西走廊待过好几年,虽然不懂吐蕃文,却也知道长什么样子。 “公子,你那么聪明,又念过书,肯定猜的出来上面那些鬼画符是啥。”篠茜喜孜孜地说。 “那不是鬼画符,是吐蕃文,而且我没有学过呀。” “那么拜託吐蕃人看看上面写啥就行呀!” “既然你爹说这关係着佛教的秘密,就不能随便找个懂得的人看,必须是我们信任的人才行。” “喔,ㄚ头知道了。反正现在这张纸已经给你了,所以没有我的事了。” “妳还真精耶!”夏侯凌笑着说。“快洗把脸吧。” 篠茜点了点头,然后捧水洗脸。夏侯凌看了那张图一会儿,才小心收了起来。当他回头一望,却见篠茜居然是个美人胚子。“没想到妳这么可爱!” “那有,公子比较可爱啦,ㄚ头是丑八怪!”她羞怯地说。 夏侯凌笑了出来!“妳还是把脸弄脏了比较安全!等妳武功学成了,再恢复俏丽的模样。” “我爹也是这么说。”她的双手在地上一抹,然后在脸上涂均匀。 “以后若有人要欺负妳,妳就说妳是纯鉤剑的主人夏侯贱侠的义妹,如果对方是武林中人的话,应该就不敢欺负妳了。” “原来公子的名气这么大呀!”她惊喜地张大浑圆乌亮的双眸 “哈,是贱到名气很大才对。走吧,我边走边告诉妳。” 两人拾掇了各自的行李,篠茜则打扮成不揹剑的剑童,朝武汉走去,沿途夏侯凌就告诉篠茜关于“贱侠”这个尊称的由来,篠茜当然是一路笑到城里,她已经好久没如此地开怀笑过了。 也许,这件事我做对了吧!夏侯凌心想着。 武汉是个大城,人马杂沓,好不热闹。夏侯凌他们才进城没多久,消息就传遍当地的武林人士。也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因此只有十几位当时没见到纯鉤剑之人,忙不迭地赶来看贱侠的真面目,应该是纯鉤剑才对,不像当初那般热闹。 相同的戏码再次于酒楼上演,夏侯凌是说的口沫横飞、口乾舌燥,篠茜是听得心惊胆跳、不时吓得摀住心口,不禁心想着,难怪紫云姐当时会说要照顾公子,原来这把剑蕴藏着那么重的怨气。 翌日,他们便前往武汉的几位武林名宿的家中讨教武功。这几位都是有头有脸之人,总不能听到贱侠要来了就赶紧闪人吧,只好满心不悦地“接待”夏侯凌。不过,没多久他们便露出惊讶的表情,才半年多不见,夏侯凌的剑法就精进不少,不禁萌生惜材之心,态度也从厌烦转变为欣赏,甚至暗中指点他武功。 这也是传功长老教他的,一直甩贱,只会让人厌恶,无法在比剑时获悉对方真实的武功。如果每次请教时,自己的武功都有所进步,对方就会感到惊喜,不会一直轻蔑以待,这齣戏才能继续演下去,更能摸清对方真实的武功。 不过,他们同样认为夏侯凌的贱性依旧,居然他的剑童不负责揹剑,而是帮他递毛巾擦汗,惹得他们啼笑皆非。 的确,夏侯凌此次讨较的名宿大都对他另眼看待,但也有仍是满脸厌恶之人,对他的进步不屑一顾,批评的一无是处,厌烦声犹如氾滥的长江,非要对方淹得半死才爽,鄙夷的目光儼如骤雨般既狂肆又没有停歇的跡象。 位于城南天宏庄的庄主冷权昌则属于中庸。虽然这是夏侯凌这一年来的第二次拜访,但是他对夏侯凌既不夸讚,也不讽刺,顶多是摆出像被官员勒索般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口说了几句应酬的场面话。 然而他表现出的不冷不热、不喜不恶,却让夏侯凌有些尷尬,浑身有说不出的彆扭,恨不得赶紧走人,却又不会怀着怨懟。站立于一旁的篠茜像全身像佈满跳蚤般难受,只好转身佯装欣赏庄子的一砖一瓦。 “恭喜夏侯施主的武功又进步不少。” 夏侯凌听到这席清朗的声音,转身一看,只见少林寺般若堂的邑清大师从月牙门走出来,剎时既惊又喜,双手合十说道。“夏侯凌不知大师在此,请大师见谅。” 邑清这些天在天宏庄做客,既然他认识夏侯凌,又出言夸讚,冷权昌于是向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进入屋里。 “这位是……”邑清看不出剑童打扮的篠茜是男或女,便如此含糊地问道。 夏侯凌曾在般若堂跟邑清讨教了数天的功夫,因此知道他的外貌虽然看似兇悍,但待人却十分和善,于是说起在鄱阳湖碰到篠茜的事。“篠茜快过来拜见大师。”夏侯凌喊着。篠茜怯懦地走过来,双膝微弯地向邑清作揖。夏侯凌见状,不禁笑着说。“大师的为人跟外表是截然不同,不会抓妳去卖啦,不必发抖成像要内急。” 篠茜既羞又气,却又不知该怎么答话,只好满脸红咚咚地低垂着头。 “呵呵……施主的个性还是没有变。” “在此乱世,要是凡事都太过严肃以对的话,只会让自己越活越痛苦,只好用詼谐的态度让自己轻鬆些。” “你这也是另一种入世的四大皆空,在纷扰动盪的尘世中不让心灵随波逐流、或者视若无睹地独善其身。刚才我是恭喜你的武功有所进步,现今我更欢喜你有悲天悯人之心,愿意收留这位孤女。你知道这两者的差别吗?” “恭喜是外在,可有可无;欢喜是内在,才是难得?”他摆出不得不钦佩自己的表情,随即又狐疑地问道。“大师,我会不会脸皮太厚了?” “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夏侯凌呀!” 两人相视而笑。夏侯凌接着问道。“大师打算在武汉待多久呢?” “老纳明天就要告别冷庄主,前往四川。” “我们也要去四川,那里我还没去过,想去看一看。但是自古以来三峡水道就危险,还不晓得是要搭船,还是经由山路前往。”他担忧地瞅着篠茜。 “如果施主不介意的话,我们就一同前往吧,沿途也有个照应。” 夏侯凌就是在等邑清说这句话,便喜孜孜地猛说好。 也因为冷庄主对夏侯凌的态度令人尷尬,他们聊了一会儿,夏侯凌就跟冷庄主告辞。 翌日,他们主僕俩来到长江边,和邑清一同搭船逆流而上。这艘船的客人除了他们仨之外,还有一位是派往川北的官吏和他的两位僕人,因自持着官员的身份不愿跟老百姓混在一起,大部份时间都躲在船舱里。一位是位商贾,经常笑脸迎人。另一个男人身怀武艺,总是坐在船尾跟船夫聊天。乘客中唯一的女性是位少妇,抱着三岁多的孩儿打算返回娘家。夏侯凌不想另生枝节,便用将纯鉤剑改为寻常的利剑。 既然有邑清大师在,夏侯凌便央求他教授篠茜一些擒拿手之类的武功,好让她防身。当下判军和乱民四起,邑清也不禁怀着怜悯之心,将少林的擒拿术演化为简单易学的武功教导她。 篠茜也十分聪颖,一点就通,不懂便问,邑清也不禁越教越起劲。坐在一旁的夏侯凌不久也看出了味道,招数是死的,运用是活的,只要使用者因时因地、再融入经验、所学与所见,就能将其千变万化,于是喃喃自语着。“人呀,就如同武功,不能一成不变,必须学着善变。” “你说的没错!”邑清微笑地说。 “大师,刚才是我在胡扯的,人若善变的话,不就太虚偽了?” “善变,分为内在与外在。你所言的虚偽,是内在的变,这当然是要不得。你看看船夫,他就如同是我们,舵则是我们的心态,长江就是人生的无常。只要我们紧握住善念的舵,在世间的紊乱中改变方向,一样能保持住自己,而不会在洪涛中翻船。” “这就是利用外在的善变,来面对人生的无常?而这个变却又不是真正的随波逐流,心中仍保有真正的自己与想法,只待时机成熟而力挽狂澜。” “老纳没看错人,施主的行径的确有时让人啼笑皆非,却怀着悲天悯人之心。” “大师说笑了。”夏侯凌羞赧地说,更是很反常地脸红。 “公子,你居然脸红了耶!”夏侯凌一路上跟篠茜闹惯了,根本没有主人的架子,因此她直接了当地说出来。 “妳自己说是我的ㄚ头,所以不能老是给我讲实话!”夏侯凌气呼呼地说。 第12回济麟组织2 这到底是什么话?篠茜歪着头,不解地心想着。邑清也莞尔一笑。这笑声也勾起篠茜的回忆,转身向他问道。“邑清师父,你怎么会去那位冷庄主家里呢?他给人的感觉好怪喔。” “夏侯施主,你认为他这个人怎样呢?”邑清似笑非笑地说。 “既无法让人喜欢,又无法令人厌恶,凡事做的恰到好处,却又感受不到他真正的想法,在平和时期是当官的料。” “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却也贴切。你知道黄山派的大弟子黄戴乐被杀之事吗?” “嗯,到现在都两个多月了,还没找出兇手,黄山派掌门甚至请见多识广的仵作来看,仍不知死因。因此流传出可能是河南的苍翼派所杀,也可能是得罪了猎狼的梦泽派才被暗杀,众说纷紜。大师,你会提到黄山派,难道冷权昌跟这件命案有关吗?” “也因为黄戴乐曾误伤了苍翼派的弟子,苍翼派几次找上门,黄戴乐又不愿道歉,两造便结下樑子,因此黄山派将矛头指向苍翼派,却又找不出证据,于是三番两次地到苍翼派挑衅。其掌门付剑徽认为世局已经够乱了,应付那些乱民与叛军也够他烦,因此不要苍翼派再捲入事端,才会託人调查此案,结果发现黄戴乐跟“济麟”好像结下樑子。” “济麟是个神秘组织,有人说是某位武林人士想当盟主,才成立这个组织,藉以分化和拉拢各门派。又有人说是那个死太监田令孜为了控制武林、巩固自己的权位才设立的。谁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不过,黄戴乐是黄山派的大弟子,未来可能就是掌门,为什么要惹上济麟呢?” “他是个紈子弟,我猜他可能认为自己的德行不能服众,因此想藉济麟之力当上掌门,却又自不量力地以为自己能操纵济麟为他卖命,济麟能不被惹火吗?付剑徽跟我们掌门交情深厚,掌门便要我前往蜀地时,顺道前往天宏庄一探究竟。”邑清说道。 “冷权昌这种人的确像是神秘组织的一员。而且能调查出神秘济麟的人,肯定不简单,付剑徽应该是请託猎狼的灵遥派才对。” 篠茜听到猎狼这个词,不自觉地瞅着夏侯凌。邑清只以为她不懂这个词,万分没想到夏侯凌本身就是猎狼,只是属于不同派系。 “那个男人虽然都躲在船舱里,但好像不时在监视我们。”夏侯凌压低着嗓子,瞄着那位会武功的乘客,他正站在船尾伸着懒腰。 “呵呵……你倒是像猎狼,他掩饰的那么好,就被你一眼看穿。” 夏侯凌一听,急忙镇住惊吓的情绪,篠茜则完全表露在脸上。 “小姑娘放心,那个男人是在跟踪我,不是妳们。”邑清微笑地说。 “咦,他是从那里就开始跟踪大师呢?”夏侯凌赶紧转移话题。篠茜不禁鬆了口气。 “自从我一踏入湖北,他就开始跟踪我。” “大师,你要防他来阴的,我发现他可能会法术。” “阿!你怎么知道?”邑清惊愕地问道。篠茜也吓得瑟缩成一团。 “昨晚我瞄见他的包袱里有作法的法器。这要归功于这几年我在武林中行走,几位法师很不幸地被我骚扰过,不然也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用途。”他刻意表现出一副贱样,藉以消弭邑清的狐疑。 “公子,法术耶,这么恐怖的事,你就不能严肃点吗?”篠茜拼命压低嗓子说。 “妳是ㄚ头,就不能有ㄚ头的样吗?老是没大没小!” “呵呵……你们别斗嘴了。也幸亏你结交各种能人,才能发现这档事,像我整天埋首于佛经和武学,就对这些一窍不通了。”邑清剎时蹙起眉头,喃喃自语。“难道那个男人是他派来的?” “大师,你指的是谁呢?黄山派不可能有人懂法术呀,难道济麟也会这一套。” “既然你们跟我在一起,你们也要提高警觉。”邑清顾左右而言他。 “嗯,知道了。”既然邑清不说,夏侯凌也不方便再问。 没一会儿,那位来自成都府的客商走过来跟他们聊天。夏侯凌个性就随和,邑清的目的地又是成都,他们便聊了开来。 他们聊了一下子,客商感概地说。“朝廷都没人了吗?居然调派天平(位于山东)的节度使高駢来西川(即成都),抵御大礼的入侵。” “是那位会鬼画符的节度使吗?”夏侯凌问道。 “除了他,还有那个堂堂节度使会那玩意儿呢?” “也许高駢曾在交趾击退大礼的大军,朝廷才令他镇守西川吧。”邑清说道。 客商板起厌恶的脸,气呼呼地嚷道。“这些事我是不知道,只晓得他曾经说过“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这不是污辱我们蜀人吗?太过份了!而且胡乱剥夺官位、贪瀆收贿、刑罚严峻,惹得民怨四起。唉……清廉又有能力的官吏,在如今这种世下难寻呀!”他转身像邑清说。“大师,我们跟船家商量过了,当船来到三峡时,能否请大师颂经祈福,保祐大家平安通过。”客商掏出些碎银子,打算递给邑清。 “此事老纳义不容辞,请施主将这些钱布施给需要的人,为子孙积些阴德。”邑清微笑地将银子塞了回去。 “那我就代大家感谢大师了。”客商迅速将银子收了起来,彷彿害怕被抢似的。 客商聊了一会儿,这才走开。邑清却仍是眉头紧锁,篠茜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个视钱如命的商贾走了,你怎么还皱着眉头呢?” “是因为他刚才讲的“清廉又有能力的官吏,在如今这种世下难寻”这句话呀!” “当初少林寺的曇宗等十三位神僧帮太宗皇帝击溃王世充的军队,因此少林寺对皇室有着割捨不开的情感。如今看到朝廷如此腐败,皇上又只顾着玩乐,宠爱奸臣,不担忧也难呀!” 邑清不晓得该怎么说,只能露出苦涩的笑容,远眺壮阔美丽、却是逐渐溢出血泪的山河。 一日,船支来到了峡州(今宜昌),再过去便是险峻的三峡,因此船夫在此停泊,补充些粮食清水,夏侯凌他们也趁此机会,前去峡州东边的三游洞一探。 邑清生怕篠茜脚程过慢而误了船期,因而一手拉着篠茜,展开轻功一路飘行。篠茜则是既惧又喜,她活了十几年,从未想过有天会碰到少林寺的神僧,甚至待她这个孤女如小姪女般呵护。 年轻气盛的夏侯凌不甘示弱地紧追在后,但他并没有使出迦陵频伽,避免曝露猎狼的身份。邑清回头一望,不禁面露微笑,这才晓得夏侯凌的剑法虽然很不济,但是轻功正如武林中的传言,在同儕之中乃是高手,金阁派的武功并非浪得虚名。 他们循着凿于山壁的蜿蜒崎嶇的栈道,来到了三游洞。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洞不在奇,有名人题字就出名。此洞原本为无名洞,在元和十四年间,白居易、元微之、白行简等三人同游此洞,并由白居易撰“三游洞序”,刻于石壁之上,因而名之为三游洞,这洞从此声名大噪。 他们一走进洞内,沁凉之意立即涌上,洞壁的皱褶如云絮般变化莫测、又如海浪似的忽而平缓、忽而惊涛,想像不禁随着目光之所在而飞驰。洞中有两根鐘乳石如战戟般自洞顶往下刺去,将此洞分隔为内外两室。但是夏侯凌却有些害怕,因为他忆起了在广西熔洞的惊险,目光盯着岩壁,生怕蛇群会从褶缝中钻出来。同时他也想起拓拔昭尉,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又在何处盗墓。 他们在里面游览时,邑清也跟篠茜大致解说白居易、元稹和白行简的生平。不过,篠茜却落泪了。 “妳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夏侯凌不解地问道。 “就是大和尚对我太好了!自从ㄚ头跟爹逃难之后,就没有人对ㄚ头如此好过,所以……” “呵呵……因为妳乖巧呀!”邑清也被她逗笑了。夏侯凌也忍不住笑出来。 “你们这些大人就只会欺负ㄚ头。”她嘟着嘴说道。 “我们不笑你了,这样总行吧。”夏侯凌说道。“走吧。” 篠茜抿嘴笑着,尾随他们走出洞外。夏侯凌认为此趟乃是游山玩水,便向当地人询问是否有其他小径前往峡州,不愿再循来时的道路。邑清并没有意见,篠茜则是夏侯凌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于是他们就走入另一条小径。 此路虽然蜿蜒狭隘,但风景更胜方才一筹,他们不禁直呼不虚此行。然而过没多久,夏侯凌就觉有异。 “夏侯施主的眉头紧锁,是否发现前方有异?”邑清问道。 “嗯,我隐约感觉空中飘散着含怨的死气。虽然很淡,但没有错!”夏侯凌肯定地说。他见邑清和篠茜皆不解地瞅着他,于是说起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当年磨山上数万人渴死的怨恨之气是何等的浓烈,而他“死后”之际,灵魂也短暂跟着这股无法飘散的死气匯成一股洪流。即使他死而复活,然而狂烈的不甘心之气却已深植于灵魂。虽然对他的身心并无影响,但是只要他一旦踏入蕴含类似气息之地,便能感受到。 在他投入金阁派的第二年,某日一位他们熟识的居民奔到山上,惊慌地说他的妻子昨晚没有回家,请掌门派人帮他找寻。这对四十几岁的夫妇长年帮金阁派到山下採买粮食,大家早已将他们当做金阁派的一员,掌门一听,生怕妇人被狼叼走、或者不小心坠入山谷,急忙下令所有弟子找寻。 然而寻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发现妇人的踪影,即使心中的一角认为她凶多吉少,但至少也要找到尸体才行,毕竟众人对她都有着像亲人般的感情。 当年夏侯凌还小,就跟着六师兄四处寻人。当他们来到一处山凹处时,夏侯凌感觉有股气恨的氛围在周遭飘盪,不禁停下脚步。随着他凝神感受,这份莫名的死亡之气也随之逐渐浓郁,同时也觉得它正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 六师兄见他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恐惧,以为他走累了,于是问道。“想要休息一会儿吗?”没想到他却严肃地说。“阿婶就在底下,而且死的很冤!” “小凌,生死是大事,不准瞎闹!”六师兄厉声骂道。 “师兄,我知道事情的轻重,阿婶的事我更不敢胡闹。不然,我一个人下去看看。” 六师兄见他的表情相当复杂,而且透着浓郁的担忧,于是两人就顺着山坡滑下去,果然见到那位妇人躺在荒地,头破身亡,旁边的石头上沾染着早已乾涸的血跡。六师兄急忙叫夏侯凌在此看着尸体,不要让野兽靠近,然后他独自爬了上去,赶回金阁派。 没多久,金阁派的师兄弟全赶来,将妇人的遗体送回她家。男人看到妻子冰冷的尸体,剎时痛哭失声,直喊着走路为什么这样不小心。 然而,夏侯凌却厉声说道。“阿婶是被人推下去,也就是被害死的,不是失足坠谷。” “她那么好的人,怎么有人会害死她呢?”男人边哭、边嚷着。 “那股不甘心横死的怨气就在你面前,肯定是你害死她阿婶。” “你不要乱讲话……”男人也不管掌门就在旁边,拉起嗓子就骂。 然而掌门已瞥见他的眼神闪过的恐惧与狡獪,于是大喝一声。“阿茂,跪下来!” 第13回圣清宫与邪神 名叫阿茂的男人吓得脚一软,叩地一声跪下来,躺在床上的妇女彷彿死而复活般左手突然垂了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更吓得魂飞魄散。 “阿婶就站在你旁边,气恨地瞪着你!”夏侯凌咬牙切齿地嚷着。 “阿茂,你为什么要杀她?”掌门厉声喝道,企图直接突破他的心防。 “谁叫她不愿让我娶……”阿茂在惊吓之餘,便脱口而出,当他发现说溜嘴之际,为时以晚。在掌门的逼供下,只好全盘托出。 原来他喜欢上一位吐蕃的年轻女子,想纳为妾,但是妻子死也不愿答应,而且非要他跟那位女子分手不可,不然就要闹到掌门那里。另一方面,那位女子也已怀孕,不时以死相逼。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为了能娶年轻的女子,他只好跟踪下山的妻子,然后从后面将她推下山谷。 掌门怒不可遏地赏了他两巴掌,将他扭送衙门。也因此金阁派上下全知道夏侯凌能感受到怨恨的死气,但是金阁派是威震河西的大派,有位弟子如此,在面子上总是掛不住,也就没有对外人谈起此事。 “你这么一说,难道有人冤死此地?”邑清问道。 “虽然气息还很淡,但是我能确定不止一人,应该是相当多人才对。”夏侯凌蹙着眉头说。篠茜吓得躲到他后面,紧拉着他的衣袍。 “没听过此地最近发生多人惨死的事件呀。” 夏侯凌并不搭话,而是屏息凝神地感受。半晌,他猛然抬起头来。“这股冤气是被困在法术之中。”他一说完话,便拔出了纯鉤剑,往树林里跑去。 “公子,别去呀!”篠茜喊着。 “有纯鉤剑在,冤气无法近我身。大师,篠茜就先拜託你了。”他边跑、边喊着。他在磨山经历过冤死,如今遇到如此多人的冤气,叫他怎能坐视不管! 夏侯凌进入森林之后,便使出天敦派的轻功在树梢间飞跃。然而,他感觉不只有他一人潜入这片森林,而且应该不是施法之人。 怨恨之死气,越来越浓了,他的脚步也随之更为轻盈。忽地,有个人从树梢上跳了下来,轻轻若在树枝上,树干随着冲劲而上下摆盪,却没有发出声响。那男人朝夏侯凌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夏侯凌一看他身手,再加上平常人无法看出的人皮面具,便惊讶地想着,猎狼,然而是那一派呢?! 男人见他不为所动,便飞跃过来,见到他手中的纯鉤剑,不禁愕然地说。“你不去找人比剑,来此地干嘛,快点离开。” “传闻猎狼不插手雇主之事,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夏侯凌反问,希望能引开他的注意力。 “虽然你的剑法其烂无比,没想到见识还挺广的嘛!” 夏侯凌趁着男人鄙夷他贱侠的身份,身子往上跃去,男人急忙也向上跳去,夏侯凌就等着他上勾,随即身子一沉,朝斜前方踏着树枝奔去。男人因一时轻敌,眼睁睁地看着夏侯凌从眼皮底下窜进森林,剎时恼羞成怒,拔腿狂追。 没一会儿,夏侯凌就感觉有三名猎狼追他,并非只有刚才那位,不禁揣想,他们的猎物究竟是谁,而且为什么会有怨气呢?忽地,他发现森林彷彿散发出朦朧感,树木也好像随着他的奔跑而移动。 居然跟我来这套!也不看看我是谁,前阵子更从那里下山!夏侯凌心想着。他默念三清山的道士所教他的咒语,没一下子,换影移位的幻术就被他化解。 自从他离开三清山之后,白天一边赶路、一边练功,晚上则翻阅那对师兄弟道长送给他的笈云书、以及默练三清山的道士所教他的一些破法之术。如果他不是早就学过,早就被幻术困住。他直觉方才所碰到的换影移位应该只是对方要他不来搅局而已,并非要取他的性命,不然不会没一下子就破解。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解地想着,同时也来到一处森林较为稀疏之地。然而他一见状,吓得跃到树上,只见地上散佈着上百支身形肥大的百足蜈蚣,动作迅速地像骑兵般钻来窜去;七彩斑艷的大蜘蛛彷彿配合蜈蚣移动的弓箭部队,往前爬行;身长大小不一的毒蛇,儼如是后方的步兵。一看就知道这些都含有剧毒,只要被咬一口,只消走几步路就将中毒身亡。他最怕这些毒物,叫他怎么能不逃呢? 然而,当他的双腿轻轻落在树枝,却感到软绵绵的,更感受到浓郁的怨恨之死气,比地上那些毒物浓烈数倍。他慌地跃了起来,跃到另一颗树木,当他要落在树枝时,强烈的怨气同时迎面而来,他定睛一瞧,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树枝,而是支会挪动的虫,而且一点黑色在棕色的外表迅速逐渐扩大,彷彿要朝他的腿咬下。他咬牙切齿地举剑朝那支会随着地形变化顏色和身形的虫砍了下去,紫色的液体剎时流出来,那味道儼如腐鱼,令人作呕,他也感到藏于虫内的怨恨之气逐渐飘散。 他落在一根真实的树干,怒不可遏地大喊。“究竟是谁用活人来喂这些毒虫?” 剎时,周遭的树林又开始幻移,而且附近的十几枝树枝宛如透明般从他的眼前消失。这又是什么术法?夏侯凌才这么一想,被训练出比一般武林中人更加锐利的听觉就听到细微的划破空气之声,他随即身转形移,舞动纯鉤剑护住全身,同时边踩着树干,往上直直冲出树林之外,再轻轻轮踏着树叶飘落下来。 然而,此时地上除了原本那些毒物军团之外,他惊讶地瞅见有些泥地彷彿被放置了一块块透明的水晶,泥土呈现出略为扭曲的褶痕,而且有蠕动的跡象,动作更是快速。 夏侯凌惧怕毒虫,但更痛恨包裹着怨恨之气的怪虫,尤其历经过死亡的他感受到怨气里的挣扎、吶喊与无助,在磨山所见到乡亲的死亡景象也残酷地在他的脑海浮现。他咬着唇,跃了起来,忽而脚踏树枝、忽而剑尖抵地在在树林里弹窜,狂乱使剑砍杀那些透明之物。 “夏侯凌,你为何砍杀我宫之圣物?!”一道厉声从树林深处飘出来。 “谁叫你们居然用活人喂食这些令人呕心的毒物!你们到底是谁?” “你……”一声惊愕的声音猛然窜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细的声音。 原本那些毒物只朝前方爬行,那道声音之后它们旋即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后队当下变成前锋,向夏侯凌展开攻击。这时,他才晓得这些毒虫的利害,它们除了原本的迅捷之外,更有着人所拥有的狡黠与策略,一下虚围诱敌、一下变化阵势,再再逼得他手足无措。 他这么一慌,便无法瞧清楚随着地形变换顏色、又能迅速飞跃的毒虫,直到它们近逼而感受到浓烈的怨气,才急忙闪躲。可是后方又有怨气逼来,他只好猛然仰起上半身,让毒虫从上方飞驰而过,就在这时候,两条毒蛇却仰起蛇身,齜牙咧嘴地以不同的方向朝他的头颅咬了下去。他不得不使出迦陵频伽,再加上这几年来所学到的临机应变,以剑尖抵地,身子与地面平行地悬空翻滚,这才逃出蛇口,然而却没甩开另一支咬住他头顶上帽子的满身翠鳞的毒蛇,他吓得挥剑于地上,双脚往上腾起,捲住上方的树枝,急忙解开帽缨,将帽子甩了出去。 他的一口气还没鬆下,就感觉小腿有东西,他挺起上半身一探,只见一支硕大的蜘蛛正飞快地爬来,他吓得用剑尖挑开,然而一支看不清身影的毒虫却又弹跃而来,更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 毒气!他惊想着。不管了,他左手凭空一掌,只觉软绵绵的了无着力点。他不知有没将那支毒虫击毙,只晓得那股怨气从他的下方飞过,这才鬆了口气,可是他又听到尖细的声响迅速朝他接近。 擒毒、先擒人!于是他跃到树林的上方,脚点树梢,朝刚才声音所发出方向奔去。 “夏侯凌,你的武功怎么会如此高?”那是惊讶的声音。 “我的剑术是有目共睹的烂,但并不代表其他功夫就差!”他故意如此说道,是想留下训虫之人,没想到却引来四位猎狼跃上树梢,将他围住。他不知这四人的武功如何,只好停下脚步,在树林上方跟他们对滞。 这时,不远处的西北方飘起橘色烟雾,透着辛辣的味道,朝毒物聚集的方向飘去。同时发出莫大的厉声。“全给我杀了!” “夏侯凌,你破坏我们的好事,圣清宫跟你没完没了。” 这道声音在东南方越飘越远,但夏侯陵知道出声之人其实是奔向西边。然而,他剎时头皮发麻,寒意从脊椎猛窜。因为位于西南边疆的圣清宫是使毒与法术的专家,他们显少涉足中原,然而一旦被他们缠上,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同时,他也忆起在岭南时曾听过一位来是来自贵州的道士谈起圣清宫的圈毒。贵州地无三里平,百姓生活困苦,全是靠天吃饭,圣清宫便佯装好心要家中有重病之人、以及年迈将死的长辈,送往圣清宫安度晚年,当这些人不幸往生之后,就为家属送来神主牌位,也帮贫苦人家安葬死者,因此穷乡僻壤的百姓十分感激他们。 然而,事实上他们是用数十种草药所熬成的药汁,放在贴上符咒的大型陶瓮里,然后以治病为由把即将往生的活人浸泡在药水中七天七夜,只喂活人喝符水与慢性毒药,而且在子时向这些人作法。 尔后,他们将这些受到诅咒之人丢进各种毒物的洞穴,让毒虫生吃活人。因此这些毒虫除了毒性日渐浓烈之外,冤死的灵魂也被圈禁在虫身里,使得这些蛇虫充满了怨恨之气,更加狠毒凶辣,而圣清宫的人也越加地容易驱使这些包裹着人类灵魂的毒物。 他们的圣物乃是无形之虫,除了毒性最深之外,也最狡猾,邪气十足。因为圣清宫除了喂食活人之外,也在战场上找寻死尸喂它,但无人能真切说出这种虫长的是什么模样。也幸亏曾经死过的夏侯凌体质异于常人,才能及时发现它们的踪影,不然他早就横尸于树林中。 连那些会法术的道士也对圣清宫敬而远之,这叫夏侯凌怎么能不胆颤心惊呢? 忽地,一位五十初头的壮汉跃上树梢,怒不可遏地吼着。“你们这四支小狼居然敢插手老子之事,跟毒浊宫混在一起,别以为你们是梦泽派,老子就不敢杀人。” 夏侯凌转身一看,见此人如泰山般于树梢岿然而立,听其声音就知他的内力宏大,手拿之剑其剑身比一般还要宽阔,而且上面有条殷红的蜿蜒曲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儼如一道血跡。 血痕剑!夏侯凌在心里惊喊着。他不是恐惧这把利剑,而是惧怕这把剑的主人——鹰啸派掌门赫连暉。此人的武功高深莫测,行事十分邪气,只要一时兴起便杀人如麻,对其弟子也相当严厉,但只要得罪他的弟子,他就跟那人没完没了,因此武林中称他为邪神。夏侯凌刚脱离了毒物之口,如今又面对人见人怕的邪神,叫他怎么能不浑身颤抖酥麻呢? 倏然,那四位猎狼彷彿约定好似的同时转向郝连暉,举剑跃了过去。 笨呀!夏侯凌心喊着。既然他都能看出那四人是以进为退,赫连暉那有可能看不出来呢?果然,赫连暉大喝一声,挺剑直刺而来。此招看似简单,只是直直往前刺去,但却隐藏着十几个后着,不管逃往那里都难逃剑圈。而且他将浑厚的内力灌入剑身,只觉山风狂啸,令人不知该往何处躲藏。 位于最前方的一名猎狼急忙往后跃,更使出生平的绝技挡住血痕剑,在他附近的另一名猎狼也慌地挺剑相救,他这才躲过数招,却引来赫连暉的狂怒,血痕剑随即如漫天风雪般砍来。