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绿茶》 第1章 誓不为妓 七月初七,陵州不夜城内花街拥挤,倚红阁前人流如织。 今夜花魁兰音将于高阁献舞一曲,飞甍参差,琴瑟相和,层层轻纱下映着婀娜身影,引得堂前宾客狂热不已。 红纱覆面,唯见弦月弯眉,美眸送波,似西子湖水洒下金箔,勾走了三魂七魄。 一舞毕,外面的喧哗却高昂不止。 兰音从容退下,一身香汗淋漓,在拐角处腰身一紧,鼻间尽是男子松香气息。 玉扇挑开了她的面纱,露出了一张倾城绝色的小脸,盈盈朱唇,雪肤乌发,触目所及之处,媚骨生香,无一不勾人夺魄。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玉无殇仍是忍不住惊艳。 他挑起她的下巴,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恨不得剜了那些人的眼睛,挖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得见音音一舞,死也值了。”www..Com 兰音娇媚一笑,勾住了他的脖子,也正好躲过了他俯身落下的吻。 “玉公子,良宵苦短,可别为不值当的人耽误了……” 玉无殇低笑,嗓音低沉醇厚。 “都听你的。” 光影错落,他没有错过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唇角的弧度却深了几分。 他将她打横抱起,踹门而入,清雅冷魅的容颜挂着懒散疏狂的笑意,眼角处的泪痣妖冶异常,狭长幽深的双眸却是深藏着浓烈的情欲,如燎原之火,似乎要将怀中的人吞没。 雅阁内冷香袅袅,他不疾不徐地挑开她的衣带,柔软的腰身如水蛇一般令他痴狂,白嫩的肩膀上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胎记更是栩栩如生。 “几时换香了?” 他不经意间的一句询问,令兰音浑身一僵。 她若无其事地拂开他额角的碎发,“想换就换了,玉公子不会心疼这点银子吧?” 玉无殇抓着她作乱的手,指腹摩搓着滑腻的肌肤,笑意寒凉。 “音音,你早该知道,迷香对我没用的……” 他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狼狈慌张之色,却如逗弄陷阱中的猎物一般漫不经心。 “音音,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这些年若非我养着你,你早就被那些恩客吃拆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如毒蛇一般禁锢住她的后颈。 “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给你什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已经等了三年了,先前顾及你尚未及笄,我不动你,可是今夜,我非得到你不可……” 疾风暴雨般的吻落在她的脸颊,她的身上,兰音那双盈盈水眸划过一丝狠厉,身子却如水一般融化在他怀里。 她的抗议对他来说毫无用处,而她的妥协却是最好的催情剂。 然而手刚落在她的腰际,玉无殇便感觉浑身的力气卸去,他狼狈地倒在了榻上,猩红的双眸褪去了情欲,只剩下了愤怒与疯狂。 “你做了什么?” 兰音站起身来,一改方才的柔弱与慌张,朱唇勾起了一抹魅惑得意的笑。 “玉公子,您说得没错,屋内的迷香对你没用,但我身上的寒香醉,足以让你昏睡三日。” 在商海与官场上游刃有余的玉无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栽在他亲手养大的兰音手里。 滔天的怒火与杀气毫不掩饰,双眸沉沉如墨,他却笑得格外温柔,嗓音沙哑低磁。 “音音,别闹了,快把解药拿出来。” 兰音撕下了曲意逢迎的假笑,眼角眉梢尽是厌恶与不甘。 “玉无殇,在这倚红阁里,我最感激的人是你,最恨的人,也是你。” 他给了她无上的宠爱,让她沉迷其中,而他却始终置身事外,仿佛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她绝不当任何人的玩物! 玉无殇冰冷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 “音音,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会杀你。”兰音换上一早准备好的衣裙,头发一绾,便成了个毫不起眼的小丫鬟。 “寒香醉三日即解,到时候,就看你能不能找到我了……” 她冲着他展颜一笑,那纯粹的、解脱的、热烈的笑,是玉无殇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兰音,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昏迷前的那一刻,玉无殇用尽毕生的力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他身边逃离。 倚红阁内的狂欢还在继续,在这里生活了八年的兰音,对出逃的路线了如指掌。 但是她却没有第一时间逃走,而是避着守卫到了后院的柴房,用簪子撬开了锁。 “沈菀!” 柴房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兰音大为震惊,费力地将她扶起。 沈菀是上个月刚被卖到倚红阁的,因死活不肯接客,还伤了一个客人,若非兰音出面将她保下,以玉无殇的性子,只怕她早就没命了。 兰音救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沈菀身份不一般,她能带她脱离苦海。 只是现在,兰音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沈菀,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沈菀强撑着一口气,将一枚玉佩塞在她手里。 “兰音,我、我已经不行了,如果你能出去,请你务必去京城,找到我的家人……” 兰音紧紧握着那枚玉佩,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坚硬的心似乎被劈开了一道裂缝,冷风倒灌,颤抖不止。 深夜雨丝缠绵,急促的脚步踩过冰冷的青石板,少女扬起的红裙如破茧的蝴蝶,迫不及待地挣开困住她的金丝笼。 从倚红阁内逃出来的兰音疯狂地向北逃奔,却未注意到街角那辆疾驰的马车,若非对方及时止住,怕是她要被碾成肉泥。 “你没事吧?” 一道低沉温厚的声音响起,半面纸伞撑在头顶,兰音抬眸,打湿的白纱勉强遮住了容颜,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眉眼,映着面前的人的身影。 那人撑伞而立,墨色的长袍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伞面遮挡了他大半容貌,只见那俊美冷硬的轮廓,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没事!” 她冷淡地丢下两个字,忍着疼痛继续向前。 卫辞仍站在原处,微微抬起伞面,看着那道仓惶瘦弱的背影,深邃冷静的眼眸中眯着锐利的微光。 第2章 冒名顶替 两个月后,京城。 今日是卫国公府的老夫人六十大寿,前来祝寿之人络绎不绝。 “当真是百年望族,圣宠不衰,这份殊荣,也只有卫国公府才有了。” “想当年卫老国公可是跟过先皇出征的,当今皇后又是出身卫国公府,更别提如今四爷卫辞还任职大理寺卿,卫家的福气,还长着呢。” “不过我听说,皇后娘娘有意在卫国公府的几位姑娘中挑选一位太子妃,就是不知道谁这么幸运了。” “卫家四位姑娘,除了已经和靖安侯府的世子定亲的长姐卫嫣然,也只剩下二姑娘卫清然一个嫡女了。” “诶,你这消息就不灵了。我听说前阵子卫家刚来了一位表小姐,说不定也在太子妃的候选之列。” “哦?那表小姐姓甚名谁?” “好像叫……沈菀。” 柳眠阁内,兰音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镜中的人,神思飘忽。 两个月前,她从倚红阁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又不甘平凡的野心,让她做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她花了大半积蓄,从赫赫有名的情报阁沧澜楼买了沈菀的消息,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京城。 沈菀的母亲沈凝乃是卫国公府的小姐,远嫁澹州,已有十五年未曾回京。 从未见过沈菀的卫家人,在看到那枚玉佩,又在细问了她沈菀亡父亡母的旧事之后,便消除了所有的怀疑与芥蒂。 从此,陵州倚红阁花魁兰音,便成了卫国公府的表小姐,沈菀。 侍女青竹推门而入,见她坐在镜子前发呆,忍不住笑道:“姑娘,前院的客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大夫人派人来催我们了。” 沈菀收回思绪,冲着镜子轻轻眨了眨眼,嗓音都柔了几分。 “我知道了。” 带着青竹出了柳眠阁,途经望春园时,青竹才想起自己忘了带寿礼,又匆匆跑回去取。 沈菀含笑,“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青竹不止一次感念沈菀脾气好,没架子,但只有沈菀自己知道,她出身泥泞,连身份都是她偷来的,若是花魁兰音,怕是都没卫国公府的奴婢尊贵。 沈菀站在望春园前,时值秋季,院内栽了一丛绿云菊,价值千金,据说那是卫大夫人元氏,也就是她名义上的舅母的心爱之物。 沈菀看得入迷,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后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朝她逼近。 “菀妹妹!” 一人突然扑过来将她抱住,沈菀吓得猛地回头,便看见了薛逸那张油腻猥琐的笑脸。 沈菀挣开了他的桎梏,眉眼生冷。 “薛表哥这是做什么?” 薛逸乃是卫府大爷卫绅的薛姨娘的侄子,因要参加明年的科考,为了方便住在了卫国公府。 薛姨娘每每在卫绅面前,无不夸赞她这个侄子才华横溢,彬彬有礼。 可大概也只有沈菀知道,薛逸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小人!www..Com 薛逸生得不错,就是常年醉心美色,身体也被掏空了,整个人看着十分虚浮。 此刻他如狼似虎地盯着沈菀的脸,目光从上而下扫着她的身姿,心痒难耐。 “菀妹妹何必这么大反应?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实在怪不得薛逸起了色心。 今日沈菀穿着上等的云白纱裙,轻柔的软纱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姿,细柳腰不盈一握,雪肤滑腻生香,令人闻之色起,见之难忘。 墨发如瀑,面似芙蓉,精致柔美的五官,肤色晶莹,颜若白玉,略施粉黛便灿然生光。 她自小在青楼长大,见惯了那露骨而放肆的目光,却不知如今也会叫她心生恶寒。 “男女有别,日后此等玩笑,薛表哥还是自个收着!若是让外祖母知晓了,对薛表哥也不好!”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挂着一层冰霜,却更是勾起了薛逸心头的浴火。 他猛地扑了过去,抓着沈菀的手,急色如狼。 “好妹妹!你就给我亲一口!我向你保证,待我明年高中,我便娶你为妻,让你当状元夫人!” 沈菀哪能如他的意? 她若真渴望富贵生活,当日留在玉无殇身边,不比这纨绔子弟强? 手上使了几分巧劲,掐住了薛逸的脉穴,只听见一声惨叫,他摔在了那盆绿云菊上,吃了一嘴的泥。 这可惹恼了薛逸,他跳起来叫嚣道:“沈菀!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乖乖从了我,我便告诉我姑姑,说你不要脸地勾引我!” 薛姨娘因诞下了府中唯一的男孙,十分得宠,况且她又护短,若是她真要计较,沈菀定是讨不到好。 明明冬季未至,沈菀却如至冰窖。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想体面地活下去,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她? 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遮住眼里的凛凛杀气。 她这副模样,看在薛逸眼里,却像是妥协认输,语气也不由得透着几分得意。 “沈菀,做人就得识相点!老夫人是宠你,不过她能有几日活头?你父母俱亡,日后在这国公府,不还得找个依靠?” 沈菀默默地在心里为他挑选合适的死法时,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子书啊,若非亲耳听见,我都不知道,竟有人敢这般诅咒老夫人。” 沈菀猛然回头,看着长廊下那两名男子,一时失语。 彼时晨风乍起,秋光疏朗,一袭墨衣的卫辞,姿容清冷,星眸映着幽幽暗芒,深不见底。 冷傲孤清的脸庞轮廓分明,如劲竹般的身躯挺拔高大,透露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而那青衫男子,模样不似卫辞出众,却也是温润雅致,斯文秀气,因微笑而眯起的狐狸眼,透着一丝精光。 “扑通!” 正在沈菀好奇他们的身份时,方才还嚣张猖獗的薛逸突然跪了下去,如斗败的公鸡一般,脸色惨白,冷汗连连,眼神里充满了惧意。 “四……四爷……” “十一,割了他的舌头,送去给薛姨娘。” 低醇如冷霜般的声音刚落,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捏着薛逸的下巴,动作十分干脆利落。 薛逸被十一拖了下去,沈菀捂着心口,再转过头时,看着卫辞的目光已有几分惧怕。 在这卫国公府内,说割舌就割舌,而且丝毫不惧受宠的薛姨娘。 这人到底是谁? 第3章 寿礼被毁 她在看他们的同时,卫辞和温聿同样在打量着她。 不同的是,一个冷漠孤傲,不甚在意,一个兴致盎然,亲切从容。 “你就是卫国公府新来的那位表小姐?” 还是温聿先开了口,俊容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唇瓣,沈菀微微后退了一步,向两人行礼。 “小女子姓沈,单名一个菀字,方才多谢二位公子解围。” 也不知哪个字眼逗笑了温聿,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望春园。 沈菀蹙眉,微微歪着头表示疑惑,心里却骂了一句神经病。 “叫公子就有些见外了。” 温聿止住笑意,指了指卫辞,“按辈分,你该唤他一句小舅舅。” 短暂的呆滞之后,沈菀慌慌张张地向卫辞见礼,小脸泛红。 “沈菀未曾见过小舅舅,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小舅舅见谅!” 卫辞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没有丝毫感觉。 若硬要说有,那大概也是好奇,澹州的风水是有多养人,竟养出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 美人在前,温聿也笑眯眯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乃建安侯府世子,与你小舅舅是至交,你要是喊我温舅舅,我也不会介意的。” 沈菀自然没有那么不知礼数,客客气气地问候了一句“温世子”。 卫辞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娇俏模样,眉峰微蹙。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菀惊愕地抬眸,心跳如雷,又连忙低下头,极力掩饰那一瞬的失态。 “应该是没见过的。”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我自小在澹州长大,这是第一次来京城。” 实则沈菀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陵州繁华,乃有“小京城”之称,倚红阁更是一众达官贵人流连之所,虽然从前玉无殇那个狗东西鲜少让她露面,但也难免会有人曾见过她。 她努力地在回忆里寻找卫辞的痕迹,这般出色的人物,若是见过,她定然有记忆。 始作俑者卫辞根本没预料到,自己这一句话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波澜。 温聿怕她被吓到,笑了笑:“你别理他,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把审犯人那一套用在你身上了。” 第4章 一舞惊鸿 不同于戏曲的浑厚喧闹,轻快的鼓点和着婉转的竹笛,奏出悠扬的曲子。 几面大鼓被推上台,中间围着一朵巨大的荷花,随着鼓点起落,荷花逐渐绽放,一抹红影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堂下的交谈声不知何时而止,所有人的眼里只剩下了那旋转的红裙。 甩袖,击鼓,身轻如燕,柔若无骨。 她踩着鼓点,一步一舞,红袖同墨发扬起的弧度,优美得令人忍不住赞叹。 四名侍女高高举着一幅空白的画卷,众人便看着那袖子一沾墨水,在画卷上龙飞凤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歌舞常见,但是在维持舞姿的同时还要作画,着实令他们大开眼界。 卫辞盯着台上舞动的人,狭长锐利的双眸逐渐眯起,涌动着莫名的暗芒。 随着鼓声渐落,那舞姬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退至画卷之后。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去,想看看这一番舞画结合,能做出何等画作。 待侍女将画卷立起来,一幅“八仙祝寿”图栩栩如生,虽不至于是精妙绝伦,却也足以让众人拍案叫绝。 一时间满堂喝彩,就连卫老夫人也是惊喜过望,连忙询问杨管家,这是哪儿来的舞姬,竟这般有心。 杨管家吞吞吐吐地回答不上来之时,便见那舞姬摘下了面纱,向卫老夫人行礼,轻软的嗓音却透着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孙女菀菀不才,携八仙为外祖母祝寿,祝祖母南山同寿,福禄康宁!” 少女抬眼,清透明亮的双眸如星璀璨,莹莹雪肤白里透红,精致绝色的五官令满堂失色。 似一滴水滚入了沸油,满座议论纷纷,有惊艳,有赞赏,有探究,也有妒忌。 隔着一段距离,卫辞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心里头那股异样与怀疑越来越浓烈。 似乎是感受到了敌意,她朝他望来,又像兔子一样胆怯地收回了视线。 卫辞眼角微不可见地一挑,稍纵即逝。 这一舞一画,着实为沈菀赚足了眼球,也为卫老夫人赚足了颜面。 待她换好自己的衣裳过来,卫老夫人亲切地招呼她过去,向众夫人们介绍她的身份。 “这是凝儿的女儿,可怜我的凝儿,早些年嫁去了澹州沈家,山高路远,从未回来过,如今只剩下这娇娇孙女,一个人上京寻亲,不知吃了多少苦……” 卫老夫人原本正高兴着,说起早逝的女儿,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菀急忙哄道:“外祖母,菀菀精心准备这一出,可不是惹祖母哭的。要是让娘亲和八仙瞧见了,可不得怪罪菀菀让寿星伤心了?” 卫老夫人又是被她逗乐了,看着她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怜爱与欢喜。 沈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场寿宴的焦点是沈菀无疑,众夫人们瞧着她那倾城姿色以及卫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心里也纷纷有了计较。 沈菀却分外不舒服,那一道道目光,像是在打量货物一般,若是旁人只会觉得受宠若惊,落在沈菀身上,只觉得难堪。 寻了个由头,她出了宴厅,卫萱然却也跟了上来。 “真行啊沈菀,没瞧出你还有这等本事!” 卫萱然是薛姨娘的女儿,因薛姨娘生了小公子卫煦,身份也水涨船高,在府中颇为得宠,连带着卫萱然也横着走。 沈菀早有怀疑,那幅绣品就是她派人剪的,毕竟从她来的那一天,卫萱然便处处跟她作对。 “三表姐,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虽然沈菀恨不得撕了她的脸,但人在屋檐下,她还是得压一压脾气。 卫萱然冷笑,“本姑娘看你不顺眼,还需要理由吗?” 她这话,便是承认了那些事是她干的。 沈菀没有半点不甘或愤怒,反而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看吧,这就是会投胎的好处,仗着薛姨娘受宠,她就能这样任性妄为。 就像薛逸一样,不管怎么羞辱她,她都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奇快妏敩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憋屈。 “三表姐,我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剩下外祖母一个亲人,我只想在这里好好生活,不想跟你们争什么。” 这话却惹恼了卫萱然,她尖声叫嚷:“沈菀!你装什么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知道皇后娘娘要给太子选妃,故意挑着这个节骨眼来的!” 第5章 调查沈菀? “三表姐心里有气,让她骂一顿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若是将来她真的当了太子妃,想起我今日得罪了她,还不得找我翻旧账?” 盛瑾盯着她那嘟囔的小嘴儿,粉粉嫩嫩,就好似今年开春外邦进贡的红樱桃,一咬汁水横流。 太子殿下忽然很想吃樱桃了。 沈菀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着痕迹地抹黑了卫萱然,又把自己的无辜无害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见盛瑾毫无反应,她还是忍不住抬眸,盛瑾反应极快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那一瞬间心跳如雷。 “卫萱然算什么东西?当今太子便是终身不娶,也绝对看不上她!” 他说得笃定而不屑,却让沈菀心生好奇。 “你又不是太子,你怎么知道他看不上她?” 看着小姑娘一副求解答的乖巧模样,盛瑾忽然就生出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我虽然不是太子,但是我与太子是至交,太子喜欢什么样的,我能不知道吗?” 他脸上的戏谑没有逃过沈菀的眼睛,沈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他有点大病。 “还未自我介绍,”盛瑾薄唇微翘,“我是……令贤侯府的世子,你唤我阿瑾就好。” 盛瑾在一众损友中挑挑选选,最后还是选了林奕那个冤种。 “卫国公府表小姐,沈菀。” 盛瑾知道她,出宫之前,卫皇后还特地交代他,让他问候一下这位小表妹。 他的三姨母沈凝早些年远嫁澹州,不知吃了多少苦,再看看眼前的沈菀,盛瑾也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你刚来京城,对这里还不了解,不若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儿,多认识几个朋友?” 沈菀惊诧不已,下意识地便拒绝了。 “明日我与家中姐姐已有约,阿瑾哥哥好意,沈菀心领了。” 盛瑾还从未被人拒绝过,太子殿下颜面受损,表情也淡了下来。 沈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沈菀,并未注意到那伫立在风池亭内的卫辞,已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十一,你有没有觉得,沈菀的背影有些熟悉?” 十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嗓音沙哑冷硬。 “属下未曾见过表小姐。” 卫辞蹙眉。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和记忆,尤其今日沈菀在台上一舞,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就好像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十一试探问道:“可要属下去调查一下?” 卫辞沉默许久,“算了。” 沈菀尚且不知道卫辞已经对自己起了怀疑,在生死边缘一线徘徊。 在回柳眠阁的路上,正好经过了望春园,她站在长廊下,盯着墙角那放置绿云菊的位置,此刻已经都被收拾干净了。 白日里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横在她心里,沈菀惴惴不安,只恐薛姨娘会来找她算账,但是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府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翌日一早如常去给卫老夫人请安,经昨日那一出,卫老夫人明显对她更加上心,尤其得知她要跟卫嫣然她们一同去游园,还特地给她塞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不多,从前玉无殇砸在她身上的钱数不胜数,包括她这次出逃,卷走了自己所有的存款,粗粗算来也有五万两。 但沈菀却格外珍惜这二十两,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荷包。 二姑娘卫清然见状就不依了,摇着卫老夫人的手臂撒娇。 “祖母偏心,只给菀菀不给我,祖母是不是不疼我了?” 一旁八岁的卫煦笑嘻嘻地冲着卫清然吐舌头。 “二姐姐不知羞。” 卫老夫人哭笑不得,“连阿煦都知道你不知羞,多大的丫头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话虽如此,她也让华姑姑给她们一人拿了一袋银子。 卫清然这才满意了,数着银子的模样,像极了得逞的小狐狸。 沈菀坐在一旁看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艳羡的笑意。 高贵的出身,和善的长辈,想要的东西撒撒娇就可以拥有,做了错事也永远有人兜底。 那是她多么渴望的生活啊。 卫嫣然忽然握住她的手,以为她是想起已故的父母,冲着她温婉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安慰。 沈菀也回以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管从前如何,从今以后,她是沈菀,从前她未曾得到的,以后她会努力去争取! 兰音过去的十五年烂得彻底,未来那么长,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泥泞! 出来的时候,只有府中的四姑娘卫姝然在门口等着,却不见卫萱然的身影。 沈菀不免觉得好奇,这种热闹,不是卫萱然最喜欢的吗? 卫清然上了马车,抬着高傲的下巴,幸灾乐祸。 “薛逸不知怎么的惹恼了四叔,被四叔割了舌头,薛姨娘昨夜跟爹爹哭了一宿,反而被爹爹臭骂了一顿。出了这样的事,卫萱然哪还有心情出来玩?” 沈菀眉心一跳,脸上适当地浮现了一抹惊讶,明知故问。 “小舅舅为何要割了薛表哥的舌头?” 卫清然冷笑,“薛逸对祖母出言不逊,小舅舅岂能饶他?便是把他的脑袋砍了,秦家也只能乖乖受着!” 沈菀面色惊疑不定。 这么说来,卫辞没有在卫老夫人面前提起昨日薛逸轻薄她的事? 此事到底是因她而起,卫辞提起也不足为奇,但是他却把她摘了出来,这番举动,着实令沈菀看不明白。 以为沈菀是被卫辞吓到了,卫嫣然温声道:“四叔任职大理寺卿,待人是严苛了一些,但是也从来不会假公济私,滥杀无辜,你也不必怕他。” 卫嫣然不愧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沈菀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乖巧地点头。 自上了马车后,卫清然便喋喋不休,偶尔卫嫣然和沈菀会应和一句,一旁的卫姝然却静默不语。 她看了沈菀一眼,既惊艳其美貌,又羡慕其性格。 虽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她总是表现得落落大方,也难怪一贯挑剔骄傲的卫清然也待她甚是和善。 第6章 我家的,你有意见? 瑶池园乃是已故的永贤王所建,永贤王不爱江山美人,唯爱这花草树木,便打造了这座园林。 每至春秋时节,相邀前来游园之人数不胜数,不少文人墨客在此咏诵诗篇,亦有才子佳人共谱一段佳话。 瑶池园内的和风楼上,盛瑾撑腮半倚,一袭山岚色的青玉袍愈显风流,只是那俊眉之间略带郁色,一旁的公子哥儿都看得出来今日太子殿下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一名蓝衣少年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坛酒。 “梨花酒来咯!看小爷我今天不把你们灌趴下!” 众人冲着他挤眉弄眼,林奕这才注意到盛瑾的情况不太对。 他挑了挑眉,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怀安这是怎么了?昨日从卫国公府回来便不太对劲,莫不是被哪儿冒出来的小妖精勾走了三魂七魄?” 盛瑾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滚!” 林奕笑嘻嘻地凑过去,盛瑾虽是太子,但是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私下里还是以字相称。 “看来还真被我说对了!” 林奕兴致勃勃,“是卫清然还是卫萱然?总该不会是卫姝然那个楞木头吧?” 卫皇后要给他挑选太子妃的事林奕也知道,反正挑来挑去,都是卫家的姑娘。 盛瑾却收了几分笑意,轻嗤一声。 “一个不识相的小丫头罢了。” 盛瑾自小被捧惯了,昨日沈菀的拒绝就跟一根软刺一样横在他心里,也不疼,就是痒得厉害。 林奕却是双眸一亮,“哟?是哪家姑娘这般有气性,竟敢给太子殿下脸色看?” 盛瑾正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从瑶池园外走进来的那几道身影,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人身上,不知是恼是喜,表情十分丰富。 林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了卫家的几个姑娘,自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最亮眼的沈菀。 “那是谁家的姑娘?”林奕瞪大了双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盛瑾斜睨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来,无端生了几分恼意。 “我家的,你有意见?” 林奕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大步离去,表情木讷,还在消化着盛瑾方才的话。 踏入这里的沈菀,才真正感受到何为贵族的生活情趣。 这么大一座园林,里面任何一株花草便价值千金,更别说那园中的白玉桌,脚下的雨花石,池中的红白锦鲤。 她在惊叹瑶池园的奢华之时,却不知众人亦在惊叹少女的美貌。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色的长裙,裙摆处穿着金线,在阳光下煜煜生辉,衬得娇容更艳。 黛眉清秀如月,美眸顾盼生波,琼鼻小巧挺翘,雪肌莹润泛霞。 古画中的美人,九重天上的仙女,大抵也就是这副模样。 今日来游园的人不在少数,卫家姑娘一来,便遇见了不少同龄的闺中密友,卫嫣然大大方方地向众人介绍沈菀,姑娘们都和和气气地同她交换了姓名,但也只有沈菀看出了其中的轻蔑与不善。 “沈姑娘读过什么书?” 第一个尖锐的问题抛过来,沈菀四两拨千斤,含笑回道:“只识得些字罢了。” “琴棋画总会一样吧?” 沈菀的琴棋书画都是玉无殇手把手教的,好不好她说不上来,略懂就是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越是这样,那些姑娘们对她越有意见。 “嫣然,我哥哥也来了呢,我带你去见他!” 一名紫衣姑娘上前拉着卫嫣然离开,临走前还挑衅地看了她一眼。奇快妏敩 沈菀记得她,靖安侯府的二姑娘程可青,她哥哥程砚书与卫嫣然有婚约在身。 卫嫣然走后,卫清然也是个闲不住的,很快便同自己的朋友玩去了。 临走前她还特地嘱咐道:“菀菀,你自己逛着,若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摆出卫国公府,旁人不敢拿你怎么样。” 沈菀哭笑不得地点头。 瑶池园是皇家园林,又有谁敢在这里闹事? 不过在沈菀被一群纨绔子弟拦下之后,便默默地把上面的想法咽了回去。 楚君鸿在沈菀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好不容易等到她落了单,便迫不及待地整理仪容上前,冲着美人露出了一抹亲切得体的笑意。 “沈姑娘好,在下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子楚君鸿。” 沈菀不认得他,却认得“楚”这个姓。 当今建康帝年过四旬,后宫中除却东宫卫皇后,还有一位十分得宠的楚贵妃。 楚贵妃诞下的二皇子盛瑜,与盛瑾乃是死对头,楚家跟卫家自然也是水火不容。 心思转过一圈,沈菀若无其事问道:“楚公子有事吗?” 楚君鸿生得人模狗样,又是将府出身,一身的气质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哪怕他极力掩饰,眼里流露出的不怀好意,还是让沈菀十分敏锐地捕捉到。 楚君鸿摇着纸扇,爽朗一笑。 “沈姑娘不必对我如此戒备,听闻沈姑娘刚来京城不久,我只是想邀请沈姑娘喝杯茶,交个朋友。” 沈菀心中冷笑。 交个朋友? 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多谢楚公子好意,只是今日我是随着家姐一同前来,不便自行离开。” “这有什么?”楚君鸿笑着招来了一个下人,吩咐道:“去知会卫大姑娘一声,便说沈姑娘同我们吃茶,晚些时候便送她回去。” 瑶池园内的下人都认识楚君鸿,自然知道他的德行,临走前同情地看了沈菀一眼。 沈菀没想到楚君鸿这般大胆放肆,偏生他客客气气地邀请,不想薛逸那般急色放诞,反倒叫沈菀无所适从。 卫姝然轻轻拽了拽沈菀的袖子,焦急地冲着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能去。 她比沈菀清楚楚君鸿的性子,他们那些纨绔子弟玩得很野,沈菀要是跟着去了,指不定清白都保不住。 正当沈菀绞尽脑汁想拒绝之时,一道熟悉的轻笑声传来。 “看样子楚公子先前因当街策马伤人,被罚的十遍律法抄好了,要不然今日怎么有心情出来游园?” 第7章 百州贺寿图 盛瑾和林奕一群人一出现,楚君鸿的表情立马就垮了下来。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纷纷跪下向盛瑾行礼,高呼太子千岁。 沈菀表情一僵,惊诧地看着盛瑾。 盛瑾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用纸扇捅了捅一旁的林奕。 要么说是打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林奕秒懂盛瑾的意思,轻咳一声,让众人速速离去。 楚君鸿不甘心地看了沈菀一眼,眸中泛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等他们走了,盛瑾才走到沈菀面前,手中的纸扇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吓傻了?” 沈菀捂着额头惊呼一声,面色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太子?” 盛瑾面不改色,“还真是吓傻了,我昨日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令贤侯府的世子吗?” 林奕憋着笑往前两步,“不错,菀妹妹,我才是太子殿下。” 盛瑾斜睨了他一眼,菀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林奕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你拿小爷的身份泡妞,我还不能讨点好处? 沈菀没注意到卫姝然拼命朝她使眼色,也信了盛瑾的话。 又或者说,她大概没想到,堂堂大阙太子,竟然也有此等玩心,隐瞒身份逗着她玩儿。 盛瑾却不太高兴,“不是说你今日与家中姐妹有约,约到这儿来了?” 沈菀想起昨日他的邀约,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没曾想这么巧,竟会碰见阿瑾哥哥。” “咳咳!” 后面响起了一片欲盖弥彰的咳嗽声,盛瑾回眸扫了一眼这群损友,一个个忍着笑迅速逃离。 卫姝然胆子小,哪怕她很清楚盛瑾的身份,但是也不敢当着沈菀的面揭穿他,也寻了个由头匆匆跑了。 “方才之事,多谢阿瑾哥哥解围。” 沈菀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盛瑾对她生出的兴趣,只要这份兴趣在可控的范围内,她也不介意利用他来保护自己。 盛瑾这回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一句谢谢就完了?” “那不然呢?” 沈菀睁着无辜的双眸,水灵灵的光泽令盛瑾心思一动。 “你跟我来。” 他十分自然地拉着沈菀的手去了和风楼,沈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甩开。 和风楼是一座三层的小阁楼,这里是盛瑾的私人领地,站在这里望出去,几乎能将整个瑶池园尽收眼底。 盛瑾领着她到了书案前,那里放置着完成了一半的巨幅画作。 “下个月便是我父……我父亲的寿辰,我打算手绘一幅大阙百州图,送给他当贺礼。” 建康帝身为大阙皇帝,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他花费千金为他买来奇珍异宝,倒不如投其所好,取大阙百州的名山名楼,绘制百州图,让建康帝看看,在他的治理下的大阙盛世。 盛瑾指着右下角空白的一处地方,颇为苦恼。 “这里是澹州所在,可是我没去过澹州,没见过澹州最著名的飞云阁,正好你来了,可以帮我这个忙。” 沈菀既惊于他的心思巧妙,又苦恼于她并非来自澹州。 飞云阁确实有名,但是后经修葺再建,已与古画中的飞云阁相差甚远。 盛瑾尚且画不出,更别说从未去过澹州的沈菀。 但是当着盛瑾的面,沈菀也不能露怯。 她仔细研究了这幅百州图,博安山,九阳湖,庆丰楼,这些都是大阙各地的著名景点。 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沈菀笑道:“飞云阁是澹州最有名的阁楼不错,但是我认为,澹州这等偏远之地,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飞云阁。” 盛瑾挑眉,顿时来了兴致。 “哦?那菀妹妹有何见解?” “这画上已有不少名楼古阁,飞云阁与其相比,不仅不能为其增光添彩,反而显得多余。澹州地域偏远,早些年更是战火连天,但如今在我的记忆里,关内外的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这才是澹州最值得记录的景象。” 沈菀说罢,见盛瑾毫无反应,反复斟酌,确定自己没有说错,才抬眼看他。 而盛瑾同样在盯着她,目光灼灼,眼里升起璀璨的火星。 沈菀被他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气势都弱了几分。 “阿瑾哥哥,我……哪里说错了吗?” 盛瑾勾唇一笑,星眸煜煜生辉。 “没错!”他道,“我只是突然发现,菀妹妹还真是很会制造惊喜。” 原本只当她是个小表妹,所以昨日盛瑾才会纡尊降贵跟她说了几句话。虽惊艳其美貌,盛瑾却未曾上心。 但方才她那一番话,着实给了盛瑾很大的触动。 看着盛瑾迫不及待地挥墨绘画,沈菀却略显心虚。 她未曾去过澹州,自然也未曾见过澹州的风土人情。她方才侃侃而谈,不过是依据她曾看到的玉无殇的画作。 说来也可笑,她在倚红阁待了八年,却对玉无殇所知甚少。 只知道他是倚红阁背后的老板,但是一年里,满打满算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待在倚红阁,其他时间他在外面做什么,沈菀一概不知。 他武学极高,财富颇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手下的人更是没一个废物,就连陵州太守都对他毕恭毕敬,这般人物,又岂是她能掌控得住? 正因如此,认识到他们二人的差距,沈菀才不肯留下。 玉无殇现在是对她感兴趣,但色衰爱弛,谁又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他是否还能保持初心? 沈菀收回思绪,一边口述,盛瑾一边作画,说得口干舌燥之时,忍不住为自己倒了杯水,喝道嘴里才发现是酒。 沈菀也不在意,她酒量甚佳,不过是一杯酒,醉不到哪里去。 这边的盛瑾终于画完了,看着与众多名楼名景融合在一起的澹州风土,满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欢喜地想跟沈菀分享,却见沈菀撑着脑袋,眼神迷离,露出了半截藕臂,白得晃了盛瑾的眼睛。 瞥到一旁空了的酒壶,盛瑾不禁哑然失笑。 她这是把梨花酒当水喝光了? 梨花酒味道不浓,但后劲十足,看沈菀的模样,明显就是醉了。 “菀妹妹?” 他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沈菀轻轻眨了眨眼,抬眸怔怔地看着他,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儿,湿漉漉的目光令盛瑾心神一动。 樱唇浮着水润的光泽,凑近了几分便可闻到她身上的梨花酒香,混着一股勾人心魄的女儿香。 盛瑾觉得自己许是也醉了,要不然怎么会情不自禁地想一亲芳泽? 奇快妏敩 第8章 沈菀醉酒 “你在做什么?” 一道沉冷的声音把盛瑾从失态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卫辞,脸色瞬间涨红。 “舅……舅舅!” 卫辞今年二十有四,虚长盛瑾六岁,但这六岁之距,他的才学和本事,便将盛瑾拉了老远。 卫辞今日应温聿之邀前来,听闻盛瑾也在此处,知晓他最近一直在为建康帝的寿礼烦恼,便想着来指点一二,谁知道会突然看到这一幕。 盛瑾是东宫太子,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人盯着,更何况是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都是得经过千挑细选。 所以方才发现盛瑾与一名女子亲热之时,卫辞便生了几分恼怒,然而待见那女子是沈菀时,这份恼怒反倒成了惊愕。 但好歹是大理寺卿,卫辞处理情绪的手段也是一绝。 “她怎么会在这儿?” 盛瑾低着头,像是偷尝禁果被长辈发现的小孩,甚是心虚。 “我……我请菀妹妹来的。” 卫辞上前两步,才注意到沈菀喝醉了,眸色冷了几分。 盛瑾急忙解释,“不是我灌醉的!是她自己喝醉的!” 卫辞也不知信了没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沈菀拽了起来。 毕竟是他三姐的女儿,她唤他一声舅舅,他总不能把她丢在这儿。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沈菀的身子能这么柔,掌下的肌肤又软又滑,沈菀也跟没骨头的鱼儿似的,栽倒在他怀里。 卫辞身躯一僵,险些把她摔出去。 盛瑾是知道这位小舅舅最讨厌与女子亲近的,忙道:“小舅舅,菀妹妹喝醉了,还是我送她回去吧。” 卫辞想起方才他看到的那一幕,若非他来得正好,盛瑾是不是就亲下去了? 思及此,卫辞的眸色也冷了几分。 “不必!” 他将沈菀打横抱起,临走之前还不忘敲打盛瑾几句。 “太子身为储君,一言一行都得斟酌再三,今日之事便算了,再有下次,我想皇后娘娘一定有时间亲自教导你的。” 目送他们远去,盛瑾又憋屈又恼怒,最后也只能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亲舅舅! 抱着沈菀从和风楼出来的卫辞却犯难了。 她现在喝醉了,若是回卫国公府,怕是少不了一顿骂。 第9章 卫辞你完了 这厢,卫辞看着怀中呼呼大睡的沈菀,气得眉梢都微微扬起。 他洁身自好的名声,都叫这小丫头败了个彻底! 大理寺离卫国公府甚远,为了方便,大多时候卫辞都是住在别苑,有时候忙起来,干脆直接在大理寺睡下也是常有的事。 别苑不大,但五脏俱全。府里的下人早就先一步收到消息,特地在门口等候,待看见卫辞抱着沈菀下来,一个个都惊呆了下巴。 把沈菀丢在厢房里,卫辞便去准备沐浴更衣,惹了一身的酒香和女儿香,着实令他难以忍受。 沈菀小睡片刻,醒来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的。 询问了被派来照顾她的侍女,沈菀才知道原来是卫辞把她带过来的。 只是她脸上没有感激或者放松之色,反而凝着一丝警惕,浑身汗毛倒立。 沈菀鲜少醉过,那倚红阁那个地方,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才能保护自己。 她也不知道酒醉之后的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尤其是当着卫辞的面,稍微露出一点马脚,都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沈菀来到了卫辞的书房之外,得到许可后才推门进去。 卫辞正在处理公务,看了一眼对面酒醒的小姑娘,目光又落在手中的卷宗上。 “小舅舅……” “说。” 他这般不近人情的态度,反倒让沈菀冷静了下来。 若是卫辞发现了什么,不可能这样若无其事。 “今日之事,多谢小舅舅,要不然菀菀可能要在外面失态了。” 不知怎的,看着眼前这枯燥的卷宗,卫辞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姑娘趴在自己身上哼哼唧唧地找水喝的情景。 卫辞面色如常,但若是细心观察,可以发现他的耳尖已经冒红了。 “既知失态,日后若敢再犯,你自己掂量着办!” 卫辞的语气有些重,沈菀只当他是生气了,忙不迭地道歉,再三保证没有下次。 清醒的她乖巧得不像话,可谁又知道,酒醉的她简直就是狐狸化身的妖精。 等她出去后,卫辞的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烦躁地将卷宗往桌子上一丢。 出了书房的沈菀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狠狠地松了口气。 温聿迎面走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我当子书怎么就把我们丢下来了,原来是为了菀菀啊。” 沈菀连忙向他行礼,“见过温世子。” “诶,不是说了吗?我跟子书是好友,你喊我一声舅舅,我也是受得的!” 沈菀内心甚是无语。 这温聿,怎么就铆足了劲想占她口头便宜? 大概是知道沈菀“脸皮薄”,温聿也不逗她。 “子书在里面?” 沈菀乖巧地点头,“温世子与小舅舅有事要谈,菀菀便不打扰了。” 她准备离开,温聿忽然开口提醒。 “菀菀妹妹,最近京城有不少漂亮姑娘失踪,你自个可得小心点儿。” 沈菀面露诧异,但也没有细问,颔首以示道谢。 等他走了,温聿才推门进去,卫辞那如煞神般冷厉的声音便砸了过来。 “少女失踪案尚在调查之中,谁允许你外泄的?” 旁人怕他,温聿可不怕。 自顾斟了杯茶,坐在他对面,温聿笑得像只狐狸。 “菀菀又不是外人,她可是你亲外甥!再说了,菀菀那么漂亮一小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多可惜啊。” 卫辞冷笑,“我竟不知,温世子也有这般怜香惜玉的时候。” 温聿撑着脑袋,笑眯眯道:“没办法,她亲舅舅不疼她,总得温舅舅来疼一疼。” 目光触及他唇瓣上的伤时,温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蓦然瞪大了眼睛。 到底也是生了玲珑心肠,很快温聿便想清楚了其中的缘故,忍不住抚掌大笑。 “我的错我的错!原来她亲舅舅也是疼的!” “温行斐!” 卫辞咬牙切齿,怒目横眉,警告地横了他一眼。 温聿十分识相地伸手在自己唇上一划,又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会帮他保守秘密的。 卫辞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少废话!失踪案有没有查到什么?” 谈起正事,温聿也稍稍正经了一些。 “我都带人走访过了,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最重要的是,长得都很漂亮。” 卫辞拧眉,“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温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她们都去过瑶池园算不算?” 能坐到这个位置,卫辞也不是傻子。 在这京城之中,敢朝那些官家千金下手,而且还不止一次,既不是为钱,那便是为色了。 他在脑海中迅速锁定了几个人,吩咐温聿带人去盯着。 温聿离开之前,卫辞又叫住了他,却迟迟不语。 温聿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卫辞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和沈菀,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话一说出口,卫辞就后悔了,因为温聿笑得更放肆了。 “卫辞啊卫辞,你完了!” 卫辞冷眼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抄起毛笔砸过去。 “滚!” 接下来的几日,沈菀的生活可谓是风平浪静。 闲时帮着卫老夫人抄抄佛经,跟卫嫣然她们绣绣花,沈菀简直爱极了这样的平静。 今日卫清然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接连叹了几口气。 卫嫣然问道:“怎么了?” 卫清然藏不住事,一股脑的便把自己的心事倒了出来。 “姐姐,你还记得太史府家的四小姐吗?” 卫嫣然想了想,点头。 “是叫叶紫云吧?我记得薛姨娘给薛表哥相看的人选就是她,怎么了?” 卫清然压低了声音,“昨日我听说,她也失踪了!” 一旁正在绣花的沈菀冷不丁地扎到了手,默默地咬着指头,却竖直了耳尖,听卫清然说话。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个了。”卫清然叹道,“紫云姐姐胆子小,根本不可能得罪什么人,莫名其妙地就失踪了,肯定是被贼人掳了去。”奇快妏敩 卫嫣然蹙眉,低声警告道:“清然,这些话日后不要再说了,失踪案有大理寺去审理,我们乱嚼舌根,只恐会污了叶姑娘的名声。” 卫清然木讷地点头。 卫嫣然看着众位妹妹,难得摆起了长姐的架子。 “这几日京城不太平,你们几个也不要出府了。” 沈菀同卫姝然皆乖巧地应是。 沈菀很怕死,哪怕什么少女失踪案跟她没有关系,经温聿和卫嫣然的提醒,她都十分乖巧地待在府中。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府中也有潜藏的危险。 第10章 深夜行凶 薛逸醒了,断了舌头的他口不能言,基本上也与科考无缘了。 这几日薛姨娘的眼睛都要哭瞎了,背地里不知道咒骂了卫辞多少遍,但只有薛逸自己知道,把自己害成这副模样的始作俑者,是沈菀! 于是趁着一个黑夜,他怀着满腔的恨意与欲火,摸黑到了柳眠阁。 因府中的院落几乎都被住满了,沈菀便分到了这一座较为僻静的柳眠阁,入夜之后更是静悄悄的,也给了薛逸极大的便利。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看着床上沉睡的沈菀,如饿狼扑食一样朝她扑过去。 沈菀瞬间被吓醒,想要尖叫的嘴也被对方捂住。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沈菀吓得肝胆俱裂,随即便剧烈地挣扎起来。 薛逸哪能轻易让她挣脱?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双腿压制着她的身躯,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去解她身上的衣裙。 黑暗之中薛逸双眸猩红,他被卫辞断掉的舌头,势必千倍百倍地从沈菀这里讨回来! 沈菀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哪怕是在倚红阁,玉无殇那个狗东西再狗,也绝对不会这样强迫她。 恐惧让她浑身颤抖不止,夺眶而出的眼泪充满了无助与哀求,却不知道这样的她,反而更能激起薛逸的兽欲。 肩上一凉,她的外衣被扯开,露出了粉色的带子,莹润的雪肌上,蝴蝶胎记栩栩如生。 薛逸双眸放着狼光,又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衣裳。 沈菀瞪大了双眸,因薛逸的动作而暂时得以解开桎梏的手伸到了枕头下,迫切地摸索着什么。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柳眠阁内灯火亮起,青竹她们匆匆赶来,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沈菀衣衫不整地缩在床上,颤抖着手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苍白的小脸布满了泪痕,眼里流露出的恐惧与绝望,就好似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而床榻下,薛逸神色痛苦地捂着下身,因为疼痛,脖子上脸上青筋暴露,汗如雨下。 在他一旁,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吓得青竹她们失声尖叫。 夜如浓墨,凉风刺骨。 沈菀衣着整齐地跪在九华堂内,薛姨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歇斯底里吼道:“贱人!你竟敢断了薛逸的命根子,我要你给他偿命!” 怒急攻心的薛姨娘抄起一旁的削皮刀便欲朝沈菀刺去,青竹冲上去帮她挡了一下,虽有卫绅拦住薛姨娘,但是那刀子还是伤到了青竹。 “青竹!” 沈菀惊呼一声,看着她手臂上渗出的血迹,握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青竹疼得小脸煞白,却还在安慰沈菀。 “姑娘,没关系,不疼。” 沈菀失神地盯着她,没有说话,心脏却一抽一抽地疼。 “够了!” 卫老夫人半夜被吵醒,心情本来便差到了极点,更别说还是因为这种事,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菀,到底怎么回事?” 沈菀跪在了卫老夫人面前,单薄消瘦的身躯,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菀伤了薛表哥是事实,但是今夜,是薛表哥潜入了柳眠阁,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她牙齿都在打颤,一字一句却咬得格外清晰。 “撒谎!”薛姨娘面目狰狞,“明明是你勾引薛逸,现在你竟然还想反咬他一口!” “不是!” 沈菀拔高了声音,极力否认,眼泪滚滚落下。 “是薛逸!是他欲非礼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 薛姨娘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一声。 “你说薛逸非礼你?证据呢?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为薛逸挑选了一位未婚妻,对方是太史府的四姑娘,你不过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脸,有哪里比得上高门千金?” “我看根本就是你看中了薛逸前途无限,所以才使了手段勾引他!薛逸不从,你便恼羞成怒,毁了他的命根子!” “卫国公府收养你,供你吃喝,到底哪里对不起你?竟要被你这样算计!” 她尖锐刻薄地将沈菀贬入尘埃,狠狠地踩了几脚不算,还要吐几口唾沫。 更要命的是,沈菀抬眸看着卫老夫人和卫绅,他们不言不语,似乎也在斟酌怀疑。 满堂的卫家人,没有一个替她说话。 就连先前握着她的手亲热地喊着“娇娇”的卫老夫人,那双和善的双眸,原来也会这般冰冷刺目。 嘴上说着把她当亲女儿疼爱的大舅母元氏,也置身事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从倚红阁逃出来她没有怕,从陵州一路颠沛流离到上京,她没有怕,今夜她毫不留情地毁了薛逸的命根子,她也没有怕。 可是此刻,她竟是怕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自己顶替沈菀的身份来到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卫绅沉着脸道:“沈菀,事实到底如何,你说清楚,若真是薛逸有罪,我不会轻饶。” 沈菀张了张口,还未说话,眼泪便止不住。 她已经说了,他们信了吗? 说到底,在卫绅和卫老夫人心里,比起刚来不久的沈菀,他们更愿意相信同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薛姨娘。 “我没有勾引薛逸!” 哪怕没有一个人信她,沈菀也必须自证清白。 少女的声音娇软不再,只余冰冷与坚毅。 “是他半夜潜入我房中强迫于我,我只是为了自保才伤了他!” “到现在你还满口谎言!”薛姨娘怒然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如此恶毒,竟然敢……敢断了他的命根子……” 薛姨娘也绷不住了,扭头趴在卫绅怀里哭得好不凄惨。 “老爷,你可要为逸儿做主啊!我哥哥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断了舌不说,如今命根子也没了,这是要我们薛家绝后啊!” 卫绅不向着沈菀,也有这个原因。 他觉得沈菀下手太狠了,这般狠绝的手段,他只在卫辞身上看到,故而他们兄弟俩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 没曾想如今又来了一个沈菀,与其说他在责怪沈菀,不如说他是把对卫辞的气撒到沈菀身上。 “沈菀!不管这件事谁对谁错,你伤了人,就得负责!” 卫绅顿了一下,“薛逸如今不能……不能人道,此事是因你而起,我将你许配给他,日后由你照顾薛逸,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第11章 拿下卫辞 卫绅也有他的考量,这种事毕竟不光彩,能在家里解决最好。 卫老夫人思索片刻,也默许了他的决定。 “凭什么?” 沈菀却是不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舅舅,是薛逸有错在先,凭什么我要搭上我的后半辈子?” 薛姨娘咒骂道:“让你嫁给我家逸儿已经是你的荣幸,容不得你挑三拣四!” 沈菀不理她,看向卫老夫人,泪如雨下。 “外祖母,连您也这样认为吗?” 卫老夫人到底还是生了几分恻隐之心,长叹一声。 “菀菀,这件事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若是要闹到公堂上,你也是吃亏的。既如此,倒不如听你大舅舅的安排,日后你还是住在卫国公府,这里是你的家,总不会亏待你的。” 沈菀内心一阵阵发寒。 她的家? 曾经她也以为,这里可以是她的家,可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沈菀蓦地站起身,往日巧笑嫣然的小脸毫无血色,那双红肿的眼眸亦泛着寒光。 “我不会嫁给薛逸!嫁给一个试图践踏我、侮辱我的禽兽!若是薛姨娘非要为薛逸讨个公道,那我们便去见官,请官府来做个决断!” 薛姨娘冷笑,“见官就见官!大理寺卿是卫四爷,你觉得他会偏袒你吗?” 沈菀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卫辞是卫家人,他定然不会站在她这边。 “若非是我亲手接下皇上的任免圣旨,我都还以为,我这大理寺卿是薛家给的。” 卫辞披着夜色走进大厅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脸绝望的沈菀。 前几日她像只猫儿一样在自己怀里撒泼的模样历历在目,再看如今,就像是被抛弃的家雀,淋了一身冷雨,狼狈而无助。 “子书?”卫老夫人面露惊讶,关切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卫辞向她见了礼,语气有些冷淡。 “原本只是回来取个卷宗,却没想到碰上这种事。” 卫绅很清楚他的性子,当即便皱着眉道:“这是卫府后宅的事,我会处理好。” 意思就是不劳烦你这位大理寺卿了。 “伤了人,见了血,那就是大理寺的事。” 卫辞走到沈菀面前,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挣扎与厌恶,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卫辞忍不住冷笑,她是不是觉得,他和卫家人一丘之貉,今晚的事,他也会偏帮着薛逸? “把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 卫辞语气一转,陡然变得冷厉严明。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细节详述一遍。 她只能赌最后一把! 哪怕她表现得十分平静,卫辞也能感觉到她的惶恐与不安。 这份不安,不是来自薛逸,而是卫家人,甚至是他自己。 她怕他也会徇私枉法,跟卫绅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连大理寺卿也不能为她做主,她的后半辈子,可能真的折在了薛逸手上。 少女的声音落下,场面陷入死寂。 卫辞沉思片刻,又派十一去柳眠阁调查清楚,也差不多有了决断。 薛姨娘内心忐忑,忍不住哭诉:“四爷,你可要为逸儿做主啊!一定不能放过残害逸儿的凶手!” 卫辞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如撑开的大伞,梁上的烛灯投下他的影子,覆盖在沈菀身上。 只听他沉声道:“薛逸行凶未遂,按大阙律法,关押十日。沈菀伤人属于自卫,无罪!” 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地落下,沈菀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落下的声音。 薛姨娘自是不依,又哭又闹。 “我不服!你这是偏袒沈菀!” 卫辞瞥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卫绅。 “大哥也这样认为吗?” 卫绅一时语结。 他也清楚,卫辞一旦掺和进来,这件事便没有回转的余地。 也罢,说到底薛逸又不是他儿子,断不断后跟他也没有关系,他犯不着为了薛逸去得罪卫辞。 卫老夫人更不必说了,比起薛姨娘,她更向着自己的儿子。 卫辞的决定一下,她便拉着沈菀的手好一顿安抚。 “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祖母定然不饶了那欺辱你的畜生。” 沈菀破涕而笑,又是激动又是感激。 “菀菀不委屈,能够洗刷菀菀的冤屈,什么都是值得的。” 卫老夫人见她如此上道,也十分满意,吩咐华姑姑挑了些好物件,给沈菀压压惊。 此事得到巧妙的解决,坐在一旁的元氏看得最是清楚。 今夜若非卫辞出面,沈菀是赢不了薛姨娘的。 元氏跟薛姨娘斗了这么多年,除了正室之位,又什么时候赢过她? 但是如今的情况可不一样,卫辞帮着沈菀打了漂亮的翻身仗,让薛姨娘吃了这个哑巴亏,元氏对沈菀的态度也顿时热络了起来。 “好孩子,当真是受委屈了。” 元氏怜爱地拍着沈菀的手,又是叹气又是抹泪的。 “这要是三妹在天有灵,见菀菀受了这等屈辱,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呢。” 沈菀低着头小声抽泣,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眼神一片冰冷。奇快妏敩 元氏又道:“母亲,那柳眠阁经历了这样的事,也住不得了,依我看,不如给菀菀重新调个院子吧?” 卫老夫人点头,这也算是给沈菀的补偿。 只是如今卫府的主院都住得差不多了,实在没有空余的了。 卫辞突然开口:“沈菀住我那儿。” 元氏眉心一跳。 卫辞这是什么意思?当真是要罩着这丫头不成? 卫老夫人皱着眉,“你虽是菀菀的长辈,但到底男女有别……” 元氏却笑了,“母亲忘了,小叔那院子分东西阁,他如今住在东阁,西阁还空着呢,依我看正合适。” 不管卫辞怎么想,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元氏也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一夜,沈菀才真正见识到了何为权势。 权势,就是欺辱她的薛逸被关了起来,待能下地了,便自行去大理寺蹲牢狱。 权势,就是叫嚣着要让她偿命的薛姨娘被禁足,卫老夫人和元氏对她却多有照拂。 权势,就是卫辞。 坐在流风院西阁内,沈菀望着天边的白光,忽然就看清了未来的路。 那条路叫做——拿下卫辞! 第12章 拉下神坛 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卫辞还是于卯时半就起,外间已经摆了热腾腾的早饭,原本不打算用饭的卫辞,在看见那一碟碟小菜时,还是坐了下来。 十一为他收拾好所有的卷宗,一边汇报着他今日的行程,不知不觉,卫辞竟将早饭一扫而空。 等碗碟空了,卫辞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吃撑了。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来,披上外衣,随口问了一句。 “府里换厨子了?” 十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道:“不是,这些是表小姐亲自做的。” 卫辞动作一顿,沉默不语地出了流风院。 途经望春园时,里头传来的笑声让卫辞忍不住驻足看去。 昨夜还哭哭啼啼的沈菀,此刻正同卫清然她们在园内采花,明媚的笑容在脸上绽放,总算比昨日那副凄惨模样顺眼许多。 沈菀眼角的余光瞥见卫辞离开,听青竹说卫辞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几个小姑娘坐在石桌旁,将那些新摘的花儿挑挑拣拣,明明很枯燥的事,却干得热火朝天。 卫清然一再问道:“菀菀,用这些花儿,当真能制出香包?” 她们这些世家小姐们,需要香包都是直接去胭脂楼买,还从未自己制作过。 沈菀抿唇一笑,嗓音轻软。 “当然啦,把自己喜欢的花儿晒干,磨成粉,再添加白芷、苍术等药材,便可以制作出独一无二的香包。” “独一无二”四个字,才是卫清然她们最热衷的。 卫嫣然见沈菀神色如常,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道:“菀菀,昨夜的事,我都知道了,你……” 沈菀面露微笑,“嫣然姐姐,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她确实是很好。 那点事儿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经过昨晚的事,她的心思清明了不少,可不是很好吗? 见她确实没受影响,卫嫣然才放下心来。 卫清然心比较大,骂道:“薛逸那个蠢货,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以前还色眯眯地想拉我的手。要我说昨晚你就该让青竹来找我,我帮你一起揍他一顿!” 薛逸受了什么伤,卫老夫人都命下人缄口莫言。薛姨娘还要脸,更不会到处去乱说。 卫嫣然她们大概也没想到,沈菀那双娇弱无骨的手,竟也干得出断人命根子这种狠事。 沈菀一边挑着花,一边不着痕迹地试探道:“嫣然姐姐,昨夜的事,小舅舅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想做点什么聊表谢意,可是不知道小舅舅喜欢什么,若是犯了他的忌讳就不好了。” 卫嫣然也没有怀疑,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这一整天,沈菀也大概把卫辞摸透了。 他不近女色,今年都二十四了,身边别说侍妾,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他很爱干净,每日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不管再晚都要沐浴。 他讨厌吃鱼,讨厌吵闹,讨厌浓郁的香气,更讨厌别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域。 沈菀一笔一划,认真地记下来,放在自己枕头下,和那把新买的匕首搁在一起。 “让开!”外面传来了卫萱然暴跳如雷的喊声,“沈菀!你给我滚出来!” 沈菀走出房门,看着张牙舞爪的卫萱然,唇角噙着一丝讥笑。 “三表姐有什么事吗?” 卫萱然肺都要气炸了,大步朝她走来,扬起手便想打下去,却被沈菀稳稳地抓住。 赶来拦人的青竹看见沈菀的动作都惊了一下,纷纷猜测沈菀是不是转性了。 卫萱然甩不开,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沈菀!谁给你的胆子?还不赶紧把我放开!” 她用力地挣扎,谁知沈菀突然放手,卫萱然猛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卫萱然懵了,青竹她们也懵了。 唯有沈菀,嘴角浮起的冷笑,在看到那抹出现在院子门口的身影时蓦然消散,立刻就换上了焦急关切的表情。 “三表姐你没事吧?” 她上前欲扶她,却被卫萱然拍开了手,那响亮的声音,卫辞老远都能听得见,更别说卫萱然那泼妇一般的怒吼。 “沈菀!少跟我假惺惺!”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卫辞的到来,冲着沈菀大喊大叫。 “都是你这个贱人!你害了我表哥,还害得我娘被禁足,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卫萱然叫嚣着要冲上去,却被身后的声音吓住了。 “闹什么?” “四爷!” 院子内的下人跪了一地,就连沈菀都慌慌张张地向卫辞行礼,卫萱然还举着手,脸上的凶狠仿佛被定格一般,十分滑稽。 “四……四叔……” 卫辞那冰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似是而非地留下了一句话。 “薛姨娘若是不能好好管教你,我不介意代劳。” 卫萱然的小脸唰的一白,又不敢跟卫辞对着干,只能暗戳戳地剜了沈菀一眼,咬着牙根丢下了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 卫萱然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离,卫辞收回目光,盯着乖巧如兔的沈菀,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回房。 沈菀被他的态度搞得惴惴不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小舅舅。” 刚脱下外衣的卫辞听到外面的声音,冷淡地说了声进。 这是沈菀第一次进卫辞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寥寥无几,甚至比她的闺房还要简单。 沈菀有些无所适从,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袖子。 “有话快说!”卫辞的声音透着些许不耐。 沈菀一激灵,连忙道:“我是来跟小舅舅道谢的!昨晚的事,还有方才……” 卫辞冷淡地应了一声,“说完了就回去。” 刚待了片刻,沈菀就被赶了出来。 先前她感觉卫辞对她不一样,这么一看,反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细细想来,第一次在望春园他出手帮她教训薛逸,只是因为薛逸对卫老夫人口出恶言。第二次在瑶池园,他带醉酒的她离开,也是怕她酒后撒泼丢了卫家的脸。第三次就是昨天晚上,他也是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做出最公正的决断。 没有一次,是为了她。www..Com 这个认知让沈菀有些挫败,但随即又升起了壮志雄心。 卫辞非一般男子,仅靠美色根本不行,尤其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名义上却是舅甥,卫辞更不会越界。 正因如此,沈菀还非得把他拉下神坛不可! 第13章 我想帮你 接下来的几日,沈菀每天都亲手给卫辞准备早饭,但是全都被十一拦了下来。 沈菀还想另找他法,卫辞却忙于公务,连卫国公府都不回了。 卫辞最近确实忙。 少女失踪案迟迟未破,前几日太史府的四姑娘又遭了难,这件事也惊动了建元帝,龙心大怒,下令他限期破案。 这段时日他几乎夜夜宿在大理寺,白日里巡查访问,夜晚便查看卷宗。 温聿陪着他熬了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一脸虚浮地趴在了桌子上。 “我说子书啊,能不能放过我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春熙楼的姑娘了,我爹都快忘了我了!” 卫辞如雕塑一般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 “太史府的四姑娘已经是第四起案件了,我们现在却连线索都没有。” 温聿知晓他也是在自责自己的无能,忍不住道:“子书,这种事情急不得,除非对方再犯,否则我们根本抓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卫辞语气冰冷,“我这么迫切地想抓到他,就是不想再看到第五起!” 温聿叹了口气,脑海中却是灵光一闪。 “那如果这第五起是我们自己安排的呢?” 卫辞心思一动,“你是说,引蛇出洞?”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可是这鱼饵又该怎么找?大理寺内可没有女捕快! 两人想了一会儿,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卫辞看了看天色,都已经到午饭时间了,正准备让十一送饭来,温聿却一脸痛苦。 “卫四爷,我实在不想吃大理寺的饭菜了,跟糟糠有什么区别?” 温聿一直怀疑,大理寺后厨之前是养猪的,再昂贵的山珍海味到他手里,也能被炖成一锅猪食,这让忠于享受美食美酒美人的温世子十分遭罪。 他提出要去外面吃饭,却遭到卫辞的拒绝。 “时间有限,先凑合着,等这个案子完了,我再请你吃饭。” 就在温聿认命的时候,十一来报,沈菀来了。 整个大理寺除了地牢里的女犯人和后院打杂的婆子,就看不到一个女的。故而沈菀出现的时候,门外当值的,里头扫地的,还有日常巡逻的,全都看直了眼。 沈菀今日穿着一身齐胸云霞襦裙,头上别着两支簪花,便漂亮得不似真人。 她步履平缓,姿态从容,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泽光,那倾城绝色的小脸,在看见卫辞时蓦然展颜一笑,瞬间天地都失了颜色。 “小舅舅!” 少女明媚的声音好似破开了所有的阴霾,如一缕阳光撞入卫辞的世界,暗沉冷肃的大理寺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卫辞看着朝他小跑而来的沈菀,那一瞬间的眼神都失了焦距。 温聿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说菀妹妹,你这眼里就你小舅舅一人,是看不到我了吗?” 沈菀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小吃了一惊,又忙不迭向他打招呼。 温聿却是盯着她手里的食盒,喉咙都滚了滚。 “你这带了什么?” 沈菀眉眼弯弯,嗓音又乖又软。 “这几日小舅舅公务繁忙,外祖母担心小舅舅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特地让菀菀带来了家里的饭菜。” 青竹将饭菜摆上桌,都是一些家常菜,但色香俱全,温聿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 只是尝了口青菜,温世子老泪纵横。 “这才是人吃的啊!” 卫辞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看了沈菀一眼。 沈菀同样在看他,似乎在等他的夸奖一般,眼里升起了期待的光芒。 卫辞眉角一挑,“不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般”。 果不其然,小姑娘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连卫辞自己都没有注意,他的眼里浮现的点点笑意。 “别听你小舅舅胡说!” 温聿狼吞虎咽的同时,还不忘安慰沈菀。 “这饭菜是我最近吃过最好吃的了!你小舅舅他连猪食都吃得下去,味觉一点儿都不可信!” 听他把大理寺的饭菜比喻成猪食,沈菀忍不住扑哧一笑,头上的银流苏也一晃一晃的。 少女嗓音清朗,“温世子若是喜欢,我便日日送来。” “那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则温聿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线。 “不麻烦,我在府中也无事,若是能帮到你们,是再好不过了。” 卫辞却皱了皱眉,“大理寺乃官家之所,若是无事,少来此处。” 这里关押着不少穷凶极恶的重犯,而且时常会有行刑、验尸,她一个小姑娘,等会吓哭了还得哄,多麻烦! 沈菀懵了一下,神色有些低落。 “我……我只是想小舅舅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醉心于填饱肚子的温聿没听见,但是卫辞却听得清清楚楚。 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温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菀,忽然道:“有件事,或许你可以帮到我们。” “抓犯人?” 听罢温聿的话,沈菀好奇地瞪大了双眸,“怎么抓啊?” 温聿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激动万分。 “不用你抓!你只需要在京城逛几圈,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 “不行!” 不等沈菀说话,卫辞便一口否决。 “温聿,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 吃饱喝足的温聿往椅子上一靠,似笑非笑道:“正因为我脑子清醒,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沈菀容貌一绝,又刚来京城不久,没有很深的根基,对少女失踪案背后的凶手而言,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卫辞却坚决不同意。 听清楚了前因后果的沈菀在沉默片刻后,却主动道:“小舅舅,我想帮你。” 卫辞冷着脸,“我说过让你插手了吗?” 若是卫清然她们,看见卫辞现在的表情,怕是都要吓哭了。奇快妏敩 沈菀竟还笑得出来,眉眼都弯成了小月牙。 “小舅舅帮过我,我也想帮你!” 天知道沈菀内心都已经在疯狂地放烟花了! 她就是想多日没见卫辞,怕他把她忘了,所以才特地跟老夫人委婉地提议要来送饭,在他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没想到老天都在帮她,她一来就让她碰上了这个机会。 第14章 薛逸报复 看着她那副笃定而积极的模样,卫辞厉声道:“沈菀,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危险吗?” “知道。” 不危险怎么跟你建立感情呢? “那你知不知道,一旦失手,你丢的不止清白,有可能命都没了?” “我相信小舅舅会保护好我的!” 温聿也在一旁打包票,“放心吧,还有我呢!有我在,保管菀妹妹伤不到一根头发丝儿!”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卫辞还能说什么? 他比谁都想尽快破了这个案子,但是他也不想看着沈菀出事。 故而那一天,卫辞破天荒地把十一派去保护沈菀,十一那幽怨的眼神,像极了被抛弃的怨妇。 沈菀在大理寺待了一下午,听他们把计划揉碎了跟她掰扯清楚。 沈菀却十分聪慧,他们说一句,她便能接上三句,倒是让温聿对他们的计划充满了信心。 “有菀菀妹妹帮忙,这一次,一定能把凶手抓捕归案!” 沈菀双眸灼灼,重重地点了点头。 卫辞沉声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凡事总有意外,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万一。” 沈菀小声跟温聿吐槽,“小舅舅一贯这么谨慎的吗?” 温聿含笑道:“他啊,分明是吹毛求疵,但凡被他盯上的,恨不得祖宗十八代都给他挖出来。” 沈菀面色一凝,笑得有些僵硬。 离开大理寺的时候,正好薛逸被押入了地牢,沈菀没有注意到他,但薛逸却是看得真真的。 自己口不能言,还成了不能人道的残废,前途尽毁,而沈菀却傍上了卫辞,依旧在卫家过着风光舒坦的生活。 凭什么他烂在泥里,把他害得沦落到这般境地的沈菀却还能活在阳光下? 那双憔悴无神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薛逸想起自己离府之前派人送去给楚君鸿的信,冷冷一笑。 一阵阴风自背后吹来,沈菀背脊一凉,扭头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春熙楼,是这京城里最大的青楼,这里有雅妓,有琴师,有舞姬,也有最肮脏的交易。 天色未黑,春熙楼已是宾客满堂,楼上的雅间更是座无虚席。 一首曲子五十金,春风一度上万两,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一名白衣男子从春熙楼后方的曲廊走过,雕花琉璃灯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在男子冷俊的侧脸,照见了深邃的眼眸中压抑的阴霾。 美艳的娇娘领着他上了二楼雅阁,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万种风情,对方却毫无反应。 门被推开,里面的靡靡之声令他不适地皱眉,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到来,榻上的男女才暂时歇了情事。 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待看见外间的白衣男子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含情脉脉地抛了个媚眼,才扭着腰肢走出去。 楚君鸿被扰了兴致,臭着脸扣着腰带走出来,脸上还泛着潮热,表情却格外不耐。 “哪个不长眼的坏小爷的好事?” “楚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一声冷嘲浇灭了楚君鸿的火气,待见对面的男子是谁时,顿时一激灵,连忙笑着冲他作揖。 “二皇子怎么突然来了?” 盛瑜抬眸看他,冷傲俊美的脸上浮着一层寒冰,忽然抬手将茶杯一掷,怒气横生。 楚君鸿慌忙跪下,“不知哪里惹恼了二皇子,还请二皇子恕罪。” “楚君鸿,你若不能帮我办事,便趁早把这活计让出去!” 盛瑜未及弱冠,嗓音还带着少年的磁性,此刻也不难听出其中的火气。 “二皇子这可就冤枉我了!”楚君鸿忙道,“二皇子要的那一批兵器,我早就跟无殇阁说好了。只是无殇阁最近出了点事,那位玉阁主似乎在找什么人,把所有门生都派了出去,这才耽误了些时日。” 盛瑜皱眉,“那现在呢?” “玉阁主昨儿才来信,说他准备亲自押送这批兵器进京,也算是给二皇子个交代。” 盛瑜眉宇间的怒火这才散去。 他跟无殇阁合作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每次阁主玉无殇都没有露面,若是能趁此机会,与玉无殇搭上关系,倒也值了。 思及此,他又道:“去打听清楚,玉无殇在找什么人,若是能帮上忙再好不过。” 楚君鸿忙不迭地点头,“不必二皇子吩咐,我早就派人去办了。” 无殇阁势力极大,几乎遍布整个大阙,尤其是江南一带,都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 盛瑜几次想邀请玉无殇与自己谋事,都遭到了拒绝,这次他准备进京,对盛瑜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要问的事情也问清楚了,临走之前,盛瑜看了一眼楚君鸿脖子上的痕迹,还是提醒了一句。 “眼下我们跟东宫正是势同水火之际,你便是荒唐也要有个度,不要让盛瑾或卫家人抓住了辫子。” 楚君鸿谄媚地应和着,等他出去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他的侍卫送来了薛逸的信,楚君鸿扫了两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沈菀?还真是巧了!” 上次在瑶池园初见,楚君鸿心里便一直犯痒痒,很想找机会把沈菀拐上床,试试这美人儿的滋味。奈何沈菀一直躲在府里,压根就不给他下手的机会。 薛逸这封信,倒是给他开了方便之门。 楚君鸿询问道:“雍亲王呢?” “还在隔壁,碧柳和碧月正伺候着。” 楚君鸿啧了一声,“这等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玩的?去喊他来,就说我又发现个新鲜玩意儿!”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公子,那沈菀是卫家人,方才二皇子说……”www..Com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雍亲王兜底吗?” 楚君鸿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先前那几个世家姑娘,可都是他玩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很想独享沈菀那个小美人儿,但是楚君鸿比较谨慎,万一真惹到了卫家,尤其是卫辞那个疯子,他还可以拉雍亲王那个蠢货垫背。 楚君鸿眼里闪着狠绝的光芒。 沈菀,乖乖等着小爷的宠幸! 第15章 陷身青楼 沈菀最近出行得十分频繁,不是买胭脂,便是逛酒楼,当然花的都是卫辞的钱。 但是钱都花出去一打了,东西也买回了一堆,她身边却始终风平浪静。 眼看着建元帝给的期限越来越近,温聿也不禁焦急了起来。 “子书,是不是这幕后凶手看穿了我们的计谋,所以不动手?” 沈菀这么个大美人儿,每次出行都惹来了不少注目礼,别说那个凶手了,温聿瞧了都想拐回家去。 卫辞却很沉得住气,“再等等。” 他心里同样在做天人交战,既希望那个凶手出现,又不希望他出现。 这种矛盾的心里,卫四爷归结为自己不想牵连无辜。 因着沈菀的缘故,卫辞这两日也在府中住着,沈菀以学习弩箭为由,整日赖在他的书房。 “小舅舅,这个怎么打不开了?” “小舅舅,又卡住了!” “小舅舅……” 在被她吵了不下十次之后,卫辞终于忍不住了,抬头便想发怒,但见她无辜又无助地盯着自己,最后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我教你。” 沈菀计谋得逞,眼里迅速划过一道精光,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坐在他身旁。 卫辞身躯一僵,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翻开了沈菀的袖口,调整着那精巧的袖弩,那是他特地让人给沈菀打造的,若是有什么意外发生,这袖弩也能防身保命。 沈菀微微歪着脑袋看他,她知道卫辞好看,但是看久了,便觉得越看越好看。www..Com 眉峰高挺,眼眶深邃,一双眸子似寒夜的曜星,时常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又那么令人着迷。 面部线条分明,棱是棱,角是角,每一处都像是精心雕刻的作品,找不到一丝瑕疵。 卫辞调整好后,偏眸看着沈菀,却见她正看着自己出神,也不由得一怔。 “小舅舅,你真好看。” 沈菀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或羞涩,反而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 卫辞面色划过一瞬的不自然,假咳了两声,表情沉凝。 “注意听。” 他仔细地为她讲解袖弩的使用方法,沈菀听得漫不经心。 她早就会了,只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他面前刷刷存在感罢了。 笨蛋美人虽然可爱,但是也得有个度,尤其是在正事面前。 所以在卫辞讲解之后,沈菀当着他面前演示了一遍,不管是准确度还是速度,都让他十分满意。 小丫头正中靶心,还扭头冲着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卫辞轻嗤一声,却未感觉到自己竟对她的纵容。 沈菀撑着脑袋趴在桌案旁,“小舅舅,如果这次我帮你抓住了凶手,有什么奖励?” 卫辞拿起了书,斜睨了她一眼。 “不是说为了感谢我,所以才帮忙的?” “好……好像是……” 沈菀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忍不住咒骂卫辞不解风情。 第二日沈菀未能如愿地去逛街,因为薛姨娘要带她去城外的甘若寺消灾祈福。 “菀菀,逸儿为他作的孽付出了代价,但是我这心里的愧疚却是只增不减。所以我想着带你去甘若寺祈福,也好让我在佛前恕罪,让佛祖做个见证。” 薛姨娘的理由冠冕堂皇,哪怕知道她不怀好意,得了卫老夫人首肯,沈菀还真不得不去。 甘若寺香火旺盛,今日来往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 薛姨娘带着她从头拜到尾,在佛前虔诚祈祷,又是敬香又是添香油钱,还拉着沈菀去摇签测姻缘,这番操作下来,沈菀都忍不住怀疑,是否是她自己多虑了。 下午准备回去的时候,马车却突然坏了,没办法只能先在寺里休息一夜。 入了夜的甘若寺十分清净,累了一整日的沈菀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也早早地回厢房休息。 弩箭同外衣一起放置在床头,青竹就在门外守着,沈菀迷迷糊糊地准备进入梦乡之时,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儿。 昏沉的脑袋犹如电流穿过,她猛地睁眸。 是寒香醉! 沈菀赶紧屏住了呼吸,双眸紧闭。 门被缓缓退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直接把她扛在了肩上。 突然的失重感让沈菀险些尖叫出声,她被带出厢房之时,看见青竹已经昏倒在门口。 沈菀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平复着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设下的戏,开场了。 一路上沈菀一直闭着眼睛,颠簸的马车屏蔽了她的感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扛了下来,那人将她扔进了浴桶内,有人在帮她沐浴更衣。 好一番操作之后,她被送到了一间屋子,灌了一杯酒水,丢在了床榻上。 等她们出去,她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双眸,屋内没有人,但眼前的环境却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红色的纱幔,柔软宽大的床榻,软鞭,绸带,酒杯,镣铐,还有她身上穿着的轻薄的红色纱衣。 这分明就是青楼! 沈菀忽然觉得很无语。 这算什么?她都逃到了京城,还是逃不开青楼吗? 不过眼下更让沈菀焦急的是,卫辞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这里。 门突然被推开,沈菀惊得后退一步,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楚君鸿似乎没想到她竟然清醒着,惊诧之后,脸上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醒着也好,我就喜欢能叫能动的。” 沈菀小脸苍白,演技说来就来。 “楚公子?怎么是你?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 少女慌张的模样极大取悦了楚君鸿,尤其她穿着那身惹火的薄纱,让人生出了撕碎它的冲动。 他朝她逼近一分,沈菀便后退一分,直到身后便是床榻,她退无可退,被楚君鸿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 沈菀恼怒道:“楚公子!我是卫家的人,你这样对我,就不怕卫家找你算账吗?” 楚君鸿一脸不屑:“卫家算什么?将来这大阙的天下是二皇子的,是楚家的!”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你若是乖乖的,把我服侍得舒坦了,说不定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沈菀避开他的触碰,楚君鸿眸色一暗,正准备下手,门却突然被撞开。 第16章 沈菀,别闹 大腹便便的雍亲王走了进来,很是不悦道:“君鸿,吃独食可不太好啊!” 楚君鸿只得从沈菀身上下来,笑得格外热络。 “雍亲王哪里的话?雍亲王不来,我也要派人去请的。” 雍亲王哼了一声,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在看见沈菀时,顿时又生出了反应。 他双眸放光,嘴角都流下了哈喇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美人儿?” 楚君鸿笑了笑,“不错,这次还多亏了薛逸帮忙,要不然还不能这么顺利地把她弄过来呢。” 许是有信心沈菀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楚君鸿说话便也没了顾忌。 沈菀那故作惊恐的眼眸微微闪过一道寒光。 薛逸?竟然是他! 怪不得今日薛姨娘会带她上甘若寺,如今看来,是他们早有预谋! 雍亲王搓了搓手,眼里都放着狼光。 他瞥了楚君鸿一眼,咳嗽了两声。 “君鸿啊,上次太史府的那个小美人儿是你先享用的,这次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吧?” 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威胁与逼迫,楚君鸿虽是不甘,但也不得不赔着笑。 “王爷这话说的,自然是您先享用了。” 雍亲王十分满意他的上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本王不照顾你,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个西河漕运的事,本王允了!” 楚君鸿面露惊喜,连忙向他作揖道谢。 退出厢房外,听着里面的声响,楚君鸿冷冷一笑。 虽然不能独享沈菀,但是能换来西河漕运的通行令,倒也值了。 屋内,待楚君鸿一走,雍亲王便迫不及待地朝沈菀扑过去,沈菀早有防备,干脆利落地翻身躲过,目光戒备地盯着他。 “你是王爷?” 雍亲王挺了挺胸膛,笑得格外猥琐。 “既知我是王爷,便乖乖地躺下来,把本王伺候高兴了,本王可以考虑纳你为第二十八房小妾。” 沈菀忍不住泛呕,小脸冷冰冰的。 “我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当今皇后是我姨母,大理寺卿卫辞是我小舅舅,你若动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雍亲王不惧反怒:“卫辞是你舅舅?上次他带人抄了本王的赌坊,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正好今日拿你来泻火!”奇快妏敩 他上前便想去抓沈菀,沈菀抄起一旁的花瓶便朝他狠狠砸过去。 “哐当”一声,雍亲王血流满面,愤怒地大喊大叫。 外面突然涌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菀的心蓦然一慌,左顾右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想翻窗跳出去,大门在那一瞬被撞开。 雍亲王以为是自己的手下来了,顶着一脸的血,脸上的愤怒在看见来人时顿时化作震惊。 “卫辞!” 他瞳孔一缩,连滚带爬地便想逃离,却被卫辞带来的侍卫一把擒住。 沈菀半只脚都跨了出去,听到声响的她回头看去,原本决绝的小脸浮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慌张,眼眶里也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小舅舅!” 