这人的轻功虽然很好,却不敢往下跳,这叫他如何能躲开赫连暉狂乱的杀着呢?没一下子,他的身子就被砍成两截。另外那人的臂膀则被剑气扫中,也不管底下是否还有毒物,就慌地往下坠去,才逃过一劫。剩下那两人也赶紧跃下地面奔逃。若不是树林四处皆有毒物,赫连暉不敢冒然追杀,不然这三人那有可能逃逸呢? 郝连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到直挺挺站着的夏侯凌面前,瞅了他手中的纯鉤剑一眼,鄙夷地说道。“姓夏侯的,你这个小兔崽子为什么不逃?” “我……很想逃……但是……双脚酥软……这里有你……下面有毒物!” “你贱到如此胆小,居然有胆坏爷爷我的大事!” 赫连暉的这声狮子吼蕴含着强劲的内力,再加上夏侯凌胆怯在先,硬生生被震了下去。赫连暉挥剑砍断了一根小树枝,用剑身盪了起来,然后两指一掐,朝夏侯凌射去。 落地的夏侯凌听到呼啸的声响迎面而来,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只能举剑硬生生挡住直逼而来的细小树枝,同时也用左手撑住剑身,然而强大的后劲逼得他猛往后退,但是四周仍有毒物,他在惊乱中使出为清教他的心法,在树林乱窜,以巧劲卸下这浑厚无比的力道。 郝连暉跃了下来,在空中双掌朝地上推出,剎时尘飞土扬,底下的毒物也被尽扫一空。他不解地吼道。“我使出六成的功力,你居然能够挡住!这招绝不是金阁派的武功,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我……阿……蛇啦!”夏侯凌见到最痛恨的毒蛇从树枝掉了下来,伸出蛇信朝他咬来,吓得赶紧挥剑砍蛇,然而蛇头仍朝他飞来,他慌地使出金阁派的轻功跃开。 “你……”郝连暉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贱到无比的贱侠如此胆小,连条蛇都怕成这样,为何刚才有那个胆敢杀毒浊宫的圣物?”毒浊宫,乃是武林中人对圣清宫的称呼。 “是因为我感受到那些鬼东西是用活人所喂食,再施以法术,才一时气到失去理智,杀了那些东西呀!”夏侯凌这时也火大了,不由地嚷了回去。 “你刚才那招是三清山的为清教你的?”夏侯凌闷不吭声,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赫连暉则咬着牙骂道。“那个老不死的,居然将不知多少道士梦寐以求的本心心法教你这个胆小鬼,暴殄天物呀!” “或许,是因为我对他无所求……”夏侯凌这才知道为清所教之心法叫本心,但是他此时是越说、声音越胆怯,因为地上有两条硕大的蜈蚣、树上有三支蜘蛛朝他围攻。也因为它们的体内裹藏着冤魂,受到指示之后,会认人攻击。他吓得跳了起来,先以轻功闪过一支跃下的蜘蛛,然后挥剑挑开另外两支,当身子往下坠之际,连刺地上的三支毒物。 “如果欧冶子看到你拿他用心所铸之剑来玩毒虫,不死也被你气死!越想越气,老子为了研究克制这些毒物的药物花了一年的时间,更密谋了三个月,才将圣清宫的人引来此地为我弟子报仇,如今却被你这个胆小如鼠的夏侯凌破坏!” “我不是帮你杀了那么多毒物,而且还包括圣物吗?”他胆怯地望着怒不可遏的赫连暉。 “毒虫死了,可以在养。只要人一死,就养不出那些鬼东西了,你知道吗?而且那群人之中还有两位毒浊宫的长老,也就是我要杀之人!”赫连暉咬牙切齿地大步走来,同时也举起了血痕剑。 夏侯凌的武功纵然远不及他,仍然挺剑自保。 赫连暉是匈奴的后裔,常年居住于阴山山脉,但也一样敬天地、信鬼神,因此当下瞄着轰动武林之怨气十足的纯鉤剑,手中的血痕剑就不知是否该砍下去。他怒不可遏地放下了剑,餘恨未消地使出狮子吼,将夏侯凌震退了数步。 当夏侯凌才鬆了口气之际,却见到身后有两条蛇,吓得急忙又往旁边跃去。赫连暉气得使出一掌,顿时将那两条蛇击毙。“为什么、为什么纯鉤剑会在你手上呢?” “难道我愿意呀!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被武伦方骗的!”夏侯凌同样气呼呼地嚷了回去。 “那个小王八蛋害老子无法将你大卸八块,我非要砍了他不可!”忽地,他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奸笑。“你知道老子的绰号叫什么吧。” “邪……神!”夏侯凌不由地头皮发麻。 “既然老子无法杀你,却可以废你一身武艺,砍断你的四肢!” 第14回巫山云雨 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刚才还笨到跟他顶嘴呢?他惊骇地想着。他也不管那么多了,就算洩露自己是猎狼的身份也要使出迦陵频伽。然而刚才那四位猎狼,其中一位的轻功比自己还好,仍然受伤,但是为了活命,也只能一搏。 就在赫连暉微微抖动右手之际,树林里却传来。“阿弥陀佛,请施主手下留情。” 赫连暉一听,便知来者功力不差,不由地愤恨地说。“除了一个衰鬼让我烦,还来了个臭和尚。”他见到邑清以飞快的速度奔来,沿途不时用金钢杵挥开挡道的毒虫,不禁怒火中烧。“少林寺来淌什么混水!” “赫连掌门,夏侯凌是我的小友,请看在老纳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好吗?” “你帮我踏平毒浊宫,我就放了他!” 邑清一听,顿时吓了一大跳。夏侯凌这才羞惭地将刚才所发生的事一一道出。邑清叹了口气。“老纳没这个本领。但是,老纳仍要拜託施主高抬贵手,赫连掌门也知道他的风评如何,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让武林中人嘲笑呢?” “我就是不愿跟这个贱人一般见识,才没有一掌死他,只断他的四肢。” “如果施主非要动武,老纳也只好献丑了。” “少林寺非要为他出头不可!”“大师,不要呀!” “请赫连掌门指点老纳的金钢杵。”邑清话还没说完,金钢杵就朝赫连暉挥去。 高手过招,不容分心,夏侯凌深知自己的功力远不及他们,只好退开。邑清的金钢杵像猛虎出栅般威猛狂烈,赫连暉的血痕剑也是如猛鹰扑向猎物般阴毒狠辣,再加上两人全运起内力,顿时如暴风狂袭,叶落树抖。 邑清纵然有幸学过易筋经,但武功仍不如赫连暉之浑厚与毒辣,不久便呈现出颓势,看得夏侯凌惊怕不已,也挺剑準备接应。 赫连暉大喝一声,挥剑刺来,邑清硬生生挡住这凌厉无比的一剑,同时也退了数步。 “不能退,后面有毒虫!”夏侯凌惊嚷着。邑清忙地煞住双脚,以华严掌硬接了下赫连暉的鹰啸掌,但赫连暉算準了邑清不敢藉着后退来卸下他的掌力,于是将浑厚的真气如洪涛般猛灌入掌内,逼得邑清内息翻腾。 夏侯凌见毒物朝邑清奔去,自己又离的远,只好再次嚷着。“快往右闪呀!” 邑清狂乱地舞盪金钢杵,逼得赫连暉无法猛攻,才趁隙迅速往右一跃,没想到赫连暉却不管毒物,只顾着杀他,他忙地挥起金钢杵挡下阴狠的血痕剑。然而赫连暉早就研究圣清宫的毒物一段时间,大概知道它们的埋伏与攻击方式,因此不时将邑清赶向有毒虫的地方。 邑清拼命闪躲了几支朝他攻击的毒虫和血痕剑,根本无法再闪开赫连暉的一掌,硬生生被打中了胸口,然而血痕剑却朝金钢杵一捲,他只好再击出华严掌,没想到赫连暉使的是虚招,故意要引开他的内力,长剑迅速划向他的手心,他只好急忙缩手,而赫连暉就等着这一刻,再次一掌朝他的胸口打去。邑清接连中了赫连暉的三掌,剎时喉咙一甜,吐出了鲜血。 就算武功不及,夏侯凌也不能看邑清为自己命丧如此,急忙用剑尖挑起他最痛恨的毒物,尽朝赫连暉的穴道与脸挥了过去。 赫连暉的武功虽然高深,连少林寺的方丈也不及他,平常的毒虫他根本不看在眼里,但夏侯凌扔过来的这些可是圣清宫用活人圈养的毒物。而且夏侯凌认穴之準,也令他吓了一跳,逼使他不得不急忙闪开这些毒物。 赫连暉更加怒火狂烧,他拋下受到内伤的邑清,一边挑开迎面而来的毒虫,一边朝夏侯凌挥剑发掌。也因为赫连暉方才说起为清所教授的心法乃是道家一绝,夏侯凌便下意识地使出本心心法,在树林中弹窜,而没使出天敦派的迦陵频伽。 方寸湛然,纯乎天理,无有不善,此乃本心也。此时夏侯凌存着救人之心,刚才又为了冤死之人脱离圈养的噩运,因此他才修行本心心法不久,却也将它的本质发挥出来。赫连暉在盛怒之下,反而让夏侯凌逃过凌厉的剑法。只是他不知,如果他不如此地狂怒的话,夏侯凌难逃他的剑掌。 原本在地上的毒物在圣清宫的带离与橘色烟雾的诛杀之下,所剩无己,尤其是圣虫,然而还是有少数两三支仍在。夏侯凌凭着怨气找到了一支,就在圣虫朝他攻击时,他用剑一挥,将圣虫朝赫连暉掷去。赫连暉只知圣虫的存在,不晓得它的形体,当他听到些微的风声,急忙跃开,然而圣虫原本要攻击夏侯凌不成,反而尾部受被重击,于是朝迎面而来之人吐出毒气,即使赫连暉已闪开,仍旧吸进了毒气,吓得急忙坐下来运功将毒气逼出。 夏侯凌趁此机会一手抱起坐在地上的邑清于背上,揹着他使出迦陵频伽,没命似的奔逃。当他们离开了树林数里,邑清才示意他将自己放下,然后盘腿运功,夏侯凌则挺剑立于一旁保护。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邑清再次呕出些透着黑色的鲜血,才吐出了口浊气。“我没事了,谢谢你救我。” “大师快别这么说,若不是你,我早就被赫连暉砍断四肢。没想到他的武功高到这种程度!”夏侯凌见邑清没有搭话,知道他在调整气息,于是不再说话。 一会儿,邑清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我们快点离开吧。” 夏侯凌怕邑清撑不住,于是不管他的反对,仍然将他揹了起来逃命。“对了,篠茜呢?” “也刚好有位僧人游完三游洞,从那条小径经过,我便託他带篠茜回峡州。对了,你方才在树林所使的是什么功夫呢?我完全摸不清是那个派门。” “喔,那是道家的心法,是我在三清山时一位年迈的道长教我的,当时我还以为只是用来方便爬山的而已,如果赫连暉没有说出来,我还不知道呢。” “恭喜施主呀!” “大师,你先别说话,赶快运功疗伤要紧。”夏侯凌赶紧打断邑清的话语,让他专心疗伤。 当他们回到位于小码头的船边时,只见晓茜既惊慌又担忧地在甲板东张西望,她见到他们俩走来,急忙跑了过去,她才要开口问话,夏侯凌就比个噤声的手势,她只好陪着他们来到船舱。 夏侯凌掏出一些银子,要篠茜到城里买些人蔘回来,然后催促船夫尽快开船。但是天色渐暗,船夫不敢冒然进入三峡,夏侯凌也没折了。天黑之前,篠茜就提着人蔘和疗伤的药材赶回来,在那位也做药材生意的客商帮助下,熬了这些补品让邑清冉冉喝下。 这时,夏侯凌才向其他乘客道出邑清受伤的事,只不过半真半假……当他们从三游洞回来时,他在狭隘的路上不小心撞到赫连暉,没想到赫连暉正在火气上,便将气出在夏侯凌身上,邑清就是为了救他一命,才接了赫连暉数掌,因而受伤。 那位少妇和会武功的男人听到赫连暉的名字,不禁一味地摇头,直呼碰到邪神实在太倒楣了。在其他人好奇的询问下,他们便道出传闻中赫连暉的邪气,他们只能叹了口气,称讚邑清有着佛家心肠。 那位官员则摆出官威,直喊着天子脚下居然有人如此嚣张,一定要上书朝廷,派兵勦了鹰啸派。众人一味地猛点头称是,夸讚这位官员爱民如子,没有露出心中的鄙夷。 为什么鄙夷?原因很简单,就是朝廷一天比一天腐败,军队的行径像强盗!赫连暉一人之恶,那能及上这些人“冠冕堂皇”之恶呢? 曙光乍现,船夫不需夏侯凌的要求,便自动解索开船,驶向西陵峡。没一会儿,邑清就醒来,他吃过篠茜所熬煮的稀饭,就来到船艏为大家颂经祈福。众人表面上是劝他多休息,不要如此劳累,心里则是窃喜着——有和尚颂经保祐他们平安渡过三峡了。 夏侯凌知道静心颂经也是邑清的一种自行疗伤方式,昨晚他躲在船边守卫了一整夜,此时困的很,于是就回到船舱休息。他算了一下,已过七天,便吃了一颗丹药之后才入睡。不过,夏侯凌很不解自己为何没有中毒的跡象。他单纯地认为那对师兄弟给他的丹药只是驱逐怨气之用而已,殊不知那是道士为了清静修行、强身健体所服之药,他已服下数颗,此时体内纯真之气正值充沛,同时带动了本心心法护身,才没有中毒。 直到午时,他才被篠茜唤醒。他环顾着滩多、水险、山峻的西陵峡,不禁吟诵起白居易的“初入峡有感”。“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苍苍两崖间,阔峡容一苇。” 邑清走个过来,幽幽叹道。“如今你的情况就如西陵峡,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一次便得罪了赫连暉和圣清宫。” “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从得到纯鉤剑,我就有了这个觉悟。只是……”他瞅着正和少妇逗着婴儿的篠茜。“她没什么武功,就怕连累了她。” “反正离成都还有一大段距离,我会不时教她武功的。只是你以后要谨慎小心,不可再意气用事。” “夏侯凌知道了。”他不禁摇着后悔的头颅。 在三峡逆水而上,不少地方必须请全身赤裸的縴夫拉縴。他们吆喝着,大声唱着山歌,藉以调整体内的气息,不让自己在使力中受到内伤,他们双手紧握着縴,绳索架在肩膀上,赤脚踏在危颤的栈道、尖锐的砾石,爬上光溜的巨石,一步步将船支牵往上游。 三峡,既险又美。在这里讨生活的人,既苦又无奈。他们这群乘客,有的落寞地望着这些縴夫,有的则是发呆,有的是担忧发生船难。至于那位官员则对这群困苦的百姓视若无睹,甚至嫌他们拉的太慢了,他只在乎自己的官位、逢迎上司、中饱私囊,百姓再苦、乱民再多也不关他的事,只要不影响仕途就行了。 船支平安渡过了西陵峡,来到幽深曲折、怪石嶙峋、峰连如屏的巫峡。没多久就乌云罩顶,当船来到了神女峰附近,大雨就如豆般从天上洒了下来,山风在崎嶇的峡道如千军万马般滚滚呼啸而来,水势也顿时激盪翻腾起来。 此时他们是逆流而上,碰到这种天气是危机四伏呀。邑清也坐舱内,拿着佛珠一遍遍地颂经,稳定大家越来越紧张的情绪。 风雨越来越狂肆了,船已是不能再上行,船夫只好要求縴夫将船拉向山崖停靠。然而风啸雨急水湍浪骇,縴夫更是疲惫不堪,即使使出全力,顶多只能不让船被冲走,甭说将船拉到山边了。 夏侯凌见状,便飞快地进入船舱,朝那位跟踪邑清的男人解开包裹于剑柄的黑布。“这位仁兄,你是武林中人,应该不会不认得这把剑吧。” 男人盯着黄色剑柄,剎时瞠目结舌。“你是夏侯……少侠?” “没错!外面的天候太险了,想要活命离开三峡的话,就快跟我来吧!” 男人当然也知道气候奇差无比,虽然不晓得夏侯凌的用意为何,也尾随他来到甲板。夏侯凌抓起一条绳索扔给那位男人。“縴夫们的力气不够,而你我都有武功,可以将绳索绑在山崖的石头,不然船随时都有可能翻覆。” “这太危险了吧!”男人惊讶地说道。 “翻船跟危险,你要选那一个!要不是邑清大师受伤,我也不会拜託你的。” 这时,一道巨浪猛烈地拍打船身,左舷剎时翻腾起了半丈高,他顿时滑到船的另一侧,也他幸亏抓住绳索,才没有被盪进长江。为了活命,他只好用手挽起绳索,另一手将块木板朝外丢了过去,身子同时也飞跃而起,就当下坠之际,他一脚朝木板点了下去,再跃到山边。 妈的,功夫那么好,还畏东畏西的!夏侯凌一边嘀咕着,一边用相同的方法弹跃过去。紧抓着船舵的船夫和縴夫们顿时看傻了眼。 夏侯凌见风大雨急,縴夫的力气也将用尽,同时瞥见那个男人好像把自己所带过来的绳索绑在石头上就没事了,于是抓起一根搁在縴夫背上的绳子,朝男人丢了过去。“快找个东西绑起来呀!” 男人没办法,只好接了过来,寻了颗怪石,捲绕于上。他们正打算将縴夫身上的绳索全绑上时,趴两声,两根綑在石头的绳索因为滑溜而脱离。好在縴夫仍尽责地护住绳索,当绳子脱离之际就在匆忙中抓住,在风雨中咬着牙把绳子拉回来,用双脚抵住石块稳住身子。 夏侯凌急着环顾八方,这是一条凿于山壁的甬道,崎嶇狭隘,縴夫便是利用这条难行的甬道拉船。然而,周边可用的石头与树木都已绑上绳索,不能再加上去,他不由地心慌起来。 “上面有颗古树,树干之大需要数人环抱才够,但是太高了。”男人仰身躺在甬道上喊着。 夏侯凌往上一瞧,的确太高了,如果是风和日丽的日子,或许还能爬上去,然而当下是风大雨强呀!不管了,他叫邑清找根大铁钉丢给他。邑清虽不解其意,仍向船夫要了根铁钉,使出内力掷了过去。夏侯凌从縴夫手中接过一条长索捆在臂膀,使出攀天梯的功夫,在风雨中跃上湿滑的石壁。 “公子,不要呀!”站在甲板的篠茜,没命似的吶喊。这时,邑清也手拿一条绳索,準备接应。而那位少妇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望着甬道上的人们奋力与风雨搏斗。客商则不时探出头来,大声念着佛号。至于那名官员则躲在船舱拼命发抖。 夏侯凌也因为有在广西悬崖的经验,双手各拿着从船上拿来的长铁钉,手脚并用地在满是雨水的滑溜山壁往上跃,但此地不像三清山有地方可踏,他每往上踏出一步,都是险象环生。 忽地,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从山巔爆发,同时一阵狂风袭来,彷彿是神女对他冒犯的怒吼,他的脚剎时没踩稳,整个人滑了下去,船上和甬道上的人,全都在暴雨中惊喊出来。夏侯凌急忙将铁钉狠狠插入山壁,使出心法用双脚急遽地轮踏,这才没有再往下坠去。他学着縴夫大喝一声,双臂同时奋力一拉,将整个人提了起来,再凭着这口气直窜上去,众人这才鬆口气。 他好不容易爬到树上,迅速将绳索綑在硕大的树干上,没想到有支在此避雨的猿猴非要捣蛋不可,胡乱抓扯绳结。夏侯凌剎时看傻了眼,现在该怎么办?而众人也不禁纳闷,他怎么一钻进茂盛的树叶里就失踪。 他不知道猿猴的穴道是否跟人一样,但此时也不容他细想了,只好露出諂媚的笑容,将铁钉在手上丢了丢,诱惑猿猴过来拿。没一下子,它就不禁好奇地跃了过来,夏侯凌的双手赶紧朝它点了十几个穴道,才把它弄昏过去。 他在骤雨狂风中往下一望,重重叹了口气,这要怎么下去呢?但又不能一直窝在这里,他只好再提起真气,两手将铁钉磨擦的山岩,就这样边滑、双脚边蹬地下去。当他踩到一块小岩石,再打算往左跃去时,岩石却承受不了重量而脱落,他整个人剎时随着石块一起掉落,然而底下的山势更是凹陷下去,根本无处可踏,他的惊喊声就在风雨中飘盪。 邑清急忙从船上朝他拋出绳子,绳索飘落的位置更在风雨中抓的恰到好处。夏侯凌慌地抓住,就在他迅速将绳子捲绕于臂膀时,也落入了水急浪高的长江里。 所有人彷彿都忘记呼吸似的,睁大眼睛望着江面,时间宛如在风雨中停滞了。忽地,众人大喊出来,只见夏侯凌的头颅冒出了滚滚的江面,双手拼命抓住绳子,邑清和少妇赶紧将绳子拉了回来,将浑身湿透的夏侯凌提上甲板。大家劝他赶紧到船舱休息,然而在这种异常的天候之下,绳索随时都可能脱落,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家,他不愿去休息,而佇立于船舷以防万一。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雨势才逐渐转小。到了半夜,星光在两侧高耸的山峦间闪耀。大家这才放下了心,在甲板和甬道上东倒西歪地躺下来休息。 在沉睡中,夏侯凌发现自己踏在巫山云雨之上,不禁恐惧地四处张望,这才瞥见神女正佇立于山巔之上,身旁有两位驾鹤的仙人。神女轻蔑地一笑,扬起手中的长鞭在空中发出震撼的声响,他吓得从云中猛然跌落,惊声大喊,然而眼前的景象又让他惊愣住了,是两军发疯似的廝杀,周遭的房舍一间间地起火燃烧,手无寸点的百姓惊慌失措地在乱军之中左跑右窜,最后一一血溅于滋养自己的土地上。 “别再打了!”夏侯凌嘶声喊着。“你们打战到底是为了保家卫国,还是为权为利呀!” 然而两造正杀红了眼,根本不理会他。他怒不可遏地拔出纯鉤剑,冲进两军,保护那些任人宰割的百姓。忽地,四周一片荒芜,天空却是漫天箭矢,他瞥见身边有几位百姓,便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用身子护住他们。就当箭矢像骤雨般落在他的身上时,一位骑鹤的仙人从天而降,万箭也剎时消失。仙人将满身伤痕的他带到神女峰上,为他疗伤,另一位仙人则朝他说着话,神女就站在一旁瞅着他…… “公子、公子……” 夏侯凌浑身一震,醒了过来,这才发现是篠茜将他喊醒,而其他人也睁大眼睛瞅着他。邑清用手背放在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我……发烧吗?”夏侯凌不解地问道。 “对呀,一整晚你全身都好烫,口中也念念有词,把大家吓坏了!”篠茜担忧地说。 奇怪,我怎么觉得神清气爽呢?夏侯凌心想着。只是他不知,白天当他使出本心心法时,惊动了在神女峰成仙的仙人。仙人见他不顾自身的安危救人,又抱着善念没将那支猿猴推入长江,而只将它弄晕,才特地化解他的高烧,也在梦中教授修行之法,这时他才会感到精神奕奕。 第15回鬼魅神兵 众人见他已经没事了,才安下了心,各自去睡觉。夏侯凌已是睡不着,一时好奇心起,便用梦中所学之法打坐。 他们离开了蜿蜒曲折的巫峡,进入壮丽雄伟、险奇巍峨、水湍浪高的瞿塘峡,一路上大家是在提心弔胆、有惊无险中平安渡过,众人无不尽展欢顏。 他们终于平安抵达重庆。少妇乃是成都府西岭雪山之西岭派掌门的师兄之大女儿,因此西岭派早已派了几位弟子在此等候。 这几位西岭派弟子一听这位和尚乃是少林寺般若堂的大师,尤其那位年轻人是只闻其名的贱侠,更是巴不得能亲眼目睹纯鉤剑,兴奋地拜託他们前往西岭雪山坐客,而少妇在三峡时就一直热情邀约。他们想着反正目的地都是成都府,人多在路上也有个照应,于是骑上西岭派準备的骏马,一同朝成都府出发。 从渝地到成都府路程颇远,途中无事,邑清就天天教导篠茜武功,而且相当严厉,逼得她天天嘟着嘴向夏侯凌求救,而他只说“妳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别人求之不得,妳还嫌!”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练功。 接下来,当然是成都附近的武林人士挤满了西岭派。也不知其掌门在高兴什么,大伙都是冲着夏侯凌和邑清而来,他却觉得自己面子十足,得意到嘴巴都闔不拢。众人也同样嘴巴开开,夏侯凌则是说的口沫横飞,恨不得将故事写下来,让他们自己看算了。篠茜在一旁递毛巾帮他擦汗、端茶为他解渴。而邑清则是笑而不说话,静听夏侯凌讲古。 他们在此住了数日,邑清因有要事,而夏侯凌打算南下到峨眉山,两人便相约在少林寺再见。篠茜见邑清就要离开了,也不知何时能见,不禁哭了出来。毕竟终需一别,邑清安慰了她几句,就大步离去。 他们才离开成都城没多久,就听到后面有人喊着。“夏侯兄弟,等我呀!” 这声音好像有点熟!夏侯凌一转身,居然是拓拔昭尉气喘嘘嘘地跑来。“咦,你怎么在成都呢?” “我在茂州的酒肆听到有人说起贱侠来到成都,就日夜兼程赶来找你了。你溜的还真快,我前脚到,你后脚就溜!” “我又不知道你在这里。” “这位是……”拓拔昭尉瞅了篠茜一眼。夏侯凌就将收留她的经过告诉他,拓拔昭尉见她挺乖巧的,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声说道。“你是他的义妹,也就是我的义妹!” “这句话你说的喔,见面礼呢?”夏侯凌怕他反悔似的急忙说道,目光更是紧盯着他的八宝袋。 拓拔昭尉斜瞪了他一眼,心有不甘地从包袱中找出一把小巧却十分锋利的短刀递给篠茜。“这是为兄的最近……所获得的,应该是宝物,就送给你防身吧。” 篠茜不知道该不该收下,就瞅着夏侯凌,他点了点头,这才把短刀插进夏侯凌买给她的靴子里。 拓拔昭尉好不容易碰到这位患难兄弟,于是嚷着他们走到那,他就跟到那。夏侯凌没折了,只好让他跟吧。 峨眉山只是夏侯凌跟众人所说的藉口。当他抵达成都没几天,组织便派人要他观察带兵南下的高駢,而非跟踪。这时高駢正在黎州,夏侯凌只好随口说要去大渡河寻幽访境。 没想到拓拔昭尉却鬼鬼祟祟地说。“听说高駢就在那里,而你又会武功,我们就顺道去看他如何施法好吗?” 虽然拓拔昭尉的话正中夏侯凌的下怀,他仍旧露出不愿冒险进入战区的表情,在拓拔昭尉的要求下,才勉强答应。 途中,夏侯凌好奇地问起拓拔昭尉为何想看高駢施法,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篠茜也被他的举动惹得心痒痒的,便一直央求着他说出来,再加上夏侯凌的软硬兼施,他才道出前阵子发生的事。 拓拔昭尉是从贵州北上来到四川,途中顺道前往位于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的匯流处。此地有海通和尚为普渡众生所开凿于玄宗开元年间、临江端坐的乐山大佛,此佛像有二十数丈高,前后历经了九十年雕成。大佛端坐于凌云山,又称凌云大佛,其双手抚膝、体态均匀、髮髻上千,人立于脚下,只觉人之渺小,佛之伟大。他忍不住匍匐于地,磕了三个响头,希望生意能欣欣向荣,无往不利。 “大公子,你是做啥生意呢?”拓拔昭尉的年纪比夏侯凌大,篠茜就称他为大公子。 “就是……”拓拔昭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以眼神向夏侯凌求救。 “我们这位拓拔公子就是怕古人在坟里一待就是数百年,太过闷了,于是好心地帮他们打开墓门,让他们透透气,免得闷坏了。顺便将里面的东西打扫清理一番,也拿出来晒晒太阳。” “就是盗墓嘛!”篠茜拉垮着肩膀说道。 他们俩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拓拔昭尉只好继续说下去。 他礼佛之后,就在附近的小镇吃饭,顺便跟店家和当地人閒聊,无意中得知离乐山大佛数十里之外的龙泉山,还有一尊牛角寨大佛,据说是先有此大佛,再有乐山大佛,因此有人猜测,应该是海通和尚先在那儿试行雕刻,然后再雕凿了乐山大佛。 反正閒来无事,尤其有拜有保祐,他便前往龙泉山。此佛只有五丈多高,而且只雕刻了上半身,不像乐山大佛是全身端坐。另外,此佛像是双手合十,不同于乐山,不过同样皆是雕工精湛,结构匀称。想当然尔,他又瞌了三个响头,祈求挖墓顺利,开棺大吉,财源广进,鬼魅就不必。 当他拜完之后,天色已晚,就寻了户人家投宿。他随身都带着一瓶好酒,一旦跟当地人打开话匣子,对方却对某些事欲言又止,他就拿出好酒麻痺对方的舌头。这晚,他也故计重施,将屋主灌的醉醺醺,再猛夸了一阵,屋主便得意地说道,他于去年曾带领一位药商前往峻岭深处,无意中发现两具半裸露的棺材,应该是被土石流冲刷出来的。 药商不愿死者曝尸荒野,打算将他们再埋进去。然而见他们所穿之寿衣虽已腐烂,但一见便知一具身穿戎装、一具穿着应是宫女的服装,于是他环顾八方,喃喃自语地说应该有贵人埋于此地,这两位则是殉葬之人。 他纯粹只是来此寻找稀有的药草,并非是盗墓贼,因此将两具尸体重新掩埋之后,就带着他离开。 拓拔昭尉听到这里,心想着这瓶酒没有浪费。既然有贵人,那还等什么呢?于是他请屋主带他前往。山区生活困苦,既然有钱赚,屋主就一口答应。 翌日清晨,他们就整装出发。深山鲜少有小路,他们直到第三天黄昏才抵达那座山的山脚处,然后依照屋主的建议睡在树干上,因为谁也不晓得在这深山有什么兇猛的野兽!曙光乍现,他们就朝山腰攀登而上,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来到埋棺之处。 拓拔昭尉拿出了吃饭的傢伙——木棍和圆铲,朝泥地插了下去。那位屋主姓曹,虽然深觉挖坟很不道德,然而唐朝与大礼年年交战,再加上官吏又贪污腐败,在现实的压迫下只能将良心先放在家里,摩拳擦掌地帮忙。 拓拔昭尉尝了了十几口土,就在一阵呕心的冲动在腹内孕生之际,绽放出黄金般的笑靨,朝老曹点了点头,找到了! “那……要看时辰,再挖墓吗?”老曹既羞愧又兴奋地问道。 “又不是要挑时辰下葬,更何况四下就只有我们两个,此时不挖,要待何时……” 就在这时,篠茜打断他的故事。“我在逃难时听说盗墓贼只能在太阳下山之后挖墓,而且天一亮,不管有没有得手都必须离开,是不是这样?” “因为传说墓属鬼界,鬼界属阴,阴属夜。一旦曙光乍现,就不能打扰鬼界的休憩。” “那你还大白天就挖墓,不怕被鬼缠身吗?” “哈!”夏侯凌笑了出来。“妳听说的那些是属于玄学的说法。大家都知道,鸡鸣一啼,农家便会起床耕作,牧羊的牧羊,赶牛的赶牛,一旦发现地上有个以前没见过的洞穴,大家会怎么做呢?当然是呼朋引伴,前来一探究竟。换成是妳,妳不会去找人一起进去瞧瞧吗?”篠茜立即点头。“如果一堆人发现墓内有宝藏,会不会顺便拿一些回家呢?甚至认为墓主一个人躺在棺木里太寂寞了,因此也让盗墓贼一起跟墓主永远共枕而眠。” “就是我们这一行怕被人发现,而引来一堆人分赃,甚至为了钱财,杀人灭口,因此才在半夜挖坟。时间久了,这个习惯就变成“传说”,以讹传讹。”拓拔昭尉道。 然后,拓拔昭尉依照四周陪葬墓的分佈位置,研判墓室的应该所在,两人就大方地挖掘,反正周遭又没有人来分赃,除了几支好奇围观的猴子。 他们挖了约三尺深,就找到墓室。