她扑进卫辞怀里,感受着沈菀颤抖的身体,卫辞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抱歉,是我来迟了。” 沈菀抽抽噎噎的,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这得亏她没跳下去,要不然不仅有可能断了腿,还会失去跟卫辞撒娇卖惨的机会。 卫辞扫了一眼屋内,再看看沈菀的衣裳,落在雍亲王身上的目光透着一丝杀气。 楚君鸿刚和春熙楼的美人儿喝了杯酒,准备行乐之时,外头顿时一片吵嚷。 得知卫辞带着人抄了春熙楼,抓了雍亲王,楚君鸿的脸色都白了,裤子都来不及提,便匆匆带着人从小道逃了出去。 等侍卫押着雍亲王离开,卫辞才低眸看着还赖在他身上的沈菀。 伸手欲将她推开,她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纱衣传递到他掌心。 卫辞手指微颤,将她拉开了一些,才发现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沈菀!” 卫辞眉头紧蹙,表情冷肃,隐隐带着一丝焦急。 沈菀双眸迷离,脸颊胭脂色浓,柔若无骨地又趴在他怀里,吐气如兰。 “小舅舅,我……我好热……” 体内涌起的异样,让沈菀终于明白,那会她被迫喝下的那杯酒里加了什么。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也在脑海中滋生,她索性不去控制药力,借机攀上了卫辞的脖子,又是磨又是蹭的。 卫辞身体僵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肢,又软又细的触感,让他的力道都有些失控。 沈菀吃疼地嘤咛一声,也唤回了卫辞的理智。 他利落地解了外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直接打横抱起。 沈菀鼻间尽是他身上好闻的青竹冷香,听见他吩咐温聿善后,便带着她匆匆离开。 沈菀内心忍不住狂喜,但随即又生出了一丝忐忑与犹豫。 察觉到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着,卫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嗓音低磁沙哑:“忍一忍。”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沈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车疾驰到了卫辞的别苑,沈菀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心里却为即将到来的情事纠结而恐惧。 卫辞抱着她踹开了房门,沈菀深呼吸一口气。 别怕兰音,你可以的! 拿下卫辞,你就是卫国公府四夫人! 身上的外袍被掀开,沈菀眼一闭,心一横,伸手直接把自己的衣领扯开,下一秒却突然被丢进了冰冷的水池里,淋成了落汤鸡。 所有的旖旎和勇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沈菀仰头,茫然地看着卫辞。 卫辞还是那副隐忍而正经的表情,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乖,此药无解,只能在冷水泡一下,很快就好了。” 沈菀的拳头紧了。 她那屈辱中略带不解的目光从上往下,定格在一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她想起了别人对卫辞的评价——不近女色。 所以,不近女色的原因,是卫辞不行? 沈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不能浪费,她挣扎着便想朝卫辞扑过去,却被卫辞死死按住。 “小舅舅……” 她又委屈又可怜地嘤咛,美眸水光潋滟,红色的纱衣沾了水,紧紧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卫辞狼狈地躲闪目光,喘息低低,嗓音也哑得不行。 “沈菀,别闹。” 第17章 捉奸大戏 “阿嚏!” 流风院西阁,躺在床上的沈菀打了个喷嚏,郁闷地盯着帐顶。 那日被卫辞按着在冷水里泡了一整夜,她醒来时已置身流风院,却是生了场风寒,在床上躺了几日,也不见卫辞来看她一眼。 沈菀辗转反侧,焦虑地揪着帐下流苏,心想他该不会起疑心了吧? 抓心挠肝之时,忽闻外面有沉厚的脚步声接近,沈菀以为是卫辞来了,慌慌张张地拉好被子,故作虚弱无力。 门被推开,那人往床边走来,沈菀闭着眼,依稀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凉的气息逼近,秀气玲珑的鼻子忽然被人一捏。 不是卫辞! 她背脊一凉,蓦然睁眸,撞入盛瑾那双戏谑含笑的眸子中。 “阿瑾哥哥!”沈菀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抓紧了身上的棉被,神色慌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可是流风院,他这位令贤侯世子,到底哪来的胆子私闯卫国公府后宅? 盛瑾大喇喇地往旁边一坐,似笑非笑,“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倒是没想到,菀妹妹装睡的功夫一流,险些连我都被骗了过去。”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沈菀暗暗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浮现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紧张。 “这里是我的闺房,你不能进来的。” 瞧她跟鹌鹑一样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盯着他,小脸泛着嫩嫩的粉红,露出的半截脖颈却又白得生光,盛瑾的眸色不由得暗了几分。 他略微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搓了搓发热的耳尖,语气甚是骄纵轻狂。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我?” 沈菀暗暗磨牙。 这京城的纨绔子弟,当真是可恶至极。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把他赶出去,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薛姨娘,您不能进去,表小姐还病着……”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青竹的话,紧接着便听薛姨娘怒骂道:“贱蹄子!滚开点!你主子不知检点,竟与外男私会,我今日便要替她那早亡的爹娘好好教训教训她。” 沈菀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把盛瑾藏起来,薛姨娘已经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婆子破门而入。 那日薛姨娘按照薛逸的计划,带沈菀去甘若寺,本想着借楚君鸿他们的手除掉沈菀,谁知道沈菀那么走运,竟然被卫辞救了。 薛姨娘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装病了好几日。直到方才她的丫鬟神神秘秘来报,说亲眼瞧见一名陌生男子溜进了沈菀的闺房,薛姨娘好不容易抓到沈菀的把柄,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赶来抓奸。 隔着一面珠帘,瞧着里面那背对着她们而坐的陌生男子,薛姨娘压抑着激动与狂喜,尖声斥责道:“好啊沈菀,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在房中苟且,卫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菀张口便要解释,薛姨娘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掀了帘子冲了进来。 “把这对奸夫淫妇拖出来,直接乱棍打死,丢到乱葬岗去,省得污了卫国公府的地。” “住手!” 沈菀慌慌张张便想下床去,却被裙角一绊,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幸而盛瑾拉了她一把。 比起她的慌乱,盛瑾却端着不疾不徐的姿态,嗓音都透着几分散漫。 “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知道,原来这卫国公府的姨娘有这么大的权利,竟能随意喊打喊杀。到底是没把大阙律法放在眼里,还是以为仗着舅舅的宠爱,便能无法无天?” 他侧过身来,那张雅俊清贵的容貌,令在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薛姨娘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没背过身去,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太……太子?” 沈菀脑瓜子一嗡,猛地抬眸看他,撞见盛瑾眸中的骄矜得意,也看见了自己茫然无措的倒影。 与此同时,一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卫老夫人寿宴那日,他身为外男,却能在卫国公府后院自由出行;瑶池园内,楚君鸿一群人跪在他面前高呼太子千岁;还有和风楼上,那一幅据说要献给他父亲的大阙百州图…… 沈菀轻轻咬着下唇,比起被戏弄的屈辱,她心里更多的是冷静与算计。 算计着如何利用盛瑾的身份,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盛瑾贵为大阙太子,虽不至于目中无人,但也是在京城横着走的,尤其是在卫国公府,卫老夫人疼他就跟疼眼珠子似的,敢这么指着他骂的,薛姨娘还是头一个。 唇角勾着一丝冷笑,盛瑾的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母后在宫中时常教导我,要多多照顾菀妹妹,我今日也是得了外祖母的首肯来看望她,却不想竟要被薛姨娘这样羞辱。” “羞辱”二字,砸得薛姨娘脸上血色尽褪。 “太子恕罪!妾不是有意的!妾不知……不知是太子殿下……” 盛瑾呵呵,“那你的意思是,本宫还得去你的院子,告知你一声,才可以来看菀妹妹?” “不不不!”薛姨娘抖如筛糠,又是磕头求饶,又是自扇巴掌,与方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www..Com 沈菀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半点同情怜惜。 好在盛瑾是太子,是她名义上的表哥,若真换成令贤侯世子或是旁人,哪怕他们清清白白,沈菀都有可能被薛姨娘那张颠倒黑白的恶嘴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盛瑾还不屑亲自动手教训一个蠢妇,摆摆手就让她们走了。 薛姨娘如获大赦,冲着他又磕了几个头,忙不迭地滚了出去。 赶跑了碍眼的人,一脸舒爽的盛瑾,在扭头看见沈菀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少女穿着单薄的衣裙,及腰墨发散在瘦弱的双肩,勉强遮住了玲珑有致的身躯,不施粉黛的小脸美若璞玉,那双眸子凝着一丝愤怒与委屈。 “你是太子?” 盛瑾头皮一麻,方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目光飘忽不定,不知是因为欺骗她而心虚,还是因为看见她这副模样而难以自持。 第18章 自导自演 “我……” 正欲解释,谁知沈菀竟移开了视线,用最柔软的声音,说着最冷硬的话语。 “先前菀菀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得罪,还请太子殿下勿怪。” 得,连阿瑾哥哥都不叫了。 知道小丫头心里有气,盛瑾摸了摸鼻子,却拉不下脸来道歉。 他轻咳两声,故作正经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你解释。” 沈菀暗暗冷笑。 说得倒是好听,不过是玩心大起,卫国公府后院一回,瑶池园内一回,再加上如今的第三回,若非薛姨娘揭穿了他的身份,只怕沈菀还被他蒙在鼓里。 生气倒不至于,沈菀只是心有余悸。 眼前之人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但凡她像薛姨娘一样,对他有半点不敬,都有可能尸首分离。 不过今日,沈菀还真打算在刀尖上蹦一蹦。 “太子殿下不必解释。” 她揉了揉挤了半天也没挤出泪花的眸子,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红着眼眶的模样,总算满意了一些,但小脸依旧冷冰冰的。 “沈菀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比不得嫣然姐姐她们与殿下亲近,殿下有这闲情逸致耍着沈菀,是沈菀的福分。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解围,流风院小得很,殿下日后还是不要来了,免得薛姨娘又闹出抓奸的戏码,污了殿下的名声。” 沈菀字句都在贬低自己,实则皆在讽刺盛瑾。 讽刺他目中无人,讽刺他任性妄为,不懂何为尊重。 盛瑾长这么大,就只被三个人训过。 皇帝,皇后,还有卫辞。 沈菀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贬斥当朝储君? 他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本宫今日好心来看你,你竟这般不知好歹。” 沈菀心跳如雷,花容盈盈,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着,倔强地不肯掉下,仿佛受尽了委屈,又挺着一身傲骨,冷得遗世独立,却也美得不可方物。 “殿下的好心,沈菀承受不起。” 看着盛瑾怒然离去,临走之前,还往无辜的门框上重重地踹了一脚,那震天动地的声响,击碎了沈菀最后一丝胆量。 她猛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中风一样。 差一点,她就有可能像薛姨娘一样,承受着未来天子的怒火,跪在地上自扇巴掌谢罪。 但她不后悔。 虽与盛瑾接触不多,但是从这几回来看,盛瑾对她似乎生出了不少兴趣,不然也不会在听说她生病后,特地跑了一趟。 但沈菀很贪心,这点兴趣怎么够?她不需要盛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需要在他心里留下比卫嫣然她们更重的分量,让他成为自己的护身符。 天家太复杂了,她不敢肖想,况且自己的身份就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所以,当前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攻略卫辞,毕竟她还要在卫国公府生活。 一想起卫辞,沈菀又开始头疼了。 他不会真把她忘了吧? 坐着等死不是沈菀的风格,主动出击才是她的必杀技。 沈菀盯着那一扇留着一个明显的脚印的门框,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时值深秋,望春园内满地黄菊,风摇叶落,翩然若蝶,点缀着少女的裙尾发间。 白玉素手折下花枝,放下鼻下轻嗅,花色宜人,却不及人面娇艳,只是略施粉黛,靡颜柔媚生光,腻理如玉轻盈,美得动魄惊心。 青竹取来了斗篷,披在沈菀身上,抱怨的语气中难掩关心。 “小姐的身体刚好,出来怎么不多穿件衣裳?若是再病了可如何是好?” 沈菀笑意清浅,大病初愈的嗓音如春风细雨般柔柔软软。 “近来天冷,祖母夜间难以安睡,我想趁着这几日天晴,取秋菊晒干了煮茶,既能暖身,又能安神,便顾不上其他了。” 青竹不住地夸赞她心细孝顺,沈菀但笑不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从曲廊上走来的卫萱然,眼里划过一丝精光。 “青竹。”沈菀温声道,“我鞋袜好像湿了,不大舒服,你回流风院帮我取干净的来。” 青竹不疑有他,唯恐沈菀湿气入体,再次受寒,便匆匆忙忙回去取。 等她一走,沈菀即刻提着篮子,故意从卫萱然面前走过去。 “沈菀?” 果不其然,卫萱然一看见她,立马就炸了毛,张牙舞爪地冲着她快步走来。 沈菀故作讶异,“三表姐有什么事吗?” “你还敢问我?” 卫萱然看见她这副无辜惹人怜的模样就来气,恶狠狠道:“你就是顶着这张狐媚子脸勾引太子殿下的吧?”www..Com 那日薛姨娘闯入流风院的事并未宣扬出去,但是怎么可能瞒得住卫萱然?得知沈菀背着她和盛瑾勾搭在一起,卫萱然便气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若非忌惮上次卫辞的警告,她早就冲到流风院手撕了沈菀。 沈菀似乎被她吓到了,抓紧了篮子后退了小半步,倚靠着栏杆,身后就是小池塘。 “三表姐,你误会了,我和阿瑾哥哥是清白的。” 阿瑾哥哥? 卫萱然的脸立马就扭曲了,上前便掐着沈菀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谁允许你这么叫太子殿下的?我不是警告过你,太子妃之位是我的,你一个乡野村妇,有什么资格肖想?” 沈菀眸光微闪,她都还没怎么刺激她呢,卫萱然这么容易就跳脚了,实在是蠢得可以。 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对面的石桥上走过的人,沈菀心中大喜,故意将自己的脸迎上去。 卫嫣然说过,每月十五,除非赴任出差,否则卫辞再忙都会回来陪卫老夫人用午膳。至于卫萱然,再过半个月便是建康帝的寿辰,她这段时日一直在望春园苦练琴艺。 沈菀要做的,就是挑个恰好的时机,利用卫萱然对盛瑾的占有欲,当着卫辞的面演一出苦情戏。 她已经想好了,大不了挨卫萱然一巴掌,她就不相信卫辞能坐视不理。 但沈菀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卫萱然的狠心。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强劲的推力,她瞳孔骤缩,在坠入小池塘之前,看到的是卫萱然脸上那恶意森森的冷笑。 “扑通!” 掉下水的那一瞬间,沈菀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今年大概跟水犯冲。 第19章 兴师问罪 “雍亲王被关入大理寺后,弹劾他的奏折多如牛毛,皇上大概也没想到,这贼抓着抓着,就抓到自家去了,只怕如今也正头疼着呢。” 小园香径上,温聿与卫辞并肩而行,手中的纸扇慢悠悠地晃着,嘴里叹着忧国忧君,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铁证如山,雍亲王翻不了身,春熙楼已经被查封,倒是楚氏脱了个一干二净。” 墨色长袍扫落绿枝上的清露,凌云靴缓步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卫辞目视前方,眉目疏懒,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倦意。 连日来他几乎都是宿在大理寺,少女失踪案牵扯甚广,尤其涉事者还是王公贵族,若没有妥善处理,便可导致朝野动荡,而这绝对不是建康帝想看到的。 所以哪怕知道这里面也有楚君鸿的参与,或许是为了给镇国将军留几分薄面,在建康帝或明或暗的警告下,卫辞也不得不就此罢手。 温聿面露讥笑,“皇上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楚老将军昔日是战功赫赫,但如今子孙一代不如一代,这大阙朝的武将,又不是光楚氏一家,依我看,姜武侯父子不比那楚氏前途无量?” 卫辞正想说什么,瞥见对岸曲廊上的景象时,瞳孔蓦然一缩。 “小姐!” “表小姐落水了!” “沈菀!” 一阵混乱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听得并不真切。 沈菀费力地扑腾着,在落水之时即刻屏住呼吸,才不至于被池内的水和泥沙呛死。 正挣扎着想往上游,隐约间却看见了卫辞跳入池中,沈菀心中大喜,索性任由自己往池底沉溺,直到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捞起,她便如水妖一般,死死地缠着对方的脖子,上岸了也不肯松手。 “沈菀!” 卫辞拍打着她的脸颊,许是没控制好力道,那白嫩的肌肤上立马浮现了几道红印子,疼得沈菀眉头紧皱,卫辞却以为她正难受着,把人翻了过去,冲着她的后背一顿猛拍。 沈菀的五脏六腑都快被他拍出来了,唯恐自己死在卫辞手里,她佯装吐出了一口水,缓慢地睁开眼睛,一看见卫辞,便呜咽着哭了出来。 “小舅舅……” 沈菀一头栽进卫辞怀里,哭声细细软软,仿佛受尽了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宣泄,柔软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偏生眼眶通红,轻而易举地便能勾起怜爱。 温聿疾步赶来,看见沈菀这副模样,那张素来带着笑意的脸也沉了下来。 斜睨着旁侧心虚的卫萱然,他冷笑了一声,“卫国公府的三小姐,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就是不知,这般歹毒心肠,有什么资格当太子妃?” 明知卫萱然最在意什么,温聿偏偏往她心口上扎。 卫萱然顿时就慌了,急急忙忙解释:“四叔,不是这样的,是沈菀自己掉下去的,跟我没有关系!” 见没人理她,她急得跺脚,又冲着沈菀威胁道:“沈菀,你说话啊!是不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沈菀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颤抖着身躯,仿佛怕极了卫萱然,借机往卫辞怀里躲了躲。 “小舅舅,都是菀菀不好,你别怪三表姐……” 卫辞面色冷沉,掐着细腰的手微微用力,滴着水的鬓发挡住了凌厉的眼角,漆黑的眼眸中滋生着怒火。 “十一!”他语气冰冷地吩咐道,“卫萱然恶意伤人,送去大理寺,关押五日。” 话音一落,别说卫萱然了,就是沈菀都被吓得脸色一白。 直到卫萱然哭着喊着被十一拖走了,沈菀仍回不过神来,看着卫辞的眼神已然带着几分惧意。 卫萱然可是他的亲侄女,他竟也下得了如此狠手! 若是哪日,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发现她就是个骗子,她的下场绝对比卫萱然惨千倍万倍。 沈菀抖得更厉害了,同时死守住身份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卫辞送她回流风院后,沈菀被青竹逼着灌了一碗姜汤,小脸惨白惨白的,唇瓣却如初开的花蕊娇艳欲滴,眼角泛着泪光,甚是怜人。 碗刚放下,外面便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老爷,我不活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平白无故地就被送进了大理寺,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卫绅忍着怒火,“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找卫辞问个清楚!素日里他行事嚣张就算了,如今竟是连自家人都不放在眼里!” 沈菀正准备去凑个热闹,谁知道房门突然被一顿猛敲,嘴上说着要去卫辞算账的卫绅,竟是来找她了。 沈菀磨着牙,这叫什么?柿子就挑软的捏是吗?又不是她把卫萱然送去大理寺的。 沈菀手忙脚乱地爬上床,青竹拦不住强行闯入的卫绅和薛姨娘,一咬牙,扭头朝着东院跑去。 “沈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咳咳!” 卫绅苛责的话被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断,他虽是沈菀的长辈,但也顾及男女大防,未闯入内阁。隔着珠帘,也能看见沈菀倚靠在引枕上,绯色的唇衬得小脸愈显苍白,似乎刚哭过一场,眼角泛着红,眼眶内凝着薄薄的水雾,我见犹怜。 “舅舅。” 瞧见卫绅,她双眸微亮,满脸期待的笑意,沙哑的声音透着几分欢喜,“舅舅是来看我的吗?” 卫绅那满腹的责骂,顿时梗在了喉咙里。 薛姨娘却仗着有卫绅撑腰,新仇旧恨一起算,顿时腰板都挺直了。 “沈菀,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你害了薛逸不算,如今竟然连萱然也不放过,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从你来了卫国公府,我们就没一天好日子过!” 沈菀瑟缩了一下,眼泪立马就涌了出来,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着,低声反驳道:“我不是扫把星。” “怎么不是?”薛姨娘恶狠狠道,“要我看,你爹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你祸害了沈家,现在又要来祸害我们!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恨,再这样下去,只怕卫国公府都要被你搞垮了!” 第20章 卫辞起疑 “搞垮卫国公府的,怕是薛姨娘你吧?” 一道沉厚有力的声音砸下,沐浴更衣完的卫辞大步踏了进来,墨色长袍上绣着银纹,在阳光下晃着细碎的光,险些迷了沈菀的眼睛。 卫绅沉着脸色,“子书,你什么意思?” 卫辞瞥了一眼神色慌张的薛姨娘,毫不留情地将她那日闯入流风院“捉奸”一事道出。 “小小姨娘,竟有如此威风,指着当朝储君的鼻子,扬言要将其乱棍打死,若是皇上知道了,只怕卫国公府的福气也到头了。” 卫绅面色铁青,扭头就冲着薛姨娘重重甩了一巴掌。 “贱婢!我看你是活腻了!” 薛姨娘深知卫绅的脾气,哭得梨花带雨,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也让卫绅消了几分火气。 他扭头看向卫辞,“那萱然呢?她好歹唤你一声四叔,你怎么这么狠心,把人丢到大理寺去?” “卫萱然小小年纪便歹毒至极,张扬跋扈,残害手足,我关她五日,已经是看在她姓卫的份上了。” 卫绅自知在卫辞这里讨不了好,卫萱然的行事,着实是她理亏在先,不得已就此作罢。 派人给沈菀送了些补品压惊,卫绅便强硬地拽着薛姨娘离开,这场闹剧方才落幕。 青竹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内就剩下卫辞与沈菀二人。 他站在帘子之外,挺拔修长的身躯,愈显这屋内狭隘逼仄,仿佛空气瞬间稀薄,强大的威压和逼迫感,令沈菀有些呼吸困难。 “小舅舅……” 她嗫嚅着,轻轻唤了一声,目光闪烁着,不敢直视他眼里锐利的冷芒。 “沈菀,”卫辞问,“你为何会在望春园?” 沈菀眉心一跳,将之前糊弄青竹的话陈述了一遍。 卫辞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也不知信了没有。 沈菀不必抬头,也知道卫辞此刻的表情如何。 他连薛姨娘和盛瑾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来这流风院内有不少他的眼线。 卫辞敏感多疑,若是他想查,定然轻而易举地便能知道她暗中打听他的踪迹,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戏。 卫辞确实怀疑。 沈菀刚好碰上了卫萱然,卫萱然又刚好起了歹念,行凶之时又刚好被他看见,这一切巧得就像是提前设计好的一样。 一阵细弱的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菀红着眼眶,攥着拳头,笑容凄凉。 “小舅舅,你送我回儋州吧,我想我爹娘了。” 卫辞眉头一蹙,“沈菀,你又闹什么?” 一颗颗珍珠泪自脸颊滚落,沈菀一脸倔强,“薛姨娘说得没错,也许我就是扫把星,走到哪儿,倒霉到哪儿,谁都可以踩我一脚。薛逸,三表姐,薛姨娘,他们有卫国公府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既如此,我倒还不如回儋州去,就是饿死,也好过遭人白眼。” 小姑娘哭得有些凄惨,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卫辞头疼地捏着眉心,恨不得扭头就走。 但想到她一个小丫头,孤身一人进京寻亲,又在卫国公府百般受辱,不由得轻叹一声。 珠帘晃动,清冽的冷香强硬地融入满屋的女儿香,卫辞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别哭了。” 安慰人的话依旧冷硬,却也不难听出其中的别扭。 沈菀借坡下驴,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声低低的,闷闷的,仿佛猫爪一样,轻轻挠了一下卫辞的心,不疼,但痒得厉害。 他浑身僵硬,下意识地便想伸手把她推开,却听沈菀哭诉道:“卫萱然欺负我,小舅舅也欺负我!” 卫辞冷笑,抬手把人拎了起来,“污蔑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沈菀硬着脖子,“我有说错吗?我为了帮你破案,不仅中了药,还受了风寒,病了这么多天,你都不来看我!如今来了,却是问东问西,好似我是你的犯人一样!” 卫辞一噎,本不该与她谈论公务,但见小姑娘一脸委屈愤怒,卫辞还是无奈地妥协了。 “雍亲王是皇上的弟弟,被害死的几位女子又是世家千金,稍微处理不慎,整个大理寺都得遭殃。这几日我在大理寺忙得不可开交,今日方有时间回府。” 沈菀暗喜,卫辞这是在跟她解释吗? “都是借口!”她故意将眼泪都糊在他衣服上,“我看小舅舅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卫辞气乐了,掐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没良心的小东西,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 如此亲密的举动,别说卫辞,连沈菀都愣住了。 卷翘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眼角红彤彤的,清凌凌的眸子仿佛失去了焦距,又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内心。 卫辞如同被灼烧了一般,猛地收回了手,面色平静,呼吸却沉了几分。 沈菀装作没看见他的失态,捂着脸颊继续耍赖。 “小舅舅又欺负我!” 卫辞看着那双清亮明澈的眸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道:“没有下次。” “我不管,我也要掐回来!” 来不及思考沈菀这话什么意思,卫辞便感觉脸颊一疼。 方才还哭闹不停的小丫头猛地扑到了他身上,温热的小手飞快地在他脸颊上揪了一下,力道还不小。 沈菀得手后就要跑,被卫辞揪住了衣领,阴恻恻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胆子肥了?” 沈菀浑身一僵,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疯狂地扭动着想要逃离他的魔掌,混乱之中不慎跌落下床,卫辞也没防备,被她扑倒在地。 “小姐!大小姐她们来看你了。” 青竹领着卫家姑娘们走进来,嘴里还在叫嚣着要找卫萱然算账的卫清然在看见卫辞时,话收得太快,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四、四叔……” 卫嫣然亦是惊异不已,慌忙向卫辞见礼。 卫辞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沉凝。 “我来看看沈菀,”他面无表情道。 卫嫣然偷偷瞥了一眼,沈菀坐在床边,衣裳有些乱,脸蛋也红扑扑的,似乎刚哭过。而卫辞站到了梳妆台旁,依旧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但脸颊上有两道十分明显的红痕,衣领也有被撕扯的痕迹。 卫嫣然心里犯嘀咕,这两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第21章 玩物而已 连日秋雨初停,天际澄碧如洗,鸟雀压枝,引吭呼晴。 碧月江绕城而行,江边榆柳茵茵,片片青黄飘入飞雪居,落在白玉茶盏之旁。 盛瑜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杯中的茶水不知凉了几个回合,玉色的扳指却被他搓得发热。 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盛瑜率先开口:“本宫的提议,不知玉阁主意下如何?” 玉无殇撑腮半倚,精致深邃的眉眼藏匿着几分阴郁,却又散在了懒散清润的浅笑之中。 “无殇阁一直做着本分生意,从不干涉朝政,二皇子不会不知道吧?” 盛瑜静静地看着他胡说八道。 “无殇阁的产业遍布江南,在京城却是寸步难行,听闻是大理寺卿卫辞从中作梗,故意与无殇阁作对,难道玉阁主就不想报仇吗?” 玉无殇面不改色,“我跟卫辞是有些恩怨,不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盛瑜咬牙,暗骂玉无殇油盐不进。 端起茶杯之时,盛瑜想到了什么,又压下了火气,道:“听说玉阁主最近在找一个人?” 玉无殇摇着扇子的手一停,掀了掀眼皮,眸色深沉无波,却看得人心惊肉跳。 盛瑜眸光微闪,知道自己终于踩到玉无殇的痛处了。 “实不相瞒,我手下有一批私兵,专门探查情报,但凡京城内的事,就没有查不到的。玉阁主既来了京城,想必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玉阁主不妨说说,您要找的是谁,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个忙,算是我免费帮玉阁主的。” 玉无殇默不作声,盛瑜也不着急。www..Com 能让玉无殇出动整个无殇阁,甚至不远千里亲自赶来京城,这个人对他绝对意义非凡。 “一个女人。” 许久,才听玉无殇咬牙切齿道,“一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女人。” 盛瑜脸上难掩震惊与好奇,小心翼翼追问道:“不知这位女子是玉阁主什么人?” 玉无殇冷冷一笑,那双狭长的桃花眸中闪烁着狠辣的凶光。 “玩物而已。” “她叫什么?” 玉无殇望着江面,那一瞬间风暴褪去,眸中漾着温柔的清波。 薄唇微启,他轻轻道:“兰音。” 秋风乍起,那道近似呢喃的声音穿过汹涌的人潮,在沈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蓦然回头,惊恐地四下环望,秋日之下手脚冰凉,呼吸微窒。 卫清然唤了她几声,沈菀才茫然地回过神来。 “菀菀,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见卫嫣然她们都关切地望着自己,沈菀迅速掩下眸中的异样,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没什么大碍。” 卫清然心大的很,也没瞧出不对劲,乐呵呵地挽着她的手进了鹿溪阁。 建康帝的寿辰将至,今日卫老夫人特地允许她们出府置办行头,准备在寿宴当日惊艳全场。 不止卫老夫人这么想,凡是在邀请之列的世家千金,哪个不想艳压群芳? 林霜正在挑选首饰,偏头便看见卫家姑娘们走了进来,脸上顿时扬起了亲切的笑容。 “嫣然,清然。” 林霜朝几人走来,温柔含笑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了沈菀和卫姝然一眼,眼角勾起了一丝不屑与高傲,扭头又与卫嫣然亲亲热热地说话。 沈菀好奇道:“二表姐,她是谁?” 卫清然撇了撇嘴,低声跟她咬耳朵。 “令贤侯府嫡长女,林霜,有可能是我们未来的四婶婶。” 沈菀顿时警铃大作,试探问道:“她与小舅舅有婚约在身吗?” “那倒没有,不过她喜欢四叔不是什么秘密,祖母又一直有意撮合他们,依我看是早晚的事。” 沈菀眸光微闪,卫清然又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再三提醒道:“你以后可得离林霜远点。” “为何?”沈菀故作疑惑,“我看那林姑娘挺亲善的。” “她那是装的!” 林霜没去江南之前,便时常来卫国公府,以看望卫老夫人为由,接近卫辞。当时卫辞刚接触公务,忙得连家都不回,林霜也不气馁,动不动就摆出卫四夫人的架子,没少惩治流风院内的美貌奴婢。 卫清然曾亲眼看见,林霜用簪子划了一名奴婢的脸,事后又假惺惺地向卫老夫人将那奴婢讨了去,嘴上说着可怜她摔了一跤毁了容,带她回令贤侯府伺候起居,谁又知道那名奴婢如今是死是活? 至于林霜,处置了一个眼中钉,又赢得了美名,正可谓一箭双雕,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沈菀微微沉吟,如此看来,林霜还是个强劲的对手啊。 林霜对卫嫣然和卫清然嘘寒问暖,却对沈菀和卫姝然视而不见,沈菀也不在意,这京城的贵女们眼高于顶,若是哪日对她客客气气,那才有鬼呢。 飞雪居二楼,被关了几日的楚君鸿一重获自由,就呼朋唤友地饮酒作乐,放肆的笑声,在看见从对面的鹿溪阁走出来的沈菀时戛然而止。 也有人认出了沈菀,伸长了脖子看去,满脑子的淫秽心思显露无疑。 “是卫国公府的那位表小姐,上次在瑶池园让她逃了,这回可叫我们逮着了!” “君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那位小美人请上来喝茶啊!” 听着他们的怂恿,楚君鸿猛灌了一口酒,恼恨地将杯子一摔。 “都给老子闭嘴!” 一群人立马噤若寒蝉,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楚君鸿走到了窗台旁,那双阴鸷狠厉的眸子,死盯着沈菀不放。 有雍亲王背锅,春熙阁那把火没有烧到他身上,但是卫辞那条疯狗却捅到了皇帝面前,若非顾念镇国将军府和楚贵妃的面子,指不定楚君鸿也得去蹲大狱。 关禁闭这几日,楚君鸿越想越不对,他抓沈菀一事,除了薛逸无人知晓,但卫辞却能如此迅速地带着人追到了春熙楼。薛逸没胆子也没理由出卖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沈菀和卫辞联手给他下套! 楚君鸿越想越不甘心,尤其是看着笑颜如花的沈菀,更是生出了摧毁她的冲动。 他冷冷一笑,冲着身后的人勾了勾手,吩咐了几句。 第22章 长街惊马 鹿溪阁外,林霜和卫家姑娘告别后,才在婢女杏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沈菀也正欲上车,忽闻街头传来几声急呼,夹杂着迅疾的马蹄声与此起彼伏的尖叫,一匹失控的快马横冲直撞,奔着他们的马车而来。 “马惊了!快闪开!” 阵阵急切的呼喊未能驱散街上的百姓,反倒是引起了一阵混乱,众人慌不择路地避让,你撞我我撞你,又不知谁撞到了马车,马儿一惊,撒开蹄子就冲了出去。 马车撞翻了人群,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卫清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卫嫣然,另一侧的卫姝然却被撞倒在地,手掌被接连踩了几脚,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前方的人群还在往后撤,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踩成肉泥,卫姝然惊恐地求救,却忽然被一只手拉了起来,她蓦然抬眸,仓惶的眼瞳中映着一张温润清秀的脸。 沈菀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马儿发狂之时,她眼疾手快地将青竹推下马车,自己则被带着冲向了街道,与林霜的马车猛地撞在了一起,脑袋磕在了车厢壁上,顿时头疼欲裂,眼冒金星。 沈菀顾不上隔壁叫声凄厉的林霜,她手忙脚乱地去抓缰绳,试图控制住马车,然而剧烈的摇晃与抖动让她的举动成了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江边越来越近。 沈菀瞳孔骤缩,摔下马车断手断脚,和掉进水里浑身湿透,她果断地选择前者。 一咬牙,她迅速爬起来,毫不犹豫地跳出去,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一阵天旋地转,才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吱!” 一道黑影跃身而上,单手便拽住了两辆马车,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马匹停在了江岸边,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十一甩开了缰绳,望着对面相拥的二人,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光。 卫辞见控制住了局面,才低头看着怀里的沈菀。 小姑娘的发髻乱了,珠花也歪了,衣袖上有几道撕扯的痕迹。大概是吓坏了,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内盈着泪花,泛红的小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裳,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卫辞想起方才惊险的那一幕,眼里的幽邃冷定褪去,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事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中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裳传到沈菀的心脏,烫得她心跳都乱了半拍。 “小舅舅……” 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哭着抱紧了卫辞。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狠狠地松了口气。 老天保佑,差点就要毁容了! 林霜踉跄着从马车里爬出来,墨发散乱,发尾甩到了头顶。泪痕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因尖叫而略微有些变形的脸,在看见那相拥的二人时瞬间扭曲。 “菀菀!” 卫嫣然她们心急如焚地追上前来,见沈菀平安无事,嘴里不停地念着佛祖保佑。 卫辞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面色冰冷地吩咐十一将肇事者捉拿归案。 卫清然忽然惊呼一声,“菀菀,你的手受伤了!” 卫辞的目光落在沈菀摊开的手上,一道条形的擦伤如同蜈蚣一样趴在红嫩的掌心,分外刺眼。 眉头一皱,他道:“我车上有药。” 卫清然立马催促:“菀菀,快点让四叔帮你上药,等会留疤就不好了。” “子书哥哥……” 林霜被忽略了个彻底,不甘寂寞地唤了一声,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卫辞只是淡淡颔首,不作他言,带着沈菀上了他的马车,因而也没有看到林霜那双猩红的眸子,燃烧着熊熊妒火。 飞雪居上,盛瑜与玉无殇临窗而立,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玉无殇紧紧盯着被卫辞抱在怀中沈菀,娇小的身躯被卫辞挡了大半,看不真确。 “那人是谁?” 盛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好像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沈菀。” 玉无殇眸中的怀疑与火热瞬间褪去。 侍卫敲门而入,在盛瑜身旁低语几句,盛瑜脸色微变,摆摆手让他下去。 “玉阁主,本宫有要紧事要办,今日便先失陪了。” 玉无殇不甚在意,“二皇子请便。” “玉阁主所说之人,本宫自会命人严加探查,若有消息,再第一时间派人告知玉阁主。” “有劳。” 盛瑜匆匆离开,赶去给楚君鸿收拾烂摊子。 厢房内静了下来,茶烟袅袅,玉无殇久久沉默,忽然轻笑一声。 “兰音呐兰音……”他兀自呢喃,“你最好保证,这辈子都别让我找到。” 转身离开之时,窗台之下一辆马车摇着铃铛徐徐而过。 沈菀坐在马车内,手掌搭在卫辞膝盖上,看着他跟抹水泥似的上药,哼哼唧唧地喊疼。 卫辞面色不虞,但动作也稍微放轻了一些。 “小舅舅,你怎么会在这儿?” 卫辞言简意赅,“路过。” 沈菀干笑着,“那还真是巧,若不是小舅舅,只怕我又得在床上躺几日了。” 卫辞没理她。 沈菀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自然不肯就这么偃旗息鼓。 “小舅舅,方才,我们遇见林姑娘了……” 她故意提起林霜,试图从卫辞脸上看出些许异样,卫辞却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沈菀继续试探,“我听清然说,祖母要给你和林姑娘定亲,以后再见面,我是不是得喊她小舅母……嘶!”www..Com 那沾了药的纱布忽然往她伤口上一按,疼得沈菀眼泪都溢出来了,控诉似的瞪着卫辞。 卫辞面不改色,“还有心情操心子虚乌有的事,看来是还不够疼。” 沈菀暗暗咬牙,小心眼的老男人! “我又没说错!” 她不遗余力地抹黑“情敌”,“那林姑娘在嫣然姐姐她们面前端着小舅母的架子,对我和姝然爱答不理的,小舅舅可千万别娶她回家,不然欺负我的人可就又多了一个!” 卫辞哼了一声,不知是气是笑。 “连长辈的婚事都敢置喙,沈菀,你到底知不知羞?” 沈菀不甘示弱,“小舅舅早晚要娶亲,就像菀菀早晚要嫁人,嫁娶之事再正常不过,这有什么可羞的?” 卫辞动作一顿,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3章 目击证人 数日后,皇宫。 当今建康帝四十有余,此次寿宴虽非整岁,但亦办得隆重庄严。 沈菀本不欲凑这个热闹,但她那位名义上的姨母卫皇后,指名道姓要见见她,故而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来。 今日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襦裙,墨色发髻中别着两只素银簪,脸上靠胭脂压下了几分艳色,有意柔化了五官,以免喧宾夺主,引人注目。 饶是如此,从宫门一路走向明光殿,沿途或善意或探究的打量,还是让她浑身不舒坦。 卫皇后原名卫涵,她的容貌并不出色,至少与圣宠不衰的楚贵妃相比,她算不上是一个美人。但身为皇后,她也不需要美貌,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站稳脚跟,将太子抚养长大,便可见其本事。 进宫之前沈菀便恶补了宫规,唯恐自己行错一步,说错一句,稍微露出点马脚,都足以让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但没想到的是,卫皇后与她想象中的冷肃严苛完全不同。 她端坐在首位,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绣金衣裙,精心描画的妆容下,依稀可见几道细纹,尤其是微笑之时,眼角处绽放浅浅的鱼尾,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位就是菀菀吧,快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卫皇后握着沈菀的手,止不住赞叹,“当年阿凝就是京城里难得的美人儿,没想到菀菀生得比阿凝还要标致。” 沈菀故作羞涩地笑着,心里却犯嘀咕着,这卫皇后不是给她拉仇恨嘛。 殿内有不少世家千金,都是盯着太子妃这块肥肉来的,卫家姑娘抢了她们的风头就算了,如今又来了一个沈菀,更是令她们警铃大作。 卫皇后也不拘着她,问候了几句,便放她出去,同姑娘们玩耍。奇快妏敩 沈菀见她们三三两两地在御花园内投壶戏蝶,转身便想找个清静之地,却有人不肯放过她。 一颗沙包冲着她的脸砸了过来,沈菀险险避开,偏头冷眼看着那笑得幸灾乐祸的程可青等人。 “哎呀,手滑了,沈姑娘勿怪啊。” 程可青嘴上说着抱歉,唇角的笑却带着嘲意。 沈菀不欲多生是非,暂且忍了这口气,却没想到程可青变本加厉,接连砸过来几个沙包,沈菀避无可避,挨了几下,惹得众人一阵嘲笑。 一名宫女从后方走来,像是故意的一样,往沈菀身上一撞,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烫得沈菀手背发红,程可青她们却是笑得更加猖狂了。 沈菀站在秋日下,屈辱地握紧了拳头,清凌凌的眸子泛着凶光,刺得程可青后背一凉。 “菀菀!”卫嫣然匆匆而来,神色焦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程可青连忙收了笑意,假惺惺道:“嫣然姐姐,我们同沈姑娘玩呢,沈姑娘自己不小心,往茶水上撞,这才弄脏了衣裳。” 卫嫣然未见事情始末,却也没有偏信程可青一面之词,只是关切地帮她扫去衣袖上的茶沫,急得两眼通红。 沈菀直接无视程可青朝她投来的威胁的目光,握住了卫嫣然的手,淡淡一笑。 “嫣然姐姐,我没事。” “手背都红了,怎么会没事?” “看着可怕而已,那茶水不怎么烫,不过我这衣裳脏了,可能得换一身,以免在皇后娘娘面前失礼。” 卫嫣然连忙召来宫女茯苓,带沈菀去偏殿换衣裳,沈菀临走之前,看了志得气盈的程可青一眼,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冷意。 摘星楼上,盛瑜看着“落荒而逃”的沈菀,不禁摇了摇头。 “庸懦至极!” 这般空有美色而无胆识的女子,也就只有楚君鸿那个蠢货喜欢。 想到他为了沈菀三番四次地惹事,盛瑜对沈菀更是没有好感。 玉春宫内,沈菀换上了六公主盛南星新制的衣裙,雪青色的玉兰纹袄裙,外罩着鎏金凤尾纱,长长的拖尾似破茧的蝶儿,摇曳生姿,流光溢彩,与雪肤玉骨相得益彰。 茯苓霎时看痴了:“难怪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沈姑娘穿上这衣裳,怕是明日卫国公府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踏破了。” 沈菀从容一笑,镜子中倒映着人面桃花,一颦一笑之间,却暗藏凛冽杀机。 送着沈菀回御花园,半途中沈菀以簪子丢了为由,支开了茯苓,转道往假山林走去。 站在半高处,一眼望过去便可见御花园的美景,而那园内莺燕嬉戏,笑语如珠,尤其以程可青为首的那几名千金,正在小池塘边上的草地踢毽子。 沈菀拔了头上的银簪,又解了手串,取下了皮筋,制成了简易的弹弓。在地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块最大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瞄准了程可青,冲着她的膝盖射了出去。 程可青正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半抬着将毽子往上踢,忽然膝盖处被猛地一击,她重心不稳,在几声惊呼之中,跌入了小池塘内。 程可青如旱鸭子一般在水里扑腾着,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几条水草,满身的淤泥脏了罗裙,精心描画的妆容更是花得不堪入目。 沈菀忍俊不禁,眉眼微微弯起,双眸灼灼泛光,唇角挂着畅快得意的笑意,在转身看见盛瑜时蓦然一凝。 少年穿着深蓝色云纹长袍,身姿玉立,修长似竹,戴着玉扳指的手拨开了花枝,浅淡的眉眼中映着疏朗的秋光,如天边的月,塞外的雪,清清冷冷,如隔云端。 沈菀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危险,将银簪往身后藏了藏,警惕问道:“你是何人?” 盛瑜瞥了一眼嚎啕大哭的程可青,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目击证人。” 沈菀睫毛轻颤,他果然看见了。 盛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脸上的心虚与隐忍,恍然间想起了曾经在窗台前看见的那只被蛛网困住的蝴蝶,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还扑腾着纤弱的翅膀想挣开桎梏,最后不惜折翼求生,就如同面前的少女。 沈菀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眼前的男子衣着非凡,身份定然不俗,她不能与他硬碰硬,但若他向卫皇后揭发她的行径,那她苦心营造的人设就全毁了。 不远处传来茯苓的寻呼声,沈菀恶向胆边生,忽然朝着盛瑜扑了过去。 第24章 登徒子 盛瑜根本没料到她的举动,一下子被她扑了个瓷实,二人摔在了花丛里,茂密的花枝在他的脸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轻微的刺痛被身上柔软的触感冲淡。 他愕然抬眸,撞入沈菀那双燃着炙焰的眸子。 “你做什么?”www..Com 盛瑜沉了脸色,扣着她的手臂便欲将她拽下去,掌下的肌肤滑腻软糯得如同一块嫩豆腐,只是片刻的失神,他的脖子便被一支冰凉的银簪抵住。 “嘘!”她竟冲着他莞尔一笑,“我劝公子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好。” 盛瑜活了十八年,且不论身边高手无数,便是他自己亦是身手不凡,想取他性命之人如过江之鲫,却没有一个有本事像沈菀这样,把利器架在他脖子上。 盛瑜唇角却噙着冰冷的笑,“姑娘想如何?杀人灭口吗?” 茯苓的喊声越来越近,沈菀笑意盈盈。 “你说,我这会要是高喊一声,公子会不会被当成登徒子?” 盛瑜瞥了一眼二人的姿势,目光不经意从她胸前扫过,那片雪一样的白晃了他的眼睛,仓促地移开了目光。 他忽然就松懈下来,嘲弄似的轻哼。 “为了堵住在下的嘴,姑娘竟是连名声都不要了?” “反正有公子作陪,我也不亏。” 盛瑜斜着眼风,是他眼拙,什么庸懦至极,这分明是一只狠绝的小狐狸! 许是寻不到沈菀,茯苓很快就离开了。 沈菀便要起身,忽闻曲廊上传来了一阵笑谈声,盛瑜面色微变,即刻把沈菀拽了回去,捂住了她要说话的嘴,扣住了她扭动的腰肢。 沈菀瞪大双眸,眸中滋生愤怒的小火苗,利齿咬上了他的掌侧,疼得盛瑜瞋目切齿,却死死地压制着不许她动弹。 “我说怀安,你近来是怎么了?叫你喝酒不肯,喊你赛马又不要,莫不是真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连我们这些兄弟都不要了?” 沈菀瞳孔微缩,这是林奕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邪肆低沉的冷嘲传来,“什么小妖精,一个不识好歹的野丫头罢了。” 盛瑾步履从容,腰间的龙纹玉佩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着,俊朗明媚的脸上挂着几分恹懒之色,提及他口中的“野丫头”,脸色更是臭了几分。 林奕惊呼怪哉,“还真的有?是哪家的姑娘,竟敢给太子殿下脸色看?” 盛瑜磨着牙,不语。 旁侧一名蓝衣公子哥神秘一笑,“是卫国公府的那位表小姐吧?上次殿下说要去看她,回来后就气得把那个价值千金的琵琶瓶给砸了。” 花丛内的盛瑜垂首,与愣神的沈菀对视着,眸中闪烁着异样的暗芒。 “闭嘴!”那边的盛瑾恼羞成怒,“一个澹州来的野丫头而已,本宫不过是看在早逝的姨母的份上,勉强去看她一眼,她有什么可清高的?” 林奕等人憋着笑,“是是是,是她不识好歹,不知礼数,咱不理她。今日可来了不少世家千金,多的是比她漂亮的。” 盛瑾不知嘟囔了句什么,众人的话题很快就从漂亮姑娘转移到了寿礼。 “话说回来,盛瑜给皇上准备了什么寿礼啊?” “别管什么寿礼,都比不上太子殿下的就是了……”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盛瑜也终于放开了沈菀。 他与盛瑾斗得如火如荼,若是让盛瑾看见,他和沈菀不清不楚地滚在花丛里,难保对方不会拿此做文章,告到建康帝面前,说他私德败坏,品行不端。 只是…… 盛瑜甩了甩右手,盯着上面渗血的牙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沈菀咬得是真狠啊。 甫一获得自由,沈菀便一骨碌爬起来,不仅没有被轻薄的恼怒,反而笑得格外恣意。 “这下子,公子可坐实了登徒子这个名号了。” 盛瑜不怒反笑,忽然拽住了她的腰带,将人往自己身上一扯,冰凉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沈姑娘到底知不知道,登徒子是什么样的?” 反正总不会像他这样,又被推倒又被咬的,到头来连口豆腐都没吃上。 沈菀见他如此直白地道出自己的身份,眼里迅速闪过一阵慌乱,又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俯首又冲着他的手指咬了一口。 盛瑜一吃痛,不得不放开她,抬眸恶狠狠地瞪着沈菀。 “活该!让你轻薄我!你若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我便告诉我小舅舅,说你对我欲行不轨,你身上那两道咬痕就是证据,看我小舅舅会不会把你抓起来!” 沈菀气势凛然地放了狠话,提着裙角扭头就跑。 盛瑜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该笑。 转身欲走,瞥见地上遗落的碎玉珠,料想是她那条被拆掉的手链,俯身捡了起来。 “沈菀……”他呢喃着这个名字,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凶光。 逃离了盛瑜的魔掌,沈菀背靠着假山石,狠狠地松了口气。 是她大意了,本以为支开了茯苓,悄咪咪地报复程可青,却不想这皇宫处处都是眼线和陷阱,差点就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不过经由方才那出,想来那少年也不敢胡乱说出去,沈菀再三斟酌,稳住了心态后,才收拾妥当,回到了御花园。 程可青已经换了身衣裳,她身侧多了一名温润俊朗的青年,正是其兄长,程砚书。 程砚书只当是程可青自己贪玩,不小心掉下了小池塘,根本不认为是有人故意害她,程可青却坚持己见,哭哭啼啼地要找出凶手。 几番安慰无果,程砚书面色稍沉,语气仍然一贯温柔。 “青青,别再闹了,今日是皇上寿辰,万一惊动了皇上,又该当何罪?” 程可青哭声一滞,不满地跺脚,“那我就白白挨打吗?” “也未必是有人害你,再者场上这么多人,若是有人动手,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家的视线?” 程可青一噎,差点就被程砚书说服了。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程世子此言差矣,若是那人在远离人群之处动手,又有谁能看见?” 第25章 我等着 沈菀看向盛装出席的卫萱然,大概是被关了几日,倒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只是频频朝她投来的目光仍然充满了恶意。 沈菀不免觉得好笑,这卫萱然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程可青虽然看不起卫萱然,但此刻只有她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就有了底气。 “她说得没错,那人肯定是站在暗处打我的,哥哥一定要把她找出来!” 程砚书一脸为难,“你也说了在暗处,我又如何找得出来?” “那还不简单?”卫萱然道,“方才谁没有在御花园内,那个人就是凶手!”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刚来的沈菀。 沈菀眉心一跳,故作茫然,湿漉漉的大眼睛尽显无辜,反倒看得众人心神一荡。 “沈菀?” 程可青却火冒三丈,张牙舞爪地质问:“是你害我对不对?” 沈菀仿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手格挡,也叫众人看清了她手臂上的殷红,那是方才被热茶烫出的痕迹。 “程姑娘,你误会了。”她抿着唇,格外委屈,“我才过来,连发生了何事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害你?” 原本也怀疑沈菀的人,不由得想起先前她被程可青百般欺凌却隐忍不发的可怜模样,再见少女花容月貌,楚楚可怜,更是添了几分恻隐之心。 “程可青,你可拉倒吧,从来只有你害别人的份,你当旁人都跟你一样恶毒呢?” 卫清然站到了沈菀面前,第一个张嘴反驳,若非顾及场合不对,怕是恨不得撸了袖子,冲上前去狠狠甩程可青两巴掌。 其他人也附和着,“沈姑娘真可怜,不仅被程可青欺负,还要被她冤枉。” “她仗着靖安侯府撑腰,欺负人的事干的还少吗?” “也是沈姑娘脾气好,若换了我,定要扒了她一层皮!” 程可青气急败坏吼道:“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在场的哪个不是高门贵族子弟,背后不是有世家大族撑腰?又岂能容程可青这般大呼小叫? “原来这就是靖安侯府的家教,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回头我便跟我那当御史的大伯好好说道说道,靖安侯府家风不正,德行有失,御史台不愁没折子写了。” 程可青被你一句我一句地堵得满脸通红,最后一跺脚,哭着跑开了。 程砚书头疼不已,又忙不迭地向沈菀和众人拱手致歉,追着自家妹妹去了。 沈菀听着他们议论程可青,唇角微微一勾。 “是你对吧?” 卫萱然眼尖地捕捉到她脸上的异色,抓着她的手腕逼问道。 沈菀故作讶异,“三表姐此话何意?” 卫萱然来时被薛姨娘警告过,让她务必不要在皇宫内惹事,太子妃位才是重中之重,但见沈菀如此嚣张,卫萱然如何也忍不住。 她咬牙切齿,“沈菀,别装了!我可不是四叔和太子殿下他们,不会被你这张假惺惺的脸蒙骗过去,迟早有一天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把你赶出卫府!” 沈菀弯了弯唇,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我等着。” 卫萱然瞪大了双眸,被她的坦诚与嚣张吓得不轻。 几次交手下来,沈菀也发现了,这卫萱然就是个纸糊的老虎,根本不足为惧,与其畏畏缩缩,一再受罪,倒不如直接撕破脸皮,让她学乖一些,离自己远点。 但她大概是忽略了,只有聪明人才懂得知难而退,蠢货永远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开宴时辰尚早,听闻太子殿下和几位世家公子在马场上比试骑射,众人便忙不迭地赶过去凑热闹。 还未走近,便听到了几道热切的欢呼,健壮的骏马在习习凉风中驰骋,马上的少年英姿勃发,热切张扬,纵横间笑傲红尘。 盛瑾一骑绝尘,将林奕他们远远地甩到了身后,眼看着胜利在望,唇角扬起的志得意满的笑,在看见人群中的沈菀时蓦然一凝。 一名男子朝着沈菀走过去,见二人“相谈甚欢”,太子殿下气得不轻,下意识地拽住了缰绳,马速一慢,后面的林奕立即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拔下了头筹。 盛瑾无视疯狂嘚瑟的林奕,忽然掉转马头朝着沈菀冲过去。 马场上的味道并不好闻,沈菀正打算找个清净之地待着,迎面一名油头粉面的公子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姑娘好,在下太史府长公子叶晟,久仰沈姑娘盛名,今日一见,才知何为仙女下凡。” 沈菀避开他黏腻放肆的目光,后退了一步,疏离道:“叶公子好。” 叶晟盯着她那张冷冰冰的小脸,越看越觉得有味道,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得厉害,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急色。 “听闻姑娘的手受伤了,我这有上好的伤药,不若你我二人寻个无人的地方,我好为姑娘上药?” 沈菀面露嫌恶,正要拒绝,忽闻一道凉飕飕的嗓音插了进来。 “本宫的手也受伤了,叶公子顺便给我上个药如何?” 盛瑾不知何时策马而来,一手拽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眉眼生冷,浅薄的唇角却勾着顽劣的笑。 叶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慌忙向盛瑾告辞,连沈菀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菀还没忘记之前的攻略,敷衍地向盛瑾行了礼,扭头就要走。 太子殿下被忽略了个彻底,脸顿时一黑。 “站住!”他面色含怒,沉声喝道,“沈菀,你好大的胆子!” 沈菀眉心一跳,转过头来从容镇定地回道:“不知沈菀犯了何事?” 盛瑾一噎,左思右想找不到借口,便只能胡乱道:“谁准你挡了本宫的路?本宫输了比赛,都是你害的!” 沈菀无语。 这位太子殿下莫不是只有三岁吧? 她让开一步,“沈菀这就告辞,不打扰殿下策马。” 谁知盛瑾还是不满意,“沈菀,你是存心的吧,你站在这儿,还是挡路了!” 沈菀暗暗翻了个白眼,故作隐忍道:“那殿下意欲如何?” 盛瑾目光凶狠地盯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星眸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芒,忽然一把捞起了沈菀,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第26章 有我护你 突然的失重感令沈菀大声惊呼,下意识地抱紧了盛瑾。 盛瑾浑身一僵,紧接着胸腔闷闷震响,唇角挂着得逞般的笑意。 “殿下,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 撕下了她那张疏离客气的面具,盛瑾身心舒爽,不仅不放,反而加快了速度,带着她在马场上纵横驰骋。 “本宫思来想去,唯有你待在马上,才能不拦了本宫的路。” 看着气急败坏的沈菀,盛瑾笑得坏意十足。 “坐稳了!驾!” 少年锦衣猎猎,笑容恣意,俊逸洒脱如山野清风。怀中的少女面容娇艳,如雪般的肌肤泛起了诱人的嫣红,眼角泛红,水光潋滟。青丝纷扬,仙袂翩翩,俊容绝色说不出般配。 林奕不由得叹道:“我说错了,这世家千金,哪个比得上沈姑娘漂亮?” 那纵横马场的一双金童玉女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视线,有人惊叹,有人气愤,有人心有不甘,有人不怀好意。 温聿摇着纸扇,淡青色的长衫如着山岚,清雅卓绝,漂亮的狐狸眼眯起了一道盈盈笑意。 “这么一看,菀菀跟太子殿下还挺般配的,你说对吧子书?” 身侧之人久久不应,温聿偏眸,便见卫辞立于高台,深邃的目光紧锁在沈菀和盛瑾身上。 少年顽劣的笑容热烈恣肆,低眸之时,连眼角弯起的弧度都盛放着欢喜。 他喜欢她。 但…… “他不适合沈菀。”卫辞道。 温聿面露诧异,“你这话……说反了吧?” 难道不应该说,沈菀不适合盛瑾吗? 卫辞不做解释,转身离开。 马场上,卫萱然看着那亲密相拥的人,气得红了眼眶,瞥见一旁的小石子,毫不犹豫地抓了一把,朝着那马屁股砸了过去。 这厢盛瑾哄得沈菀终于重新叫他“阿瑾哥哥”,才肯放她下来。 他率先翻身下马,伸手便打算把沈菀抱下来,突然马儿遇袭,又无主人驾驭,立即撅了蹄子冲了出去。 沈菀不会骑马,吓得失声尖叫,瘦弱的身躯在马背上颠簸着,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抓着缰绳的手突然一松,沈菀直接被掀下马去。 “沈菀!”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盛瑾脸色大变,他即刻掠身冲上前去,却有一道身影在他之前,一把搂住了跌落下马的沈菀。 熟悉的青竹冷香将她重重包裹,那颗高悬的心似乎在瞬间被放置平地,她惊恐地抱紧了卫辞,小脸煞白,呼吸急促。 温厚的大掌抚过她的后背,沉磁的嗓子在头顶响起。 “别怕。” 沈菀确实吓得不轻,那一瞬间竟是连演戏也顾不上了,一头栽进卫辞怀里,瑟瑟发抖。 “沈菀!” 盛瑾大步跑来,一把把沈菀扯了过去,紧张地检查她有无受伤。 沈菀身上倒是没有外伤,只是在摔下马时,脚卡在了马镫上,扭了一下,钻心的疼。 盛瑾作势便要去脱她的鞋袜,沈菀慌慌张张地盖住。 “阿瑾哥哥,我没事。” “你站都站不稳,怎么会没事?” 卫辞拦住了冒冒失失的盛瑾,面色沉凝,低斥道:“太子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盛瑾顿时偃旗息鼓,哪里还有方才嚣张的模样? 林奕等人匆匆赶来,一瞧见卫辞正在训人,各自使了眼色,扭头就跑。 盛瑾暗骂这群不顶事的狐朋狗友,又哀求似的对卫辞道:“小舅舅,你要骂我,可否晚些时候再骂,菀妹妹的脚还伤着呢,万一瘸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卫辞直接把沈菀打横抱起,微微偏眸,语气冷厉。 “马匹不会无缘无故发狂,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止住了盛瑾追上去的脚步,看着那匹被侍从牵着的骏马,恨不得拔了剑将其砍了。 卫辞带着沈菀去了偏殿,正准备唤宫女前来帮忙,沈菀却已经自觉地把鞋袜脱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小舅舅,你可要轻点儿。” 卫辞握着那不及他巴掌大的脚掌,柔软得好似一捏就碎,偏偏脚踝一片红肿,可见伤得多狠。 卫辞半跪在她面前,拖着她的脚掌放在膝上,小心地揉按着,沈菀忍不住轻声哼哼,也不知是痛是舒服,似猫儿般的叫声,格外引人遐思。 卫辞深呼吸一口气,沉着声道:“沈菀,闭嘴!” 沈菀轻轻眨着眼睛,双手撑在身下的软塌,气若幽兰,软声抱怨:“可是小舅舅捏得我好疼啊。” 卫辞眼皮一掀,锐利的目光直逼少女的瞳孔深处。 “那你自己来?” 沈菀一噎,双手环胸,气恼地扭过头去。 “小舅舅真讨厌!” 卫辞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轻了一些。 待瞥见她手背上的一片殷红时,卫辞眉头一皱,“手怎么了?” 沈菀欲盖弥彰地把袖子撸下去,目光闪躲。 “没什么。” 卫辞到底是大理寺卿,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谁做的?” 京城那些权贵子弟闲来无事,最喜欢以人取乐,沈菀虽背靠着卫国公府,但只因她姓沈,那些人便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沈菀低着头,“小舅舅你别问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茶杯上的,跟程姑娘没有关系。” “程?”卫辞双眸一眯,“靖安侯府?” 沈菀顿时急了,一把抱住了卫辞的手臂。 “嫣然姐姐与靖安侯世子有婚约在身,小舅舅千万别为了菀菀动他妹妹,不然惹恼了程家,嫣然姐姐怎么办?” 卫辞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沈菀眸光微闪,低声哀求着:“小舅舅,菀菀不想让嫣然姐姐难做,再者若是祖母和大舅母知道了,肯定要怪菀菀的。” 卫辞冷声道:“你是卫家的姑娘,从来不需要看旁人的脸色!” 沈菀轻轻咬着下唇,瘦弱的身躯如空谷幽兰,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菀菀父母早亡,寄人篱下,无人能护菀菀周全。若是受点委屈,便能换得余生安稳,菀菀也愿意的!” 卫辞目光深深地盯着她,想起对她步步紧逼的薛姨娘和卫萱然等人,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手迟疑着落在她的头顶,卫辞郑重的声音如同一句承诺。 “沈菀,有我护你。” 第27章 寿宴之上 宫宴设在了海晏河清楼,这座高楼临水而建,几根三人粗壮的柱子拔地而起,撑起了一方高台。飞甍参差有致,檐角四龙戏珠,楼内三面通透,秋气宜人,厚重的编钟和着清风流水,古朴中见清丽,沉肃中见雅韵。 宴会还未开始,沈菀倚靠着栏杆旁,慢悠悠地晃着脚丫,脑海中回荡着卫辞说的那句话,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故意让卫辞看见她的伤,再不经意间提起凶手,或许卫辞现在对她并没有什么想法,但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本来只是想借他的手,好好教训一下程可青,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沈菀捻了点糕点,洒入栏杆下的清池,红白锦鲤争相夺食,在水面上荡起了阵阵波纹,碎了少女愉悦含笑的倒影。 “菀妹妹!” 盛瑾大步跑来,腰间的玉环泠泠作响,气息微喘,待见沈菀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沈菀掩去了笑容,又是一脸冷冰冰的模样。 “太子殿下还来找我做什么?” 盛瑾凑上前去,漆黑透亮的狗狗眼眨啊眨的。 “还生气呢?” 沈菀扭过头去,金阳落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照见了细小的绒毛,仿佛一颗水蜜桃,莹润饱满的唇瓣更如初春的花蕊,含苞欲放,鲜嫩多汁。 盛瑾喉结滚了滚,自觉失态,又握拳假意咳嗽两声,先发制人地出声控诉。 “上回卫国公府的事我都没生气呢,你怎么这般小气?” 沈菀呵呵。 门框上那一脚是谁踹的? 沈菀也知道见好就收,万一真把这位太子殿下惹急了,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正打算说句软话,给他一个台阶下,谁知盛瑾自己就把台阶铺上了。 他凑上前来,神秘兮兮道:“这样吧,等会我送你一份大礼,我们之前的帐,就一笔勾销了!”www..Com 沈菀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大礼?” 盛瑾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心下一软,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眉飞色舞道:“秘密!等会再告诉你!” 沈菀捂着额头吃痛,抬手便要反击,盛瑾轻轻松松就躲开了,笑得格外嚣张。 盛瑜坐在宴席内,看着那“打情骂俏”的二人,黑眸沉沉如雾,放在膝上的手漫不经心地摩搓着碎玉珠,神色莫名。 “皇上驾到!” 一声高喝,满堂皆静,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沈菀身份低微,位置在偏后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抬眸看了一眼皇帝。 能生出盛瑾盛瑜这样漂亮的儿子,建康帝的容貌自然差不到哪里去。浓眉大眼,雅正端方,略有青须,亦不减风流之气。一袭锦白色的衣袍,绣着五爪金龙,活灵活现的龙眼睥睨万物,凌云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都平身吧。” 一声沉厚含笑的嗓音响起,沈菀才跟着众人起身落座。 礼部宣读贺寿祝文,拗口深奥的文辞听得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结束了,卫皇后与楚贵妃又轮着祝寿,沈菀听得脑袋都大了。 看来这皇帝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宫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沈菀盯着面前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折腾了一早上没进食的肚子早就饿了,又见周围的人都不动筷,不得不暂且忍住,只敢眼巴巴地看着。 对面的盛瑜将她细小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身旁的盛瑾忽然起身,嗓音嘹亮:“父皇,儿臣为父皇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建康帝眉眼含笑,“怀安又给朕准备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轻松愉悦的笑声中,不难看出建康帝对这位嫡长子的喜爱。 “这回可不是玩的。” 盛瑾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便有两名小太监捧着一幅画卷进来,那画卷缓缓在建康帝面前展开,大阙百州跃然纸上。 “儿臣取大阙百州名景,为父皇绘制这一幅百州之图,祝父皇寿与天齐,愿大阙盛世太平。” 一众大臣纷纷附和:“祝皇上寿与天齐,愿大阙盛世太平!” 建康帝喜不自胜,连夸了几个好字。 “怀安有心了,不过,为何这澹州与别处不同?” “回父皇,儿臣本想取澹州的飞云阁,但有人告诉儿臣,澹州最值得记录的景象,是关内外安居乐业的百姓,是在父皇的治理下的太平生活。” 建康帝脸上的笑深了几分,“是你小舅舅告诉你的吧?” 盛瑾冲着卫辞轻哼了一声,“才不是他,是儿臣的小表妹,澹州前太守沈修齐之女,沈菀。” “啪嗒!” 沈菀眉心一跳,手中的茶杯都掉在了桌子上,一众人投来的目光更是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现在算是知道,盛瑾说的“大礼”是什么了。 本来就不想惹人注目,盛瑾倒好,直接把她捅到了建康帝面前。 狗太子,我谢谢你全家! 盛瑾不知她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雀跃地上前将她拽了出来,热情地向建康帝介绍。 “父皇,就是她,她叫沈菀,是三姨母的女儿。” 沈菀在心里把盛瑾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不得不强撑着镇定,恭敬地向建康帝行礼。 “臣女沈菀,拜见皇上,祝皇上洪福齐天,福寿康宁。” 她连头也不敢抬,因而也没看见,建康帝在看见她时的那一瞬间恍惚。 宴楼内的安静,令沈菀心里止不住打鼓,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焦灼难安。 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冒牌货,哪怕她确定无人见过沈菀,但假的就是假的,她无时无刻不绷着弦,生怕出现一点纰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四面八方的目光令她浑身冷汗连连,但最刺人的,是来自面前的建康帝的打量。 大概是察觉到建康帝的异样,卫皇后小声地提醒,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起来吧。” 沈菀叩谢圣恩,起身的瞬间腿一软,若非盛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只怕得出尽洋相。 然而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建康帝下一句话,便砸得她晕头转向。 第28章 貌似故人 “抬起头来。” 沈菀猛然一惊,不由得攥紧了裙角,脖颈处重如千斤。 建康帝什么意思?他该不会发现了吧? 她僵直地将头缓缓抬起,巴掌大的小脸浮着紧张的红晕,水汪汪的眸子看得人心神一软,紧抿的薄唇微微颤着,如同狼爪下的小白兔,又可怜,又可爱。 在与建康帝直视的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他脸上的震惊与激动,心猛然沉到了谷底,坠入了翻涌的惊涛骇浪。 “你……你说你叫什么?” 建康帝的反应令在场众人惊愕不已,纷纷猜测,他是不是看上沈菀了。 别说是年少风流的建康帝了,就是他们这些老家伙,在看见沈菀那张脸时都忍不住惊叹。 不过及笄之年,便已生得花容月貌,春色盈盈,既有少女娇憨,又不失撩人妩媚,这般秀色,幸好是生在京城富贵之地,若是沦落风尘岂不可惜? 卫辞眸色幽暗,倏忽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如峭拔的青松,墨色的衣角划过了一道冷冽的劲风,他站在沈菀面前,遮挡了建康帝大半的视线,拱手而立,器宇不凡。 “回皇上,”他恭敬道,“此乃微臣三姐的遗孤,自幼生在澹州乡野之地,近日才入京寻亲,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皇上见谅。” 沈菀悄咪咪地看了卫辞一眼,他这是……在护着她吗? 建康帝诧异地挑眉,须臾爽朗一笑。 “皇后啊,你瞧瞧你这弟弟,孤不过是多问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欺负了他的外甥女呢。” “子书什么性子,皇上还不知道吗?倒是没想到,卫家那么多小辈,也不见得他多过问一句,就连对怀安也不假辞色,倒是菀菀一来,他就有个长辈的样儿了。” 卫皇后脸上带着笑,只是不经意间朝沈菀看了一眼,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暗芒。 建康帝摆摆手,“行了,孤又不会吃人,犯不着这么防着。孤只是见这沈家丫头与故人有几分相似,故而多瞧了几眼。” 此话令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猜测皇帝口中的故人到底是谁。 坐在卫皇后身旁的楚贵妃盯着沈菀,美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异色,又很快被笑容替代。 “皇上说的是已故的姜武侯夫人吧?这么一看,还真是有点像呢。” 建康帝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看着沈菀的目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你叫沈菀?” 沈菀正在琢磨着他们口中的“姜武侯夫人”是谁,乍一听见建康帝的询问,连忙答道:“回皇上,臣女沈菀,菀彼桑柔的菀。” 大概是瞧出了她的慌张,建康帝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是你帮太子完成大阙百州图的?” 沈菀弱弱道:“臣女只是将在澹州所见所闻说出来,这画是太子殿下自己完成的。” 建康帝颔首,“孤想起来了,当年沈修齐状元出身,却自请回到澹州,这么多年来,他也算是为澹州百姓鞠躬尽瘁,若非如此,孤今日也看不到澹州盛景。” 盛瑾雀跃道:“父皇,菀妹妹可算是帮了儿臣一个大忙了,难道不应该赏赐吗?” 建康帝纵声一笑,“孤说你今日怎么这么积极呢,原来眼巴巴地替菀菀来跟孤讨赏赐来了。” “菀菀”二字令众人大惊失色,建康帝对沈菀的态度,着实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而知晓内情的楚贵妃,笑容略显僵硬,摩搓着镯子的手暴露了她的焦虑。 建康帝稍稍正色,“沈菀听令。” 沈菀慌忙跪下,俯首扣头,听建康帝一字一句道:“沈菀献礼有功,其父为澹州殚精竭虑,功垂千史,今封沈菀为安宁县主,赐食邑、岁禄,免叩拜之礼。”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沈菀更是不可置信地抬眸,也全然忘了君臣之礼,愣愣地看着建康帝,显然被吓得不轻。 盛瑾拽了拽沈菀的袖子,偷笑道:“安宁县主,还不快谢恩?”奇快妏敩 沈菀恍恍惚惚地谢恩,恍恍惚惚地回到座位上,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县主了。 比起喜悦,她心里更多的是沉重。 她担不起这个身份。 这个荣耀,是沈菀的,而不是兰音的。 她以沈菀之名的所得所获,都是一道道枷锁,将她与沈菀牢牢锁死,他日东窗事发,她所要承受的,是千倍百倍的责罚。 沈菀有些失神,她费尽心机,从玉无殇打造的金牢笼内逃了出来,却把自己困在了另一个牢笼中,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抬眸看见堂前向建康帝献礼的盛瑜,沈菀背脊一凉。 是他! 他竟然就是二皇子盛瑜! 比起盛瑾的大阙百州图,盛瑜的玉龙确实普通了许多,但建康帝素来一视同仁,或者说,对这两个儿子,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偏好。 今日这场寿宴,最精彩的莫过于沈菀受封,众人还沉浸在猜测和议论中,浑然无心欣赏歌舞。 卫萱然为了在今日大放异彩,苦练了大半个月的琴技,终究还是化成了泡影。 沈菀前脚刚回到卫国公府,后脚皇宫的赏赐就到了,将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卫老夫人得知沈菀受封县主之后,那嘴角就没下来过,抱着她一个劲儿地喊“娇娇”,就连元氏也比往日亲善,恨不得把沈菀当亲女儿看待。 县主位份不高,高的是圣宠。她今日初进宫,便能得建康帝的青睐,他日谁又知道会有什么造化? 卫辞披着夜色归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仿佛陈年青竹酿成的玉液,大雪后的青松林海,泛着清冽温凉的气息。 他捏着眉心推门而入,屋内燃着灯,正打算让十一送热水来,忽见那软塌上歪歪扭扭地趴着一名少女,墨色长发自肩头垂落,遮住了胸前的春光,软嫩的脸颊红扑扑的,被手臂压出了肉乎乎的奶膘,檀口微张,满屋的女儿香,竟是比那御赐的烈酒还要醉人。 卫辞静静站着,目光深邃得可怕。 冷风自半开的房门吹入,惊醒了沈菀,她揉着迷迷糊糊的眼睛,睁眼时不期然撞入卫辞那双幽暗冷定的眸子,吓得沈菀背脊一凉。 第29章 谁犯错了 “小舅舅……” 她弱弱地喊了一声,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心里懊恼着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卫辞反手关上了房门,平静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菀立刻就把脚丫子伸了出来,怯怯道:“脚疼。” 白嫩的脚宛若玉雕的藕,脚踝处却一片红肿,格外刺目。 卫辞命十一取了药来,正打算让青竹来帮她揉搓,沈菀却眼巴巴地看着他。 卫辞动作一顿,在十一惊诧的目光中蹲下身来,大掌化开了药膏,覆在她的伤处。 药膏的冰凉和掌心的温热混合,从脚上一直向上蔓延,令沈菀不自觉红了脸。 好在她还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小舅舅,”她撑着下巴,试探着问道,“姜武侯夫人是谁啊?我跟她真的很像吗?” 卫辞头也不抬,“问这个做什么?” “好多人都说我跟我爹娘长得不像,今日却听人说,我与姜武侯夫人有几分相似,便忍不住好奇,这姜武侯夫人到底是有多漂亮。” 卫辞忍不住轻哼一声,“你到底是在夸姜夫人,还是在夸你自己?” 沈菀微微歪着脑袋,笑嘻嘻道:“小舅舅,你说嘛。” 少女的笑脸近在咫尺,哪怕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股女儿香还是无孔不入地想将他绞杀。 卫辞退开了些许,语气莫名冷淡了下来。 “姜夫人原名白芷,传闻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自幼习武,随着姜武侯出生入死,是大阙朝的巾帼英雄。可惜红颜薄命,一场风寒,把她的命留在了边关。” 沈菀呼吸一窒,轻声问道:“姜夫人,有女儿吗?” “有,与你一般年岁,在姜夫人病逝之后,她在奔丧途中死于山贼之手。” 沈菀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还以为,她会是那位姜夫人的女儿呢。 从倚红阁逃出来后,她第一时间便是去查自己的身世,但是她的过去一片空白,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信物,她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个孤儿的事实。 今日听楚贵妃提了一句,尤其见皇帝那般失态,沈菀心里也生了一点希冀。 但卫辞的话,无疑是将她的希望打了个粉碎。 沈菀也不气馁,她如今已是皇帝亲封的县主,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也没人敢再像程可青那样欺负她。 看着转身净手的卫辞,沈菀眸光微闪,起身之时故意踩空,一声惊呼,她稳稳地落入卫辞的怀抱。 软玉温香扑入怀中,那一瞬间卫辞神色怔忪,被刻意压下去的酒气与不可言说的欲念齐齐涌入脑海,轰的一声炸出了一道白光。 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他猛然将沈菀推开,沈菀跌坐在地上,疼得泪眼汪汪。 卫辞的手僵在身侧,摩搓着指腹间残留的体温,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小舅舅……” 她委屈极了,却还伸出了手,想让卫辞拉她一把。 卫辞紧握着拳头,蓦然转身,冷声低喝道:“出去!” 沈菀一愣,所有的心思在刹那间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静悄悄得不敢冒头。 身后的门打开又关上,那股恼人的女儿香却经久不散,闭了眼,那张水盈盈的脸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他深呼吸一口气,拳头被他握得咯咯响,再睁眼时,双眸静如死水,暗如深渊。 自那夜不欢而散,沈菀便再也没有见过卫辞。 他似乎很忙,日日待在大理寺,沈菀还以送饭为由去了几趟,都被十一拦在了外面。 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焦灼万分,深刻反思了自己是否过于急于求成,惊动了卫辞。 可若是卫辞知晓她的目的,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把她送回澹州都有可能。 沈菀想不明白,索性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饭菜点心照样送,敌不动,我不动。 温聿倚靠在窗台旁,看着再次失落离去的沈菀,忍不住啧了啧嘴。 “真搞不明白你这狐狸脑袋在想什么,菀菀多乖巧的一小姑娘,旁人疼都来不及,你倒好,连门都不让人进。” 温聿背对着卫辞,因而也没看见,那握着卷宗的手一再收紧。 “大理寺是官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听着他一板一眼的陈述,温聿才扭过头来,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意。 “是么?难道不是菀菀犯了什么错,所以你要这么惩罚她?” 卫辞下颌紧绷,“没有的事。” 温聿凑上前去,双眸眯着促狭的光。 “不是菀菀犯错,那就是你犯错了?” 这句话如同一束罪恶的光,照穿了他掩藏多日的伪装,所有藏在暗处的肮脏无所遁形,叫他溃不成军。 卫辞脸上仍维持着平静,把那几乎要被他捏碎的卷宗往桌上一丢。 “若是太闲了,就赶在年前把这些案子全都办了,省得明年御史台又递折子,斥责大理寺办事不利。” 见他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温聿饶有深意地笑了笑。 “说到御史台,我最近听说了件趣事。靖安侯被弹劾了,理由是治下不严,家风不正,不仅罚俸半年,家中子女更是被勒令抄写《礼则》。而那弹劾靖安侯府的周大人,前两日正与你喝过酒,你说巧不巧?” 卫辞冷冷地抬眸,“你想说什么?”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温聿心情舒爽地往后一靠,薄唇轻启,重复着他几日前说过的话。 “卫辞,你完了。” 近来天越来越冷了,夜间几场冷雨,浇得草木结霜,寒气森凉。卫府几位姑娘们便在屋内围炉煮茶,针黹打络,不过今日气氛明显不太对。 卫嫣然心不在焉地绣着帕子,其间还被针扎了几下,卫清然愁眉苦脸的,挑个珠子的工夫,已经接连叹了三声气。 沈菀小声问卫姝然道:“她们怎么了?” “嫣然姐姐的未来夫家靖安侯府被御史台弹劾了,她这两日一直为这事发愁。” 沈菀眉角微挑,复问道:“那清然姐姐呢?” 卫姝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皇后娘娘打算选清然姐姐为太子妃,她正不高兴呢。” 沈菀倒不意外,卫嫣然已经定亲,这卫国公府的嫡女就只剩下卫清然一个,元氏断不可能让卫萱然和卫姝然把太子妃位抢了去。 只是卫清然不喜欢盛瑾,盛瑾也不见得喜欢卫清然,这两人的性子都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想让他们屈服,估计难。 沈菀不掺和卫家和皇家的事,很快就把这些事抛之脑后,见卫姝然在编绳,顿时也来了兴致。 沈菀聪慧,做出来的编绳格外精巧,不过暗蓝色的色调,倒是让卫姝然多问了几句。 “菀菀怎么不选个亮色的,这蓝色太沉了,不适合你。” 沈菀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个啊,不是我自己戴的。” 瞥见卫姝然手里的青色手绳,沈菀也问:“姝然姐姐最喜欢的不是黄色吗?怎么选了个青色的?” 卫姝然忽然就红了脸,小声嗫嚅:“这也不是我自己戴的。” 第30章 薛逸之死 自从沈菀被封了县主,给她下帖之人络绎不绝,沈菀不清楚这京城权贵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应交给元氏处理。 元氏也很满意她的识趣,只挑了一些与卫国公府走得近的帖子接下,让卫嫣然她们陪沈菀走了一遭,算是混个脸熟。 她这厢风风光光,卫萱然却眼红得不行。 凭什么卫清然可以被选做太子妃,沈菀得封了县主,而她什么都没捞到,还被卫辞训了一顿。 那日马场的事到底还是没瞒过卫辞,因不想在皇宫生事,卫辞才没有惩治她,但卫萱然一回来就被关了禁闭,今日才被放出来。 她越想越不得劲,自从沈菀来了之后,她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她的表兄薛逸就更不用说了,从大理寺回来后,整个人意志消沉,终日酗酒,根本就是废了。 卫萱然岂能看着沈菀凌驾于她之上?和薛逸一合计,二人悄悄定了毒计。 沈菀花了两日编好了手绳,兴冲冲地打算给卫辞送去,却被告知卫辞出公差了。 临近年关,卫辞这一去,估计赶不及回来过年,沈菀只能暂且作罢。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薛逸要回老家曲州了。 他住在卫国公府,本是为了明年科举,如今身有残疾,连参考的资格都没有,再待下去也是徒增笑话,便打算在年前收拾东西回家。 薛逸一走,沈菀顿时轻松了不少,闲时同卫嫣然她们做做女工,陪卫老夫人说说话,日子倒也清闲。 大概是老天爷看不惯她如此舒坦,在薛逸走后的第二天夜里,她被绑架了。 她只记得自己睡前喝了一碗红豆羹,昏昏沉沉地就没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然身置疾驰的马车,一睁眼便看见了薛逸那张阴郁狰狞的脸。 沈菀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便往后撤,却发现自己身上被五花大绑。 “可算醒了。” 薛逸狞笑着,被断舌之后,将养了一段时日,尚且能言,只是含糊不清。 沈菀压抑着狂跳的心,颤着声道:“薛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马车跑得很快,而且外面天色已然大亮,只怕他们现在已经出了城。 她是万万没想到,薛逸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将她从卫国公府内掳走。 不对!薛逸早走了一日,他是故意逗留在城中,那府中是谁在帮他? 沈菀脑海中立即浮现了卫萱然那张脸,气得咬牙,恨不得冲回京城手撕了她。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得想办法从薛逸手里逃出去。 心思转过几个回合,沈菀脸上立即浮现了惊恐之色,仿佛无根的浮萍,脆弱得不堪一击。 薛逸极其满意她的态度,掐着她的下巴,手指摩搓着滑腻的肌肤,脸上挂着令人恶寒的笑意。 “沈菀,你把我害得沦落至此,你说说,我要怎么从你身上讨回来?” 沈菀强忍着恶心,颤抖着身躯,避开了他的触碰。 “薛表哥,你疯了吗?你将我从卫国公府掳走,就不怕卫家找你算账吗?” 薛逸爱死了她这副无法逃脱却又抵死挣扎的模样,就像是被他牢牢掐住七寸的蛇,逃不出他的掌心,他也不急于一时,稍微退开了些,给自己倒了杯酒。 “沈菀,你信不信,你从卫国公府无端失踪,他们不仅不会找你,还会拼命地找借口掩盖?” 沈菀的心猛地一沉。 她忘了,这些世家贵族最好面子,万一被传出,她这位皇帝新封的安宁县主无故失踪,他们为了名声,绝对会把这件事捂得死死的,说不定还会随便找个理由,说她死了或者回澹州了,将这件丑事粉饰过去。 更糟糕的是,唯一可能帮她出头的卫辞在三日前就离京了,等他发现她失踪,指不定她的尸体已经烂过一轮了。 她只能自救! 沈菀稳住呼吸,水汪汪的眸子凝着恐惧与怯意。 “薛表哥……想如何?” 她的识趣取悦了薛逸,但想起自己舌头被断,命根子被毁,全都拜她所赐,那双三角眼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鸷的暗芒。 薛逸强硬地将沈菀拽了过来,眼前这张绝色小脸,美得纯洁无瑕,却也让人生了摧毁之心。 他狞笑道:“京城你是回不去了,等本公子把你玩烂了,就把你卖到勾栏院里去,让你这位安宁县主,尝尝被万人践踏的滋味!” 狗逼! 沈菀在心里破口大骂。 早知如此,那晚在芙蓉苑内,她就该在匕首上抹毒,直接要了他的命。 赶车的是薛逸的小厮,他们走的是小道,临近年关,更是没什么人。 沈菀不敢呼救,得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还会惹恼薛逸,实在得不偿失。 大概也是看她“乖巧”,薛逸也没有堵上她的嘴,倒是途中灌了她好几杯酒,看着她呛得脸都红了,心理变态地疯狂大笑。 马车疾驰了一日,到天色擦黑之时才抵达了一间客栈,薛逸拿了件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沿帽盖住了她被布条堵住的嘴。 大概是她这副模样实在怪异,沈菀听见送饭的店小二多问了一嘴,薛逸淡定回道:“这是我夫人,受了风寒,大夫说不能吹风。” 隔着斗篷,沈菀的腰被紧紧扣着,外人看来便是“恩爱夫妻”,便也打着哈哈,没再过问。 沈菀却急得不行,斗篷下的身躯疯狂挣扎着,试图抓住任何能求救的机会。 薛逸猛地将她推入房中,门被关上,狰狞的面目暴露无遗。 扯开了那件碍事的斗篷,薛逸强硬地揪起她的头发,森冷地笑了。 “沈菀,我劝你识相一点,这儿已经不是京城了,你以为谁能救你?卫辞吗?他去的是江州,江州跟曲州,一个北一个南,他就是插上翅膀也赶不过来。” 他急色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沈菀一获自由便想跑,薛逸早有防备,死死地将她按在了床榻上,脑袋磕到了床头,猛烈的冲击力与痛感令沈菀头昏眼花。www..Com 青色衣带被扯开,薛逸笑得猖狂,俯身便想蹂躏春色,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撞开,扑倒在桌子旁。 薛逸大步上前,满嘴污言秽语,一把将她拽了起来,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他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入自己胸口的那支雕花银簪。 沈菀双眸猩红,双拳紧握,坚定而凶狠地将银簪送进去了几分。 薛逸踉跄着倒在了地上,血如泉涌,充满了仇恨的双眸瞪得老大,颤抖着手,试图将沈菀一起拉入地狱。 外面传来了小厮的叫门声,沈菀如梦初醒,再看看地上已经断气的薛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那小厮破门而入之时,猛地冲了出去。 “站住!” 身后的怒吼声如毒蛇一般朝她撕咬而来,沈菀咬着牙横冲直撞,在拐角处蓦然撞入一个宽厚的胸膛。 第31章 违背原则 “沈菀?” 熟悉的声音如天籁般自头顶传来,她仓皇抬眸,看着面带错愕的卫辞,瞬间的惊喜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她杀人了! 杀人之后,还偏偏遇上了卫辞! “站住!” 愤怒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薛逸的小厮追至,抬手便想将她扯回去,本可以躲过的沈菀,任由他粗暴地拽过自己的头发。 沈菀泪眸盈盈,绝望的呼救声如针般扎进卫辞心里。 “小舅舅救我……” 卫辞迅速出手,拧住了那小厮的手臂,将沈菀夺了过来,搂入怀中。 那小厮正打算大喊,看见卫辞时顿时双腿一软,“嘭”的一声跪倒在地。 “四……四爷……” 厢房内,沈菀身上披着卫辞的斗篷,坐在床上缩成一团。 过度虚脱的脸色略显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红肿,周围一圈淤青,格外吓人。墨发凌乱,裸露在外的肌肤到处都是被捆绑的淤痕,衣裳也有被撕扯的痕迹。 沈菀盯着虚空处,在听到外面熟悉的脚步声时,她忽然冲下床去,拔出了卫辞的佩剑,朝着自己的脖子抹过去。 门被撞开,同时那把剑也被卫辞夺了过去。 他怒斥道:“沈菀,你疯了吗?” 沈菀扑入他怀中,崩溃大哭,“小舅舅,你让我死吧!我杀人了,我杀了薛逸,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卫辞眉头紧皱,手几度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握着她的肩膀,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薛逸死有余辜。” 冷漠的语气如一记闷雷砸入沈菀脑海,她呆滞地看着他,恍若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眼睫上还挂着盈盈泪珠,单薄的衣衫遮不住满身伤痕。 卫辞紧抿着唇,动作轻柔地将她身上的斗篷拢紧,温厚的大掌顺着她凌乱的长发,末了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他说:“沈菀,别怕。” 触及他眼里深沉的温柔,沈菀浑身一震,忽然就忘了接下来要怎么演。 卫辞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瞥见她被冻红的双脚,直接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她身上的淤青实在太过碍眼,卫辞正打算让十一去找个大夫,沈菀却以为他要走,一把将他抱住。 第32章 伪装宠妾 “半年前,一伙商队在齐州天麓山一带离奇失踪,后经查实是山匪所为。这半年来,陆陆续续有不少商队被劫,甚至其中还有官家的一批岁贡,此行我们便是去查探此事。” 马车在官道上奔走,清脆灵动的铃铛声,模糊了卫辞的声音。 沈菀听罢,若有所思道:“此事发生在齐州境内,本该由齐州太守处理,却惊动了大理寺,还要小舅舅亲自出马,莫不是那些盗匪,与齐州太守之间……” 沈菀的话戛然而止,在看到卫辞赞赏的表情时,才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不错,若只是寻常盗匪,倒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只因那齐州太守几次剿匪,皆是惨败而归,手下更是损兵折将。更糟糕的是半个月前,陵州司马之子傅玄奉命剿匪,与八百精兵皆葬身天麓山。” “陵州”二字听得沈菀心里一咯噔,待听闻那傅玄的下场,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都死了?” 卫辞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是因此,卫辞才选择暗中行动,否则等待他的,是和傅玄一样的结局。 沈菀突然就有点后悔了。 此趟凶险万分,她不该这么鲁莽的。 虽然攻略卫辞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小命重要! 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理由回京城,卫辞却先开口了。 “现在刚出曲州,你要是想回去,我会派人送你走。” 沈菀抬眸,心里做着天人交战,最后一咬牙,冲着卫辞露出了坚毅而诚恳的笑。 “小舅舅为国涉险,菀菀自当以小舅舅马首是瞻。虽然菀菀能力有限,但也想为小舅舅出一份力。” 她差点糊涂了。 卫辞怎么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以他的性子,就算他自己死了,估计都不会让她出事。 无关情爱,这是他的责任感。 卫辞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 抵达齐州已经是五日后,沈菀以为卫辞会直接杀去天麓山,结果他却带她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宅子,宅子内已经候着不少仆人。 卫辞与沈菀叮嘱道:“记住了,我是燕州来的富商卫四爷,因关外战乱,父母亡故,故而才迁居齐州,打算在此处东山再起。” 沈菀双眸灼灼,“那我呢那我呢?” “你……”卫辞抿了抿唇,“你便扮作我的胞妹。” “小舅舅真是糊涂,你我二人一点都不像,说是兄妹,谁信啊?” 卫辞也觉得不妥。 沈菀眸光微闪,大着胆子挽着他的手臂,笑颜如花。 “既是富商,怎可没有红粉知己?我年岁不大,当夫人略微勉强,做小舅舅的宠妾,倒是正正好!” 卫辞一怔,即刻道:“不可!于你名声有损。” “只是做戏,小舅舅怕什么?”沈菀眼波生媚,换了称呼,“从今日起,我便是老爷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的青楼舞姬,菀菀。” 看着沈菀步履雀跃地离去,卫辞捏着眉心,脑海中回荡着沈菀的那一声甜腻的“老爷”,喃喃道:“真是荒唐!” 十一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抱着剑,一脸冷酷。 “属下倒觉得,表小姐做得很好。” 原本十一也担心沈菀会拖卫辞后腿,如今看来,她的存在,反倒给卫辞的身份加了一层保护色。 卫辞眸色微沉,直接吩咐道:“这段时日,你跟着沈菀,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十一:“……” 次奥! 又抛弃他! 齐州城不大,若非前有天麓山,后有扈平江,划清了齐州与陵州、苍州的界限,这里也无法成为一座独立的城池。因此,在这座小城里,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传得满城皆知,就如最近横空出现在齐州城的富商卫四爷。 卫四爷是燕州人,父母双亡,因不堪战乱之苦,移居齐州。 卫四爷有钱,今儿买了宅院,明儿买了商铺,听说最近又盯上了一家酒楼。 卫四爷有个漂亮的宠妾,能有多漂亮?据说为了博美人一笑,他买下了全城的焰火,足足放了一夜。www..Com 满城的人对害他们一夜未睡的美人愤愤不平,直到那日卫四爷带着她出街,一阵风吹起了美人的帷帽,大半条街的人都看痴了眼。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守府,与公文放在一起的,还有快马加鞭从燕州送来的信函,里面记录着这位卫四爷的过往,桩桩件件,细致入微。 直到三日后,陪着沈菀游湖的卫辞才收到了太守府宴请的帖子。 早在抵达齐州之前,卫辞就把一切安排好了,他的身份、家世甚至是仆从,全都挑不出错处。唯一的意外是沈菀,虽说青楼女子的身份低微,基本查不出什么,但就怕沈菀露出了马脚,让人看出了异样。 而这几日沈菀的举动,却完全超出了卫辞的意料。 她一颦一笑,一嗔一恼,既风情万种,又清纯入骨,既是一个勾人夺魄的风尘女子,又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娇憨少女,连卫辞都有些恍惚,到底哪个才是她? 钓了几日的大鱼终于上钩了,两人收拾了一下,赶往太守府赴宴。 卫辞一改往日的墨衣冷酷风,穿着暗蓝色的锦裘,身材高挑,模样风流俊俏,深邃的眉眼勾着从容的笑意,手上搭着一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俨然就是一位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而沈菀特地穿了一身鎏金软烟纱裙,外罩狐毛轻裘,雪白莹润的小脸透着淡淡的胭脂粉,水灵灵的眸子仿佛天山冰池澄净透亮,举手投足间又流露出妖媚傲慢的气息。 卫辞凝眸看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 “等一下!” 沈菀取出了一条深蓝色的手绳,戴在他的手腕上,与一身搭配相得益彰。 卫辞眉头一皱,“这是何物?” 沈菀狡黠一笑,捏着嗓音娇滴滴道:“这个啊,是妾特地为老爷做的手绳,老爷戴着它,可不许看旁的姑娘了。” 卫辞嘴角一抽,抬手在她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低斥一句:“好好说话。” 背过身去时,无人注意到,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第33章 鸿门宴 宴会设在了太守府,说是宴会,真正的目的,是从齐州富商的口袋里挖钱修路,而最近风头正盛的卫四爷,自然也成了待宰的肥羊。 齐州地域狭小,道路崎岖难行,若非是交通要塞,只怕这小破地方都无人肯踏足。正因如此,这些年齐州太守张守正卯足了劲开山修路,才逐渐把齐州带富起来。 张守正天命之年,任齐州太守已有二十载,许是多年操劳,他比同龄男子更显老一些,驼背,右脚有疾。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眉眼间凝着很深的愁绪,身上的官袍整洁干净,却也看得出来已经旧了,脚上穿的不是靴子,而是打着补丁的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沈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怎么看他都像一个一心为民的清官,怎么会做出与山匪勾结的恶事? 他们二人一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满堂金玉皆成了陪衬,竟不及二人熠熠生辉。 卫辞从容地与张守正他们交锋来往,言谈间尽显商人的圆滑与趋利。沈菀被张守正的夫人钱氏带到了女席,一番虚伪的夸赞之后,总算是进入了正题。 “卫夫人与卫四爷是怎么认识的?” 沈菀羞涩地娇笑,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风情,都令在场女子忍不住自行惭秽。 “也没什么,四爷心善,不忍我流落风尘,便将我赎了回来。四爷说了,待我诞下麟儿,他便扶我为正妻。” 她得意得眉飞色舞,将一个渴望荣华富贵又深陷儿女情长的无知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众位夫人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讥诮,同时对她的戒备也淡了些许。 钱氏又不着痕迹地试探了几句,沈菀极尽炫耀卫辞对她的宠爱,连私房情事都抖露了出来,钱氏才讪讪地止住了话题。 卫辞那边也十分顺利,一听要开山修路,他大手一扬,直接捐了一万两白银,如此手笔,惊呆了一众商户。 待宴席散后,钱氏送走了所有客人,回到书房便见张守正望着那两箱银两出神。 “老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张守正抚着白须,叹道:“这位卫四爷,确实有几分本事。” 卫辞捐了钱,也不是白捐的,他一张口便跟张守正要了三年的免税权,以张守正的身份,想要在税帐上做手脚不是难事。 闻言钱氏一咯噔,“老爷应了?” “为何不应?” 钱氏的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就不怕,他是上头派来的密探?” “他一口燕州口音,不会有错,席间我多次试探,他对燕州了如指掌,确实是燕州人。” 钱氏这才放下心来。 张守正问:“他那位小妾可有问题?” 钱氏摇头,“看她举止,的确是个风尘女子,除了有几分姿色,脑子是半点也不好使,而且我让人试探过了,她不会武。” 张守正眼里的怀疑散去,又道:“得空挑些好礼,并一位美人,给卫四爷送去。” 钱氏称是,离开之时,听张守正与手下吩咐,送了一箱银两去天麓山。 卫宅内,红泥小炉滚着热茶,沈菀坐在窗边,把玩着各富绅送来的小玩意儿,一个九连环便把她气得小脸通红,小嘴都噘上了天。 卫辞无声勾了勾唇,从她手里接过,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动着,轻轻松松便将九连环打散了。 沈菀连连惊呼,“小舅舅怎么做到的?” 卫辞诧异地挑眉,“你以前没玩过?” 沈菀一怔,心虚地低下头去,摆弄着铁环,含糊道:“我爹不让我玩。” 卫辞只是随口一问,见沈菀垂首,看不清神情,以为她是想起了已故的父母。 犹豫了一下,他放下了书卷,淡淡道:“拿过来,我教你。” 沈菀双眸一亮,立即蹭到了他身旁,眨着星星眼,看着他演示了一遍,自己又上手试了一下,不仅没有解开,反而把九连环弄得乱七八糟。 大约是看不下去了,卫辞从身后伸出手来,如同把她圈在怀中一般,指导她解环。 突然的亲密举动令沈菀背脊一僵,浓烈的青竹冷香将她团团包裹,如万顷竹林内盛开的幽兰,她不期然抬眸,便见幽深无际的绿,沉溺在他宽厚的怀抱里。 敲门声打断了二人,也让卫辞蓦然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亲密。 正欲退开,沈菀却按住了他的手,仿佛放下了浑身的戒备,软软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一名模样美艳的女子推门而入,手中端着参汤,娇滴滴的声音能拧出蜜来。 “四爷,奴婢花了两个时辰给您熬的参汤,请四爷慢用。” 沈菀掀了掀眼皮,此女是张守正派人送来的瘦马,名唤红豆,说是来伺候卫辞的,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她就是张守正的眼线。 怀中的软玉温香令卫辞浑身僵硬,险些忘了维持人设。 沈菀轻哼一声,漂亮的脸蛋冷冰冰的,一边拨弄着九连环,一边懒洋洋道:“红豆姑娘怎么知道本夫人喜欢喝参汤?” 红豆阴阳怪气道:“菀姨娘,这可不是给你喝的。” 她着重提醒她的身份,沈菀眉角一挑,把九连环一丢,扭头就扎进卫辞怀里撒娇。 “四爷,你看她,难道人家连参汤都不配喝吗?” 卫辞头皮发麻,唇角挂着宠溺而僵硬的笑意,温柔的嗓音令人双腿发软。 “别说一碗参汤了,就是菀菀想吃龙肉,我都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沈菀翘着兰花指勾着卫辞胸前的玉扣,朝他抛了个媚眼。 “那妾要四爷喂我……” 卫辞眼角抽搐了一下,唇角的笑却愈发温柔,“依你。” 红豆看着他们二人“浓情蜜意”,气呼呼地扭头走了。 接下来几日还算太平,沈菀为了牵制住红豆,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当奴婢,既能盯着她,也能防止她监视卫辞。 白日里卫辞以置办家业为由,暗中调派人手,夜间潜入太守府查探,倒是搜出了不少张守正和天麓山盗匪来往的信函。 但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张守正与盗匪勾结,却没有办法把那伙盗匪一网打尽,卫辞思量再三,决定来个引蛇出洞。 第34章 山林遇袭 过两日便是除夕,卫辞忙得越发不见人影,沈菀便留在宅子里,一边扫秽除尘,置办年货,一边以折腾红豆解闷,倒也风平浪静。 年夜饭是沈菀一个人吃的,府内的下人大部分都跟着卫辞出去了,整座宅子冷清得有些吓人。 子时时分,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沈菀,一道黑影映在床帘上,她从枕头下摸出了剪刀,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帘子,冲着他狠狠地刺了下去。 没想到对方轻松就捏住了她的手腕,无奈的嗓音中透着几分虚弱。 “是我。” 沈菀一惊,“小舅舅!” 她便要去燃灯,却被卫辞拦下,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借着昏暗的月光,隐约可见卫辞腹部鲜血淋漓。 沈菀心肝一颤,“我去请大夫!” “不能去。” 卫辞脱了外衣,屋内烧着地龙,不冷,但腹部的疼痛令他浑身轻颤着。 “柜子里第二格,有个药箱,去帮我拿来。” 沈菀摸着黑取来了药箱,见卫辞准备自己上药,动作艰难得她都看不下去了。 “小舅舅,我来。” 卫辞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贴在额角,眸中划过一丝异色。 “你会?” 沈菀当然会。 从前在倚红阁,玉无殇那个狗东西也没少受伤,最重的一次,是后背上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将整个后背都浸湿了。后来她才知道,玉无殇故意不上药,死撑着回到倚红阁,大半夜的把她从床上揪起来给他包扎。 沉浸在思绪中的沈菀,不知不觉已经帮卫辞把伤口处理好了,擦拭伤口,止血,上药,裹纱布,一气呵成,动作熟练得令卫辞双眸一眯。 沈菀抬眸时,撞见他眼里的狐疑,忽然就清醒过来,背脊阵阵发凉。 她故作平静地收拾药箱,一边道:“以前我在澹州的时候,曾拜一位江湖游医为师,跟他学了点皮毛。小舅舅这几日可千万不能碰水,还得按时换药,也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她絮絮叨叨的,就像个小大夫一样,卫辞一言不发,也不知信了没有。 沈菀提着一口气始终下不去,索性直接转移了话题。 “小舅舅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不是张太守那边……” “沈菀。”卫辞打断了她,沉声道,“明日一早,我就让十一送你回去。” 沈菀眉心一跳,大概是心虚,也没敢多问,只讷讷地说了句好。 大年初一,清清冷冷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炮竹留下的痕迹,空气中漂浮着淡白色的烟雾,昨夜应是下了一场小雨,马车从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碾过,出了城门,一路向东北而行,却不是往天麓山的方向。 沈菀好奇问道:“十一大哥,我们不是回京城吗?” 十一的声音冷冰冰的:“天麓山有异,主子命我带你从陵州绕行。” 沈菀脑瓜子一嗡,脱口而出道:“不能去陵州!” 那是玉无殇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她去那儿无疑是自投罗网! 十一只是偏头,不语,眉宇间不掩疑惑。 沈菀急得上火,却一时找不到借口,只能胡乱道:“我的意思是,小舅舅身上还有伤,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怎么办?” “主子自有安排。” “那张太守那边呢?若是我跑了,他肯定会怀疑小舅舅的。” “这个不劳表小姐操心。” 不知是不是沈菀的错觉,十一的语气中充满了怨气。 想想也是,他本是跟着卫辞来办案的,如今却被派来保护她,自然是不服的。 沈菀焦灼万分,一咬牙,道:“十一大哥,小舅舅是不是打算亲自上天麓山?” 十一紧抿着唇,冷眸沉沉,握着缰绳的手一再收紧。 沈菀给他加了一剂猛药,“十一大哥难道就放心小舅舅独自行动吗?天麓山那么多匪徒,小舅舅又受了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又没在他身边,他该怎么办?” “吱!” 缰绳被紧紧扯住,车轮在湿润的泥路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沈菀见十一如凝霜般的神色,悄悄松了口气。 天麓山,是一座峭拔挺立的山峰,如刀刃一般,割裂了齐州与其他地界。这里林木葱茏,山涧清泉汨汨,罕有鸟兽。 一伙商队行走在山道上,十几个大箱子压得车轮深陷,前后几十名侍卫守着,警惕地巡视着周围。 忽闻一声哨响,一支利箭迎面射来,为首的那名戴着斗笠的男子迅速挥剑斩落,随之越来越多的箭矢从林间发出,穿过了落叶寒风,密密麻麻,乱如雨丝。 不少侍卫中箭身亡,待只剩下两三个人,埋伏在林间的盗匪挥着大刀,狂热地嘶喊着杀了出来,却见原本倒地的侍卫纷纷拔了箭一跃而起,那被箭矢撕破的衣裳下,露出了金丝甲衣。 与此同时,那十几口箱子也被轰然撞开,里面竟跳出了几十名带刀侍卫,直接杀了那些匪徒一个措手不及。 最后两名匪徒被按在地上,脖子上各架着两把大刀,为首的那名男子摘下了斗笠,露出了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分明是卫辞。 “知道去寨子的路吧?不想死,就带路。” 那两人颤颤巍巍地领着他们一路往山上走,沿途草木葱郁,风烟俱净,静得不同寻常。 越往山里走,离这些匪徒的老巢就越近,卫辞等人不敢掉以轻心,却也没有注意到那两名匪徒的异样。 在经过一片树林时,他们突然吹响了急哨,周围的风骤然凛冽,万箭齐发,同时几张大网从头上罩下,捕获了大批人马。 卫辞扫开乱箭,大幅度的动作牵扯了腹部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令他的手速也慢了下来,手臂上被箭矢擦伤,身后又有两支破风而来,直逼他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大刀横空而出,劈裂了那两支箭,卫辞惊诧地回眸看着突然出现的十一,急道:“你怎么在这儿?沈菀呢?”www..Com 十一万分庆幸他及时赶来,却没想到卫辞张口就问沈菀。 “她在山下等着,”十一扶住了卫辞,“属下带您先离开!” 山脚下的茶棚内,沈菀戴着帷帽,独自坐在角落饮茶。 一辆马车急驰而过,忽然又调转了方向回到茶棚,沈菀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蓦然回头,隔着薄纱,看见了面色冷郁的张守正。 第35章 沈菀被掳 马车驶过崎岖的山路,颠得沈菀头晕脑胀,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她掀帘一看,已然置身天麓山匪徒的老窝里。 张守正客客气气地把她请了下来,也没叫人将她绑起来,似乎并不担心她逃得出去。 沈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袖子中的银簪紧紧握着。 寨子外面是一圈高耸的木墙,里面不大,但人却不少,一个个面容黢黑,膀大腰圆,凶神恶煞,在看见沈菀时,那一双双阴鸷的眸子泛着狼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www..Com 沈菀所遇到的最凶恶之人无非就是薛逸楚君鸿一流,如今身置狼窝,才知离开了牢笼的“庇护”,外面的天地有多么混乱危险。 一名身高八尺,面带伤疤的男子走了出来,如炬目光紧锁在沈菀身上,浑身散发着侵略性与危险的气息,寒冬腊月,虎皮半袖下是油亮紧实的膀子,肌肉贲张,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见他朝自己走来,沈菀眸色一暗,浑身紧绷,手中的银簪蓄势待发。 张守正却拦在了她面前,沉厚的嗓音带着一丝警告。 “她不能动。” 靳荣眯着双眸,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沙哑粗粝的声音格外难听。 “她男人杀了老子那么多弟兄,老子还不能动她?” 沈菀眉心一跳。 他说的……是卫辞? “正因如此,才不能动。”张守正道,“对方来势汹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到你我的关系,可见手段高明。若想保住性命,这个女人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沈菀听着他们的谈话,悄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忍不住担忧。 他们想拿她跟卫辞谈条件,自然是不会伤她性命,但是这样一来,她变成了牵制卫辞的累赘。 沈菀被关在了柴房里,再三思索,决定还是得赶在卫辞来之前自救。 山下的茶棚内,店小二瑟瑟发抖地将事情的始末道来,卫辞忍了又忍,蓦然握拳拍桌,惊得众人 一记冷眸扫向十一,怒火横生,“我让你带她回去,为何还要回来?” 十一拱手低头,惭愧道:“属下有错,请主子责罚!” 卫辞捂着腹部的伤口,面色阴沉,猩红的双眸泛着冷鸷的暗芒。 “把齐州城内所有人手都调过来,今夜直攻天麓山。” 入夜的天麓山阴风怒号,松涛阵阵,惨淡的月光照着暗无边际的山林,唯见山间那燃起的红烛,如鬼火般明明灭灭,隐隐约约。 冷风卷着茅草檐下的白纸灯笼,在门窗上投下了一道道扭曲的怪影。 沈菀被请到了寨子内的大堂,正对面坐着靳荣,左侧坐着张守正,另外还有几名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在周围布菜伺候。 昏暗的屋舍内,只燃着几盏红烛,烛光下的沈菀,如隔着泛黄的宣纸的美人,肤色莹润,五官柔美,越看便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世间竟有这般得造物主宠爱的人儿。 靳荣的目光露骨得让沈菀格外不自在,只能强忍着恶心低下头去,只管进食。 她的举动倒是令靳荣颇为意外,他灌了一口烈酒,冷笑道:“你就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 沈菀动作不停,被食物包裹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们若是想杀我早就杀了,犯不着请我吃顿饭再送我上路。” 四面楚歌,她不知卫辞知不知道她在这儿,也不知道卫辞什么时候能来,她必须攒足体力,找机会先逃出去,就算逃不出去,至少也得有力气自保。 现在的她无疑是掉入狼窝的羊,随便一个人便能将她生吞活剥。 张守正问:“卫夫人,你是个聪明人,想保住性命,还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夫君到底是谁?” 张守正一直很谨慎,自卫辞来了之后,他便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挖了个透彻,完全没有问题。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有本事找到了他和靳荣勾结的证据,虽不慎被他的暗卫所伤,但几乎也是全身而退。 如今他的命脉就捏在卫辞手里,张守正很清楚,若是不拼个鱼死网破,等那些证据被呈到京城,他们全家都活不了。 沈菀眸光微闪,轻叹一声。 “张大人,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我夫君的真实身份。” 靳荣突然抽出了大刀,“唰”的一声重重劈在了桌面上,恶狠狠道:“你耍老子呢?” 沈菀瑟缩了一下,一副要被吓哭了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他是京城来的,此行来齐州查案,他连查什么案都不告诉我。” 靳荣面部的横肉一抽,“既如此,老子还留你何用?” 他作势便要动手,沈菀忙道:“不过,我……我知道他们的计划,还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马。” 张守正眯着双眸,“你没骗我?” 沈菀瞥了一眼那把大刀,咽了咽口水。 “我……我都落在你们手里了,怎么敢骗你们?但是,我要是说了,你们能放了我吗?” “那就要看姑娘的消息值不值了。” 沈菀斟酌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卫四爷手中现有一百精兵,我曾偷听过他和手下的对话,他们打算初一先试探你们的底细,初二晚上等援兵到位,就夜袭天麓山。不仅如此,他们还带了两箱火药,若是强攻不下,便决定直接炸毁整个寨子。” 闻言二人皆是一惊。 这寨子并不大,若是真有两箱火药,估计能把他们炸得骨灰都不剩。 靳荣一下子就上头了,叫嚣着要把卫辞剁碎了喂狗,张守正比较谨慎,再三跟沈菀确认。 沈菀信誓旦旦地保证,而且连卫辞他们要从哪里进攻,要从哪里埋火药,要从哪里撤离都说得一清二楚,张守正和靳荣也不由得信了八分。 至此二人也没工夫跟她耗着,让人把她带出去,便紧急调派人手商量应对之策。 出来之时,沈菀隐约听他们提到了“傅玄”“交易”等含糊不清的词,心下也并未在意。 沈菀被关入了柴房,听着大门落锁的声音,昏暗的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她的侧脸,照见了那眸中划过的精光。 她曾在卫辞那里看过天麓山的大致地形图,卫辞确实在上面画了几条路线,而她不过是混淆了时间和地点。 知道她被掳,卫辞今晚绝对会来救她,如此一来,指不定靳荣他们会拿她当挡箭牌,所以今夜,她必须得想办法先逃出寨子。 沈菀小心翼翼地扒开了门,露出了一道缝,门外并无人看守,只有一把大锁横在中间。 她取下了发间的夹子,掰直了塞入锁缝,大概是不够长,她费了老半天劲都打不开。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精神高度紧张的沈菀压根没在意。 直到那只手第二次落在自己肩上,她一惊,猛地扭过头,一张黑黢黢血淋淋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 第36章 逃出匪窝 一只大手捂住了她要尖叫的嘴,她面前的小黑人冲着她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沈菀背脊发凉,抖得更厉害了。 傅玄没和女子打过交道,尤其是这么柔弱的女子。 他的手掌因为长期练枪而磨出了老茧,掌下的肌肤却柔滑得像一块嫩豆腐,好像他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她捏碎一样。 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扫过他掌心,痒得傅玄浑身发麻,他想放手,唯恐沈菀尖叫把人喊人,又不得不强撑着。 凌乱的头发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夜间格外明亮,他诚恳道:“姑娘,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是陵州司马之子傅玄,被这伙贼人关在此处。我现在放开你,你别喊可以吗?” 从他说出自己的身份之时,沈菀便瞪大了双眸,满眼不可置信。 卫辞明明说了,傅玄已经死了,眼前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察觉到她不抖了,傅玄小心翼翼地把她松开,借着窗格外的光,也看清了面前的人的模样,一时间竟忍不住失了神。 傅玄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她就像是陵州城内的漾漾清波,映着满城凛凛华光,玉盘碎在了江面,而她月下独立,仙袂飘飘,舞成了不夜城中的传奇。 傅玄喃喃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真是傅玄?”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沈菀猛然想起,傅玄是陵州人士,顿时慌慌张张地别开脸去。 傅玄也回过神来,听她的语气,似乎认得他,不由得有些高兴。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傅玄。” 沈菀偏着头,尽量不以正脸相对。 “可……我听说傅玄已经死了。” 傅玄苦笑一声,沙哑的嗓音中难掩悲痛。 “我们中了那些贼人的埋伏,八百精兵,全都死在了天麓山内。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独留我一人的性命,想来是为了与傅家做交易。” 沈菀想起了今晚她离开时听到张守正与靳荣的那些碎语,也对他的身份信了几分。 “姑娘可是被他们抓来的?” 沈菀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她不欲跟他闲扯,转身继续开锁,傅玄却拿过了她手里的银针,黑暗中眸光灼灼。 “我来。” 沈菀错愕,“你会?” 傅玄嗓音平静,“小时候喜欢偷懒,被我爹关在房里面壁思过,为了偷跑出去玩,自学了这一门绝活。” 说话间,他手指灵活地在锁芯内搅动着,只听见“咔哒”一声,那大锁应声而开。 沈菀大喜,“开了开了!” 傅玄也很高兴,他被关在这里大半个月,空有开锁的绝技,却没有可以开锁的工具,沈菀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两人小心翼翼地开了房门溜出去,躲在了一堆杂物之后,警惕地盯着对面巡视的人群。 沈菀扭头就想走,傅玄却将她拉住。 “你去哪儿?” “废话!当然是赶紧跑啊!” “可……我们往哪儿跑?” 这寨子里到处都是人,指不定他们一踏出去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跟我来。” 沈菀不知道这寨子内的布防,但是她记得在卫辞那里看到的那张天麓山地图。 这寨子坐北朝南,而卫辞他们会从北面的山道夜袭,所以她只管往北跑,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碰上卫辞。 但对沈菀来说,逃出寨子是最难的,这里的守卫太过森严,幸亏有傅玄在,轻轻松松就把那些守卫给撂倒了。 他冲着目瞪口呆的沈菀扬眉一笑,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腰杆。 两人翻出了城墙,傅玄率先跳出去,又朝着墙上的沈菀伸出了手。 “下来,我接着你。” 月光下少年郎黑漆漆的脸上浮现了憨厚的笑意,那双眸子仿佛藏了万丈光芒,将她容纳其中。 沈菀毫不犹豫地跳入他的怀抱,他拥住了满怀星河。 就在他们逃出去之时,一辆马车徐徐停在了寨子外面,十几名青衣侍卫依次排开,气场十足。 玉扇挑开了车帘,墨红色的衣袍如夜间盛放的曼珠沙华,艳色卓绝。狭长的桃花眸眯着利芒,玉无殇看着眼前靳荣等人,唇角噙着疏懒凉薄的笑意。 周围的人小声嘀咕着,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来了这么多位天仙似的人物。 靳荣便要将他请进屋内,玉无殇瞥了一眼乌黑的泥地,连马车都懒得下。 他抬了抬手,身后自有人抬着两个大木箱上前,那箱子一打开,金灿灿的黄金险些亮瞎众人的眼睛。 “钱带来了,傅玄呢?” 靳荣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对方清查完毕,确认无误后冲着靳荣点了点头,他才吩咐道:“去把傅玄带来。” 当日傅玄带着精兵攻打天麓山,得益于张守正的提前泄密,他轻轻松松就把对方拿下了。本想把傅玄宰了,靳荣却想起了陵州傅家跟无殇阁的交情,特地留了傅玄一条小命,一来可以大赚一笔,二来也看看能不能跟无殇阁搭上关系。 但见玉无殇如此傲慢,靳荣知晓自己的第二个打算要落空了。 不过也是,无殇阁驰骋江湖,其势力遍布整个大阙南部,他确实也有傲慢的资本。 前去柴房找傅玄的人很快就回来了,面色焦急地在靳荣身旁耳语几句,靳荣脸色一变,扭头看了玉无殇一眼,从容地笑了笑。 “玉阁主,傅小将军有点不配合,您先等会,我亲自去请!” 靳荣大步朝着柴房走去,果真看见了房门打开,别说傅玄了,就是沈菀都不见人影。 靳荣恨不得把这群废物大卸八块,但是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把人找到,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玉无殇来赎人的时候丢了。 还有沈菀,他倒是小瞧了那丫头,本以为就是个弱女子,留她一命好牵制卫辞,现在她人也跑了,指不定就是回去给卫辞报信了。 靳荣越想越急,把寨子里剩的大部分人手全都派了出去,必须赶在玉无殇发现之前和卫辞攻山之前把人找到! 等靳荣收拾好情绪回到大堂,正琢磨着要找个什么理由糊弄一下玉无殇,寨子外面突然响起了急哨,那是遇袭的信号。 第37章 情敌相见 山林内鸟兽寂寂,暗不见光,茂盛的草木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在沈菀第三次险些被绊倒后,傅玄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一阵急哨撕裂了夜的寂静,沈菀一脸茫然,傅玄却变了脸色。 “这是他们的讯号,应该是发现我们跑了,快走!” “站住!” 二人急速逃奔之时,身后骤然传来几声愤怒的急喝,火把在林间明明灭灭,凌乱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傅玄身上带着伤,又无武器傍身,而沈菀弱女子一个,两人根本无力跟那么多人抗衡,只能拼命地往前跑。 但到底不熟悉地形,很快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傅玄一咬牙,把沈菀按在了一旁的草丛里。 “姑娘,你在此处躲着,我先把他们引开,再回来接你。” 傅玄扭头就要走,沈菀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指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道了一句小心。 傅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菀缩在草丛内,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后面的人紧追而上,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紧闭双眸,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消散,沈菀艰难地从草丛内爬出来,四下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望着傅玄离去的方向,犹豫了半晌,还是继续向北狂奔。 山寨上面,火光冲天,靳荣被十一折了双腿,狼狈地跪倒在地,却始终昂着头颅,狠戾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的卫辞。 十一等人搜遍了整个山寨,没有找到沈菀,却找出了张守正,以及玉无殇。 玉扇半掩着,遮挡那呛人的浓烟,隔着混乱的人群,玉无殇与卫辞对视着,无形之间杀气冲天。 “你怎么在这儿?” 玉无殇轻笑一声,“我为何不能在这?” 卫辞眸色冷沉,“别告诉我,无殇阁和这伙山匪有勾结。” 玉无殇轻轻眨了眨眼,“无殇阁做的可都是本分生意,卫大人不是最清楚的吗?” 卫辞呵呵。 走私兵器,贩卖情报,收买朝臣,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玉无殇老死大理寺。 偏偏他又狗又贼,凡事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也是因此,卫辞才一直跟他死磕到底。 大概是看卫辞的人手不少,玉无殇难得乖觉地解释:“傅玄被这伙山匪扣下,我与傅家有几分交情,此行是来救傅玄的。” 玉无殇以为卫辞还会死咬着他不放,谁知他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脸色阴沉地吩咐手下找人。 找谁? 玉无殇眸子一眯,傅玄? 卫辞抽出了剑,抵着靳荣的脖子,逼问道:“人呢?” 靳荣突然疯狂大笑,昏暗的烛光照着他眉宇间的仇恨与阴霾。 “那个小娘们吗?死了!长那么标致,我们怎么可能放过她?可惜她不经玩,才伺候了十个兄弟,就没气了,被我扔到了山里,喂狼了!” 卫辞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下颌紧绷,黑眸中滋生熊熊怒火。 “噗嗤!” 他将剑往前一送,剑尖没入靳荣肩头,剧烈的疼痛令靳荣面目狰狞,忍不住发出了沉重的闷哼声。 玉无殇瞳孔微缩。 卫辞他疯了吗?竟然动用私刑! 卫辞无暇顾及玉无殇及十一他们的惊诧,眸色沉如深渊,薄唇抿出了冰冷的弧度,冷肃的面容可见隐忍的怒火。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人呢?” 靳荣咬牙切齿,“死了就是死了,那小娘们敢诓老子,害得老子把所有人手都调了出去,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么容易就攻上山?” 卫辞没忍住,将剑送进去了几分,十一及时拦住。 靳荣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是卫辞若是在此将他杀了,御史台弹劾的折子能把他淹了。 玉无殇也听出了点猫腻,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莫不是卫大人的红粉知己被这群山匪抓了?此行我虽然带的人不多,但个个身手了得,还是能帮上忙的。” “不必!” 卫辞懒得搭理他,转身之时,蓦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傅玄呢?” 一脸幸灾乐祸的玉无殇表情一僵。 两人齐齐扭头盯着靳荣,眉眼生冷,杀气腾腾。 靳荣是个硬骨头,自知穷途末路,也想拉几个垫背的。卫辞撬不开他的嘴,便拿旁边的张守正开刀。 张守正一介文人,根本受不住卫辞的逼供,很快就把傅玄和沈菀逃了的消息抖露出来。 卫辞即刻带人去天麓山里搜寻,临走之前,他回眸看着张守正。 “张大人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当上一州太守,何苦自毁前程?” 张守正惨笑,“卫大人出身世家,又岂会明白,如我们这般出身寒门,想要在官场立足,简直是痴人说梦。就因为我身有残疾,便被挤到齐州荒凉之地,我也想过当一个好官,可这昭昭世道,给我留的路窄之又窄。” 朝廷不闻不问,官官相护,他在齐州尚且难以安身立命,又何谈为国为民? 卫辞语气冰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张大人错就错在,你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肆意践踏他人的性命。” 过往的商队,还有傅玄手下的八百精兵,他们何其无辜?张守正叹世道不公,又有谁来替他们伸张正义? 卫辞不欲与其多言,吩咐十一善后,自己则迅速带人搜寻沈菀的下落。 玉无殇笑眯眯地提醒:“卫大人,这天麓山里,真的有狼哦。” 卫辞一脸冷漠,“管好你自己。” 两方人马都急着找人,这是第一次没有碰面就干架。 玉无殇的运气不错,刚走出了寨子不远,他就碰见了傅玄,他鼻青脸肿,满身是血,却还伏在草丛内艰难地找着什么。 玉无殇让人把他掺了出来,傅玄正要反抗,待看见他时,顿时激动不已。 “玉大哥,快!快帮我找人!” 玉无殇轻轻啧了一声,嫌弃地打量着他。 “你都半死不活了,还找什么人?” 傅玄急得都要哭了,“跟我一起逃出来的那位姑娘,我让她在此处等我,可是等我回来,她却不见了!” 玉无殇淡定非常,“那还用说吗?不是被那群山匪杀了,就是被狼啃了。” 傅玄跟发疯了一样,要死要活地要去找人,玉无殇捏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蛋,发现这小子竟然还哭了。 第38章 坠崖昏迷 玉无殇冷冷一笑,“傅玄,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着,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才懒得跑这一趟。赶紧跟我回去,别耽误我的正事!” 傅玄哭嚎着:“要回去你自己回去!那位姑娘救了我,我不能就这么丢下她!” 玉无殇才不惯着他,直接命人把他打晕了带走。 下山之时,一阵狼嚎声听得人胆战心惊,隐隐夹杂着女子无助的呼救,玉无殇脚步一顿,望着山林深处,那声音又似乎消散了。 他的手下道:“好像是傅公子所说的那位女子,阁主可要救她?” 玉无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嘲弄,“那是卫辞的女人,我为何要救?” 很久之后,玉无殇想起此刻说的话,干脆利落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山谷之内,沈菀被两匹野狼逼到了小山崖边。 她一身衣裳尽数被草木划破,许是摔了一跤,裙角尽是污泥,惨白的小脸透着一抹恐惧,手中紧紧握着一根树枝,却拦不住对面的野狼前进的步伐。 跟傅玄分开之后,她便想赶紧去找卫辞,谁知道没跑多远,就撞上了前来寻人的两名山匪,没等她呼救反抗,又不知从何处窜出了两匹狼,直接就把他们咬死了。 沈菀从未见过狼,趁着它们撕扯山匪的尸体时拔腿就跑,但还是没能跑过它们的追捕。 那两匹狼微微张着嘴,锋利的狼齿上挂着涎液和鲜血,泛着绿光的眼睛紧盯着沈菀,脚步从容而沉稳,身躯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沈菀的牙齿都在打颤,在后退之时不慎踩到了石子,跌坐在地,如此动作无疑也引起了野狼的攻击性,它们高呼一声,迅速扒着爪子朝着沈菀扑了过去。 沈菀失声尖叫,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敢抬头,因而也没看见那自林间射出的利箭,击退了冲在最前面的野狼,紧接着一道黑影掠身上前,将她一把抱起,同时一道隐忍的闷哼声在头顶响起。 沈菀蓦然睁眸,看着突然出现的卫辞,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剑,反手捅死了咬着他的肩膀的野狼。 山风混着浓烈的血腥味侵入沈菀鼻中,她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却见另一匹身上插着一根箭的狼猛扑上前,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二人撞下了小山崖。 呼啸的山风从耳畔吹过,沈菀只感觉自己被紧紧护在怀中,短暂而持续的下坠后,便没入了冰冷的水中,湍急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他们团团包裹。 卫辞始终紧搂着怀中的人,仿佛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头部在急速的水流中猛然撞到了巨石,卫辞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奇快妏敩 天光初明,山野间风云恣肆,林木摇翠,片片落叶,轻而缓地落在了河面上,顺着河流飘向远方。 沈菀费力地把卫辞拖到河岸旁,瘫坐在地上疯狂喘着气。发髻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青丝结成一撮,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朝着卫辞爬过去,手刚触碰到他的肩头,便摸到了湿冷的血。 他的情况很不好,肩部伤得很重,头部遭到了撞击,腹部的伤口也裂开了,若非还微弱地喘着气,怕是旁人见了都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沈菀几次试图把他扶起来,皆是徒劳,她急得双眼通红,不停地唤着卫辞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冷冽的晨风。 绝望之际,一阵牛儿的低哞声传来,她慌忙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那牵着黄牛在林间行走的农夫,激动地挥臂大喊。 卫辞醒来之时,已然置身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内,屋顶上漏了几个小洞,透进了金灿灿的暖阳,透过半开的窗户,可见那烟囱升起的白烟,几声鸡鸣在院子内徘徊着,隐隐还有说话声。 卫辞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起身下床,推开半掩的木门,便见院子内一阵鸡飞狗跳。 沈菀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裙,狼狈地追逐着扑腾着翅膀的鸡,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张小脸又被鸡翅膀扇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头顶上还顶着两三根鸡毛。 “噗嗤!” 卫辞忍俊不禁,伤口又隐隐作痛,疼得他眉头紧锁。 沈菀转过头来,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立马浮现了一抹惊喜的笑意。 “小……夫君!” 她的称呼险些令卫辞瞳孔微缩,此时一名头发半白的老妪从厨房内走出来,满脸喜色。 “哟,小郎君醒啦。” 沈菀也不追鸡了,大步上前扶住了卫辞,在他低眸面露疑惑之时,冲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夫君,我扶你进去休息。” 等回到了屋内,卫辞张口正准备询问,沈菀却紧紧抱着他的腰,嗓音哽咽。 “小舅舅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 卫辞浑身僵硬,抬起手想把她推开,但不知是因为肩上的伤口作痛,还是怀里的人微微颤抖,那只手最后还是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沈菀,我没事了。” 沈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眶湿红。 “什么没事?你都昏迷两天了,我差点以为你要……” 沈菀是真的怕了。 再怎么说,卫辞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这穷乡僻壤的,幸亏她遇上了赶牛的野老,才得以在此处暂时歇息。 只是卫辞伤得实在太重,这附近又没有大夫,沈菀又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只能用乡野间的草药给他敷一敷,大概是卫辞命大,这都能救回来。 卫辞一愣,似乎没料到自己竟然昏睡了这么久。 但见沈菀一脸哭相,知晓此趟她也遭了不少罪,不由得轻叹一声,伸手为她她拭去眼角的泪,轻声道:“别哭了,丑死了。” 沈菀一噎,顿时所有的感激和喜悦散得一干二净。 她揪起卫辞的衣袖,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擦。 “小舅舅真讨厌!” 卫辞闷笑一声,又不慎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菀又急道:“可是伤口又疼了?这里没有止疼药,小舅舅且忍一忍,等我们回到齐州再重新包扎。” 卫辞不想让她担心,只是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又问:“方才……你称我什么?” 第39章 花灯游街 沈菀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跟外面的刘大娘说,你是我夫君,我们在天麓山遭遇了劫匪,不慎坠崖。所以他们才好心收留我们……” 卫辞颔首不语。 沈菀一个姑娘家,称自己为夫君,会安全一些。 不过,卫辞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是你把我从河里救出来的?” “是啊。”沈菀不假思索地抱怨,“小舅舅你可沉了,我差点都拉不动你。” 卫辞眯着双眸,“你会凫水?” 沈菀正想点头,猛然想起那日在望春园内,她当着卫辞的面掉入水里,那时候她可是装作不会凫水的。 沈菀后背阵阵发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嘴一噘,故作生气道:“小舅舅糊涂,我怎么会凫水?还好水流把我们冲到了岸边,我们才不至于淹死。” 卫辞不知信了没有,也没有继续追问。 沈菀悄悄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小舅舅,你能联系到十一大哥他们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啊?” 卫辞靠在床头,苍白的面容带着一丝疲惫。 “十一会找到我们的,就是可能要多打扰刘大娘他们几日。” 沈菀表示没关系,她已经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刘大娘,够他们住上十天半个月了。 卫辞这才注意到她满身素净,与京城里那个漂亮精致的小姑娘几乎判若两人。www..Com 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明亮的眸子澄澈如冰,泛着莹莹雪光,粉嫩的薄唇抿出了弯弯的月牙弧度,脸颊上浮现了浅浅的红晕,好似深秋枝头的柿子,咬一口便嫩得流汁。 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不受控制一般,蓦然漏了半拍,卫辞猛然回过神来,慌促地移开了视线,脸色格外难看。 刘大娘的小院就在天麓山脚下,四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林野,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牵着日光,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大概是卫辞身强体壮,那么重的伤,不消三日便能下地了。他也没闲着,帮着修补屋顶,搭建篱笆,刘大娘赞不绝口,直夸沈菀有福气,找了个好相公。 沈菀尴尬地笑了笑,抬眸见坐在篱笆墙下削竹片的卫辞,神色也有些恍惚。 卫辞出身世家,自幼金羹玉饭,锦屋绣榻,未曾想到做起农活来也丝毫不逊色。 也是此刻,沈菀才意识到,他跟京城里那些纨绔放肆的公子哥儿完全不同。 沈菀忽然就有一种罪恶感,她是不是,不应该这么算计他? 如卫辞所言,又过两日,十一果然找到了他们,卫辞拿了银钱感谢刘大娘夫妇,也拿回了沈菀的东西。 是一支素色的银簪,原先是一对的,另一只插在了薛逸身上。 卫辞本该把银簪还给她的,可鬼使神差的,却将其握在手里,掩在袖中,藏入不可言说的梦。 齐州城一切如常。 张守正被押入狱中,张家人被暂时收押,城中凡是与张守正有银钱往来的,都被卫辞查了。天麓山的盗匪也落了网,浩浩荡荡的队伍游街而过,惹来了百姓义愤填膺的唾骂。 卫辞将齐州的情况上书京城,新太守还未到位,他也不得不暂时留在此处,收拾张守正留下的烂摊子。 他忙得不可开交,沈菀却闲得快发霉了。 红豆虽然先前为张守正所用,但也是迫不得已。沈菀见她出身可怜,还是求卫辞饶了她一命,留她在卫宅里伺候。 见沈菀日日唉声叹气,红豆提议道:“过两日便是元宵,齐州城内会有花灯游街,夫人不妨和老爷一同前往。” 沈菀双眸一亮,趁着卫辞夜间回来时与他提了一嘴,水灵灵的眸子充满了期待,让卫辞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等沈菀兴高采烈地回去,卫辞独坐在书房内,久久不能回神。 卫辞很忙,但也没有忙到连陪沈菀逛花灯节的时间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很清楚,这段时日,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那日农家小院内,那张柔和清婉的小脸,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在枯燥乏味的公文上,闯入他隐晦难言的梦中,欲念在阴暗的角落里恣意生长,一点点地蚕食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 夜幕低垂,齐州城内华灯渐次亮起,温柔的光晕如朵朵盛开的花,逶迤成绚烂的光海。 若非亲眼所见,沈菀也不知道,齐州这偏远之地,花灯节竟这般热闹,似乎满城的人都挤在长街,跟着花灯游街的队伍欢呼雀跃。 沈菀一身白色的斗篷,在满街华光的映射下宛若披上了五彩霞光,乌发浓密,发间几朵简约的绢花,亦难掩少女绝色。 沈菀从未参加过灯会,亦不知,原来站在人群中,跟在高阁上看的感觉完全不同。 拥挤的人潮在身侧流动,光影错落斑驳,喧闹的声音忽高忽低,和着轻快的鼓点和笑声,织成人间烟火。 她激动地抓着卫辞在人群中穿梭,见到什么都新奇,路边的面具小摊,扈平江上的花灯桥,街头耍杂的江湖艺人,甚至普普通通的捏面人都能引她驻足观看。 卫辞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十一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沉浸在花灯节的喜庆氛围中的少女,并未察觉到因她引起的危险暗潮,全都被身后之人尽数挡去。 在第四次解决了试图对沈菀下手的毛贼,卫辞面色阴沉如墨,在沈菀惊诧的目光中,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的距离在无形之间被拉进,挺拔端方的身影如撑开的大伞,牢牢护住了身旁的少女,那一身沉肃之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雅正贵气,也熄了不少不怀好意之人的心思。 前方几声急切的哭喊惹得人群骚动,原是一名妇人丢了孩子,发疯了般寻找着。卫辞唯恐有人浑水摸鱼,把沈菀安置在一旁的茶楼内,自己则带着十一前去处理。 沈菀乖乖坐在窗边,看着欲言又止的卫辞,扬起了一抹乖巧的笑。 “小舅舅去吧,我不会乱跑的。” 看着卫辞没入人群,沈菀也收回目光,兴致勃勃地把玩着方才买的小玩意儿。 少女柔美的容貌成了这茶楼内独一无二的风景,但众人也忌惮着方才护送她前来的卫辞和十一,有贼心没贼胆,也只能远观欣赏。 第40章 生死逃奔 二楼的雅室内,玉无殇跟傅玄冷眼对视着,彼此眼里皆是不肯让步的倔强与坚持。 “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到底还要在齐州逗留到几时?” 傅玄薄唇紧抿,“我说了,我只想见那位姑娘一面,看见她平安无事,我马上就回去。” 玉无殇冷笑,“那是卫辞的女人,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 傅玄面色难看,偏头移开了视线,正巧看见了坐在大堂内的沈菀,双眸登时一亮,拔腿就冲下楼去。 玉无殇眉头一皱,不经意间一瞥,而楼下的沈菀恰好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啪嗒!” 手中的茶杯蓦然掉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那件墨红色的锦袍,玉无殇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菀,深邃的眼眸迸发出锐利的凶光,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那张俊美冷肆的脸倏忽撞入她的视线中,沈菀的脸色“唰”的一白,一股寒凉之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瞬间席卷全身。 僵直的双腿抵挡不住她的恐惧,她猛地冲出了茶楼,连卫辞给她买的小玩意儿都顾不上。 傅玄冲到了楼下,只是拐了角的工夫,沈菀却已不见了人影。 疑惑之际,身侧忽然一道疾风卷过,他便看着一贯倦懒冷定的玉无殇,如发疯了一样冲出去,光影之下面色阴沉疯狂。 茶楼外人潮拥挤,游行的花灯队伍正好路过,几乎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一抹娇小的身影逆着人群狂奔,身后紧追不舍的墨红身影如鬼魅般紧跟不放。 沈菀如亡命天涯的囚徒,折断了羽翼也要挣脱牢笼的束缚,明明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喧嚣,那一声声噩梦般的怒吼,仍然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兰音,停下!” 沈菀咬着牙,不,不能停。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不想惹我生气,马上给我停下!” 热泪涌上眼眶,又被迎面的冷风吹散,紧咬的牙齿颤抖着,被冷汗打湿的鬓发贴在额角,惨白的小脸尽是恐惧与挣扎。 倚红阁内满堂金玉也掩盖不住的腐败肮脏,软玉温香中的美人枯骨与色衰爱弛,那一道道淫秽的目光凌迟着她寸寸肌骨,宠溺的笑容中透着漫不经心与冷漠森然。 过去的十年,她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从满怀期盼到渐渐腐烂,若老死牢笼便也罢了,偏偏叫她抓住了那一丝生机,又怎么甘心回去任人磋磨? 街道尽头,稀疏的人群已然不能为她拦住后面紧追不舍的恶魔,她慌不择路地钻入一旁的巷陌,茫然无措地七拐八绕,前方的明亮让她以为是绝境逢生,眼里的光芒初初升起,便被那抹高大阴沉的身影覆盖湮灭。 沈菀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墨发被狂风吹起,而她的手腕却被火热的手掌紧紧扣住,后背贴着冰冷的高墙,面前是滚烫的胸膛,急促的喘息交织着,清冷的松香与娇媚的女儿香在风中缠绵,她惊惶抬眸,便撞入那双幽暗深邃的冷眸里。 “音音,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玉无殇笑得残忍,声音却温柔得如漾漾春池。 唇角勾起的弧度,如破开冰峰的利刃,砸碎了她少得可怜的勇气与希望。 湿红的双眸尽是无措与恐惧,她泪流满面,颤着声哀求。 “玉无殇,你放过我吧……” 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自得就这么僵在了嘴角,修长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眼看着自己,阴暗冷鸷的眸子泛着狼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可怕。 “音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有本事跑,就最好别让我找到。” “你是我养大的,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沈菀浑身发抖,咬紧牙根,轻软的声音带着颤意与决绝。 “我已经嫁人了!再也不是倚红阁的兰音,你没有资格把我带回去!” 玉无殇瞳孔一沉,怒火在涌动的暗潮中叫嚣着,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你说什么?” 他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折断,齿缝中挤出的话语,透着寒冽的杀气与震怒。 只是片刻,他又倏忽一笑,黑眸中滋生着簇簇火焰,大掌抚着少女的长发,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冰冷的嘲弄。 “想摆脱我?别做梦了。” 他伏在她耳畔,感受着她颤抖的身躯,轻声呢喃中杀机毕露。 “别说你没嫁人,便是你嫁人了,我也可以把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杀了。你若是真的喜欢他,我便割下他的头颅,挂在你床头,让你日日悼念,看着他腐烂,生蛆,化为枯骨……” 沈菀面露惊惧,低声嗫嚅着:“疯子,你这个疯子……” 低低的笑声如毒蛇一般将她紧紧捆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玉无殇满眼猩红。 “还有更疯的,你要试试吗?” 他强势地扣着她的腰肢,俯身便欲蹂躏久违的温软,沈菀突然拔了头上的玉兰银簪,刺入他的肩头。 那是卫辞送给她的,为了补偿她留给刘大娘他们的簪子,如今却成了她逃命的一线生机。 她满手的血,弄脏了纯白的衣袍,步履凌乱地逃出了巷陌,却被无殇阁的人堵在了小石桥上,头顶盛放的烟火,照见了她眼底的恐惧与绝望。 她仓惶地回眸,玉无殇握着那支带血的银簪,眉眼生冷,步步紧逼。 “音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沈菀后退着,后腰抵着冰冷的石栏,泪眼朦胧。 “玉无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玉无殇讥讽一笑,阴暗的眸光下是不易察觉的伤色。 “音音,我说过了,要么杀了我,要么,你死也别想甩掉我。” 他不欲与她多言,大步上前便欲抓她回去。 倚红阁还是太小了,他想,他在陵州还有几处宅院,他要造一座金屋,把她藏起来,叫她再也逃不出去。 她嫌他太凶了,他勉强可以温柔一些。她嫌他太忙了,他便不去京城了,就在陵州陪着她。 这样,她总不会再跑了吧…… 玉无殇幻想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瞳孔倒映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扭头毫不犹豫地跳入扈平江。 第41章 偶遇傅玄 长街上人流如织,成串的花灯在夜风中摇曳着迷蒙的光。 茶楼外,卫辞手握着他给沈菀买的兔子灯,看着一拨又一拨寻人的侍卫无功而返,面色如浓夜阴沉。 十一从卫宅赶回来,言明沈菀并未回去,卫辞的脸色顿时更差了。 他即刻调派了官兵满城搜寻,游街的队伍被紧急出动的士兵冲散,所有人皆是一脸莫名,但见这肃杀的气势,也无人敢出声抱怨。 傅玄站在江岸旁,瞥了一眼那混乱的人群,心下并不在意,只是沿着沈菀离开的方向寻找她的踪迹。 大概是他运气好,不过出了两条街,便看见了一人踉跄着从冰冷的江水中爬出来,发髻散乱,湿水的鬓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纯白的斗篷沾了水裹在身上,几乎压垮了瘦弱的身躯。 好不容易爬上了江岸,却被岸边的湿泥一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一只手有力地将她拉了起来。 沈菀惊诧地抬眸,便看见了满脸欣喜的傅玄。 她慌慌张张地将他推开,防备得后退了两步。 傅玄一愣,随即忙道:“姑娘,是我,傅玄!” “傅玄?” 沈菀喃喃一声,脑海中将那晚在天麓山上那个黑乎乎的少年跟面前的人重合,她脸上的警惕才渐渐散去。 “姑娘,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沈菀张了张嘴,含糊道:“我在桥上赏灯,不小心掉了下去。” 话说出口,沈菀才发现附近没有桥,顿时头皮一紧,想找补一下,傅玄却信了。 他急忙解了斗篷,裹在她身上,“姑娘,我先送你回去。” 沈菀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俊朗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急。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回去的路上,她试探着问。 傅玄茫然地眨眨眼,一拍脑袋,在沈菀紧张的目光中问:“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沈菀悄悄松了口气,轻声回道:“沈菀,我叫沈菀。” 傅玄默念了两遍,傻乎乎地笑了。 “沈姑娘,我叫傅玄。” 沈菀失笑,“我知道。” 傅玄满脸愧疚,“那晚在天麓山上,我回去找你,可是你没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沈菀眸光微闪,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本来想等你的,后来我小舅舅找到我了,来不及跟你告别。” 黑漆漆的眸子升起一抹微亮,“卫辞是你小舅舅?” 沈菀疑惑,“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傅玄傻兮兮地笑着,心里盛放着朵朵烟花。 两人走在清冷的街巷,节日的喧闹声隔着几堵高墙,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漫长的沉默令傅玄抓心挠肝,他绞尽脑汁地想找话题,身侧的沈菀却先开口了。 “傅公子。” 她倏忽抬眸,清亮的眸子泛着一层水光,如月光下的柔波,缓缓地在傅玄的眸中荡漾。 “我掉进水里的事,你可以帮我隐瞒吗?” 傅玄傻愣愣得没反应,直到沈菀又问了一次,他才恍惚回过神来,茫然问:“为什么?” 沈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想让我小舅舅担心。” 傅玄了然,连忙保证没问题。 沈菀翘起了唇角,眉眼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嗓音轻软,“傅公子,你人真好……” 明灭的光影下,傅玄的脸悄悄地红了。 卫辞站在街尾,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对视而笑的少年少女,她身上披着他的衣裳,冲着他笑得毫不设防。他低眸看着她,唇角翘起的弧度,冒红的耳尖,无不昭示着少年热烈纯粹的喜欢。 “沈菀。” 一道低沉的嗓音,如巨石般投入平静的心湖,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泼得沈菀狼狈仓惶。 她蓦然转头,看见大步走来的卫辞,高大的身影无形之间带着压迫,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唯见那双深邃的眼眸暗流涌动。 沈菀神色微怔,浑然没有了在傅玄面前的放松,瘦小的身躯微微紧绷,她嗫嗫地唤了他一句。 “小舅舅。” 卫辞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她,利眸一眯,嗓音阴沉。 “怎么回事?” 沈菀张嘴便要解释,傅玄率先开口道:“卫大人,方才我同沈姑娘在赏灯,沈姑娘不小心滑了一跤,掉进水里,是我没照顾好她,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菀诧异地看向傅玄,后者冲着她眨眨眼,仿佛在邀功般,身后无形的尾巴疯狂摆动。 沈菀哑然失笑。 傅玄的话,倒是省了她解释的麻烦,否则卫辞肯定会追问,她为何会突然跑出茶楼,又为何会掉进水里。 二人之间的小互动刺得卫辞心里发堵,他直接握住了沈菀冰冷的手腕。 “跟我回去。” 沈菀被他拉走,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傅玄,傅玄冲着她热切地招手。 “沈姑娘,明日再见!” 卫辞紧抿着唇,似乎嫌弃沈菀走得太慢,直接把她横抱起来,突然的失重感也堵住了沈菀要说出口的那声“好”。 傅玄目送着他们离开,满心雀跃地回了他们暂时落脚的宅院。 大门一推开,里面的人蓦然冲了出来,在看见他时,所有的欣喜和希望刹那退去,眸色阴沉得只剩下死寂。 傅玄愣愣地与玉无殇对视着,疑惑问:“你怎么了?” 玉无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坐在台阶上,半湿的墨发散在身后,凌乱的衣袍自肩头滑落,唇色惨白,神情恍惚,宛若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见他不答,傅玄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掉进了水里?” 他不搭理傅玄,傅玄也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要回房,临走前道:“我见到沈姑娘了,明日我去跟她告个别,就跟你回陵州。” 玉无殇头也不抬,语气冰冷,“我有事,你自己回去。” 傅玄一头雾水,烦躁地咕哝着什么。 等吵人的傅玄走了,玉无殇独坐在小院内,茫然盯着虚空。 脑海中反复回映着沈菀跳江的那一幕,那抹白色的身影,就像是折翼的蝶儿,宁愿扑向烈火狂风,也不愿意回到他为她打造的金牢笼。奇快妏敩 玉无殇紧紧握着那支玉兰银簪,阴鸷的双眸遍布疯狂。 别管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绝对、绝对会找到她! 第42章 离他远点 卫宅内,灌了一碗姜汤后昏昏欲睡的沈菀忽然打了个寒颤,嘴里喃喃呓语。 红豆帮她掖好被角,抱着她换下来的脏衣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卫辞就站在檐下,压低了声音问:“她睡了?” 红豆恭敬回道:“小姐喝了姜汤,已经歇下了。” 卫辞颔首不语。 红豆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她翻开了沈菀的披风,露出了那一朵被水晕染开的血花,在纯白的衣裳上格外明显。 卫辞瞳孔微缩,“她受伤了?” 红豆摇头,“小姐身上没有任何伤。” 正因如此,红豆才奇怪,为何她的外衣上会沾上血迹。 卫辞冷眸微眯,只说自己知道了,便没再过问。 沈菀还是病了。 还未开春,那江水虽未结冰,却也冷得冻人,又做了一夜的噩梦,今晨时便发了热。 身上犹如压着千斤重石,身后又有鬼魅紧追不舍,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两腿如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青面獠牙的恶鬼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要……不要……” 她呢喃着,浑身冷汗连连,小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弱的身躯颤抖着,极度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在虚空中挥舞的手忽然被一阵暖流裹住,她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发冷的四肢好似也渐渐回暖,大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嗓音如沐春风。 他说:“沈菀,别怕。” 沈菀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醒来时日头已高,她迷迷糊糊地唤着红豆,却是卫辞挑帘走了进来,将温热的药递到她嘴边。 沈菀面露诧异,声音虚弱沙哑。 “小舅舅怎么在这儿?红豆呢?” 卫辞面不改色,“她去小厨房了,等会就过来。” 沈菀捏着鼻子灌了药,伸着小舌头“斯哈斯哈”地喘着气,仿佛要将嘴里残留的苦味都吐出去一样。 一颗蜜饯塞进了她嘴里,沈菀抬眸愣愣地看着卫辞,后者平静得不动声色。 红豆迟迟未回来,屋内静得有些可怕。 昨夜一场梦魇,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沈菀浑身打着冷颤,玉无殇那张狰狞疯狂的脸却愈发清晰。 她翻了个身,抓着卫辞的衣袖,可怜兮兮问道:“小舅舅,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卫辞垂眸盯着她,黑眸沉沉,不见一丝光亮。 “为何急着回去?” 沈菀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嗡声道:“我想外祖母了,还有嫣然姐姐她们……” “是么?” 他轻轻一声宛若呢喃,大掌顺着她柔滑的长发,漫不经心的动作中尽是思量。 “沈菀,我送你的玉兰簪呢?” 沈菀一僵,故作疑惑地在头上摸了摸,满脸愧疚道:“许是掉进水里了吧,小舅舅可以再送我一支吗?” 卫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短暂的沉默后,他问:“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沈菀眉心一跳,蓦然抬眸,撞入那双冷沉幽暗的眸子,心在一瞬间坠到了谷底。 她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小舅舅……什么意思?” “红豆说,你的披风上沾了血迹,可你并没有受伤。” 沈菀想起了昨夜她不经意间将玉无殇的血迹擦在衣服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啊。”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沈菀脸上却浮现了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是我来葵水了。” 卫辞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 “真的?” 沈菀直接把头埋进被子里,仿佛羞恼一般,气呼呼道:“小舅舅还问!” 少女闺事,亦惹得卫辞忍不住红了脸。 听着那扇门开了又关,沈菀才掀开了被子,疯狂地喘着气。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根本没想到,玉无殇竟然就在齐州,而且还这么倒霉地被他碰上了。纵使她昨夜运气好逃过一劫,但以他的性子,不找到她绝不罢休。 更麻烦的是卫辞,他似乎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否则方才也不会出言试探。 沈菀翻来覆去,忽然感觉身下一片湿热,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葵水真的来了。 新太守于正月十八抵达齐州,适逢京中传来家书,靖安侯府要到卫国公府下聘了,谈的是程砚书和卫嫣然的婚事,卫辞自然不能缺席。 故而将公务交接完,卫辞于正月二十带着沈菀出发回京。 途经小石桥时,她看着那平静的江面,恍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卫辞道:“小舅舅,傅玄没来找过我吗?” 卫辞翻书的动作一顿,淡淡道:“没有。” 沈菀“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沉默了半晌后,卫辞却问道:“你跟傅玄很熟?” 沈菀不假思索道:“不熟啊。” 眉眼间的郁色散去,卫辞沉声道:“傅玄是陵州司马之子,傅家不止跟楚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跟江湖上的门派也牵扯不清,日后你记得离他远点。” 他一说起“江湖门派”,沈菀立马就联想到了无殇阁,顿时疯狂点头。 “都听小舅舅的!” 卫辞神色稍松,眉头也舒展开来。 马车驶出城门之时,傅玄正好到了卫宅,却被告知沈菀不在,傅小将军的火气立马就上来了。 “我一连几日来,你们都说沈姑娘不在,真当我是傻子呢?” 红豆一脸为难,“傅公子,沈姑娘这回真的不在,她和卫大人已经回京城了。” 傅玄如遭雷劈,急匆匆地想上马去追,蓦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气恼地瞪着红豆。 “所以之前我来,她都在府里?” 红豆面露尴尬,她总不能说,是卫辞故意不让他进门的吧。 傅玄最后还是没追上沈菀。 天麓山上匆匆一别,扈平江畔没有回应的邀约,少年炽热而纯粹的爱意,还未宣之于口,便已被千山万水隔绝。 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卫国公府已经是半个月后。 卫辞先送沈菀回卫国公府,看着她进门后,才掉头车头赶去皇宫复命。 沈菀一踏进门,迎面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接把她给绑了。 第43章 动用私刑 沈菀大惊,怒道:“你们做什么?” 薛姨娘从人群中走出来,瞋目切齿,怒火冲冲。 “沈菀,你害死了薛逸,我要你给他偿命!” 薛逸被山匪劫杀的消息一传回京城,卫萱然便被吓得夜不能寐,后来实在是憋不住了,才主动跟薛姨娘坦白她和薛逸的所作所为。 薛姨娘听罢后眼前阵阵发昏。 若是薛逸劫走了沈菀,那为何卫辞送回来的信中,却言沈菀是被他带出去的? 薛姨娘能受卫绅独宠,斗赢元氏十几年,也不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 为何薛逸身死,沈菀却安然无恙?定然是她对薛逸痛下杀手,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瞒过了卫辞,也瞒过了卫家人。 一想到自己唯一的侄儿惨死他乡,薛姨娘便恨不得将沈菀大卸八块。 她厉声吩咐道:“把沈菀关进柴房,等老爷回来,我要亲自揭穿她的恶行!” 沈菀挣扎不开,咬着牙喊道:“薛姨娘,我是小舅舅带回来的,你就不怕小舅舅找你算账吗?” 提起卫辞,薛姨娘那狰狞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忌惮,但很快又被仇恨撕破。 尖锐的指甲掐着她的脸颊,薛姨娘恶狠狠道:“沈菀,你以为你是谁?四爷帮你一次,还会帮你第二次?等他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你只会死得更惨!” 沈菀被薛姨娘带来的人关进了柴房,任凭她怎么呼救都无人回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压抑的急呼声,青竹趴在窗前,满脸急切。 “小姐,你怎么样了?” “青竹!”沈菀忙道,“我没事,祖母她们呢?” “老夫人带着大小姐她们去兰若寺祈福了,至少得到晚上才能回来。” 沈菀眸色一暗,难怪薛姨娘如此嚣张,元氏都没有过问。 “小姐,现在怎么办?要不奴婢去找四爷吧!” 沈菀拦住了她,“小舅舅去皇宫了,你如何见得到他?” 只是转瞬之间,沈菀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朝青竹勾了勾手,在她耳旁低语几句,后者严肃地点点头,扭头就跑。 柴房再一次静了下来,沈菀缩在角落里,望着窗外四角的蓝天,清亮的眸中闪烁着精光。 京城下了几场小雪,纷纷扬扬地覆盖着红瓦。夕阳渐沉,暮色在清冷的宫道上铺了一层白霜,几枝梅花探出墙头,羞涩地觑着墙下走过的儿郎。 寒风亲吻着墨色长袍,卷起了衣角在暮色中辗转缠绵,墨云靴踩过残雪,化作冰凉的水雾,不消片刻便消散在风中。 “这回你可是出息了,不仅拿下了那伙盗匪,查出了齐州太守的勾当,连傅玄都救出来了,你是没瞧见楚氏的脸色,一副恨不得弄死你又不得不感谢你的表情,当真是叫人痛快。” 温聿含笑的嗓音惊走了枝头的鸟雀,却也未能让卫辞眉头皱一下。 “楚氏跟傅氏有姻亲关系,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了,傅氏远在陵州,不肯参与党争,楚氏又怎么可能舍下这块肥肉?” 温聿笑眯眯道:“所以啊,你猜猜这回傅氏会不会为了感谢你救了他们的独苗苗,转投卫家?” 卫辞想起对沈菀心怀不轨的傅玄,脸色都冷了下来。 “绝无可能!” 他突然这么大的反应,倒是让温聿愣了一下。 “怎么,莫不是傅玄那小子惹你了?” 见卫辞不语,温聿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他似笑非笑道:“傅玄此人我也有所耳闻,虽有几分年少轻狂,但也绝不是莽撞之徒,我倒是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你这般不高兴。” 卫辞脚步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 温聿指了指左眼,又指了指右眼,笑得格外嚣张。 卫辞扭过头去,沉默了许久后,才出声反驳。 “我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罢了。 宫门大开,模糊了卫辞的那声呢喃,温聿也没在意,转而问道:“听说菀菀这回跟你一起去齐州了?你也真是的,菀菀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跟着你一起涉险?” 卫辞的脸色黑了几度,“你很闲?” 操心完傅家,又来操心沈菀,他怎么不操心操心山河社稷,天下黎民? 温聿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某人口是心非。” “四爷!” 卫辞正想说什么,却被青竹惊喜的呼声打断。 他诧异地看着朝自己小跑而来的青竹,许是待了有一段时间,小脸被风吹得冷白。 “你怎么来了?” 青竹急得要哭了,“小姐出事了!薛姨娘说小姐害死了薛公子,把小姐关进了柴房,要等老夫人她们回来发落小姐!” 卫辞脸色一变,迅速翻身上马,让十一带青竹回去,独独把温聿给丢下了。 温聿看着他们一溜烟跑了,满头雾水。 暮色沉沉,卫国公府却亮如白昼。 柴房的大门被撞开,沈菀抬了抬手挡住刺眼的烛灯,两个膘肥体壮的婆子直接上前把她拖了出去。 薛姨娘掐着沈菀的下巴,狞笑一声。 “沈菀,这回我看你还怎么躲过去!” 沈菀眉心一跳,心里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她被按着跪在地上,周围全都是薛姨娘的奴婢,另有一名婆子杵着一根木杖,在一旁虎视眈眈。 知晓薛姨娘要做什么,沈菀急得大喊。 “薛姨娘,你疯了吗?竟敢对我动用私刑!” 薛姨娘坐在台阶上,冷眼看着她,“沈菀,不想受皮肉之苦,最好老实交代!” 一名婢女端着笔墨纸砚到沈菀面前,要她将罪状一一写下。 沈菀看也不看,咬死了不肯承认。 “薛逸死于山匪之手,与我无关!薛姨娘若要屈打成招,还得看看小舅舅答不答应!” 薛姨娘怒不可遏,“少拿卫辞来压我!你既不肯乖乖认罪,那也休怪我不客气!给我打!” 一声令下,那婴儿臂膀般粗的木杖便冲着沈菀的后腰狠狠地砸了下来。 那婆子力气大,沈菀又一身软肉,如何承受得住?不过一棍,便已疼得浑身颤抖,双眸溢满了泪花。 第44章 卫辞护短 浩浩荡荡的队伍抵达卫国公府门外,原是前去兰若寺上香的卫家人回来了。 卫绅和元氏搀扶着卫老夫人下了马车,几个小辈也紧接着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正欲进府,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卫辞堪堪停下,从马背上翻下身来,与卫老夫人行了礼,便迫切追问:“薛姨娘呢?” 卫老夫人见幼子归来,苍老疲惫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喜悦,尚未开口,便被他堵得满头雾水。 卫辞也来不及与他们解释,扭头便进了府,匆匆跑到薛姨娘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见了那一声压抑的痛哭。 “嘭!” 卫辞踹开了院门,无视院子内惊恐万分的众人,目光紧锁在倒在地上的沈菀,瘦小的身躯瑟缩成一圈,白色的衣裙浸着点点血渍。 沈菀快痛死了。 薛姨娘存心折磨她,那婆子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她们想屈打成招,沈菀自然不肯屈服。 她杀了薛逸没错,但薛逸死有余辜,有卫辞在前面顶着,她不必去承担这份罪名。 可是卫辞为何还不来? 她已经让青竹去宫门口堵他,若是他再不到,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薛姨娘手里了。 第五杖落下,沈菀下意识地闭上眼,护住了自己的头,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睁眼一看,那行刑的婆子被踹倒在花坛里,四脚朝天地哀嚎。 沈菀面露迷茫,直到她被人抱起,抬眸撞见面色冷沉的卫辞,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松。 “小舅舅,你终于来了……” 她抱着卫辞的脖子,闷在他怀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烫穿了他的心。 抱着她的手上青筋毕露,卫辞目光冰冷地盯着薛姨娘,后者早在他出现之时便已受了惊吓,美艳的脸在烛光下一片惨白。 “四……四爷……” 卫辞临风而立,却将怀中的少女护得严严实实。幽深的眼眸中滋生簇簇火苗,起伏胸膛下是汹涌的怒火。 “小小姨娘,竟敢对主子动刑,我看是大哥太过纵容,才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此话一出,别说薛姨娘了,就是赶来的卫绅等人也变了脸色。 “卫辞!”卫绅大步走进来,怒道,“你这是在闹什么?” 平日里卫辞对他这个大哥没半点尊重就算了,如今可是在薛姨娘的后院里,卫辞这位大理寺卿,难不成连他的后宅也要管? 卫辞冷笑,“大哥来得正好,薛姨娘是你的人,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派人把她送去大理寺?” 薛姨娘双腿一软,立马哭着扑向卫绅的怀抱。 元氏扶着卫老夫人走过来,冷眼看着这一幕,忍着手撕了薛姨娘的冲动。 卫老夫人重重地敲击了拐杖,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薛姨娘立马痛哭:“老夫人,沈菀害死了薛逸,我不过是在审问她,谁知四爷竟然要抓我去大理寺!”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缩在卫辞怀中的沈菀。 卫清然管不住嘴,立马嚷嚷:“薛姨娘,你胡说八道什么?薛逸是死于山匪之手,跟菀菀有什么关系?” 卫老夫人也怒斥道:“菀菀跟着子书去了江州办案,与曲州相隔千里,如何杀得了薛逸?” “不是的!”薛姨娘急了,“沈菀是跟着薛逸去曲州的,她根本没去江州!” 卫老夫人眉头一皱,再看看姿势亲密的卫辞和沈菀,眉眼略显不悦。 “子书,先把菀菀放下来,成何体统?” 卫辞不动,反而将沈菀搂得更紧了。 沈菀唯恐惹恼了卫老夫人,轻轻拽了拽卫辞的衣领,弱弱道:“小舅舅,你放我下来吧。” 他垂眸看她,见小姑娘眼里打转的泪花,带着一丝恳切与哀求,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沈菀一落地,后背的伤便疼得她站不住脚,幸亏卫辞抓着她的手臂,不然非得在众人面前出丑不可。 沈菀冲着他感激一笑,扭头看向众人时,那张苍白的小脸浮现了一抹苦涩。 “薛姨娘,我不知道,你到底哪里看我不顺眼,竟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我!” 少女的控诉夹着哭腔,满腹的委屈宣泄其中,令人动容。 见薛姨娘张嘴,沈菀立刻截了她的话头,惨笑道:“沈菀出身澹州,跟京城相比,确实也算是你们口中的乡野之地。可素日在家中,我也是有爹疼,有娘爱的。娘亲自幼教导我要温良恭顺,可她却没教我,若是旁人欺我辱我,我又该如何自处?” 提起早逝的女儿女婿,卫老夫人脸上也浮现了几分哀愁,再看沈菀那凄凄惨惨的模样,后背血渍淋淋,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心里更是有几分愧疚。 卫辞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眼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沈菀狠狠擦了一下发红的眼角,继续演下去。 “若薛姨娘真的容不下我,沈菀明日便可出发回澹州,纵使爹娘不在,沈家亲戚如豺狼虎豹,但至少也不必被人日日羞辱。” “菀菀!” “不可!” 卫嫣然等人同时出声,眼眶内都盈了泪。 薛姨娘顿时急了,“老夫人,你们可千万别被这小蹄子骗了!真是她杀了薛逸,我有证人!” 她急忙派人把那名证人叫出来,卫辞眯着双眸看着那名本该被流放的小厮,抬眸朝人群后方的十一看了一眼。 十一眉头一皱,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那名小厮顶着众人的审视,颤着声将那日在客栈内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沈菀浑身一凉,蓦然抬眸看向卫辞,眼里流露出了几分恐惧。 卫辞暗暗握着她的手心,无声地告诉她,一切有我。 卫老夫人听罢,脸色变了又变,看着沈菀的目光已然透着几分惊疑与憎恶。 薛姨娘趁热打铁,尖声骂道:“沈菀小小年纪,便下手如此狠毒,可怜我那侄儿,被她断了命根子,如今又被她断了命!我早就说过,沈菀就是个扫把星,从她来了卫国公府,我们就没一天好日子过!” 卫老夫人那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沈菀,一字一句逼问道:“沈菀,是不是你做的?” 这京城里的人,有哪个是简单的?更别说像卫老夫人这种活了大半辈子的,真较起真来,一身眼神便足以让沈菀溃不成军。 她双腿软得厉害,几乎扛不住她的审视,张嘴便想承认,冰凉的小手却被紧紧一握。 第45章 沈菀反击 “不用问了。”卫辞眸色森冷,语气却淡定如常,“薛逸是我杀的” 众人纷纷惊愕地盯着卫辞,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菀神色一怔,紧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卫辞的凌冽冷定的脸。 卫老夫人不可置信,“子书,你在说什么?” 卫辞重复了一遍,“薛逸是我杀的,跟沈菀没有关系。” “不可能!”薛姨娘立马跳脚,“四爷,你这是在替沈菀开罪!” 卫辞冷冷睨着她,“那薛姨娘觉得,我为何要替沈菀开罪?” 一句话问倒了薛姨娘,也搞蒙了卫家人。 他们跟卫辞虽说不是朝夕相处,但对他的脾性也是再清楚不过。 他从来不知徇私枉法为何物,一身硬骨头,别说卫家人了,就是皇帝都不曾让他弯过腰。 但凡他想做的,谁也拦不住,他不想做的,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动都不动一下。 也是因此,除了薛姨娘,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帮沈菀顶罪。 唯一让他们想不通的是,到底薛逸犯了何等罪行,能让卫辞不惜破坏律法,直接跳过审判而处死薛逸。 卫绅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直接问:“你为何要杀他?” 卫辞面不改色,“朝廷机密。” 一句话,把众人堵得无话可说。 一场闹剧被卫辞轻而易举地解决,沈菀被送回流风院,甚至还有宫里的医女来为她诊治。奇快妏敩 青竹帮她揉着药,愤愤不平道:“那名胡言的小厮已经被四爷杖杀了,若非老夫人顾及小少爷,向四爷求情饶薛姨娘一命,四爷还想把她送去大理寺呢。不过她也没落到好,老夫人把她禁足了,没有命令不允许她出来。” 沈菀趴在床上,听着青竹絮絮叨叨,眉眼间一片冷色。 薛姨娘仗着卫绅的宠爱,三番两次地作贱她,她本不想多惹是非,薛姨娘竟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这次的事虽有卫辞帮她担下,但以薛姨娘的性子,怕是不会罢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与其日后战战兢兢,如鲠在喉,倒不如一次性解决个干净。 沉浸在思绪中的沈菀渐渐沉睡,青竹小声地退出去,一回头就看见了卫辞。 卫辞拦住了青竹的行礼,摆摆手让她下去。 青竹瞥了一眼内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屋内燃着地龙,一室的女儿香混着淡淡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将他拽得越陷越深。 珠帘被掀起,微微摆动着缠绵的弧度,挺拔修长的身影愈发衬得屋内逼仄紧迫,而他的目光,更如狼一般紧锁在沈菀身上,涌动着莫名的暗流。 大掌轻轻抚过她紧皱的眉头,许是后背的伤口作痛,她睡得并不安生,几声呓语模糊不清,隐约可听见她呢喃着唤他“小舅舅”。 一声无奈的轻叹,随着最后一缕安神香消散在日光中。 卫辞陪了她一夜。 皇宫的药当真有奇效,第二日沈菀便不大疼了,但还是得在卫老夫人面前装装样子的,要不然怎么显得她可怜又无辜? 薛姨娘再一次在沈菀手里栽了跟头,最高兴的莫过于元氏了。 她如今瞧着沈菀,就跟瞧着亲祖宗似的,对她嘘寒问暖不算,还时常在卫老夫人面前提起沈菀的亡父亡母,惹得卫老夫人对沈菀愈发愧疚,对薛姨娘也愈发憎恨。 沈菀只是冷眼看着元氏蹦跶,元氏想踩着她和卫凝夫妇上位,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精力了。 一来二去,便到了靖安侯府下聘之日,这场婚事是卫老国公和靖安老侯爷定下的,也算是靖安侯府高攀了,不过程砚书与卫嫣然郎才女貌,性格相合,两家对这亲事也无异议。 前院热热闹闹的,映月阁内却是冷冷清清。 