墓顶是用木头所搭建,因年代已久,早就腐烂不堪,他们用锹使劲掘了几下,木头墓顶就坍塌下去。墓室不大,只有约一丈见方而已,棺木摆于正中央,旁边放置一些器皿、玉器和小巧的黄金雕刻饰品。 他们随手拿了几件值钱的东西,就开始研究棺木的构造,上面有六根生锈的封钉,棺材已有些腐烂,然而棺盖上面却刻着密密麻麻的咒语。 “大爷,你看还要不要开棺呢?”老曹问道。 “你甘心就这样回家吗?”拓拔昭尉只说了这句话,老曹就二话不说,自动拿起工具,撬开棺盖上的封钉,然后两人合力将棺盖放置于一旁。 他们往棺内探身一瞧,只见墓主身上的脂肪彷彿被抽乾似的皮肤凹陷,眼球突出,牙齿暴起,一副齜牙咧嘴的瞪人狠样,他们不由地吓退了两步,寒颤从脊椎往全身扩散,阴寒之气从脚掌猛往上窜。 幸好现在是大白天,恐惧之意没夜晚那般浓烈,他们深吸了口气,再走到棺前。墓主所穿的丝绸袍服用金丝绣着跟棺盖一样的咒语,拓拔昭尉不禁纳闷了,为何要刻绣这些符咒,依照墓主所穿着的样式,又不是祭师之类的人物…… 在此同时,老曹一见是黄金丝线,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打算剥了这件有些腐坏的衣服。然而当他的手碰到金丝所绣的字,棺内突然发出——阿……的声响,他们吓得猛往后退,却又被摆在棺外的东西所绊倒,他们倒吸了口气,跳了起来,而墓主却几乎同时地从棺内站起来。 “天呀,那些咒语不是要压抑墓主的怨气,就是要让他死而复活。”拓拔昭尉哆嗦地嚷道。“那要怎么办?”“逃呀!” 他们惊骇地手脚并用,从墓壁爬了上去。这时,墓主大吼了一声,跳出棺木,张开利爪般的手指朝他们还来不及缩到地面的脚抓了下去,剎时鲜血直流。他们也顾不得痛了,逃命要紧。他们爬了出来,就要往山下跑去,没想到墓主却从他们的头顶跃过,落在他们的前方,凸出的眼珠子阴毒地瞪视他们,十几支白色的虫从他暴出的齿缝钻出来,说有多呕心、就有多呕心! 他们想要逃,但是腿却又酥软无力。墓主往前跳了一步,一股芳香的味道也同时幽幽飘散出来。拓拔昭尉一闻,随即轻轻的呼吸,生怕吸入太多这股可能有毒的气体,同时也告戒老曹。墓主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轻蔑的笑容,然而看在他们眼里却是既惊骇又作呕。 忽地,拓拔昭尉急忙从衣襟里拿出避邪用的玉质符拔,贴在额头上。跨出一步的墓主突然停下步伐。 “大爷,你有这么好的宝贝,怎么不早拿出来呢?”老曹边说、边溜到他的后面。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对峙下去吧!于是拓拔昭尉面对着复活的墓主,老曹则哆嗦地抓住他的衣袍,一步步地往后退却。墓主虽然不再追杀,但他们往后退一步,他就进一步,既不离开、又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紧跟着不放,怎么办呢?”老曹紧张地问道。 “一定要撑下去,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他肯定就不敢在靠近。你听过人多的地方有鬼吗?” 老曹想想也是,就拉着他冉冉下山。此处是深山荒林,树林杂沓,断枝交错,根本没有所谓的山路,倏然老曹踩了个空,掉进一个洞穴,同时也将拓拔昭尉拉了下去。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三个人的洞,约有一个半人高,底下有着浅浅的积水,他们正要爬上去,就瞥见墓主站在上面,吓得他们又滚落洞内,同时拓拔昭尉所握的符拔也掉了下去,他吓得急忙在水洼里摸寻,不然墓主一跳下来,那就真的逃不了了,老曹也急得帮忙找。正当墓主吼了一声,打算要跳下来之际,拓拔昭尉慌地把摸到的符拔贴在额头,墓主这才停下脚步。 就这样,两人一尸就这样对峙。拓拔昭尉不禁想着,如果夏侯凌也在此就好了,可以用轻功带他逃命。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们突然感到阴风颯颯,洞外也飘起浓雾,而且飘散着听起来令人胆颤的莫名声响。拓拔昭尉将耳朵贴着洞壁,隐约听到两股不同的声音,前方是沉闷却又轻微的声响,后面是杂沓的脚步声,而且逐渐靠近。 他蹙眉想了一下。然后问老曹。“这里是不是可以通往大礼的军队。” “是没错,但是要兜上一大圈。怎么了?” “我猜可能是高駢的军队,打算从后方包抄大礼军。唉,怎么会来到战区呢?”他哀声叹气地说。 “既然是大唐的军队,怎么会有那股很奇怪的声音呢?我也参军过呀,就从来没听过这种怪异的声音。” “高駢会作法,你应该知道吧!” “天呀,那我们不是被神鬼包……” 拓拔昭尉用手掌贴住老曹的嘴,那股奇异的声音接近了。在混沌的山间,倏然冒出喝……的紊乱声响,随即洞外也发出吼……的单纯声音,后者应该是墓主的叫声。没一下子,上方就传出怒吼声、以及碰撞的声响,没多久那股沉闷的声音就离开。 过了一会儿,人的紊乱脚步声与轻细的聊天声从他们附近经过,人数大约有好几百人。见过战争残酷的他们顿时吓得抱成一团,因为人比鬼更可怕,鬼还有符拔可克制、还有法子可以逃。然而人是连话都懒得问,一刀就朝头颅砍下来,管对方是谁,先杀了再说。 他们等到杂沓声远去了,才鬆了口气。不过,他们仍不敢爬出来,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才躡手躡脚地爬出洞窟。果然,地上有许多人走过的痕跡。 “那个墓主呢?”篠茜急忙插话。 “墓主只有一人,而玄女神兵至少有几十个,当然被大卸八块,那时我们就看到他的尸骸散落一地。我们下山之后,救了一位不小心摔落下去的士兵。也许是感激我们救他吧,他故作神秘地告诉我们,那些沉闷的声音是高駢作法,让玄女神兵在前方帮他们开道所发出来的。那时我就躲在洞里,没瞧见神兵到底是长什么样,所以才要跟你们去瞧个仔细。” “又打算利用我的轻功跟纯鉤剑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吧。”夏侯凌说道。 “唉,你就是喜欢将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难怪人们会称你为贱侠。” “这叫老实,不虚偽才对,尤其是此乱世,像我这种人儼如稀世珍宝,因此武林中人才以崇敬万分的眼神朝我膜拜……” “公子,请把力气用在赶路好吗?”篠茜硬生生泼了他的冷水,拓拔昭尉则噗嗤笑了出来,而夏侯凌只能拉垮着肩膀,把嘴力化为脚力。 黎州附近有大军驻扎,于是他们就潜入山林。拓拔昭尉的套话功力一流,因此由他前去打探高駢驻守于何处。不到两个时辰,他便打听到高駢率领大军前往巂州,打算以战逼和。于是他们随即南下。 翌日的申时,他们来到清溪关附近。也因为赶路的关係,他们到了此时午饭都还没吃,于是在附近找了户人家,请他们代为张罗。 当他们吃包谷时,这户人家既担忧又不解地问他们为何要南下,因为这一带在这一两年间一下被大礼佔领、一下被大唐收复,是两国交战的区域。 拓拔昭尉顾左右而言他,反问屋主这附近的人烟怎么如此稀少。屋主才感叹地告诉他们,这里原本是座小镇,百姓生活安居乐业,但因这几年的战乱,有能力逃的,当然都逃了,如今镇里只剩下一些穷苦人家,荒凉一片,连大白天走在路上都会感到害怕。 “大白天又不会有鬼!”篠茜很自然地说道。 “他们是怕成为两国士兵的刀下亡魂,不是鬼!”夏侯凌说道。屋主用深沉的叹息,表示他说对了。 此地到巂州的路难走,尤其是夜晚,一旦碰到巡逻的士兵,那真的是有理说不清,因此屋主劝他们明日再赶路,不要把命当赌注。夏侯凌和拓拔昭尉嘀咕了几句,就决定在这里住一晚。 他们饭后才聊了一会儿,夏侯凌就感觉不对劲,急忙冲到屋外。 “发生什么事了?”拓拔昭尉也尾随出来。 “有冤死之气,而且是法术!”他转身向篠茜喊道。“快把东西拿出来!叫屋主一家人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出门。”篠茜点了头,急忙跑进屋里。 夏侯凌已向拓拔昭尉谈起三清山与三峡的事,因此拓拔昭尉知道他有奇异的感受能力,于是将绑上细绳的符拔搁在衣襟外面,也拔出短刀。夏侯凌环顾四方,就拉着跑出来的篠茜跃上屋顶。拓拔昭尉的轻功没那么好,只好用爬的上去。 第16回镇煞 过没多久,他们就感觉到一股阴气,同时也瞥见浓雾从北方逐渐飘来,而东南方也吹来若有似无的红色烟雾。 “天呀,高駢和大礼不约而同地打算用法术打头阵!”夏侯凌惊愕地说。 “高駢的是玄女神兵,应该打的赢大礼的邪术。”拓拔昭尉说。 夏侯凌没有答话,而是将拔符拿出来,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要篠茜塞进衣襟。夏侯凌朝拓拔昭尉使了个眼色,他急忙也将自己的玉拔符递到他面前,让他朝玉符拔念咒语。 “来了!”拓拔昭尉轻声地说,同时也趴在屋瓦上。 篠茜虽然也趴下来,不时地发抖,却又好奇地抬头一探。只见有二三十位身穿戎装、手拿或剑、或枪之人,在雾中快步行走,而且脚不着地,却发出令人胆颤的沉闷声响。他们面无表情,却飘散出浓烈的腾腾杀气与阴森感。 夏侯凌定睛一看,气愤地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女神兵,而是在战场上惨死的军魂!高駢会法术,更是朝廷的封疆大臣,受到皇上的重用才调到此地保家卫国,他不帮这些为国捐躯之人超渡也就算了,居然还驱策他们的灵魂为他打战,害他们永不得超生,甚至连孤魂野鬼也不如!” “这……太缺德了吧!他是节度使呀!”拓拔昭尉哆嗦地说。篠茜早就吓到无法开口说话了。 才一下子,那股红色的轻烟也逐渐靠近,夏侯凌屏息凝神,忍不住咬着牙说。“大礼使出的法术也一样是奸邪之术,那些烟雾有着浓郁的冤气,不知道是用了多少人的性命才製造出这种烟雾!两造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红烟越来越近了,同时他们也听到尖细的声音,神志也随着这道莫名的声音而起伏,令人不禁感到浮躁不堪,而且身子也逐渐热了起来,恨不得将这张人皮撕毁。夏侯凌急忙念着咒语,然后依照道士所教之方法,用手指头分别在他们的额头写字,拓拔昭尉和篠茜的身心被引发出来的狂乱才逐渐平熄下来。 忽地,红烟的顏色发生变化了,他们狐疑地凝看,剎时吓了一大跳,原来烟雾里居然有着色彩斑斕的蝴蝶,在暗淡的阳光下闪烁奇异的光芒,同时也随着飞翔而变化不同的顏色,展翅的大小约莫有七寸长,而且数量多达上百支。 “那些蝴蝶全是用活人喂食的!”夏侯凌咬牙切齿地说。拓拔昭尉和篠茜此时除了恐惧之外,也被夏侯凌的气恨所感染,萌生了愤怒,居然为了施法而牺牲活人! 过没一会儿,整个小镇便笼罩于白雾与红烟之中,两者相撞,随即刮起了阴风鬼雨,一红一白像漩涡般在空中捲绕成一团,直冲天际,发出震天憾地的声响。 同时,鬼兵手执兵器,见密蝶就砍,被杀的密蝶猛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叫声,藏于里面的浊气也随之四散,腥味四溢。而附着冤魂的密蝶带着浓烈的邪气,也不甘示弱地依附于鬼兵身上,狂肆地吸吮它们的魂魄,被咬的鬼兵痛苦难耐的嘶声吶吼,更是发疯似的四处撞墙,露出魑魅的原型。 这座原本是纯朴、与世无争的小镇,被鬼兵狂怒地追杀密蝶、以及整群密蝶杀气腾腾地追猎鬼兵之下,不知被撞垮了多少幢屋宇。 留在镇里的那些穷苦人家,受不了这种椎心裂肺、毛骨悚然、汗毛如刺蝟般猛然竖立起来、根本就是要使人疯狂的声音,纷纷像被狼群所追杀的羊般冲到街上乱窜,狂乱地抓扯头髮,躁热难耐地撕扯衣服,眼睛佈满了血丝,张大的嘴像野兽般吼叫,有的甚至狂奔去撞墙。 那些鬼兵和密蝶除了彼此攻击之外,更是举刀朝这些濒临发疯边缘的无辜百姓砍了下去,飞溅的鲜血洒在鬼兵身上,却令它们更为亢奋,四处狂撞,见人看蝶就杀。而密蝶也一样拼命咬着这些没钱可逃的穷人,恨不得将这些人的灵魂吸进躯体里。 躲在屋顶的夏侯凌他们因为身怀避邪之物,夏侯凌又对他们俩下了咒语,因此鬼兵和密蝶没有发现他们。然而,他们看到如此残酷的景象,既是怒不可遏又是惊骇颤慄。 夏侯凌看着百姓一个个成为法术下的牺牲品,再也受不了,愤恨地站了起来。 “公子……”“你别乱来呀!” 或许三清山的那两位师兄弟道士预知夏侯凌将会碰到此事,而他也渴望出手助人,因此在赠书的第二页就挟着一张名为“亢天霞光”的法术。夏侯凌当时翻书时,就发现这一张,直觉两位道长应该是特意要他学此招,因此很用心地学习。 这时,他在屋顶岿然而立,双手掐诀,悲愤地喊出一声吶吼,使出“亢天霞光”。倏然,穹苍响起一声清脆的巨响,万丈霞光从天际如骤雨般狂洩下来,与红白相间的涡漩浊气在空中猛然撞击,发出轰然的闷响,朝八方扩散出去。而浊气也在霞光的压抑下,逐渐往下退怯。忽地,它们彷彿要挣脱束缚似的奋力往上推去。 夏侯凌急出了一身冷汗,颯颯阴风捲绕着他,更觉冷冽,又觉得躁热不堪,此情此情犹如他在三峡那晚发高烧时类似,他倏然想起梦中仙人对他的教导,逐渐心无杂念,如水之无为,却又无法被击溃、更是无坚不摧,同时也将仙人与道长所教的心法激发出来。 原本一步步往上退的霞光剎时猛击下来,将红白相间的漩涡一击而散,然后冲击到地面,扬起一阵狂风在街衢奔驰,而那些鬼兵和密蝶在正大光明的亢天霞光之下灰飞烟灭。 “你到底是谁,竟敢破我正义之师?”“你是何人,居然破坏我歼灭之术?” “我是谁,我只是个人!”夏侯凌怒气冲冲地吼道。“人,只有两划,你们位居高堂更知道“人”是怎么写,但是心里呢?可有人!我帮你们回答,没有,只心怀权位而已!我还不晓得你们是用何种残忍的法术吗?如此的你们,还敢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我都为你们感到羞愧!” “两军交战,只分胜负,用法术有何错误!”“吾居南疆,此法乃是历代法师所传,用之何错!” “如果你们两个只是私斗,倘若此地是两国的围城之战,我绝对不会插手!然而,你们却用法术滥杀无辜,根本不是在打战呀!而且两国交战,凭得是军队的训练与将领的兵法,绝不是凭藉邪术之高低,这还要我教你们两位高官吗?” “死老百姓,就是死老百姓,思想就是这么狭隘。而且,法术就是法术,那有什么所谓的邪术呢!”“出兵就是要赢,若输的话只能割地赔款,百姓之苦更深,因此我没错!” “请退出此镇,到荒野去斗法、两军去廝杀,还居民一点生活空间吧。” “就放你一马吧……”“如果能收你为徒,不知有多好……”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八方只有诡譎的静謐。