薛姨娘被关了大半个月,已经快被憋疯了。 卫老夫人不允许她踏出院门一步,也不允许卫绅和卫萱然他们来看她,元氏又从中作梗,故意克扣她的饭食银碳,她几次派人去向卫绅告状,皆被告知卫绅不在府中。 薛姨娘清楚得很,哪里是卫绅不在,分明是元氏借机落井下石,故意想打压她罢了。 听着前院热闹的声响,再看看自己这冷清的院落,薛姨娘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抬手掀翻了婢女娇月端来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泼红了她的手背,娇月疼得惊呼,却遭来了薛姨娘一顿打。 “连个茶杯都端不稳,本夫人要你何用!” 薛姨娘面目狰狞,泄愤似的冲着她的脸颊甩了两巴掌。 娇月忙不迭地跪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只能任由她出气了,才麻利地收拾碎茶杯退下去。 一出映月阁便撞上了元氏身边的大丫鬟娇红,后者不说穿金戴银,也是一身气派,身后更是跟着十几个婢子,唯其马首是瞻,别提多威风了。 元氏跟薛姨娘不对付,娇红自然也瞧不上娇月,尤其见她这副惨样,更是忍不住嘲笑出声,路过之时,低声“呸”了一句,惹得娇月又羞又恼,手指被茶杯划破了都不自知。 她垂头丧气地走向茶厅,一边悲叹自己跟错了主子,一边又忍不住幻想薛姨娘几时才能解禁,她也好尽早脱离这地狱般的生活。 一过拐角,便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人相撞,娇月猛地后退了一步,托盘内的碎片又掉了一地。 她急忙磕头求饶,却听见了一声善意的轻笑。 “这不是娇月姐姐吗?” 娇月惊愕地抬头,听着沈菀吩咐青竹帮她把碎掉的茶杯收拾一下,半是震惊半是惶恐,便要拒绝,又听沈菀惊呼一声。 “娇月姐姐的手怎么流血了?” 沈菀急忙抽出了帕子,小心地裹住了她的伤口,一边柔声道:“我娘说了,女子的手便是第二张脸,尤其像娇月姐姐这般漂亮的手,可不更得好好护着?” 娇月头皮发麻,紧张地将手抽了回来。 “多谢表小姐,奴婢自己来就好。” 娇月又不是傻子,沈菀跟薛姨娘不对付,而她又是薛姨娘的人,若非别有目的,沈菀怎么会突然对她露出善意? 沈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娇月姐姐不必紧张,虽说你是薛姨娘的人,但那日在映月阁内,你并未对我动手,我亦不会迁怒于你。” 她笑得一脸真诚,声音又柔,尤其跟青竹站在一起,浑然没有主子的架子。 娇月心里的防备渐渐卸了下来,但也不欲与沈菀纠缠,福礼后便匆匆走了。 沈菀看着她仓惶的背影,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偏头朝青竹吩咐了几句。 第46章 心乱如麻 靖安侯府娶嫡长媳,卫国公府嫁嫡长女,这场下聘宴办得是轰轰烈烈,做足了排场。 元氏整日笑得合不拢嘴,纵使她没有生出儿子,但两个女儿,一个是将来的靖安侯夫人,一个是未来的大阙皇后,别提多风光了。 然而她越是风光,薛姨娘便越是嫉妒,一腔怒火全都撒在了娇月身上,不出两日,娇月已是遍体鳞伤。 青竹奉沈菀的命令,给她送来了一个小药箱,一边帮她上药,一边骂着薛姨娘,娇月嘴上不应,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青竹又叹了口气,“我们当奴婢的,也是要看命的。表小姐心善,从来没有打骂过我,素日里赏赐也不少,这些东西,还是表小姐让我带来给你的。” 娇月只是干笑着,心里却在琢磨着,沈菀到底在憋着什么坏水。 青竹却忽然道:“娇月姐姐,要不然我跟表小姐说一下,你来流风院伺候吧!” 娇月顿时一愣,急忙拒绝。 “我是薛姨娘的人,怎可伺候表小姐?” 娇月心里也有一杆秤,沈菀虽然“心善”,但她出身低微,跟着她又有什么好前途?薛姨娘如今是暂且失势,但她为卫国公府生了唯一的小公子,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也少不了。 见她“忠心为主”,青竹也不再相劝,只把药箱留下了,让娇月记得按时上药。 她翻看了药箱,里面有不少上乘的伤药,其中竟还有一瓶安神散,料想是青竹拿错了,娇月便打算明日再拿去还她。 第二日令贤侯夫人带着林霜前来卫国公府贺喜,元氏以人手不够为由,把娇月调过去伺候,娇红她们有意挤兑娇月,让她出了好大的丑,又遭了元氏一顿训,被罚跪在院子内。 受尽欺辱的娇月双眸通红,但见望春园内言笑晏晏的元氏及令贤侯夫人等人,顿时生出了浓浓的不甘。 沈菀将她扶了起来,在她惶恐的目光中温声道:“我已经向舅母求情,放你回去了。” 娇月一愣,眼眶立马就红了,重重地朝着沈菀磕了个头。 沈菀轻叹一声,“娇月姐姐别可别哭了,人各有命,可惜你只是个奴婢,若你能像薛姨娘一样,为大舅舅生个一儿半女,至少也不必受这份委屈。” 娇月大惊失色,急忙道:“奴婢身份卑贱,万万不敢奢求。” 沈菀只当听不懂她的话,点到即止,便让青竹送她回去。 青竹送着她到映月阁外,顺嘴跟她提了那个药箱,娇月立马回屋去取,却瞥见了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的那瓶安神散。 青竹回来已是一刻之后,沈菀一开药箱,那安神散已经不翼而飞。 青竹有些吃味,“小姐为何要对娇月这般好?莫不是嫌弃青竹笨手笨脚,想把娇月要过来?” 沈菀噗嗤一笑,捏着她肉乎乎的脸颊,嗓音轻快。 “青竹这是吃醋了?” 青竹瞧着眼前这张精致绝色的面容,也忍不住红了脸。 “小姐又取笑我!” 沈菀唇角的笑真了几分,握着她的手,摩搓着上面那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薛逸对她图谋不轨那一夜,青竹拦在她面前,替她挡了薛姨娘一刀而留下的。 她郑重道:“不管旁人如何,在我心里,青竹始终是最重要的。” 青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未料到能得沈菀如此挚言,顿时也红了眼眶,却故作玩笑道:“小姐又说笑了,只怕将来在小姐心里,未来姑爷才是最重要的。” 沈菀扯了扯嘴角。 未来姑爷? 臭男人而已,她才不会为了可笑的情爱,作茧自缚。 她取了一百两银子递给青竹,让她找个机会拿给娇月。 前路沈菀帮娇月铺好了,退路沈菀也给娇月准备了,要怎么做,就看她自己了。 悄无声息地设了局,沈菀才想起来已有数日未曾见过卫辞。 今日是十五,他定然在陪卫老夫人,沈菀提着一盒梅花糕兴冲冲地去撞撞运气,结果刚路过望春园西苑,便瞧见了那在园中对弈的卫辞和林霜。 许是近日家中大喜,卫辞也未着惯常的黑衣,一袭藏蓝色的长袍宛若披雪覆霜,徒增几分清冷萧疏之感,雅逸清隽的面容少了些许沉肃,遥遥望去如林中寒星,淡泊静远,却又叫人心生徒增摘星之欲。 林霜坐在他对面,一袭水蓝色的衣衫,与他倒是极为般配。粉面桃花,腮红含羞,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之气。她生得不算美艳,更似江南婉约的丝雨,柔情似水的眸子轻轻一勾,便缠着情丝万缕。 隔着有些距离,不知卫辞说了什么,林霜忽然垂眸羞笑,俊男秀女相衬得宜,连园内的春花都羞然怒放。 沈菀警铃大作,尤其见林霜为卫辞沏了茶,卫辞短暂的犹豫后却没有拒绝,顿时急得她恨不得直接冲上前去。 林霜一直对卫四夫人的位置虎视眈眈,尤其两边的长辈都对他们的婚事乐见其成。要真让他们俩定亲了,那她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明明之前卫辞并不喜欢林霜,甚至还有意避开她,怎么今日便这般顺从? 沈菀气得咬牙,忍住上去捣乱的冲动,转身之时,心中暗生一计。 沈菀匆匆离开,因而也没看见,卫辞在接过茶杯之后,便直接搁置在一旁,连看也未曾看一眼。 林霜笑容略微有些僵硬,小心翼翼道:“子书哥哥可是嫌弃我的茶艺?” 卫辞淡然道:“林姑娘不必多虑,只是我不渴。” 林霜这才重新展颜一笑,注意力回到了棋局上,满脸少女的苦恼之色。 “子书哥哥棋技甚佳,也不知道让让我,我都输了你三盘了。” 卫辞盯着林霜故作娇憨的脸,忽然就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排斥感。奇快妏敩 他觉得他可能错了。 这几日他心乱如麻,哪怕一直刻意压抑着那股不可言说的欲念,可它却是在角落里疯狂生长。 今日卫老夫人叫他陪她林霜下棋,本想拒绝的卫辞,脑子一抽便同意了。 他以为是他未曾与其他女子接触,故而才走了岔路,但如今见着面前的棋盘,眼前的茶,还有对面的人,他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甚至更加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张脸。 卫辞捏着棋子,闭了闭眼,不让人看见自己眼里的山崩海啸。 第47章 挑选郎婿 回到流风院已是午后,卫辞疲惫地捏着眉心,只觉得应付林霜比办案还要棘手。 一进院门,便瞧见了沈菀站在十一面前,笑得满脸灿烂,红扑扑的脸颊晕着日光,细小的绒毛软乎乎的,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少女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十一,似乎还说了什么,逗得十一面露尴尬后便要走,转身却看见了不远处的卫辞,小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极为骄傲地甩过头去。 卫辞一脸莫名。 十一跟着他回到屋内,禀告道:“主子,已经查清楚了,偷偷释放薛逸的小厮的,是曲州平阳县县令,他跟薛家有点关系。” 卫辞面无表情,“御史台最近闲得很,正好给他们找点事做。” 十一称是,又道:“昨日陵州司马来信,谢主子救傅玄一命,言明不日便会抵达京城述职,顺道宴请主子。” 卫辞一脸冷酷:“推了,凡是傅家的帖子,一律不许接。” 十一心生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他转身要出去,卫辞又把他叫住,冷俊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隐忍的情绪。 “你手里是什么?” 十一垂眸看了一眼,如实道:“表小姐给属下的梅花糕,说是……” 卫辞打断他的话,面色阴郁,“我不太想听,出去!” “……” 等一头雾水的十一离开,卫辞独坐在书房内,随手抽了一份积压多日的公文,看了几眼,满脑子却都是冲着十一笑得灿烂的沈菀。 他烦躁地将公文往桌子一扣,窗外冷风嗖嗖,他却怒火焚身。 一盒梅花糕而已,卫四爷睡一觉,暂且把它忘了,结果第二日,便瞧见了十一的剑上挂着新剑穗,得知是沈菀送的,卫辞盯着十一的目光都凉飕飕的。 这还不算完。 他带着十一去大理寺,沈菀又眼巴巴地追了过来送点心,却是送给十一的,卫辞和温聿一口都没挨着。 温聿趴在窗台上哀嚎,“我说子书啊,你是不是得罪菀菀了,你吃不上就算了,怎么我也没有?” 说着,他又伸长了脖子嚷嚷:“十一!别吃完了,给我留一口啊!” 一纸公文冲着他的脑袋砸过来,卫辞阴沉沉道:“闭嘴!” 从大嘴巴温聿那里得知卫辞这几日跟来了葵水似的,整日摆着脸色,大理寺上下都怨声载道,沈菀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这段时日没少在卫辞身上下功夫,也不能总是她上赶着倒贴,总得让卫辞有点危机感。 近日来卫国公府拜访的人不少,除了祝贺卫程两家结亲,更多的还是盯上了卫家未出阁的姑娘,想着能否跟靖安侯府一样,与卫国公府结为姻亲。 卫清然与盛瑾虽还未定亲,但有卫皇后开口,他们的亲事也是板上钉钉了,倒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 沈菀就不一样了。她虽不姓卫,但也是皇帝亲封的安宁县主,若能将她娶回去,日后何愁前程?更何况她生得貌美,早在卫家寿宴上那一舞,便不知勾走了多少公子的三魂七魄。 说亲、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卫老夫人既高兴又烦恼,日日看着那帖子,都挑花了眼。 正逢卫辞回府,她急忙让人把帖子都摆出来,让卫辞帮着参谋参谋。 “太史府的嫡长子叶晟怎么样?先前他们家还想与薛逸结亲来着,倒是可惜叶家那丫头。” “令贤侯府的林奕倒是不错,那孩子我见过,机灵得很,与菀菀正是相配。” 卫老夫人又随手抽了一份,顿时惊讶地“咦”了一声。 “陵州傅家的帖子怎么也在?那傅家儿郎此回剿匪失败,但也算有几分少年血性,他与菀菀……” “嘭!” 卫辞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打断了卫老夫人的话。 察觉到众人投来的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卫辞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冷淡。 “叶晟日日夜宿花楼,红粉知己围起来,怕是能绕京城两圈。林奕与太子脾性相投,浮躁顽劣。至于傅玄……莽夫一个,轻易地就掉入那群山匪的圈套,可见没什么脑子。” 听他如此尖锐地批判旁人,卫老夫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讷讷地点头,又道,“那不打紧,我这儿还多着呢,你……” “母亲。”卫辞偏眸看她,“沈菀来卫国公府尚且半年,母亲便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嫁出去,知道的是说您心系小辈,不知道的,还以为卫国公府容不下亲戚呢。” 第48章 阴差阳错 青竹拿着荷包回到了流风院,里面装着的是沈菀欲给娇月的一百两银子。 沈菀瞥了一眼,便已知晓娇月的选择了。 不过也是,一百两跟卫国公府的姨娘比起来又算什么? 娇月在薛姨娘身边伺候,从前便神气惯了,自然不肯就这么灰溜溜地拿着银子走人。 沈菀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操心娇月,专心搞自己的事。 青竹凑上前来,看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粉末,好奇问道:“小姐,这些是什么啊?” 沈菀面不改色,“刚开春,外面蚊虫多得很,我给几位姐姐做点驱蚊香” 青竹笑呵呵道:“小姐真厉害,不仅会做安神香,还会做驱蚊香。” 沈菀无声地勾了勾唇。 这些手段,是她在倚红阁学到的。 倚红阁的姑娘们多,不是家境贫寒被卖进来的,便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流落风尘。她曾跟一位家中做香粉生意的姐姐学过皮毛,想造出简易的催情香轻而易举。 她将惨了催情香粉的驱蚊香装在了白玉盒内,另外另外又调了几味驱蚊香,让青竹给各院送去后,自己则拿着白玉盒去了东阁。 卫辞身边不喜有太多人伺候,尤其近身的小厮丫鬟更是没有。院子里只有一个叫青萍的小丫鬟,与青竹的关系不错,往日见了沈菀都是笑眯眯的,如今却是苦着一张脸,脸颊上还有明显的巴掌痕迹。 华烟就坐在树下的摇椅上,嗑着瓜子晒着太阳,时而出声咒骂青萍几句,派头十足。 接收到青萍的求助,沈菀向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才朝着华烟走上前去。 “华烟姐姐。” 华烟眼皮一掀,一看见沈菀,懒洋洋地站起身里,连行礼都懒得。 “原来是表小姐了,四爷不在,您有事吗?” 沈菀将她的无礼看在眼里,似乎也不在意,仍然笑盈盈的。 “啊,没事,我给小舅舅备了点驱蚊香,他若是不在,交给华烟姐姐也是一样的。” 这话大大地取悦了华烟,她伸手接过,打开闻了一下,那股诱人的馨香,令她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行了,我收下了,等四爷回来,我会跟他说的。” 沈菀笑着说是,转身要走时,又道,“对了,青竹伤了手,没办法帮我绣香囊,可否借青萍一用?” 华烟大方地摆手,“去吧,别误了四爷回来的时辰就是了。” 青萍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跟着沈菀跑了。 西阁内,青竹帮着抽抽噎噎的青萍上药,嘴里骂骂咧咧。 “还没当上通房呢,就这么嚣张,四爷要是真看上她了,那还得了?” 青萍越想越受不了,哭着道:“表小姐,要不您还是把我要过来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沈菀放下茶杯,轻轻把她擦去眼角的泪,温声道:“别哭了,好不容易上的药,等会又化了。你放心,若是华烟真的被小舅舅收了,我便央求小舅舅,把你要到西阁来伺候。” 青萍这才破涕而笑。 她在西阁磨磨蹭蹭到了天黑才回去,卫辞今日却晚归了。 许是见他近日心烦气闷,温聿强硬地把卫辞拽去喝酒,两人喝到亥时初才各回各家。 卫辞不想看见十一带着那剑穗日日在他面前晃悠,把人调出去办案,流风院内的小厮也没有眼力见,老半天也不见有人送茶内。 屋内燃着陌生的香,清冽的气味有些好闻,卫辞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被温聿灌了几瓶酒,脑子也迟钝了不少。 有人推门而进,带着一阵浓郁的脂粉味儿,身着清凉的华烟扭着腰肢走到卫辞身旁,眼波含媚,娇滴滴地唤着四爷,端着茶杯便要亲自喂他。 卫辞是有些迷糊,但还不至于醉了,偏头挡过,低喝一声。 “出去!” 华烟被他吓得心肝一颤,但见卫辞满身酒气,自是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便直接扯下了衣领,如水蛇般的身躯便欲贴上去,便被卫辞掀翻在地。 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那力道并不大,卫辞浑身滚烫,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体内燃烧。 他猛然扭头看向那桌上的香炉,抬手便将其掀翻在地,怒火滔天。 “混账!竟敢对我下药!” 华烟一懵,瞥了一眼茶水,小脸煞白,慌忙跪下磕头。 “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四爷饶命啊!” 卫辞疾声怒喝:“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下去,听候发落!” 华烟惊恐万分,抓着卫辞的衣角拼命求饶。 “四爷,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只是普通的催情药,不伤身的!奴婢是老夫人指给四爷的,四爷就算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卫辞眉眼生冷,“敢在熏香内下药,也是老夫人给你的胆子?” “什么?” 华烟一愣。 她只是在茶水里下了点催情药,关熏香什么事? 她张口就要解释,卫辞又哪有耐心听她废话,直接命令暗卫把她拖了出去。 “始作俑者”是走了,但满屋香气不散,反而越发浓烈。 卫辞呼吸急促,忍不住灌了一口冷茶,却不想更是火上浇油。 猩红的双眸欲色沉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他忍着汹涌的热潮,欲命人送冷水来,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夜风拂过纱帘,展露少女的容颜。她的身后是阔沉的夜,而她恰如夜中盛开的曼珠沙华,眸光潋滟,艳而不妖,却又危险至极。 “小舅舅……” 一声轻柔的呼唤,本欲唤回卫辞的理智,却将他拉入了更深的深渊。奇快妏敩 酒劲和药力齐齐翻涌,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人也如梦中朦胧不清,他却没像在梦中一样克制,心里被刻意压制的欲念疯长,他伸手,抓住了堕落的藤蔓。 沈菀不傻,卫辞身为大理寺卿,再警惕不过,她不敢在香内下太重的药,以免卫辞察觉出来。 本想借华烟的手放倒卫辞,她再适时出现“拯救”他,但等了又等,却等来了华烟凄厉的哭喊声,沈菀唯恐出了什么差池,特地过来看看。 只是卫辞的情况,却让沈菀摸不着头脑。 她明明只下了一点点,以卫辞的耐力,忍一忍就过去了,而现在他的模样,却跟灌了一整瓶催情药似的。 瞧着他朝自己步步走近,沈菀不安地咽了咽口水,扭头就要去喊人帮忙,却被卫辞扣住了手腕,一个热切滚烫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第49章 他的心魔 柔软的触感几乎令卫辞愈发疯狂,若非十一一声惊呼,怕是他还沉溺在这场真实的梦中。 他从虚无中抽出身来,眼前的沈菀惊恐地揪着自己的衣裳,上面有几道凌乱的褶皱,甚至已经被撕破了一道裂缝。而她双眸通红,满脸的恐惧与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卫辞猛然清醒,踉跄着后退两步,紧握的拳头,昭示了他的崩溃与不安。 “沈菀,你……” 沙哑的嗓音刚起了头,面前的小姑娘扭头就跑,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屋内香气四溢,他和十一面面相觑,彼此眼里皆是复杂难解的情绪。 东阁的烛火亮到了天明,沈菀却一夜好眠。 青竹为她梳妆时,瞧见她红扑扑的小脸,也忍不住打趣:“今儿是有什么喜事,小姐这般高兴?” 沈菀当然高兴了。 卫辞破戒了! 他看似无坚不摧,但只要撕开了一道口子,便会溃不成军。昨晚那个吻,足以让他对她产生愧疚,而他对她的任何感情,都是她向上爬的阶梯。 得知华烟被卫辞处置了,青萍赶来西阁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她敲了敲门,笑眯眯道:“表小姐可醒了?四爷请您过去一趟。” 沈菀眸光微闪,直接拒了。 青竹不解,“小姐为何不去?” 她不是素来对卫辞最为“敬重”吗? 沈菀翘了翘唇,故意找了个借口。 “我今日要陪嫣然姐姐去上香,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青萍把沈菀的话带到,本以为卫辞会生气,结果他只是淡定地摆手让她下去。 青萍心里还犯嘀咕,素日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卫四爷,这个点了竟然还在府中。 沈菀要去上香,倒也不假。奇快妏敩 卫嫣然与程砚书成婚在即,元氏特地带着她们姐妹几个去了城郊的观音寺,一来求观音保佑卫嫣然婚姻顺畅,二来也为府中几个未成婚的姑娘求求姻缘。 沈菀素来不信这些,勉强撑着精神陪着她们拜了一圈,实在受不了了,便假借身子不适,找个地方躲去了。 挥退了青竹,沈菀沿着山腰慢慢往上爬,茂密葱郁的林木间,隐约还可见朱红的檐角,佛塔矗立于山间,慈悲地俯瞰着万物众生。 她正欲山涧走去,忽闻丛林间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隐约还有衣裳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沈菀再熟悉不过,待她探头看去,却见那草丛中两道纠缠的身影,那衣冠整齐的男子正是楚君鸿,而那女子……竟是程可青! 沈菀惊得瞪大双眸,瞧见二人放诞的举动,急忙别开了目光,不慎被脚下的泥土一滑,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被人一把搂入怀中。 这般动作也惊到了那厮混的二人,沈菀听见了程可青慌张地催促楚君鸿去瞧瞧,楚君鸿不耐烦地应和两声,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又迫不及待地进行方才的事。 草丛那边的声响越来越大,沈菀从来在倚红阁,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但也没想到,这京城的贵女,竟也这般开放,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观音寺旁,便敢行苟且之事。 但更让沈菀尴尬的,是面前的人。 她悄悄地抬眸看着卫辞,墨色的长发因方才的动作而遗落了几缕于肩上,轻轻扫过了她的耳廓,浓郁的青竹香一如其主般凌冽清冷,滚烫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却又如烈日炽热逼人。 沈菀亦心跳如雷。 卫辞他……是追着自己过来的吗? 许是下面又传来了香客的笑谈声,草丛里那两位很快就完事了,又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沈菀听着程可青被楚君鸿哄着走了。 等他们离开,卫辞才将沈菀放开,他神色如常,但见沈菀亦是脸不红心不跳,心下稍微有一丝异样。 沈菀被他盯得浑身发虚,掩饰般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咳一声,避开他的目光。 “小舅舅怎么在这儿?” 卫辞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直截了当道:“找你。” 沈菀眉心一跳,神色慌促地低下头去,讷讷道:“你找我做什么?” “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沈菀打断他的话,再抬眸时已是泪眸盈盈,“小舅舅喝醉了,不是么?” 第50章 发现私情 “四叔……” 细如蚊呐的声音一如她的性格,谨小慎微,怯弱胆小。 就像是做错了事被长辈撞见,卫姝然满脸通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闪躲着,不敢直视卫辞。 卫辞冷眸微眯,嗓音低沉。 “你怎么在这儿?” 卫姝然被他吓得身躯一颤,磕磕绊绊道:“我……我跟母亲她们来上香,不慎摔了一跤,是……是荀公子救了我……” 卫辞瞥了一眼她鞋子上的泥土,双眸微微一眯。 沈菀扶住了卫姝然,心疼道:“姝然姐姐素来小心,想来是山里湿气太重,泥土太滑,我先带你回去换身衣裳吧。” 卫姝然不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了青衫男子,如兔子般泛红的眼眸中,流转着诉不尽的情意。 那男子淡然一笑,如山野春风般潇洒而秀气,声音清雅不俗。 “卫姑娘,仔细着凉了。” 沈菀扶着红着脸的卫姝然离开,偏头瞥了一眼那名男子,那宽袖之下,皙白的手腕上带着一条淡青色的手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马车内,沈菀背着身子,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声响,忍不住开口问道:“姝然姐姐,你认识方才那名公子?” 若是第一次见面,她怎么可能把她亲手做的手绳送给他? 后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卫姝然害羞的声音。 “你可记得鹿溪阁外惊马那一日?正是他救了我,他叫荀子期,是豳州举人,此番进京是来参加科考的。” 沈菀动作一顿,“两个月前他救了你,如今又救了你,真有这么巧的事?” 卫姝然红着脸,“不是的,我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 自那日长街惊马,卫姝然便记住了荀子期,她命贴身丫鬟几经寻找,才找到他暂时落脚的客栈,知他囊中羞涩,便修书一封,并一枚玉佩,以示感谢。 谁知荀子期也有气节,将那玉佩退了回来,也回了她一封信,字里行间尽是文人清骨,朗朗正气,这一来二去,二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无意提起,今日要来观音寺上香,他说他也正巧与几位同窗在此处吟诗品茶,所以我便想着当面感谢他,谁知道我不争气,摔了一跤,反倒还要麻烦他送我下山。” 沈菀瞧着卫姝然羞红的脸,揶揄道:“姝然姐姐喜欢他?” 卫姝然瞳孔一缩,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菀菀你……你怎么……”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沈菀轻笑,“姝然姐姐把手绳都送出去了,还不是喜欢吗?” 卫姝然一怔,随即脸上又浮现了一抹惆怅。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以我的身份,谁管我喜不喜欢?” 她不是卫嫣然,嫡女出身,从来不必操心未来。她也不是卫萱然,纵使是庶女,但也有一个处处为她打算的薛姨娘。 她亲娘早逝,她自幼在薛姨娘身边养大,说得好听点是庶出的小姐,但实际上过的,比薛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娇月还不如。 虽说她如今渐渐大了,薛姨娘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但是卫姝然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而线的另一头,就死死地握在薛姨娘手里。 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未来,所以她只能去讨好卫嫣然和卫萱然。 她连不甘和嫉妒,都是悄无声息的。 沈菀神色恍惚,到这时才发现,原来富贵人家,也有各自的身不由己。 “菀菀。”卫姝然握着她的手,恳求道,“你能帮我隐瞒此事吗?” 沈菀一愣,却是没有马上答应。 “姝然姐姐,你真的打算跟荀子期继续来往吗?” 她瞧着,那书生可不像个好东西啊。 他眼里的东西太过浑浊,而且,她与他有共鸣。 他们都是像是从暗处长出来的恶藤,拼命地想抓住一切可以攀附的东西往上爬。 沈菀只怕卫姝然识人不清,最后反倒害了自己。 卫姝然面颊驼红,但目光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坚定。 “子期说了,待他高中,便会亲自上门求娶,这是我所能抓住的,最好的命运了。” 沈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说来可笑,她自己都费尽心机地想接近卫辞,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质疑荀子期的野心和卫姝然的真心? 回到卫府天色已经黑了,青竹和青萍提灯来接她,倒是兴致冲冲地跟她说了一件趣事。 “那华烟胆子可真大,竟敢给四爷下药,四爷把她送去了老夫人那儿,老夫人气得差点要把她发卖了!” 沈菀眉心一跳,“那……那她现在呢?” 青萍撇了撇嘴,“谁让她姑姑是老夫人身边的华姑姑呢?有华姑姑求情,最后也只是把她打发回家,不许她再来卫国公府伺候。” 沈菀这才放下心来。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伤及旁人性命,如今这样,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菀让青竹支了五十两,送去给华烟,这件事便这么抛之脑后了。 春日的光阴转瞬即逝,窗外的迎春花已然迎风盛放,寒塘春草漫漫,枝头喜鹊呼晴。 过两日卫国公府嫁女的大喜之日,婚期将近,卫嫣然却越发紧张,整日魂不守舍的。 卫清然也不知从哪儿搬了几坛酒,拉上卫府几位姑娘,非要好好放松一下,结果自己灌了两杯酒,就醉得不省人事。 酒水下肚,卫萱然也迷糊了,一边抱着酒坛子一边叫嚣着要跟沈菀算账,到最后醉成了一滩烂泥,嘴里还嘟囔着沈菀的坏话。 卫嫣然和卫姝然也倒下了,沈菀却还清醒着,她端着酒杯,撑着腮倚靠在栏杆旁,望着湖中的明月,风过留纹,水波漾开,春虫寂寂,这般寻常景色,也叫她看呆了眼,不知不觉,又将一壶酒饮尽。 酒窖失窃,卫辞是第一个知道的,还未走进望春园呢,那浓郁的酒香便迎面扑来,再看看那亭中醉得歪七扭八的卫家姑娘,他气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命十一去喊侍女来把各家主子领回去,卫辞大步上前,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的沈菀捞了回来。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粗鲁,沈菀微微皱眉,水眸半睁,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弯唇一笑。 “抱……” 她伸出了手,袖子自藕臂滑落,那白皙软腻的肌肤,竟比月光还要温柔。 卫辞眸色渐深,伸出了手,动作虔诚而认真地将袖子拉回去,一把将她横身抱起。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脸颊,卫辞身躯一僵,因而也没注意到,在他身后,卫姝然不知何时清醒,目光从他的脸颊,游移到他手腕上的深蓝色手绳,瞳孔震惊。 第51章 卫辞吃醋 三月初七,正是卫国公府嫁女的大喜之日。满堂宾客携礼贺喜,府内府外红绸高挂,一箱箱红木嫁妆,几乎堵满了整条街。 卫皇后特地派了宫人为卫嫣然送嫁,连盛瑾都亲自出席。如此大的排场,令靖安侯府又喜又惊,唯恐行错一步,便惹得皇家不悦,因而待卫嫣然也越发尊重客气。 一身盛装的卫嫣然在一阵敲锣打鼓中被送出了卫府,毕竟是家中的嫡长女,卫绅和元氏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说相处不过半年,但卫嫣然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沈菀的卫家人,如今她出嫁了,虽有不舍,但沈菀更多的希望卫嫣然能够平安顺遂。 人群之中,卫辞凝视着沈菀湿红的眼角,攥着一方墨蓝色的帕子欲走上前,却有一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盛瑾不知何时凑到了沈菀身边,一身云白色绣金蟒袍甚是贵气,偏生又满脸少年气,俊朗的五官如初升的朝阳,张扬热烈,却又不灼热逼人。 “你哭啦?” 他笑得贱兮兮的,弯起的眸子,盛着清波漾漾。 沈菀一噎,顿时什么情绪都散得一干二净。 “才没有!” 她扭过头去,小声地反驳,心里却在吐槽,这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安慰她吗? 盛瑾可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他瞧着要哭不哭的沈菀,眼眶泛红,偏偏脸颊又白皙生嫩,就跟小兔子似的,体内的罪恶因子在作祟,竟想看看她真的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盛瑾眸色一暗,忽然攥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一句“跟我来”,便带着她悄悄溜了出去。 无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举动,只除了卫辞。 那方帕子在手心里一再攥紧,卫辞眼里第一次有了无力的情绪。 盛瑾带着沈菀到了跑马场,沈菀一瞧见那健壮奔驰的马儿便腿软,扭头就要走,盛瑾直接搀着她把人送到了马背上。 骤升的高度令沈菀惊呼,她挣扎着便要下来,盛瑾一句话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想学骑马吗?我教你。” 瞧着乖顺下来的沈菀,盛瑾眼里泛着光,一拍马臀,马匹便带着沈菀在草场内奔驰。 迎面吹来的风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一开始的刺眼,到后面逐渐适应。沈菀勇敢地睁起眼睛,望着天边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热闹的人群,还有身侧不知何时追上她的盛瑾。 那间昂贵的云白锦袍随风飞扬,少年笑得恣意,深邃的眉眼如远山青葱浓郁,又恰似春风温柔和煦。 “握紧缰绳,腰部挺直,目视前方,身体放松……” 沈菀依言照做,渐渐克服了心里的恐惧,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加速。 少女如自由的风,逐渐挣脱了枷锁,奔向了山野平原,四海天际。 盛瑾却慢了下来,看着她脸上从未有过的张扬的笑,唇角的笑亦深了几分。 几圈下来,沈菀香汗淋漓,却仍不过瘾,眼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盛瑾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哼哼道:“别想了,就你这小身板,再跑两圈指不定都着凉了,等会外祖母又要找我算账。” 沈菀不满地鼓了鼓脸颊,倒也没有坚持,加速的心跳却昭示了她的雀跃。 她会骑马了! 以后玉无殇那个狗东西再来追她,她就能跑得更快更远,让他再也抓不到! 走出马场时,沈菀才后知后觉,偏头瞧着盛瑾慵懒雅逸的侧脸。 “阿瑾哥哥是故意的?” “什么?” “你带我来马场,是想让我忘了今日的不愉快吗?” 盛瑾轻咳一声,不知怎么的,脸颊突然就红了。 “你这么理解……也对!” 他确实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故意想看她哭而已,谁知道这丫头看着胆小,但真较起劲来这么凶猛。不久前刚在马背上摔了一次,谁知道今日就学会骑马了,一点都不好玩! 沈菀浑然不知他骨子里的恶劣,笑眯眯道:“谢谢阿瑾哥哥!” 她确实该感谢他。 虽然这位太子脾气不太好,但是他待她倒确实没的说。 不仅帮她赶跑了楚君鸿,还替她讨了县主之位,如今又教她骑马。 沈菀想,以后她还是别那么欺负他了,他虽然傲气,但跟卫辞还有盛瑾他们一比,简直单纯得像只小白兔。 回到卫国公府天色已经黑了,府内红烛高照,仍是喜气洋洋,几家亲戚刚用过了宴席各自散去,沈菀去拜见了卫老夫人后,才摸黑回了流风院。 途经望春园时,一阵细微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探眼瞧去,便见娇月扶着醉酒的卫绅紧张地往北边的阁楼而去。 沈菀心思一动,便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若无其事地便想离开,却见卫辞朝着那边走去,沈菀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拦住。 “小舅舅!” 卫老夫人娘家的亲戚来了,哪怕卫辞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应酬,加上白日里见沈菀跟着盛瑾离开,胸口无端堵着一团郁气,不由得在席上多喝了几杯。 现下醉眼朦胧,却见他惦记了一日的人就在眼前,那股郁气竟然就这么散了。 他虽醉着,但头脑依旧清明,沙哑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 “什么事?” 沈菀哪有什么事?眼睛左躲右闪的,蹭的一亮,上前便挽住了卫辞的手臂,一脸关切。 “小舅舅喝醉了吧?我送你回去。”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几层衣袖传来,卫辞呼吸微沉。 他说,“我要去书阁取个卷宗,你自己回去。” 卫辞逼迫自己将手臂抽出来,谁知沈菀却抱得更紧。 “都这么晚了,什么卷宗这么重要,明日不能取?再说了,小舅舅都喝醉了,也看不了了,还是先回去休息,等明日再让十一大哥帮你去取。” 说着,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沈菀赶紧拽着人离开。 书阁就在望春园往北,卫辞要是过去了,可不就打扰了娇月的好事? 明明稍微一用力就能推开她,可卫辞竟任由她把自己送到了东阁。 沈菀本来打算走,又怕自己走了,卫辞晕乎乎的又跑过去,索性搬了凳子,就在屋里盯着他。 第52章 后院失火 一杯冷茶下肚,卫辞的酒气已经散了不少,但见对面那个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少女,他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装醉。 “还有事么?” 沈菀摇头,一脸认真,“小舅舅醉了,我得留下来照顾你。” 卫辞握着茶杯的手一再收紧,目光幽深地盯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深更半夜,还敢留在醉酒的男子的房里? 沈菀一愣,茫然地点头。 她的天真与不设防,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强悍地冲垮了卫辞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桌面,声线冷沉。 “倒茶!” 沈菀立马殷勤地倒了一杯递过去,在卫辞喝罢,体贴地问他还要不要。 卫辞薄唇紧抿,紧握的拳头倏忽松开,他微微抬了抬手,语气愈发冰冷。 “更衣!” 沈菀傻乎乎地就照做了。 踮着脚尖帮他脱去了外袍,胡乱一揉便丢在旁边,又笨拙地去解他腰间的玉扣。卫辞一低头,便看见面前的少女扇着卷翘的睫毛,脸颊被屋内的热气和酒气熏得殷红,小小的唇瓣微微翘着,无声地嘀咕着什么,用劲地拽着腰带的时候,小脸又紧皱成一团。 卫辞眸光一沉,忽然扣住了她的腰肢,一阵惊呼声中天旋地转,她便被他按在了床榻之上。 冰凉的手指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幽沉的眸子中跳动着簇簇火苗,热烈得仿佛要将她燃烧殆尽。 “沈菀!”他咬牙切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菀双眸水雾朦胧,脸上茫然无措。 “小舅舅,”她嘤咛一声,还很委屈,“是菀菀做错什么了吗?” 卫辞瞳孔一缩,喉结一滚,心脏在瞬间被无形之手攥紧。 他快疯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疯的! 卫辞猛地将她拽开,背对着沈菀,呼吸沉重,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欲念和崩溃。 “出去!” 沈菀一愣,站在原地未动,暗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漏了马脚。 卫辞转过头来,双眸猩红,语气重了几分。 “我说,出去!” 她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跑了。 屋内的女儿香迟迟不散,卫辞颓废地坐在地上,靠在床边,满眼的苍凉与破碎。 把卫辞搅得一夜未眠,沈菀却睡得香甜。 第二日天色一亮,青竹便兴冲冲地来报,府里出大事了。 “昨夜大爷喝醉了酒,竟然宠幸了薛姨娘身边的娇月,二人在北阁厮混了一夜,今晨才被打扫的下人发现。” 昨日卫嫣然刚出嫁,元氏一边为嫁女感伤,一边又忙里忙外,谁知道外面的事办妥了,自家的后院却失火了。 元氏素来跟薛姨娘不对盘,那娇月又是薛姨娘的侍女,元氏不得不怀疑这是薛姨娘使的奸计,想靠着侍女来重新争宠。便要处置了娇月,谁知却被卫绅拦着,元氏火气一上来,就捅到了卫老夫人面前,如今更是闹得人尽皆知。 沈菀姗姗来迟,九华堂的闹剧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 娇月生得不错,卫绅又正值壮年,难免生了几分心思。尤其昨夜刚春风一度,今日自然舍不得把她打发了,甚至不惜搬出了一家之主的身份,强硬地把娇月纳入了后院。 元氏怒火攻心,这一气之下,竟是病了。 但更生气的是薛姨娘。 她被禁足至今,昨日忽然听闻薛家出事了,她便让娇月去向卫绅求情,结果竟是把娇月送到了卫绅床上。 元氏有意借她的手教训娇月,便解了她的禁足。薛姨娘怒气冲冲地要去找娇月算账,结果运气不好,正好撞见了卫绅,盛气凌人的薛姨娘和柔弱可怜的娇月一对比,卫绅想也不想就把薛姨娘臭骂一顿。 发泄一通后,薛姨娘也冷静了下来,她现在暂时没有精力跟娇月斗,薛家平白无故被人控告贿赂官员、行凶害命,连十年前的命案也被挖了出来,摆明了就是有人在背地里针对。 眼看着就要满门流放,如今能救薛家的只有她这个外嫁女了。 几番打听之后,才得知此回审理薛家一案是曲州太守王彦,此人年逾五十,与楚氏沾亲带故,在曲州一带颇有势力。鳏居多年,又极好美色,府中妾室成群,独独缺一位正室夫人。 薛姨娘一合计,便有了主意。 三日后,卫嫣然回门,沈菀不想让她掺和这些糟心事,便拉着她去了望春园。 “我爹也是糊涂,怎么能动薛姨娘身边的人呢?” 沈菀剥了橘子递过去,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想来姐夫对姐姐极为顺从,我瞧着嫣然姐姐的脾气比往日见长了。” 卫嫣然笑骂了她一句,提起程砚书,眉眼间都凝着温柔甜蜜。 沈菀却不经意间想起了那日在观音寺与楚君鸿厮混的程可青,便随口问道:“嫣然姐姐在靖安侯府可还好?那程可青有没有欺负你?” “可青与我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何来欺负之说?” “她今年也十七了吧,可要说亲了?” “昨日倒是听婆母提了一嘴,不过可青素来有主意,说什么也不肯嫁,便也随她去了。” 卫嫣然说罢后顿了一下,好奇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她了?莫不是她又欺负你了?” 沈菀笑着否认,心里却琢磨着,程可青跟楚君鸿的那点阴私,应该对卫嫣然没什么影响,便也抛之脑后了。 卫嫣然看了看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姝然?她身体不舒服吗?” “今早她被薛姨娘叫去了,想来这会还在映月阁呢。” 映月阁内,薛姨娘放下茶杯,润了润干燥的嗓子,才抬眼看着对面脸色惨白的卫姝然。 她冷冷一笑,“怎么,对我给你安排的亲事不满意?人家可是一城太守,你嫁过去,算你高攀了!” 卫姝然满脸泪痕,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扑通一声跪倒在薛姨娘面前,倔强地恳求。 “姨娘,求你了,我不想嫁!我不想去曲州!那王太守的年纪比父亲还大,如何能……” 薛姨娘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巴掌。 “下贱的骨头!你当我跟你商量呢?我不过是通知你一声,待卫嫣然和新姑爷回去了,我便去禀了老夫人,她操心四爷的婚事还来不及呢,哪有精力管你?到最后不还是我说了算!” 卫姝然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出了映月阁,两眼空洞,神情恍惚,脚步虚浮地经过望春园外,却在拐角处撞入一人的怀抱。 第53章 告发私奔 程砚书正要去寻卫嫣然,谁知却与迎面走来的女子扑了满怀,他慌忙将人推开,对方跌倒在地,程砚书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 “姝然?”他将人扶起来,盯着她的脸上的巴掌印,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 卫姝然茫然地抬头,待见程砚书年轻俊逸的脸,脑海中却勾勒出了满脸褶皱的曲州太守的模样,顿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咽出声。 程砚书以为是自己把她撞疼了,顿时就慌了。 “你别哭啊,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说,你大姐姐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卫姝然还是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本来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偏偏又让她遇见了荀子期。 薛姨娘素来强势,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便不容得她拒绝,只要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老鳏夫度过余生,还要面对他后院里三房六院的妾室,天高地远,无人再为她撑腰做主,她恨不得直接撞墙自尽! 这么想着,卫姝然便盯上了对面的木柱,毫不犹豫地便冲上前去。 程砚书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前一拦,唯恐她又做出傻事,紧紧地将人搂在怀里。 “姝然,你这是做什么?” 卫姝然挣扎着,哭腔嘶哑。 “你别管我!让我死吧!” 程砚书松开她,却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眉头紧锁。 “虽然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想寻死,但你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呢?那些疼你爱你的人呢?他们又该怎么办?” 卫姝然浑身一僵,眼泪滚滚而下,哭着摇着头。 “没有,没有人疼我爱我,她们都想逼死我!” 少女崩溃而绝望的控诉令程砚书心中一震,他取出了帕子,小心地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怎么没有?你大姐姐一直很关心你,她在靖安侯府这几日,一直与我念叨着,唯恐她走了,萱然再欺负你,便无人再护着你了。” 提起卫嫣然,卫姝然哭得更凶了。 都是卫家的女儿,凭什么卫嫣然可以拥有美满的婚姻,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而她却只能任人摆布,一辈子活在地狱里? 有笑谈声传来,卫嫣然和沈菀从望春园内走出来,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二人,面露讶异。 “砚书,姝然,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见自家夫人来了,程砚书狠狠地松了口气,忙道:“姝然不知怎么了,方才哭得厉害,你赶紧劝劝她。” 卫姝然慌忙背过身去,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再回过头时,脸上艰难地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 “嫣然姐姐,我没事……” 卫嫣然还未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她堵住了。 大概也是看出卫姝然不愿意说,尤其还有程砚书在场,沈菀便先将他们夫妻二人劝走了。 卫姝然看着那相拥的二人,泛红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艳羡,以及不易察觉的妒意。 沈菀问道:“是不是薛姨娘欺负你了?” 卫姝然险些没绷住,随即又红着眼眶若无其事道:“菀菀,我真没事。” 沈菀皱着眉,到底也没勉强她。 等沈菀也走了,卫姝然回到了她居住的杏花阁,含着泪写了一封信,让婢女青檀送去给荀子期。 她望着青檀消失的背影,怯弱的双眸中浮现了一抹决绝。 卫嫣然帮不了她,沈菀也帮不了她,如今她所能抓住的,只有荀子期。 他说过,只要他高中,就会娶她为妻。科考刚刚结束,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要跟着荀子期离开!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不管日后是当状元夫人,还是当乡野村姑,她都不在乎! 只是卫姝然的梦,当晚便破碎了。 那封本该送到荀子期手里的信,被青檀送到了薛姨娘面前。卫姝然跪在九华堂内,不管薛姨娘如何辱骂,只是死死地盯着背叛她的青檀。 “小小年纪,便学会与男人私相授受了!果然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亲一样下贱!” 卫姝然咬着牙颤着声道:“不许你侮辱我娘亲!” 元氏身旁的娇红冷声道:“四小姐怕是糊涂了,你的娘亲,只有大夫人。” 卫姝然目眦欲裂,很想为自己的生母发声,但她如今都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替一个死人撑腰? 薛姨娘被她盯得后背发毛,恼恨之余,又是一巴掌将她打得破了嘴角。 “贱骨头!卫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若不是我拦下了,还不知道你要做出什么事来败坏家风!” 卫老夫人和元氏骤然冷了脸,看着卫姝然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尖锐。 卫老夫人道:“四丫头,你姨娘给你选的亲事,我瞧着尚可,虽说曲州远了一些,但你嫁过去就是太守夫人了,也吃不了什么苦。” 卫姝然猛一抬眸,小脸煞白,如遭雷劈。 元氏嫌恶道:“嫣然刚出嫁,清然与太子议亲在即,你就给我搞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来!趁早把婚期定下来,送去曲州,省得丢了卫家的脸!” 卫姝然被软禁了,沈菀去瞧的时候,还被青檀拦在了院子外。 卫清然感慨,“没想到姝然平日里胆子那么小,却有勇气做出私奔的事来,想来是真的爱惨了荀子期。薛姨娘也真是的,怎么能做出棒打鸳鸯的事?她就不怕折寿吗?” 沈菀却出奇的平静。 “聘者为妻奔为妾,清然姐姐觉得,若是姝然真的跟荀子期私奔了,就会幸福吗?” 且不论那荀子期是否真心待卫姝然,便是,以他的本事,能给卫姝然一个安稳富裕的未来吗?就算是庶女,卫姝然自幼也是吃穿不愁,她真的能忍受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吗? 卫清然不赞同,“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义?” 沈菀却笑了,“那是因为清然姐姐自幼锦衣玉食,自然没把荣华富贵放在眼里。” 人们眼里看到的,永远是自己稀缺的。 第54章 心结难解 沈菀没想到卫姝然会向自己求助,她猜测,大概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知道卫姝然和荀子期的事。 不过被关了几日,卫姝然便已瘦得不成人形,她抓着沈菀的手,未语泪先流。 “菀菀,你一定得帮我!” 沈菀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自己的手,神情恳切,又面露为难。 “姝然姐姐,我也很想帮你,可是我就是卫国公府的客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卫姝然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两眼放光,语气坚定,“你去找四叔,只要你跟他开口,他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沈菀表情微僵,甚至有那么一瞬,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干笑着,“姝然姐姐,你开什么玩笑?小舅舅公务繁忙,他都好几日没回府了,岂是我能见得到的?再说了,他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去找他帮忙,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是的!”卫姝然呢喃自语,“四叔会帮你,他一定会帮你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 卫姝然的话戛然而止,却是将沈菀的心高高吊起。 哪天晚上?她看到了什么? 沈菀反复搜刮着记忆,确认自己并没有哪里漏了马脚。 她很清楚,她蓄意勾引卫辞的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卫辞和卫家人,所以她一直做得小心翼翼,卫姝然应该不可能看到。 但沈菀还是生了警惕,再三试探后,见卫姝然神情恍惚,仿佛方才只是她的胡言乱语,才放心了一些。 大概是心虚,又或者是可怜她的处境,沈菀终于松口了。奇快妏敩 “姝然,你和荀子期的事,不能再让家里人知晓了。我可以帮你去找荀子期,但是你也得想清楚,自己要怎么选。” 卫姝然双眸一亮,疯狂地点头。 怎么选? 不管她怎么选,能比嫁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鳏夫差吗? 明月高悬,清辉遍野,飞雪居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嚣。 科考刚结束不久,如今这城内处处都是等待放榜的学子,呼朋唤友,饮酒作乐,既有书生风流,又已见官场浮糜之气。 二楼的雅阁,雕花的黑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温聿撑着脑袋,看着对面已经灌了两坛酒的卫辞,受伤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请我来喝酒的,结果自己倒是喝得痛快。” 科考这几日,他们大理寺也没闲着,为了保证众学子们的安全及城内的安定,几乎是日夜奔波。如今好不容易得空了,温聿还想着找他的那几位红粉知己听听曲儿放松一下,却被拉来给卫辞陪酒,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温聿叹着气给自己倒了杯酒,刚送到嘴边,对面那眼刀子便嗖嗖地射了过来。 他急忙舔着笑把酒杯递过去,瞧着卫辞喝得又凶又猛,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 “卫子书,你不太对劲啊。”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避开了卫辞扔过来的酒杯。 “温聿,我大概是真的完了。” 本以为卫辞会死鸭子嘴硬,结果他的回答却是令温聿大跌眼镜。 卫辞已有几分醉意。 这段时日忙得不可开交,让他无暇去想那一夜的荒唐,但是所有的事情一结束,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记忆,便势不可挡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卫辞的手肘撑着桌面,揉着发疼的眉心,神色是温聿从未见过的愧疚和茫然。 温聿笑意不减,“是因为菀菀?” 卫辞一僵,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觉浑身发热,仿佛被架在了火上般煎熬。 温聿啧了一声,语气散漫,“你我认识了二十多年,旁人都说你心思深沉,在我眼里,你却是把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好猜得很。” 卫辞抬眸,冷冷地看着他。 “能不说废话吗?” 温聿凑过去,桃花眸中眨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所以你今日请我来,是想让我帮你出谋划策?那你可算找对人了!” 温聿摩拳擦掌,激动道:“我早就帮你想好了,你就把沈菀绑了,假装她已经死了,然后再帮人藏起来,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卫辞拳头一紧,直接冲着他的眼角挥过去。 温聿疼得一声“哎哟”,气急败坏道:“卫子书,你耍什么酒疯?” 卫辞咬牙切齿,“我不是让你来出馊主意的!” “什么馊主意?我这主意多好啊!你不就是喜欢菀菀,又顾忌你们俩的关系嘛!”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心事,卫辞的脸色格外难看,猛地站起身来。 “闭嘴!” “喜欢”二字,他连听着都觉得无比恶心! 他是在恶心自己,竟然会对沈菀生出这般龌龊的心思。 温聿揉了揉眼角,漫不经心道:“行了,我开玩笑呢!你不就是想把自己的念头断了个干净嘛,要么把菀菀嫁出去,要么把你自己嫁出去,多简单!” “你说得对。” 长久的沉默后,卫辞沙哑着声音说道。 温聿瞧着他这副颓废崩溃的模样,难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给他倒了杯酒,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其实不怪你,主要是菀菀那丫头太招人喜欢了,我瞧着都忍不住……” 后面的话,被扼制在卫辞杀气腾腾的眼神中。 两人在借酒浇愁之时,殊不知他们讨论之人,就在隔壁的厢房内。 店小二端着托盘敲门而入,将那藏在托盘之内的新封抽了出来,客气地递给了沈菀。 沈菀头戴着斗笠,微微掀开了一角,仔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眉头微微一皱,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荷包放在托盘里,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她曾想过荀子期不是什么好人,故而才找了沧澜阁,想查查他的底细。但没想到的是,他竟这般无耻恶心。 他出身豳州,自幼家贫,五年前便与同村的商户之女成了亲,才有了上京赶考的盘缠。但他不思进取,进京之后几乎夜夜流连青楼赌坊,甚至还哄骗了青楼的姑娘们为他还赌债。 盯上卫姝然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想出人头地,但在遍地权贵的京城无疑痴人说梦,故而才想走捷径,靠接近卫姝然,搭上卫家的关系。 沈菀眸色泛冷,将那封信收入袖中后走了出去,正斟酌着要如何跟卫姝然开口,却未注意到迎面撞上来的人。 第55章 徇私枉法 对方似乎喝醉了,踉跄着冲了出来,她急忙侧身躲开,头上的帷帽却被掀翻了,露出了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娇容,清清冷冷,遗世独立,却又叫人心生妄念。 一声沙哑的嗤笑传来,楚君鸿迈着懒散的步伐走来,朦胧醉眼中透着精光。 “还真是你!大半夜的,沈姑娘不好好在闺房待着,跑到这男人堆里做什么?” 他身后有人调笑道:“莫不是寂寞难耐,想让找人作陪?” 一群男子哄笑出声,满身酒气和粗鄙不堪的言语令沈菀皱起了眉。 她捡起了帷帽,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然后抄起路过的店小二手里的酒倒在了楚君鸿头顶。 如此大胆的举动,惊呆了一众人,尤其是楚君鸿,顶着一头泛着酒气的湿发,满脸不可置信。 “楚公子可醒酒了?” 楚君鸿猛然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怒吼:“沈菀!你找死!” 沈菀勾了勾唇,一脸无害,“楚公子凶什么?我这是在帮你啊!” 他身后的公子哥们一个个撸着袖子要上前找她算账,却被楚君鸿黑着脸拦下。 沈菀就是故意的! 飞雪居乃大庭广众之下,她想把事情闹大了,这样他们就不敢对她怎么样。 楚君鸿前段时日惹了不少事,他爹和楚贵妃再三警告,故而他这段时日都夹着尾巴做人。本就憋闷得很,如今连沈菀都能爬到他头上,当把他当病猫不成? 楚君鸿狰狞地咬牙,目光阴沉。 “你是不是以为,有卫辞给你撑腰,老子就奈何不了你?现在卫辞可没在,你觉得你能逃的出老子的手掌心吗?” 沈菀眸光微闪,不惧反笑。 “楚公子以为我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里?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来找我小舅舅的,不想蹲大理寺,趁早闪开点!” 少女娇蛮的模样格外勾人,可对面几人一听到卫辞的名字,一身色胆都被吓破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咽了咽口水,脸色发虚。 有人拽了拽楚君鸿的袖子,低声道:“君鸿,要不我们还是赶紧走吧,那可是卫辞啊……” 他们这些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哪个没被卫辞修理过?卫辞对他们来说,就跟老祖宗差不多! 楚君鸿咬紧牙根,到底忌惮卫辞,冷着脸让开了一小步。 沈菀抬着下巴走过去,傲气十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紧握的掌心都是冷汗连连。 她跟楚君鸿积怨已深,如今孤身被他们堵在这里,若是他们真的起了歹心,她怕是喊破了喉咙也逃不出去。 好在她机智,拿卫辞吓住了他们。 这里是二楼,周围都是厢房,唯有楼下满堂宾客,只要她走下去,众目睽睽之下,楚君鸿不敢对她怎么样。 只是刚跨下楼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沈菀背脊一凉,顿时加快了脚步,但还是快不过身后之人。 手腕一痛,一股强劲的力道拽得沈菀踉跄一步,后腰磕在了栏杆上,疼得她眼角泛红,抬眸却看见了楚君鸿狰狞凶狠的笑脸。 “臭丫头,老子差点就被你骗了!” 沈菀挣扎不开,恶狠狠地瞪着他。 “楚君鸿,你再不放开我,我小舅舅不会放过你的!” 他冷笑一声,“卫辞?那你把他叫出来啊!你不是来找他的吗?为何自己走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恍然大悟,怒火冲淡了被卫辞支配的恐惧,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沈菀。 楚君鸿勾了勾唇,瞧着沈菀怒气冲冲的小脸,胸口的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 “几次都让你逃过去了,这回,老子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楚君鸿强硬地拖着沈菀往厢房里走。 沈菀瞪大了双眸,一发狠咬了楚君鸿一口,他疼得一松手,沈菀趁势就跑。 楚君鸿怒声咒骂,即刻命令众人抓住她。 沈菀到底不敌他们一群人,不知被谁拽住了手,几度挣扎不开,急得扯着嗓子便想喊救命,忽然一道黑影覆下,那只抓着她的手被人一拧,一声惨叫中,沈菀蓦然抬眸,撞见了卫辞冷沉的脸。 “啊!我的手!放开!快放开!” 不顾那人的惨叫咒骂,卫辞干脆利落地折了对方的胳膊,凄厉而短促的惨叫声响起,对方竟疼晕了过去。 其他人吓得连连后退,一脸心虚恐惧。 卫辞没搭理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趁机钻进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沈菀。 “受伤了吗?”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双眸尚且清明,黑漆漆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知是不是沈菀的错觉,卫辞好像不太对劲,但是她也没工夫想那么多,立马跟他告状。 “小舅舅,他们欺负我!你快帮我教训回去!” 卫辞深深地盯着她,说了一句,“好!” 沈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迅速朝着楚君鸿他们袭去,动作又快又狠,这一群花拳绣腿的公子哥们,怎么可能是卫辞的对手?不消片刻便倒了一片,场面十分壮烈。 如此大的动静,也引来了飞雪居的护卫,一瞧见跟鬼魅似的突然出现的十一,再看看面色冷酷的卫辞,又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楚君鸿捂着被折断的手臂,气得大吼大叫。 “来人!快来人!你们瞎了吗?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把这破酒楼拆了!” 那些护卫捂着耳朵,顿时跑得更快了。 笑话!那是谁? 卫家四爷,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备受圣宠的大理寺卿,但凡惹了他,不被抄得裤衩子都不剩,都算他们撞了大运。给飞雪居几个胆子,也不敢招惹这位煞星。 楚君鸿的脸色难看极了,怒骂道:“卫子书!老子忍你三分,可不是怕你!你敢打我,信不信我明日就告到皇上面前去!” 卫辞面无表情,“你说得对。” “?” 就在一众人满脸问号之时,卫辞淡淡道:“楚君鸿一干人等醉后寻衅滋事,聚众赌博,打架斗殴,按大阙律法,押入大理寺,关押二十日。” 楚君鸿瞪大了双眸,仿佛抓到了他的小辫子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卫子书!你这是徇私枉法!” 卫辞握着沈菀的手,转身离开之前,冲着他勾唇一笑,幽深的眸中泛着冷郁的光。www..Com “那又如何?” 第56章 喜欢的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卫国公府的方向而去,车厢内的气氛却格外僵凝。 卫辞就着冷茶吃了醒酒药,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眸色波澜不惊。 “你怎么在这儿?” 沈菀眉心一跳。 来了!他还是问了。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沈菀嘴巴一瘪,谎话张口就来。 “小舅舅还说!你这么多日不回来,祖母都快担心死了,所以我才偷偷溜出来找你。” 卫辞双眸一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菀小声地哼道:“我去了大理寺,他们说你不在,我想起之前听温世子提起过,你们常在这儿喝酒,便过来了。” 卫辞会去问温聿吗?沈菀不敢确定。 但温聿不是卫辞,他性子懒散,压根不记事,所以沈菀才敢钻这个空子。 卫辞眸色一沉,低磁的嗓音中透着几分冷凝。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今日我不在,你会面临什么?” 沈菀低下了头,弱弱道:“你怎么能怪我呢?要怪也要怪楚君鸿啊……” 她怎么知道,出来一趟刚巧就碰上了他。 楚君鸿跟薛逸不一样,他是楚氏嫡子,楚贵妃的侄子,沈菀顶多仗着卫辞的势,狐假虎威。 她仔细想了想,若是今日卫辞没在,搞不好她还真逃不出去。 沈菀眼珠子一转,又笑嘻嘻道:“不过,小舅舅有没有觉得好巧啊,我几次出事,你都刚好出现,你是不是我的福星啊?” 她说这话,纯粹是想转移话题,未曾想到面前的男人却当了真。 那些在午夜辗转的心思,那些被埋在酒里的情欲,此刻在她纯真无邪的笑容中翻江倒海,逼得他险些失控。 卫辞想,她一定不知道,他不是她的福星,而是妄图把她拽入地狱的恶魔! 沈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干笑着道:“小舅舅看我做什么?” 卫辞默然移开视线,“我在想事情。” 沈菀眨着眼睛,不死心地追问:“你在想什么?” 卫辞沉默,捏着眉心,颓丧道:“总感觉我忘了什么。” 外面幽幽飘来了十一的声音:“主子,您把温世子忘了。” 卫辞:“……” 飞雪居内,温聿醉得不省人事,待第二日起来时,发现自己被丢下了,气得破口大骂,直接杀到了卫国公府找卫辞算账。 沈菀思来想去,还是不打算把她打听到的消息直接告诉卫姝然,就算说了她也不信,所以还是决定让卫辞出面干预,说不定卫姝然就死心了。 卫辞也不知道,自己离府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虽然与卫姝然并不亲近,但她到底姓卫,卫辞也不能坐视不理。 见他应下了,沈菀笑呵呵地道了谢,不等卫辞拒绝,留下了她做的饭菜,一溜烟就跑了。 温聿来的时候,就瞧见他对着面前的菜肴发呆。 温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抢过他面前的筷子,自顾地扒着饭。 卫辞的脸色骤然一冷,眼刀子嗖嗖地往温聿身上扎。 温聿头也不抬,哼哼道:“别看了,你再看也不能看出花来。你既然舍不得吃,我帮你吃了就是。” 卫辞拳头捏得咯咯响,满脸写着“不欢迎”。 “你来干嘛?” “你还好意思说!”温聿差点没把桌子掀了,“卫子书,你可真行啊!为了女人,连兄弟都不要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飞雪居。你就不怕有人觊觎我的美色,把我酿酿酱酱吗?” 卫辞冷笑,“温世子是不是对自己的美色有什么误解?” 温聿气得磨牙,恨不得把手里的碗扣到那一张充满了嚣张嘲讽的俊脸上。 他也惯会往卫辞心口扎,嗤笑一声,懒懒道:“是,我是没有卫四爷长得好看,可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你喜欢的人又不喜欢你,你也只能找我这个‘丑八怪’借酒浇愁……” “闭嘴!” 卫辞眉眼生冷,直接喊十一来赶人。 温聿咽下了最后一口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来时的气也全都被美食治愈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损他一道,似笑非笑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第一个提议吧,还挺适合你的。” 第一个提议,就是把沈菀藏起来,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卫辞目光犀利,“温行斐,你这是知法犯法!” 温聿耸了耸肩膀,“我顶多是出出主意,犯法的,可是你啊。” 卫辞讥讽一笑,“我怎么可能……” “我劝你别这么轻易下定论。”温聿打断他,笑得意味深长,“卫辞,我可太了解你了。”www..Com 一盏茶杯朝着他砸了过去。 “滚!” 去而复返的沈菀贴着窗格,听着那一声恼羞成怒的喝声,小脸煞白。 卫辞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对方还不喜欢他! 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这尊大佛动了凡心? 同时她又忍不住忧虑,难怪无论她怎么撩,卫辞都无动于衷,以他的性子,若是心里藏了人,怕是不会那么容易移情别恋。 沈菀琢磨着,她是不是该好好想想,要不要换个人选。 她现在瞧着,温聿好像也不错…… 刚走出流风院的温聿忽然背脊一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大概是被沈菀和温聿搅得心烦意乱,卫辞不容许自己有片刻的休息。 他当即去调查了荀子期,在查出他的底细后,直接丢到了卫姝然面前,满心以为卫辞是来救她出去的卫姝然,在看到那一张张白纸黑字,不仅没有半点被欺骗的愤怒,反而以为卫辞和卫家人一样,是为了杜绝她的念头,故意骗她。 于是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雨夜,卫姝然逃出了卫家。 青檀是第二日发现的,即刻去禀告了元氏和薛姨娘。元氏怒不可遏,命人将此事死死瞒住,暗中派人寻找卫姝然。 春末雨丝如雾,凉意彻骨,仿佛寒冬最后的悲鸣。 卫姝然瑟缩在城门口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翘首望着对面那间简陋的客栈。 那是荀子期的落脚地,她从昨夜等到现在,但等到现在,迟迟等不到他的人影。 在附近徘徊的乞丐早就盯上她了,趁着卫姝然恍神之际,一把抢走了她怀里的包袱,卫姝然吓得失声大叫,便要追过去,却见那名乞丐已经被来人打倒在地。 第57章 本相毕露 客栈内,卫姝然缩在角落,警惕地盯着对面的沈菀和十一。 沈菀没去看店小二送来的劣质茶水,削葱般的食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油亮的桌面,轻轻叹了一声。 “姝然姐姐自己跑出来,就不怕家里担心吗?” “担心?他们是担心我跑了,不好跟王彦交代吧。” 卫姝然声音平静,低着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一片森冷。 沈菀摇头,“卫家是何等人家,岂会惧怕一个小小的曲州太守?” 卫姝然咬着牙,哀求道:“菀菀,你放了我吧,我不想再回去了,也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子。” “所以姝然姐姐想嫁给荀子期?” 卫姝然目光坚定,“我与他两情相悦,为何不能?” “你与他不过几面之缘,姝然姐姐真的了解他吗?” 卫姝然不以为然,荀子期救了她两次,那一封封信中的安慰情真意切,她不信他能差到哪里去。 知晓她一意孤行,沈菀也不跟她绕弯子。 “姝然姐姐从昨晚等到现在吧?可见到荀子期了?你就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卫姝然一懵,“他……不在客栈?” 沈菀直接带着她去了城东最大的赌场,也不必找,正好看见了被人推搡出来的荀子期,蓬头垢面,脸色蜡黄,双眸猩红,狼狈地拍拍屁股爬起来,冲着赌场门口的人咒骂不停。 卫姝然如遭雷劈,见鬼般地死死盯着荀子期。 有两名书生从赌场内走了过来,勾着荀子期的肩膀,笑得满面春风。 “子期,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荀子期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又傲气十足。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老子翻盘了,迟早拿银子砸死他们!” 那两人哄笑出声,“你不是说你快要当上卫家的女婿吗?怎么还没把卫家姑娘搞定?我们还等着你带我们飞黄腾达呢!” 荀子期嫌恶道:“别提了!那日在街上,我本来想救的是卫家大姑娘,谁知道看错了人,救了卫家那个庶女。” “庶女?那有什么用?你不是还指望她帮你当官嘛!” 荀子期这才面露几分得意,“不过虽然是庶女,好歹我也托她的福,见到了大理寺卿卫辞。他应该对我印象不错,等我把卫姝然那个愣木头哄得对我百依百顺,到时候想借卫家上位,还不是轻而易举?” “哈哈哈,那子期可是亏了,听说那卫姝然貌若无盐,平平无奇,性格木讷,比醉春楼的姑娘可差远了……” 另一人反驳,“诶,此言差矣!那卫四姑娘木讷,自然也管不住子期,子期不正好可以像从前一样,与我们寻欢作乐吗?” “说到醉春楼,最近莺莺姑娘可是一直跟我念着你,你都好久没去看她了。” 荀子期无所谓地摆摆手,“等我赢了钱再说吧。” “不巧了,我昨夜赢了不少,请你喝顿酒还不是什么问题。待日后你成了卫家女婿,可千万不能忘了我们这些朋友啊!” 荀子期被捧得飘飘然,那张俊秀的脸透着虚浮,眉眼间的小人之色暴露无遗。奇快妏敩 “不提她不提她,倒胃口得很!” 他们勾肩搭背着从街头走过,那粗俗调笑的句句羞辱,如针一般密密麻麻地刺在卫姝然身上,明明已进初夏,她却遍体生寒。 沈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如丢了魂一般双眸失焦,默默地拉着她回了卫国公府。 初夏的雨在夜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春末的绿意被洗得浓郁,与红墙高瓦相辉映,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装点着繁华富贵的京城。 许是因为卫姝然及时回来,又着了凉大病一场,卫老夫人勉强放她一马,但第二日便让薛姨娘把她的庚帖送去了曲州,雷厉风行地定下了二人的亲事。 沈菀唯恐卫姝然会寻短见,特地派了青竹过去照顾她,待她好了一些,才携着卫清然上门。 不过几日未见,卫姝然便消减了不少,本就瘦弱的身躯,如今单薄得如纸片一般。下巴尖尖的,小脸苍白,黑漆漆的眸子不见一丝光亮,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一看见卫清然和沈菀来了,青檀才急急忙忙地想换下桌上的冷茶。卫清然喝了一口,当即就发了火,下令把青檀杖责二十。 青檀被按在了院子里,大概是知道求卫清然没用,便哭着喊着向卫姝然求饶。 等第五个板子落下,卫姝然似乎才从青檀凄厉的喊声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柔声道:“二姐姐,放了她吧。” 卫清然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性子太绵软了,像这种背主的奴婢,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卫姝然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来,“她到底跟着我一起长大。” 青檀得了恩赦,感激地向卫姝然磕头,被其他丫鬟带下去了。 沈菀握着卫姝然冰冷的小手,“姝然,你不要太难过了,不值得。” 听出她话中之意,卫姝然笑容一凝,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细声道:“菀菀,我知道的。” 卫清然气愤道:“那个荀子期就不是个好东西!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去把他揍了一顿,帮你出气!” 卫姝然瞳孔一缩,却是猛地扭头看向沈菀。 沈菀正好转身去拿她给卫姝然准备的安神香,错过了她那道震惊怨恨的目光。 两人在院子里陪了她一会儿便离开了,卫姝然盯着沈菀的背影,那盒安神香被她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她告诉卫清然了! 那日去找荀子期,只有沈菀和十一知道,十一是卫辞的人,他们都没有那么多精力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沈菀,她知道她和荀子期的私隐,知道荀子期的真面目,知道荀子期那些不堪入目的话语。 那些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无时无刻都在往她心口上扎。 而她捂得死死的伤口,却被沈菀撕开了,暴露在人前,卫姝然几乎快把下唇咬破了。 小池塘边,卫清然轻叹道:“昨日荀子期在卫府门口大闹一场,若非我正好瞧见了,把人赶走了,怕是还得惊动祖母她们。依我看,不如带姝然出去散散心,免得她一直闷在家里,到时候若是荀子期再来闹,怕是也瞒不住她。” 第58章 姜氏阿箬 沈菀回到流风院时,正巧卫辞带着十一准备出去。 “小舅舅!”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前来,笑眯眯问道:“姝然的事,多谢小舅舅把十一大哥借给我了。” 卫辞偏移了视线,不去看少女明媚的笑颜,声音冷硬若石。 “还有事吗?” 沈菀一愣,“应……应该没了……” 瞧着卫辞大步离开,背影匆匆而干脆,沈菀心里一咯噔,忍不住想起了几日前温聿所说的话。 她本以为这段时日的相处,卫辞对她已经渐渐敞开心扉,但如今看来,怎么反倒越来越疏远了。 她一连几日去东阁找他,他不是不在,便是在忙,仿佛刻意避着她一样。 “这是要替心上人守身如玉吗?”沈菀嘀咕着。奇快妏敩 阴雨初停,卫嫣然便以靖安侯府的名义便下了帖子,邀请卫家姑娘过府品茶赏花。 靖安侯府不及卫国公府气派,靖安老侯爷一介文人,府中陈设多古朴之风,四方庭院,鱼池绕墙,细长的流水顺着游人的脚步一路蔓延到后花园,满院的花草,似乎是将春色尽藏,不肯叫人窥见。 沈菀来了才知,原来这场赏花宴不单单邀请卫家,衣着华丽的少女三五成群,结伴游园,几名俊俏的公子哥则临水而立,挥墨作诗,偶得佳句,便赢得满堂喝彩,也赢得姑娘们的爱慕和好奇。 卫嫣然不复在卫家时的少女姿态,一袭云青色的衣裙愈显端庄,挽起的发髻,端端正正地别着玉钗,素净中又不失富贵。面容娴婉,含笑时又带有锋芒,众人都待她客客气气的,卫嫣然也不怯场,将沈菀与众人介绍。 “这不是安宁县主嘛,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原本和谐的气氛被一道阴阳怪气的笑声打断,程可青迈着高傲的步子走来,抬着眼瞅着沈菀,鄙夷讥诮的目光中,又含着一丝恼恨,让沈菀忍不住琢磨,自己又何时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不过想起上次在观音寺撞见她与楚君鸿的私情,沈菀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程可青捕捉到了她那一丝笑意,顿时就气炸了。 “沈菀,你笑什么?” 沈菀无辜地眨眼,“只是见到程姑娘高兴得紧,程姑娘这么激动做什么?” 程可青本就对她有气,尤其得知楚君鸿因为沈菀,而被卫辞关进了大理寺之后,顿时更来气了。 她咬牙切齿地放了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顾忌卫嫣然在场,程可青没拿她怎么样,但她今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别怪她不客气了。 沈菀压根没把程可青放在眼里,程可青那些小儿科的手段,她十岁就不玩了。 卫嫣然将沈菀安置在园中后,嘱咐一名丫鬟照顾她,便又忙着接待客人去了。 沈菀一抬眼,瞧着对面的女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巧了,这不就是林霜嘛。 大概是离开京城多年,如今的林霜又绞尽脑汁地想要重新融入,凡是有宴席的地方,必然有她的身影。只是她不似卫嫣然那般平易近人,举手投足之间又自然地流露出几分自傲,众人也不是傻子,久而久之的就疏远了。 不过林霜倒也沉得住气,端坐着品茶,一举一动,皆彰显大家闺秀之风范。 沈菀就不一样了,她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取了鱼食兴致勃勃地逗弄着池塘中的锦鲤,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的八卦,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 “周姐姐,那姜武侯夫人,当真是京城第一美人?比楚贵妃还美?” 那女子轻哼一声,得意道:“那可不!你们是不知道,当年连皇上都对姜夫人一见钟情,想收她进宫,可惜姜夫人对姜武侯情有独钟,甚至不惜跟着他一起去了塞北,当时可是一段佳话啊。” 有人感慨,“我虽未见过姜武侯夫人,但是我曾见过姜武侯,那才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 沈菀竖起了耳朵,听着她们谈论白芷,那个据说与她十分相似的女子。 但是说了几句之后,大概是牵扯到了建康帝,话题很快就转移了。 “说到姜武侯,他那一双儿女,好像就快回京了吧?” “你说的是姜弋吧?他年纪轻轻,便已战功累累,这次回来,怕是求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一名黄衣女子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说到这个,我曾听说,卫嫣然原先是要与姜弋定亲的,只不过卫老夫人嫌弃姜家是武将出身,又怕卫嫣然跟着姜弋去了塞北,这事儿便黄了。” 沈菀顿时就冷了脸,清清冷冷的声音夹带着一丝怒火。 “几位夫人喝着靖安侯世子妃砌的茶,说着她的闲话,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吗?” 如此尖锐的嘲讽,令几人都生了恼意,倒是那姓周的妇人瞧着沈菀,越看越熟悉,待想起她的身份时,登时就变了脸色。 按住了一旁要发作的女子,周夫人笑得有些勉强。 “安宁县主说的是,倒是我们不是了。” 拽着众人匆匆离开,有人愤愤不平道:“周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竟然连我们都敢呛声。” 周夫人回望了一眼凉亭,少女惊艳的容貌仍在脑海中清晰可见,甚至与十几年前那一张风华绝代的容厌重叠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她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我救了你们一命,你们还不思感恩,要真惹恼了安宁县主,怕是日后没你们好果子吃。” “县主又如何?还能大得过我家侯爷?” “县主不如何,但谁让她长了一张跟白芷一模一样的脸!” 几人均是一愣,在联想到方才她所说的,皆是忍不住捂住了嘴,看着沈菀的目光已有忌惮。 那群叽叽喳喳的妇人走了,顿时少了不少乐趣,起身便打算离开,林霜却出声了。 “沈姑娘知道,她们说的姜武侯的儿女是谁吗?” 沈菀动作一顿,笑得格外敷衍。 “林姑娘说笑了,我初来京城,怎么会了解这些事?” 林霜漫不经心拨弄着茶叶,“姜家世子姜弋,与子书哥哥一同长大。姜家次女姜箬,在六岁那年死于山匪之手,后来姜武侯便收养了一个与姜箬有几分相似的孤女,名唤姜稚渔。” 林霜看向一头雾水的沈菀,勾唇一笑。 “你还不知道吧,那姜稚渔,与子书哥哥感情甚笃,若非那年姜武侯受了重伤,姜稚渔匆匆赶去塞北,只怕他们二人早就成亲了。” 第59章 荀子期闹事 沈菀脑瓜子一嗡。 所以卫辞的心上人,是姜稚渔? 林霜将茶杯推过去,一脸诚恳,“子书哥哥颇为照顾你,我也不忍你日后受人欺负,故而才提前告知于你。那姜稚渔可不是好惹的,此趟她回京,说不定也会完成和子书哥哥的婚约,到时候你觉得子书哥哥还会像现在这样疼你吗?” 沈菀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挑眉。 她就说嘛,林霜怎么会突然“纡尊降贵”跟她说话,原来目的在这儿啊。 在沈菀面前上姜稚渔的眼药,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合着一起对付姜稚渔。 沈菀琢磨着,这林霜也是宅斗高手啊。 她故作惊慌无措,僵硬地笑道:“林姑娘说笑了,小舅舅不会这样的。” 林霜瞧着她的反应,唇角微勾,笑容愈发诚恳。 “菀菀还是太年轻了。”她不知不觉换了称呼,叹道,“那姜稚渔虽是养女,但是颇得姜家人宠爱,自幼便骄纵蛮横。也不想想,自己不过一介乡野孤女,凭着与姜箬有几分相似的容貌,飞上了枝头,便以为自己真的是凤凰了。” 沈菀敷衍地附和着,同时感觉膝盖有点痛。 明明林霜骂的是姜稚渔,沈菀却感觉林霜在内涵自己。 见她没什么反应,林霜心一横,给她下了一剂猛药。 “你知道为何卫家那么多姑娘,子书哥哥独独照顾你吗?不就是因为你这张脸,与姜稚渔有几分相似。” “啪嗒!” 沈菀手一抖,摔了茶杯,脸色惨白。 林霜眸中闪着精光,唇角勾起了一丝满意的笑,语气又夹带着几分幽怨惆怅。 “我是真的为你感到不值,若是他日姜稚渔回来了,怕是都没有你这个替代品的容身之处了。” 直到把沈菀说得眼眶都红了,林霜才假意道歉,又寻了借口,带着丫鬟走了。 等她一走,沈菀立马收了憋了老半天才憋出来的眼泪,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林姑娘,是有点脑子,不多就是了。 林霜自己斗不过姜稚渔,便打算借她的手,可也不想想,她不过是卫辞的“外甥”,还能干预卫辞喜欢谁娶谁不成? 但是林霜也给了她一个重要的信息。 难怪卫辞对她一再容忍,沈菀本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的攻略起了作用,未曾料到是因为这张与姜稚渔相似的脸。 沈菀原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卫辞了,如今倒是不用纠结了。 有姜稚渔这个“登天梯”,还愁拿不下卫辞? 一道惊恐的呼声打断了沈菀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待见那小石桥旁的人群时,顿时变了脸色。 “姝然,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子期啊!听说你生病了,我特别担心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一身布衣的荀子期不知何时混了进来,抓着卫姝然的手,俊秀瘦削的面容上尽是担忧。 卫姝然瞪大了双眸,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羞辱再次涌上心头,手腕如同被毒蛇死死缠住,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红着眼眶向周围的人求救,却是一个个作壁上观,兴致勃勃地瞧着这场热闹。 卫姝然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声音尖锐而惊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 荀子期好不容易堵到她,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肯放弃这个天赐良机。 他迫切地将卫姝然搂入怀中,最好毁了她的名节,卫国公府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绝对会同意他和卫姝然的婚事。 荀子期仿佛已经看见了锦绣前程在向他招手,布满血丝的眸子溢着疯狂。 沈菀挤开了人群冲上前去,强硬地将绝望地哭喊着的卫姝然抢了回来,顺便给了荀子期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惊呆了一众人,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沈菀,似乎没料到,一贯温柔娴静的她,竟然这么凶猛。 荀子期捂着脸颊,撕裂般的疼痛令他险些暴露了狰狞之色,猩红的眸子藏着狠戾,仿佛恨不得把这个坏她好事的臭丫头给撕了。 沈菀抬着下巴睥睨,单薄坚韧的身躯如弱柳一般,精致绝色的小脸上一片冷意与怒火,娇软的声音更是不掩怒气。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当众欺辱卫家姑娘!” “卫”这个姓一摆出来,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人顿时一激灵,也赶忙上前帮着讨伐荀子期。 卫姝然庶女出身,跟卫嫣然和卫清然根本没得比,就连沈菀一个外姓女,被皇帝封了安宁县主,身份也水涨船高,都比卫姝然有价值。 故而方才看着这场闹剧,众人皆是存了看好戏的心思,压根没有人上前帮忙。 可沈菀这么一提醒,他们才猛然想起来,卫姝然再不济,她也姓卫啊。 “安宁县主说的是,方才我就想说了,这人明摆着就不是世家公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靖安侯的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 “咦!他几天没洗澡了,好臭啊……” 那句句羞辱犹如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打在了荀子期和卫姝然的脸上。 卫姝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是在骂荀子期,自己却也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荀子期气炸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作风,即刻拔高了声音喊道:“我是姝然的未婚夫,是姝然请我来的!” 他毫不避讳地将目光从眼前这些人一一扫过,尤其定格在沈菀身上最久,眼里有仇恨,也有垂涎。 等他成了卫家的女婿,一定要把今日的羞辱加倍还回去! 尤其是沈菀!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惊疑地看向卫姝然。 卫姝然躲在沈菀身后,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脸上毫无血色。 “简直一派胡言!” 卫嫣然和程砚书姗姗来迟,二人脸上皆盛着怒火。 程砚书打量着荀子期,语气冰冷。 “你是何人?既出现在此处,可有靖安侯府的帖子?”www..Com 沈菀眉头一皱。 荀子期去卫国公府见不到卫姝然,竟然都追到这里来了。今日侯府内来了不少贵人,守卫比平日都要森严,除非有人带他,否则他是进不来的。 正琢磨着,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解答了她的疑虑。 第60章 傅玄救美 “是我,有问题吗?” 众人让出了一条道,注视着楚君鸿一伙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楚君鸿在京中的名声着实不怎么好听,奈何他姓楚,众人只得敬而远之。 沈菀一瞧见他就皱起了眉头,他不是被关进大理寺了吗?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程砚书面露不满,“楚公子这是何意?”奇快妏敩 楚君鸿目光阴郁地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的沈菀,眼里划过一丝利芒,随即又散漫地笑了笑,道:“这位荀公子是我在靖安侯府门口遇到的,他说他要找他的未婚妻,我这么乐于助人的人,自然得满足他的心愿,谁知这么巧,他的未婚妻原来是卫四姑娘啊。” 沈菀呵呵。 她敢打赌,楚君鸿绝对知道荀子期和卫姝然的事儿,不然他怎么会“乐于助人”?这不是扯嘛! 卫嫣然气得面色涨红,“楚公子,姝然尚未出阁,你红口白牙,毫无根据地败坏她的名声,就不怕我告到皇上面前吗?” 楚君鸿啧了一声,拿着扇子戳了戳愣神的荀子期。 “没听见吗?世子妃要证据呢。” 闻言荀子期赶紧从怀中掏出了一摞信纸,唯恐后面的人听不见一般,激动地大喊:“这是姝然写给我的信,大家若是不信,可以看看。” 似乎怕他们不信,荀子期还掏出了卫姝然给他的玉佩。 众人不认得卫姝然的字,还能不认识卫家的玉佩吗? 一时间哗然一片,看着卫姝然的眼神已然变了味道。 卫姝然仿佛被扒光了丢到人群中,身上的遮羞布给扯开,所有的私隐,所有的不堪,都被血淋淋地暴露在人前。 骄阳艳艳,她却如置冰窖,浑身冰冷颤抖,血液如同凝固一般,小脸惨白如纸。拳头紧握着,指甲深陷肉里,却像是感受不到尖锐的疼痛一样。 她瞥见小石桥下的池水,当即便想一头跳下去。 沈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握着她的手一紧,忽然就笑出声来。 “呀,原来姝然姐姐前几日遗失的玉佩在这位公子手里,玉佩乃卫家长辈所赐之物,珍重非常,还请这位公子归还,卫家必有谢礼。” 荀子期立马反驳,“这不是我捡到的!是姝然送给我的!” “是么?那公子倒是说说,姝然姐姐什么时候给你的?” “一个月前!她知晓我囊中羞涩,特地把这玉佩送我,叫我拿去当了换钱!” 沈菀转过头来,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卫姝然,叹道:“姝然姐姐,我知你心善,见到这位公子穷困潦倒,故而才出手相救。可是你也不能把玉佩施舍出去啊,这玉佩虽不是你的私有物,那也寄托了长辈对你的疼爱,若是祖母知道了,怕是要罚你了。” 卫姝然知道沈菀在救她,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哽咽着说道:“是……是我不好,我下次,还是直接拿银子施舍了。” 见沈菀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说成了乞丐,荀子期都快气疯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明明是卫姝然给我的定情信物!” 沈菀眸光微闪,温软的嗓音如一把软刀子。 “公子不是说,这玉佩是姝然姐姐送给你典当的吗?怎么又成了定情信物?你这般满口谎言,前后矛盾,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 荀子期一介书生,再能言会道,也比不过在鱼龙混杂的青楼长大的沈菀。 他气得满脸涨红,有心想要反驳,老半天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楚君鸿暗骂一句废物,突然开口道:“诸位还是别挤在这桥上了,若是哪个姑娘家不慎掉了下去,湿了身,怕是名节都要毁了。” 如此明显的暗示,不止荀子期,沈菀也听懂了。 她立马就警惕起来,拽着卫姝然就想走,谁知荀子期也是个不要命的,牙一咬,心一横,竟直接朝着她们扑了过来。 好在沈菀早有防备,立马就把卫姝然推开,但她没想到的是,荀子期是冲着她来的! “卫姝然的姘头?你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了卫姝然?” “想攀上卫家,靠一个卫姝然可不够,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知道安宁县主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等会你就看着,人群中就漂亮的那个姑娘就是了。” “攀上她,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楚君鸿在靖安侯府门口与他说的话犹在耳畔,荀子期死死盯着沈菀,眼里泛着狂热垂涎的狼光。 原本他就看不上卫姝然,如今有沈菀这颗珠玉在前,荀子期更是不可能轻易放过。 只要他带着她一起坠入水中,揭示沈菀名节不保,不还是得乖乖嫁给他? 当不了卫国公府的女婿,当个县马也不错! 肩膀上蓦然传来了一阵推力,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沈菀看着荀子期那张放大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瞳孔骤缩。 腰部重重磕在了石栏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碧蓝的天刹那间撞入她眼眸,刺眼的阳光又逼得她闭上了眼。 她拼了命想抓住任何救命稻草,坠落的那一刻,挥舞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随即腰身一紧,迎面扑入一个瘦劲有力的怀抱。 “扑通!” 伴随着荀子期落水的声音,沈菀稳稳地落了地,高高悬起的心猛跳着,短促的呼吸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姑娘,你没事吧?” 急切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菀抬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傅玄,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傅玄?” 听她唤着自己的名字,傅玄乐得像个傻子,但随即又看见她眼底尚未褪去的惊慌,顿时又杀气腾腾地扭头盯着在水里呼救的荀子期。 放开沈菀,傅玄一个轻功跃了下去,把荀子期从水里揪了出来,又拖到了沈菀面前。 被水花溅湿的发尾结成一缕,少年面容如墨,眉眼深邃含怒,挺拔瘦削的身姿如青松修竹。 他拔了藏在靴子内的短刃,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正对着荀子期的脖颈。 第61章 姝然黑化 “不可!” “住手!” 一阵惊呼声中,程砚书大步上前拦住了傅玄,满脸急色。 “阿玄,不可杀人!” 傅玄怒火中烧,“此人恶意污蔑,心怀不轨,如何杀不得?” “便是他有罪,也该交由大理寺审理,怎可私下定罪?” 傅玄冷笑,“既如此,那我便亲自带着他去大理寺!” 刚缓过一口气来的荀子期瞬间就白了脸色,自知自己这回是碰上硬茬了,抓着傅玄的衣角,哭着喊着磕头求饶。 卫姝然冷眼看着想条落水狗一样的荀子期,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她眼里的荀子期,是清风朗月,是陌上无双,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如癞皮狗一样的垃圾! 这场闹剧因为傅玄而落幕,程砚书即刻吩咐侍卫把荀子期扭送去大理寺,荀子期临走之前骂骂咧咧,粗鄙不堪的话语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卫姝然!你这个不要脸的淫妇!你勾引我,现在又来害我!你就是个扫把星,谁娶了你,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周围尖锐嘲讽的目光如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她身上,卫姝然浑身发抖,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安顿好卫姝然后,沈菀从屋内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葡萄架下的傅玄。 他似乎在等她,楚君鸿站在他旁边,不知与他说着什么,他脸上的不耐,在看见沈菀之后即刻消失,漆黑的眼眸中迸发出欢喜的光芒。奇快妏敩 傅玄立刻抛下了楚君鸿,大步朝着沈菀走去。 “沈姑娘,你……” “哟,傅表弟跟安宁县主认识啊?” 楚君鸿跟臭虫似的黏了上来,一双阴郁的眸子上下扫着沈菀,不怀好意中多了一丝探究。 傅玄远在陵州,从未踏进京城,沈菀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沈菀脑中的弦一紧,十分感激地向傅玄行礼致谢。 “早就听小舅舅提起过,陵州傅小将军身手了得,今日一见果真不凡,沈菀在此谢过傅小将军的救命之恩!” 傅玄也不是傻子,脑子稍微一转就反应过来,爽朗笑道:“举手之劳,沈姑娘何足挂齿?” 楚君鸿瞧着他们二人,客气中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契合,着实诡异。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好不容易堵到了傅玄,还是正事要紧。 “傅表弟,我方才与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答复。” 楚君鸿一走,傅玄与沈菀相视一眼,皆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沈菀对靖安侯府不熟,但是傅玄却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熟稔地带着沈菀到了一处幽静的园中水榭。 四下无人,唯有静水流深,虫鸣寂寂,花树无语。 傅玄目光深深地看着沈菀,阔别百日,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鲜活地站在眼前。 她比在齐州时还要惊艳,一身淡橘色的衣裙,在骄阳下溢彩流金,略施粉黛的小脸莹润生辉,眸子更似秋水清艳,微微一笑便漾着潋滟波光,叫人醉了心神。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沈菀都忍不住被看得红了脸。 “傅公子?” 她出声提醒,傅玄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红,急忙拱手道歉。 “沈姑娘,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手足无措的模样,极大取悦了沈菀,连带着冲散了心里那一丝不悦。 她笑道:“傅公子不必见外,你我二人不是朋友吗?” 傅玄眸光一亮,挠了挠脑袋,憨憨道:“是,是朋友……” “傅公子不是应该在陵州吗?怎么会到京城来了?” 傅玄面露疑惑,“沈姑娘不知道吗?” 此趟父亲进京述职,他本不必来的,但是那遥远的京城里,有他思之如狂的人,傅玄也死皮赖脸地跟来了。 他明明早先就送了信到卫国公府,在靖安侯府这几日,他迟迟等不到沈菀的回信,还以为她根本不想见他,没想到沈菀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听他解释,沈菀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竟是如此,可能是府中的下人没有注意,毕竟我也只是卫国公府的客人……” 她都这么说了,傅玄哪里还会怪她?尤其这几日听说了不少关于沈菀的事,顿时对少女更是生了几分怜惜。 “沈姑娘不必在意,今日能见到姑娘,我已经很开心了!” 沈菀心里琢磨着到底是谁藏了傅玄的信,语气诚恳道:“上次在齐州的事,都还没得及好好感谢傅公子,只因我生了场风寒,家中又有事,小舅舅便匆匆忙忙带我回京了。” 傅玄没有告诉她,自己日日在太守府和卫宅外蹲守的事,只是笑着把那些事揭过去了。 沈菀发现傅玄跟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完全不一样,他脑筋直,有什么说什么,但又心思细腻,很会照顾沈菀的感受。 一番交谈下来,沈菀也渐渐放下了戒备,态度也多了几分真诚。 “今日你四姐姐之事,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 沈菀摇头,“那荀子期疯疯癫癫,不会有人信他的话。再者,我四姐姐不久后就要嫁去曲州了。” 薛姨娘急着把卫姝然嫁给曲州太守王彦,以保住薛家。而卫老夫人他们则怕卫姝然和荀子期的私情被曝光,丢了卫家的面子,故而也听之任之。 如今闹了这么一出,纵使荀子期被抓了,也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卫姝然离开京城也是好的。 但卫姝然不这么想。 她躺在卫嫣然院中的偏房内,身下是金丝锦被,屋内点着幽沉的安神香,丫鬟们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卫姝然险些以为,自己在做一场遥不可及的富贵梦。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声,卫姝然抬眸看去,隔着晃动的珠帘,可见那恩爱相偎的二人。 许是为她的事烦忧,卫嫣然满面愁色,程砚书低声哄着,也不知说了什么,便逗得卫嫣然展开了笑颜。 见她笑了,程砚书也忍不住笑了,温柔的眉眼似藏匿了一池春水,搅得旁人乱了初心。 年轻俊秀的容貌,端方有礼的品行,高贵坦荡的身份…… 卫姝然双眸漆黑,眼里暗潮涌动。 这才是,她想要夫君啊! 第62章 快刀斩乱麻 日光缓缓西沉,暮色为京城披上了暗蓝色的轻纱,人家烟火在参差屋宇间渐次亮起,如星河下凡,熠熠生辉。 “就送到这里吧。” 卫国公府外的巷口,沈菀掀开了帘子,冲着马上的傅玄弯唇一笑。 “今日,多谢傅公子了。” 傅玄在晚风和她的笑容红了脸,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羞涩。www..Com “家中长辈未曾替我取字,你可以唤我阿玄。” 沈菀微微歪着头,娇软的声音又甜又乖。 “好的,阿玄哥哥!” 傅玄感觉自己浑身都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了老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菀看出了他的窘迫,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冲着他摆了摆手,便让马夫回府,结果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府门口的卫辞。 一身墨衣被夜色掩盖,晚风中烛灯晃动,破碎的光影下是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冰雕一般散发着三尺寒气。幽沉的瞳孔中藏匿着诡谲难辨的情绪,俊冷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 沈菀一愣之后,又立即扬起了笑脸,冲着卫辞招手。 未曾料到卫辞直接转身进府,连个眼神都吝啬留给她。 大概是因为卫姝然在靖安侯府闹出的丑闻,或是在席间卫老夫人又提起沈菀的婚事,或是日暮时依依惜别的金童玉女,纷乱杂芜事情在卫辞脑中缠成了一团线,翻滚着,打结着,令他辗转难眠。 他起身推窗,沉沉月色下,深邃的眼眸映着寂静的西阁,卫辞悄然下了一个决定。 “四叔要议亲了!” 望春园内,沈菀正同卫清然捣着胭脂,冷不防听她来了这么一句,石杵不慎砸倒了指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卫清然立马把她的手抓过来,用力地吹了几下。 “没事没事,没有流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手中的柔夷滑腻生香,卫清然忍不住偷偷摸了一把,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沈菀干笑着,“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意外。” 卫清然不疑有他,“四叔年纪也不小了,与他同龄之人,孩子都满地跑了,议亲也是迟早的事。” “可是,小舅舅不是不肯议亲吗?祖母这么做,不会惹他生气吧?” “我听说,这事儿就是四叔自己提的。” 沈菀眉头一皱,卫辞这是想做什么? 卫清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猜啊,可能跟那个姜稚渔有关。” 沈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心上人要回来了,卫辞故意想让她吃醋的! 卫清然叹道:“你别看四叔平日总是板着一张脸,我娘说,他年少时可嚣张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姜武侯家的小女儿尤为照顾。若非两人的年龄相差大了点,再加上当时姜氏女年纪又小,只怕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 卫清然说的是姜家那个早夭的嫡次女姜箬,沈菀却以为是姜稚渔。 如此一来,沈菀倒是更加笃定,卫辞对姜稚渔“情深不悔”了。 姜稚渔很快就回京了,照这样来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菀漫不经心地搅着石臼内的花泥,清亮的眸子中,闪烁着幽沉的暗芒。 卫辞最近对她的态度越发诡异,她如今更是看不透他的心思。 徐徐图之是不行了,她必须快刀斩乱麻,最好能让卫辞再也甩不掉她! 一阵尖锐的怒骂声打断了沈菀的思绪,沈菀抬眸看着对面盛气凌人地打骂奴婢的娇月,眉角微微一挑。 卫清然不屑道:“这个月姨娘,仗着怀了身孕,如今越发猖狂了。” “她怀孕了?” “可不是!你也知道,府中只有小煦一个男丁,祖母和父亲就盼着她能再添一个呢。” 娇月从前被薛姨娘压迫狠了,如今翻身农奴把歌唱,行事愈发嚣张。尤其是怀孕之后,不仅没把薛姨娘放在眼里,甚至连元氏都敢呛声。偏偏卫绅宠她,这无疑也是助长了她的脾气。 沈菀听着卫清然愤愤不平地抱怨,心里短暂地生了愧疚,随即灵光一闪,已然有了主意。 京城最近最为津津乐道的,除了那日在靖安侯府卫姝然和荀子期的那点八卦,便是陵州司马上京述职的事了。 陵州司马傅岚早些年也是跟过建康帝上过沙场的,后来回了陵州镇守一方,似乎是为了稳定君心,多年都不曾进京。此回他携子而来,多方党派盯上了傅氏这块肥肉,多有拉拢之意,就连东宫也蠢蠢欲动。 “昨日盛瑜以你父皇的名义,宴请了傅家父子,傅岚虽未到场,但傅玄可是去了。傅家与楚家沾亲带故,再这么下去,只怕傅氏都要成了楚氏的入幕之宾了!” 明光殿内,卫皇后满面愁容,又心急如焚,再看看对面那个跟懒虫一样的盛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盛瑾靠在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往嘴里丢,含糊不清道:“傅氏要投楚氏早就投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些年楚氏送去陵州的礼还少吗?也不见傅岚回个礼。要我看母后你就是瞎操心,瞧瞧你眼角皱纹又多一条了。” 卫皇后气急败坏地瞪他,“臭小子,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盛瑾嘿嘿一笑,两三句话就把卫皇后哄得消了气。 气虽消了,卫皇后也还没忘记正事。 “这个时节,平秀山的桃花开得正艳,你挑个日子,带傅玄去平秀山上的兰池园住几日,好好与他培养感情。” 盛瑾噗嗤一笑,“傅玄又不是姑娘,我与他培养什么感情?” 卫皇后一瞪眼,盛瑾急忙举手讨饶。 眼珠子一转,盛瑾又殷切地帮卫皇后捏肩,笑嘻嘻道:“母后,那我能多带几个人吗?” 卫皇后拧眉,“谁?林奕他们?你该不会又想跟他们去厮混吧?” “这您可就愿望我了!”盛瑾忙道,“我是想着,带上卫家那几个表妹,尤其是菀妹妹,她从澹州来的,还没见过兰池园的桃花呢,正巧带她去见见世面。” 卫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她淡淡道:“既如此,除了卫家姑娘,便把林奕他们也带着吧,人多热闹。” 瞧着盛瑾兴冲冲地出去了,卫皇后却忧心不已。 “这小子,该不会是看上菀菀了吧?” 侍女白芍笑道:“表小姐相貌上乘,性格又好,殿下看上她也不足为奇。” 卫皇后却摇头,“菀菀虽好,到底不姓卫。” 被白芍这么一说,卫皇后心里也不太踏实,偏头与她吩咐了几句。 第63章 盛瑾抓狂 盛瑾兴冲冲地拿着请帖去了傅岚父子落脚的馆驿,随手扔给了傅玄,便优哉游哉地坐在摇椅上品着茶,末了还要嫌弃几句,搞得馆驿的官员提心吊胆。 傅玄速度将那帖子看完,眉头紧紧皱起。 “殿下,我……” “殿下!点心买回来了!” 傅玄正要拒绝的话被突然冲上来的圆脸侍卫吉祥打断,他献宝似的把食盒递上前去,盛瑾期待地打开一看,脸立马绿了,抬手就给了吉祥一个爆栗。 “我说了买荷花酥,你怎么买成桃酥了?” 吉祥一脸懵,“啊?有区别吗?不都是酥吗?” “滚滚滚!”盛瑾烦躁地踹了他一脚,“赶紧去换!等会我还要去卫国公府给菀妹妹送帖子呢,她最爱吃荷花酥了,别耽误了爷的事!” 吉祥忙不迭地就跑了,盛瑾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看向傅玄。 “傅小将军方才想说什么?” 傅玄默默地把原本想要推辞的话咽回去,微笑道:“我说,我会按时到场的。” 盛瑾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傅玄盯着他的背影,招来了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去把全京城的荷花酥都买回来,务必要快!” 沈菀爱吃荷花酥,傅玄默默地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被傅玄横插一脚,迷糊的吉祥跑遍了京城,最后还是没有买到荷花酥,自然又是挨了一顿打。 盛瑾气呼呼地把那盒桃酥放在沈菀面前,扭头冲着鼻青脸肿的吉祥一顿臭骂。 沈菀拉住了盛瑾,亲自喂他吃了一口桃酥,笑眯眯道:“阿瑾哥哥不生气,桃酥也很好吃啊。” 盛瑾的火气就这么被熄了。 他两三口解决了甜得发腻的桃酥,明明已经消了气,偏偏还要板着脸,装模作样地训道:“这次是菀妹妹替你求情,本宫暂且饶你一命。” 吉祥感恩戴德地向沈菀磕头道谢,泪流满面地想,要是沈菀是他们的太子妃就好了,这样就有人能治得了盛瑾这臭脾气了,太子府的人都快被他折磨疯了。 “兰池园?”沈菀咬着桃酥,听盛瑾说明来意,好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盛瑾充满激情地解答,“只因为我皇奶奶喜欢平秀山上的桃花,我皇爷爷便在山上建了兰池园,这个时节最漂亮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在山上打猎,而且我还埋了两瓶桃花酒,到时候请你喝!” 第64章 嫁与傅玄 卫皇后是这么想的。 盛瑾摆明了对沈菀有想法,防止两人独处生情,干脆就多叫几个人,也就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丝毫不知道自己是被亲娘坑了的盛瑾环着胸,臭着一张脸,气呼呼地往兰池园内走,后面一群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欣雀跃地赏着景。 傅玄凑到了沈菀身旁,殷切地把满满一盒荷花酥塞到她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少年锋芒尽敛,温柔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这一幕刺眼得紧,卫辞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温聿推开了扇子,抵在他的胸膛,笑吟吟问:“你想做什么?” 卫辞紧抿着唇,在他揶揄嘲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兰池园内殿宇错落,小桥流水,茅屋竹舍,亭台楼阁,在桃林中隐隐约约。三步一景,七步一亭,可赏花,可纳凉,美不胜收。 虽然被这群无关人等搅乱了“二人世界”,但是也没能破坏盛瑾的好心情。 第二日一大早,他便换上了骑装,兴高采烈地想带着沈菀去打猎,结果他晚来了一步,沈菀已经被傅玄约出去了。 盛瑾在兰池园内暴跳如雷,傅玄和沈菀正在平秀山内信步赏景。 虽至四月,山风微冷,山泉裹着阵阵凉意,游走于绿林花丛之中,偶尔有嶙峋巨石拦路,绕过了一条木栈,又可见清澈的泉水自凉亭下汨汨涌出。 崎岖不平的石头拼救了一条小路,傅玄大步垮了出去,又转身朝着提着裙摆艰难行走的沈菀伸出了手。 沈菀抬眸看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宽厚温热的手中。 冰凉柔软的触感吻着他的掌心,如同有一股电流一路蔓延到在他的心脏。 傅玄在春色和山风中,悄无声息地红了脸。 “这里好美啊。” 沈菀望着对面幽深寂静的山谷,微微阖眸,深吸着清冽的林中气息。 傅玄盯着她的侧脸,眸光中带着几分痴色,憨憨道:“是很美……” 沈菀偏头,眉角一挑,忽然踮起脚尖,抬手就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笑容揶揄。 “没想到傅小将军也懂得一语双关啊。” 傅玄被她的举动整懵了,随即更是脸红脖子粗,挠了挠脑袋,说话都结结巴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菀故作受伤,“所以傅小将军觉得我不美吗?” “不不不!”傅玄急忙摆手,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自小跟他爹吵架练出来的嘴皮子,在沈菀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沈菀瞧着他的囧样,忍不住捧腹大笑,闪烁的眸光中也多了几分真诚。 大概是从前面对的是卫辞、玉无殇一流,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捂着自己的面具,如今倒是碰上了一只披着狼皮的羊,好欺负得很。 虽然她不太想跟陵州人扯上关系,但是傅玄知晓她在齐州发生的事,况且此人可交,沈菀也不介意在可控的范围内跟他做个朋友。 “沈姑娘原是澹州人?”傅玄嘿嘿笑道,“我还以为你是陵州的呢,你说话的腔调跟陵州女子有些相似。” 沈菀丝毫不慌,反而笑眯眯道:“以前我的乳母是陵州人士,所以我也会带着一点陵州的口音,很难听吗?” “没有!”像是怕她生气一样,傅玄立马道,“很好听!真的!” 大概是自幼在陵州长大,傅玄听惯了陵州女子柔婉的腔调,也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而沈菀的声音有一股难言的韵味,上扬的尾音俏皮中又带着一丝缠绵,如一把软绵绵的钩子,拨弄着他的心弦。 沈菀本就故意逗他,以转移话题,而被“调戏”了的傅玄,果真也没再说起此事。 二人顺着山路往上爬,一路赏景一路闲谈,距离不自觉地越拉越近,而傅玄始终恪守君子之礼,未曾有过越界的行为。 途径一片湿泥地时,傅玄怕弄脏了沈菀的裙子,跑前跑后地找石头给她垫脚,自己倒是溅了一身的泥,还冲着沈菀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沈菀回以一笑,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傅玄不是陵州人,她说不定会嫁给他。 将这个荒谬的想法压下去,沈菀踩着他铺好的石头走过去,正欲说什么,抬眼却见迎面有三人走来。 程砚书背着卫姝然,而卫嫣然一脸紧张地跟在后面,在看见沈菀他们时,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 “菀菀!” 沈菀疾步走上前去,面色严肃。 “嫣然姐姐,这是怎么了?” 卫嫣然双眸通红,语气焦急道:“我和砚书去看日出,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姝然晕倒在山道上,她的手被蛇咬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傅玄道一声得罪,将卫姝然的袖子拉了半截上去,露出了那手臂上的两道咬痕,检查后才淡定道:“放心吧,她没中毒。” 卫嫣然不信,“可是她怎么一直没醒?” “应该是太累了,这位姑娘身体有些虚弱。”说着,傅玄顿了一下,又好奇道,“她体质这么弱,怎么会来爬山?” 卫嫣然和程砚书也是一脸茫然。 众人也没纠结这个小问题,卫姝然不醒,只能让程砚书背着她下山,再由随行的太医诊治之后确认没事,众人才得以松一口气。 卫姝然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守在她身边的只有沈菀,她默不作声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程砚书。 “姝然姐姐,你感觉怎么样了?” 卫姝然故作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就着她的手坐起身来,靠在了床头。 “菀菀,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在平秀山内晕倒了,幸好嫣然姐姐他们路过,把你带回来了。” 沈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迷茫的神色,问道:“姝然姐姐,你怎么会跑到山上去了?青檀怎么没跟着你?” 卫姝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常出门,想着日后见不到这京城的山水,便让青檀留在这里,自己去走了走,没想到反倒给大家添了麻烦。” 第65章 毁她名声 沈菀轻手轻脚地走出卫姝然的屋子,转身之时,脸上的关切之色淡了下来,眉眼间凝着一股深沉的愁绪。 卫姝然不太对劲。 她不常出门是没错,但实际上是她不爱出门。往日在卫国公府内,沈菀与卫嫣然她们绣花品茶,卫姝然常有推辞。与自家姐妹况且这般生疏,更别说在经历了荀子期的风波之后,她怎么还有心情跟着出来游山玩水。 沈菀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却总是想不起来。 揣着一肚子心思往回走,却在途经一片假山林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暧昧声。 沈菀嘴角一抽。 为什么每次程可青和楚君鸿私会,都能被她撞见? 还有,这两人也太大胆了,这里可是皇家园林,盛瑾盛瑜都在呢,就不怕被来往的侍卫发现,成了京城的笑柄吗? 沈菀不想掺和,步履匆匆地走过去,未曾料到里面的人已经完事,正好走了出来,沈菀就这么与程可青对上了眼。 “沈菀?” 程可青尖锐而震惊的声音制止了楚君鸿的脚步,她心虚而慌张回头看了一眼,赶紧大步朝着沈菀走去,余韵未消的脸上怒气冲冲。 “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是跟踪我?” 一连三句追问,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做了亏心事一样。 那淫靡的气息令沈菀后退了两步,她故作讶异道:“我刚去看了姝然,正要回去呢,程姑娘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程可青死死盯着她的脸,确认没瞧出什么不对劲来,才悄悄松了口气。 随即她又露出了一贯的傲慢,嫌弃道:“谁要来接你?你想得真美!” 沈菀叹道:“好歹卫程两家也是姻亲,程姑娘与我也算是沾亲带故,那日在皇宫的事,我都不与程姑娘计较了,程姑娘怎么还处处看我不顺眼?” 程可青张牙舞爪,那削长的指甲恨不得在沈菀的脸上挠上几道。 “沾亲带故?你也配?你姓沈,又不姓卫,一股穷酸气,倒胃口得很!” 听着她尖酸刻薄的辱骂,沈菀面露难色,又似乎顾及程可青的身份,讷讷地向她行礼,抹着眼泪,步履匆匆地跑了。 程可青看着她失落难过的背影,顿时有一种扳回一局的得意,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讥讽的怒骂。 “蠢货!” 程可青扭头瞪着楚君鸿,“你骂谁?” 楚君鸿整理了一下衣襟,一副人模狗样,方才还百般温柔地喊她心肝儿,如今一脸的嘲讽。 “要我再骂一遍吗?” 程可青气炸了,挥着爪子便想挠死他,被楚君鸿轻而易举地抓住,不耐烦地往旁边一推。 “少在我面前发疯!” 程可青懵住了,咬牙切齿地质问:“楚君鸿,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只小狐狸精呢?我就知道!难怪你上次在飞雪居还因为她进了大理寺,早知道我就该划了沈菀的脸,省得她一整日在外面勾三搭四!” 听她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远,楚君鸿烦躁地捏着眉心,回想着自己当初怎么就忍不住勾搭了这个麻烦精。 “闭嘴!”他低喝一声,烦躁道,“沈菀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你是要继续在这里发疯,还是赶紧想办法解决?” 程可青的话戛然而止,还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脸,在瞬间一片惨白,她抓着楚君鸿的手,明显急了。 “怎么可能?我刚才试探过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楚君鸿冷笑,“你就没发现,她故意跟你转移话题呢?” 程可青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她和沈菀的对话,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顿时更慌了。 “君鸿,这……这可怎么办?她不会去告诉别人吧?” 世家最重风气和名声,楚君鸿答应过会娶她,所以程可青也被他三言两语哄骗了去。但若是让旁人先知晓了他们二人的私情,怕是日后她在京城都抬不起头来。 楚君鸿也是一头乱麻,烦躁地把人挥开,双手撑在栏杆上,盯着假山林内那黑漆漆的通道。 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什么,楚君鸿出声打断了程可青聒噪的声音。 “我有一个办法。” 程可青双眸一亮,急忙追问他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忽然露出了一抹迷人的笑,手捧着程可青的脸,视若珍宝一般温柔而怜惜。 “你不是担心她把我们的事曝光出去,毁了你我的名声吗?” 见程可青疯狂点头,楚君鸿继续诱哄,“那我们就提前毁了她的名声,让她成为千夫所指。就算到时候她狗急跳墙,拉你我二人下水,到时候谁又会相信一个名声败坏的人呢?” 程可青激动万分,脑子却是一团浆糊。 “可……我们要怎么做?” “这还不简单?女子最重名节,到时候你想个办法给她灌点药,我再安排几个人,好好伺候她。” 楚君鸿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的是以前春熙楼内药效最强的催情粉。 他盯上沈菀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次都被她逃了过去,自己还惹来了不少麻烦。 如今就好了,让程可青帮他动手,而他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说了几句,便各自回屋去了,却未注意拐角处一抹匆匆逃走的身影。 青檀手里拿着沈菀落下的披风,满脸通红地将她在假山林外听到的话与卫姝然道尽。 卫姝然听罢,赏了她一枚玉镯,嘱咐她务必将此事瞒住。 青檀得了赏赐,笑呵呵道:“四小姐放心,您救了我一命,以后奴婢都听您的!”www..Com 瞧着她那副势利模样,卫姝然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反复琢磨着青檀的话,卫姝然的注意力全都在程可青手上的那瓶药,或许,能为她所用。 唯恐沈菀再次被傅玄“劫走”,盛瑾这回天不亮就蹲守在沈菀门口。 沈菀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披着衣裳推门而出,便瞧见了倔着脾气坐在台阶上的太子殿下。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瞧见了盛瑾被冻得通红的手掌,忍不住失笑。 “阿瑾哥哥。” 身后柔软的呼声,如春风一般瞬间让盛瑾心花怒放。 “菀妹妹,你……咳咳……” 话说得太急,太子殿下被口水呛到了。 沈菀却以为他着了凉,赶紧让他进到屋里来。 盛瑾缓过一口气,刚想说不用,眼珠子一转,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立马就虚弱了下来。 吉祥看着“可怜兮兮”地被沈菀搀扶进去的盛瑾,大为惊叹,表示学到了。 第66章 沈菀不爽 今日众人约好了要去山中打猎,傅玄掐着沈菀起床的点,准时来到了她的院子,还未进门呢,便听见了里面传来讨人厌的声音。 “菀妹妹,我不是故意的。不过这荷花酥都脏了,就扔了吧,等回京我再让人给你买一盒。” 沈菀深深看着盛瑾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心里默默吐槽。 别以为她没看见,盛瑾就是故意把那盒糕点掀翻的。 不想理会他那点拙劣的小心思,沈菀却有些心疼这些无辜的糕点。 偏偏她还得故作大方地安慰他,笑着说没关系。 盯着下人把满地碎掉的荷花酥扫出去,盛瑾这才舒心了。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傅玄来了。 比起两手空空的盛瑾,傅玄还带着一盒陵州的特色点心,是他母亲派人送来的,今晨刚到,傅玄便迫不及待地给沈菀送来。 盛瑾阴阳怪气,“傅夫人给傅小将军的点心,你却拿来送给别人,这不是糟蹋了傅夫人的一番心意吗?” 沈菀嘴角一抽,合着她就是糟蹋别人心意的人吗? 盛瑾高高在上惯了,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又哪里不对劲,倒是傅玄唯恐沈菀不悦,急忙出言解释。 “菀菀,不是这样的。这点心,是我娘特地为你做的,怕你吃不惯陵州的口味,她还多做了几种,说若是你喜欢,下次她再派人送来。” 沈菀笑眯眯地道谢,一打开盒子,果真是熟悉的陵州糕点,忍不住拿了她最爱的荷花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比前日傅玄送来的那些好吃多了。 盛瑾就看不惯他们俩“浓情蜜意”,不甘寂寞地横插一脚,也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之后,又“呸呸呸”地往地上吐。 “这算什么糕点?怎么这么酸?该不会是坏了吧!” 傅玄登时冷了脸,沈菀却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悄咪咪地按住傅玄的手。 “这叫酸枣糕,阿瑾哥哥喜欢吃甜的,自然吃不惯这个。” 盛瑾哼哼,“酸不拉几,有什么好吃的?” “那你尝尝这个,这个甜。” 傅玄看着三言两语就把盛瑾哄好的沈菀,只觉得这小姑娘着实招人疼,但随即心里又生出了一丝疑惑。 他从未告诉她那是酸枣糕,沈菀怎么知道? 平秀山内有一片猎场,不大,里面也全都是一些小型的飞禽走兽,最适合他们这些世家小辈玩耍。 盛瑾以教沈菀射箭为由,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边,傅玄也不甘示弱,时不时地提点几句,与盛瑾相悖的意见,倒是让沈菀不知道该信谁了。 盛瑜站在不远处,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衬得少年气质如松,偏偏眸色凉薄,又添几分清冷。 “不是让你和傅玄搞好关系,这几日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斜睨着旁边的楚君鸿,薄唇抿出了一道不悦的弧度。 楚君鸿满脸苦恼,“二皇子,这也不能怪我啊,傅玄这小子油盐不进,我把我爹都搬出来了,他也不肯去我家走一趟。” 盛瑜额头青筋一跳,咬着牙怒骂了一句:“废物!” 楚君鸿敢怒不敢言。www..Com 别看他在外面风光得很,在盛瑜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楚氏一支就指望着盛瑜能斗过盛瑾,坐上皇位,带着他们飞黄腾达,所以自小楚君鸿便被耳提面命,凡事都要以盛瑜为主,甚至必要的时候,还得为盛瑜送死。 去他的送死! 楚君鸿满腹怨言之时,听盛瑜道:“这次从兰池园回去后,傅玄他们就要回去了。听父皇的意思,想把傅岚调到隋州,隋州不及陵州繁华,但却有一支精锐的军队。而且隋州离京城甚近,但凡京城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赶来,所以,傅家决不能投靠东宫!” 楚君鸿自然也知晓其中的利害,心思在满腹坏水中滚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一法子,能让傅小将军对二皇子对二皇子忠心耿耿,只是可能得让二皇子受点伤了。” 听他说罢,盛瑜眸光一闪,斟酌片刻后道:“就这么办!” 已入猎场,盛瑾和傅玄还在因为拉弓的姿势吵架,沈菀被烦得不行,自己躲到了一旁研究弓箭。 她力气小,拉不开弓,偏偏又不肯服输,手掌都红了也不肯松开。 直到有一人从身后靠过来,将她圈在怀里,大掌握着她冰凉的手,带着她轻轻松松地拉开了弓,一箭射中了林中飞过的鸟儿。 沈菀浑身一僵,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卫辞,眼里有惊讶,也有疑惑,更多是欢喜。 “小舅舅!” 少女绽放的笑颜如璀璨的日光,刹那间险些刺穿了他的双眼。 他故作淡定地放开她,道:“这弓太沉了,你拉不动。” 沈菀双眸灼灼,“那小舅舅帮帮我,我就能拉得动了。” 卫辞静默不语,复杂的眸色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菀心里犯嘀咕。 卫辞该不会看着她,又想起了他的“白月光”姜稚渔吧? 虽然是有意想靠着自己的脸勾搭卫辞,但是她发现,被人当成替身好像有点不爽。 她甩开了心里那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涩,不想错过这个与他独处的好几会,抓着他的手撒着娇,非要他教她射箭。 卫辞似乎不为所动,还能平静地问她,为何想学射箭。 射箭吃力,且掌中容易生茧,京中女子大多只是玩玩,偏偏沈菀却死缠烂打地想学。 沈菀眉眼一弯,似真似假道:“学了射箭,以后我就能保护自己了。” 卫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之后,吩咐十一去取了一把更为轻巧的弓。 卫辞比外面还在吵架的那俩货靠谱多了。 在自己射下了第一只兔子时,沈菀如是想。 瞧着她兴高采烈地朝着自己的猎物跑去,卫辞对她的准度大为讶异。 虽说力道不足,但是上手之后,几乎是百发百中,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 卫辞大步朝着她走过去,忽然目光一凝,瞳孔骤然紧缩,大声怒喝:“别动!” 沈菀一脸茫然地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己侧后身的树干上,一条竹叶青蛇正冲着她嘶嘶地吐着蛇信子。 第67章 奸计得逞 沈菀浑身僵硬,小脸煞白,颤着声喊着小舅舅。 卫辞疾步上前,在那条蛇突然对沈菀发起攻击时,一把擒住其七寸。 细长的蛇尾绕上了他的手腕,想绞死这个坏它好事的人类,却不敌卫辞的力道,轻而易举地便被卫辞制服了。 沈菀急忙抓过卫辞的手,确认他没有被咬,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卫辞却盯着地上的竹叶青的尸体,眉头紧皱。 “竹叶青喜阴,此处向阳,又少水,它怎么到这儿来的?” 沈菀云里雾里,顺着他的话茫然猜测道:“小舅舅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投放的?” 这也说不通啊,平秀山外都有皇家侍卫把守,不可能有外人混的进来,除非是里面的人搞的鬼。 卫辞也就是随口一说,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在见到第二条毒蛇时,他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 卫辞即刻把沈菀送了回去,并吩咐十一去提醒其他人。 若只是巧合便也算了,怕就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要是出了什么事,盛瑾绝对脱不了干系,毕竟此趟来平秀山,是他提议的。 只是他们动作再快,还是赶不上意外发生的速度。 盛瑜被咬了。 卫辞和沈菀匆匆赶来,他身上的蛇毒已经清了,但整个人脸色苍白,薄唇微微泛紫,意识模糊,看着惨极了。 傅玄站在他身旁,一副恨不得以死谢罪的愧疚。 “二皇子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若他出了什么事,傅玄难辞其咎!” 楚君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搭着腔,“傅小将军好金贵的命啊,竟然能让二皇子舍身相救,待回去了,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跟皇上还有楚贵妃交代。” 傅玄立马掀袍跪地,冲着盛瑜郑重道:“傅玄护驾不利,反倒害得二皇子中了毒,皇上要杀要剐,傅玄都绝无二话!” 盛瑜声音虚弱,“傅小将军快请起,我救你一命,可不是为了要害你,你若是死了,我不是白遭罪了吗?” 此话无疑是加重了傅玄的愧意,他掷地有声道:“傅玄欠二皇子一条命,他日若二皇子有任何需要,傅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www..Com 盛瑜就等着他这一句呢。 他故作虚弱地与他客套了几句,在抬眸之时,向楚君鸿递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第68章 喜欢子书 明日便要启程回京,故而今夜盛瑾便在园内设宴,没有长辈拘束,又有盛瑾和林奕这两个活宝,一闹腾起来就没完没了。 沈菀巡视了一圈,奇怪地问青竹道:“怎么没看见嫣然姐姐和清然姐姐?” 青竹去打听了,才匆匆回来禀告。 “今天下午卫国公府那边来信了,说是太子殿下与二小姐的婚约已经定下,二小姐闹着很凶,世子妃正在劝呢。” 沈菀轻叹。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卫萱然费尽心思想得到的,却是卫清然挣脱不开的枷锁。 沈菀有预感,哪怕这门亲事敲定了,以盛瑾和卫清然的性子,绝对不可能乖乖服从。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正准备入席,忽闻门外传来几道惊呼声,原是卫姝然不慎撞了程可青一下,程可青骂骂咧咧,卫姝然急忙将她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她掉落的东西,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沈菀把卫姝然拉了起来,看着怒气冲冲的程可青,面色冷定。 “程姑娘骂够了吧?众人可都看着呢。” 程可青一看见沈菀,眼神闪躲了一下,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捂着怀里的东西匆匆跑了。 “姝然姐姐没事吧?” 沈菀欲检查她有没有被撞伤,卫姝然却下意识地将手背到了身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我没事,我们快入席吧。” 沈菀盯着自己落空的手,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的怪异感如何也挥之不去。 这场小小的闹剧很快就被晚宴的热闹冲散,盛瑾和林奕抱着几坛桃花酒兴冲冲地跑进来,扬言要把在场所有人都灌趴下。 这兰池园内最有名的就是桃花酒,盛瑾特地给沈菀送了一坛他亲手酿的,沈菀尝了一口才知道后劲有多大,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忍着难受多灌了几口,又让青竹泡了一壶林霜送来的解酒茶,那茶水下肚,不仅未能消解酒气,反而添了几分燥热。 沈菀撑着下巴,双眸迷蒙,脑袋却还清明着,心想着林霜还真是豁出去了,甚至不惜利用她给卫辞下药。既如此,她也不必跟林霜客气了。 沈菀的醉态落在众人眼里,又不知勾起了多少心思,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她,蠢蠢欲动。 卫辞的脸色黑如锅底,将酒杯重重一放,起身朝着沈菀走去。 高大的黑影挡住了视线,沈菀刚一抬头,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直接被卫辞横抱而起。 看着那二人走了出去,程可青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也跟了过去。 片刻之后,丫鬟匆匆回来,程可青急忙问:“可看清楚他们去哪里了?” “奴婢听安宁县主说,要去什么小竹楼。” “小竹楼?”程可青疑惑地低估了一句,又急忙追问:“我给你的药可放下去了?” 丫鬟重重点头,“奴婢趁着安宁县主的丫鬟不备,下在了她的解酒茶里。” 程可青这才乐了,方才她可是亲眼看见沈菀喝下去的。 等今晚一过,她就要沈菀身败名裂! 傅玄匆匆忙忙地端着解酒茶回来,却已不见沈菀的身影。 “傅小将军。”坐在沈菀身旁的卫姝然主动开口,温声解释道,“你来迟了一步,菀菀已经被四叔带走了。” 傅玄好一阵失落,还是客气地道谢。 “知道了,多谢卫四姑娘。” 卫姝然盯着他手里的茶盅,腼腆地笑道:“这解酒茶也用不上了,傅小将军能送给我吗?我好像也有点醉了。” 傅玄不疑有他,直接将茶盅递了过去,便也离席了。 卫姝然将茶盅放到桌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将她从程可青那里换来的催情药倒入其中,再摇晃几下,便起身朝着醉得有些迷糊的程砚书走去,眼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 却说卫辞抱着沈菀欲回屋,她却嚷嚷着要去小竹楼赏月,卫辞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面无表情地低斥了一句。 “回去睡觉!” 沈菀一贯能闹,尤其是喝醉之后,但今夜的她,却格外的缠人。 卫辞踢开了房门,正打算把她放在床上,沈菀却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他身上,哼唧个不停。 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又喊渴。皮肤滚烫通红,卫辞以为她发了热,便打算派人去喊太医。 沈菀猛地一激灵,太医?不能叫太医! 她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卫辞,也不克制体内的药力,胡乱地撕扯着卫辞的衣襟,嘤咛声柔腻入骨,娇媚的眼眸泛着水花,看着可怜至极。 卫辞这才察觉到她不对劲,掐着她作乱的手,怒问道:“沈菀,你吃了什么?”www..Com 沈菀茫然地抬眸,只是傻乎乎地呢喃:“小舅舅,好热……” 她今夜就喝了酒,那酒是盛瑾亲自酿的,他也喝了,并没有什么问题,再有便是解酒茶。 卫辞将她按住,检查了一下青竹放在桌上的茶盒,果真在里面闻到了催情香的味道。 卫辞额头青筋暴跳,险些要将那茶盒捏碎了。 一具柔软的身躯再次贴上,沈菀的声音都夹着几分哭腔,细细软软地喊着小舅舅,却不知道她的每一句呼唤,都是在卫辞心上多架了一副枷锁。 卫辞不知道自己要有多大的克制力,才能忍住对她的亵渎。 此刻的沈菀衣衫凌乱,衣领半敞,隐约可见肩头的蝴蝶胎记,通红的眼尾泛着泪光,樱红小嘴儿嘟着,竟是趁着卫辞不注意,垫脚吻上了他的喉结。 卫辞的脑子轰得炸出了一片白光,他将沈菀拽了出来,黑沉沉的眸子燃烧着簇簇怒火。 “沈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菀被他拽疼了,哭声更软。 “小舅舅,救救我,我好难受……” 她抱着他的手,乖乖软软地蹭着他的胳膊,满眼的信任与依赖,击垮了卫辞不堪一击的防线。 他猛地掐住了她纤弱的腰,咬牙切齿,“沈菀,你看清楚我是谁!” 沈菀费力地睁着眼睛看他,吐气如兰。 “子书,你是子书。” 她唤他的字! 卫辞双眸泛红,掐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 “既知是我,你还要吗?” 沈菀握拳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呢喃着:“要,我要子书……” 卫辞心肝一颤,强硬地逼迫她抬头直视着自己,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为何要子书?你喜欢他吗?” 樱唇一张,她毫不犹豫道:“喜欢。” 这二字如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卫辞滚烫沸腾的心上。 药效发作,她还不肯罢休,卫辞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沈菀,你会后悔的……” 像是怕她会说出“后悔”二字,卫辞蓦然俯身,堵住了那朝思暮想的软唇。 第69章 我没碰她 一夜骤雨急风,兰池园内的桃花簌簌而落,粉色的桃瓣在风中打着旋儿,如风高浪急的海上浮舟,忽高忽低,飘然无依。漫地的花瓣被风雨辗转碾压,仿佛要夺尽最后一丝春色,至死方休。 天光初明,满园寂静,唯闻雨声淅沥,花蕊半吐,青涩玲珑的小桃在枝头静默不语。 晨光破开迷蒙雨雾,照着窗明几净的书房,卫辞衣冠整洁地坐在桌前,听着十一汇报着他查到的事。 “听青竹所说,昨日只有林霜来找过表小姐,那解酒茶也是林霜送的。” 卫辞眉眼泛冷,“她人呢?” “属下去找过了,林霜并不在屋内,似乎昨夜晚宴她就没有出现。” 卫辞正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少女,眉眼间的锐气散去了几分,摆摆手让十一出去。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一道听不出喜怒的斥声,令沈菀心头一颤。她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又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娇美的容貌如三月盛开的春花,艳色更浓。 沈菀低着头,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不敢抬眼看他。 低垂的脖颈上,是衣领遮不住的点点红痕,卫辞眸色一暗,昨夜种种如一场荒唐的梦,一半是颠鸾倒凤,一半是烈火焚身。 “抬头!” 他轻轻敲着桌面,嗓音低沉。 沈菀紧抿着唇,视死如归一般仰起了头,腰身却蓦然一紧,整个人被卫辞圈入怀中。 沈菀惊呼,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睫毛轻颤,湿漉漉的眼眸中尽是慌张。 “小舅舅!” 这个称呼一出来,卫辞双眸一眯,重重地掐着她的腰,语气淡漠。 “人在宿醉之后会记忆模糊,但也不是全无印象。” 不知道他为何会提起这个,沈菀眨着眼睛,面露疑惑。 卫辞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所以沈菀,你打算对我怎么负责?” 沈菀瞬间瞪大了双眸,不满地抗议:“我对你负责?不应该是你对我负责吗?” 他深凝的双眸忽然绽放出灿然的光芒,薄唇勾起的弧度,愉悦中透着一丝温柔。 “嗯,我对你负责。” 沙哑的嗓音回荡在耳畔,令沈菀忍不住红了脸,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卫辞怎么比玉无殇那个狗东西还要骚? 卫辞忽然收了笑意,捧着她的脸,“菀菀,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吗?” 沈菀眸光微闪,故作害怕一般,讷讷地说了一句知道。 卫辞喉结滚了滚,“你想清楚了,一旦跟我踏上这条路,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回头? 沈菀仔细想了想,她回头能有什么?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揭穿的假身份,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运气好点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否则等待她的便是五马分尸,万丈深渊。 心里最后那一丝惧意也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富贵冲散,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揪着他的衣领,吻了卫辞的嘴角,笑得眉眼弯起。 “我喜欢小舅舅,只喜欢小舅舅!” 少女张口闭口的“喜欢”,似秋日里酿成的蜜,带着余秋的暖光与浓蜜的甜腻,揣满了卫辞惴惴不安的心。 他在害怕。 害怕她醒来会后悔,会恶心,会寻死,而他一次次地逼问她,一次次地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却义无反顾地投入这条布满荆棘的路。 卫辞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郑重道:“沈菀,我给过你机会了。” 沈菀茫然抬眸。 机会?什么机会? 卫辞没再说什么。 如果这注定是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那他宁愿选择沉沦。 他可以承受世俗的批判和道德的谴责,但倾其所有,他也绝对会护她周全。 只要,她在他身旁。 这世上最可怜之事,无非是你倾心投入,对方却冷眼旁观。 如同现在的卫辞,如同现在的沈菀。 她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书房,踩着满地落花,湿冷的春风润着少女的长发,眉眼间绽放盈盈笑意,昭示了其愉快的心情。 迎面温聿正好走来,笑着道:“菀菀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沈菀吓了一跳,后退了小半步,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怯怯地喊了一声“温世子”。 温聿啧了一声,“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不是说了让你喊我温舅舅吗?” 沈菀暗暗翻了个白眼,表面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句,“小舅舅不让。” “你就只管听你小舅舅的话,旁人的话都是空气不成?” 他故作气恼一般,抬起扇子便想敲她脑袋,目光忽然凝滞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唇角的笑意一僵,桃花眸也蓦然沉了下来。 第70章 未婚先孕 沈菀不知卫辞承受多大的压力,她只知道,她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虽然不知为何,卫辞昨夜竟忍住不碰她,但这对她来说,无疑也是留了一条后路。 正准备回屋,却见前面一名侍卫带着太医匆匆忙忙走去,沈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可不正是小竹楼。 掩下心中的疑惑,沈菀也跟了过去。 和卫辞一夜荒唐,她差点把林霜忘了。 说来也奇,林霜被她放了鸽子,按照林霜的性子,指不定今天早上就怒气冲冲地来找她算账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直到她到了小竹楼外,外面是密密麻麻围观的人群,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之中,总算知道了原因。 林霜昨夜并未出席晚宴。 她早早的沐浴更衣,就守在小竹楼内,等着沈菀把卫辞骗来。除了她送给沈菀的解酒茶,为以防万一,她还在小竹楼内燃了催情香,一旦卫辞来了,就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不仅如此,她还嘱咐了侍女杏月,若是她昨夜没有回去,便于今晨大张旗鼓地带着人来,越多人知道她和卫辞的事越好。这样一来,纵使卫辞知道此事是她算计,也不能拿她如何,反而还得顾及卫家的颜面,娶她入府。 林霜沉浸在美梦之中,昏昏沉沉之中,隐约看见了房门被打开,一抹高大的身影朝她走来,昏暗的烛光之中,隐约浮现了卫辞的脸。 二人一夜颠鸾倒凤,到第二日睁眼一看,纷纷惊得尖叫出声。 林霜抓紧了被子,捂着自己身上暧昧不清的痕迹,满脸惊恐愤怒地瞪着对面的楚君鸿。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楚君鸿面色阴郁,亦搞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 昨夜他在宴席上收到程可青的消息,以为沈菀来了小竹楼,便忙不迭地赶来,谁知道竟是林霜! 林霜还在尖叫着怒骂着,楚君鸿不耐烦地吼道:“闭嘴!你想闹得人尽皆知吗?” 林霜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自己曾嘱咐杏月的事,顿时就变了脸色,慌慌张张地起身穿衣。 竹门猛地被撞开,一群人哗啦啦地冲了进来,其中混着程可青嚣张跋扈的声音。 “好啊沈菀,竟然敢跟下人苟且偷情,我看你……楚君鸿!” 程可青得意的声音在看见里面的人时即刻变了调,她死死地瞪着衣衫不整的楚君鸿和林霜,尖叫了一声,扑上前去像个泼妇一样又打又骂。 “楚君鸿!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敢背着我跟她厮混?” 头发被扯疼了,脸上也被挠了两道,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裳也差点被撕了。 楚君鸿立马黑了脸,掐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警告:“程可青,别在我这儿发疯!” 他将她推开,程可青却不肯罢休,扭头又跟林霜厮打。 “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自己嫁不出去,就到处勾引男人,我今日就要撕了你的脸!” 林霜哪里打得过泼辣的程可青?衣裳被撕烂了,脸颊也被扇得红肿,她凄厉的惨叫声也引来了杏月,杏月即刻带着一众人冲进来,不由分说地跟程可青扭打成一团。 那些被程可青和杏月带来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乱糟糟的场面惹得楚君鸿恨不得掉头就走,他烦躁地怒吼一声,把程可青和林霜推开,程可青还不肯罢休,挥着爪子便朝着林霜的脸挠了一下。 楚君鸿下意识地把她推开,程可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脸突然一白,捂着小腹神色痛苦。 楚君鸿脸色极其难看,咬着牙骂道:“你闹够了没有?” 程可青急促地呼吸着,双眼一下子就红了。 “我肚子好疼……” 楚君鸿以为她是装的,本不欲理会,眼角一瞥,却见她身下泛出了血迹,脸色骤然一变。 沈菀来的时候,这场闹剧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外面的人却还在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转述着当时的场景。 沈菀大感意外,难怪林霜没来找她麻烦,不过楚君鸿又怎么会在这儿? 等盛瑾和盛瑜他们赶来时,太医也为程可青诊治完了。 “程姑娘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方才应是在推搡之中动了胎气,胎儿有了小产的迹象。下官给她施了针,现下已经稳定了,只是还需要卧床静养。” 这位老太医磕磕绊绊地道来,却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程可青未婚有孕,这对靖安侯府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 但偏偏这孩子又是楚君鸿的,楚君鸿跟二皇子一党关系密切,说不定靖安侯府只是吃了这个暗亏。 现在更要命的是,令贤侯府的林霜也在里面掺和了一脚,这对盛瑜来说,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烦躁地捏着眉心,忍着杀人的冲动,摆摆手让太医下去。www..Com 盛瑾气得拍桌,“楚君鸿那个狗东西呢?把人给我喊来!” 盛瑜不得不忍着怒火,恳求盛瑾道:“皇兄,此事能否交由我来处理?” 盛瑾眯着眸,“你该不会包庇他吧?” “不会!”盛瑜斩钉截铁道。 这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他就是想包庇也包庇不了。 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安抚好林霜和程可青,至少要稳住她们背后的令贤侯府和靖安侯府。 盛瑾也不想管这些糟心事,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出来之时,正好瞧见了站在树下与卫嫣然她们说话的沈菀,盛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卫嫣然昨夜一直陪着卫清然,唯恐她做出什么傻事,几乎一夜未睡。今早便听说了兰池园内发生这档子事,顿时更是满面愁容。 “可青也太糊涂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卫清然冷笑,“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可奇怪的?” 卫嫣然想去看看程可青,沈菀拦住了她。 “她这会还昏迷着,嫣然姐姐就先别去了。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程世子怎么没来?” “他昨夜估计喝了不少酒,应该还在睡着,我这就去派人去喊他。” 只是丫鬟去找了一圈,都不见程砚书的身影,卫嫣然大感惊奇,连忙亲自去寻。 沈菀扫了一眼人群,双眸微眯,忽然朝着卫姝然的院子大步走去。 落枫院,是这兰池园内较为僻静的院落。窗外的寒风裹着微雨的湿气,落在程砚书轻颤的睫毛,一阵细细弱弱的哭声将他吵醒,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不着寸缕的卫姝然。 第71章 发现私情 “姝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程砚书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往后撤,却发现自己身上亦是一丝不挂,上面还布满了抓痕,可见昨夜有多么疯狂。 昨夜种种渐渐浮现在脑海中,程砚书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他便要起身穿衣,卫姝然急忙拦住他。 “姐夫要去哪儿?” 程砚书推开她的手,面容紧绷,神色痛苦。 “我做了对不起嫣然的事,必须要向她请罪!” 卫姝然死死抓着被褥,红肿的双眸中划过一丝怨恨。 对不起卫嫣然?那他就对得起她吗? 她惨笑一声,“也好,我也对不起嫣然姐姐,便是杀了我,我也无怨无悔。” 她也跟着要起身,被褥自身上滑落,露出了满身青紫,刺激着程砚书的双眸。 程砚书的心一紧,抬手将她按住,偏过头,胡乱地将散落一地的衣裳丢在她身上。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你无关,就说你是被我强迫的就好。” “不是的……” 卫姝然的声音弱了下来,冲着满脸惊愕的程砚书流着泪道,“我也是自愿的。” 程砚书瞳孔一缩,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卫姝然抹了抹眼泪,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语气故作轻松。 “其实姐夫不必在意,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就当昨夜只是个意外。反正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京城了,你与嫣然姐姐,不会有任何变化。” 程砚书沉默了。 卫姝然看得出来,他在犹豫。 他对卫嫣然的在意,比她想象中还要深,既如此,她就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到最后,他和卫嫣然重归于好,而她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唯恐外人发现,程砚书匆匆换好衣裳,临走之前踌躇再三,还是对卫姝然道:“姝然,对不起!昨夜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日后你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卫姝然笑着流泪,仿佛释然一般,“有姐夫这句话,就够了。” 待他一走,她立刻收了脸上虚假的笑容。 忍着一身的酸痛,卫姝然穿好衣裳,推开了门窗,散了散屋内的气息。 微雨含风,凉意入股,桃花一夜落尽,绿树成荫,万物都那般可爱。 卫姝然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闻到了生机。 只是再睁眼时,她却看见了那站在廊下的纤弱身影,月牙白色的衣裙与暗红的窗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隔着重重雨雾,那张柔婉绝色的小脸一片冰冷。 卫姝然眉心一跳,薄唇微张,冲着她扬了扬手。 “菀菀,你怎么来了?” 沈菀撑着伞走近,脸上的锐气仿佛被微雨洗去,待至她跟前时,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温婉。 “今晨小竹楼那边发生了件趣事,我和嫣然姐姐她们都去了,唯独不见姝然姐姐,怕你出什么事,过来看看。” 卫姝然揉着眉心,“可能是昨夜贪杯,多喝了点酒,今晨睡得有些迟,有劳菀菀惦念了。” 沈菀的目光凝在她手臂上的红痕,卫姝然似有察觉,迅速放下手去,笑得一如往日羞涩。 “我还未洗漱,待会儿再去找你和嫣然姐姐。” 沈菀点头说好。 临走之前,她又问道:“姝然姐姐,你可有看见程世子?” 卫姝然心一紧,故作疑惑道:“程世子?他不是应该跟嫣然姐姐在一起吗?” “可能吧。” 沈菀笑了笑,与卫姝然告辞,转身之时,眉眼即刻冷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渐渐收紧。 若非她亲眼所见,程砚书神色仓惶地从卫姝然房中跑出去,她可能也会被卫姝然骗过去。 真是没想到,卫姝然不声不响的,竟和程砚书搞到了一起! 沈菀一想到卫嫣然,便恨不得直接跟卫姝然撕破脸皮,但也是为了卫嫣然,她不能这么做。 至少她得弄清楚,程砚书和卫姝然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若是卫姝然从中搞鬼,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若是二人欺上瞒下,暗通款曲,那也别怪她不客气! 因为程可青昏迷不醒,众人不得不推迟一日再回京,但风言风语已经传回了京城。www..Com 第二日,靖安侯府和令贤侯府的人亲自到城门口,把自家小姐“客气”地请回去。而楚君鸿,直接被盛瑜亲自押着进宫请罪。 卫清然趴在车窗上看着这场闹剧,忽见林霜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顿时一脸莫名。 “她是在瞪我吗?” 沈菀扯了扯嘴角,林霜瞪的是她。 程林楚三家的丑闻传到卫国公府,亦令卫老夫人震惊不已,想起自己曾被林霜哄得团团转,还极力促成林霜和卫辞的婚事,她便气得整夜难眠,下令再也不许和令贤侯府来往。 华姑姑帮她顺着气,劝道:“不是老奴多嘴,那林姑娘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往日在卫国公府,没少仗着您的宠爱作威作福,下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老夫人该感到高兴才是。” 卫老夫人捶胸顿足,又气又叹。 “还以为林霜是个好的,想着她与子书能成好事。就算不成,以她的身份,还愁找不到一门好亲事吗?” 林霜找谁不好,偏偏找了楚君鸿,那楚家跟卫家可是死对头,更别说程可青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一想到程可青,卫老夫人更来气了。 “程家那边怎么说?” 靖安侯府虽未站队,但是程砚书既然娶了卫嫣然,在旁人眼里,便也默认了程家投靠太子一党。而现在程可青却与楚君鸿厮混,还怀了楚氏的种,倒是与楚氏不清不楚了。 华姑姑道:“程家今早派人送信来了,说请老夫人放心,程二姑娘的婚事,不会影响卫程两家。” 卫老夫人顿时绿了脸,“他们还真的打算把程可青嫁去楚家?这算什么?两头讨好?他们也不想想,当年姜家那事儿……” “老夫人!” 华姑姑忽然出声制止了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角落里静静抄着佛经的沈菀。 卫老夫人眉心一跳,竟是险些忘了她的存在。 “菀菀啊,”卫老夫人缓和了一下语气,“你抄了一下午了,也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菀恭顺地说是,净手之后,将佛经呈递给华姑姑,华姑姑又呈到了卫老夫人面前。 “还是我这外孙女好,人长得漂亮,字也好看,性格更不必说了,还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出来的时候,沈菀听卫老夫人如是夸道。 她望着院子内葱郁的绿树花丛,满脑子却是卫老夫人方才未说完话。 姜家那事儿?是姜武侯吗? 第72章 乖你大爷 程可青的肚子也等不得,林霜的年纪也拖不了,也不知楚家许诺了程林两家什么好处,竟能让他们愿意把女儿以平妻的身份,同日同时嫁给楚君鸿。 这场婚礼格外盛大,却也格外丢人,楚君鸿被架在马背上,板着一张脸,不像是去迎亲的,倒像是送葬的。 沈菀站在飞雪居上,遥望着那热热闹闹的队伍,也觉得十分新奇。 她问一旁的傅玄道:“楚家好歹也是你亲戚,你不必去贺喜吗?” 傅玄摇头,“我爹说了,让我少跟楚家人玩。” 沈菀噗嗤一笑,“你爹真有意思。” 傅玄看着她笑,也忍不住笑,傻乎乎的模样,倒是让沈菀放松不少。 “话说回来,你今日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傅玄沉默半晌,语气失落道:“我明日要回去了。” 沈菀倒也不意外,他们父子俩来了有一段时日了,陵州那边估计也堆积了不少公务,再者听说傅岚也要调任了,更是不能久待京城。 “什么时候?我去送你。” 相比她的平静,傅玄却难掩内心的紧张。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缓慢而郑重。 “我父亲姓傅,陵州人士,母亲姓楚,京城人士,虽与楚家沾亲带故,但已多年未曾往来。家中父母俱在,性格和善,除了一位义兄,我再无其他兄弟姐妹。府中有良田千亩,家仆数十,衣粮不缺,唯独缺一位少夫人,不知沈姑娘,可愿与我共持家业,共度春秋?” 少年一番赤城朴实的表白,令沈菀不知所措。 平心而论,傅玄绝对是个良人。他家世不凡,性格善良开朗,善解人意,进退有度,虽有少年傲气却不自傲。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那种真诚而热烈的喜欢,不带一丝轻浮和游戏。 不得不承认,沈菀心动了。 嫁给傅玄,远离京城,就算他日身份暴露,有傅玄和傅家为她撑腰,卫家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沈菀不敢赌。 陵州是玉无殇的老巢,纵使嫁给傅玄之后,她可能会跟着他一道去隋州,但傅玄毕竟是陵州人,难免还是会与陵州有交集。一旦沈菀踏入陵州的地界,她敢肯定,玉无殇绝对会马上收到消息! 思及此,沈菀扬起了一抹疏离装傻的笑意。 “阿玄哥哥这般好,将来的夫人定然是个比我还要好千倍百倍的大家闺秀。” 傅玄眼里的光一点点的暗了下来,却还想再试一试。 “菀菀,你为何不愿意成为那个人?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漆黑深情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仿佛被抛弃的狗狗一样委屈,反倒是让沈菀愧疚极了。 她放下了惯有的伪装,轻叹一声,道:“傅玄,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我。” 她习惯了戴面具生活,不管是对谁。而傅玄只是她的“猎物”之子,只是因为这个“猎物”与以往的那些并不一样,让她也难免放下了心理防线,但这不代表,她真的完全信任他、喜欢他。 说到底,跟赤城的傅玄相比,她不过是一个虚伪虚荣的坏女人罢了。 傅玄却摇头,“菀菀,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沈菀心里那坚硬的壁垒破开了一道裂缝,很快又被重重枷锁禁锢封存。 “傅玄,你不知道我的过去,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是不会这么想的。” 傅玄毫不犹豫,“那是你的过去,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 似察觉自己的话有些轻浮,傅玄又忙道:“我并非被你的皮肉吸引……不对,也有这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你身上的那股不服输的气劲……” 沈菀在他急切的解释声中沉默下来,傅玄唯恐她不悦,也不敢再开口,眸子圆睁着,既期盼又害怕地盯着她。 许久,他才听沈菀道:“傅玄,我喜欢荣华富贵,喜欢高高在上,我不可能跟你去陵州或者隋州,只有京城才是我的归宿!” “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傅家那点家产,我还看不上……” 她那轻蔑而坦诚的眼神,如一根刺扎进傅玄的心里,不疼,只是酸得厉害。www..Com 等他反应过来,沈菀已经出了房门,傅玄急忙追出去,熙熙攘攘的大街,却已经不见了沈菀的身影,唯见一辆马车,晃悠悠地拐过了街角。 马车内,沈菀被卫辞圈在怀里,沙哑低沉的嗓音贴在她的耳畔,犹如一把过般烧得她满脸通红。 “喜欢荣华富贵?” 沈菀微微颤着,“不喜欢……” 粗粝温热的大掌抚过她的细腰,放肆地在她身上点火。 “喜欢高高在上?” 沈菀呜咽一声,“不喜欢……” 卫辞轻笑,爱极了她这副花枝娇颤的模样。利齿轻轻咬住了温软的耳垂,温柔地撕咬,碾磨,听她细细软软的哭声,血液中汹涌着热潮,体内的野兽几乎也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眸色在瞬间暗了几度,卫辞握着盈盈细腰的手渐渐收紧,强劲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 密密麻麻的啃噬落在她的脸颊、唇瓣、脖颈,皙白生香的肌肤绽放出朵朵红梅,惹人垂怜,却又叫人忍不住想欺负得再狠一点。 她揪着他的手指,承受不住地哭出声来,却又淹没在一片温柔的低哄中。 赶车的十一面色紧绷,甚至带着一丝崩溃。 他不明白,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忍受这种折磨? 车厢内,沈菀揪着被撕破的衣领,红着一双兔子眼,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卫辞。 “小舅舅欺负人!” 卫辞眉角一挑,掐着她的脸颊,柔软滑腻的肌肤令他留恋不舍。 “叫我什么?” 看着他眼里的威胁,沈菀暗暗咬牙。 果然,别管再正经的男人,私底下都是一个狗模样。 沈菀咬了咬下唇,极不情愿地小小唤了一声。 “子书……” 一吻封口,那样迫切而热烈,仿佛一把烈火,非要将她融化在怀中。 唇上传来了一阵碰撞的痛感,沈菀瞪大了双眸,泄愤似的揪着他的头发,甚至故意在他脸颊上挠了一道。 卫辞放开她,沙哑的嗓音中含着一丝笑意,大掌抚着她的长发,犹如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狗。 “真乖。” 沈菀红着小脸,疯狂喘着气。 乖你大爷! 卫辞勾着她的发梢,湿红的眼尾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 “你要荣华,我给你,你要权利,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乖乖的。” 沈菀的心一紧,心里琢磨着卫辞是不是瞧出什么了,表面却故作张牙舞爪,半真半假道:“这可是你说的?将来我就要把你的钱全部卷走,再养几个年轻漂亮的……唔!疼!” 卫辞收回掐着沈菀的手,冷笑道:“还敢不敢说了?” 沈菀立马怂了,缩到了角落,像只鹌鹑。 卫辞大手一捞,轻轻松松地将人搂入怀中,她却挣扎着想远离,二人纠缠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呼,紧接着马车蓦然一刹,剧烈的晃动后,停在了街道中央。 第73章 沈菀试探 卫辞及时将沈菀护在怀中,不悦地出声质问:“发生了何事?” 十一冷酷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主子,楚夫人要见你。” 楚夫人? 卫辞和沈菀相视一眼,皆是疑惑地眨了眨眼。 “子书哥哥!求你救我一命!” 直到外面一声痛哭响起,两人才恍然大悟。 卫辞小心地掀开了一角,果真看见了跪在马车前的林霜。 她一身红色嫁衣,头戴金冠,细长的流苏自肩头垂落,与墨发交缠,凌乱而狼狈。惨白的妆容上流着两条泪痕,嘴角的胭脂被揉碎,整个人看着可怜而无助。 卫辞眸光一暗,嗓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楚夫人有事?” 林霜对沈菀下药的事,他都没来得及找她算账,她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林霜看不出他眼里的冷意,只想拼命地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子书哥哥!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我不想嫁给楚君鸿!我求求你……” 她拼命地磕头,眼泪花了精致的妆容,凄楚的表情,在不经意间瞥见压在卫辞身上的那烟霞色的裙角时,顿时转为呆滞。 记忆回到了几个月前,她也曾在街上,看见卫辞与一名女子亲密相拥,只是后来杏月遍寻无迹,便也不了了之。 而现在,她竟然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犹如热油般泼在焚烧的心上,林霜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妒是恨,只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一阵尖锐的马嘶声自身后传来,林霜扭头看见了满脸狰狞的楚君鸿,脸色唰的一白。 “贱人!我看你往哪儿跑!” “子书哥哥救我!” 林霜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卫辞的马车扑来,十一毫不犹豫地拔了剑将人拦下,楚君鸿顺势扯过了林霜的手臂,重重将她甩在地上,怒火中烧。 迎亲的队伍出了令贤侯府,一路敲敲打打地向着楚家而去,中途林霜却突然从花轿上跳了出去,这无疑是在打楚家的脸。 心心念念的沈菀飞了不说,还被林霜和程可青搅得里外不是人,楚君鸿本就一肚子火,如今还被林霜这般羞辱,以他的脾气,能忍得住才怪呢。 到底还是顾及令贤侯府的颜面,楚君鸿只能忍着怒火派人把林霜送回花轿,扭头恶狠狠地瞪着卫辞,那目光仿佛在看着奸夫一般。 卫辞始终不置一词,只是轻轻拍着沈菀的后背。 她在发抖。 卫辞轻叹,到底还是太善良了。 要是沈菀知道卫辞的想法,怕是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她看不见,却也能猜得出来,此刻的林霜会是多么狼狈和绝望。 她毁了名声,又被逼着嫁给不爱的人,哪怕对方是地位显赫、权力通天的楚氏。 明明跪在那里的是林霜,可沈菀却恍惚间,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她们的命运都不由得自己做主,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无数条丝线缠着她们的手脚,叫她们挣不开,甩不掉,最后只能沦为傀儡,默默地在满堂金玉中枯萎。 “小舅舅……” 沈菀仰着头,轻颤的睫毛下,清亮的眸子水光盈盈,如受惊的小鹿,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姑娘会死吗?” “不会。”卫辞声音平静,“令贤侯府在一日,楚家就不敢动她。” “可是楚君鸿生了好大的气啊……” 沈菀歪着脑袋,不着痕迹地试探道:“若是有一日我惹小舅舅生气了,你会打我吗?” 卫辞斜睨着她,“你惹我生气的事还少吗?” “胡说!”她立即反驳,“我这么乖,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 卫辞失笑,揉乱了她的发髻,“既知如此,为何还问这种蠢问题?” “我……我打个比方嘛。”沈菀目光闪躲,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万一以后我恃宠而骄,把你惹恼了呢?说不定你也会像关卫萱然那样,把我关进大理寺!” 恃宠而骄? 卫辞眉角一挑,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奇快妏敩 “如何算恃宠而骄?” “比如……我仗着你对我的宠爱,欺负卫萱然!” 卫辞轻嗤一声,嗓音慵懒,“还有呢?” “比如……我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横行霸道!” 卫辞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唇,“还有呢?” 沈菀一咬牙,“再比如,我撒了一个很大的谎,把你骗得团团转!” 她想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卫辞知道,她根本不是沈菀,她一直在骗他,他会怎么做。 忐忑之际,卫辞忽然俯身靠近,在她颤动的小唇上啄了一下,幽深的眸子藏匿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只一眼便恨不得将她吞入其中。 “那你最好骗我一辈子,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否则……” 沈菀心肝都在抖,“否则如何?” “否则,我会让你说过的所有谎话,都变成现实!” 沈菀呼吸一窒。 她说过什么谎话? 完了,太多了,想不起来! 但卫辞的态度很明确了,他似乎,并不只是跟她玩玩。 大概是白日的话惹恼了卫辞,沈菀一整夜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腾。第二日他倒是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沈菀忍着困气艰难地爬起来,唤来青竹为她梳妆,准备去送送傅玄。 青竹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发髻,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沈菀脖子上的红痕,疑惑道:“小姐,屋内有蚊子吗?你脖子都被咬红了。” 沈菀猛地一激灵,掩饰般地拉高了衣领,干笑着道:“是、是啊,咬人可疼了。” 瞧着青竹手忙脚乱地翻找消肿膏,沈菀好一阵心虚,心里把卫辞骂得狗血淋头。 傅玄在城门口,如望妻石一般,眼巴巴地盯着城中的方向。 傅岚再三催促,傅玄仍无动于衷,直到他看见了那辆摇晃而来的马车,双眸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欢喜,跳下了车辕,大步迎上前去。 沈菀刚从马车下来,却被人扑了个满怀,傅玄激动委屈的声音就在耳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菀赶紧把人推开,哭笑不得道:“朋友一场,我自然是要来送你的。” 听她如此明白地划清界限,傅玄眸色微暗,很快又被笑容所掩盖。 “菀菀,昨日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不逼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我只希望你记着,不管将来什么时候,你愿意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在。” 第74章 姐妹情深 沈菀轻叹一声,“傅玄,你又是何必?” 傅玄眉飞色舞,语气轻快,“不过你可得抓紧了,陵州城觊觎我的姑娘可多了,到时候你要是晚来一步,说不定我都要被人抢走了。” 微妙的气氛在他的插科打诨中散去,沈菀噗嗤一笑,故作玩笑道:“行啊,那等什么时候你和傅少夫人成亲了,可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傅玄小声嘀咕:“我才不要……” 依依不舍地挥别了沈菀,傅玄三步一回头地回到了马车上,却见傅岚正目视着沈菀的背影,深邃沧桑的眼眸中裹着一缕沉思。 “那位就是安宁县主?” 傅玄点头,“父亲,怎么了?” 傅岚的目光忽然变得幽远,“她长得,真的跟她很像……” “父亲说的是谁?” 傅岚摇了摇头,放下了车帘,没再说什么。 送走了傅玄,京城好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卫国公府却忙了起来。 卫姝然婚期在即,虽是庶女,但为了不落人口舌,元氏也是操办得体体面面,就连卫嫣然也特地回府帮忙,还给卫姝然添了不少嫁妆。 只是那些好东西,最后全都落到了薛姨娘的口袋里,送到卫姝然手上的全都是一些以次充好的垃圾。 青檀瞧着卫姝然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四小姐不生气?” 卫姝然抚过那些陈旧的料子,淡淡一笑。 “为何要生气?” 青檀拱着火,“薛姨娘摆明了是想作践四小姐,若是让王家知道,四小姐的陪嫁都是这些破烂,指不定还要怎么羞辱你呢。” “不然呢?去祖母或者父亲面前告状?” 青檀这才讷讷地闭了嘴。 她也很清楚,卫姝然告状有什么用?卫老夫人他们不会在意,元氏更不会管,到最后反而惹恼了薛姨娘,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可四小姐也得为自己打算才是,听说王太守又老又丑,哪里配得上四小姐?” 卫姝然看着她,面露讥笑。 既知如此,当初她又为何要出卖她? 不过想起荀子期那副模样,卫姝然也该感谢青檀,让她不至于与他纠缠太深。 青檀摆弄着那些物件,虽然有的有些年头,有的锈迹斑斑,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光是卖了一件,都够她一个小丫鬟几年的例银了。 瞧见她一直爱不释手地摸着一枚玉镯,卫姝然开口道:“喜欢么?喜欢就送给你。” 青檀双眸一亮,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迫不及待地把镯子往自己怀里塞。 卫姝然唇角的笑深了几分,“这些东西,带去曲州也是便宜了王家,你看看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并挑走。” 青檀乐得忘乎所以,埋头挑挑拣拣,整个怀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卫姝然也不阻止,甚至没有一丝不悦,慢悠悠地品着茶,盯着她的目光格外幽深。 卫嫣然在府中住了两日,帮着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偷个闲,跟沈菀一起刺绣,却见她盯着香炉发呆,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卫嫣然失笑,“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因为姝然要走了,舍不得她?” 沈菀扯了扯嘴角,极不走心道:“对啊,一想到姝然姐姐就要去曲州,再也见不到了,我就觉得好难过。” “曲州离京城也不是很远,薛姨娘不就是曲州人吗?到时候我们若是想去见她也可以的。” 沈菀笑意一僵,敷衍地应了几分,心里仍在琢磨着卫姝然和程砚书的事。 唯恐他们二人对不起卫嫣然,沈菀不惜花了高价去沧澜阁请人暗中调查。但无论是卫姝然还是程砚书,两人一点问题都没有,反倒让沈菀有点自我怀疑了。 抬头见卫嫣然正绣着一件小肚兜,沈菀一愣,“嫣然姐姐这是要送给程可青的?” 这肚兜明显就是婴儿所用,沈菀能想到的也只有程可青了。 谁知卫嫣然却红着脸摇头,手抚着自己的小腹,眉眼温柔。 “菀菀,你要有小外甥了。” 沈菀一愣,惊喜道:“嫣然姐姐,你怀孕了?” 卫嫣然急忙示意她噤声,“月份还浅,我娘说,还不能大肆宣扬,以免惊扰了胎儿。” 第75章 调换新娘 五月初二,天朗气清,风烟俱净,宜嫁娶。 天色未亮,卫国公府便忙碌起来。虽是庶女出嫁,但元氏也给足了卫姝然体面,排场十足。 王彦年岁已高,且又是一州太守,无诏不得入京,故而派了其长子王平前来。 王平人如其名,长得平平无奇,身材矮胖,瞧见卫家人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磕头认亲,好似他们是他亲祖宗一样。 卫绅与元氏自是不待见,反倒是薛姨娘乐呵呵地招呼着他,趁旁人不备时,拉着他去了一旁。 “我说王公子,这新娘子你们带走了,可不能忘了答应我的事啊!” 王平扫过薛姨娘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心痒的厉害,但好歹还知道这是卫家,不是他犯浑的地方。 “薛姨娘放心,家父从收到您的信后,一直派人妥善照顾着你兄嫂。” 薛姨娘这才放心了,又掏出了一碟银票,一半给王平,另一半托他送去给薛家人。 王平满口应下,一股脑地将银票塞进怀里,到时候落到薛家人手上的有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吉时既到,卫姝然也梳妆完毕,被青檀搀扶着拜别了卫家人,跟随王平离开了京城。 卫嫣然红着眼眶,“姝然这一走,我们姐妹又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沈菀温声劝道:“京城与曲州相隔不远,嫣然姐姐什么时候想见她了,派人送信接她回来就是。” 不过沈菀心里还是默默保佑着,卫姝然最好别回来了。 昨日程砚书入府后,沈菀唯恐卫姝然又会跟他闹出什么事,以毁了今日的婚礼,但出乎意料,一切风平浪静,包括今日,卫姝然走得也有些顺利过头了。 曾经为了不嫁给王彦,卫姝然连私奔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事到临头,她倒是像认命了一样。 沈菀还以为,卫姝然会逼迫程砚书,帮她解除与王彦的婚事呢。 思及此,沈菀不由得抬眸看向程砚书,后者正看着迎亲队伍离开的方向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菀唤了他两声,才见他茫然地回过神来,眼里划过了一丝冷意。 “嫣然姐姐这两日也累了,程世子先带她回府休息吧。” 闻言程砚书急忙上前扶着卫嫣然,神色焦急,语气关切,这副呵护备至的模样,又做不得假。 沈菀眉间的郁色稍微淡了一些。 她看着程砚书还没有那个胆量和心思背叛卫嫣然,只要他和卫姝然的事能翻过去,她也不会到卫嫣然面前乱嚼舌根。 只是沈菀还是低估了卫姝然的野心。 花轿离了京城,行了一日后便在客栈落脚。 厢房内,卫姝然脱下了喜服,逼着跪在地上求饶的青檀换上。 “四小姐,求求你放过奴婢吧!之前是奴婢鬼迷心窍,不该帮着薛姨娘办事,可奴婢已经悔过了!四小姐说的事,奴婢万万不能答应啊!” 昏暗的烛光映着卫姝然那张冷淡阴郁的脸,少女的嗓音堪比地狱修罗。 “青檀,主仆一场,我也不想害你。只要你乖乖地扮作我的身份,嫁去曲州,你一家老小就能安然无恙。” 青檀猛地抬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卫姝然勾唇笑了笑,抬手摘下了她头上的银簪,在手里把玩着。 “我送你的那些嫁妆,换了多少钱了?你猜猜,如果卫家人知道你偷了我的嫁妆,会有什么后果?” 青檀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似惊似怒,拔高了声音控诉道:“那些明明是四小姐送我的!你怎么能……”www..Com “我送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看着她狰狞的怒容,卫姝然歪着头笑着,语气漫不经心。 “偷盗罪不致死,但谁让你偷的是我的嫁妆,你害得卫家丢尽了颜面,也让王家看了笑话,你说,元氏和薛姨娘会放过你和你家人吗?” 卫姝然伏在她耳畔,锐利的目光藏匿着一丝锋芒。 “记住了,不想他们死,就乖乖地当卫姝然!你自幼跟着我,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青檀泪如雨下,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双眸无神,神色惶惶。 “四小姐这么做,就不怕卫家知道吗?” “只要你不暴露,他们就不会知道。” 青檀穿着嫁衣,看着换上丫鬟服饰的卫姝然卷着一早就准备好的包袱离开,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那日二小姐下令打我板子,四小姐开口替我求情,怕就是为了今日吧?” 卫姝然动作一顿,偏头冷冷一笑。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还要留一个叛徒在我身边?” 青檀浑身一冷,蓦然发现,她好像已经不认识卫姝然了。 记忆里那个胆小怯弱的四小姐已经被杀死了,现在的卫姝然,被荀子期毁了天真,被薛姨娘掐了生路,她挣不开旁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便也病态地想将别人也拖入地狱。 卫姝然背着包袱出了厢房,迎面便撞见了正朝着这边走来的王平。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被小厮扶着,却还歪歪扭扭地望着青檀待的厢房走。 小厮面有难色,“公子,那好歹是卫家的姑娘,若是卫家知道了……” 王平反手就甩了他一巴掌,神气地哼了一声。 “卫家?她既然跟着我出了京城,那就是我王家的人!别说玩玩她了,就是玩死了,对卫家宣称是病死的不得行了?” 听着那阵阵淫笑,卫姝然顿时一阵恶寒。 避开侍卫的耳目,她加快了步伐从客栈的后院溜出去,推门之时,她听见了二楼的厢房内传来青檀凄厉的哭喊声。 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卫姝然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之中。 京城细雨缠绵,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也不见停歇,青石板路湿得发亮,倒映着徐徐而过的程府马车。 卫嫣然最近害喜得厉害,嘴也越发挑剔,程砚书惦记着她爱吃城南的清蒸乳糕,特地赶早去买来。正喜滋滋地往回赶,忽闻车夫一声惊呼,马车蓦地停下,也把程砚书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他掀开帘子不悦地低喝一声,却瞧见了那晕倒在路中央的人,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眸。 车夫急忙解释,“世子,是这姑娘自己冲出来,不是奴才……” 程砚书却没听他解释,急匆匆下了马车,将那女子扶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第76章 危险呓语 马车内,卫姝然裹着程砚书的衣裳,捧着一杯热茶,一边吃一边哭。 程砚书几度想伸手,最后还是放下,无奈地轻叹道:“姝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曲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卫姝然抽抽噎噎地道来:“是青檀!她想当太守夫人,半路上逼着我跟她互换身份,不仅如此,她还想把我卖进青楼,我拼死才逃了出来!” “竟有此事?”程砚书震怒,“那婢子现下在何处?你放心,这件事我们绝对会为你讨个公道。” 卫姝然慌慌张张地抓着他的手,摇着头哀求。 “姐夫,不能让卫家人知道!” 程砚书蹙眉,“这是为何?” “青檀虽做错了事,但她的家人是无辜的。若是让我爹他们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老小的。” 程砚书既替她心疼,又替她委屈。 “那你呢?你有没有替自己想想?好好的亲事被人抢了,以后你该怎么办?” 卫姝然苦笑着,“卫家本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大不了,我直接绞了头发,当姑子算了。” “不可!你年纪尚轻,日后还长着,怎能如此草率?” 他左思右想,道:“这样吧,你先随我回府,嫣然肯定不会不管你的,让她去卫家好好劝劝岳父岳母,这件事说不定就这么过去了。” “不行!” 卫姝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察觉到程砚书疑惑的眼神,卫姝然又急忙补救,担忧道:“姐夫,不能告诉嫣然姐姐,她现在怀着身孕,若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万死难辞其咎。” 一听这话,程砚书就犹豫了。 卫姝然心中冷笑,果然,程砚书现在心里还只有卫嫣然,她想将他拿下,还得再费一番工夫才是。 “这样吧,”程砚书给出了一个连卫姝然都拍案叫绝的主意,“我名下还有一座院子,你先在那里住几日,等嫣然的身体好一些了,我再告诉她,到时候我们一起帮你想想办法。” 卫姝然掩住心里的狂喜,一头扎进他怀里。 “谢谢姐夫……” 程砚书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将她推开,表情格外尴尬。 王家人不曾见过卫姝然,故而无人知晓,那从京城卫家送出去的新娘子,已经变成了青檀。 卫姝然就在程砚书的别院住下,程砚书偶尔会来看她,但从不逾矩,卫姝然也不急,刻意跟他拉开距离,也逐渐降低了他的防备。 一场风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而流风院内花开如常。 卫姝然出嫁后不久,卫辞也受命离京查案,本该冷清的卫国公府却闹得不可开交。 卫清然强烈反对和盛瑾的婚事,不惜绝食以表决心。薛姨娘好不容易把薛家的麻烦摆平了,才腾出手来对付娇月。娇月也不是好惹的,仗着自己怀着身孕,整日作威作福,没少在卫绅面前给薛姨娘使绊子。卫萱然是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日日找沈菀的麻烦。 沈菀现在有卫辞撑腰,收拾卫萱然丝毫不手软。卫姝然剪了她的裙子,她就断了卫萱然的琴;卫萱然抢了她的燕窝粥,她就在粥里下巴豆…… 这一来二去,卫萱然斗不过沈菀,反倒把自己气病了。 沈菀顿时少了乐趣,整日不是吃就是睡,倒是有些怀念卫辞在的时候了。 卫辞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了,他没惊动卫家人,洗去了一身风尘,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沈菀的房门,满屋她的味道,抚慰了卫辞一身疲惫。 烟白色的纱帐内,沈菀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埋在锦被之间,墨发凌乱盛开,极致的黑白如妖异的水墨画,偏生那唇生得殷红,叫人忍不住一亲芳泽。 锐利的眉眼在这瞬间柔和下来,卫辞挑开了她脸颊上的落发,许是痒了,她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玉无殇,别闹……” 卫辞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夜风自半开的窗台卷入,穿过卫辞的指缝,悄然将那几缕墨发吹落。 发梢轻轻地擦过沈菀的眼角,似有所觉一般,沈菀缓慢地睁开了双眸,望着空荡荡的屋内,空气中独独留下一阵淡淡的青竹冷香。 翌日,流风院东阁。 卫辞刚换好衣裳,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刚想转身,眼前忽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蒙住。 “猜猜我是谁?” 刻意变调的声音,也难掩少女的欣喜雀跃。 卫辞指尖蜷缩了一下,平静地拉下她的手。 “沈菀,别闹。” 低沉的嗓音如一块石头,压在了沈菀高悬的心头。 看着他转过来的脸,没有素日的宠溺与笑意,沈菀的眼皮猛地一跳,却还是极力扬起了灿烂的笑脸。 “小舅舅真无趣!你不会装一下吗?” 卫辞没说话,越过她,朝着对面的书屋走去。 沈菀跟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喋喋不休。 “小舅舅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了,你想给我惊喜是不是?” 卫辞拿下架子上的卷宗,偏头看着她凑过来的如花笑颜,目光也愈发幽沉。 好几次他都想直接开口问她,可到最后,卫辞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大理寺事务繁忙,”他语气生硬,“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住。” “没事啊。”沈菀笑眯眯道,“我可以去看小舅舅。” 卫辞捏着拳头,声音冷沉,“我说了,我很忙!” 沈菀像是被吓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他。 卫辞的心如同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疼得厉害。 索性别开了视线,卫辞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背影冷硬得如劈开了山,汹涌的洪流将她隔在了山的另一边。 沈菀看着他离开,嘴角的笑也渐渐沉了下来,眼里浮现了可见的慌张。 他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去拜见了卫老夫人后,卫辞才匆匆出了府,一路的沉默,让十一都觉察出不对劲来。 他正准备询问,卫辞却先开口了。 “十一,去帮我办一件事。” “主子请说。” “去查一下,玉无殇跟沈菀什么关系。” 第77章 装病卖惨 卫辞是什么意思? 对她腻了? 移情别恋了? 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这几日,这些问题反复折磨得沈菀提心吊胆,几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她很清楚卫辞不是三心二意之人,尤其他宁愿为了她而打破世俗的枷锁,可见其心意已决。 沈菀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 她现在每日几乎都像是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没有回头路了,要么咬着牙死撑到底,还能博一条生路,要么被剥皮拆骨,满盘皆输。 卫辞同样不好受。 那一句无意识的呓语,仿佛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她在睡梦中的呢喃,几分亲昵,几分娇憨,若非是对亲近之人,怎会有如此语气? 比起愤怒和嫉妒,卫辞心里更多的是不解。 沈菀在澹州长大,为何会认识玉无殇? 他之所以没问,就是怕自己过于杯弓蛇影,万一那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玉无殇呢? 在煎熬了三日之后,十一也送了消息回来。 “这是下面的人传回来的消息,玉无殇从未去过澹州,表小姐来京城之前,也未离开过澹州。” 卫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面色在日光下晦暗不明。 “陵州呢?” 许久后,十一才听他问道:“从澹州一路向京城,势必会经过陵州。” 十一一怔,低着头惭愧道:“属下这就继续去查!” 卫辞捏着眉心,“但愿是我想多了。” 十一刚出大理寺,便看见了被视为拦在门外的青竹。 “十一!” 青竹激动地冲着他招手,见他们相识,那些侍卫也识趣地退开。 十一蹙着眉,“你怎么来了?” 青竹焦急道:“表小姐病了,一直说胡说,大夫来看了也毫无起色,她一直念着要找四爷,我这才斗胆来大理寺。” 十一想说卫辞很忙,结果身后便传来了卫辞的冷喝声。 “十一,备马!” 匆匆赶回流风院,没想到卫清然和卫萱然也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卫萱然,你怎么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故意把菀菀骗出去,故意泼她水,她会病成这样?” “你少胡扯了!我不就是泼了她一盆水,是她自己身体弱扛不住,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上次她还在我的饭里下巴豆呢,这事儿你怎么不骂她?” “菀菀这么善良,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沈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也只有你们蠢得被她骗得团团转!” 卫清然吵不过她,撸着袖子就要动手,卫萱然明显是被打怕了,扭头就想跑,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卫辞。 他站在门口,如雕塑般一言不发,冷硬的面容似刀削一般,凌厉逼人的气势,吓得屋内二人噤若寒蝉。 “吵够了吗?” 卫辞大步跨入屋内,宽敞的空间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有些逼仄。 卫萱然心里还纳闷着,卫辞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正偷偷抬头看他一眼,结果却正好被他那冰冷的视线捕捉。 她顿时一激灵,磕磕巴巴地开口:“四、四叔……” 卫辞语气冷沉,“平日里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卫萱然都快哭了,急切地辩解道:“四叔,不关我的事!我真的只泼了沈菀一盆水,这种天气,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病了?肯定是沈菀想陷害我!” 卫清然不乐意了,“菀菀吃饱了撑的啊?她干嘛要陷害你?她现在病得都爬不起来了,难不成是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卫萱然还想解释,卫辞却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自己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卫萱然哭着跑出去了,临走之前还愤怒地大喊:“我要去告诉祖母,四叔偏心沈菀!” 偏心? 十一轻轻叹了一声。 只怕四爷一颗心,都吊在沈菀身上了。 把卫清然也赶走后,屋内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卫辞走到床前,看着闭着双眼、小脸通红的沈菀,语气平静。 “她们都走了,你再不醒,我也要走了。” 卫辞作势便要转身,一只小手急切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可怜兮兮道:“小舅舅别走……” 卫辞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脸上仍是没有一丝表情。 “沈菀,你不该这么作践自己。” 如今已近六月,沈菀虽然体弱,但也不至于一盆冷水就让她一病不起。如今见她这副模样,卫辞还能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 见他如此直白地拆穿她的把戏,沈菀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她拽着卫辞坐下,扎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仿佛怕他跑了一样。 “小舅舅不理我,也不肯见我,菀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句句沙哑的哭腔,带着这几日的惶惶不安,令卫辞心肝一颤。 他将她拉开,满腹的质问在看见她眼角的泪时,全都化作了叹息。 “别哭了,丑死了。” 沈菀一噎,气愤地埋进他怀里,胡乱将眼泪抹在他身上。 她听见了卫辞压抑的闷笑声,转瞬而过。 短暂的沉默后,沈菀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日光透过半透明的纱窗照了进来,在卫辞眸中留下盈盈微光,却也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幽潭。 “小舅舅……”她握着他的手指,“是菀菀做错什么了吗?” 卫辞垂眸,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中一片酸涩。 “没有。”末了,又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冷漠,他摸着她的脑袋,又添了一句,“别多想。” “那就是小舅舅不喜欢我了!”沈菀拔高了声音,似控诉一般,“你变心了对不对?” 卫辞气笑了,抬头掐了她的脸颊一下,很快就留下了一道印子。 “胡说八道什么?谁教你这种话?” 沈菀笃定,“你肯定变心了!出去一趟,你就不疼我了。” 卫辞眉角一挑,“我几时不疼你了?” “你……你都没对我那样……” 沈菀的声音越来越小,含糊不清,卫辞却听明白了。 他不由得失笑,半是无奈半是欢喜,也冲淡了那一晚的不愉与不安。 卫辞装傻道:“哪样?” 听着他明知故问的笑语,沈菀磨着牙,心里骂了一句狗男人。 她红着脸抬头,湿软的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却如火星燎原般,掀起了万丈热浪。 压抑的哭声透过窗台传出,又很快被温柔的哄声堵住,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声急不可耐的低吟,几声禁受不住的求饶,听得墙角的雀儿都红着脸扑翅而飞。 第78章 戏耍盛瑜 卫辞走后,沈菀独坐了许久,还是忍不住翻身爬了起来,叫来青竹为她梳妆。 这几日她见不到卫辞,便打算装病骗他回来,可方才一番温存,也未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令沈菀更是不安。 大概是心里藏着亏心事,沈菀总担心自己小心翼翼捂着的秘密会暴露出来,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她也得提前做好打算,至少得保证到那个时候,她能够全身而退。 卫辞一走,沈菀也匆匆出了府,往飞雪居的方向而去。 飞雪居内,盛瑜已有多日未曾见过玉无殇,倒是没想到,玉无殇会主动约他见面。 “听闻玉阁主最近一直在齐州,就是不知道齐州是有什么宝物,能让玉阁主这般流连忘返。” 盛瑜斟了茶,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他不似几个月前那般,红衣烈烈似火,深邃如墨的眉眼汹涌着暗流,微微上扬的眼尾,愈发衬得眼下的泪痣妖冶邪肆。淡绯色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昭示了他的不快。 “之前二皇子所查之事,可有眉目了?” 盛瑜动作一顿,略为愧疚道:“未曾,想来玉阁主所说的那位姑娘并未在京城。” “她在!” 玉无殇的语气格外笃定,狭长的眸子透着锐利的寒光。 几个月前他去齐州救傅玄,无意撞见了兰音,却还是被她逃了出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齐州,几乎把整座城都翻了个遍,都找不到她的身影,想来她早就走了。 可她能走到哪里去? 玉无殇毫无头绪,便只能从兰音留在他身上的那支玉兰簪入手。 那簪子看着平平无奇,但却价值千金,无论是材质还是雕功,皆非齐州所有。还是手下之人四方打听,最后确定了,此乃京城之物。 玉无殇太了解兰音了。 她从来不甘心被他人掌控命运,也不甘心自此沦落入泥。离开陵州,她只会往更繁华的地方走,京城鱼龙混杂,是再适合不过的藏身之处。 盛瑜思索片刻后,道:“不若玉阁主留一幅那名女子的画像,有了画像,我的人也更方便寻找。” 玉无殇却拒绝了。 “不必了,既知她在京城,我自己找便是。” 那是他的私有物,他不允许任何人窥见。 盛瑜淡淡一笑,也不强求。 “若有要帮忙的,玉阁主尽管开口。” 隔壁厢房内,沈菀皱着眉看着把钱退回来的小二,不悦道:“什么意思?” 那小二客气地笑道:“姑娘,不是沧澜阁不肯帮忙,只是那卫四爷的事儿,我们还真不敢查。” 那可是大理寺卿!而且卫辞又是出了名死心眼,要是被他盯上了,说不定沧澜阁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知晓这位也是沧澜阁的财神爷,小二给她出了个主意。 “姑娘可知道无殇阁?那无殇阁阁主跟卫四爷有过节,您去找他,指不定他还不收您钱呢。” 沈菀浑身汗毛倒立,连忙摆摆手让他出去。 她躲开无殇阁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去找玉无殇?除非她疯了! 沧澜阁这边的路不通,沈菀只能另外想想办法。 收了银子,戴好帷帽,沈菀推门匆匆离开,不经意间却瞥见了对面两道身影步入厢房,惊得沈菀急忙躲在了拐角处。 盛瑜辞别了玉无殇,从厢房内走出来,正准备离开,抬眼见鬼鬼祟祟地趴在角落里的沈菀,双眸微微一眯。 沈菀伸长了脖子探头看去,那厢房紧闭着门,什么都看不见,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一探究竟,结果扭头就撞上了盛瑜。 她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是你?你跟踪我?” 隔着薄纱,盛瑜看不见她的脸色,但闻那惊诧中带着几分气闷的声音,大概也能猜出来。 盛瑜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我也很纳闷,为何每次沈姑娘做坏事,总能被我撞见?” 沈菀气急败坏,“谁做坏事了?你敢污蔑我,信不信我让小舅舅把你关起来!” 盛瑜眉角一挑。 这才几日不见,硬气了? “行啊,等卫大人来了,看看他是关我还是关你。” 盛瑜作势便要去告状,沈菀赶紧把他拽住。 “二皇子,我好像也没得罪你吧,你到底想干嘛?” 盛瑜瞥了一眼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纤细白皙,骨节泛着柔粉色,看着便让人想咬一口。 掩下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盛瑜淡定地撇开她。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沈姑娘不在卫国公府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沈菀眸光微闪。 若非顾忌这个,她还会在这儿跟盛瑜扯皮? 上次她来飞雪居买消息,就险些被卫辞撞破,可不能再让卫辞看出端倪了。 思及此,沈菀清了清嗓音,微微挑开了纱帘,冲着盛瑜轻轻眨了眨眼。 “二皇子,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盛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上次在皇宫,是我顶撞了二皇子,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盛瑜似笑非笑,“沈姑娘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若不是他和玉无殇是秘密约会,说不定他还真的会被沈菀骗过去。 “我不知道啊,我这不是来碰碰运气嘛。” 懒得听她胡扯,盛瑜抬眸朝着她方才盯梢的厢房看去,正好店小二送了茶上来,只要打开房门,他就能看见里面的人。 谁知道沈菀突然将他一拽,盛瑜直接被她压在了墙上,沈菀死死地抱着他,不肯让他回头。 “自皇宫初见,沈菀便深深地喜欢上了二皇子,沈菀自知身份卑贱,配不上二皇子,只是想向二皇子表明心意,不敢有其他肖想……”奇快妏敩 沈菀一通胡说八道,瞥见那店小二已经离去,并顺手关上了房门,她才猛地松了口气,急忙撒了手。 怀里落了空,那股女儿香却挥之不去,令盛瑜神色微怔。 回过神来后,他眉眼间却凝聚了沉郁的怒气,低声冷喝。 “沈菀!你好大的胆子!” 沈菀抬眸看他,装傻道:“喜欢二皇子也有错吗?那我不喜欢了。” “你……” 盛瑜一噎,到底年少,哪怕性子再沉稳,也禁不住她这般戏耍。 正欲发火,沈菀却没了跟他纠缠的心情,直接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回见!” 第79章 当街被绑 飞雪居外,沈菀看着并肩走出来的程砚书和卫姝然,拳头紧紧攥着。 她果然没看错!哪怕那女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确实是卫姝然无疑。 只是沈菀想不明白,卫姝然明明已经去了曲州,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她满腹疑虑地往回走,却未发现,身后已经有人悄悄跟上了自己。 林霜坐在飞雪居二楼的角阁里,灰败的眸子不带一丝光亮,冷眼看着街上的沈菀。 杏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夫人,已经都安排好了。” 林霜捏紧了茶杯,苍白的脸上因仇恨而变得狰狞。 “沈菀把我害成如今这副模样,不杀了她,难泄我心头之恨!” 她明明可以成为卫辞的女人的,就是因为沈菀毁了她的计划,害得她被楚君鸿缠上,如今两女嫁一夫,更是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她不好过,凭什么沈菀还可以如此逍遥自在? 好不容易逮到她单独出府的机会,林霜就要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里。 步入大明街,行人寥寥无几,又拐入了兴安巷,此一条路全都是王公贵族所居之所,巷道上更是空寂无人。 十一赶着马车从巷尾拐入,暗蓝色的车帘随风而动,隐约可看见垂首阅卷的卫辞。 沈菀双眸一亮,冲着他们招手,正欲出声,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入巷子内。 风动帘翻,卫辞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看来,却只是青墙红瓦,在空旷的街巷上静默而立。 卫国公府内,青竹从白天等到了晚上,迟迟等不到沈菀回来,唯恐她出了什么意外,到底还是没撑住,哭着去找卫辞了。 卫辞也正纳闷呢,西阁今日怎么静悄悄的,待见青竹急急赶来求救,脸色霎时就冷了下来。 “为何不早点说?” 青竹被他满脸怒容吓得不轻,磕磕巴巴道:“小姐……小姐不让奴婢说。” 卫辞眸光一厉,也顾不上苛责她,急忙派出了所有暗卫,满城搜寻沈菀。 他迅速披上外衣,临走之前,扭头逼问青竹道:“你可知她今日去了何处?” 青竹茫然摇头,又忙道:“不过,之前小姐几次出府,我隐约听她提到了飞雪居。” 飞雪居? 卫辞瞳孔一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在飞雪居遇到沈菀的那一晚。 她到底频频去那里做什么? 又或者说,她去那儿,真的是为了找他吗? 卫辞按下心里理不清的疑虑与焦躁,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沈菀。 这一夜京城太平如旧,却有暗流汹涌。 大理寺全员出动,以搜寻罪犯为由,查抄了不少赌坊青楼,卫辞手下的暗卫则翻遍了犄角旮旯,皆寻无沈菀的踪迹。 飞雪居内,卫辞冷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店小二,没有耐心听他狡辩,直接拔了剑横在他脖子上。 那小二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门派规矩,一股脑的就把沈菀给卖了。 “卫大人饶命!那位姑娘真不是被我绑架的,她是经常来找我们买消息没错,但是她每次问完就走了,沧澜阁一向只买卖情报,从不谋财害命,这您也是知道的啊!” 卫辞的目光幽暗冷邃,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手背上青筋毕露,眉眼间可见的隐忍与惊怒。 澹州沈家世代文人,沈修齐更是清流正直之辈,从来不与江湖门派结交,沈菀又是从何得知沧澜阁的存在? “今日她还遇见了谁?” 那小二仔细想了想,“那位姑娘出去之后,与二皇子交谈了几句,很快就出去了,我是亲眼看见她走出飞雪居大门的,卫大人不信也可以去问问别人!但之后她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盛瑜? 卫辞眸色一沉,她又什么时候与盛瑜扯上了关系? 十一捧着一本册子上前来,那店小二瞅了一眼,贼眉鼠眼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几分震惊与惶恐,急忙缩着脖子,把头低了又低,身子颤抖个不停。 飞雪居并非沧澜阁的地盘,但却是收集消息的方便之所。这飞雪居内除了他还有不少沧澜阁的人,他们会把每日进出的人全都记上,尤其是一些身份贵重之人,甚至连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卫辞迅速翻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有沈菀的名字,她几时来几时走,都与小二方才说的别无二致。 不仅如此,卫辞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盛瑜,程砚书,卫姝然,林霜…… 卫辞的目光稍微在“卫姝然”的名字上顿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很快就被纸面上那空白的地方所吸引。 他把册子推到小二面前,指着空白的地方,冷声问道:“这是何人?” 小二冷汗连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十一握着剑蠢蠢欲动,周围十几个人蓄势待发,威胁之意不要太明显。 小二扛不住,牙一咬,心一横,哭着道:“玉无殇!那是玉无殇!” 沧澜阁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但之所以还能好好活着,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敢惹两拨人。 一个是以卫辞为首的大理寺,一个是以玉无殇为首的无殇阁。 得罪了卫辞,沧澜阁也不必开了,得罪了玉无殇,沧澜阁就等死吧。 惶恐不安地唯恐两头得罪的小二,没有注意到卫辞在听到这个名字后,那一瞬间崩裂的神情。 那夜那一声不经意的呢喃,犹如魔音一般,时常萦绕在耳畔,哪怕十一什么都没查到,但卫辞始终不信,沈菀跟玉无殇没有任何关系。 他之所以不问,就是选择相信她。而现在,沈菀和玉无殇同时出现在此处,会是巧合吗?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吩咐十一他们去查今日出入飞雪居的所有人,尤其是玉无殇。 临走之前,卫辞回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小二,嗓音冷沉。 “今日她来找你们,是为了什么?” 小二认命地回道:“那位姑娘,想查一个人。” “谁?”www..Com 他抬头,咽了咽口水。 “你!” 卫辞浑身一震,仿佛所有的认知和理智在此刻轰然坍塌。 第80章 寻找沈菀 城东芙蓉巷,寂寂无声,灯火疏落,看着不像居住之所,更像是鬼宅。而实际上,整条街上的宅院全都是无殇阁的,外表看平平无奇,但内里富丽堂皇,深藏玄机。 夜间几道打更声顺着风穿过了高墙,窗台前的兰花羞涩地在风中微颤,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在桌面上的画作狂舞。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 溢彩流金的底色,绚烂如陵州不夜城的灯火,皮鼓声震,琵琶弦急,一名红衣女子踩着陵江春水,舞于月光之下,纸面之上,栩栩如生,恍若触手可及。 可玉无殇触碰到的,只有干硬的画纸。 倚红阁内十年相伴,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曲意逢迎,自以为掌握着这场游戏的主导权,却在七月初七那一晚,悉数化为泡影。 玉无殇撑腮半倚,醉眼朦胧,酒壶不知何时倾倒,一滴一滴,砸落在画作之上,模糊了那一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他却已经顾不上了。 比起冰冷的画纸,他更想沉溺在一场有她的梦里。 恍惚之间,他似乎真的回到了陵州,她就站在倚红阁上,月光如纱,春水凝眸,冲着他笑得那样真诚热烈。 突然间,一声猛烈的震响撕裂了这场虚幻的梦境,他缓缓睁开了眼,四周仍是那座空寂的宅院。 只是今夜,多了几位不速之客。 门被踹开,那抹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来,俊美冰冷的容颜在光影中晦暗不明,锐利的眸子更如刀刃一般,寸寸凌迟着玉无殇。 酒意散去,玉无殇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轻叹一声。 “我说卫大人,我又犯什么事了?” 在遇见卫辞之前,玉无殇还从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讨厌。 卫辞劫了无殇阁的货物,抄了无殇阁的地盘,还断了无殇阁的财路,害得玉无殇不知道损失了多少银两。 玉无殇也没客气,三天两头的就给他找事,偏偏还叫他抓不到把柄。 这一来二去的,玉无殇也琢磨出经验了,只要他跑得快,做得干净利落,哪怕卫辞知道,也奈何不了他。 因为卫辞太守规矩了。 卫辞没时间跟他嬉皮笑脸,单刀直入地逼问道:“沈菀在哪里?” 玉无殇险些以为自己还醉着,要不然怎么听不明白卫辞的话。 “你说谁?” 卫辞捏紧了拳头,“玉无殇,别跟我装傻,沈菀呢?”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玉无殇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你外甥女吧。” 瞧着卫辞布满阴霾的脸,他却笑得幸灾乐祸。 “卫辞,你脑子进水了?你外甥女丢了,你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卫辞眯着双眸盯着他,“你不认识她?” 玉无殇嘲讽一笑,“我又不想当你的外甥女婿,认识她做什么?” 卫辞困惑了。 玉无殇不似撒谎,可他若是不认识沈菀,沈菀又怎么会知道他? 犀利的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不经意间划过那桌上的画作,艳丽的色彩张扬而热烈,那画中的女子身段纤细,做舞动之姿,隐约还有几分熟悉。只可惜那张脸被酒水毁了,糊成了凌乱的墨线。 卫辞眉头一蹙,正欲说什么,匆匆赶来的十一打断了他。 “主子!有表小姐的消息了。” 闻言卫辞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画?立马掉头就走。 玉无殇也不拦着,瞥了一眼自己那些鼻青脸肿的手下,轻哼了一声。 “一群废物!” 他难得放过他们一马,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醉意既消,他也开始琢磨着卫辞今晚的来意。 想来是他那个外甥女丢了,故而他才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只是又为何会找到他这里来? 玉无殇斜卧着,神情恹懒,狭长的眸子中忽而划过了一丝锐光,唇角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www..Com “原来是沧澜阁,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原本看沧澜阁不过一个小门小派,玉无殇都懒得收拾他们,没想到现在胆子肥了,连他都敢出卖。 他动不了卫辞,还动不了他们吗? 至于沧澜阁被无殇阁满江湖地追杀,那都是后话了。 一辆马车急速向城北奔去,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大街,惊起了深巷犬吠。 “小七和小八受命去查林霜,从她的丫鬟杏月口中逼问了出来,确实是林霜授意,派人暗杀表小姐。” “杏月说,那人是城中的地痞,林霜特地嘱咐过他将表小姐就地处死,但那人胆子小,不敢杀人,又见表小姐有几分姿色,便把她卖了五十两银子,此刻表小姐已经被送出城了。” 十一的话传到了马车内,卫辞攥紧了拳头,不敢想象这大半日过去,沈菀到底经历了什么。 “十一,再快点!” 他催促着,十一也加快了速度,马车冲到了城门前,卫辞一道令牌,命人开了城门,飞快奔向黑暗中。 六月的清晨依旧带着凉风,尤其是在山野间。云间曦光浅淡,绿荫重重,草木摇翠,虫鸟鸣夏,一片安宁闲和。 沈菀在一阵细弱的哭喊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睛,四周是逼仄破旧的车厢,混着一股难闻的气息。除了她,另外还有五六名少女,衣着简朴,小脸蜡黄,骨瘦如柴,一见便可知是贫户之女。 她们的手脚都被绑着,外面传来几声粗犷的笑谈,沈菀静静听着,大概也知道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被绑架了。 昨日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比起恐慌,她心里更多的是疑惑。 京城乃天子脚下,尤其那兴安巷又是王公贵族之所,若无人授意,那地痞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绑架? 不过沈菀也没工夫想那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想办法逃出去。 马车突然停下,那扇帘子猛地被掀开,强光透了进来,也叫沈菀看清了外面那几个人。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但皆面相凶恶,沈菀肯定,他们手上绝对都沾着人命。 那锐利阴鸷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一扫过,马车内的姑娘们瑟缩着埋着头,唯恐引起他们的注意。 在这群灰扑扑的女子中,沈菀无疑最惹人注目。一身细嫩的皮,那张脸说是倾城绝色也不为过,也是正因如此,这棵摇钱树,他们才没有动。 最外面的那名女子被拖了出去,一阵淫笑声中混着衣裳撕裂的声音,凄厉的惨叫与求救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所有逃过一命的姑娘,没有感到侥幸,只有深深的绝望与恐惧。 沈菀浑身颤抖着,费力地用藏在靴子内的刀片割着绳索。 她得逃出去!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毁在这些人渣手里! 第81章 姜氏兄妹 绳索一断,马车内其他女子皆震惊而期待地看着她。 沈菀也没有把她们抛下,示意众人噤声,费力地帮她们解开。 所有人都忍着惧怕没有出声,但那第一个重获自由的女子,竟没有顾及他人,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www..Com 沈菀大惊,想拦住她都来不及。 “站住!” 果不其然,那女子一下马车,就被那伙人发现了,她那细胳膊细腿,也根本跑不过这一群人,很快就被抓了回来。 “贱人!竟然敢跑!” 粗鲁的辱骂混着清脆的巴掌声,沈菀听见她惨叫着求饶,尖锐的声音带着恐惧和讨好。 “她们、她们都想跑,你快去抓她们……” 此话使得她暂且捡回一条小命,但也激怒了这伙人贩子。 他们扭头看去,瞧见沈菀正试图解开缰绳,顿时火冒三丈,咒骂着冲着她们跑来。 那缰绳捆死在了树干上,沈菀一咬牙,不得不冲着马车内的女子们大喊:“快跑!” 她也不顾上其他,自己扭头就冲着山道跑去。 转身之时,她看见了那个躺在草丛里的可怜女子,衣不蔽体,满身青紫,脖子上有几道明显的掐痕,双眸死死睁着,似乎要看清楚害死她的仇人,好化作厉鬼找他们索命。 沈菀不忍地别开视线,心脏如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呼啸的狂风冻得她手脚冰冷。 “站住!” 身后频频传来女子的哭喊声与那伙贼子的怒喝,甚至沈菀还听到了有人追着自己而来,越来越近的咒骂声令她双腿发软。 她拼命地往前跑,泛红的双眸盈着泪花,又很快被迎面的山风吹散。 脚下突然被石子一绊,沈菀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疼得她忍不住惊呼,再回头时,那紧追而来的大汉已至身前。 他身量八尺,满身横肉,面容狰狞,阴鸷的眸子泛着怒火和得意。 “臭丫头,你再跑啊!” 他伸出手便想抓她,沈菀眼疾手快地用刀刃划破了他的手臂。 尖锐而刺激的疼痛令他愤怒地暴喝,抬手便粗鲁地拽住了想趁机逃跑的沈菀,死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其折断一样。 沈菀犹如被困在兽网中的雀儿,被厚重的大网压得扇不动翅膀。 她只能绝望地呼救,这空旷的山野间,回应她的只有百鸟的啼鸣。 官道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进,为首的那名墨衣男子忽然抬起了手,制止了众人前行的步伐,扭头看向了山林的方向。 被军队护送在中间的马车内传来少女疑惑的声音:“哥哥,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墨色浓眉微微一蹙,深邃的双眸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像有人在求救。”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除了山风与鸟雀,再无其他声响。 马车内的女子笑着道:“哥哥听错了吧?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们哪里还有人?我们还是快些赶路,不然天黑都到不了京城了。” 他不动,身下的马儿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焦躁,哼哧着扭着头朝向山林。 “我去看看,你们先行一步,务必保护好小姐!” 他偏头与自己的手下吩咐一句,便拽着缰绳匆匆急奔,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女子焦急的呼唤,却缓解不了他心里的不安。 沈菀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挣不开,逃不了,命运给她的路从来都是窄之又窄,她想为自己拼一条活路,只能殊死一搏。 沈菀抬眸,眼里划过一丝狠厉。 在那名大汉朝着自己伸手抓来之时,她不退反进,一阵寒光闪过,细长的刀刃割破了她的手掌,也刺穿了那名大汉的胸膛。 姜弋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少女狠绝的侧脸似出鞘的利剑,湿红的眼尾不显娇态,如野兽般的寒厉,深深震撼着姜弋。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沈菀颤抖着手握着带血的刀刃,苍白的小脸上凝着血珠,仓惶地转过头时,蓦然撞上了姜弋震惊的视线。 “阿箬?” 在看见沈菀的正脸时,姜弋猛然一惊,一股寒气直逼天灵盖,说不上的感觉令他浑身战栗。 沈菀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是因为恐惧衍生的幻觉,还是曾经在梦里相见,姜弋的脸在模糊的记忆中倏忽闪现,快得如一阵疾风,又似悠然飘远的断筝。 “哥哥……” “哥哥!” 那声下意识的呢喃,被一道轻快急促的喊声掩盖。 士兵踏着整齐凌厉的步伐,护送着那辆马车至姜弋跟前,那车帘被人掀开,露出了一张清秀明媚的脸。 姜黄色的罗裙富贵逼人,发髻间两朵水仙绢花又添几分优雅,浅淡的秀眉弯若明月,璀璨的眸子更如夜间点点繁星。她的五官并不惊艳,但精致的妆容亦能添几分风华。 她提着裙摆欢喜地朝着姜弋小跑而去,姜弋赶紧下马,责备的语气中也不掩关切。 “不是让你先走吗?你怎么过来了?” 姜稚渔抬起头,委屈道:“哥哥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 大概是有旁人在,姜稚渔也止不住好奇,朝着沈菀抬眼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了! 沈菀着实狼狈,那身白裙脏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素面朝天,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脸颊上甚至带着点点血迹和污渍,与一身精致华贵的姜稚渔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但尽管少女如此狼藉,亦掩盖不了她身上傲然凛厉的气度。娇弱的身躯如弱柳不堪一折,却又似幽兰坚韧挺立。更吸睛的是她那张惊艳风华的脸,美得嚣张,美得不留余地,也美得让姜稚渔胆战心惊。 姜稚渔自小便听周围的人说,她像极了养母白芷,所以才有这般好福气,从一个农家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姜武侯的女儿。 姜明渊屋内挂着白芷的画,姜稚渔日日看着,也越发觉得自己与白芷极其相似,甚至都开始自我洗脑,也许她就是白芷的女儿,便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姜明渊和姜弋的宠爱。 直到看见了沈菀,最初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再次被勾了起来。 就像是画中的白芷活了一样,她眉眼间的锋芒,赛雪凌霜的气骨,尤其是那清冷绝艳的容颜,皆与白芷如出一辙! 姜稚渔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竟是毁了沈菀的脸! 第82章 菀菀委屈 “哥哥,她是谁?” 姜稚渔掩饰着翻涌的情绪,用娇俏的声音问着。奇快妏敩 姜弋的视线再次回到沈菀身上,与少女对视的那一瞬间,似乎血液都逆流了一般。 “你……” “啊!” 姜弋的话被姜稚渔的尖叫声打断,她指着地上那名大汉的尸体,嗓音带着哭腔。 “哥哥!有个死人!” 姜弋赶紧挡住了姜稚渔的视线,拍着她的后背哄着,温柔的眉眼与耐心的安抚,让沈菀恍惚在看一场荒唐的戏。 待姜稚渔平静下来,姜弋才转过头去看沈菀,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姑娘,你是何人?” 方才那诡异的亲切感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斩断,沈菀薄唇紧抿,抬手擦了擦干涩的眼角。 “跟你有关系吗?” 沙哑冷硬的声音,似一把钝刀扎进姜弋心里。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血泊里,没有哭,也没有跑,似乎眼前这一群人,是无足轻重的小草。 姜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袖子忽然被姜稚渔扯了扯。 她颤着声道:“哥哥,她……她是杀人犯对吗?太可怕了!我们赶紧报官吧!” 沈菀微微歪着脑袋看她,没有错过姜稚渔脸上的敌意与慌乱。 心里升起的那一丝疑惑很快消散,一听“报官”二字,沈菀不惧反笑。 报官好啊,反正是大理寺是卫辞的地盘。 不过眼前这群人,实在讨厌得紧! 不止姜稚渔,还有姜弋,两人都讨厌! 但姜弋却像是没有听到姜稚渔的话一样。 他紧紧盯着沈菀,似乎想透过她的脸,去寻找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姑娘,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男子与你是何关系?你又为何杀了他?” 听着他一句句充满质疑的审问,沈菀无动于衷,甚至反唇相讥。 “你又是何人?有什么资格问我?我又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牙尖嘴利。 这是姜弋对她的评价。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靠着军功一步步向上爬,手下士兵无数,无人不敢听从他的命令。可眼前的少女,却一再地与他对着干,也磨灭了姜弋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冷着脸,一身寒肃之气,尽显沙场将风。 “若姑娘不能如实相告,我只好将你扭送到大理寺了!” 沈菀扯了扯嘴角,竟还主动抬起了手。 “要抓就快点,我还赶着回去吃饭呢!” 从昨日到现在滴水未进,沈菀已经快饿死了。 如此嚣张的态度激怒了姜弋,他即刻下令将沈菀绑了,连同那具尸体也一并带上。 军中绑人的手法格外巧妙,那紧勒的绳索,疼得沈菀牙齿都在打着颤。 两只手被捆在一起,粗糙的绳子割着她手腕上的擦伤,也勒出了青紫的痕迹。 这般细皮嫩肉,让捆绳的士兵都心有不忍。 但姜弋有令,他们的力道只能是有增无减。 沈菀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咬紧牙根恶狠狠地瞪着姜弋。 姜弋背手而立,目光不悲不喜。 姜稚渔偷偷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因为沈菀与白芷酷似的脸而对沈菀有任何偏心,才悄悄松了口气。 “住手!” 沈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扭头看着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那根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不知是装委屈还是真委屈,眼泪立马就滚了下来。 “小舅舅!” 十一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车尚未停稳,卫辞便疾步朝沈菀走来。 他一夜未眠,深邃的眸子泛着血丝,高悬的心在看见安然无恙的沈菀蓦然放回原地,但见她此刻的模样,又陡然升起了一股怒火。 “滚开!” 姜弋的士兵欲拦住他,被这一声怒喝止住了脚步,待见他是何人时,又朝着姜弋看了一眼,得了姜弋的示意,才退到了后面。 卫辞三下五除二地解了沈菀手腕上的绳子,看着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心仿佛被揪紧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菀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求人救命,不如自救。 但此刻,不知是被姜弋对姜稚渔的呵护刺激了,还是被劫后余生的恐慌击垮了,她趴在卫辞怀里,呜咽着哭出了声。 卫辞搂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全然不顾旁人惊愕的视线。 “子书?” “子书哥哥?” 直到两道不识趣的声音响起,沈菀哭声一噎,这才缓过了情绪,揪了揪卫辞的袖子,示意他放开自己。 卫辞稍稍松开了她,动作轻柔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和血渍,目光凝滞在她的手臂上。 “小舅舅,我好疼……” 沈菀哭个不停,卫辞心疼得要命,对姜弋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忍着点,我带你去上药。” 他欲带沈菀离开,全然不顾一旁的姜弋和姜稚渔。 还是姜弋出声将他拦住,语气冷厉。 “子书,她是杀人犯,不能放她走!” 姜稚渔没想到,自己与心心念念多年的心上人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但见他对沈菀温柔小意,姜稚渔差点就疯了。 “子书哥哥,我哥哥说得没错,这位姑娘她杀人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卫辞脚步一顿,微微侧眸,头也不回,冰冷的声音如利锥一般砸了下来。 “那又如何?姜世子还是管好自己,改日我定会亲自登门,找姜世子讨个说法!” 没有当面跟姜弋撕破脸,已经是卫辞念及旧情。 天知道他在看见沈菀被捆的时候,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知是嫌沈菀走得太慢,还是沈菀走不了路,卫辞竟将她一把抱起。 姜弋惊掉了下巴,不可置信地问十一:“那位女子……到底是何人?” 十一同样没什么好脸色,酷酷的声音裹着冰霜。 “那是澹州沈家嫡女,卫国公府表小姐,皇上亲封的安宁县主。至于她所杀之人,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表小姐为求自保而杀了他,姜世子不救她就算了,竟还将她当成了杀人犯,这笔账,主子怕是会亲自跟您算的。” 看着他们离开,姜弋久久回不过神来。 姜稚渔却狠狠松了口气,原来,沈菀是卫辞的外甥女,她还以为是卫辞的女人呢。 但姜弋的一句呢喃,却把姜稚渔砸得头晕眼花。 明明只有匆匆一面,那张倔强冷傲的脸却深刻在脑海之中,姜弋望着马车疾驰而去,神色恍惚。 “她跟阿箬真像……” 第83章 卫辞审问 沈菀失踪的消息没有外传,但卫辞昨夜翻天覆地地找人,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回到京城,那讨伐的折子铺天盖地朝他砸来,皇帝下了急诏,催他进宫,而他不紧不慢地帮沈菀上完药,才随着来传话的总管太监离开。 沈菀梳洗了一番,小脸煞白,手腕脚腕皆被纱布包裹着,看着蠢兮兮的,又可怜极了。 青竹抹着眼泪,满脸担忧。 “小姐以后可千万不能偷偷跑出去了,奴婢都快担心死了,还好四爷及时把你找了回来,不然奴婢都得以死谢罪了。” 沈菀笑着安抚了她几句,又试探问道:“小舅舅怎么知道我出去的?” “奴婢一直等不到小姐回来,担心小姐出了事,便去找了四爷。” “那你告诉他我去哪里了吗?” 青竹茫然地想了想,“奴婢只提了一句飞雪居,也不知道四爷是怎么找到的。” 沈菀后背一凉。 完了! 卫辞还是知道了! 沧澜阁那群人虽然嘴巴严,但是最怕与官家纠缠,尤其对卫辞更是敬而远之,指不定什么都跟卫辞招了。 沈菀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她当初不是在京城买澹州沈家的消息,不然怕是自己的身份也捂不住了。 纷乱杂芜的思绪在头脑中绕成一团,一颗心高高悬起,沈菀焦急地等着卫辞的审判。 皇宫,太极殿内。 建康帝把堆积如山的折子往卫辞面前一推,冷肃的面容压抑着几分怒火。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昨天晚上,各部呈上来的折子就没断过,全都是讨伐你这位大理寺卿仗势欺人,无端扰民,甚至还以公务之名夜开城门!” 卫辞随手捡起离他最近的折子,一打开,便可清楚地看见左下方的“楚”字官印。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拱手道:“皇上明察,微臣如此兴师动众,乃事出有因。” 他将沈菀被绑一事与建康帝言明,唯独隐去了飞雪居的事。 “沈菀?” 这个略微有些陌生的名字令建康帝愣了一下,随即又马上回想起来,那张与白芷如出一辙的脸。 被勾起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建康帝脸上划过一丝怅然,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着座下龙椅,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她现下如何了?” “受了伤,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不过并无大碍。” 得知沈菀用刀刃割开了绳子,还解决了同行的无辜女子,更是杀了其中一名匪徒,建康帝竟开怀大笑,方才沉肃的氛围一扫而空。 “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竟这般胆识过人。” 沉吟片刻,他即刻让总管太监去备些补品,让卫辞一道给沈菀带去。 瞧见卫辞还杵着不走,建康帝斜着眼风,“还有何事?” 卫辞一本正经地告状:“沈菀在城郊遇险,适逢姜世子路过,他不仅不出手相救,还把沈菀当成了杀人犯,微臣请求皇上,发落姜弋!” 回到流风院时天色已经黑了,卫辞料想沈菀已经睡下,便直接回了东阁,洗漱一番后便打算睡下,一进屋却瞧见了趴在他床榻上睡着了的沈菀。 屋内烛光昏暗,墨绿色的锦被被揉出了深邃的波纹,素白的绢纱遮不住雪色肌肤,乌发随意铺散,如盛开的鸢尾花,美得惊心。 似乎是察觉到一道危险的目光,沈菀睫毛轻颤,从混沌中苏醒过来,揉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站在对面的人。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半暗半明,平添几分诡谲神秘。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满屋的青竹冷香,也能让她毫无戒备地伸出手去。 “小舅舅,抱……” 卫辞压抑着内心翻涌的兽性,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将她托抱在怀里。 “你怎么来了?” 沈菀趴在他肩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双眸清明,声音却如初醒一般沙哑迷糊。 “小舅舅不在,我睡不着。” 沈菀对天发誓,这话绝对没有骗人。 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日,就怕卫辞对她产生了怀疑,把她查了个底朝天,不仅睡不着,连饭都吃不下。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沈菀便匆匆赶来探口风,却还是扛不住困意,小睡了一下。 “小舅舅,今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菀揪着他的衣领,仰着头,湿漉漉的眸子中藏着几分小心翼翼。 卫辞顺着她的长发,如锦缎一般柔滑,令他爱不释手,声音却平静得波澜不惊。www..Com “我去了飞雪居,查到了林霜欲买凶害你,只是那歹徒胆小,不敢杀人,便把你卖出城去。” 沈菀暗惊。 背后要害她之人,竟是林霜? 想来她是因为上次在兰池园之事,对她心怀怨恨,但沈菀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狠。 “小舅舅,那些与我一起被抓的姑娘呢?” “她们有的是被家人卖掉,有的是被人贩子劫走的,已经放她们回去了。” 沈菀捏着拳头,愤愤道:“那些人贩子呢?” “都被关在大理寺,他们手上有不少人命,应该会判死刑。” 沈菀义愤填膺,“小舅舅千万不能放过他们,我亲眼看见他们害死了一个无辜女子。” “好。” 卫辞不假思索地应下,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沈菀浑身一僵,心虚地眨了眨眼,默默地把拳头缩了回去。 “小舅舅想问什么?” 卫辞捧着她的脸,半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去飞雪居做什么?” 沈菀心窝一凉。 果然,还是避不过去。 但好在她在等待卫辞的这一天里,早就斟酌好了说辞。 眼睛一眨,立马盈着水花,模糊了卫辞沉冷的脸庞,也弱化了几分压迫感。 沈菀委屈地揪着他的头发,嘟囔道:“还不是都怪小舅舅!” 卫辞微微错愕,“怪我?” 她气愤又扭捏,控诉似的瞪着他。 “小舅舅离京多日,一回来就对我冷言冷语,我还以为小舅舅在外面有了新欢,不要菀菀了……” 卫辞一愣,捏着她的脸颊,不知是该气该笑。 “沈菀,你一天到晚脑瓜子都在想什么?” 第84章 准备跑路 沈菀顺势抱住了他,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用毕生的演技,演出了一个生怕被抛弃的少女。 “自我来了卫国公府,除了祖母,就只有小舅舅对我最好。要是哪天小舅舅不喜欢我了,你只管跟我说,我绝对不会纠缠的。我会离开京城,回到澹州,绝对不会打扰小舅舅的生活,也不会让未来的小舅母……” 卫辞越听越离谱,直接把怀里的小丫头扯了出来,气得眉梢都扬了起来。 “我看你是太闲了,才有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菀不服,“那小舅舅为何待我这般冷淡?难道不是因为移情别恋了吗?” 卫辞忽然沉默,久久后才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没有。”他拥她入怀,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我没有移情别恋。” 这段不得见光的关系,都已经让他放弃了底线,违背了原则,任这世间花草千万,又怎敌他怀里用命呵护的珍宝? 沈菀默默吐槽。 卫辞当然不会移情别恋,他心里可都藏着他的“白月光”姜稚渔呢。 怀中的少女柔软得不可思议,毫无保留的依恋,带给卫辞的不只有享受,更多的是煎熬。 “我送你回去。” 平缓的嗓音中透着沙哑,他作势便要将沈菀抱起,沈菀一激灵,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眨着水灵灵的眸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小舅舅,我不想回去……” 卫辞眸光微沉,喉结滚了滚。 修长的手指擦过她红嫩的唇,沸腾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指尖的柔软所点燃,烧得卫辞溃不成军。 “沈菀,”他嗓音低磁喑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菀扛不住他这般如狼似虎的目光,缩着脖子就想躲,卫辞却强硬地抬着她的下巴。 “说知道!” 贝齿轻咬着唇瓣,她颤着声说“知道”,很快又被急不可耐的热吻吞没。 紧捏的粉拳被强硬地摊开在深绿的被褥,又被修长有力的手掌所包裹,十指紧扣着,或重或轻,或急或缓,仿佛恨不得将其揉碎了融入骨血,又唯恐弄疼了她而一再忍耐。 第85章 林奕求情 姜稚渔握着她的手,神情恳切。 “昨日我与哥哥并不知菀妹妹的遭遇,误会了妹妹,回去之后我们兄妹二人甚是内疚,故而今日才上门道歉,还望妹妹别放在心上。” 沈菀眸光微闪,趁着说话的工夫,将手抽了出来。 “姜姑娘言重了,姜世子与姜姑娘身份尊贵,又何必对这些小事耿耿于怀?” 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姜稚渔暗自恼恨,若换了旁人,她早就掉头走了,偏偏眼前之人是沈菀。 昨日卫辞对她的维护历历在目,姜稚渔也特地打听了一番,卫辞对这位沈菀这位“外甥女”,比对卫家姑娘还照顾,她若是想接近卫辞,只能从沈菀下手。 她故作惆怅地叹息一声,“菀妹妹不知道,当年因家父病重,我突然离京,与子书哥哥不告而别,子书哥哥一直在生我的气。昨日我与兄长不知其中缘故,又害得子书哥哥误会,若是今日不求得妹妹原谅,怕是我日后都不好意思再见子书哥哥了。” 原来是冲着卫辞来的。 沈菀眉角一挑,她就说嘛,这姜稚渔昨日傲得鼻孔都朝天了,今日竟然肯拉下脸来道歉。 本打算再讥讽几句,沈菀薄唇一张,脑海中蓦然闪过什么,顿时一片清明。 清亮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沈菀心里的敌意散去,看着姜稚渔的目光,犹如看着救星。 “小舅舅不是那么斤斤计较之人,姜姐姐不必如此介怀。” 一听她的称呼,姜稚渔顿时大喜。 “菀妹妹这话,可是原谅我了?” “本来就是误会,何来原不原谅的?” 沈菀弯着唇,亲亲热热地挽着姜稚渔的手。 “不是姜姐姐说的,与我一见如故?日后在京城,还请姜姐姐多多照顾了。” 姜稚渔乐坏了,忙不迭地应好。 沈菀“依依不舍”地送她离开,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尾,唇角的弧度始终收不回来。 她知道该怎么从卫辞那里脱身了! 直接跑路是绝对行不通的。 卫辞是大理寺卿,手下又有十一等一批高手,指不定她还未逃出京城,就被他抓了回去。 说自己移情别恋更是不行。 且不说卫辞不信,便是他信了,她又上哪儿去找移情的对象?再者,这种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形象,完全不符合她精心打造的无辜人设好吧。 只有让卫辞“背叛”她,她才有正当的理由跟他断绝关系,而且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到时候她就不信卫辞还有脸来找她。 姜稚渔的到来无疑让沈菀看到了曙光,她与卫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反正卫辞也喜欢她,到时候他们俩要是在一起了,指不定还得感谢她这个红娘呢。 “菀妹妹!” 沈菀喜滋滋地往回走,却听闻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一回头便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兴安巷外的茶楼,沈菀几度想拿茶壶,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却怎么也摊不开,对面那个木头也傻愣着,沈菀暗暗吐槽,索性也不喝了。 “林世子,说吧,你找我何事。” 沉浸在思绪中的林奕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纠结。 “菀妹妹,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沈菀诧异地挑眉,“林世子有话不妨直说。” 林奕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姐姐和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沈菀点头,装傻道:“所以林世子是来道歉的?” 林奕一噎,那斟酌了一路的话顿时被她堵得说不出口。 想起他爹娘的告诫,林奕吐出一口气浊气,一脸颓丧。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来跟你求情的!” 沈菀听着这语气,不像是来求情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林世子既知令姐做了何事,为何还有脸开这个口?” 她如此直白的话,刺得林奕满脸涨红,坐立不安。 “我……我早就跟他们说了,这件事就是林霜做错了,卫辞要怎么惩治她都是应该的!可我爹我娘非得让我跑一趟。”奇快妏敩 林奕与林霜并不亲近,沈菀还是知道的。 也是因此,沈菀才诧异,今日他竟然会为了林霜前来找她。 不过到底血浓于水,林霜出事,林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菀不生气,她反而有些羡慕。 林霜买凶杀人,犯了如此重罪,仍然有家人在背后撑腰。 而她什么都没有。 沈菀压下心里那点涩意,笑着道:“林世子既然都肯舍下脸来找我,想来,已经去大理寺碰过壁了吧?” 林奕挠了挠脑袋,“卫四爷那人你也知道,我都还没开口呢,就让人把我叉了出去。” 第86章 侯府疯奴 林霜的丑事很快就淡在了姜弋回京的热闹里。 姜弋年少成名,战功累累,且有其父风范,不知道被多少未出阁的姑娘盯上了。 一听说武侯府举办赏荷宴,便忙不迭地赶来,整个武侯府门庭若市,堵得沈菀差点进不来。 姜稚渔亲自来接她,两人“亲密”得跟姐妹一样,令一众人等纳闷不已。 程可青挺着肚子,身后两名五大三粗的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如此排场引得旁人窃窃私语,她却乐在其中,洋洋得意。 “沈菀,听说你差点死了啊。” 沈菀微笑,“我没死成,楚少夫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惋惜。” 程可青丝毫不掩饰她的敌意,“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你这种!” 沈菀笑盈盈的,“多谢楚少夫人夸奖,毕竟有些人想活这么久,都不一定呢。” “沈菀!你含沙射影谁呢?” 程可青气得抬起手便想挥过去,却被她身后的奴婢紧紧抓住。 “放开我!”程可青震怒,“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们拦我的?” 那奴婢恭顺道:“少夫人,您出来前老爷吩咐过了,不能让少夫人动了胎气,还请少夫人为了腹中的孩子考虑。” 程可青面容扭曲,到底惧怕楚老将军的警告,生生忍了这口气,把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进府去。 姜稚渔引沈菀进门后,很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沈菀虽然对姜弋和姜稚渔这对兄妹没什么好感,但对那位早逝的姜武侯夫人白芷甚为好奇,便差了一名奴婢,带她在府中逛逛。 八角楼,曲廊口,风波亭,阳春楼。比起精致秀丽的京城园景,武侯府更显粗犷大气,颇有塞北韵味。 沈菀却发现了一间风格迥异的阁楼。 那阁楼矗立在一片竹林间,露出了四角青灰色的屋檐。檐角处悬挂着铜铃,今日无风,那铜铃亦静默不语。待走近了,才可窥其全貌,乃是一座湖心阁。 阁楼四面开阔,曲廊环绕其中,隐约可见绿树成荫,湖水碧绿,粼粼波光在窗棂上荡漾着,红漆雕花木柱露出了斑驳。 园内无人,唯见几只草虫纷飞,惊得波澜四起,绿叶颤动,又很快没了身影。 透过檐角下的蛛网,沈菀却分明看见了,那深长曲折的回廊里,笑着跑来了一道娇小的身影。 脖子上的金铃铛随着她轻快的步伐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肉乎乎的小手攥着一条细不可见的鱼线,拖着半飞的风筝,在这园中跑着,笑着。 突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羽箭,将那风筝射入了湖中,她似乎是呆了一下,随即又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一抹白影袅娜走来,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细细地哄着。 沈菀看不清她的脸,却也听到那一声被遗忘在岁月里的呢喃。 “阿箬乖……” 视线渐渐模糊,那场幻境也消散在了日光之下,沈菀却觉脸颊一片冰凉,抬手竟摸到了湿泪。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身旁的婢女。 那年幼的婢女摇着头,“奴婢刚来武侯府没多久,并不知晓还有此处。” 沈菀还欲问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怒喝。 “这疯婆子又来偷糕点!还不快把她抓起来!今日府里可都是贵客,可别让她冲撞了贵人!” 一名衣衫华丽的老妇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跟那身衣裳不匹配的,是她那张苍老黢黑的脸。 花白的头发挽着凌乱的发髻,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支金钗。瘦弱的身躯撑不起这身华服,显得不伦不类。岁月似乎格外苛待她,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浑浊的老眸仿佛不可视物,几乎是三步一摔,最后摔在了沈菀面前。 沈菀赶紧将她扶起,手掌触碰到她的手臂,才发现她几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由得暗暗心惊。 那老妇人却浑然不顾自己有没有摔倒,只是紧紧地把什么东西揣在怀里,嘴里不知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后面那帮人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去,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暗蓝色马甲的妇人,沈菀认得她,乃是这武侯府内的管家娘子,旁人都称她为吴娘子。 吴娘子不复方才迎接客人时的笑态,油光满面的脸因愤怒而格外狰狞,她撸着袖子,露出了半条手臂,手上还拿着一根擀面杖,气势十足。 在看见沈菀时,吴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又慌慌张张地请罪。 “原来是沈姑娘,实在抱歉,这婆子是府中的老奴,侯爷怜她孤苦无依,才留她在府中养好。谁知今日她嘴馋,偷了厨房特地给贵人们准备的马乳糕,奴婢这才带着人前来把她带回去。” 沈菀瞥了坐在地上的疯婆子一眼,见她神情恍惚,却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沈菀也没有掺和的资格,便后退了一小步,任由吴娘子他们上前抓人。 谁知那婆子突然发起疯来,冲着抓她的丫鬟咬了一口,嘶哑的声音无比尖锐。 “滚开!这是阿箬的!这是阿箬的!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是你们害死了阿箬!阿箬,阿箬啊,是乳母对不起你……是乳母没有保护好你……” 吴娘子脸色大变,尖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的嘴堵起来!” 那婆子还在挣扎,明明瘦得可怕,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了拉着她的丫鬟,冲着沈菀冲出去。 沈菀还处在震惊之中,不期然与那婆子对视,一个清澈迷茫,一个浑浊呆滞。 “阿箬?” 她突然就停了下来,凑近了盯着沈菀,浑身一震。 “阿箬,你回来啦?” 沈菀背脊一凉,咽了咽口水,怯声道:“婆婆,你认错人了。” 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颤抖着伸出粗糙脏污的手抚着沈菀的脸,动作却轻得让沈菀感受不到一丝刺痛。 “真的是我的阿箬啊。” 婆子边哭边笑,想到了什么,又急忙从怀里把她护了许久的东西拿了出来,满脸怜爱。 “阿箬,这是你最爱吃的马乳糕,给你,都给你……” 沈菀盯着那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糕点,盯着她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陌生而熟悉的味道在口中散开,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卷上心头,沈菀犹如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脑子一片空白。 第87章 设下圈套 吴娘子趁着那疯婆子愣神的片刻,赶紧派人把她抓起来。 谁知那婆子以为她们是冲着沈菀去的,顿时疯得更厉害了。 “滚开!谁敢碰阿箬,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吴娘子气愤地嚷嚷:“疯婆子,你闹够了没有?姜箬已经死了,你要真那么想她,你也赶紧去死好了!早点死,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这般刻薄的话语令沈菀皱起了眉头,再看看旁人,一个个面露讥诮,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而面前的婆子却恍若未闻,只是抱着沈菀,拍着她的后背,像是怕吓着她一样。 沈菀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了一阵酸楚。 不知是为眼前的婆子,还是为那个死去的姜箬。 “吴娘子。” 沈菀忽然开口,“这婆婆既是贵府的老奴,自当善待才是,你们这般欺辱她,未免失了候府气度。” “武侯府的事,几时轮到外人来置喙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沈菀抬眸,便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妇人正步走来,她看着有些年纪了,但并不显老,且头发是半散着,可见还未出阁。她生得只能算是清秀,但披着这身衣裳,便有一种清清冷冷的气质。 不知何故,沈菀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割裂感。 同姜稚渔一样,她们似乎都在刻意模仿着别人,面具戴久了,险些以为那就是她们自己。 吴娘子等人都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尊称其为“白夫人”。 白茵摆手将她们挥退,与沈菀对视之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乍然掀起了万丈巨浪。 “姐姐?” 她乍然失语,犹如见鬼一般,脸上故作从容的表情瞬间裂开。 沈菀眉头一皱。 白茵死死地盯着她,在最初的震惊后,便是深深的怀疑和忌惮。 “你是何人?” 是她糊涂了,白芷已经死了,眼前之人怎么可能是白芷? 沈菀不造痕迹地打量着她的服饰,客气地行礼,道:“卫国公府沈菀,见过夫人。” 白茵呢喃着她的名字,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的敌意更甚。 “你是安宁县主?” 去年建康帝封了一位贵女为县主,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说的最多的,便是这位县主像极了白芷,故而才招建康帝如此偏爱。 白茵原本还不信,这世上之人总有相像的,但再像又能像到哪里去? 如今见了沈菀,白茵竟有一种白芷活了的错觉,对沈菀的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冷冷一笑,“安宁县主的手也是够长的,都管到武侯府头上来了。” “白夫人误会了,我也是为了武侯府着想,今日可来了不少贵客,若是让旁人知道,偌大个武侯府,连个老奴都容不下,难免会落人口实。” 白茵眸光一厉,恍惚间竟觉回到了十年前。 当年姜箬那个死丫头,也如她这般讨人厌。 吴娘子见她对白茵如此无礼,便欲呵斥,却被白茵拦下。 “安宁县主想做好人,本夫人也不好拦着,前院忙得很,安宁县主自便就是了。” 吴娘子跟着白茵离开,愤愤不平道:“夫人就这么放过她了?” 白茵偏着头,“不然呢?你敢得罪卫国公府?” 吴娘子讪笑着,默默闭嘴了。 白茵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只是她看着沈菀的脸着实堵得慌。 “那疯婆子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把人看好吗?万一她跑到姜弋面前胡说八道,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吴娘子急忙喊冤,“老奴早就让人把她关起来了,可今日府内人手不够,难免疏忽了,才让她跑了出来。” “姜弋他们不会在京城待太久,等他们一走,就把那疯婆子解决了!要不是看她疯了,岂能让她苟活至今?” 吴娘子连忙称是。 至于沈菀…… 白茵思来想去,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她朝着吴娘子招了招手,在她耳畔低语几句。 吴娘子双眸一亮,连连点头,麻利地扭头离开。 “那位白夫人是世子的姨娘,出嫁没多久就守寡了,一直住在府中,武侯夫人去世后,她就便执掌了侯府事务,跟侯府的女主人也没什么两样。” 小石亭内,沈菀听着小婢女沉香的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原来是个假主子。” 沉香胆子小,怯怯的不敢应话。 沈菀又指了指对面埋头啃着糕点的疯婆子,“那她又是谁?” “她叫莲姑,是姜箬小姐的乳母,小姐去世后,她就疯了。” 姜箬姜箬。 沈菀发现自己最近频频听到这个名字。 大概是听到“姜箬”二字,莲姑又抬起头来,待确认沈菀还在时,又嘿嘿傻笑着,嘴边沾满了糕点碎屑。 沈菀给她倒了杯水,她乐呵呵地一饮而尽,倒是令沉香讶异不已。 “奴婢听说,莲姑素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沈姑娘给的,她倒是都吃了。” 沈菀好奇,“为何不吃?” 沉香眸光微闪,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说以前莲姑中过毒,差点死了,所以哪怕她疯了,心里仍然有阴影。” 沈菀眉心一跳。 中毒? 此人乃姜武侯嫡女的乳母,谁敢给她下毒? 又或者,不是为了害她,而是害姜箬? 沉浸在思绪中的沈菀并未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丫鬟,故作手滑一样,把茶水都泼到了她的衣裙上。 沈菀惊得站起,沉香亦惊呼一声,赶紧掏出帕子帮沈菀擦拭,冲着那丫鬟责骂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毛手毛脚的?” 那小丫头吓得连连磕头,不停地道歉。 沈菀看着自己这一身茶渍,头疼不已。 “行了,起来吧,这府中可有更换衣裳的地方?” 小丫头抹了抹眼泪,忙道,“有的有的,奴婢带沈姑娘过去。” 一见沈菀要走,莲姑便也急忙追了过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沈菀无奈,只能随她了。 那小丫头前面领路,带着沈菀去了府中特地为贵客准备的更衣间。沈菀不习惯有外人伺候,便把沉香她们都留在外面。 屋内放置着一身白裙,沈菀也没多想便换上了,那滑腻的白纱覆在肌肤上,竟如薄雪一般凉意彻骨,令沈菀大为惊奇。 刚整理好衣襟,外间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沈菀以为是沉香,转过身去时,突然一道黑影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第88章 兄妹反目 一张粗鄙丑陋的脸在眼前蓦然放大,那男子狞笑着便想去捂沈菀的嘴,沈菀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之中抄起了一旁的花瓶冲他砸过去,巨大的声响也惊动了外面的人,门猛地被大力撞开。 沈菀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迎面却撞上了一堵肉墙,抬眼时便撞入了姜弋那双深邃幽冷的眸子,惊得她背脊一凉。 “沈姑娘!” “阿箬!” 沉香和莲姑紧随其后冲了进来,沈菀分明感觉到,在莲姑喊出那一声“阿箬”时,姜弋抓着她的肩膀的手蓦然一紧,深不见底的眼里划过一丝戾气。 莲姑紧张地抱着沈菀,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幼时哄着她一样。 “阿箬乖,阿箬不怕,乳母在这儿……”www..Com 沉香一瞧见姜弋腿就软了,慌慌张张地跪在了地上。 姜弋忍着怒火,“这是怎么回事?” 沈菀正想解释,谁知身后那陌生男子便急忙开口了。 “世子恕罪啊,是安宁县主约了奴才来此处幽会,奴才不敢不从啊!” 沈菀错愕,“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了帕子,激动地解释道:“这是安宁县主给奴才的帕子,奴才没有说谎!” 姜弋接过,那帕子上确实绣着“菀”字,霎时间一抬眸,那锐利的目光直逼沈菀。 沈菀再傻也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从那名小丫头倒在她身上的那杯茶开始,她就已经落入了旁人的圈套。 只是是谁敢在武侯府行这种肮脏手段,又到底有何目的? 她忍着怒火:“姜世子,这不过是我第一次来武侯府,怎么可能认识这奴才?” 姜弋沉吟片刻,眸色低沉。 “那这帕子,你作何解释?” 沈菀瞥了一眼,“我方才在更衣,这帕子许是落在了外间,被这奴才捡了。” 姜弋将信将疑。 沈菀顿时就恼了,“姜世子,你不会以为,我会看上贵府的奴才吧?” 姜弋眉眼稍沉,“沈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查清楚真相,还沈姑娘一个清白。” 沈菀冷笑,“最好是这样!我受邀入府,平白无故遭此一劫,姜世子须得趁早查清楚,否则,我便要我小舅舅亲自上门讨要个说法!” 听她提起卫辞,姜弋眉头微微皱起。 他即刻派人把跪在地上求饶的奴才拉了出去,沈菀面色稍霁,抬脚便想离开,却突然被姜弋喝住。 “站住!” 他大步上前,抓着她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她身上的衣裳,怒容难掩。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沈菀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气恼道:“我穿什么,姜世子也要管不成?” 姜弋握着她的手一再收紧,面容紧绷,额角青筋毕露,似乎是隐忍着极大的怒气。 “这衣裳是我娘的,谁拿给你穿的?” 沈菀大惊,猛然低头一看,慌忙解释道:“我不知道!是她们……” 沈菀扭头就要去找那个领路的小丫头,结果她不知何时已经跑没影了。 姜弋拳头紧握,“脱下来!” 沈菀表情极其难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眼眶都红了。 “姜世子不放开我,我怎么脱?” 姜弋盯着眼前这张俏生生气咻咻的脸,神色怔然,手不由得松开。 房门一关一开,沈菀又穿回了她那身沾了茶渍的衣裳,不知是气是羞,脸颊红扑扑的,脸色却极其难看。 姜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沈菀却不听他解释,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揣着一肚子火气大步离开。 姜弋回到屋内,那件衣裳安静地躺在榻上,被叠得整整齐齐。 “阿箬……阿箬……” 莲姑坐在台阶上,若非被沉香拉着,早就追着沈菀出去了。 姜弋也跟着坐了下来,耐心地帮她摘去头顶的草叶,又将沾满了碎屑的手擦干净,语气平静。 “莲姑,她不是阿箬。” 莲姑却抬手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板着脸,怒冲冲道:“小弋,你又欺负阿箬是不是?” 姜弋苦笑,苍白地为自己解释,“我没有。” “胡说!我明明看见了!阿箬是妹妹,你得让着她,你得保护她……” 姜弋偏过头,忍着眼眶中的涩意,望着园内的青草,神色恍惚。 “莲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如果当年,他能赶回京城接姜箬去塞北,是不是她就不会死在山贼手里,尸骨无存? 莲姑恍若未闻,只是反复呢喃着姜箬的名字。 姜弋把她送回了住处,又拦住了欲离开的沉香。 “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沉冷的语气令她身躯一颤,不敢有所隐瞒,一股脑地全都交代了。 姜弋听她提起白茵,厉眸微微一眯。 扶风院,白茵正在园内修剪花枝,听着吴娘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沈菀和姜弋的冲突,唇角勾起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姜箬和白芷,是姜弋不可触碰的逆鳞,沈菀穿着她的衣服,姜弋不发火才怪呢。” 吴娘子又急忙禀告,“不过不知哪里来的毛贼,竟然敢闯入更衣室,还扬言是与安宁县主私会,已经被世子给关起来了。” 白茵挑眉,不以为意道:“又不是我们派的,不必管。” 吴娘子却担忧道:“夫人,世子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我听说他今日把府中的下人都叫去问话了。” 白茵眉头一皱,“那丫头你还没处理掉?” “今日府内甚忙,还……还没来得及。” “蠢货!”白茵气恼地把剪刀一扔,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她把沈菀带过去后,就赶紧把她打发出府去,你这是存心给我找麻烦吗?” 她气急败坏地指使吴娘子赶紧去处理,结果吴娘子一转身,就被那站在院子门口的黑影吓得不轻。 “世、世子……” 白茵手一抖,呼吸仿佛都凝住了一样。 姜弋平静地走进来,当着她的面,踹翻了那整坛花丛,惊得白茵失声尖叫。 “娘亲临死前,托我们照顾好你。”姜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这些年你打着武侯府的旗号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连我娘都敢算计,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拿你如何?” 白茵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小弋……我,我是你姨母,你……你不能……” 姜弋冷笑。 “你该庆幸,你是我姨母。” 他转身离开,临走之前把白茵禁足了,还让人把吴娘子拖了出去,直接发卖了。 连谁是主子都不记得,这种奴才,武侯府养来何用? 姜弋懒得管白茵的哭喊,大步走出去时,听侍卫来报。 “世子,那名奴才已经招了,指使他的是楚少夫人程可青。” 第89章 姜弋道歉 “姜弋!姜弋!” 流风院西阁内,沈菀疯狂地扎着小人,恨不得把他骨灰都给扬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沈菀扭头恶狠狠吼道:“干嘛?” 外面静默片刻,才传来十一的声音。 “表小姐,主子有请。” 沈菀脸上的怒火散去,转而浮现一抹诧异。 卫辞找她干嘛? 东阁内,沈菀和卫辞对面而坐,中间是一碗白花花油乎乎的面。 沈菀愣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小舅舅,我做错什么了吗?” 卫辞那点小紧张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阴恻恻道:“什么意思?” 沈菀指了指那碗一言难尽的面,很是无辜。 “你不是想毒死我吗?” 说是面都抬举它了,一团面条挤成了不言可说的形状,周围漂着淡黄色的油花,一颗焦黑的鸡蛋,还有几片烂得不成形的菜叶,乳白色的汤上飘着锅灰,沈菀怀疑这一碗下去她可能要完。 卫辞冷笑,一把把面夺了回来。 “不吃拉倒!” 沈菀眼尖地瞥见他手上的烫伤,惊诧道:“这是小舅舅做的?” 卫辞扭过头,紧绷的脸庞昭示着他正在生气。 沈菀乐了,把那面重新端了过来,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若是小舅舅做的,别说面了,就是砒霜我也得吃光光。” 卫辞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着斥道:“瞎说什么?” 沈菀当然就是嘴上说说。 她已经做好了难以下咽的心理准备,但当她尝了一口之后,发现味道竟出奇的好。 晚上被姜弋气得饭都没吃几口,如今被卫辞这碗面勾起了馋虫,沈菀也不由得胃口大开。 卫辞抬手擦去她嘴角的油渍,冷淡的眉眼间藏匿着一丝宠溺。 “慢点吃。” “不能慢,这面太好吃了!”沈菀含糊道,“不过,小舅舅怎么突然想起做面给我吃?” 卫辞动作一顿,“你忘了?” 沈菀也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他。 卫辞抿了抿唇,“今日是你生辰。” 沈菀懵了。 那一张张关于沈菀的纸页在脑海中疯狂翻动,沈菀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六月十八,沈菀的生辰。 那不就是今日? 她顿时就慌了,捧着碗的手都微微颤着,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对哦,我自己都忘了……” 卫辞幽深地盯着她,“自己的生辰也能忘?”www..Com 沈菀的神经猛地绷紧,那一瞬间心跳都快停了。 “我……”沈菀目光闪躲,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卫辞一愣,伸手把她拉至身前,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眉头紧紧皱着。 “哭什么?” 沈菀抱着他细声呜咽着,又委屈又小心翼翼的哭声,听得卫辞心疼得不行。 他沉着声逼问:“沈菀,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菀红着眼眶,瘪着小嘴,握着拳头气愤地告状。 “姜弋欺负我!” 距离生辰已经过了两日,卫辞那边却毫无动静,不由得让沈菀更加提心吊胆。 大概是日子太安逸了,她竟然都忘了沈菀的生辰,好在她急中生智,拿姜弋之事做借口,勉强混了过去。 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沈菀,她不可能永远披着这个假身份生活,离开之事刻不容缓! 只是沈菀没想到,卫辞竟然会带着她来找姜弋。 飞雪居内,沈菀与鼻青脸肿的姜弋对目而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沈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姜弋的脸色顿时更差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凶狠的目光直逼一旁的卫辞。 卫辞斜睨着他,无声道了四个字。 愿赌服输。 姜弋闭了闭眼,心一横,杀气腾腾地喊了一句:“对不起!” 沈菀愣住,扭头看向卫辞,后者冲着她轻轻眨了眨眼,示意任她处置。 沈菀顿时就把腰板挺直了。 虽非她所愿,但是能看见姜弋这副惨样,她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清了清嗓子,沈菀故作害怕道:“姜世子这么凶做什么?” 卫辞扣了扣桌面,不悦道:“你吓着她了!” 姜弋暗暗咬牙,只得忍着火气,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沈菀捂嘴偷笑着,那幸灾乐祸的狡黠模样,像极了小狐狸。 姜弋却好一阵恍惚。 多少年前,每次姜箬被他欺负后,跑到白芷面前卖惨,他被白芷责罚的时候,她就躲在白芷身后,笑得如沈菀一样。 实在太像了。 姜弋从来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如此相似之人,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沈菀会不会就是姜箬?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便不可控制地疯狂生长,引得姜弋抓心挠肝。 等沈菀出去后,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沈菀真的是你的外甥女吗?” 卫辞双眸一眯,幽沉的眸子中藏匿着一丝危险的光。 “你什么意思?” “她跟你们卫家人一点儿都不像。” “像不像,与姜世子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她跟阿箬很像吗?” 卫辞拧眉,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道娇小的身影,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唤着子书哥哥。 “哪里像了?” 姜箬那丫头鬼灵精怪,满肚子馊主意。沈菀乖巧粘人,被欺负惨了就哭个不停。 分明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姜弋还不死心。 “她是澹州人?我听她并没有澹州的口音,你们该不会搞错了人,认错了亲吧?” 卫辞顿了一下,重重地放下茶杯,面色冷沉如墨。 “姜羡枫,慎言!” 姜弋抬手捂着隐隐作痛的眼角,讨饶道:“当我胡说。” 卫辞的脸色并未好转,反而凝着一股压抑的暗潮,阴沉得有些吓人。 沈菀还不知道卫辞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这两日卫嫣然害喜严重,沈菀特地去靖安侯府看她,人都瘦了一圈。 沈菀很是不满,“靖安侯府的府医是干什么吃的?嫣然姐姐都吐成这样了,也不想想法子吗?” 卫嫣然艰难地笑了笑,拉着沈菀的手坐下。 “你别怪他们,是我自己吃不下东西,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程世子呢?他怎么没陪着你?” “礼部这几日公务繁忙,砚书早出晚归的,我也不想让他操心。” 卫嫣然的侍女青蓉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后道:“世子妃,下面的人来回话,您派人送给曲州的贺礼已经送到了。” 沈菀疑惑,“什么贺礼?” “今日是姝然的生辰,几日前我派人将生辰礼送去曲州,还好赶在她生辰前送到了。” 沈菀离开时天色将黑,却仍不见程砚书回来,她特地派了青竹去打探一下消息,暮色之下面容泛着冷霜。 几日前她曾在飞雪居看见程砚书与一名疑似卫姝然的女子在一起,后来适逢自己被绑,这件事便被她搁置了。 今日听卫嫣然提起卫姝然,便越觉得此事有疑。 第90章 发现私情 青竹至亥时才回,果然如沈菀所料,程砚书根本不在礼部。 沈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卫辞。 但她没想到的是,卫辞早就知晓此事,甚至连程砚书把卫姝然藏在何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菀不解,“小舅舅几时知道的?” “你失踪的那一天。” “那小舅舅为何不把卫姝然抓起来?” “菀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解决一个卫姝然还不容易?难的是处理好后续一系列麻烦。 程砚书和卫嫣然的婚约虽是两家长辈定下,但也有皇帝赐婚圣旨,若是闹出什么丑事,卫家和程家都逃不了干系。 沈菀也冷静下来。 卫辞说得没错,这件事不能闹大,卫嫣然现在胎像不稳,不宜动气。 但若就这么看着卫姝然横插一脚,她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小舅舅,你把十一大哥借给我吧!” 卫辞不假思索,“好。” 沈菀眨了眨眼,“小舅舅都不问我想做什么吗?” 卫辞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随你。” 他相信沈菀有分寸。 再次被卫辞“抛弃”的十一已经认命了。 城东的小院内,程砚书频频看向窗外的夜色,为难道:“姝然,我得回去了。” 满桌的饭菜分毫未动,卫姝然饮了口酒,凄苦一笑。 “姐夫是担心嫣然姐姐吗?” 提起卫嫣然,程砚书心里的愧疚感更是加重了几分。 “她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我得早点回去陪她。” “那我呢?”卫姝然泪眸盈盈,“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这样也不行吗?” 程砚书憋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 “姝然,这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 卫姝然差点没笑出声来。 再于理不合的事都做过了,程砚书现在开始装君子了? 她倒了杯酒,推到程砚书面前,落寞道:“我知道姐夫心系嫣然姐姐,我也从来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姐夫看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陪我喝一杯吧。” 程砚书再心软不过,想也不想就应了。 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程砚书却忽略了卫姝然眼里一闪而过的幽光。 一夜荒唐如梦,晨曦初醒,院内风静花香,草虫寂寂,突然被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吵醒。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徐徐从巷口而来,车轮滚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晃得里面的人忍不住干呕。 青蓉掀了帘子,斥责那赶车的马夫:“你说的那老大夫到底在哪儿?该不会是诓人的吧?” 马夫连忙喊冤,“给小的几个胆子,也不敢骗世子妃啊!那大夫就住在前面那片小院里,医术可绝了,保管能治好世子妃的害喜症。” 青蓉将信将疑,但现在也没其他法子了。 卫嫣然近日胃口不佳,吃什么吐什么,宫里的太医,靖安侯府的府医都瞧过了,皆没有效果,若非听这马夫提起,这城东有一位妙手回春的老大夫,她们也不会赶早跑了一趟。 马夫东张西望的,待看见了那停在一座青灰色高墙的小院门前的马车时,双眸顿时一亮。 “世子妃,前面的路不太好走,马车过不去了,可能得委屈您下来走走了。” 青蓉便要发火,卫嫣然虚弱地开口道:“也好,青蓉,扶我下去吧。” 青蓉搀扶着卫嫣然下了马车,举目却找不到医馆的招牌,正要冲着马夫发难,青蓉的手突然被卫嫣然死死掐住。 青蓉吃疼地嘶了一声,顺着卫嫣然的视线看过去,顿时被惊得瞪大了双眸。 程砚书跌跌撞撞地从小院内冲了出来,神色可见的慌张。他素来爱洁,此刻衣领凌乱,腰带系反了都不知。 