夏侯凌叹了口气。“两边都撤退了。” “公子,你刚才讲的话,害得ㄚ头都哭了。” “别哭了,你应该高兴跟了这位有时很贱的大侠才对。”拓拔昭尉说。“不过,是因为他们怕你,才退兵吗?” “这是原因之一,因为他们不晓得我的法术有多高,才不敢冒然领兵进镇。另外,他们刚才施法相斗,就已经元气大伤,所以趁机各自撤退,不是完全因为我的缘故。” “对了,如果以后有战争,只要你施法就行了。”篠茜天真地说。 “我学的是破解邪术之法,不是杀人的法术呀。说真的,我刚刚真的很怕两边恼羞成怒,率领大军攻进来,而不是施法,那时我们仨就真的会被砍成肉酱,变成鬼兵了。”他边说、边哆嗦着双腿。 “公子,刚刚我才夸你,你也不要一下子就抖成这样呀!” “两边加起来有近万人的部队,我能不怕吗?”夏侯凌坐了下来,然后转身对拓拔昭尉说。“你知道桂云派吗?” “知道呀,在来蜀地前就碰过他们,怎么了?” “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大礼的法师就是桂云派的人。”夏侯凌说道。 其实夏侯凌刚才说那些话,除了气愤难耐之外,也是要引大礼那方的法师说话,因为他一开始就觉得有些耳熟,直到对方说了第三句,他才知道是辛洛时。同时也恍然大悟,辛洛时为何会法术,就是要帮大礼国入侵大唐。两军各为其主,在战场上廝杀乃是正常,然而若用活人培养毒物,残杀无辜百姓,他就无法忍受。 “公子,那些惨死的居民怎么办呢?” “唉,只能为他们收尸吧。”他拉着篠茜跳了下来。 夏侯凌特意叫他们将脸抹黑,跟没有丧命的居民一起在镇外挖了个坑,将尸体掩埋,直到深夜才结束。 也因为这个小镇经过几次的战争,导致冤气太凄厉也太浓烈了,连带也影响到居住在周遭村庄的百姓,甚至导致意外身亡、或者自杀,也就是被不甘冤死之人逮去当替死鬼。 镇外两里处就有个小村,童姓与张姓两户人家一年之内就有三人生了异样的病症。如果是因贫穷而买不起药医治也就罢了,实际上却是一连几位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家属只能眼睁睁瞅着病人迅速消瘦,最后在骨瘦如柴的情况下,吐出殷黑的血往生。 童姓的男主人上山採药已数十年,熟諳当地的地型与天候,他却在天气十分良好,更是在山路平坦的地方摔落山谷。而且掉落之处只有几根初长的竹子,彷彿他被“人”所抓住般不偏不移地朝那里滑落下去,导致竹子穿胸而亡! 如此採药高手居然在这种天气失足,更不是为了採药而摔下去,叫众人不对此皆议论纷纷也难! 在头七那天,家属和村民前去他失足的山路上招魂,没想到晴朗的山谷却飘起雾靄\,众人吓得睁大惊恐的眼睛,浑身颤抖,家属更是悲凄地哭喊的震天憾地。直到道士询问死者可否愿意跟家人回家,死者答应之后,雾气才逐渐散去。此事当天就传出去,村民的揣测与惊惧当时就如瘟疫那般迅速漫延! 另一户的张姓人家,奶奶因为子孙一位位在意外中过逝,在受不了连续打击之下,悬樑自尽。 那根樑就对準着隔壁的江姓人家,奶奶自杀的头七那天,江家的十四岁男孩赶着牛要前去田里耕作。这头原本一直很温驯的牛支却突然发起疯劲,朝他猛撞。男孩根本猝不及防呀,当下就被牛撞倒在地,而牛支更是扬起牛蹄狠狠朝他狂踩下去,男孩剎时痛苦哀嚎出来,也引起附近的两位邻居注意,当下吓了一大跳,急地狂奔而来。 这两人奋力拉着发疯的牛,好让江家小孩逃离,小孩也咬着牙,拼命地挪动身体爬行,没想到牛却发起狠劲拉着那两人奔向孩子。这两人吓得急忙呼救,七八个壮汉陆续赶来了,才齐力将牛支拉走。 最离奇的,是当众人抱着孩子赶去找大夫时,那头牛在没有人鞭打的情况下却抽慉了几下,然后砰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而死! 镇西有位妇女在黄昏时揹着孩子在水井边洗衣服,跟在此地洗衣的邻居有说有笑。忽然,她晃了一下,然后拿起水桶站了起来,转身将水桶丢入井里。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不过要汲水罢了,没想到她却趴向水井,整个人就直直掉进井里,大家吓得惊声尖叫,急忙叫喊男人出来救人。 也幸亏救的快,妇女没有淹死,但是揹在背上的孩子却在她下坠之际一头撞上井壁,救上来时已经气绝身亡。妇女没有哭泣,反而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大家。 妇女的夫家跟娘家不知带她看过几位大夫,全都没有用,因此邻居认为她可能被冤死的鬼魂挑中当替死鬼,才会突然跳入井中,没想到死的却是孩子。而她也变得不时猛翻白眼、齜牙咧嘴,忽而神志恍惚、目光呆滞、那样子就像幽灵般面无表情地四处飘浮,忽而喃喃说一堆大家听不懂的话语,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才会为了死去的孩子慟哭。 除此之外,小镇和附近的村庄这一年来少说也发生了十餘件离奇的意外与事故。 镇外有间庙宇,是当地百姓的信仰中心之一,在此修行的三位道士见冤气实在太重了,尤其是这次的斗法之后笃定更加浓烈,平常又受到百姓的照顾,于是打算施行镇煞驱鬼之术。 夏侯凌和拓拔昭尉没见过这种法术,当然要留下来一探究竟。篠茜则是怕的要命,但是没有人要离开,她只好硬掐着胆,拿出他们俩给她的平安符和拔符,胆颤心惊地紧紧跟着他们。 道士将神像请到镇中心之后,恳请神明降驾人间斩妖除魔,然后带领着神明在小镇与四周的村落巡狩。同时在神明指示下,一一在树木贴上镇煞符,也就是将发生怪事的区域用镇煞符包围起来,不让鬼魅逃脱,只留下西北角,等待晚上开始驱魂之后,将冤死之气赶往这里。而且也在此处设有为亡魂超渡的灵堂,好让冤魂有个归宿,避免再来骚扰生人,甚至抓去当做替死鬼,冤冤相报、一直下去。 自动前来帮忙的壮丁们则将收集来的草席用力捲了起来,再用麻绳紧紧綑住,上面贴着镇煞之符纸。年老之男人则负责将狗血掺合着糯米、粗盐、木炭、榕树叶等,那些壮丁就将草席棍的一端则弄成鬚状,再沾上狗血,称为“煞魂帚”。另一方面,他们準备了十几支长竹,每根竹子绑上十条左右的麻绳,绳子悬空的一端则做成活结,同样蘸上狗血,称之为“套魂竹”。 另外,道士们在最先发生怪事的童家外面,以及镇外埋葬镇民的百人冢设下神坛。 是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妇女和年老幼童绝不能外出,篠茜只好拿着好几样避邪之物躲在投宿的那户人家。小镇和附近村庄的壮丁则全都参与,封住所有的出口,防止冤魂在施法时趁机逃脱。也因男丁根本不够,夏侯凌和拓拔昭尉于是自动加入。 亥时一到,在童家外面的舒道士口唸咒语、手比诀,恭请神明下凡。两位壮汉紧握小巧精緻的神轿,轿背贴有写着咒语与烙印神明官防的黄纸。没一会儿,舒道士的咒语就越唸越快,也越激动。 忽地,两位壮汉摇晃了起来,神轿同时上下左右地晃盪,更是越来越剧烈,彷彿端坐轿上的神明因为鬼魂骚乱人间而暴跳如雷。那两位壮汉赫然将神轿的一角摆如神桌之上,近乎失魂地用轿角在洒于桌面的香灰上面比划,也就是写字。 舒道士屏息凝神地看着神明的指示,然后焚烧一张符纸,将灰烬洒在盛满清水的碗里。他端了起来,朝飘浮着灰烬的碗水划手诀,喝了一口,再将符水化为水雾喷向神轿。 这时,舒道士的助手用力吹起尖锐又凄厉的牛角,这道诡譎的声音就在夜空下朝八方飘扬出去,没一下子,两股催魂似的牛角声也在远方响起,舒道士的助手同时猛吹牛角应和着。 众人在漆黑之中、在火把照耀之下,听着一道道索魂夺魄似的声响,感觉鬼魅彷彿就在身边,不自主地四处张望,寒慄发颤! 抬轿的两名壮汉,近乎闔上眼睛地大喝一声,朝已点上火把的童宅奔了过去。而舒道士也手拿七星剑,唸着咒文,随着神明飘进童家驱鬼。神轿在客厅兜了一圈,抬轿之人顿时愤怒地吼叫一声,杀进了一旁的卧室,更是一跃跳了床上,怒气冲冲地在床舖狂跳。舒道士一手拿着七星剑、一手掐诀,朝枕头的位置砍了下去。 阿……怒吼的声音若隐若现的从床上冒了出来,神轿的跳动彷彿神明动怒般更为激烈,插在神轿前的三枝香也随着剧烈晃盪,火光在幽暗中是如此地细微,却飘散出浓烈的阴森感。忽地,两位抬轿之人发出尖细又听不懂的话语,舒道士趁机将剑尖往床头一点,然后迅速将剑尖甩向门房,两道近乎透明的身影也随之飘了出去。 抬轿之人吼叫一声,冲出卧房,驱鬼般地在客厅狂跳,然后奔出童宅。尾随而来的舒道士将七星剑点在绑上麻绳的竹竿,掐诀的左手使劲地一点,同时大喝唸着咒语,此时被神明驱赶出来的鬼魂已被綑绑在套魂竹上。 然后,舒道士带领着神明,正气凛然地直奔张家。 张宅里,在火光中的樑上猛然浮现一道白色人影,更是在殷红又诡譎的光影中悬在空中,只见一双脚儼如上吊者刚踢开椅子自尽之际地微微飘盪,好像要众人知道她是如何地惨死,周遭散发出阴气十足的血红之雾,伸出的舌头更在红雾之中隐隐可见。当神轿一冲进来之际,悬樑自尽的冤魂气愤地上下跳动,发出既尖锐又愤愤不平的声音,彷彿为何有人要禁止她抓替死鬼。 神明不由地更为愤怒了,神轿随之摇晃地更为剧烈,起乩的抬轿人发出尖细、却是狂怒的声音责骂。然而冤魂似乎不领情,更是执拗地非要找到替死鬼不可,而在阴森诡异的火光中急剧晃动。 忽地,神轿突然从抬轿人手中脱离,直直往上飞去,一声凄惨悲愤的惊叫声也随之在阴气飘扬的客厅盪起。神轿飘落下来,两位闔上眼睛的壮汉却不偏不移地抓住神轿,随即又杀进后面的厨房。一团透着青色的火燄此时从熄火多日的炉灶冒起,灶里的几根木材也真的是燃烧起来,并非幻影,而且抖起的火舌更是儼然魑魅般狰狞。抬轿之人叫喊了一声,满脸怒容地将神轿奋力盖上鬼燄之上。 轰、轰、轰……的爆破声剎时响起,火燄也狂妄地从神轿四周窜出来,而神轿也摇摆的更加怒不可遏。站在后面的舒道士大喝一声,拿着七星剑在空中划诀之后,将剑伸进了火燄之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再次扬起! 神轿突然在火上转了一圈,火燄也随即熄灭,接着以迅雷般的速度朝门外奔去,然而那两位抬轿之人却没有任何被火烧伤的痕跡。另一方面,舒道士将驱赶出来的鬼魂送到套魂竹,然后恭请神明前往百人冢。 另外房、彭两位道士则分别在镇煞符所包围的东南与西南角,同样拿着七星剑在空中画诀,不时吹起凄冷的牛角声。助手则拿着细竹竿,上方绑着一面黑令旗,带领着男丁们驱鬼。 这些男丁的额头事先都已盖上神明的方型官印,也因为是烙在额头,红字与红框皆是断断续续,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既透着令人发毛的诡譎、又盪出让人发惧的神秘感。他们拿着煞魂帚,狂扫着街道,尤其是两旁屋宇的墙壁与大门。但是他们绝对不能越过最前头、镇煞之用的黑令旗,不然会被不愿就范的猛鬼趁机反扑! 第17回猛鬼反扑 十年餘前,此镇曾经发生过瘟疫,那时就举办过相同的驱鬼法会。这些男丁之中就算有些人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也都听长者提起那时之事。当时有位男子偏偏就是不信邪,凭着血气之勇就冲到前方打鬼,没想到却被好几位病死的冤魂扑了上去,当下整张脸就像厉鬼般狰狞,一边口吐白沫、一边狂肆地嘶吼。道长既气又担心地奔了过去,然而数位鬼魂缠身的力道太过强烈了,他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完全驱离,而神轿又在小镇的另一头,当下无法请神明来此驱邪。 为了众人的安全,道长只能冒着生命危险驱魂。然而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仍旧有一位执拗万分的鬼魂不愿离去,更是道行比道长还高,逼得那男人发疯地四处乱窜,抓到人就一阵猛打,而且是力大无穷,被他碰到之人全都掛了綵。虽然神轿赶来了,也将此厉鬼收伏,但是那男人也在最后一刻直直撞上墙壁,坚硬的头壳剎时如陶片般破裂,白色的脑浆随着鲜血喷洒出来,彷彿是厉鬼不甘心被斩魂断魄的报仇! 也因此,这时所有人都谨慎小心跟在黑令旗后面,不敢越过,更不敢脱队。 在火光中,黑令旗随着掌旗人的走动而飘扬,刺骨的阴风更是随着煞魂帚的拍打而不时从八方奔了出来,对于这种诡譎又阴森的氛围有谁能不感到寒慄呢?这些人当然全都惧怕万分呀!然而他们拍打煞魂帚的力道却仍旧一样力气十足,步伐是鏗鏘有力,所喝喊出来的咒语更是威猛,彷彿这些人此时已变成神明的兵卒。 站于夏侯凌前面的男子一边念着道长所教的咒语、一边用力拍打着一扇门,忽地瞥见一道苍白的身影从斑驳黝黑的大门窜了出来,而且一股寒冽的冷风就随着那道半透明的影子袭捲而过,逼得他浑身冷到发颤! 如果这是全然有形的人影,他还不会感到这般害怕,但那道白影是既能看到隐约是人的模样、又能瞧见地面与大门,更是从眼前带着寒风奔窜而出,要不是他急忙煞住双脚,不然就被“它”撞上呀! 他剎时睁大着惊恐的眼珠子,吓得猛退一大步,打了个冷摆,麻刺的感觉也同时佔领这具发颤的肉身。他惊恐又盪着鸡皮疙瘩地轻嚷着。“后……面……的,你……有看到……白影吗?” 在这种场所,绝对不能叫出名字,更不能说再见之类的话,因此他们都用后面、前方、穿啥色衣服来称呼同伴。 他的后面就是夏侯凌。冤死的鬼魂在煞魂帚的鞭打之下跃了出来,能感应到冤气的夏侯凌怎么可能没看到呢,更是清楚瞧见是一位年约四十几岁的男人奔出来之后,就被一旁的套魂竹綑住,四肢正惊恐地狂抓,整张脸同时扭曲变形,鲜血更从肌肤紧挤之处渗出来。夏侯凌痛苦地揪着脸,语气孱弱地说。“你做一件功德了,所以不用害怕,只要稟承善念就行。” 夏侯凌这句话是给自己、也是给前方之人打气的。要执行这种法会,基本上必须挑选八字重之人,然而镇民逃的逃、死的死,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壮丁可挑选呢?只好没有生病就必须前来参与,也因此那位男子才会看到被驱赶出来的鬼魂。 那人当然晓得所谓的功德就是代表果然有鬼魂被驱赶出来,更是被綑住了。他虽然害怕,但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也为了让这些“曾经的”镇民安息,于是倒吸了口气,再次奋力拍打着墙门。 抬着套魂竹的是两位身材颇壮的男人,两肩各扛着一根竹竿,竹前有着一蔟茂盛的枝叶与一面黄色令旗。