一道倩影紧随其后,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伸手帮他把衣领翻正了,又仔细地整理了腰带和玉佩,恋恋不舍地依偎在他怀中。 “姐夫,你不必感到愧疚,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不求名分,只求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程砚书头皮发麻,抬手便想将她推开,一道轻缓无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程砚书……” 他猛然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卫嫣然和青蓉,那一瞬间浑身血液逆流,程砚书脑海中只浮现了两个字。 完了! 程砚书手忙脚乱地把卫姝然推开,不知是羞是惧,满脸通红。 “嫣然,你听我解释,我……” 卫嫣然缓步走来,目光却是紧紧盯着卫姝然,苍白的脸上,黑黢黢的眸子不见一丝光芒。 “你怎么会这里?” 卫姝然眸光微闪,往程砚书身后躲了躲,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不敢抬头看她。 “嫣然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姐夫是清白的。” 卫嫣然看着她紧紧抓着程砚书的袖子,忽然就笑出声来。 “我只问你怎么在这儿,你迫不及待地想跟我解释什么?”奇快妏敩 卫姝然还从未在她脸上看过这种表情。 淡漠的,讥诮的,仿佛藏着千万根刺,扎得人浑身汗毛倒立。 这场本是由她策划的局,在此刻竟将她逼至了难堪的境地。 程砚书恐慌不已,紧张地去拉卫嫣然的手。 “嫣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手一碰到自己,卫嫣然便不可控制地回想到他们相拥的那一幕,顿时一阵反胃,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程砚书却以为她又害喜了,急忙帮她顺着气,慌慌张张地叫人去请大夫。 卫嫣然推了两下没把他推开,红着眼眶嘶哑着声音低吼着:“放开我!” 程砚书满脸急色,“嫣然,你先别动气,孩子要紧,我已经让人去叫大夫了,你……” 卫姝然也赶紧上前,挤开了青蓉,抓着卫嫣然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嫣然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姐夫的事置气啊!” 卫嫣然猛地抬眸看着她,猩红的眸子中泛着失望与受伤。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从小疼大的妹妹,有一日竟会在背后捅了自己的一刀。 但卫嫣然更失望的,是程砚书。 她拼尽全力将他推开,颤抖着手给了他一巴掌,转身欲离开,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眼前蓦然一黑。 “嫣然!” 程砚书失声惊呼,急忙伸手想扶住她,却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第91章 沈菀打人 一刻钟前,沈菀带着十一及卫辞的一帮手下气势汹汹地杀向城东,半路上便遇到了巡城的姜弋。 两人是互相看不顺眼,原本相安无事地擦肩而过就算了,偏偏沈菀翻了个白眼,刚好就被姜弋捕捉到。 姜世子也上头了,偏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菀身后的人也不是善茬,差点就拔刀了。 姜弋今日穿得人模狗样的,一身墨色云纹劲衣,墨发高束,冷俊的面容如出鞘的利刃,含冰裹霜。 他坐在马上,俯视着她,冷酷道:“去哪儿?” 沈菀呵呵,“吃早茶,姜世子一起吗?” 姜弋扫了他身后的人一眼,目光尤其在十一身上停顿了一下。 “行啊。”他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士兵,吩咐他们继续巡城。 沈菀一愣,眨巴眨巴眼睛,“你干嘛?” 姜弋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不是你说的,请我吃早茶吗?” 沈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就是随口说说,想把这煞神打发走,却忽略了这家伙的厚脸皮。 知晓姜弋是故意盯着她,沈菀也顾不上跟他纠缠。 她就是知道昨夜程砚书宿在小院里,特地赶早来堵人的。 姜弋也不是傻子,她这架势哪里像是去吃早茶,分明是去干架的! 令他意外的是,卫辞竟然把十一都借给她了,看来他是真的很宠这个“外甥女”啊。 “姜世子。”沈菀忽然开口,小脸冷冰冰的,“等会我可能要揍人,你最好别插手。” 姜弋双眸一眯,“你这是在警告我吗?” “不,我是在提醒你。” 姜弋也正纳闷着,这大清早的,沈菀从兴安巷赶到城东,还带着这么一群人,到底意欲何为。 直到他看见了小院前的那一场闹剧,也看见了被程砚书和卫姝然围困的卫嫣然。 在卫嫣然晕倒的那一刻,姜弋大步一跨,迅速上前将她横抱起来。 程砚书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这群人,还未回过神来,眼前一阵疾风闪过,毫无准备地挨了沈菀一巴掌。 “姐……啊!” 卫姝然惊呼,刚想上前,结果也被沈菀反手扇得惨叫出声。 姜弋和十一默默地看着沈菀打人,忽然觉得脸颊也有点疼。 别看那小手柔柔弱弱的,手劲可不小,不消片刻卫姝然的脸已经肿起来了,程砚书脸上也留着浅浅的巴掌印。 沈菀甩了甩发疼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对面两人。 “十一,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到卫国公府!” 这并不是沈菀的本意。 她本来打算抓个现行,直接把卫姝然送走,至于程砚书,则交给卫辞处置。这样既不会把事情闹大,又能好好收拾这对狗男女。 偏偏卫嫣然出现在此处,如此一来,这事情就不可能悄然无息地解决了。 青蓉哭着道:“小姐近来吃不下睡不好,也吐得厉害,甚至还有几次见了红。太医都说她胎像不稳,有小产的可能,小姐怕你们担心,故而才一直瞒着。直到昨日听马夫说,这附近有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大夫,这才赶了过来,谁曾想……” 沈菀捏紧了拳头,“那个马夫呢?” 马夫一向在外院服侍,这话是怎么传到卫嫣然面前的? 想来是有人刻意唆使,让马夫把卫嫣然带到此处。 方才情况混乱,青蓉只顾得上卫嫣然,哪里还有去管什么马夫? 姜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应该还没跑远,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久久后,姜弋才听到沈菀闷闷地道了声谢。 九华堂内,元氏正在陪卫老夫人用膳,瞧着她满面愁容,便关切道:“母亲可是昨夜没睡好?”奇快妏敩 卫老夫人揉着眼角,叹了一声。 “也不知怎么的,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跳,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话音未落,华姑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高声喊道:“老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程砚书和卫姝然被押到了卫老夫人面前,卫嫣然则被送回房中,十一找来的大夫也紧跟其后。 还未跨进堂内,沈菀便听到了薛姨娘的怒喝和卫姝然的惨叫。 “好你个小蹄子!我当真是小瞧你了,偷换新娘,私自回京,还跟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卫国公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薛姨娘当然生气。 但她生气的不是卫姝然破坏了卫嫣然的婚事,而是卫姝然的擅作主张。 王家那边若是发现新娘被换,难保不会以为是她故意耍他们,到时候迁怒的不还是薛家人? 薛姨娘越想越怕,对卫姝然也愈发憎恨,恨不得将她打死了事。 那鸡毛掸子一下比一下重,卫姝然的叫声也逐渐弱了下来。而卫老夫人就坐在高堂上冷眼看着,仿佛堂下之人不是她的孙女,只是无足轻重的蝼蚁。 沈菀跨入堂内,身侧忽然冲出了一人,抓住了薛姨娘扬起的掸子,紧张地把卫姝然护在了身后。 “薛姨娘,你要打就打我吧,姝然她是无辜的!” 沈菀听到程砚书这声辩白,差点没被气死。 “无辜?这句话,程世子还是跪在嫣然姐姐面前说吧!” 卫老夫人看着向自己见礼的沈菀,脸色阴沉。 “菀丫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菀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待她提及兰池园的事时,程砚书和卫姝然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薛姨娘气恼道:“你为何不早说?” “我并无证据,况且当时卫姝然已经与曲州太守订亲,不日便要动身去曲州,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难保不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卫老夫人沉声开口,“菀菀做的是对的!” 如此有辱家风之事,他们尚且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若是被捅了出去,那才是大麻烦。 她问:“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沈菀:“姜武侯之子姜弋。” 卫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然不喜欢姜稚渔那个乡野丫头,但是对姜弋还是信得过的。 正说着,靖安侯夫妇便慌慌张张地赶来求见,一边责骂程砚书,一边又忙不迭地给卫老夫人道歉,义正严词地保证,此事一定会给卫嫣然一个交代。 卫老夫人面色稍霁,正要说什么,便见青蓉慌慌张张地从外跑来。 第92章 姜弋怀疑 卫嫣然小产了。 她这一胎本就怀得不易,如今又受了这样的刺激,孩子自然是没保住。 程砚书被拦在了卫嫣然的房门外,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半开的房门,忽然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沈菀讥讽道:“程世子这是做给谁看?” 程砚书哀求道:“菀菀,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见嫣然……” “不能!” 沈菀拒绝得干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和卫姝然勾搭成奸的时候,想过嫣然姐姐吗?” “我没有!我没有!” 程砚书急切地为自己辩解,痛苦不堪。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背叛嫣然!” “程世子的意思是,这全都是卫姝然的错,而你是无辜的对吗?” 程砚书抬眸与她对视着,蓦然失语。 沈菀扯了扯嘴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卫姝然心思险恶,程世子也未必就是受害者。若非你优柔寡断,一再地给卫姝然机会,又岂会让她如此轻易得逞?” 吩咐青蓉她们把门守住了,不许放程砚书进去,沈菀才揣着一肚子火气离开,却在拐角处被人拦腰一抱,吓得她一爪子挠了过去。 卫辞嘶了一声,把她放在一旁的栏杆上,捂着自己的脖子,满脸幽怨。 “沈菀,你属猫的吗?” 沈菀见是他,忙不迭地道歉,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脖子,确认没有破皮才松了口气。 她抬手拍了他一下,气咻咻道:“小舅舅吓我!” 卫辞抿唇笑了笑,掐着她红扑扑的脸颊。 “听十一说你今日打人了?手疼不疼?” 沈菀摊开手,露出了红嫩嫩的掌心,委屈极了。 “疼死了,我怎么不知道,打人自己也疼啊。” 卫辞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瓶清凉膏,仔细地抹在她的手心。 “日后这种事,吩咐十一他们去办就行,不必你亲自动手。” 沈菀愤愤不平,“那怎么行?不亲自教训一下那对狗男女,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看不出来,我家菀菀还这么凶啊。” 卫辞低低笑着,沙哑温软的嗓音萦绕在耳畔,引得沈菀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她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回荡着是床笫前的交颈缠绵,声声难耐的低吟,与他这张俊美禁欲的脸全然不符,一股隐蔽的割裂感袭来,搅得她乱了心神。 “我……我先回去了……” 她慌慌张张地逃离,卫辞却没有追过去。 他收了脸上的笑意,锐利的目光直逼对面的树丛。 “出来吧。” 那人从昏暗处走出,冷酷的面容似塞北的冰狼,狭长的眸子夹带着一丝利芒。 卫辞面色不悦地看着他,“什么事?” 这般截然不同的态度,令姜弋冷嗤一声。 他将一个包裹丢过去,淡淡道:“那名马夫已经抓到了,这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银两,确实是受人指使的。” 卫辞翻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几锭银子,就凭马夫那点微薄的例银,再给他十年都攒不到。 “可问出了幕后主使是谁?” “他只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找到了他,让他把卫嫣然她们带过去,但那人究竟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卫辞颔首,表示知道了。 瞅着姜弋还站在原地,卫辞眉头一皱:“还有事?” 姜弋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你和沈菀……关系倒是不错。” 卫辞语气淡漠,“你想说什么?” “只是好心提醒你,沈菀年纪也不小了,你既为她的长辈,还需注意分寸才是。” 卫辞面不改色,“跟你有关系吗?” 姜弋隐隐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第二日,沈菀赶早去看卫嫣然,没想到程砚书还跪在外面,一身邋里邋遢,下巴上都冒出了青渣,这还是沈菀第一次看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沈菀却没有丝毫同情,甚至还想落井下石几句。 正巧那房门打开,卫嫣然被青蓉扶着,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无悲无喜。 “嫣然姐姐!” 沈菀赶紧上前扶她,让青蓉去取了披风来。 程砚书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双眸立马升起了光芒,手撑在地上便想站起来,但因跪得太久了,反而又摔了回去。 “把程世子扶起来吧。”卫嫣然吩咐道。 程砚书大喜,“嫣然,你原谅了我吗?我跟你保证,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人,我和姝然只是意外,她也可以作证的!” 沈菀忽然变了脸色,偏头看着浑身都在颤抖的卫嫣然。 她正在极力忍耐着。 被自以为恩爱的夫君与昔日疼大的妹妹双双背叛,卫嫣然又痛失了孩儿,若非拼着一口气,只怕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程砚书。” 刚开了个口,卫嫣然便红了眼眶,嗓音却平缓有力。 “我未曾对不起程家,对不起你。你既让我受辱,让我卫国公府蒙羞,便不配当我卫嫣然的夫君!” 程砚书猛然一震,推开了搀扶着他的下人,跌跌撞撞冲到了卫嫣然面前。 “嫣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 卫嫣然凄凄一笑,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程砚书,我们和离吧!” “不可以!” 程砚书崩溃痛哭,“嫣然,我求求你,不管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唯独不可以和离!” 卫嫣然一脸冷漠,“不和离,那就看着我死。” “嫣然!” “嫣然姐姐!” 不止程砚书,沈菀也被卫嫣然的决绝吓到了。 匆匆赶来的靖安侯夫妇也是赶紧劝和,不停地责骂程砚书,宽慰着卫嫣然。 程夫人握着卫嫣然的手,满脸心疼。 “嫣然啊,砚书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肯定是卫姝然那个贱丫头勾引他的。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他这一回,日后他要是还敢再犯,别说你了,娘第一个饶不了他!” 就连靖安侯也帮着劝道:“是啊嫣然,你刚刚小产,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身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训砚书,给你一个交代。”www..Com 卫嫣然抽出了手,疏离道:“多谢侯爷和夫人,不过我不需要什么交代,我只想和离。” 第93章 只想和离 “简直胡闹!” 卫绅大步走来,面色阴沉,“这婚事是由卫程两家先祖定下,由皇上亲笔赐婚,岂容你想和离就和离?” 卫嫣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卫绅,声音都在颤抖。 “父亲……你什么意思?” 卫绅板着脸,“卫府姑娘一旦出嫁,断无和离的丑闻。此事是砚书有错在先,让他与你道个歉,便过去了,至于和离一事,想都别想!” 卫嫣然紧咬牙根,“若我执意如此呢?” 卫绅震怒,“卫嫣然!你这是要忤逆我吗?” “女儿不敢!”卫嫣然毫不避让地与他直视着,“只是若父亲不辨是非,执意要我委曲求全,我也只好拿这条命,来全了父亲和卫国公府的名声!” “卫嫣然!” “嫣然!” “嫣然姐姐!” 一众人都被她的话吓得不轻,程砚书面如死灰,似乎是没想到卫嫣然竟这般恨他入骨。 这是程卫两家的事,沈菀本不该插嘴,但见卫绅如此拎不清,她也忍不住了。 “舅舅这话,知道的是您为了卫国公府的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卫家上赶着去巴结靖安侯府!” 卫绅怒容扭曲,厉声斥道:“沈菀!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说来这事,卫绅还是算在了沈菀头上。 若非她带着人去捉拿程砚书和卫姝然,又岂会闹得这般难看? 沈菀如今可不怕他,冷笑道:“菀菀身为小辈,自然没资格干涉舅舅的决定,只是舅舅若执意如此,毁的不止是嫣然姐姐,还有您的脸面!” 卫绅犹如被踩了痛脚,气得七窍生烟。 “反了!简直是反了!” 他身为卫家之主,还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忤逆他,当即便怒火攻心,卫绅扬起手就要朝沈菀打下去,却被身后赶来之人拦下。 卫绅扭头瞪着面色沉冷的卫辞,怒吼道:“卫辞?你干什么?还不快把我放开!” 卫绅一介文人,挣扎不开,反倒被卫辞的手劲掐得脸色都青了。 “大哥可冷静了?” 卫绅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疯狂点头。 卫辞这才把他放开,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沈菀面前。 他冷眼看着对面的程砚书,毫不客气地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程砚书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程家二老立马围上去,哭嚎个不停。 沈菀却大呼漂亮!若非场合不对,只怕她都忍不住鼓掌了。 程夫人抱着程砚书,愤怒地指控:“卫子书!你疯了吗?凭什么打我儿?” 卫辞冷冷一笑,“身为夫君,他背叛妻子,身为父亲,他没能保护好孩子。此等废物,有什么资格当卫家的女婿?” 程家人被骂得面红耳赤,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程砚书忍着痛楚,涩声道:“四叔说的是……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嫣然肯原谅我,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卫嫣然心如刀割,却面无表情。 “我只想和离。” 程砚书与她久久对视着,泛红的眼眶中溢出了痛苦的泪。 “好……”他颤着声音,“我答应你……” 不过和离而已,程砚书想,他和卫嫣然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有信心能让她回心转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卫姝然怀孕了。 这个孩子无疑成了卫姝然的护身符,如今就是卫家人相处置她,都得斟酌再三。 卫清然可没有那么多顾虑,只是抄着鞭子便杀去了她的院子,强硬地把卫姝然拖了出来,一顿鞭子在她身上猛抽。 “没良心的白眼狼!卫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姐姐心善,不肯与你计较,我却咽不下这口气!” 卫清然怒火攻心,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留情面。卫姝然紧紧护着肚子,尖声喊着救命,她的丫鬟纷纷扑到她身上,一个叫得比一个惨烈。 “住手!” 卫绅疾步赶来,喝住了卫清然的暴行,抬手夺过她的鞭子,顺手扇了她一巴掌。 “卫清然,你发什么疯?还有半点贵女的样子吗?” 卫清然倔强地抬头盯着他,恶狠狠道:“卫姝然欺我长姐,你怎么不问问她,可还顾及昔日姐妹情谊?” “那你也不能私自动用刑罚!你别忘了,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再三,你想被人诟病,我还丢不起这个脸!” 卫清然冷笑,“太子妃都要这么憋屈,那我还稀罕它作甚?” “你!” 卫绅说不过她,只能扭头迁怒于元氏。 “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素日元氏一直以卫绅为天,竟是如今才看清了卫绅的真面目。 程家有错在前,他不维护卫嫣然,反而强逼着她不许和离。卫清然护姐心切,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当众打骂。 明明他才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却比不上卫辞和沈菀他们。 忍着满腔怒火,元氏逼问道:“老爷只说,要如何处置卫姝然这个小贱种?” 卫清然迫不及待地张口:“自然是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给打了,把人赶出卫国公府,再也不许她回京!” “不可!不可啊!” 程家夫妇急匆匆地跑来,半是焦急半是紧张,还舔着脸道:“卫公爷,这姝然腹中的孩子,好歹也是一条小生命,怎么能说打了就打了?会有业障的啊!” 卫清然冷着脸,“我不怕业障,你们不动手,我来!” 程夫人咬紧牙根,哀求道:“嫣然的孩子刚没,姝然的孩子就来了,想来也是上天怜惜我程家无后。这孩子,程家势必要留!” 沈菀肺都要气炸了,这程家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正欲发作,卫辞悄悄地按住了她。 他们可以为了卫嫣然和程家作对,但是正如程夫人所说,卫姝然肚子里的孩子是程砚书的,那就轮不到他们来插手了。 虽然卫辞也恨不得把姓程的这一家子扔出去。 卫清然这急脾气可忍不了,一鞭子甩过去,直接抽在了卫姝然楚楚可怜的脸上。 卫姝然捂着自己的脸失声惨叫,卫清然还想动手,却被卫老夫人的声音喝住。 第94章 天诛地灭 “什么脏东西,也值得你亲自动手?” 华姑姑扶着卫老夫人走进来,满头银发的她,仪态雍容,面色冷肃,苍老的眸子厉色沉沉,如一把利剑刺得众人浑身发寒。 卫绅急忙上前,“母亲……” 卫老夫人满眼失望地看着他,“连子书都知道维护嫣然,你这个当父亲的却执意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当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卫绅被骂得羞愧难当,而被比喻成“火坑”的程家人,更是臊眉耷眼。 训完了儿子,卫老夫人这才看向对面的程家夫妇,语气冰冷。 “卫姝然再怎么样也是卫家人,纵使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程家的,只要我不点头,那就是个孽种!华姑姑,去取刑杖来!”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尤其是卫姝然,刚想跑就被几个婆子死死按住。 卫老夫人厉声道:“身为卫家姑娘,如此不知廉耻,与长姐之夫勾搭成奸,还暗结珠胎。卫国公府容不下此等有辱家风的孽障,把她肚子里的孽种打了,卫姝然杖责四十,若还有气,便直接丢出府去!” “卫老夫人!” 程家人吓了一大跳,还想求情,卫府的下人却已经把刑具架上了。 卫姝然被强硬地按住,不论她怎么求情,始终未能撼动卫老夫人的决心。 那堪比手臂粗壮的刑杖砸落在她身上,剧烈的疼痛令她浑身颤栗,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姝然!” 程砚书踉踉跄跄地从外面冲进来,推开了行刑的婆子,将她护在怀中,气得双眸通红。 卫清然恼火不已,“程砚书,你做什么?” “姝然是无辜的,有什么你们冲我来,为何要如此对待她一个弱女子?” 卫老夫人重重地砸了一下拐杖,怫然不悦。 “程砚书,到现在你还在护着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程砚书急切地辩解,“不、不是的,姝然不是这种人……” 一旁看热闹的薛姨娘呸了一声,“程世子,你可千万别被这个贱丫头蒙蔽了,表面上乖巧温顺,实则一肚子坏水。没定亲前就敢跟外男私相授受,如今又不要脸地跟姐夫勾搭在一起,简直就是卫国公府的耻辱!” 元氏一脸冷漠,“像此等令卫国公府蒙羞之人,就该乱棍打死,曝尸荒野,任野狗夺食!” “卫国公府百年清誉,全都毁在了她身上!”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刺激着卫姝然的神经。 她脸色惨白,两眼却红肿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卫家人,忽然笑出声来。 “不知廉耻?”卫姝然撕破了脸上楚楚可怜之态,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不知廉耻的,不是我,是卫辞和沈菀!” 猝然拔高的声音尖锐而震撼,砸得众人晕头转向。 突然被点名的沈菀眉心一跳,一股浓烈的不安之感从心底涌了出来。 卫老夫人咬牙厉喝:“卫姝然,你什么意思?” 卫姝然偏过了头,盯着不远处的两人,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我与姐夫是不知廉耻,那四叔和沈菀呢?岂非是罔顾人伦,天诛地灭?”奇快妏敩 沈菀眼前一黑,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卫辞紧紧握着她的手,眉眼生冷,黑沉沉的眸子不见一丝光亮,似一只蛰伏的野兽,正冲着卫姝然露出警告的獠牙。 卫姝然如今算是豁出去了。 她不好过,卫家人也别想好过。 “我亲眼看见,四叔和沈菀不清不楚,祖母说我不知廉耻,那他们又算什么?两情相悦吗?” 卫老夫人如遭雷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堪堪被华姑姑扶住。 她双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死盯着卫辞和沈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便是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还是元氏最快反应过来,迅速命人捂了卫姝然的嘴,强硬地把她拖到柴房关起来。 在场的除了卫家人,便剩程家一家子,他们同样被吓得不轻,似乎是没想到,卫家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件秘辛。 卫老夫人现在根本无暇顾及卫姝然,她让卫绅把程家人“请”到了偏房休息,责令卫辞和沈菀跟着她到了九华堂,屏退左右,阴沉的气压快逼得沈菀透不过气来。 比起恐惧,她更多的是担心。 她金蝉脱壳的计划都还来不及实施,便被卫姝然这一招打得猝不及防。 沈菀的脑子疯狂转动着,一边纠结着卫姝然是什么时候知道,一边又在思索解决之法。 直到一只温厚的手将自己紧握的拳头包裹住,她听见了卫辞沉稳有力的嗓音。 “别怕,有我在。” “嘭!” 一个茶杯骤然掷下,卫老夫人面容铁青地盯着他们紧握的手。 “卫子书,松开!” 沈菀吓了一大跳,暗骂卫辞真的是不嫌事大,慌忙便想把手撤出来,卫辞却反而把她往身旁拉了拉。 “母亲何必如此动气?身子要紧。” 他平静的语气却更惹得卫老夫人怒火中烧。 “卫子书,你这是要气死我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对得起你三姐吗?” 提起沈凝,卫辞那双黯然无波的眸子才泛起了微澜。 “还有你!” 卫老夫人将矛头指向沈菀,比起对卫辞的恨铁不成钢和失望,那眼神中更多的是仇恨与厌恶。 “澹州虽偏,沈家好歹也是世家,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沈菀无地自容。 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真正的沈菀。 兰音之过,着实不该算在沈菀头上。 可她此刻却无法出声辩驳,因为,这本就是她犯下的错。 就在她斟酌着要死撑到底还是自曝身份时,卫辞开口了。 “是我逼迫沈菀的。” 思绪被打断,沈菀愕然抬眸看他,脸上流露出了不可置信。 卫老夫人已经被气疯了,任她怎么辱骂,卫辞始终无动于衷,而紧握着沈菀的那只手,一刻也未曾松开。 “沈菀,等我回来。” 沈菀被关在柳眠阁内,想起卫辞临走前匆匆留下的话,心绪久久难平。 皇宫忽然传来急诏,命卫辞速速进宫,卫老夫人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得不暂时将此事搁置。 沈菀知晓卫老夫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卫辞对她的在意,也已经超出了沈菀可控的范围,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赶紧跑路。 第95章 半夜被掳 九华堂内一夜灯火通明,卫老夫人和元氏皆是满面愁容,对着跳动的灯芯长叹了一口气。 “嫣然那边如何了?” 元氏恍惚回过神来,愣愣回道:“没什么大碍,她虽看着柔弱,但骨子里最是坚强,还有清然陪着,没什么不放心的。”www..Com 卫老夫人冷眸一闪,“我听说程家把卫姝然接走了?” 提起这事,元氏也恶心得不行。 “卫姝然怀着程家的种,他们自然不肯舍下。” 卫老夫人冷冷一笑,“一个程砚书,便毁了我卫家两个姑娘,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元氏眉心一跳,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 “母亲,您打算做什么?”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 元氏讪讪地闭了嘴,但想起卫辞和沈菀,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子书那里……母亲准备如何处置?” 窗外一阵风吹得烛火跳动,闪动的火光映在卫老夫人苍老沉肃的脸上,添了几分诡谲莫测。 “沈菀不能留。”她沙哑的声音不含一丝情面,“明日我进宫一趟,你准备一下,把沈菀送走!” “可是子书他……” 卫老夫人一记冷眸扫过去,“子书只是被她暂时迷惑了,他还能为了沈菀,跟我作对不成?” 元氏腹诽,这还真说不好。 翌日天色刚亮,卫老夫人便赶着进宫找卫皇后,二人屏退了左右,不知在明光殿内聊了多久,浑然未发现,一抹修长的身影悄然离去。 沈菀虽被软禁在柳眠阁,但卫老夫人也并未让人苛待她。 沈菀反复琢磨着卫辞的话,越来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她跟卫辞的事捂不住了,再僵持下去,要么她自爆身份,要么等着卫老夫人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到时候她的下场绝对比现在还要惨烈。 她决定逃走。 不知是大理寺事务棘手,还是卫老夫人有心拖住卫辞,卫辞一天一夜未归,这也给了沈菀极大的便利,趁着天黑后,她抓紧收拾东西,准备从柳眠阁后院溜出去。 青竹靠在廊下的竹椅上睡着正香,沈菀迟疑了一下,还是毫不回头地匆匆离开。 她现在尚且自身难保,不能拖青竹下水。待他日寻到落脚之处,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只是沈菀没想到,她前脚刚走,后脚元氏就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冲到了柳眠阁,打算将她绑了送出京城。 她更没想到,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墙上翻出去,刚一落地,忽有一人从身后捂住她嘴巴,强行将她塞入停在巷子深处的马车内,迅速朝黑暗奔去。 日光穿破云层,懒懒地洒落在柳眠阁的墙头,倦怠的白猫扫着尾巴,半眯着眸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内的众人。 卫辞捏碎了盛着冷水的茶杯,俊容晦暗不明,墨色长袍是修长挺立的身躯,无端的生了几分压迫感,令元氏等人怯默不敢语。 青竹哭得伤心欲绝,“昨日小姐还嘱咐奴婢,让我把这安神香给大小姐送去,怎么今日小姐就不见了?” 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卫辞冷眼扫过对面一群人,语气沉凝。 “大嫂,人呢?” 元氏眉心狠狠一跳。 卫辞很少唤她大嫂,如今这一叫,竟是令她心惊肉跳。 她先是短暂的心虚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硬着脖子道:“子书,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把沈菀绑走了不成?” 卫辞讥诮地看着她身后的那些婆子,眼神不言而喻。 元氏目光闪躲,最后还是咬咬牙,承认道:“是!我是打算把她送走,可是我们还没动手,她人就不见了!” 卫辞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十一匆匆赶回来禀告:“卫府上下都找过了,没有表小姐的踪迹。” 充满杀气的眼神再次凝聚在元氏身上。 元氏不停地喊冤,十一这才道:“府内的马车都在,属下问过车夫,昨夜并无人出府。” 卫辞闭了闭眼,掩去了眼里的担忧与疲惫,再睁开时,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森严。 “她不会自己跑的,派出所有暗卫,翻遍京城,也要把人找到!” 华姑姑匆匆赶来,拦住了卫辞的去路。 “四爷,老夫人有请。” 卫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就说我没空。” 华姑姑把话带到,卫老夫人气得拍桌。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华姑姑硬着头皮,“想来是表小姐无端失踪,四爷心里焦急……” 卫老夫人冷笑着打断她,“真是荒唐!为了沈菀,他竟然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元氏:“母亲,现在可怎么办?沈菀好像真的丢了,会是谁把她带走的?” 卫老夫人不以为然,“反正不是我们做的,你怕什么?” 她现在反倒要感谢那个把沈菀掳走的人了,如此一来,她既解决了沈菀,又不用得罪卫辞。 卫老夫人恶狠狠地诅咒着,最好沈菀死在外头,再也回不来了! “阿嚏!” 沈菀蒙着双眸,不安地坐在软榻上,手指扣着身下坐垫上的流苏,屋内氤氲着青松冷月般的气息,刺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的双眼被锦缎蒙住,只隐隐约约透进一丝光来。沈菀唤了两声,试探着伸出手去,却触碰到了坚硬宽厚的胸膛。 她吓得惊呼一声,急急忙忙往回缩的手腕却被对方擒住。 沈菀只感觉自己就像被长蛇卷住的小白兔,浑身汗毛倒立,却怎么也挣不开对方的桎梏。 她颤着声,语气半是恐吓半是哀求。 “你是何人?为何要抓我?我是皇上亲封的安宁县主,你敢动我,皇家和卫家不会放过你的!” 一声低沉沙哑的闷笑传来,夹杂着丝丝酥麻的电流,刺激着沈菀的神经。 “皇家又如何?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处在惊惧中的沈菀,并未察觉到那倦懒的嗓音中透着几分熟悉。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至极,本来都可以顺利地金蝉脱壳,却被卫姝然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不容易逃出府了,又被贼人所掳。 即是如此,她还不如乖乖待在柳眠阁,至少卫辞就不会伤害她。 想起卫辞,沈菀牙一咬,警告道:“我小舅舅是大理寺卿,我一失踪,他绝对会来找我,不想死就赶紧把我放了!” 话音未落,沈菀便觉得自己的手腕猛地一紧,那手劲大得似乎要将她折断一样。 “你喜欢卫辞?” 阴郁的嗓音中不掩怒火,这隐隐熟悉的腔调令沈菀一怔,大着胆子扯下了锦缎,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第96章 醋意横生 “阿瑾哥哥!怎么是你?” 盛瑾紧咬牙根,漆黑透亮的眸子燃烧着簇簇怒火。 “沈菀,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卫辞?” 沈菀还处在震惊之中,乍一听到他的话,眼里迅速闪过慌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盛瑾怒火中烧,“我本以为你是迫于卫辞的淫威,不得不委曲求全,没想到你竟然和他……”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沈菀却也能猜得出有多么难听。 她诧异的是,盛瑾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小舅舅是清白的!”沈菀硬着脖子,“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小舅舅的为人!” 沈菀说的不是假话,而盛瑾明显也动摇了。 卫辞对盛瑾而言,亦师亦父,他是什么人,盛瑾比沈菀清楚。正因如此,在偶然偷听到卫老夫人和卫皇后的谈话时,他才难以置信,甚至不惜掳走沈菀,想当面跟她问个清楚。 沈菀在知道抓走她的人是盛瑾时就不慌了。 盛瑾虽然行事乖张,但特别好哄,说两句软话,指不定他就把自己放了。 沈菀眼珠子一转,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红着眼眶道:“阿瑾哥哥,你能送我回去吗?我失踪这么久了,祖母他们会担心的。” 盛瑾轻嗤一声。 担心?据他所知,卫老夫人现在都快乐开花了,倒是卫辞,带着人到处搜寻沈菀的下落,差点没把整个京城给翻了。 “不急。” 盛瑾长腿一跨,歪歪扭扭地躺在她身后的软榻上,随手拿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半夜偷溜出去?” 沈菀脸色一僵,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 盛瑾支着下巴,“我猜猜,你这是怕外祖母和大舅母不会轻易放过你,所以想在她们动手前赶紧跑路……”奇快妏敩 沈菀满头冷汗,这盛瑾是蛔虫成精了吗? “不对啊!”盛瑾忽然眯起了眸子,“你深夜跑路,卫辞不知道?” 沈菀咽了咽口水,内心慌的一批。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卫辞,真的是他逼你的?” 沈菀继续沉默。 盛瑾却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顿时高兴起来。 “行吧,我勉强相信,你是被卫辞逼的。” 太子殿下的心情好了,气氛也没有那么僵凝了。 “我跟你说,你就是太年轻,别看卫辞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他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年纪大,脾气差,动不动就黑脸,要不然也不会年纪一大把了,还娶不到媳妇。” 听他不遗余力地抹黑卫辞,沈菀却有些纳闷。 盛瑾他……是在吃醋吗?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如此反常的行为? 沈菀越琢磨便越觉得有可能,不过她可不敢招惹这位爷,当即绞尽脑汁地想跟他撇清关系。 “阿瑾哥哥,我知道错了。”沈菀诚恳道,“其实我半夜出府,是不想小舅舅因为我和祖母他们闹得不愉快,我想回澹州,你能送我走吗?” 盛瑾表情一黑,斩钉截铁道:“不能!” 沈菀瞪大了双眸,“为何?” 盛瑾一时还真找不到理由,只能胡扯道:“卫辞到处在找你,你现在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我这是为你好。” 沈菀一听,似乎也有点道理。 见她这个好骗,盛瑾暗自窃喜,又正色道:“你暂时待在这儿,这里很安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这是哪里?” 方才被盛瑾吓得不轻,沈菀都来不及好好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一看不得了了! 明黄帷幔装点着暗色的殿室,四爪金蟒锦被平铺在红木拔步床,镂空玉雕屏风将内外室隔绝开,四方紫檀木桌上放置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玺印…… 沈菀心里忽然涌起了不好的预感,转头看向盛瑾时,才听他笑眯眯地道出两个字。 “皇宫。” 沈菀要疯了! 盛瑾好大的狗胆,不仅把她掳走,还把她带进了皇宫。 准确来说,这里是皇子所。 难怪盛瑾说这里很安全,给卫辞几个胆子也不敢搜查皇宫。或者说,任凭卫辞想破了脑袋,也根本想不到她会在皇宫。 沈菀出不去,只能暂时在此处避避风头,谁曾想盛瑾不做人,日日逼着她陪他到书室习书。 折腾了两日,沈菀实在困得不行,抱着书篓,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脑袋。最后还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摔到桌面上,盛瑾眼疾手快地抬手拖住,小心地把她放平。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蝉鸣,阵阵温热的风穿过林梢,透过纱窗摇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她趴在桌案旁,如丝绸般的墨发散落在侧,鸦青色的秀眉似远山含翠,白腻肌理泛着浅浅的绯红,细小的绒毛在光下隐隐约约。轻纱滑落,露出半截无暇藕臂,白得令人移不开眼。 比起眼前的撩人春色,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枯燥苍白得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那本治国论被丢置在一旁,盛瑾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夹书页的翠羽轻轻扫过她的睫毛,看着她皱眉嘟囔,忍不住捂嘴偷笑。 似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他眼珠子转了转,取了毛笔沾了墨,小心翼翼地朝着她的脸伸了过去。 皇子所的后庭院,两抹身影临池而立,一人坦然站在池边喂食,另一人半个身子隐在树丛间,叫人看不真切。 “你是说,盛瑾带了一名女子入皇子所?” 盛瑜微微偏头,盯着对面的小太监,面色不掩讶异。 那小太监是盛瑜安插在盛瑾身边的眼线,虽不是近身服侍,但是盛瑾的风吹草动,也能知道一星半点。 “奴才亲眼所见,那位女子眼生的很,不似宫里人。” 盛瑜陷入沉思。 盛瑾虽然行事大胆,但还从未如此荒唐。敢私自在皇子所内金屋藏娇,若是捅到建康帝面前,盛瑾指不定要挨一顿打。 只是盛瑜好奇的是,到底是谁,能让盛瑾如此在意? 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了一道身影,再联想到最近卫辞在京城内的动作,盛瑜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他赶到书室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盛瑾猖狂放肆的笑声,夹杂几句气急败坏的怒骂,果真如他所想,正是沈菀。 小太监瞧着他冷厉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二皇子,可要去禀告皇上?” 盛瑜一言不发,抬手掐断了一旁的花枝,眸中暗流汹涌。 第97章 故意挑拨 “狗太子,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 寝殿内,沈菀一边搓洗脸上的墨迹,一边骂骂咧咧,恨不得把盛瑾的祖坟都给刨了。 殿外有人敲门,沈菀忽然警铃大作,往内殿躲了躲。 直到那人的声音传来,恭敬中又带着几分谨慎。 “沈姑娘,是太子殿下叫奴才来的,说有一物要交给姑娘。” 沈菀满头雾水。 盛瑾刚被皇帝叫走,有什么东西不能当面交给她,还要等他走了再给? 随即她又想到自己那个被盛瑾扣下的小金库,他非说帮她保管,愣是不肯还她。 沈菀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露出了半张殷红艳丽的脸。 门外是个小太监,在大着胆子抬头看着沈菀,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容貌,如山呼海啸般掀起了万丈波澜,令他心神一震,竟是忘了规矩。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又慌忙跪下磕头求饶。 “起来吧。”沈菀没好气道,“阿瑾哥哥让你拿什么给我?” 她暗戳戳地想,最好盛瑾良心发现,把小金库还给她! 小太监低着头,双手将那个盒子捧得老高。 “太子殿下说,要姑娘亲手打开。” 看来真的是赔礼无疑了。 沈菀毫无防备甚至有点期待地打开了盒子,忽然一阵迷烟扬起,她瞪大了双眸,暗道不好,却已经是迟了。 不管是盛瑾还是沈菀,他们都没想到这皇子所内有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行这种下作手段,等盛瑾回来时,沈菀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提着一盒荷花酥,喜滋滋地大步跨过几道宫门,撞开了那扇半掩的殿门,炫耀似的扯着嗓子喊道:“菀妹妹,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殿内悄然寂静,无人回应。 盛瑾啧了一声,“你不会还因为白天的事生气吧?不就是在你脸上画了几只乌龟吗?大不了我给你画回来,这样总行了吧?” 窗外忽然起了风,轻柔的纱幔宛若少女翩翩的舞裙,光线暗沉的内室如一汪深潭,却不见那一道娇媚明媚的身影。 “嘭!” 盛瑾面色大变,蓦然冲出了房门,那盒点心被他撞落,碎了一地的荷花。 暮色沉沉,暗蓝色的天际如一抹靛青,纵横交错的长街巷道穿插在参差错落的屋宇之间,一辆马车正徐徐离开皇宫,一点灯火在夜间忽明忽灭。 盛瑜合上书,挑动了一下跳动的烛心,语气淡若寒霜。 “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沈菀睁开了眼眸,紧张地盯着盛瑜,紧绷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远离。 “二皇子抓我做什么?” “那不如沈姑娘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在皇宫?”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讥诮冷漠中又带着一丝玩味,“你可知,这是死罪?” 沈菀的心一紧,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 “二皇子不用吓唬我,你若是想去揭穿我,就不必背着阿瑾哥哥把我带出来了。” 笑容就那么消失在了盛瑜脸上。 他倒是忘了,眼前这小丫头胆子大得很,岂是三言两语能吓唬住的? “盛瑾为何要把你藏在皇宫?” 沈菀眸光微闪,“跟二皇子有关系吗?” 盛瑜扯了扯嘴角,“我这个皇兄,从来都是随心而为,做事不考虑后果。此番他如此大胆,莫不是……钟情于你?” 沈菀高高提起的心,在听到他最后几个字时才悄然放下。 好险!她差点以为,盛瑜知道她和卫辞的事了。 盛瑜跟卫家是死对头,要是被他抓住了小辫子,这件事绝对会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她想脱身就更难了。 她的沉默仿佛是在坐实他的猜测,盛瑜的脸色在一瞬间阴郁无比,手中那本书也被他攥得皱裂。 他讥笑道:“盛瑾是当朝太子,沈姑娘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配得上他吗?” 虽说他说的是实话,沈菀还是被他的阴阳怪气气得眉梢扬起。 “这是我和阿瑾哥哥的事。”她反唇相讥,“倒是二皇子,整日这么盯着我,莫不是喜欢上我了?” 盛瑜眸色一厉,冷笑一声,“做什么春秋大梦?” 沈菀故意夸张地拍着胸脯,“那是最好!要不然我还得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拒绝二皇子,多累啊。” “沈菀!” 盛瑜压低了声音警告,车厢内的温度陡然下降,嗖嗖的冷气刺激得沈菀汗毛倒立。 她也不肯低头,倔强地与他对视着,明明弱得不堪一击,却又韧得令人心惊。 须臾,盛瑜忽然低笑一声,阴厉的双眸杀气凛凛。 “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沈菀咽了咽口水,连面子上的工夫都懒得做了,警告道:“盛瑜,你不能动我!你也说了我小舅舅在找我,要是我死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 盛瑜冷笑,“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过与卫家沾亲带故而已,就算卫辞知道是我杀了你,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跟皇家作对吗?” 沈菀的心沉了沉。 他说的,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盛瑜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靠着偷来的一切,勉强披上了华丽的外衣,却始终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贱和无足轻重。 若在女人和权势面前,别说卫辞了,便是沈菀,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权势。 她咬紧牙根,只能赌一把。 “卫家不敢,那太子呢?”沈菀道,“你费尽心思把我从皇宫带出来,阿瑾哥哥迟早会找到你头上的!” 盛瑜冷眸一眯,“所以你跟盛瑾,还真的不清不楚?” “阿瑾哥哥为人如何,二皇子再清楚不过,若你敢动我一下,他绝对会杀了你!” 沈菀完全是在狐假虎威。 盛瑜之所以扣住她,无非就是为了对付盛瑾,反正也是他们俩的斗争,让他们斗去就是了。 沈菀甚至有些怨怼和气闷。 那日若非盛瑾把她掳走,说不定她早就逃出京城去了,又哪里还会碰到这些糟心事? 若是盛瑜真的一怒之下杀了她,她绝对会化作厉鬼,把他们兄弟俩一起拖入地狱。奇快妏敩 谁知方才还一脸杀气腾腾的盛瑜忽然勾唇一笑,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愉悦。 “卫大人,你听见了吗?” 沈菀背脊一凉,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了车帘。 第98章 卫辞逼问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空旷的街道上,几匹骏马悄然而立。 为首的那人端坐于马上,挺拔的身姿如悬崖青松遥不可及,夜色遮掩了他的神色,却不难窥见那双冷厉阴霾的眸子中深藏的漩涡。 沈菀与他对视着,两腿发软,苍白的薄唇微微颤动,那个称呼唤得格外艰难。 “小舅舅……” 卫辞久久看着她,伸出手,沙哑的嗓音不带一丝情绪。 “过来。” 沈菀心肝一颤,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逃跑。 但卫辞不给她机会。 在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时,他轻而易举地拎起她的衣领,强硬地把她扣在马上。 突然的失重感令沈菀惊呼一声,卫辞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身,力道大得仿佛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 盛瑜从马车内走出,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唇角的弧度渐渐抹平。 “卫大人,可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什么约定? 沈菀抬头惊异地看着卫辞,他却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带着她疾驰而去。 别院内,那扇单薄的小门被猛地踹开,屋内的亮光刺激得沈菀闭上了眼,又被下巴上的疼痛逼得不得不睁开。 街巷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如今置身暖光之下,那满眼的血丝与阴霾清清楚楚地冲击着她的视线,俊美的面容因连日的奔波忧虑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奇快妏敩 他一贯爱干净,却连下巴上冒起的青须都没有打理。揉皱了的墨色长袍,平添几分颓废与狼狈,却又狠得像穷途末路的狼,正磨着利爪,准备将他千辛万苦抓回来的猎物吃拆入腹。 “沈菀。” 卫辞眸子暗得如化不开的墨,嗓音如撕裂一般沙哑沉重。 “为什么不信我?” 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逃跑,为什么跟着盛瑾走。 可他害怕听到的是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答案,便自欺欺人地将那些问题埋在心里。 沈菀的手抖得厉害,一个“我”字在嘴里酝酿了老半天,愣是说不出口。 因为怕被他牵连,因为怕被卫老夫人他们处置,因为怕身份暴露,因为怕失去自由甚至小命…… 每一个说不出的答案,都是她最真实的目的。 她无法告诉他,因为她不喜欢他,从始至终这就是一场算计。 沈菀很清楚,若是她真的说出口了,卫辞绝对会捏死她的。 她的迟疑犹豫和吞吞吐吐,在卫辞眼里便是心虚。 他想起她对盛瑜说的那些话,一股妒火灼烧着他理智全无。 大掌托住她的脑袋,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卫辞一字一句道:“沈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沈菀瞳孔紧缩,颤动的睫毛试图遮挡眼里的恐惧,却在他的压迫下无所遁形。 “小舅舅,你别这样,我害怕……” 细弱的哭音未能唤起他的理智,反而释放了他心里的野兽,叫嚣着要把她撕成碎片。 “沈菀,回答我。” 贝齿轻轻咬着嫣红的唇,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却被骤然落下的吻吞没。 就像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焰火,急切与愤怒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攥着她的手一再收紧,铺天盖地的侵略感几乎令沈菀窒息。 湿红的杏眸圆瞪着,她挣扎着捶打着他的胸膛,细小如雨滴般的拳头对卫辞来说不痛不痒,但如此明显的拒绝却让他的怒火越烧越旺。 大步一跨,他逼着她后退,二人深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大掌攥住了她的手腕,按在了她的头顶,炽热而凶残的吻,在她身上开出了点点梅花。 直到舌尖传来咸湿的味道,盛怒之下的卫辞才回过神来,看着她满脸泪痕,蓦然慌了神。 粗粝干燥的指尖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道红痕,明明心里叫嚣着毁灭,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温柔,那团不可覆灭的怒火,却被她一滴泪浇得溃不成军。 “不许哭!” 沙哑的声音冷酷凶狠,但眼里的挣扎与妥协却已经出卖了他。 沈菀顿时哭得更凶了,揪着卫辞的衣领控诉道:“小舅舅真讨厌!” 卫辞薄唇紧抿,放置在她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无声冷笑,“讨厌我,喜欢盛瑾是么?” 沈菀抽抽噎噎,凶巴巴地回嘴:“对!我就是喜欢阿瑾哥哥,他比你温柔,比你年轻,比你好千倍万倍!” 卫辞怒容一沉,目光陡然变得阴暗深邃。 “把话收回去!” 沈菀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倔强地不肯松口,嘴巴一瘪,似乎又要哭了。 泛红的眼尾挂着一滴将落不落的泪,红润的脸颊更是布满了湿润的水痕,唇瓣被撕咬得又红又肿,如被夏雨侵袭的桃花,艳得惹眼,却又可怜得惹人怜惜。 两人同样倔强地对望着,无声的暗流涌动,彼此都不肯让步半分。 就在沈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听见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像是妥协了一样,卫辞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一把将她捞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浮动着柔软与脆弱的碎光。 “别哭了。” 沈菀得寸进尺,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卫辞吃痛,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臀上,阴恻恻的声音透着一丝警告,“长脾气了?” 沈菀一怔,脸色蹭蹭蹭地就红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你打我?” 卫辞掐着她的脸颊,咬牙切齿,“你再敢乱跑,信不信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沈菀委屈巴巴地嘟囔着:“还不是因为小舅舅?我不想你因为我跟祖母他们争吵,那我岂不是成罪人了?” 卫辞的心软成了一片。 他亲了亲她的眼角,沉稳有力的嗓音似山风般,足以抚平所有的不安与焦虑。 “沈菀,我说过了,一切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许久,沈菀才轻轻应了一声,依赖似的靠在他肩头。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水淋淋的眸子寂静得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第99章 身份暴露 蝉声噪噪,闷热的暑夏不见一丝风,庭院内的林木绿得深沉,却也叫人更加困倦。 沈菀曲廊下的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偶尔张了张嘴,接过青竹递过来的葡萄,整个人倦怠得不行。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惊走了池中的锦鲤。美人愁容满面,黛眉频蹙,愈发惹人怜惜。 青竹帮她扇着风,疑惑道:“这已经是小姐第七次叹气了,小姐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那可多着呢。 被扣在盛瑾那里的小金库还没拿回来,卫家那边也没有半点动静,卫辞虽与从前无异,但她也能隐隐感觉到他的占有欲和警惕越来越强烈。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现在就像是被绑住了脚的鸟儿,必须奋力一搏才能摆脱困境。 许是见沈菀恹恹的,青竹提议道:“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小姐不妨与四爷一道出去逛逛,四爷肯定会答应的。” 七夕? 沈菀一激灵,忽然就来了精神。 她忙不迭地吩咐青竹取来笔墨,书信一封,命她送去姜武侯府。 “太子殿下近日频频堵在大理寺,已经有不少御史听到风声,主子可要出面?” 书房内,卫辞翻阅着卷宗,听着十一的回禀,面不改色道:“今年雨水不足,江北多地干旱,他既然这么闲,便打发他去赈灾吧。” 十一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奇快妏敩 “礼部尚书告老还乡,昨日主子在朝堂上举荐二皇子代掌礼部,东宫与卫府多有不满,今晨姜世子还特地向属下打探口风,言辞之间……还提到了表小姐。” “盛瑾性子跳脱,本就不适合礼部。至于姜弋,让他少管闲事!” 十一呈上了一个锦盒,里面放置着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玉石,色泽纯净,杂质几无,更妙的是,那玉石上还有一点粉红,好似花蕊般含苞欲放,尚未成形,便已能预想,这玉石若雕刻成花簪,定然是浑然天成,浓淡适宜。 “这是主子让属下去天宝坊取来的料子,不过取这料子时,属下倒是听说了一件奇事。” 卫辞不以为意,“何事?” “无殇阁最近在京城动作频繁,甚至连玉无殇都出动了,整日出入珠宝首饰阁,似乎在找一支玉簪的出处。只是那簪子不比寻常,京中的珠宝阁皆无人知晓。” 卫辞动作一顿,眸中划过一丝异样的寒光,却在看见那兴冲冲地跑进来的人时又乍然逝去。 “小舅舅!” 沈菀提着裙摆,明媚的笑颜如绽开的春光,毫无保留地撞入他的世界。 十一已悄然退下,卫辞不着痕迹地将那锦盒推到一旁,声线平缓淡漠。 “何事?” 沈菀从后面勾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后日就是七夕了,小舅舅能陪我去玩吗?”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击着桌案,卫辞镇定自若:“我很忙。” 本以为她会就这么算了,没曾想沈菀还不肯放弃,揪着他的袖子晃啊晃的。 “去嘛去嘛,青竹说七夕节有游船,斗巧,可好玩了。” 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好奇,卫辞眉宇间的沉肃也淡了些许,深邃的眼眸泛着点点幽光。 “想去?” 见她急切地点头,卫辞却放松下来,身子微微靠着椅背,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冲着她勾了勾手,低沉的嗓音如山间的微风,惹得沈菀满脸通红。 飞雪居三楼,柔纱绽开了朵朵艳红的血花,满地是碎瓷片与歪倒的桌椅,一名琵琶女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拨弄着弦音,更是为这场血腥屠戮添了几分诡异。 一名男子被吊在房梁下,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求饶声渐渐微弱下去,几乎快没了气息。 玉无殇慢悠悠地倒了两杯酒,在来人撞门而入时,将其中一杯推了过去。 “玉无殇!你又发什么疯?” 那人怒火冲冲,一袭青衣风尘仆仆,温润雅俊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略显狰狞。玉冠垂下的流苏与墨发交织着,每一丝都昭示着主人的怒气。 “沈阁主,可算是舍得出山了。” 玉无殇唇角挂着无害而笑意,那身如烈火般的红袍,衬得他更是嚣张凛凛。 沈厌溪紧咬牙根,“我知你恼恨沧澜阁出卖你的行踪,只是卫辞逼迫,我们又能如何?沧澜阁已经向无殇阁赔礼道歉,你至于如此欺辱我门下子弟吗?” 玉无殇似笑非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沈厌溪一愣,忽然又警惕起来。 “玉无殇,你究竟想做什么?” 玉无殇身旁的侍卫丛寒取出了一支蝴蝶金簪,那金簪纯金打造,又大又沉,顶多当个摆件,根本不可能戴在头上。 沈厌溪满头雾水,“这是何物?” 丛寒解释:“此金簪乃无殇阁之物,是阁主赠与阁主夫人的定情信物,却在你们沧澜阁的地盘查抄了出来。” 沈厌溪错愕,当即否认道:“不可能!” 一来,沧澜阁怎么可能会玉无殇的夫人的东西? 二来,玉无殇这个狗东西怎么会有夫人? “噔!” 酒杯被重重放置在桌面上,玉无殇显然没了耐心。 “沈厌溪,你好好想想,一年前,是否有一名陵州女子拿着这金簪跟沧澜阁做交易?” 沈厌溪眉头紧锁,不悦道:“一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 再说了,沧澜阁的手下遍布大阙,他怎么知道他说的是谁? 玉无殇朝丛寒使了个眼色,丛寒直接将一卷画轴展现在沈厌溪面前。 那画中女子秀眉浅淡,姿容清绝,偏偏身骨妖媚,细腰盈盈,斜睨着的眼眸便勾着万种风情。 混乱的记忆在那瞬间被逼退,沈厌溪好像回到了一年前的,在那座鱼龙混杂的酒楼内,他酒意微醺,推开了扶着自己的侍女,路过拐角时却险些与一名女子撞了个满怀。 那时窗外月明星稀,凉风穿过窗牖,吹起佳人帽上轻纱,那惊鸿一瞥,便已让满堂黯然失色,甚至连月光,都羞得藏入云层。 那人很快没入了混杂的人群,唯留一缕淡淡的女儿香,为沈厌溪添了几分醉意。 阁内弟子走了出来,恭敬地递上了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支价值千金的蝴蝶金簪。 记忆如潮水般消退,如今沈厌溪看着眼前这支一模一样的簪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格外好看。 玉无殇双眸一眯,“看样子,沈阁主是想起来了。” “她……她是你夫人?” 玉无殇眸中划过一丝利芒,咬着牙逼问:“她找沧澜阁做什么?” 沈厌溪抿着唇,认命道:“买消息。” “买谁的消息?” “澹州沈家之女,沈菀。” 第100章 计划失败 七月初七,月华皎明。 城中灯海漫漫,流光溢彩,街头巷尾尽是夜游的少年少女,一张张灿烂的笑颜,织成了京城的繁华荣景。 青竹揣着雀跃的心情,一副得意满满的语气。 “我就说嘛,只要小姐出马,四爷肯定会答应小姐出来玩的。” 沈菀却黑着脸,想起那日卫辞在书房的禽兽行径,顿时感觉右手又隐隐作痛。 如今卫辞是越发不做人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也敢放肆,再折腾下去,他还没虚,她小命就先没了。 只是青竹瞥了一眼身后跟煞星一样跟着她们的十一,又满脸纳闷。 “不过,四爷去了何处?怎么是这冰坨子跟着我们?” 沈菀张嘴正欲解释,却听十一冷酷道:“四爷公务缠身,晚些时候过来,命我来保护表小姐。”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不是冰坨子。” 青竹冲着他吐了吐舌头,挽着沈菀的手,在热闹的街道逛得不亦乐乎。 沈菀悄悄拽了拽青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那封信给姜稚渔了吗?” 青竹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小姐今日不是要与四爷游玩吗?又约姜姑娘做什么?” 沈菀含糊地糊弄一句,光影明灭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 若不出意外,今夜,她便能从卫辞那里脱身了。 小狐狸正摩拳擦掌地挖陷阱,却不知自己已经被恶狼盯上。 飞雪居上,玉无殇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沈菀,手中的那支玉兰簪被他捏得粉碎。 原来如此! 原来,兰音就是沈菀,沈菀就是兰音! 那日长街惊马,他便察觉她有几分熟悉,只是听盛瑜提起她的身份,故而没有深想。 齐州花灯节相遇,他翻遍了整座城池,都找不到她的身影,却不想她已经跟着卫辞回到京城。 想起卫辞,玉无殇眼里的怒火更盛。 “这玉石乃天宝坊所有,甚是珍稀,价格更是昂贵。只有卫国公府四爷,就是那位大理寺卿,几个月前曾买过一块原料。” 丛寒的话犹在耳侧,玉无殇不由得冷笑一声。 难怪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原来,背后护着兰音的人,是卫辞。 就好像自己私藏的珍宝被人偷了,玉无殇现在只想把卫辞剁成肉泥。 不过他现在,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做。 卫辞忙完已至戌时,他按照约定赶来芙蓉桥旁,四下却看不到沈菀的身影。 正打算遣人去找找,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急切的呼救。 “救命啊!” “小美人儿,你跑什么?哥哥带你去乐呵乐呵……” “你们这群刁民,还不赶紧滚开!” 卫辞站在树下,表情冷漠地看着芙蓉桥下的戏码。 姜稚渔被两名男子围在中间,眼角的余光频频朝卫辞扫去,却见卫辞丝毫不为所动,不由得有些焦急。 等不到卫辞出手救她,姜稚渔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她装作才看到他一样,双眸一亮,慌慌张张地撞开那两名男子,朝着卫辞跑来。 “子书哥哥救我!” 姜稚渔的脚步停在了卫辞的剑锋之外,小脸惨白如纸。 那两名被雇来演戏的男子一看这架势,立马掉头就跑,仿佛后面有阎王追魂似的。 气氛有些许僵凝,直到卫辞收了剑,姜稚渔才狠狠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委屈。 “子书哥哥,方才我叫你为何不理我?” 卫辞面无表情,“没事就回去,我没空陪你演戏!” 姜稚渔表情瞬间扭曲。 也不知该夸她脸皮厚,还是胆子大,被卫辞揭穿之后,竟然还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子书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卫辞没心情跟她耗着,大步一跨,准备去找沈菀。 姜稚渔却紧追不舍,在他身畔喋喋不休。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我听阿爹说,当年你与姜家也是险些定了亲的,若非我去了塞北,可能我们早就成亲了。” “我知道了!你心里一直在怪我离开对不对?我不走了!以后我就留在子书哥哥身边,我们快些成……” “姜稚渔。” 卫辞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她的话,眉眼冷淡得不含一丝温度。 “谁告诉你,我们会成亲的?” 姜稚渔一愣,讷讷道:“是阿爹说……” “当年卫家与姜家,确实有议亲的打算。只不过与我议亲的,是姜箬,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稚渔瞳孔一震,踉跄了一小步,整个人如同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看在姜弋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他转身欲走,却看见了那站在了石桥上的沈菀,粼粼波光映在她呆愣的脸上,水盈盈的杏眸圆瞪着,三分惊讶,七分茫然。 卫辞那冷厉的面色在看见她时乍然散去,他提步朝她走来,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在姜稚渔震惊的目光中,牵着她的手朝着石桥下走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沈菀的脑子已经乱成了浆糊。 先传信给姜稚渔,再把卫辞引来此处,准备上演一场英雄救美,让他们二人“重归于好”。 而就在这时,她恰巧出现,怀着被“背叛”的悲痛,与卫辞决裂。 然后就是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卫辞与姜稚渔双宿双栖,自然也无暇顾及她这个“替身”。 沈菀把一切想得都很完美,甚至连自己的表情和台词都精心设计过,如今却全毁在了卫辞身上。 许是察觉到她心不在焉,卫辞抬手扶去她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菀仰着头,到底还是忍不住憋了一路的话。 “小舅舅,你不喜欢姜稚渔吗?” 卫辞眉头一拧,抬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低斥道:“说什么胡话?” 沈菀娇呼一声,“我才没有胡说,我听旁人说,你与姜稚渔青梅竹马,还险些定下婚约,难道你不是为了她,所以才至今未娶吗?” 卫辞气得眉梢都扬了起来,揉捏着她的耳尖,带着些许惩罚意味。 “我与姜稚渔不过几面之缘,谈何青梅竹马?再者,我若真喜欢她,还有你什么事?” 沈菀这才隐隐意识到,她被林霜耍了。 第101章 故人相遇 卫辞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姜稚渔,这一切不过是她自以为是,也难怪今日计划,会输得一塌糊涂。 沈菀心里怄得半死,恨不得把林霜扁一顿。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月老祠旁,那挂满了红绸木牌的姻缘树下围了不少少男少女,诚心地向月老许愿后,便将木牌抛上树梢。 青竹兴冲冲地买了两个木牌,道:“这姻缘树可灵了,小姐快快把名字写上去,抛得越高,便越能得到月老的眷顾。” 沈菀不感兴趣,但当着卫辞的面,她也不得不装装样子。 卫辞看着青竹把木牌递给沈菀,然后就没了动静,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我的呢?” 青竹一愣,语气不太确定,“四爷也要?” 卫辞冷着脸不说话,青竹一激灵,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木牌递过去。www..Com 他这才满意了,随手扔给她一锭银子,砸得青竹乐开了花。 沈菀眼馋得不行,嘀咕了一句:“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卫辞偏头失笑,深邃的眼眸浮着点点细碎的光。 “还没嫁给我,就心疼了?” 沈菀的脸蓦然一红,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嘟囔道:“谁要嫁给你了!” 卫辞双眸一眯,“你说什么?” 坏了!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菀赶紧找补,“小舅舅,我们还是赶紧把木牌挂上去吧。” 她将木牌系上红绸,作势便要扔上去。谁知那木牌却被卫辞一把夺过,与他的木牌死死绑在一起。 深棕色的牌子上是用朱砂笔写就的名字,在昏黄的光晕中摇晃撞击,仿佛命运织就的乐曲。 卫辞抬手一抛,两个木牌带着红绸向着高枝而去,却在半空中被侧方飞来的木牌击落,“啪嗒”几声,三个木牌齐齐摔在地上,不分你我。 沈菀一愣,下意识地抬眸看去,却见那攒动的人群前,一抹修长俊逸的身影临风而立,墨红色的长袍如夜间盛开的彼岸花,透着危险的气息。闭合的玉扇漫不经心地在掌心敲击着,俊雅邪肆的脸上挂着懒散清润的笑意。 玉无殇眼皮一掀,正好与沈菀四目相对,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震惊与恐惧,顿时嘴角的弧度都深了几分。 沈菀浑身汗毛倒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是自己的幻觉。 可不管她怎么欺骗自己,玉无殇就静静地站在那儿,面带笑意,目光森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冲着她亮起了尖锐的利爪。 沈菀很想拔腿就跑,奈何自己的手被卫辞紧紧握着。 她不敢动,唯恐引起卫辞的怀疑,更不敢抬眼去看玉无殇,怕自己控制不住,漏了马脚。 可玉无殇却不打算放过她。 “卫大人,好巧。” 他笑着走近,顺便抬脚,将那三个相叠的木牌踩得粉碎。 卫辞眉眼一冷,“你找死?” 玉无殇满脸虚假的赔笑,假模假样地甩袖作揖。 “实在抱歉,许是方才光顾着看故人了,竟没有注意到卫大人的姻缘牌竟然掉地上了。” 知晓玉无殇是故意挑事,卫辞本不欲搭理,但他却明显感觉到,在玉无殇说到“故人”二字时,掌中传来了细微的挣扎力道。 他偏头看着沈菀,“累了?” 沈菀低着脑袋拼命摇头,不住地往卫辞身后缩了缩。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玉无殇嘴角的假笑就这么凝住了。 “卫大人身后的,可是澹州沈家之女,沈菀?” 卫辞冷眸一眯,低沉的嗓音如淬了冰霜。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玉无殇眸色阴冷,笑意从容,“只是见沈姑娘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明明七月暑气正浓,哪怕夜间偶有凉风,亦叫人燥热难耐。 可沈菀却觉遍体生寒,如置冰窖一般,骨子里透出来的凉意令她颤栗不止。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弱,也带着一丝明显的惧怕与哀求。 “应该是没见过的,想来这位公子是认错人了……” 玉无殇突然笑了,树梢上摇晃的雕花灯笼在那张邪肆的脸上打下鬼魅般的光影。 “确实。” 就在沈菀的小心脏都要被他吓裂的时候,那道清润含笑的嗓音幽幽传来。 “沈姑娘世家贵女,大家闺秀,自然与我这等江湖草莽素不相识……” 卫辞看了看玉无殇,目光又落在沈菀身上。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手冰冷得可怕,哪怕极力控制着,他还是能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颤抖。 卫辞眯了眯眸,她在害怕。 玉无殇目送着他们离去,那张虚假的笑脸被撕裂,阴沉如墨的神色,泛着凛凛杀气。 丛寒不解,“阁主为何不直接将兰音姑娘带走?” 那把玉扇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恼怒发狠的话语。 “没看见她攀上高枝了吗?纵使我能把她带走,你觉得卫辞甘心就这么放过她吗?” 难怪。 难怪他一直找不到。 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兰音这么大胆,敢冒充世家贵女,堂而皇之地住在卫国公府。 该说她聪明呢,还是说她不怕死? 不仅以沈菀之名,跻身京城贵族,还让卫辞对她俯首称臣,死心塌地。 真不愧是他调教出来的花魁,这魅惑之术,攻心之法,真是叫她玩了个明白彻底! 他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人群,狭长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狠戾。 “兰音啊兰音,你说,我该怎么教训你呢……” 一声深情的呢喃,裹着浓烈的杀意,雅俊清绝的脸上笑里藏刀。 强撑着精神逛了一圈,回到别院已是亥时末。 沈菀失魂落魄地走进屋内,因而也没注意到卫辞幽暗深邃的眼神。 “沈菀。” 他忽然出声,如一把冰刃刺向她凌乱的脑海,激得沈菀猛地一颤,惊惶地抬头看他。 “小舅舅,怎、怎么了?” 卫辞朝她走近,抬起的手,在看见她防备地往后一躲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在她的发髻,拂去上面的一片落花。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温柔的嗓音一如平常,甚至听不出半点情绪。 第102章 风雨欲来 沈菀本就处在恐惧中,听他这似是而非的话,更是吓得差点心跳骤停。 她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舅舅,你什么意思?我要跟你说什么?” 卫辞眸色深了几分。 她一定不知道,她现在满脸写着心虚。 让人开口的方式,卫大人有成千上百种,偏偏没有一种能用在沈菀身上。 大概是他的目光过于吓人,沈菀的脸色白得泛青,眼角溢出了点点泪花,不知是困了,还是哭了。 “小舅舅,我有点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卫辞哪里看不出来她的抗拒? 他稍稍后退了小半步,将那支原本要送给她的玉簪放回袖中,沉静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沈菀辗转难眠。 烛心燃尽,屋内昏暗无光,紫檀桌上的香炉还燃着屡屡安神香,窗外隐隐传来几声虫鸣,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上檐瓦。 她抱臂坐在窗台下,单薄的中衣下,肌肤更透着一股冰冷的苍白。凌乱的墨发缠成了结,如她心中未解的愁绪与恐惧。 若说之前有多幸运,如今便有多倒霉。 从卫辞那里脱身失败,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玉无殇。 沈菀咬破了下唇,眼眶湿红,指尖泛青。 不能坐以待毙! 玉无殇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她必须赶在卫辞知晓一切之前,把这些秘密圆满地掩盖过去。 一声鸡鸣响起,晓光穿户,沈菀猝然起身,单薄的背影决绝如奔赴刑场。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直至天明时分,窗外的雨声惊扰了桌前沉思的人。 卫辞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夜未睡,双眸仍炯炯如炬,仿佛要将面前的纸页盯穿了一般。 这是他之前让十一所查的沈菀的过往,没有任何问题,更不可能与玉无殇有交集。 他也曾怀疑,二人是否在陵州见过面,可十一带回来的消息毫无疑点,便就此搁置。 若非昨夜沈菀与玉无殇碰面,或许卫辞都不会再想起这些事。 玉无殇脾气古怪,心思难测,卫辞真正怀疑的,是沈菀。 她太不正常了。 哪怕她极力掩饰,却还是暴露出蛛丝马迹。 卫辞不想怀疑她,所以只能将此事彻查到底。 吩咐十一再跑一趟陵州,卫辞便沐浴更衣,准备上朝。 临走前见沈菀的房门紧闭,卫辞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撑着伞朝外走去。www..Com 这场雨来得有些急,遥远的天际乌云密布,暗沉沉的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院内的花草不堪雨水的冲击,在风雨中俯仰着柔弱的身躯。 许是雨声助眠,青竹气得有些迟,打着呵欠前来敲沈菀的房门,里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青竹吓得推门一看,屋内果真没了沈菀的身影,就在她准备喊人的时候,却发现了沈菀留在桌上的字条。 雨天路滑,街上也少有行人,雨滴在油纸伞上绽开了水花,湿了沈菀的裙摆。 伞面微微抬起,她望着飞雪居,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仿佛在无声地邀她进去。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酝酿了一夜的勇气骤然散去,沈菀的手抬起又放下,转身想走,却看见了抱着剑守在楼梯口的丛寒,一脸的阴冷煞气。 紧握的手在颤抖着,沈菀一咬牙,推开了那扇门,湿润的绣花鞋踩在柔软的地垫上,廊上贯入的风掀起了屋内素淡的纱帘。 她下意识地屏住急促的呼吸,额上冷汗连连,怎么也迈不动沉重的步伐。 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屏风传来,隐约间人影晃动,满室的松香逼得她喘不过气。 沈菀将提前准备的短刃藏在袖中,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声。 “玉公子?” 屏风后无人应答,沈菀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却突然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拽住了手,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丢入浴桶之中,浑身湿透,狼狈地咳嗽着。 一声恶劣的轻笑自头顶传来,她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玉无殇。 他穿着一袭墨色的薄衫,披散着的墨发只用发带随意绑着,许是刚沐浴过,眼眶微微泛着些许水汽,越衬得眼下的泪痣妖异无比。 俊雅冷魅的脸挂着疏懒的笑意,他撑在浴桶旁,如同把沈菀圈在怀里,指尖勾起她惊惶苍白的脸颊,轻轻啧了一声。 “瘦了。” 沈菀只觉得自己被毒蛇圈住了脖颈,立马避开他的触碰,费力地从浴桶内爬起来,顺手揪过一旁的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玉无殇眼里划过一丝暗色,随即又冷笑出声。 “怎么?攀上了卫辞,便迫不及待地想替他守身如玉了?” 沈菀早就习惯了他的羞辱。 她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呼吸,声音沉静。 “玉无殇,我们谈谈。” 他懒懒地靠在贵妃椅上,为自己斟了杯酒。 “行啊,你不来,我也正想去卫国公府,当面找你谈……” 话语里的威胁之意不要太明显,沈菀当即就变了脸色。 “玉无殇,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那酒杯被他握在掌中,一不小心多了一道裂痕。 他斜睨着她,冷漠的目光刺得沈菀背脊发凉。 “果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还是说,这京城的繁华和卫府的荣耀,让你忘了自己的出身?” 沈菀咬着牙,“我没忘,不用你来提醒!” 玉无殇轻笑,“也是,都敢以沈菀的身份勾引卫辞,我倒是小瞧了你的本事。” 沈菀心肝一颤,小脸煞白,“你告诉卫辞了?” 她的恐惧暴露了她的在意,让玉无殇原本烦闷的心情更是乌云密布。 他捏碎了酒杯,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至跟前,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是不是我对你太纵容了,才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的底线?” 玉无殇双眸发狠,“你跟卫辞到底什么关系?他碰你了是不是?” 他便欲撕扯她湿透的衣裳,沈菀咬紧牙根,奋力挣扎着,顺势掏出了短刃朝他心口刺过去。 那力道,那位置,都足以要了玉无殇的命。 第103章 生死对弈 玉无殇在她手里栽过一次跟头,自然不可能再栽一次。 他紧紧握着那把短刃,锋利的刀身割破了他的手掌,流出来的血如花般盛放在她的衣裳。 勾起的薄唇噙着一丝冰冷的笑,“兰音,我劝你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乖乖跟我回陵州,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菀彻底崩溃了,撕碎了她一贯楚楚可怜的伪装,咬牙发狠道:“你休想!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回到倚红阁!” 许是被她眼里的决绝吓到,玉无殇怔怔地看着她。 “你就这么恨我?” “对!我恨你,恨死你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给你下砒霜,直接毒死你算了,省得你像个影子一样阴魂不散!” 玉无殇笑着掐住了她的脖子,“兰音,你是真的不怕死。” 她无所畏惧地仰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间,眼里是从未有所的坚定。 “杀吧!比起回去当你的脔雀,我更宁愿死在这里。”奇快妏敩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颤,玉无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荒芜与毁灭悄然褪去。 “我不会杀你。”他拭去她眼角的泪,温柔的嗓音中却仿佛裹着冰冷的刀刃,句句刺入沈菀的痛处。 “你说,如果卫国公府知道,你根本不是澹州沈家之女,你还会有活路吗?” 沈菀瞳孔骤缩,恼恨地瞪着他。 “玉无殇,你想做什么?” 他轻笑一声,“不是连死都不怕吗?怎么就怕身份被揭穿了?还是说,你怕的,是卫辞?” 沈菀身躯微微发抖着,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揉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褶子。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夹着哭腔的质问,并不能引起他的怜惜,只会勾起玉无殇的怒气。 “知道我昨夜为何不戳穿你吗?”他的语气温柔而残忍,“卫辞那个疯子难缠得很,而且他平生最恨欺骗,若是他知道,你就是个出身卑贱的妓子,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沈菀面色惊惶。 卫辞会怎么做? 他或许不会杀她,但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可以公然无私,在薛逸欲轻薄她时还她一个公道。他也可以六亲不认,直接将犯了错的卫萱然关入大理寺。 一旦她的身份被揭穿,到时候她就是整个京城的笑话,她的下场说不定比回到玉无殇身边还惨。 玉无殇这是在逼她! 他要她无路可走,要她不得不回头求他,要她心甘情愿的留在陵州,永远困在那座青楼。 丛寒在外敲门,沉冷的声音透过门窗传了进来。 “阁主,事情已经办好了,人已经往卫国公府去了。” 沈菀心头一紧,迫切地追问:“你做了什么?” 玉无殇似笑非笑,“也没什么,不过是找到了澹州沈家的家丁,让他去卫国公府,好好认认你这位沈姑娘。” 沈菀小脸瞬间煞白,慌慌张张地便要冲出去。 玉无殇也不拦着,漫不经心的声音夹带着从容不迫的冷定。 “飞雪居已经是无殇阁的地盘,待你被卫府赶出来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勉强可以收留你。” 回应他的,是猛烈的关门声,砸得仿佛整座阁楼都铮铮作响。 沈菀神色仓惶地冲出飞雪居,竟是连伞都忘了拿。 云层被撕裂,豆大的雨滴砸得她睁不开眼,隐约之间,只看见一辆无殇阁的马车朝着卫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沈菀的心蓦然一紧,浑然不顾一身湿透,迈着步伐追赶上前。 今日大雨,卫老夫人和元氏一干人等皆在府中,卫绅和卫辞上朝去了,算算时辰也快回来了。 一旦那沈家家丁揭穿了她的身份,等待沈菀的,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冰冷的雨水浇得她脸色泛白,但内心的焦急与恐惧却如一把火,烧得她焦灼难忍。 白梅绣鞋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在裙摆留下了点点污渍,她紧盯着前面的马车,不慎被脚下的泥坑绊倒,素白的袖子沾满了湿泥,珠花散落,青丝结缕,冷白纤细的手臂擦出了一道道浅红的血迹。 沈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转角。 她咬紧牙根爬起来,再难的路她都走过来了,决不能毁在这一步。 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膝盖处的伤痛却牵得她双腿一软,眼看着又要摔下去,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同时一把伞撑在她头顶,遮挡了那漫天的雨幕。 沈菀惊愕地抬眸看着突然出现的盛瑜,突然抓着他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盛瑜,求求你,帮我!” 盛瑜刚要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她堵在了嘴边。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嗓音沉静,“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沈菀捏紧了拳头,软和的声音掷地有力。 “帮我……杀一个人!” 少年清淡的秀眉微不可见的一挑,如山水墨色般的容颜在雨中隐隐约约,似乎连那双阴郁冰冷的眼,都泛着粼粼清波。 看着他打发了侍卫追去,沈菀狠狠松了口气,往后踉跄了一步,如同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沈菀。” 她听见他的声音,不似素日那般长满了尖刺,就连那话语中噙着的几分笑意,都勾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不白帮你。” “想好拿什么来报答我了吗?” 沈菀失魂落魄地回到别院,满脑子都是盛瑜临走前留下的话。 青竹撑着伞急匆匆跑来,满脸急色。 “小姐,你怎么不撑伞就跑出去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责问声的关切,如寒冰冷雨中的一蹙火苗,融化了一道裂缝,沈菀这才渐渐有了知觉。 她抬眸,油纸伞下,苍白的小脸泪如雨下。 “青竹,我真的好累啊……” 她太累了。 六岁被卖入倚红阁,她在风月场内苟且偷生,在玉无殇面前曲意逢迎,在卫国公府如履薄冰,都只是因为她想活下去,想光明正大、光鲜亮丽地活下去。 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她? 沈菀闭上了眼睛,试图在兵荒马乱的记忆里寻找一丝暖意,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浮现了一道修长挺立的浓墨身影。 第104章 杀心渐起 九华堂内万鬼狰狞,颠倒的光影下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张牙舞爪地要将她撕成碎片。 沈菀惊恐得浑身颤栗,拼命地向拔腿逃走,奈何双腿犹如千斤之重,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卫老夫人苍老的面容如腐朽的枯木,圆瞪的双眸仿佛要从眼眶中跳出来,嘶哑着喉咙怒喊:“兰音!你竟敢冒充我的外孙女,说!真正的沈菀在哪里?” 卫绅威容怒目,如同荒山老庙中的泥塑野神。 “一介青楼妓子,竟也敢冒充世家贵女,论罪当五马分尸!” 薛姨娘笑声尖锐,长长的指甲狠狠戳着她的脸颊。 “身份卑贱的野丫头!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卫嫣然一脸冷漠,“你不是沈菀,你只是个妓子,没资格唤我姐姐。” 薛逸鬼气缭绕,胸口插着一支银簪,满身是血地朝她逼近。 “兰音,你还我命来……” 四面八方黑雾弥漫,恶鬼哀呼,鬼影重重,妄图将沈菀拖入地狱。 沈菀挣扎着,哭喊着,拼命逃离,却被那道墨红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玉无殇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一如六岁那年初见般,朝她伸出了手。 “音音,你逃不掉的!” 沈菀惊恐万状,前有狼后有虎,在生死撕扯之间,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嘶喊。 “小舅舅救我!” 一只温厚有力的手将她从沼泽内拉了出来,沈菀闭着眼睛,浑身冒着冷汗,依稀听见了一句轻声呢喃。 “菀菀,别怕。” 沈菀这一病便是两日,卫辞便也在别院内陪着她,温聿几回去大理寺都没见到人,索性直接杀到了他的小院。 “好啊卫子书,你在这儿金屋藏娇,软玉温香,合着把大理寺那堆杂物都丢给我是吧!” 卫辞递给温聿一个警告的眼色,又朝内室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动静,才不耐烦道:“找我何事?” 