竹竿就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晃动,竹上的绳索也随之摇摆,然而不管是竹子或绳子都是犹如“有重量的轿子”般上下地蹦跳。 在套魂竹前方的男人,蹙起眉头,朝右边的夏侯凌问道。“老兄,我怎么感觉竹子越来越重呢?你能不能帮我问后面的人是否也一样好吗?” 夏侯凌微微转着头,斜看着被绳索綑住的鬼魂,表情不是狰狞、愤怒、就是无助,有的还刻意摆出凄厉的眼神瞪着他,而魂魄就如坐在轿子般随着竹子的摆盪而上下晃动。一道阴风从全然的黝黑中袭捲而来,夏侯凌不禁打了个哆嗦,更是垮着脸,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用问了,你所扛的套魂竹正吊着七位,肯定会重的。千万不要害怕!” “谢谢,我知道了!”男人咬着唇,轻声说着。 夏侯凌用沾上狗血那端的煞魂帚拍打着墙,却不自主地瞥着套魂竹,却见到在男人背后的鬼魂正在急遽挣扎着,男人也许感受到猛然的晃动而不禁扭动着身躯,没想到鬼魂却将白骨嶙峋的手掌放在男人的肩膀,而男人也不自觉地转头。 “不要转头!”夏侯凌吓得惊喊着,随即以轻功盪了过来,一手压在男人的头顶,不让他转动。男人慌地停下脚步,当然也不敢扭动渴望转动的脖子。 抓住肩膀的鬼魂气恨地瞪视夏侯凌,睁大青冽的眼睛,鲜血也一滴滴从眼眶流下来。 夏侯凌压下惊恐,忙地口唸咒语,然后拿出拔符,板着脸朝鬼魂伸去。这个拔符是拓拔昭尉从王侯古墓所挖出的真品,在当年与出土之后都经过大师诵经加持,当下这位鬼魂那能耐得住呢?吓得捲曲成一团! 负责这队的房道士也奔来了,惊愕地瞅着夏侯凌。“发生什么事了?” “后面这个鬼魂想要夺取他的三昧真火,不然我也不会拿拔符逼它就范!”已逐渐习惯魂魄的夏侯凌不禁发怒地对那些鬼魂嚷着。“我们全是为了你们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些只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而已,并非是厉鬼,当下吓得猛点头发颤,夏侯凌这才收起拔符。 “没想到我们这一队居然有高手!”房道士惊讶地说。 “小弟不材,只是暂时镇压住而已,一切都必须依赖道长驱鬼除妖才行。”夏侯凌的下巴朝男人挪了挪。 房道士当然知道这位陌生人不愿抢了他的风头,于是在男人的额头画了几字,朝夏侯凌頷首,才走到前面继续驱鬼。 “老兄,谢谢你呀!对了,你能看到鬼魂吗?”那男人带着敬佩的口吻问道。 “我非常希望……看不到!”夏侯凌垮着脸说道。“这些人大都是枉死,那死状之凄凉你们用想像都会感到害怕,何况我能看到呢?我的双脚都快软了!” 听到的人不由地庆幸自己没看到,那位被拔符所压迫的鬼魂则是报复似的狂笑出来,魂魄也随着笑声而晃动,胸口却居然逐渐剥离,露出一颗跳动的心臟!砰地一声,满是鲜血的心臟直直掉落在地上,那位鬼魂则是若无其事地捡了起来,塞入破裂的胸口,一身素白的寿衣这时已沾满了血液。 夏侯凌看的是全身发凉,心臟孱弱地跳动,却是急促地呼吸,更是猛打着寒摆。 “别再说这些了,不然越说就越害怕,继续以善心驱魂吧!”在后方一位曾经参与过驱魂的四十几岁男人喊道。 夏侯凌猛眨着眼睛,大声唸出咒文,奋力拍打着墙壁,让神明的正气再次流入发颤的体内。附近的人也被他感染到,不自觉地甩开恐惧,逐渐恢复了刚才的严肃与勇猛。 舒、房、彭道士所率领的队伍陆续朝百人冢走来。 原本只微微晃动的神轿,却突然猛烈的摇晃起来!那两名壮汉差点就抓不住狂摆的神轿,而且他们的表情除了严肃之外、更是透着浓烈的怒气。 那三位道士见状,皆知此地的阴气最为浓郁,于是叫众人将百人冢包围起来,只留下西北角,待会好将这些冤魂从这一角赶到超渡之处。 神轿摆盪的弧度越来越大,而且一下往前冲、一下往后退。三位道士分立三个方位,手掐诀,挥舞着七星剑,口唸一串串的咒语。他们的助手则不时吹起凄厉的号角声,在黑夜中强劲地飘扬,而黑令旗也随着越来越诡譎的气氛狂摆着。众人则念着咒语,卖力地拍打着煞魂帚,不让冤魂逃逸。 套魂竹也自行摆动起来,彷彿一位位鬼魂被綑绑住,而拼命地挣扎! 催魂似的声音四处飘盪,渗入脊椎的阴风颯颯,捲绕着所有人,更将火把上的火燄吹的摇东摆西,火光也随之如鬼影般映在众人的脸上。忽地,百人冢飘起了一綹綹的黑雾,而且朝八方冲去。 面对此景,众人的心里只有一个“怕”字,鸡皮疙瘩也漾满全身,却又彷彿全被神明附身般不自觉地板起着脸,鏗鏘有力地喝喊着,扬起手中的煞魂帚,将黑雾逼了回去。 套魂竹的重量随着神轿越来越蹦动、以及三位道士所诵的经越来越快,而越发地沉重。黑雾也一道道消失、却也一道道地扬起。赫然,几道黑烟居然匯集成一道黝黑的烟雾,朝神轿飘去。 神轿彷彿神明震怒般狂肆地盪起,更将那两位扛轿之人盪倒在地,他们忙地跃了起来,抬着轿朝黑烟奔去。没想到黑雾却将神轿环抱起来。扛轿之人愤怒地吼叫,神轿的摆盪也更为强烈。 忽地,神轿从黑雾中奔了出来,而黑烟却朝彭道士的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飘去。他惊愣了一下,才使出浑身解数打算压制住这道黑烟,然而他发愣了这么一下,才开始要唸咒语、舞动七星剑,却已经来不及了,黑烟此时已将他紧紧捲绕起来。 阿……一声凄惨的叫声在阴森的夜空中响起! 彭道士奔出了黑雾,却整个人都变了,整张脸尽是青绿色,眼神带着不甘心的愤恨,嘴角则是掛着轻蔑的笑容。赶来的舒、房两位道士吓得往后退开,因为……彭道士已经变成厉鬼! 这道黑雾乃是聚集了数十个冤气,尤其是掺合着鬼兵与毒蝶的魂魄,而非一般的孤魂野鬼。虽然有神明下凡来驱鬼,但仍旧要依靠道士的法力才行,一旦道士的修行不够,就会像彭道士这般被鬼魅反扑,反而变成厉鬼。 神轿奔来了,但是彭道士岿然而立,根本已是不怕! 厉鬼嘶吼了一声,拿起七星剑朝站附近发颤的一位助手砍了下去,剎时头飞、血喷,无头的尸体随着从脖子喷出的鲜血而抽慉晃动,一阵阴风狂肆吹来,他这才倒了下去,然而魂魄却已被变成厉鬼的彭道士所吸收。 神轿狂乱地跳动着,舒、房两位道士慌地唸咒比诀,然而彭道士却以轻蔑的狂笑回应,随即往旁边一跃,又用无锋、无刃的七星剑砍杀一人。 紧张的拓拔昭尉瞥见夏侯凌跑来了,下意识地喊着。“夏侯凌,快施法呀!” 当下,所有人都惊愣住了,这人怎么会将名字喊出来呀!惊惧的目光一下飘向拓拔昭尉、一下飘往夏侯凌。而夏侯凌也惊恐地瞅着彭道士,吓得全身无法动弹。 一位曾经参与过法会的男人整张脸揪成一团,气愤地对拓拔昭尉骂道。“你这样叫出名字,不是要他死吗?!” 拓拔昭尉这才记起绝不能喊出名字,剎时整张脸像鬼般苍白,担忧与惧怕的火燄顿时将这具颤抖的身体吞噬。 然而,彭道士已经转身,冷冷盯着有名有姓的夏侯凌,嘴角更是微微抽动着。 吼……他嘶叫了一声,朝夏侯凌奔去。 完蛋了,这下子该怎么办?! 不管了,夏侯凌立即使出最为熟諳的亢天霞光,众人只感到在上百枝火把照耀的夜空中盪起清洵的光芒,并没有真实瞧见灿烂的光辉,只有舒、房两位道士瞧见。 然而,夏侯凌面对的是真实的厉鬼,并非法术呀,因而亢天霞光只让彭道长惊愕地退了两步,就满脸愤怒地朝他奔杀过来。因为,鬼兵和毒蝶已认定就是这人让自己“再死一次”,叫它们这口气怎么能嚥下呢?! 救命呀……夏侯凌一边惊喊着、一边盪起轻功逃跑。但是不管他怎么跑,就是无法逃离百人冢,彷彿有着无形的遮障将他团团包围。 法力最高的舒道长急地领着神轿尾随在后,希望能压下厉鬼。房道士则忙地要众人继续唸咒语,拍打煞魂帚,然后在神坛里作法。 为了活下去,夏侯凌只能狂乱地使出笈云书中已学会的法术,可是却没有一招可以对付溢满怒火与怨气的厉鬼,顶多只让它停顿了一下!夏侯凌瞥见彭道长就要奔来,吓得边使法、边朝他伸出拔符和平安符。彭道长当下被压制住,也停下脚步愤怒地瞪视夏侯凌。然而它又是大吼一声,奔杀过来,同时挥剑砍死一位八字较轻的男人,夏侯凌只能慌地逃命。 狂摇的神轿,以及用剑在空中划着咒语的舒道长则紧追在后。然而对付厉鬼是需要靠修行和法力呀,而且周遭又有那么多人需要保护,更是不能让这些人撤退,不然百人冢的冤魂一旦逃离,后果不堪设想! 舒、房两位道长皆不禁慌了,他们根本没料到居然有此利害的鬼魅在此,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阿……夏侯凌瞥见咧嘴狰狞的彭道士所伸长的手就要搭上肩,吓得叫了出来,更是咬紧牙关奋力往前一跃。此时,他既万分惊怕、却又扬起了愤恨。“妈的,看谁的怨气大!”他咬牙切齿地拔出纯鉤剑,就当彭道士要扑向他之际,挺剑直刺胸口。 忽地,时间彷彿凝滞了,彭道士如鹰般往前扑去,夏侯凌双脚一前一后,双手紧抓着剑把,顶住厉鬼。这时,纯鉤剑也漾起异样的光辉,因为它的怨气已被厉鬼激发出来,这也是夏侯凌为何会说看谁的怨气比较大的缘故。 阿……厉鬼嘶吼了一声,震撼着夏侯凌的耳膜,周遭的人也不禁吓得猛打冷摆。这时,神轿已奔来了,厉鬼往上跃了起来,从神轿的上方飞越过去。夏侯凌这才鬆了口气,然而厉鬼却绕过神轿,从另一个方向奔向他,夏侯陵只能吓得拔腿狂奔。 舒道士即使知道自己的道行不够,仍旧挺剑跃到厉鬼的前面,口念咒语、剑比诀。然而厉鬼根本就不甩他,一手将他盪开,直直滑开了两丈远才停住。他全身疼痛地站了起来,咬紧牙根,从衣襟里掏出他师父传给他的黑色斗篷——护魂甲——披到肩膀。 另一方面,神轿虽然企图挡住厉鬼,然而厉鬼彷彿现在还不愿与神明正面交锋,都以迅雷般的速度跃离,然后再追杀夏侯凌。 至于房道士却一直待在神坛唸经文,不愿跟舒道长一同施法箝制住厉鬼。他从一开始就抱持单纯作法会的心态,根本不愿意与厉鬼硬碰硬,尤其当他发现厉鬼好像没有要对付他的意思,他更不愿为了那个陌生人冒险! 厉鬼也早就参透他的自私,因而刚刚才在彭道士了无防范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杀了他,而非是房道士。因为如此一来,就少了一位道士箝制它的行动。 没一下子,狂奔的夏侯凌又碰到一面无形的遮障,顿时被弹了回来,浑身更是疼痛难耐。“快逃呀……”好几十人同时嘶喊出来! 他当下根本不赶回头查看,而是凭着耳力,朝快步奔来的声音往上飞跃而去,而这一招更是使出他所有的能耐。 但是,对方是厉鬼,不是人呀!它顿时煞住身子,直直往上弹去,更是张开双手,露出狰狞的魑顏,就等着夏侯凌的脖子自动送上来。夏侯凌惊地将剑笔直地刺去,更是算準了厉鬼笃定会掐住剑尖。果然没错,就在剑尖就要被抓的剎那间,他以超乎以往的速度、更是怨气挡住厉鬼使然、迅速将剑往下一盪,砍在鬼头之上。同时借力使力,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朝厉鬼的后方飞落。 然而,厉鬼也不甘示弱,身子就一边在空中转身、一边朝他飞驰而去。 “快闪呀!”拓拔昭尉惊慌地嚷着。 走头无路的夏侯凌整张脸揪成一团,忙地在地上打滚,而厉鬼也扑了过去。这时,披着斗篷的舒道士气喘嘘嘘地奔来了,厉鬼顿时吓退了两步,那块斗缝可是有着深厚的法力,能让披者百鬼不侵呀!同时,神明也乘轿飞奔而来,怒不可遏地狂摇着神轿,一道隐约可见的紫气从神像射出,厉鬼惊地惨叫一声,却又以飞快的速度奔离,更是朝舒道士的方向兜了一圈。舒道士也随之跑了过去,没想到厉鬼却从他的头顶飞跃而过,直扑夏侯凌。 不管了,夏侯凌只好一下使出亢天霞光、一下使出十方六合卷,一手拿着拔符,但这些也只是让厉鬼凝滞不动一会而已,然后又齜牙咧嘴地扑了过来。夏侯凌大喝一声,用纯鉤剑抵住了厉鬼。 然而,一道透着血腥味的黑烟却从它的口中喷出来! 夏侯凌惊地使出轻功猛往后跃,但在剎那间鬼掌已击中他的腹部。这力道可是比僵尸或尸变还要沉重浑厚呀,即使他全身灌满了真气,仍旧痛弯了腰。 厉鬼大吼一声,索命似的朝他跃去。舒道长也不管自身的安危,奋力朝夏侯凌跳了过去。夏侯凌则咬着牙,拼了命挪动疼痛万分的身体。 砰地一声,厉鬼撞上奋力跃来的舒道长,同时也被护魂甲狠狠盪开。而舒道长同样痛到蹲跪下来,浑身颤抖酥软,却又咬着牙在空中划诀。神轿忽地飞跃而起,砸在往后弹开的厉鬼头上,一声凄惨的叫声也扬了起来。 可是,舒道士的法力不够,房道士又怕死地不愿伸出援手,因而厉鬼只被去掉几魂,就在痛喊中猛往后跳开,甩脱了神轿的纠缠。然后又是以飞快的速度绕了一圈,非要置夏侯凌于死地不可。 众人是看的心惊胆跳,直想着那位陌生人此劫难逃了。拓拔昭尉更是慌地不知所措。不管了,是他害得夏侯凌陷于绝境,只好拼着命,一手拿着拔符、一手拿着煞魂帚,朝厉鬼跑了过去。 但是,连舒道长都无法对付它了,拓拔昭尉手上的东西只能防身,如何能克制的了厉鬼呢? “快闪呀……”夏侯凌一边朝厉鬼狂奔,希望能将它引开、一边嘶喊着。 但是,拓拔昭尉已被厉鬼斜斜撞飞了,痛喊声也在夜空中扬起。这时,神轿飞快地挡在厉鬼与拓拔昭尉之间,夏侯凌同时发疯似的用纯鉤剑狂砍厉鬼,这才将它引了过来。旁人这时也不晓得那来的勇气,赶忙将拓拔昭尉拉到旁边,让他坐躺在地上休息。 夏侯凌的轻功虽好,但对方是鬼魅呀,一下子就被追上了,他只好再次用纯鉤剑的怨气来挡住,却又惧怕厉鬼再吐出黑气。倏然,他惊地定睛一看,厉鬼的嘴巴居然塞着一只拔符,而这正是拓拔昭尉就在被盪出的剎那间,拼了命塞进去的!夏侯凌这下子恐惧去除了一半,咬牙切齿大叫着,同时狂肆地往前推去。舒道长也奋不顾身地扑向厉鬼,更是紧紧抱着,忍受着万针穿心的痛楚。 当下厉鬼满脸狰狞地哀嚎出来,双手在空中狂乱抓扯着。就在众人惊喜地认为终于成功之际,厉鬼却狂转着身体,狠狠将夏侯凌和舒道士盪开。他们俩皆被狂野的力道击中身子,跌坐在地上痛苦难耐地哀喊出来。同样疼痛万分的厉鬼也慌地朝左一跃,却碰到正等着它的神轿,随之嚎叫出来,又往后弹开。它愤恨地大吼一声,彷彿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报仇似的奔向夏侯凌。 第18回无奈的怒不可遏 夏侯凌吓地狂奔,却隐约瞥见两道人影,当下没命地大喊。“齐敬道长、曲道长,救命呀……” 在夜色中,只见两位道长如仙人般迅速飘入火光之中。齐敬惊愕地喊着。“你怎么会在这里?” “快救我啦!这个厉鬼非要杀我不可啦!”夏侯凌惊喊着。 齐敬道长是夏侯凌的旧识,前阵子到青城山访友,听闻堂堂的节度使——高駢——居然用法术驱神兵,不禁好奇地跟友人,也就是曲道长一同南下探个究竟。而夏侯凌在成都府时,曲道长曾应西岭派之邀,前去欣赏纯鉤剑,事后夏侯凌也跟他讨教一些道教之事,因而两人有一面之缘。 这两位道长晚了一天出发,因而没有见到高駢施法。当他们打算来这小镇投宿时,却惊见竟然有人使出亢天霞光,更是阴气浓烈的化不开,于是施法急忙赶来,没想到却看到夏侯凌被鬼追杀。 齐敬立即拔出背上的盪魂剑,狂唸咒语,朝厉鬼跑去。厉鬼不敢再追击夏侯凌,反而扑向包围之人。 曲道长见神明乃是真的降驾人间,于是喊道。“小友,跟我一起护轿!”他飞到夏侯凌身边,一手贴在他的天灵盖,默念咒语,另一手则在空中画诀。 端坐神轿的神明彷彿答应扛轿之人更换似的,上下剧烈起伏。 夏侯凌将纯鉤剑往地上一插,就随着曲道长奔到神轿旁。忽地,双眼微闔的轿夫猛然鬆手,神轿也腾空飞起,他们俩同时跳了上去,一人抓住一侧,斜斜朝厉鬼飞驰而去。 舒道士见状,深知这两位见义勇为的道士道行比自己高出许多,于是退到一旁,继续带领着众人在百人冢驱鬼。房道长见到有人出手相助了,才忙地施法箝住一般的孤魂野鬼,避免后患无穷。 也因为夏侯凌有法术,体质异于常人,前两天更是怀着善念帮镇民破解法术,也帮箝魂解脱被困之苦,因此神明同意由他扶轿。再加上修行数十年的曲道士施法,剎时神轿彷若神明在人间现身,以狂怒之姿扑向厉鬼。齐敬也挥舞着盪魂剑,大展法术,打算为民除害。 剎那间,阴寒的狂风滚滚怒吹,盪的众人冷冽难耐,黑令旗也是狂乱地大肆摆盪。尤其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在狂肆的牛角声中于八方捲绕,不时扬起痛苦扭曲的脸孔,双手恐慌地在空中抓扯,隐约可听见的尖刺嘶喊声不时在空中迴盪。每个人都吓得猛打颤,全身酥软,却又不晓得那来力气,猛打着煞魂帚,鏗鏘有力地唸着咒语。 忽地,一道炽热的红光从神轿朝八方盪了出去,随即飘向厉鬼。已被收去好几条魂魄的厉鬼嘶喊了一声,狂乱地四处奔跑,然而红光的速度比他还要快,没一下子就将他团团笼罩住。而且这团的光辉逐渐变成绳索的形状,将厉鬼层层綑绑起来。 厉鬼凄厉地吼叫着,更是像僵尸般直挺挺地上下蹦跳,整张脸是再也承受不了痛苦的扭曲变形。他的双手虽然紧紧贴着身体,但是十指彷彿拼命挣脱似的扬起突出的指骨。 神轿朝齐敬上下地摇摆。齐敬手掐诀,唸着咒文,大喝一声,朝厉鬼挥剑砍了下去。盪魂剑的剑刃并没有碰到彭道士身上,但是术法却将他的头颅卸了下来,一道黑气随着鲜血从断颈处喷了出来,神轿也同时飞了起来,不偏不移地挡住黑气,再狠狠狂压下去。齐敬随即拿出索魂绳,掐诀掷了出去,将被压制的黑气綑绑住。他立即往前跃去,用剑尖直刺黑煞之气,夜空中当下传出凄惨沉闷的叫吼声。 终于砍断附身于彭道长身上的所有魂魄了,神轿随即绕了百人冢两圈。齐敬也叫唤舒房两位道长,一起将鬼魂朝西北角驱赶而去。 在滔滔滚盪的的阴风中,上百人奔到了超渡之处。神轿依然摆盪着,但是弧度已不像刚才那样剧烈。而其他三位道长则施展法术,为这些冤魂超渡,就算它们不愿离去,也要让它们不能再危害人间。 直到寅时末,法会才结束。 神明离开之后,原本精神矍鑠的众人剎时像烂泥般一个个瘫软下来,整个人彷彿都被掏空了,躺卧在地上孱弱地喘气。 鸡鸣声响起,大家这才恢复了些体力,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回家。舒、房两位道长对齐敬和曲道长是万分的感谢,直说请他们待会到庙宇一聚,然后急忙扛起彭道长的尸体回去,希望能在巳时之前火化,以防尸变。另一方面,曲道士则在此地与百人冢分别立下木碑,上面用剑刻下咒文,以镇压住鬼气。 这时,齐敬才问起夏侯凌为何会到此地。 “原本我想去峨嵋山找人比剑,却走错了路,走呀走,居然分别碰到高駢和大礼的军队,慌地在荒野到处逃窜,结果就逃到这里。刚好他们要施法驱鬼,我心想这是好事,再加上他们男丁根本不够,所以就参与了。没想到我这个好……兄弟……”夏侯凌气愤地指着拓拔昭尉,他抱歉地缩起脖子。“却在厉鬼前面喊出我的名字,害得我被鬼追!” “对不起啦!”拓拔昭尉捲缩着身子说道。 “要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你这条小命就不保呀!不过,你怎么会亢天霞光这个法术呢?”曲道长不解地问道。 “就是以前有位道长怕我被纯鉤剑带衰,偷偷教我的。当时我被鬼追急了,才慌地使出来,但是怎么一点用也没有呢?两位道长,我是不是使错了?” “当然没用呀!”齐敬恨铁不成钢似的乜眼瞅着他。“那是对付邪术的,又不是厉鬼!唉……那位道长到底是谁呀!可能会用到的驱鬼之术不教,却偏偏教你这招!”齐敬摇着头,然后紧蹙着眉头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体力恢复之后,就赶紧离开,这里的事就交给我跟曲道长镇煞就行。” “我现在体力恢复了!”原本浑身虚弱的夏侯凌忙地跳了起来,直挺挺地嚷道,然后双手一拱。“趁着曙光乍现,还有一整个白天可溜。道长们,小弟先逃命了!”他一手抓着恨不得当下就飞离这里的拓拔昭尉朝镇里奔去。然而他跑没几步又紧抓住拓拔昭尉,跑了回来,拿出拔符,恭敬地说道。“道长,你能不能加强这个拔符的法力?最好是重装加强版的!昨晚我被鬼追怕了,真的很恐怖啦!” 齐敬啼笑皆非地摇着头,才接过拔符念着咒文。拓拔昭尉当然迅速将身上所有的拔符跟平安符全掏出来,请曲道长施法。 这两位道长才将这些物品唸完咒语,夏侯凌就抓扯着拓拔昭尉的衣襟,惊怕地嚷着。“快溜啦!太阳,你千万别溜的比我们还快呀……”然后,两人像被千军万马追杀般狂奔而去。 “唉……贱侠,果然不是叫假的!”齐敬望着夏侯凌的背影说道。 “呵呵……不管怎样,至少他也是为人善良,不然神明怎么会要他扶轿呢?!”曲道长微笑地说。 他们俩跑回投宿的人家,就忙地拉着惊怕哆嗦了一整晚的篠茜离开。他们仨也不管累不累、睏不睏,就一味地抓紧着时间北上,希望能早点离开这个充满阴气的小镇。 拓拔昭尉已见识过高駢的法术,夏侯凌也推说不想前往峨眉山,天晓得会不会又碰到战争,因此决定返回成都府。篠茜则直呼好!因为夏侯凌已经告诉她晚上之事,她吓得紧紧抱住夏侯凌发颤。 而且谁也不想在交战区多待一刻,他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北上,更是时时担忧那些鬼魂会跟来,直到了人口众多的成都城才安下了心。 高駢会邪术,但这不能让他拥有民心和军心,而且他驱使的是鬼兵,数量很少,只在战场上吓唬敌军或许还有效,然而一旦在人气浓烈的城镇就没有用处。小镇的居民会处于疯狂状态,也是因为人少、阴气又重,再加上两边都在施法、斗法的缘故。 四月的时候,成都府就因他的贪污与随意罢黜而发生兵变,高駢逃到茅房躲藏才逃过一劫。 这时高駢生了一肚子闷气回到成都,就下令诛杀兵变那些人“所属”的部队,以及其家属,遇门就破、碰财就抢、见人就杀、就算是婴儿也不放过,照样朝地上狠狠摔下去。 这晚,成都没有下雨,四处却潺潺流着水,只不过水是红色。 今晚,成都没有打雷,八方却响起令人心碎的哭嚎声,那是被杀的哀叫声。 就一个晚上,近万名无辜的人就死在他们的父母官与将领的手中。 人呀,一旦恢复了兽性,可能就比鬼怪可怕太多了! 就在街市,一位妇女在临死之前,跪数高駢的罪状,直呼一定要上告天庭,要高駢全家诛灭如今日所为,惊骇更胜今日众人之惧…… 夏侯凌站在人群之中,怒不可遏地将手贴着腰际,恨不得当下就掏出暗器,要高高坐在附近的高駢血债血还。 “年轻人,不要年轻气盛。”夏侯凌急忙转身,是位面带愁容的中年人。这人接着说。“他是朝廷命官呀,就算此刻有人看不过去而将他暗杀,一样餘事无补!以后若来个更狠毒的官吏,不会将这笔帐算在人民身上,给百姓来个下马威吗?最终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呀!” 周边的百姓一听,哀叹声此起彼落。因为这是实话,奸吏太多、税法太苛,杀了高駢也没用! 夏侯凌浑身顿时拉耷了下来,同时瞄着男人的腰际,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还真的是阴魂不散,连我来蜀地也知道,立即就派人跟来了! 男人的视线则飘向摆出“若有人敢反我,这就是他们的下场”的高駢,再飘向夏侯凌,嘴唇感慨似的微微哆嗦。夏侯凌则用眼神表示知道了,反正他来蜀地的目标就是高駢。 忽地,唰地一声,那名妇人那颗怨气直冲天庭的头颅掉落于溢满血腥、却了无正义的大地,睁大的眼珠子怒视天理何在的穹苍。 至于她的诅咒,在百姓的殷切冀盼之下终于在十二年后实现,此乃后话,不多赘言。 夏侯凌听到刀落的声音,急遽转身,微闔着哆嗦的眼皮,跟众人一样深叹着气,却又无可奈何!当他转身想找那位男人时,却已寻不到身影。高駢露出一副土皇帝的模样,在亲兵的护卫下离开,夏侯凌也混在杂沓的人群之中,跟了过去。 轿队来到了衙门,只见高駢在两位亲兵的陪伴下走进去。过没多久,他们又信步走出来,啟程返回高駢的府邸。躲在衙门对面屋簷上的夏侯凌在心里轻蔑地笑着,因为刚才出来之人,只是杀人太多的高駢害怕被狙杀所安排的替身。 也是因为高駢一下子杀人太多,当下身上依附了太过浓烈的冤气,而如今走出来之人夏侯凌却没有感受到,想当然尔此人正是高駢刻意安排的。 轿子才一离开,就有一道人影从对面的屋簷盪了起来,打算跟踪高駢的轿子。夏侯凌抖动着野猫似的喉咙,喵了两声,前短后长。那人转身朝猫声的方向望来,夏侯凌摇了摇头,然后下巴朝衙门挪了挪,男人微微頷首,又匍匐于屋簷之上。 就在这当下,七八个黑衣人从附近街衢的转角处晃了出来,拿着兵器朝轿队奔驰而去。夏侯凌忖度着,这些人是谁呢?难道打算暗杀高駢?!他们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当夏侯凌不知是否要警告他们之际,躲藏于对面的男人便跃了下去,朝他们奔去,打算阻止那些人暗杀假高駢。夏侯凌再次匍匐下来,不禁心想着,高駢呀高駢,你如此草菅人命、杀人如麻,却又时时惧怕被暗杀,这又何苦呢?!自作虐,不可活! 过没一会儿,衙门的侧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朝外面探头探脑,确定没有人,才朝里面比了个手势,只见高駢一身便装,在五位男人的簇拥之下走出来,微仰着头,迈大步离去。 夏侯凌拿出一枚银针,在屋瓦画了个箭头,然后使出迦陵频伽,远远跟随,同时在每个转弯处留下记号。 高駢来到一处小巧雅洁的屋舍,那五个男人则在屋外的前后戒护,没有跟进去。 夏侯凌心想着,他到底来这里跟谁会面呢?高駢是知法术之人,在刚刚杀了那么多人之后不可能暗地来此寻欢,以免浓烈的怨气趁着身虚之际侵入!夏侯凌不解地屏息凝听,直到开门的细微声音,他才跃到这幢屋舍的小院子,使出龙潜功,让身体的心肺功能降到最低的情况,然后闪到屋宇的侧面、也是亮着灯火的房间,贴壁凝听。 只是他的内力不足,龙潜功无法运行太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觉得胸口烦闷,赶紧蹬离此地,回到刚才所监视的屋顶。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高駢才离开。过了一会儿,跟高駢会面的男人才走了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时已没有危险,夏侯凌才跳到地面。而跟随夏侯凌所刻之记号而来的男人也跃到他旁边,以狐疑的口吻说。“没想到居然是那傢伙跟高駢混在一起!” “他是谁呢?” “青城派的第三号人物,也是青城派掌门的师弟,我们还以为是他的徒……”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说道。“有人来了,命令明天拿。”同时挺直的腰身在剎那间变成老态龙鐘的佝僂,儼如是一位六十几岁、又历经不知多少苦难的男人,踽踽凉凉地朝前走去。 夏侯凌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葫芦,猛往嘴里倒了一点,剎时酒味醺天,然后摇摇摆摆地朝来者的方向晃去。 男人刚才所发觉的是一对男女,正从夏侯凌的对面走来,从他们的步伐可知轻功不错。越来越靠近了,夏侯凌剎时转向另一边,朝墙壁吐出秽物。那位女子厌恶地瞥过去头,男人则瞄了他一眼,悄声对女子说。“好像是贱侠?”“哼……管他要怎么贱,快跟踪吧!” 夏侯凌吐到蹲了下来,却心想着,到底有几帮人马在跟踪高駢、甚至想杀他,又有多少人埋伏在他身边呢?唉,可能要去青城派耍贱了!更可能…… 又有人靠近了,他乾脆坐在地上,佯装醉酒休息。 一直担忧夏侯凌在屠杀中出事的篠茜见他愁眉不展地回来,才鬆了一口气。 至于拓拔昭尉则是看着史籍,不理会外面的纷乱。他是鲜卑人,也是北魏皇族的后裔,久居太原,直到他父亲这代才从迁徙到河北。或许他在潜意识里一直冒着不解的问题,为何祖先对汉文化如此崇拜,如今他所见到的却是“君”灾“官”祸不断?文化再高,那又如何,百姓不也是一样流离失所吗?因此对大唐这个所谓的文化之邦没什么好感。 另外,他也跟其他老百姓一样,即使对朝廷和官员所做的事深恶痛绝,对于官威仍存着恐惧的心态,关于官府的事能闪就闪,惧怕惹祸上身,逆来顺受。当然,一旦再也承受不了,更为了活下去,就会像那些乱民一样揭竿而起,甚至连部队也同样兵变,追杀残暴不仁的将领。 即使夏侯凌知道他的背景,仍然忍不住数落他几句,而他也只能耸了耸肩说道。“除非太宗再世,不然谁也救不了苦难的老百姓。” 夏侯凌很想生气,然而他说的确是实话,李儼只知游玩享乐,甚至称太监田令孜为乾爹,忠臣不是被贬、就是获罪被杀,不然就是饱读诗书的官员只晓得派系斗争,製造一次次的乱源!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侯凌此时的身份是贱侠,当然要找人比剑。此时成都府充满了悲愤之气,他不愿在此打扰人,于是前往青城山的青城派,反正所有的命令都是要他去一探虚实。另外,拓拔昭尉正怂恿着他前往蜀北挖墓,当然也屁颠颠地跟去。 青城派乃是武林中的大门派,当然给夏侯凌闭门羹吃。而他也赌气地就坐在大门口,天天拿着红布擦拭纯鉤剑,而布上他写了一堆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咒语。 青城派打的算盘是夏侯凌一旦饿了,就会自动离开,至少能让大门通畅几个时辰。没想到篠茜却不时递上茶水、乾粮,好让他长期抗战,让他们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