温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扯了扯嘴角,轻哼一声,虽仍不爽,但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大理寺?” “沈菀病得厉害,我不放心。” 温聿不理解,“不就是染了风寒吗?歇两日就好了,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卫辞难以跟他解释。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温聿把一碟公文全都砸在他桌案上,拍了拍手,得意道:“你不去大理寺,我只好把公务给你送来了,记得批阅,我明日再派人来取!” 说着,他拔腿就跑,也不给卫辞反悔的机会。 温聿哼着小曲儿离开了小院,踏上了自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着雨中驶去,却未察觉到站在巷口的那道身影。 姜弋撑着伞,靛蓝色的衣衫仿佛与烟雨融为一体,幽暗的目光从温聿身上收回,又落在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院上。 他回到武侯府内,姜稚渔的丫鬟立马赶了过来,哭着说姜稚渔要寻短见。 自七夕那夜,姜稚渔自觉被沈菀耍了,又见卫辞与沈菀亲密的举动,顿时就气病了。 她自乡野间被姜明渊捡回去,这十年如金枝玉叶一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在卫辞身上栽了跟头。 栽了便栽了吧,谁让她喜欢他?可偏偏如今又冒出了一个沈菀,把她当猴一样戏耍,姜稚渔能忍才怪呢。 故而听着姜弋的脚步声,她忙不迭地爬上凳子,装作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作势便把脑袋往挂在房梁上的绸缎里伸。 门在那一瞬间被撞开,姜弋不由分说地割断了绸缎,强硬地把姜稚渔抱下来,脸色格外难看。 “姜稚渔,你疯了吗?” 明明自己是在演戏,可姜稚渔还是被姜弋的怒喝声惊到了,也不必强挤,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哥哥,我不活了!” 她哭得伤心欲绝,姜弋怒火难消,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 “这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你又何必执着一个卫子书?” 姜稚渔流着泪摇头,“我喜欢子书哥哥,只喜欢子书哥哥,不是哥哥说的,他会是一个如意郎君,我为何不能和他在一起?” 姜弋竟不知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懊悔。 他们姜家人世代守护塞北,以军营为家,沙场为墓,故而不管是姜箬还是姜稚渔,他们都希望她能远离塞北,最好能留在京城,寻一位如意郎君,过安生日子。 卫辞是他挚友,他的品性毋庸置疑,曾经姜明渊也想过把姜箬托付给他,只可惜姜箬早夭,而后这份寄托便给了姜稚渔,却不想反倒让她对卫辞情根深种,死心塌地。 若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段佳缘,偏偏卫辞对姜稚渔无意,而现在又与沈菀不清不楚,姜弋又怎么可能看着姜稚渔往火坑里跳? 他握着她的肩膀,郑重道:“小渔,卫辞配不上你,京城世家子弟千万,多的是如意郎君,只要你喜欢的,姜家都会帮你得到。” “我不要!若不能嫁给子书哥哥,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见她还欲寻死,姜弋既揪心无奈,又疲惫失望。 他忽然就想起了阿箬,那个在他的生命力短暂的活了六年的小丫头。 她同姜稚渔一样娇气,一样蛮横,心眼多得不行。 可那么小的一个粉团子,连剑都拿不动,便坐在姜明渊的背脊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指天放话。 “我姜箬,将来要像我爹娘一样,当上这战场的大将军!” 姜弋站在那座被锁上的阁楼前,抬起了伞面,望着那檐角上的铃铛。 凉风过境,细雨如丝,古朴沉重的铜铃微微晃着空灵的声响,仿佛一场悠远漫长的梦,让他竟恍惚忘了今夕何夕。 莲姑颤颤巍巍地从走廊上走过去,茫然寻找着,待看见姜弋时,又欢喜地跑过来,抓着他的手不停地追问。 “小弋啊,阿箬呢?你是不是又骗她玩捉迷藏了?” 姜弋的心仿佛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唯有呼啸的冷风,剐得他生疼。 “莲姑,”他轻声道,“阿箬已经死了。” 莲姑一愣,随即气恼地拍了他一下。 “你这死孩子,胡说什么!明明前几日我刚见过阿箬,你怎么能这么诅咒她呢?” 姜弋知道她说的是沈菀。 他也没有纠正她认错了人,只是喃喃道:“莲姑,我准备做一件坏事,可能会伤害到一些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子书被她毁了,也不能看着小渔寻短见。” “我已经失去一个妹妹了,不能再失去小渔了……” 第105章 姜弋逼问 沈菀病了两日,至第三日才清醒过来。 她的嗓子干哑得厉害,青竹赶忙给她倒了水,嘴里一边念叨着佛祖保佑,一边出声埋怨。 “小姐这一睡就是两日,我和四爷都快吓坏了,以后你可不能……” 沈菀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嘶哑着声音,满脸震惊。 “我睡了两日?” 青竹愣愣地点头,待见她掀开被子就要冲下床去,又赶紧将人拦住。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身体还虚着,可不能再着凉了!” 沈菀没力气,只能任由她把自己按回床上。 她迫切地追问:“青竹,小舅舅呢?” “这两日你一直做噩梦,非得四爷陪着才能睡得安稳,四爷便休沐两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回来,他受诏入宫,临走前还嘱咐奴婢好好照顾你。” 沈菀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卫辞还没发现她的身份? 青竹端来了药,浓重的苦味让沈菀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不着痕迹地试探道:“青竹,这几日,卫国公府那边有消息吗?” “有啊!”青竹不假思索道,浑然没发现沈菀骤然变了的脸色。 “小姐还不知道呢,月姨娘小产了,咬死了是三小姐害她,府里都乱成了一团。” 沈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激烈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看样子,卫国公府还不知道她是假冒的沈菀,否则早就闹翻天了。 至于那个沈家家丁,竟是真的被盛瑜杀了…… 沈菀眉心一跳,想起那日大雨之中盛瑜说的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盛瑾此番赴江北赈灾,不仅将差事完成得漂亮,而且效率奇高,建康帝龙心大悦,当即为他摆席设宴,与一众人畅饮至宫门落钥才散去。 夜间寒风夹雨,已有几分凉意。十一侯在宫门口,迎卫辞上马车,忽闻后面传来一阵急呼。 “卫子书!” 盛瑾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在建康帝面前维持的笑容荡然无存,劈头盖脸地逼问道:“你把沈菀藏哪儿了?” 自那日回到皇子所不见沈菀,盛瑾便派人四处搜寻,后来发现卫辞没了动静,便猜到是他把人带走了。 只是还没等盛瑾找卫辞算账,这老狐狸便先向皇帝建议,把他派去了赈灾。他憋着火气火速处理完,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了卫辞,自然是要跟他问个清楚。 卫辞眉眼生冷,“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盛瑾犹如破了个洞的皮囊,外表虚张声势,内里却已经散了气势。 他恼恨地瞪着他,忍着怒火向他躬身行礼后,咬着后槽牙道:“卫大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奇快妏敩 卫辞面不改色,“可以,不过,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 “盛怀安。” 卫辞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已近弱冠之年,脑子还没长全吗?” 盛瑾顿时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瞋目切齿,郁愤满腔,怒发冲冠,愣是挤不出一句骂词。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是想让明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堂堂太子私自带女眷进宫吗?” 那略带嘲讽的话语令盛瑾浑身一震,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上前一小步,压低了声音不懈地逼问。 “卫子书,别以为你多清高!你做的那些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再对沈菀纠缠不休只会害了她!” 他满眼的急切与恼恨,一片赤诚之心,倒也可贵。 “我和沈菀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太子殿下既已回来,是该着手准备成亲之事了。” 不顾暴跳如雷的盛瑾,卫辞上了马车,吩咐十一回府。 刚走出宫门的温聿看着他们二人,张嘴便要出声,忽然被人捂住了口鼻,强硬地拖上了马车。 温世子喝了不少酒,出宫的时候还醉醺醺的,如今被脖子上架着的刀吓得瞬间清醒。 “姜姜姜姜弋!你做什么?” 姜弋将刀逼近了几分,锐利的眸子似塞北的冰原狼。 “温行斐,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我。” 温聿点头如捣蒜,一脸真诚。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辞和沈菀什么关系?” “啊?” 温世子脑子一短路,眨了眨眼,试图装傻。 姜弋冷声道:“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用想着糊弄我。” 温聿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反问道:“你知道什么了?说出来让我也知道知道呗。” 知晓这人油嘴滑舌,最是玲珑心思,姜弋也不跟他多说废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卫辞他疯了不成?他是不想当官了,还是不想在京城待了?还是说,是沈菀勾引他?” “姜明渊!” 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温世子也不乐意了。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卫子书那人,若他自己不愿意,谁能让他认栽?” 姜弋冷笑,“所以,你是承认他们俩的暗昧了?” 温聿推开脖子上的刀,姜弋又移了回来,温聿再推开,姜弋再移回来。 温聿差点暴走,“能不能把你这破刀移开?要是给我割了个口子,信不信我日日躺在你姜家门口?” 姜弋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便默默地把刀收了起来。 “他们不能在一起。” 温聿轻嗤一声,“这话你跟卫子书说去!” “沈菀的底细我查过,出身澹州,父母双亡,家中并无族亲。” 温聿听着他这番冷漠的叙述,顿时心脏一紧。 “你想做什么?姜弋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不能动沈菀,卫子书会跟你拼命的!” “放心,我还没那么蠢。” 姜稚渔喜欢卫辞,若他跟卫辞闹翻了,姜卫两家也别想好了。 要想让卫辞和沈菀分开,多的是办法。 自那日与姜弋交谈之后,温聿一直提心吊胆的。 既怕姜弋脑子一热,做出伤害沈菀的事,又期待着他能想办法让卫辞对沈菀死心。 这种矛盾的心理交织着,折磨得他几日都睡不安稳,尤其在看见卫辞的时候,总是满脸心虚。 卫辞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过他也没工夫搭理他。 沈菀大病初愈,卫家又乱成了一团,卫老夫人派人在别院外堵了三回,最后还是她亲自来“请”,逼得卫辞不得不回府。 她扫了一眼这座玲珑小院,目光森冷,“沈菀呢?” 卫辞也不掩饰,淡淡道:“病了。” “把她带上!” 卫辞正想拒绝,卫老夫人的下一句话便让他改变了主意。 “卫子书,你能藏她一辈子吗?” 第106章 阴谋渐明 马车摇摇晃晃地到了卫国公府,沈菀在青竹的搀扶下走了下来,许是大病初愈,身子还没力气,踩下车辕时不慎扭了一下,被卫辞稳稳接住。 一阵警告的咳嗽声传来,沈菀尴尬地想抽回手,卫辞却索性将她抱了下来,浑然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 卫老夫人气得脸都绿了。 沈菀都有些心虚,索性低着头装傻。 卫国公府比她想象中还要乱,娇月失了孩子,一口咬定是卫萱然害她,更没想到的是,这事还牵扯到了卫嫣然。 “卫萱然把妾身的安胎药换成了落胎药,妾身带人搜查她的屋子,还发现了她私藏的安神香,里面有一味麝香。妾身记得清清楚楚,那安神香卫萱然曾送给大小姐,大小姐的孩子就是她害死的!” 沈菀一进来便听到了这番惊世骇俗之语,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泪流满面的卫嫣然。 本来只是妾室之间的斗争,元氏还懒得管,如今连卫嫣然也是受害者,元氏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她当即派了府医检查,确定娇月所言非虚,而且卫嫣然的婢女青蓉也能指证,卫萱然确实送过她安神香。 卫嫣然的胎像不稳,夜里经常睡不好,卫萱然说这香是她偶然所得,不仅能助眠,而且对胎儿并无坏处,所以卫嫣然几乎是日日燃着,却没想到,这香才是害她小产的罪魁祸首。 青蓉愤愤不平,“奴婢就奇怪着,小姐的身体一向很好,怀孕的时候怎么可能那么虚弱,反复出现滑胎的迹象,原来都是三小姐在背地里搞鬼!” 卫萱然脸红脖子粗地跪在堂下,急切地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我为何要害大姐?那香是我花高价买回来的,我还特地给大夫看过,根本就没问题,肯定是有人故意把麝香放在里面,想陷害我!” 娇月攀咬:“你从前就嫉妒大小姐是嫡女,没少在私底下说她的坏话,自然是见不得她好,别说下麝香了,就是下砒霜我都不足为奇。” 卫萱然气急败坏,“贱婢!你竟敢如此污蔑我,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二人当即扭打起来,薛姨娘变了脸色,拍着桌子怒斥:“反了反了!就没见过奴婢敢跟主子动手的,你们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婆子拉开!” 月娇月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手下的那些奴婢纷纷上前帮忙,顿时整个厅堂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住手!” 卫老夫人一声冷喝,才制止了这场闹剧,卫萱然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抓痕,整个人看着凄惨至极。 她立马朝着卫老夫人扑过去,抓着她的衣角不停地喊冤,卫老夫人被她吵得头疼,命令华姑姑直接堵住她的嘴。 娇月见状,哪里还敢放肆,缩在角落里垂头不语。 堂内只闻卫嫣然的啜泣声,沈菀走上前,递过去了一方帕子,看着她抬头,冲自己露出了一抹艰难的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卫老夫人抿了口茶,冰冷的目光扫过了一圈,尤其在沈菀和卫辞身上停留最久。 她重重放下茶杯,冷笑道:“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元氏抹着泪,“母亲,您可千万要为嫣然做主啊。” 卫老夫人朝卫辞那边看了一眼,意有所指。 “我不是把人给你叫回来了吗?” 言下之意,是这事要交给卫辞去处理,却不想卫辞早就有所准备。 “我已经派人将那安神香拿去大理寺查验,里面的确被掺了麝香。” 卫萱然立马急了,“小舅舅!不是我!我没理由害大姐!” “确实不是你。” 卫辞下令把人带进来,是卫萱然的丫鬟青荷。 她小脸惨白地跪倒在众人面前,磕头求饶道:“老夫人饶命,四爷饶命!是麝香是四小姐让奴婢放的,她奴婢的娘亲病重,四小姐许诺给奴婢一百两银子,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就……” “竟然是你!” 卫萱然张牙舞爪地朝她扑去,像个泼妇一样又打又骂,青荷哭着求饶,但在场众人已经被真相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卫嫣然撕了手里的绢帕,满眼不可置信,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她不管不顾地想去找卫姝然算账,但因情绪激动过头,闭眼晕了过去。 若有人都围着她,叫大夫的叫大夫,扶人的扶人,无人注意到,卫清然悄悄离开了卫府。 卫嫣然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外面下着雨,屋内烛灯昏暗,沈菀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昏昏欲睡。奇快妏敩 “菀菀……” 她唤了一声,沈菀猛然清醒,急忙走上前去。 “嫣然姐姐,你怎么样了?” 卫嫣然摇头,撑着坐起身来,“你怎么在这儿?青蓉呢?” “她去煎药了,等会就回来。” 沈菀顿了一下,又轻声安慰道:“嫣然姐姐,不管是程砚书还是卫姝然,都不值得你伤心,以后的路还长着,你一定要保重好身子。” “我知道。”卫嫣然忍着涩意,逼退了在眼眶内逗留的泪,颤着声哽咽道:“我只是,心疼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明明他是无辜的,为何连来这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沈菀轻轻拥着她,目光沉静地盯着虚空处。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嫣然抱着她痛哭片刻,直到青蓉回来了才收拾好情绪。 沈菀看着她喝了药,便准备回去,临走之前,卫嫣然又叫住她。 “菀菀,我虽不知你与四叔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与他之间绝无可能。就像你说的,以后的路还长着,难道你们能一直这样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吗?” 沈菀站在长廊下,伸手去接檐角上滴落的雨,清澈的眼眸倒映着暗沉的夜幕,仿佛一汪幽深的冷潭,平静之下深藏着翻涌的漩涡。 她轻叹一声,欲步入雨中,抬眼却意外地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卫辞。 “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他朝她走近,将伞塞在她手里,抖开了披风裹在她身上,又被披风上的盘扣惹得皱了眉,却还是俯着身子,专注而耐心地一粒粒系上去。 沈菀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耍赖道:“我走不动了,小舅舅背我。” 卫辞抬眸看她,黑沉沉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危险。 “胆肥了?” 嘴上虽说着,卫辞还是背过身去,微微低下了身子。 沈菀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答应了。 卫辞见她久久不动,眉头一皱,不悦道:“上不上来?” “上!” 她猛扑上前,卫辞稳如泰山,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托举起来。 头顶的纸伞为她遮风挡雨,宽厚的背脊又令她无比安心,在这场漫长而寂静的雨里,沈菀那颗坚硬如磐石的心,渐渐裂开了一道痕迹。 第107章 借刀杀人 翌日一早,沈菀的房门被敲得乒乓响,她披着衣裳走出来,却见卫清然的丫鬟青茵站在外面,疲倦的脸上挂着焦急。 “表小姐,二小姐出事了。” 昨日闹剧方休,卫清然便回了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青茵只听她提起“卫姝然”“杀人偿命”之类的字眼。 青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不敢去跟元氏禀告,思来想去,只能来找沈菀帮忙。 沈菀大概也能猜到,卫清然估计是想去找程砚书和卫姝然算账了。 她匆匆披上衣服跟着青茵去堵人,正好把怒气冲冲的卫清然拦在了府门口。 卫清然忍着火气,“菀菀,你让开!” 沈菀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短鞭,“二表姐这是打算去程府?” “跟你没有关系!” 沈菀扯了扯嘴角,“二表姐打算为嫣然姐姐报仇,怎么跟我没关系?” 坐在马车上,卫清然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却觉得事情朝着奇奇怪怪的地方发展了。 她扭头看着气定神闲地吃着早点的沈菀,拧着眉问:“你跟着瞎闹什么?” “大姐待我不薄,二表姐想为她出气,怎么能没我的份?” 卫清然重重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好姐妹!讲义气!” 沈菀疼得龇牙咧嘴,眼里却闪烁着诡谲的冷光。 等马车停下,卫清然掀开一看,外面不是程府,而是一座破落的庙堂。 卫清然不解:“菀菀,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沈菀眸光闪烁,“二表姐,听过借刀杀人吗?” 里面歪七扭八地躺着不少乞丐,一瞧见有贵人的马车到来,顿时如看见肉糜的苍蝇一样,一窝蜂地挤上前来。 卫府的侍卫拔刀立于马车前,也吓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乞丐。沈菀取了铜板,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地发下去。 一名瘸了腿的男子稍稍落后,挤开了前面的小乞丐,迫切地争抢着铜板。 那手指被齐根剁下,只剩下半截手掌,握不住的铜板滚落了一地,他又跪在地上艰难而狂热地捡着。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回我一定能一本万利,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面前!” “想要一本万利,靠这几个铜板可不够。”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抬头,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脏污,依稀也可看出几分俊俏,猩红的双眸内不掩震惊与仇恨,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沈菀。 卫清然失声惊呼,“荀子期?” 不错,此人正是荀子期。 当日在靖安侯府,他被卫辞所捕,在大理寺关了几日,名落孙山,前途也没了,他又舍不下京城的繁华,索性便放任自己声色犬马,还妄图靠赌博发家致富,翻身做人上之人。 只可惜他不知道,这赌坊就是个无底洞。他把所有的身家都砸进去,却捞不到半点好处,最后因还不上银子,被人剁了右手五指,也相当于断了读书人最后的生路了。 荀子期却从不认为,是他的烂赌害了他。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折断了他的前程,是沈菀和卫姝然她们,害得他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如今仇人在前,荀子期只恨不得把她们二人撕成碎片,然而还没近身,就被带刀侍卫给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他挣扎着,辱骂着,“沈菀,你这个贱人!是你害了我!还有卫姝然,她人呢?把她给我叫出啦!” 听着这污言秽语,卫清然当即就挥鞭子朝他抽过去,挨了一顿打的荀子期立马就老实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沈菀拦下了还欲动手的卫清然,走到他面前,精致的白梅绣鞋踩着凌乱的干草,满室污秽,也没能叫她沾染半点尘埃。 她说:“荀子期,想翻身吗?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荀子期愕然抬眸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眸渐渐升起了一道亮光。 靖安侯府,连日阴雨连绵,卫姝然的脾气也越发暴躁起来,不是嫌弃早上的粥太烫了,便是嫌弃新做的衣裳太硬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各个敢怒不敢言,毕竟如今这位可能是程家未来的女主子。 收拾妥当后,她便去给程夫人请安,程夫人虽然不喜欢她,但是格外重视她腹中的孩子,二人勉强还能相处。 “砚书刚和卫嫣然和离,若是急着让你和砚书成亲,怕外人会说闲话。我想着待你临盆之后,再让砚书与你举办婚礼,也省得你大着肚子不方便。” 卫姝然假笑着,“一切任凭母亲做主。” 早成亲晚成亲都无所谓,只要她生下程家的孩子,程家就不可能不管她。 卫姝然的美梦被一声急切的呼声打破,程府下人匆匆来报,说外面来了个衣衫破烂的乞丐,扬言来找自己的妻儿。 程夫人怒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此等疯子赶走!” 下人满脸为难,“夫人恕罪,不是我们不赶,只是……唉,夫人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靖安侯府外已堵满了人,除了荀子期,还有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更有几个赶来凑热闹的百姓,好奇地伸着脖子看去。 程夫人大怒,“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靖安侯府门前闹事!来人,速去报官!” 荀子期大步上前,笑得格外虚伪。 “在下荀子期,我是来找我的夫人的,若有得罪之处,还往程夫人勿怪。” 程夫人皱眉,嫌恶道:“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赶紧滚!” 荀子期却将目光移到满脸惊恐的卫姝然身上,语气越发温柔。 “姝然,许久未见,你和腹中的孩儿可好?”奇快妏敩 卫姝然浑身汗毛倒立,抓着程夫人的袖子,神色慌张。 “我不认识他,快把他赶出去!” 荀子期冷笑,“不认识我?那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卫姝然的脸色瞬间煞白,尖声道:“荀子期,你在胡说什么?我腹中的孩子与你有何关系?” 荀子期满脸受伤,“当日你我山盟海誓,我承诺待我高中便娶你为妻,谁曾想我名落孙山之后,你竟然翻脸不认人,攀上了程家的高枝……也罢,你要荣华富贵无可厚非,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认他人为父!” 第108章 沈家奶娘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卫清然瞠目结舌地听着这一番话,扭头问沈菀道:“那孩子真的是荀子期的?” 沈菀勾了勾唇,“当然不是。” 但是荀子期说是,不管是不是,卫姝然都再也无法为自己洗脱罪名。 孩子是无辜的,但是卫姝然不无辜。她和荀子期的私情是真的,纵使将来能证明这孩子是程家的,却无法证明卫姝然和荀子期是清白的。 程砚书会怎么想?程家二老会怎么想?世人会怎么想? 以程家这般注重名声的书香大户,最后势必会去母留子,卫姝然输得一塌糊涂。 卫清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顿时如醍醐灌顶,但随即心里又生出了一点异样。 她不着痕迹地审视着沈菀,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有些陌生。奇快妏敩 印象里的她温柔善良,单纯柔弱,却能想出这般兵不血刃的法子,刀刀入骨,令人佩服之余,亦令人心惊。 但卫清然素来神经大条,转瞬就把这点怀疑抛之脑后,乐呵呵地看着这场大戏。 荀子期已经烂入了泥泞,对他而言,再差不过如此。与其像个废物一样在底层挣扎,还不如抓住这微茫的机会,纵使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能把仇人一起拉入地狱。 他把自己和卫姝然的私情说得头头是道,不管是那些曾经听他吹嘘的乞丐,还是靖安侯府的下人,皆能证明荀子期所言非虚。 程夫人脸色都绿了,却还不得不忍着怒火,先处理好眼前的闹剧。 拿银子给在场的人封了口,又把荀子期押入府内,连同卫姝然一起被软禁起来,待程砚书回来再行发落。 看完了这场闹剧,出了气,卫清然顿时神清气爽,说什么都要请沈菀吃饭。 直到马车把她带到了飞雪居,沈菀的笑就这么僵在了嘴角。 她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卫清然直接冲了进来,银子一拍,要了个上等的厢房。 唯恐卫清然看出不对劲,沈菀只得硬着头皮进来,遮遮掩掩的不肯让别人瞧见,心里不停地祈祷着,玉无殇那个狗东西可千万别在这里。 只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踪早就被玉无殇掌握在手里。 厢房内,卫清然大仇得报,心里甚是得意,说什么都要跟沈菀对饮,结果两杯酒下肚,小脸蹭的了一下就红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沈菀赶紧唤来了青茵她们,把卫清然搀扶下楼,唯恐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会被恶狼叼回去。 然而人刚跨出厢房,沈菀就被人拎住领子丢了回去。 青茵吓了一跳,急忙拍着门询问她出了什么事。 沈菀死死地瞪着玉无殇,咬着牙故作镇定回道:“我没事,你先带二姐下去,在楼下等我。” 玉无殇噙着笑,冰凉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嗓音低哑。 “这么迫不及待想走,音音,你好绝情哦……” 沈菀气恼地将他推开,“玉无殇,你又发什么疯?”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想跟我回陵州呢。”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又无情决绝,“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明明早就知道她的答案,玉无殇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冷笑,“攀上了盛瑜,气势倒是见长了。” 沈菀瞳孔骤缩,玉无殇轻笑。 “是不是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 沈菀不答,玉无殇手眼通天,知道此事不足为奇。 玉无殇捏着她纤细的手腕,警告道:“不管是卫辞还是盛瑜,都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我劝你乖乖跟我回去,不然迟早有一日,连我都保不住你。” 沈菀讥讽道:“不管是卫辞还是盛瑜,他们都不曾伤我辱我,玉无殇,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 玉无殇一怔,再回过神来,沈菀已经跑了。 他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失神地呢喃了一句。 “我又几时真的伤过你?” 丛寒出现时,玉无殇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何事?” “阁主,二皇子已经把人送回来了,阁主要如何处置?” 那日被玉无殇打发去卫国公府揭穿沈菀身份之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澹州沈家的家仆,不过是无殇阁内的一名弟子,用来吓唬沈菀的罢了。 却没想到沈菀这么狠,竟然拜托盛瑜杀人灭口。盛瑜与无殇阁来往密切,在得知那人是玉无殇的人时,便把人毫发无损地送了回来。 “我不养废物。”玉无殇本就心情不佳,烦躁道,“断他一条腿,赶出无殇阁。” 丛寒了然,正欲退下,却又听他道:“算了,无殇阁人手不够,打发他去盯着兰音。” 丛寒嘴角抽搐。 整个无殇阁的弟子,合算起来至少能组成一支军队,玉无殇竟然说人手不够? 不过阁主有命,他这个当下属的,照办就是。 “丛寒。” 玉无殇又叫住他,斟酌了片刻后问:“我对兰音不好吗?” 丛寒眼角微抽,低着头回道:“属下不懂。” “明明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么多年了,我碰都舍不得碰她,为何她还会这般恨我?” 丛寒本想糊弄了事,但见玉无殇那一脸茫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变了。 “阁主,您有问过,兰音姑娘真正想要什么吗?” 玉无殇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菀匆匆出了飞雪居,却有一名蓬头垢面的婆子摔在自己跟前,抓着她的裙摆讨要赔偿,她心烦意乱,只得忍者火气取了银子,把她给打发了。 等那马车一走,那婆子立马就爬了起来,咬着那足两的银锭,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 姜稚渔追着沈菀出来,本想找沈菀算账,却不想那婆子得了好处,还想故技重施,朝着姜稚渔扑过去,扶着老腰叫个不停。 姜稚渔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朝着那婆子踹了一脚。 “哪来的贱民,还不滚远点!” 那婆子“哎哟”一声,还掐着尖声叫骂道:“臭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澹州沈家嫡女的奶娘,你敢打我,小心你的脑袋!” 这人操着一口澹州腔,满口粗鄙之语,姜府的下人立马上前把她拖走,却被姜稚渔拦住。 “你说你是谁的奶娘?” 那婆子以为她怕了,顿时就神气起来。 “澹州沈家!你没听过吗?我们家小姐是沈家嫡女,卫国公府的亲外孙女,当朝皇后是她的亲姨母,太子是她的亲表哥……” “沈菀?” 姜稚渔出声打断她,那婆子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姜稚渔指着那一辆远去的马车,“方才就是沈菀给你的银钱,你不认得她?” “不可能!” 那婆子立马否认,“我家小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在这儿?” 姜稚渔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第109章 姜弋求娶 自那日撞见玉无殇之后,沈菀就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这疯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的,安静得让沈菀更加不安了。 适逢元氏生辰将至,卫老夫人打算大办一场,冲冲晦气。 时隔半个月,卫嫣然再一次出现在人前,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憔悴,也没有伤心欲绝,从容坦然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卫清然趴在亭子内的栏杆上,叹着气道:“要我说啊,大姐才是最适合当太子妃的人。” 沈菀却摇头,“她不适合,嫣然姐姐太心软了。” “说的也是。”卫清然嘀咕了一句,忽然又扭头看向沈菀,“我现在倒觉得,菀菀更适合。” 沈菀表情一僵,尴尬地笑了笑,“二表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卫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她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更别说太子妃了。奇快妏敩 荣华富贵在前,还是小命要紧。 瞥见不远处寻人的娇红时,卫清然立马跳了起来。 “坏了坏了,我娘来找我了,菀菀,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没见过我哈!” 她拔腿就跑,倒是让娇红扑了个空。 娇红客气问道:“表小姐,可有看到二小姐?” 沈菀面露微笑:“没有,你们去前院找找吧。” 娇红也没敢追问,哪怕她方才明明看见卫清然和沈菀在一起。 沈菀和卫辞的事,在卫国公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卫老夫人三令五申不许他们说出去,卫府的下人自然也没胆子出去乱嚼舌根。 纵使觉得荒唐至极,但卫辞的态度却已经说明了一切,故而如今卫府的下人待沈菀都比从前尊敬了不少。 沈菀也没去理会她眼神中的深意,正打算换个地方歇歇,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身影。 “沈姑娘撒谎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想来子书就是这么被你蒙骗的吧?” 今日姜弋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衣,许是出身军营,他不穿那些宽袖长摆的衣袍,偏爱简束利落的便装,就好似佩剑一拔,随时都能上阵杀敌。 但也不得不说,这身衣裳仿佛量身定制一般,将宽肩窄腰一应勾勒出来,贲张有力的血肉,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黑黢黢的眼眸中深藏着锋芒,刺得人背脊发凉。 沈菀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满眼的警惕。 “姜世子要是不会说人话,可以不说!” 姜弋似乎是没想到她还敢还嘴,眸中闪烁着幽暗的冷光。 他朝她走近,就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每一步都格外沉重,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沈菀呼吸一窒,退无可退,后腰抵在了栏杆上,慌慌张张地抬手试图抵住他。 “姜世子,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卫国公府!你要是杀了我,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姜弋动作顿了一下,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你当我是什么?” 他攥住了她的手,温热粗糙的掌心与纤细滑腻的手腕相撞,那一瞬间,一股血液中掀起的浪潮让二人皆是心神一荡,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彼此。 无关情欲,那是一种难言的亲近,就好像血脉间的亲昵,同胞间的感应。 也只是一瞬而已。 姜弋故作镇定地撤了手,沈菀也将手背到身后去,狠命地在衣服上搓了搓,似乎要搓掉那股异样的感觉。 “我有话对你说。” 姜弋一本正经,甚是可以说得上是凶神恶煞。 沈菀避开他侵略性的视线,一脸抗拒。 “我跟姜世子没什么好说的。” 姜弋却不打算放过她,开门见山直接道:“沈菀,离开卫辞。” 她转过头来,短暂的惊愕后,便是浓浓的嘲讽。 “凭什么?” 她是打算离开卫辞,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卫辞长久。 但是这是她和卫辞的事,跟姜弋有什么关系?他又凭什么插手? 她为数不多的反骨在此刻支棱了起来,明明弱得姜弋随手一掐就能把她脖子拧断,偏偏还要犟着脾气跟他对着干。 姜弋眸色一暗,语气冷沉:“你和卫辞的关系,天理难容,他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孩子。如今你是年轻貌美,但色衰爱弛,你能保证将来他还会对你从一而终吗?” 第110章 公之于众 少女眼里闪过的那一瞬凄婉被姜弋捕捉到,不知何故,冷硬的心也在此刻颤动着深深的哀鸣。 他竟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冲动,想将眼前的少女拥入羽翼,可脑海中又想起了姜稚渔的脸,所有的心软与怜惜在瞬间散了个干净。 姜弋冷着脸,“我不只是为了小渔,也是为了卫辞和你。”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笑得无懈可击。 “多谢姜世子好意了,不过……我拒绝。” 姜弋立马就不高兴了,“你拒绝我?” 她知道整个塞北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想嫁给他吗?她竟然拒绝他? “姜世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姜世子,我想要的,是两情相悦,而不是互相将就。纵使不能白头偕老,我也无悔自己的选择。” 都是屁话! 沈菀默默吐槽,她都准备要溜了,一个卫辞就够她头疼了,更不可能再去招惹姜弋了。 姜弋却以为她对卫辞情根深种,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沈菀,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沈菀点头,眼神难得真诚。 “姜世子,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但这是我和卫辞的事。至于令妹,她若真的喜欢卫辞,让她自己去争取。不过就算没有我,卫辞也未必会喜欢她。” 姜弋眸色一暗,定定地盯着她,在她离开之前,忽然问道:“沈菀,你去过塞北吗?” 塞北,是大阙东北一带,囊括宁州、昙州与霁州,因与蛮敌接壤,常年纷争不断,战火连天,幸得姜武侯镇守,方得安宁。 沈菀面露惊诧,摇着头。 姜弋仍不死心,“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跟我娘很像?” 白芷么? 沈菀眸光微闪,笑着道:“世上相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像姜稚渔,不也是因为长得像姜箬,所以被你们收养了吗?” 姜弋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嘲讽,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可笑,原来连亲情都可以被替代,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永恒的?”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困住了姜弋,也困住了沈菀自己。 她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同卫绅等人谈话的卫辞,在那一片青绿中,那身墨色的衣袍分外吸睛。如墨松挺立,似冷月孤傲,他只是静静坐着,周围便自觉隔开了气场,仿佛所有人都化成了虚无,唯独他成了最艳丽的颜色。 沈菀发现,她好像错了。 卫辞生来就属于高位,他的征途是天下四海,而不是儿女情长。她妄想用拙劣的手段将他拉下神坛,志得意满地看着他臣服在自己裙摆之下,却忘了他根本不是她能掌控的男人。www..Com 那些耳厮鬓磨,那些温声软语,在此刻全都化作了狰狞的枯骨,吓得她瞬间清醒。 与此同时,心里离开的念头也越发坚定。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卫辞抬起眸来,目光触及对面的少女时,眼里的戾气瞬间散去,眉角微微一挑,勾出了风流柔情的弧度,紧抿的薄唇上扬,如破冰的春风,他似乎也有了温度。 沈菀也忍不住笑了,冲着他使了个鬼脸,后者双眸一眯,溢着危险的光芒,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二人的眉目传情,被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姜稚渔看在眼里。 她揉烂了手里的帕子,描画精致的妆容因为嫉妒与愤怒而逐渐扭曲。 招来了婢女,在她耳畔低语几句,待她匆匆离去,姜稚渔又死盯了沈菀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卫嫣然,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站住!你不能进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引得府内众人抬眼看去。 卫姝然像个疯婆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头发散乱,衣衫布满褶皱,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双眼却红得狰狞。 卫府的下人拉不住她,也不敢拉,就这样让她冲到了堂前。 卫老夫人她们闻声走了出来,卫姝然盯住了卫嫣然,忽然扑了过来,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 “卫嫣然!你好歹毒的心!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你给他偿命!”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卫嫣然便已经被她按倒在地。 强烈的窒息感令卫嫣然头晕目眩,眼前是卫姝然放大的脸,狰狞如恶鬼一般,就好像那些困住她一夜又一夜的噩梦,无时无刻都想将她拖入地狱中。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把卫姝然揪起来又丢出去,温厚有力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卫嫣然跌入他怀中,宽厚的胸膛如撑开的大伞,将她紧紧护住。 姜弋一手护着卫嫣然,一手拦住了还欲扑上前来的卫姝然,冷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婆子丢出去!” 下人们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偏偏程砚书他们又赶了过来,急喝一声“且慢”,将卫姝然护在了自己身后。 卫老夫人怒火滔天,“程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砚书忙不迭地向众人赔礼,“祖母,失礼了。姝然她刚刚小产,情绪很激动,我这就带她离开。” 卫姝然却不干了,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什么小产?明明是卫嫣然害我!她故意找来了荀子期污蔑我,还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她就是想报复我!这个毒妇,她自己的孩子没了,就也不允许我的孩子活着!” 语出满堂皆惊,似乎没料到这卫府内还有此等大瓜,一个个纷纷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半点细节。 卫嫣然气得浑身颤抖,又因惊吓过度,整个人脸色惨白如纸,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倒是程砚书看见她,忆起了往昔的点点滴滴,眸中又溢出了热泪,试图上前,手臂又被卫姝然紧紧拽着。 卫清然冲了出来,气急败坏道:“你的孩子没了,是你自己罪孽深重,你有什么资格怪旁人?” 卫姝然讥笑,“我罪孽深重,又怎么比得上你们卫家?堂堂卫家四爷,跟自己的外甥女暗通款曲,简直是罔顾人伦,天地难容!” 第111章 矢口否认 卫姝然疯了。 她的名声被荀子期毁了,不管程砚书怎么解释,程夫人就是不信她腹中的孩子是程家的血脉。卫姝然只能忍下这口气,待这孩子出生后一切自由分晓。 谁曾想昨日一碗安胎药内被掺了毒,不仅她的孩子没了,卫姝然险些都没了命。 这孩子就是她的倚仗,若没了孩子,程家更不可能认她。精心筹划的一切毁于一旦,卫姝然能咽下这口气才怪呢。 她不好过,她也要卫国公府名声扫地,在京城内抬不起头来!www..Com 卫姝然豁出去了,她扭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宾客,得意洋洋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堂堂的卫家四爷,皇上亲封的大理寺卿,竟然跟沈菀暗中苟合,简直恶心至极!” “一派胡言!”卫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还不快把她的嘴捂上!” 卫姝然避开了冲上前来的下人,迅速高声喊道:“卫辞与沈菀不清不楚,卫辞手上还戴着沈菀送的手绳,若是不信你们大可问他,堂堂大理寺卿,他有什么脸说谎?” 满堂哗然,纷纷将质疑与厌恶的目光投向卫辞和沈菀。 至于那些与卫辞同朝为官之人,又岂会没看见卫姝然所说的那条手绳? 原来他们还调侃过,莫不是卫辞转性了,有了哪位红粉知己。 却不想这红粉知己,竟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女,沈菀! 世家贵族里的暗昧不在少数,但如此堂而皇之地被捅到明面上的,这还是头一回。 温聿的父亲温从言冷着脸问道:“子书,她说的可是属实?” 温聿硬着头皮想替好兄弟解围,温从言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怂得闭了嘴。 “不是!” 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沈菀突然出声否认,“我和小舅舅是清白的。” 卫辞似乎想说什么,沈菀悄悄掐着他的掌心,巴掌大的小脸挂着寒霜。 “自我入京以来,小舅舅帮我良多,我不过送他一条手绳,又能说明什么?” 温聿也急忙出声附和,胡说八道。 “没错没错!不就是手绳嘛,菀菀也曾送我的。” 温从言瞥了一眼自家傻儿子,双眸眯着一丝精锐的光。 卫姝然却气急败坏地叫嚷着:“你胡说!上次当着卫家人的面,卫辞明明承认了,你现在还想否认!” 沈菀却是笑了,“上次?上次是哪一次?” “你少装傻!就是卫嫣然撞破我和程砚书那一次,你明明……” “哦……你是说,你和程砚书的私情被发现,大伯母要处置你,却发现你怀了身孕的那一次吗?” “没错,就是……” 卫姝然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道白光从脑海中闪过,她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急红了双眼,面目狰狞地咬牙质问:“沈菀,你诈我?” “就算我诈你又如何?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 卫姝然狂躁地尖叫一声,又突然冷静下来。 “沈菀,你休想转移话题,你和卫辞的奸情是事实,祖母他们皆可以作证!” 沈菀面带嘲讽,“你觉得要是我和小舅舅有什么,我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就是这一句话,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他们本就觉得此事荒唐至极,毕竟卫辞为人如何,他们还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枉顾人伦理法,与沈菀暗通款曲? 就算卫辞脑子糊涂了,那卫家人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败坏门楣啊。 卫老夫人看着沈菀三言两语地把事情撇得一干二净,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憋屈。 外人又哪里知道,若非卫辞从中作梗,她杀了沈菀的心都有。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卫老夫人还是得出言维护沈菀,也是维护卫国公府的脸面。 “让诸位见笑了。”她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出了卫姝然这么个白眼狼,毁了长姐的婚事,还意图往长辈身上泼脏水。趁着今日大家伙都在,我便正式宣布,把卫姝然从卫家除名,从此她与卫家再无任何关系!” 众人附和着:“早就该这么做了,卫大小姐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庶妹!” “也是卫家心善,这要是在我家,势必扒了她的皮!” “一个巴掌拍不响,程砚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我先前还以为他是正人君子……” 何谓众口铄金,程砚书今日真正体会到了。 卫姝然还不肯罢休,抓着他的袖子,神色癫狂。 “程砚书,你告诉他们,我说的是真的!那日你也在场,你是亲眼看见的!” 沈菀的心蓦然一紧。 坏了,把程砚书忘了。 卫姝然理亏在先,而且她情绪激动,形状痴狂,沈菀尚可能反驳她,却忽略了当时程家人也是在场的。 “程砚书。” 就在沈菀绞尽脑汁地琢磨该怎么对付程砚书时,卫嫣然开口了。 她捂着受伤的脖颈,因惊吓过度而苍白的脸上不含一丝情绪,双眸晦暗如墨,隐隐带着一丝警告。 “看在我们死去的孩子的份上,我劝你慎言。” 程砚书眼里升起的光亮在那瞬间熄灭。 他苦笑一声,在卫嫣然逼迫的眼神和卫姝然的催促下,缓缓开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姝然她情绪很不好,说了一些胡话,还请诸位别放在心上。” “程砚书!” 卫姝然立马急了,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你这个废物!你是不是怕卫家?为什么不敢说真话?” 程砚书攥着她的手,怒火冲冲道:“卫姝然,你闹够了没有?” “没够!”卫姝然尖叫着,“程砚书,你就是个懦夫!他们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不仅不为我报仇,竟然还向着卫家人!还是说,你对卫嫣然还念念不忘?” 程砚书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提起这些事,强硬地便想把卫姝然拖走。 卫姝然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沈菀!你这个骗子,你敢发誓你跟卫辞是清白的?你毁了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卫姝然说得没错,沈菀就是个大骗子!” 这场闹剧还未消停,忽然又插进来一道声音。 第112章 身份暴露 所有人都看向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姜稚渔,纷纷窃窃私语,似乎正疑惑着此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姜弋皱眉,沉声道:“小渔,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下去。” “哥哥,我只是看不惯大家被沈菀欺骗,今日我就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沈菀眉头一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安的预感。 姜稚渔让人把那名婆子带上来,她仍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裳,在一众贵人面前显得格外不堪,那双眼珠子频频转动着,惶恐中又透着一丝精光。 卫老夫人冷着脸问:“这是什么意思?” 姜稚渔向她行礼,道:“回老夫人,此人姓甄,澹州人士,前几日我无意间在街上遇见了她,得知了一件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瞒着你们。” 她又扭头朝那婆子吩咐道:“甄婆子,既然都到了这儿,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甄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咽了咽口水,照着之前姜稚渔教她的话,说得磕磕绊绊。 “见……见过各位贵人。我是澹州沈家嫡女的奶娘,沈夫人身体一向不好,生产后奶水不足,便请了我入府照顾沈姑娘。” “你说的沈姑娘,可是沈菀?” 甄婆子连连点头。 “那你再好好看看,你面前之人,是不是沈菀。” 甄婆子抬眼看向沈菀,先是惊艳,随即又一脸错愕。 “她?她怎么会是我家小姐?” 姜稚渔讥笑道:“诸位都听见了吧,眼前这位安宁县主,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冒牌货,她冒充沈家嫡女,欺上瞒下,其心可诛!” 话音一落,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沈菀,场面一度死寂。 这是什么情况? 卫姝然揭发沈菀和卫辞的私情未遂,怎么又冒出了个姜稚渔,指认沈菀是假冒的沈府千金? 沈菀瞳孔骤缩,袖中的手紧紧攥着,细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得以保持清醒。 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沈菀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顶着众人震惊质疑的目光,在短暂的慌张后,沈菀强做镇定,扯着嘴角笑了笑。 “姜姑娘自导自演的这出戏,实在精彩。” 姜稚渔怒目而视,“沈菀,你还想否认不成?” “姜姑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澹州人,红口白牙便说自己是澹州沈家的奶娘,还当众污蔑我的身份,到底是何居心?” 她的眼神陡然凌厉,眉眼间如结霜凝雪,冷傲不可攀。 众人议论纷纷。 “安宁县主说的有道理啊,这婆子虽然一口澹州腔,但谁能证明她真的是澹州沈家的奶娘?” “安宁县主是不是沈家血脉,卫家人还不清楚吗?” 姜稚渔听得气急败坏,扭头就冲着甄婆子喝道:“愣着做什么,快证明你就是沈府奶娘啊!” “我……” 甄婆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支支吾吾了老半天,又急忙道:“我知道沈夫人名叫卫凝,是京城卫家人,她身子骨弱,常年汤药不断。哦对了,她的右胳膊上还有一条陈年旧疤,大概有大拇指长短。” 沈菀分明感觉到,在甄婆子说到那道疤痕时,卫辞偏头朝她投来的视线中,夹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芒。 沈菀心跳如雷,在那一瞬间,险些绷不住脸上故作的镇定。 甄婆子说得如此详细,在场的人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但毕竟涉及到沈凝的私隐,故而众人也纷纷向卫老夫人求证。 “老夫人,那沈夫人是您的女儿,她的情况您应该是最清楚的,这婆子说得是真是假?” 卫老夫人磨搓着手上的拐杖,苍老沉肃的面容泛不起一丝风波。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沈菀一眼,语气平静。 “我家凝儿确实体弱多病,但是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疤。” 众人哗然,这么看来,那婆子说的是假的了。 甄婆子顿时急了,“不可能!沈夫人身上确实有伤,我亲眼看过的。” 卫老夫人轻笑了一声,“你一个外人,比我还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成?” 有卫老夫人出面作证,那甄婆子的话不攻自破。 她还想辩驳,卫老夫人却不给她机会。 “沈菀是我卫家的外孙女没有错,我老婆子虽然老,但还不至于连自家的血脉都认不出。” 姜稚渔急急道:“老夫人,您是被沈菀蒙骗了,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菀!” 沈菀稳住了心神,逼问道:“姜姑娘说我不是沈菀,那真正的沈菀在哪里?”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被你害死了!” “姜姑娘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别说杀人了。” 卫清然重重点头,又瞪着姜稚渔道:“我家菀菀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再清楚不过,倒是你,平白无故地污蔑菀菀做什么?” “我没有!” 姜稚渔急得跺脚,还想往沈菀身上泼脏水,却接收到了姜弋警告的眼神。 姜弋扭头冲着卫老夫人赔罪,“武侯府管教不严,让老夫人见笑了。还请老夫人恕罪,羡枫回去后,定会严加训诲。” 卫老夫人摆摆手,语气和善。 “姜姑娘自幼在乡野长大,行事难免有失分寸,姜世子自行管教便是。” “哥……” 姜稚渔不服气,想为自己辩解,刚开了个口,就被姜弋满含怒火的目光吓得闭了嘴。 这两场闹剧都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但沈菀很清楚,她和卫家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一日的喧闹后,卫国公府骤然平静,九华堂内正酝酿着一场风波。 沈菀跪在堂下,昏暗的烛光披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她垂首不语,心里却已经涌起了万丈波澜。 堂内只有她和卫老夫人,玉镯击打在茶杯上的响声清晰可闻,犹如一声响雷,劈在了岌岌可危的钢丝之上,让沈菀彻底一败涂地。 苍老的面容冷肃如霜,宛若佛堂内悲悯众生的菩萨,可那双眸子透着寒光,又似刀刃一般,寸寸凌迟着沈菀的肌骨。 “说吧,”她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沈菀蓦然抬头,眼里有震惊,有恐慌,但更多的,是释然。 第113章 死不承认 月华如洗,清辉穿透了云层,铺洒成霜。凉风渐起,秋露深凝,原来不知不觉已入八月。 沈菀从九华堂回来,流风院内灯火通明,庭院却寂静无声,连时常在门口候着她的青竹都不见踪影。 她忐忑地推开门,便见卫辞端坐于桌前,如浓墨般的眉眼在昏黄的烛灯下晦暗不明,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深色的牛皮纸卷上,修长有力。他微微抬眼,那一瞬间的锐利,竟吓得沈菀瞳孔缩起。 “小舅舅……” 她怯怯地唤着他,仍然是那一副既害怕又忍不住亲近的可怜模样,清凌凌的眸子波光流转,单纯天真,不谙世事。偶尔被惹急了,就亮起了毫无杀伤力的猫爪子挠他几道,力道轻得只会让人忍不住把她欺负得更惨。 狭长的双眸眯着危险的寒芒,卫辞放下了书卷,微微颔首。 “过来。” 轻飘飘两个字,不掺杂一丝情绪,却让沈菀的心又往下坠了几分。 她故作无知地走上前,像以往一样,跟没骨头的猫儿似的赖在他身上,转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咕哝道:“小舅舅,我好困啊……” 卫辞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大掌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漫不经心中又透着一丝斟酌。 “母亲找你做什么?” 沈菀高悬的心在此刻才放了下来。 她不怕卫辞逼问,就怕他不问。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讲你我的事吗?” 沈菀含糊应着,不敢把话题扯到她的身份。 “嗯?” 沙哑的尾音裹着一丝蛊惑,如羽毛扫过耳畔,令沈菀两腿发软。 他轻轻揉着她的耳廓,深邃的双眸泛着细碎的光。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菀呆愣地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卫辞这副模样。 他明明衣冠整齐,端坐如钟,手上也没有过火的动作,可那双眼睛,就像带了无数勾子,勾得人乱了思绪。 “我、我说,除非小舅舅不要我了,否则……我不离开小舅舅……” 准备好的情话,在此刻说得磕磕跘跘,显得她格外心虚。 沈菀避着他侵略的目光,因而也没看见,在她说这话,他眼里闪过的嘲讽。 他久久没有回应,沈菀略有些心慌,抬眸之时,他正好俯身下来,湿热的唇噙住了她的微张的檀口,残忍地碾压着,啃噬着,幽深的目光就像是蛰伏许久的狼,正磨着利爪,跃跃欲试地准备将猎物撕碎入腹。 高大的身影覆下,强势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大掌挥开了碍事的书卷,不知是那刺耳碰撞的声响,还是卫辞沉重的喘息,令沈菀浑身颤栗。 她瞪大了双眸,眼里写满了抗拒,柔弱无力的手妄图去推动眼前的恶狼,这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却更激起了恶狼的怒火与欲望。 一阵惊呼声中,他将她拦腰抱起,大步一跨又将人丢到了床榻上,手落在她的腰间,勾开了那碍事的腰带,蓦然袭来的凉意令沈菀大惊失色。 “小舅舅!” 她急切地喊了一声,试图阻止他继续下去,眼尾湿红如弱小的猫儿。 卫辞动作一顿,微微直起了腰背,粗粝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沙哑的声音中裹着未散的情欲。 “哭什么?” 沈菀紧紧揪着衣领,“我……我害怕……”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屋内柔和的光洒在他的侧脸,却未能添几分暖意,狰狞的光影如恶魔般,正张牙舞爪地朝她逼近。 卫辞勾开她鬓角上的碎发,揉了揉她因为紧张与惶恐的脸颊,又恶劣地绕到了她的后颈,或轻或重磨着,有时是疼惜,有时是狠意。 但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不是说想一直跟我在一起?连这种事也害怕吗?” 沈菀瞳孔紧缩。 卫辞他吃错药了? 他一向尊重她,纵使床第之间偶有放肆,却从来不肯越雷池半步。 他怕伤了她,也怕她后悔,故而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以至于沈菀忘了,他也是个男人。 沈菀心肝都在发颤。 从她决定与卫辞纠缠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准备。她怕的不是情事,而是卫辞的态度。 沈菀隐隐感觉到,卫辞好像知道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偏偏他一言不发,更叫人惴惴不安。 思及此,沈菀小心地抓着他的衣领,主动地吻了吻他的脖颈,清亮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满是依恋与羞涩。 “我……我愿意的……”像察觉到这句话不够份量,沈菀轻声道,“只要是小舅舅,我什么都愿意。” 卫辞眸色猛地一沉。 大掌托着她的后颈,仿佛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脖子拧断,她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危险,反而信任地贴着他的胸膛。 卫辞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怒火和情欲,将沈菀从怀里扯出来,居高临下的目光充满了压迫。 “沈菀,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她颤着睫毛,故作茫然。 他抬着她的下巴,薄唇勾起了一丝讥诮。 “欺骗,我平生最恨的,是欺骗。” 沈菀咽了咽口水,心仿佛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样。 卫辞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耳垂,眸光幽深如墨。 “所以,菀菀不会骗我的,对吗?”www..Com “当……当然了……” 沈菀强撑着笑意,“我最喜欢小舅舅了,怎么会骗你?” 还在撒谎! 卫辞目光冷漠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得需要多大的耐力,才能忍住不撕了她的伪装,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有这般炉火纯青的演技。 沈菀快疯了。 卫辞这几日就跟野狗一样,眼神深得吓人,一言不发就将她翻来覆去地啃。见她没反应,就越发过分,就差没直接把他生吞活剥了。 沈菀咬着牙,反正她就快走了,只要卫辞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她都能忍。 但她能忍,有些人却忍不了。 那日生辰宴揭发沈菀失败,姜稚渔还不死心,频频追着卫辞,偏偏卫辞理都不理她。 在第六次拦下卫辞失败,姜稚渔被丢在街头,气急败坏地冲着马车干瞪眼。 “姜姑娘想让卫辞相信,没有证据可不够哦。” 一道轻笑声传来,姜稚渔抬眸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114章 花魁画像 大理寺内,温聿抱着一幅画兴冲冲地跑进来,却见卫辞坐在桌前出神,连书卷拿反了都不知道。 温聿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没好气道:“你这是怎么了?从那天生辰宴后就不太对劲。” 卫辞回过神来,把书卷扣在桌面,面容冷厉。 “没事。” 温聿啧了一声,“你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我看啊,你是还在因为姜稚渔的话纠结吧?是不是在琢磨着,要是沈菀不是你外甥女就好了……” “温行斐!”卫辞眸光一暗,警告道,“闭上你的嘴。” 沈菀必须是沈菀。 她的身份,已经不光是卫国公府表小姐了,还有建康帝亲封的安宁县主。 若是被爆出,如今的沈菀是假冒的,只怕她的小命难保。 温聿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试探着问道:“所以那一日,那名奶娘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卫老夫人否认卫凝身上的胎记之后,那甄婆子就以污蔑之名被关了起来,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温聿瞧着,这里面似乎另有隐情。 他问卫辞道:“你不是说幼时都是你三姐在带你吗?她身上有没有疤痕,你不知道吗?” 卫辞闭了闭眼,试图掩去眼底的荒芜。 那甄婆子说的话不假,卫凝身上确实有疤痕。而那道疤痕,还是为了救从树上摔下来的卫辞,而不慎被树枝划破的。 卫凝唯恐卫辞挨罚,便说是自己不小心受的伤,故而此事,除了卫老夫人,卫辞是再清楚不过了。 正是如此,卫辞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揭穿沈菀的身份,从她口中逼问她的目的和真正的沈菀的下落。可同时,他的私心又将他死死困住。 卫辞在等。 等沈菀亲口跟他坦白,也等十一从陵州归来。 十一办事素来麻利,这次却拖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可见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这便说明,沈菀的来历确实不简单,甚至,还牵扯到了一些连十一都无法对付的势力。 不想跟温聿谈这些事,卫辞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手里拿的什么?” 温聿撇了撇嘴,随即又得意起来。 “你还不知道呢?京城最近在流传一幅美人图,乃是陵州倚红阁的花魁兰音。据说兰音姑娘貌美倾城,堪称大阙第一美人,我花了高价买来的,特地邀你一同欣赏。” 卫辞一脸冷漠,“建安侯府的银两要是太多,不妨捐一点出来修缮大理寺。” “不看就不看,我自己欣赏!反正在你眼里,菀妹妹最好看了……” 温聿轻哼一声,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卷轴,正准备好好欣赏这传说中的陵州花魁,却在看到图上的人时,顿时一脸被雷劈的震惊。 那画中女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裙,朱砂笔墨勾勒出了纤细柔软的腰肢,玉足踏莲,手捻兰花,顾盼生姿,眉眼间妩媚与纯情并融。 这绝对是一个惊世美人,但也绝对是一个惊天大雷。 温聿僵硬地扭过头看着卫辞,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将眼前的画展示给他看。 卫辞漫不经心地一抬眼,视线在那瞬间凝在了画作中,紧缩的瞳孔中,倒映着一张熟悉的脸。 “嘭!” 他推开了桌案,一把将那画卷夺了过来,手指掐着纸面泛了褶皱,双眸呲呲冒着火。 “哪来的?” 那画上之人,正是沈菀! 或者说,是他从未见过的沈菀。 她穿着薄纱舞裙,乌发绾成飞天髻,满身珠玉金银,将她堆砌得如九天玄女,却也丝毫不压她的绰约风姿。 温聿舔着笑,试图把画卷收回来,却被卫辞那满含杀气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这是我在云舒阁买的,花了我五十两银子呢!” 云舒阁? 卫辞眸色冷沉,即刻吩咐手下去云舒阁拿人。 温聿瞅着他阴沉的脸色,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 “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这菀妹妹怎么可能是陵州花魁呢?” 他不说还好,一提到这事,卫辞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短暂的沉默后,卫辞忽然道:“若我记得没错,倚红阁是玉无殇的地盘?” 温聿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那是玉无殇的老巢啊,好像说玉无殇在里面养了个小媳妇,疼得不行。对了,听说前段时日他媳妇跑了,整个无殇阁都出动了……” 温聿无情地嘲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抬眼与卫辞对视着,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自己难以置信的表情。 云舒阁的老板很快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姜稚渔坐在对面的茶楼上,看着下面那一群穿着墨红色服侍的大理寺侍卫,心跳如雷。 “这件事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她扭头问对面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惧怕。 林霜放下茶杯,瘦得脱相的脸挂着狰狞的笑意。 “姜姑娘怕了?” 姜稚渔轻哼,“我怕什么?再怎么样,还有我哥哥给我撑腰。” “那不就得了?卫辞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找你我二人算账,再说了,我们是在拆穿沈菀的真面目,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姜稚渔一听也觉得有点道理。 “不过,沈菀真的是陵州倚红阁的花魁吗?” 林霜冷笑,“如假包换!” 上次暗害沈菀不成,林霜便被遣送出京,无意间在陵州发现了沈菀的画像。 那画像是街头落魄书生的墨宝,曾在倚红阁有幸得见花魁一面,从此一误终生。 姜稚渔越想越觉得荒唐,但也越想越觉得刺激。 “真没想到,她的胆子这么大,一个青楼女子,也敢冒充世家宗亲,这下子,我看她还怎么翻身!” 姜稚渔得意的笑声突然被猛烈的破门声打断,正欲出声怒骂,却见一名身着墨红衣袍的男子迈着懒散的步伐走了进来,玉扇挑开了珠帘,露出了那张妖魅邪肆的脸。 玉无殇微微歪着头,看着对面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薄唇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 “就是你们,四处传我夫人画像的?” 第115章 痛下杀手 沈菀最近眼皮跳得厉害,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倒也没多想,只把这股预感,归因于她和卫老夫人的交易。 那日在九华堂内,卫老夫人揭穿了她的身份,却没有将其公之于众,而是对她提了一个要求。 “我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离开卫辞,走得越远越好!” 不必卫老夫人提起,沈菀也是要走的,尤其是在如今岌岌可危的时候。 唯恐卫辞察觉,沈菀这两日乖乖地待在府里,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她与卫老夫人约定的日期已经到了。 今日卫辞去大理寺当值,她以为卫老夫人祈福为由,乘着马车前往兰若寺,中途马车会侧翻,卫老夫人会安排安排一具女尸代替她,至于沈菀,从此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从卫国公府出来,一切都很顺利,马车驶入热闹的街道,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时,外面书生的笑谈声透过车窗传了进来。 “张兄,这就是你说的陵州倚红阁花魁?果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啊!” 有人调侃道:“不是绝色,能让京城士子如此追捧?” “这位花魁娘子是何芳名?” “好像叫……兰音……” 最后两个字落下,犹如巨石般砸得沈菀头晕眼花。 她猛地掀开帘子,看着不远处的茶摊上,几名锦衣公子对面而坐,其中一人手执着画卷,得意地向众人炫耀着。 在那画卷转过来之时,那画上女子的模样清晰地呈现在沈菀面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吓得沈菀迅速放下了车帘。 她靠在车厢上,牙齿死死咬着手背,浑身冷得瑟瑟发抖。 那是她!是她!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画像为什么会传出来? 玉无殇从来不许她抛头露面,更不许旁人沾染她半分,别说画像了,只怕那作画的人,都得被他毁了。 可现在,那幅画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京城,除了玉无殇,沈菀想不到是谁干的! 她紧紧咬着下唇,满腔充斥着对玉无殇的恨。 他在逼她,也想毁了她!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花魁娘子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想起来了!是卫国公府的那位表小姐!先前去卫国公府参加宴会,曾有幸见过一次。”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真有点像……” 沈菀捂着耳朵,不敢再听下去,催促着马夫快些离开。 马车跟着漫长的队伍,摇摇晃晃地出了城,攀上了前往兰若寺的山路,喧闹渐渐远去,沈菀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玉无殇是真狠啊! 沈菀掐紧了掌心,面容因愤怒与仇恨而略显狰狞。 画像一经传出,势必会引起卫家人的注意,她的身份已经捂不住了。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她已经要离开了,只要远离京城,她就还有活路! 沈菀掀开了车帘,望着外面葱翠的山林。兰若寺在叠翠间隐隐约约,朱红色的檐宇上停着几只山雀,悠扬的佛钟一声声在山间蔓延,初秋的风都温柔了些许。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内心的恐慌被冲淡了几分。 没关系的,反正今日过后,京城就再无沈菀,这些风波,也掀不到她身上了。 沈菀反复地劝说自己,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一些,正准备问问马夫几时行动,马车突然加速,晃得沈菀重重地摔了下去,额头磕在木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脸色大变,拼命地抓着车厢,急急喊道:“你做什么?还不快停下!” 车夫不仅不停,反而挥动长鞭,加快了速度,粗哑的声音透着阴沉狠戾。 “表小姐,你也别怪奴才心狠,要怪,就怪老夫人吧……” 沈菀瞳孔骤缩。 她中计了! 卫老夫人根本没想过放她离开,她想让她像一场意外一样死在这里。 沈菀顿时慌了,她抓着自己的行囊,狼狈地爬起来,将那马夫狠狠一推,忍着恐惧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去。 瘦弱的身躯滚入草丛中,她尖叫着护紧了自己的头部,后腰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剧烈的疼痛令她控制不住痛呼。 沈菀艰难地爬起来,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浑身的骨架犹如散掉了一般,连站都站不住脚。 “站住!” 还没喘过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那人高马大的马夫紧追上前,手中还扛着一把大刀,吓得沈菀拔腿就跑。 但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跑的过他?很快就被他揪住了头发,强硬地将她拖倒在地。 沈菀挣扎着,抄起地上的小石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朝他砸去。 那尖锐的石头狠狠嵌入他的眼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他捂着血淋淋的右眼,仇恨而愤怒地瞪着沈菀,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 “贱人,老子杀了你!” 他狂躁地挥着刀朝沈菀劈下去,沈菀险险避让,却不慎被脚下的藤蔓绊倒,抬头看见那把朝她逼近的大刀,吓得浑身血液凝滞,两眼都猛地闭了起来。 一阵疾风从身侧扫过,同时一声短暂的惨叫响起,她惊得睁眸,撞入眼帘的是一道修长的墨红身影。 玉无殇反手握着那把大刀,捅入了那名马夫的腹部,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下,冷白色的面容杀气浓郁,冷漠的眼眸深藏着幽暗火焰。 他大步上前,伸手试图拽起了愣神的沈菀。 沈菀毫不犹豫地扭头想跑,领子却被玉无殇揪住,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兰音,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沈菀浑身颤抖,抬手朝着他的脸颊扇过去,玉无殇又怎么可能让她得逞?掐着她的手腕,把人按在了树干上。 “我救了你,你还想打我?” “放开我!” 沈菀红着眼眶,满眼的抗拒与憎恶刺痛了玉无殇。 玉无殇面露错愕,就是趁着这工夫,沈菀眼疾手快地扇了他一巴掌,重重的力道砸得玉无殇偏过了头。 他僵硬而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阴狠地盯着她,腾腾杀气刺得沈菀肝胆俱裂。 第116章 修罗场 “谁给你的胆子?” 他咬牙切齿,阴鸷的冷眸怒火升腾。 沈菀眼疾手快地又甩了他一巴掌,然后迅速扭头逃跑。 玉无殇怎么可能放过她?掐着她的脖子,将她困在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 沈菀疯狂挣扎着,她那点力道奈何不了玉无殇,索性低下了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玉无殇吃痛,双眸因愤怒而逐渐猩红。 他强硬地将她转过头来,却在看见她满脸泪痕时,蓦然一怔,所有的火气顿时散了个干净。 “哭什么?”他粗暴地揉去她脸上的泪,留下了一道道红痕,也毫不怜惜,反而更激起了心里的阴暗。 他冷笑,“我救了你,你不感激就算了,竟然还敢动手打人,看样子是在卫辞身边待久了,脾气也见长了!” 沈菀避开他的触碰,颤着声质问:“玉无殇,是不是你把我的画像传出去的?” 玉无殇眉头一皱,臭着脸道:“不是!” “除了你还有谁?” 沈菀根本不信,声嘶力竭喊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你要这么逼我?” 玉无殇语气发狠,“我说了不是我!要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会不敢承认?” 沈菀甩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信。 玉无殇气急败坏,忍着火气道:“是林霜和姜稚渔,她们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你的身份,派人四处宣扬,我已经把她们抓起来了,你若还不信,大可以与她们当面对质!” 沈菀冷笑,“人在你手上,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玉无殇还想解释,目光触及她眼里的冷刺时,忽然如被冰封了一般,背脊僵硬,连动作也慢了下来。 “说到底,只要是我,你就不会信对吗?” 沈菀避而不答,但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玉无殇无声冷笑,“那卫辞呢?是不是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是!”沈菀不假思索,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少卫辞不会像你一样羞辱我,贬低我,囚禁我!”www..Com 玉无殇浑身一震,脸上浮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是这么想我的?” “还用得着我想吗?玉无殇,你只会活在你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你真的喜欢我吗?不,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玉无殇张了张嘴,竟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沈菀痛骂一通,趁着玉无殇愣神,调头就想跑,腰身却骤然一紧。 玉无殇长臂一伸,将她捞入怀中,单薄的背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烫得沈菀浑身都在颤抖。 “音音,你长大了,竟然都学会撒野了。” 冷冰冰的手抚过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湿红的双眸被他冷厉阴霾的视线噙住。 他勾了勾唇,嗓音温柔而残忍。 “你说我把你当玩物,倒也没说错,你不就是我养大的玩物吗?” “不过既然是玩物,那也得我玩腻了玩烂了,才有资格离开我,否则,你只能乖乖待在我身上,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沈菀牙齿打着颤,怒骂道:“禽兽!” “多谢夸奖!”玉无殇心情愉悦极了,“反正京城你也回不去了,我也没兴趣再陪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就跟我回陵州!” 不顾她的反抗,玉无殇强硬地将她拦腰抱起。 忽然一支冷箭袭来,玉无殇眸色一厉,却是站着不动,而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丛寒,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箭。 沈菀震惊地抬眸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卫辞,后者拉紧长弓,锋利的箭头对准了玉无殇,冷俊的面容犹如蒙上了一层薄霜,双眸晦暗得不见一丝光亮。 “放开她!” 沈菀心脏一紧,似乎没想到卫辞会追到这里来。 玉无殇冷笑一声,当着卫辞的面,把沈菀按入自己怀里。 “卫大人管天管地,连我们小夫妻俩的事也要管?” 沈菀分明看见卫辞挽弓的手颤了一下。 “玉无殇,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玉无殇呵呵,“我若是不放呢?”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再次破风逼近。 不必玉无殇动手,丛寒即刻挥剑扫落,同时埋伏在林间的无殇阁弟子纷纷现身,拔了箭便朝卫辞攻去。 沈菀惊恐地大喊:“不要!” 玉无殇眼眸一狠,死死按住了她,厉声下了命令。 “杀了他!” 玉无殇想杀卫辞很久了,从前他频频与无殇阁作对就不说了,夺妻之恨便不共戴天。 如今卫辞还敢一个人追过来,他找死,玉无殇不介意成全他。 能跟着玉无殇的弟子都不是泛泛之辈,一个个下手又快又狠,纵使卫辞再高的本事,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渐渐落于下风,手臂、腰腹皆见了血。 卫辞却像是不知疼痛一样,每添一道伤,他下手便狠了几分,让玉无殇折损了好几名高手。 沈菀哭红了眼,抓着玉无殇的手哀求道:“玉无殇,快让他们住手!卫辞会死的!” 玉无殇狞笑一声,“那你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弄死他的!” 他逼迫她抬着头盯着对面的混战,卫辞的腹部被划了一刀,腿部也捅了一剑,剧烈的疼痛令他几乎站不住脚,偏偏还能折了腿上的剑,反手刺入袭击他的人。 从始至终,卫辞都紧紧盯着沈菀,双眸猩红,偏执若被背叛的孤狼。 刀光剑影间血花四溅,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挣开了玉无殇的桎梏,猛地朝着卫辞冲过去。 白色的衣角如振翅的蝴蝶扬起,她推开欲下死手的丛寒,扑上前去护在卫辞身前。 那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就这么停下了,无殇阁的弟子纷纷看向了脸色阴沉的玉无殇,默默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玉无殇把卫辞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轻颤的声音不掩盛怒。 “兰音,过来!” 沈菀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与警告,脚步挪动了一下,还是忍着惧怕恳求道:“玉无殇,你放了他吧!卫辞是大理寺卿,你杀了他,朝廷和卫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玉无殇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怕?” 自己亲手养大的女人,如今当着他的面护着另一个男人,玉无殇能忍才怪呢,立即下令催促杀了卫辞。 丛寒当即上前欲拉开沈菀,手还没触碰到她,忽然被一把横空劈出的利剑逼退。 第117章 生死厮杀 强劲的力道裹着凌厉的罡风,令丛寒大惊失色。 他惊愕地抬头看向卫辞,似乎不敢相信,在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提得起剑。 血顺着剑尖滑落,染红了银白色的剑身,而他墨发凌乱,眉眼冷厉如锋,利剑横于身前,更有劈山裂海之势。 沈菀被他拉到身后,与此同时,卫辞的暗卫匆匆赶来,两方人马对阵而立,剑拔弩张,一场杀戮一触即发。 玉无殇眼里不含一丝温度,连唇角的笑都似裹了寒霜。 “杀!” 一声令下,丛寒等人即刻变换阵型,刀刃穿破长风,撕裂了坠落的竹叶,剑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相击时迸裂出闪耀的火花,刺耳非常。 卫辞抓着沈菀的手迅速退了出去,玉无殇紧追而上,那把看似华而不实的玉扇,在瞬间张开了狰狞的针芒,划向卫辞的脖颈。 卫辞推开沈菀,挥剑挡下玉无殇的杀招,二人如疾风般厮杀成团,周围草屑纷飞,尘土飞扬,自成的气场,竟叫旁人无法靠近一尺之内。 卫辞的身手在玉无殇之上,哪怕他受了伤,下手的狠劲丝毫不让。 玉无殇也被激起了怒火,几乎招招冲着卫辞的命脉,逼得卫辞步步退让。 二人杀得不分胜负,在过了几十招之后,盛怒之下的玉无殇,到底还是败给了卫辞。 剑尖抵在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就能割断玉无殇的头颅。二人对视着,彼此猩红的双眸,都不掩对对方的杀意。 “阁主!” 丛寒等人见状,立即冲杀上前,卫辞的手下也不是吃干饭的,即刻护在他左右。 这场仗,孰输孰赢一目了然。 小命被卫辞攥在手里,玉无殇却还能笑得出来。 “杀吧,杀了我,你看音音会不会原谅你。” 卫辞双眸微眯,手腕一紧,锋利的剑身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玉无殇!你闭嘴!” 沈菀急急出声,唯恐这疯子把卫辞刺激上头了,卫辞真的会杀了他的! 卫辞却偏过头,目光冰冷地盯着她,笃定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护着他!” “……” 沈菀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偏偏玉无殇还在拱火。 “卫大人这话说得奇怪,音音是我夫人,不护我护谁?” 卫辞不理他,只是盯紧了沈菀,幽深冷沉的双眸,仿佛要将她吞噬。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沈菀揪紧了衣角,眼下这场面,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内好吧! 卫辞却看向了她遗落在脚边的行李,只觉得胸口郁气翻涌,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痛感在瞬间将他砸得浑身轻颤。 “沈菀,”他双眸猩红,一字一句地逼问,“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沈菀向后挪动了一小步,脸上的惧意与抗拒,犹如一把利刃,寸寸凌迟着他的心脏。 玉无殇还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嘴。 “卫辞,你省省吧,音音不过因为跟我吵了一架,负气离家,你真当她喜欢你呢?” “你猜猜她为何会带着行囊?就是因为她玩腻了,想跟我回去了,你还眼巴巴地追上来,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条狗啊……” “玉无殇!” “阁主!” 沈菀和丛寒同时开口,两人同样对玉无殇的作死行为表示无语。 沈菀快被逼疯了,卫辞死咬着要一个答案,玉无殇又跟疯狗一样频频找死,她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谁管他们死不死? 可是眼下这情况,她跑不了。 要么被玉无殇带回去囚禁,要么被卫辞带回去问罪并囚禁,沈菀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只是说出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要艰难许多,尤其是卫辞看着她的时候,满眼的疲惫,怒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沈菀到底还得让他失望了。 她清了清嗓子,温软的嗓音,却像一把刺向心口的利刃。奇快妏敩 “卫辞,抱歉,是我骗了你。” “我确实不是沈菀,兰音才是我真正的名字,虽然我并不喜欢。” “从始至终,我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很感激你的照顾,但也仅仅是感激而已。” 别说了。 卫辞满目猩红,咬着牙颤着声。 “沈菀,你不怕死吗?” 玉无殇扯了扯嘴角,“喂,当着我的面威胁我的女人,当我是死人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翻开玉扇,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向卫辞的命门,逼得卫辞不得不后撤躲过,因而也让玉无殇逃了出去。 玉无殇旋身后退,同时拽住了沈菀迅速离开,丛寒他们即刻冲上前去断后,与卫辞的手下厮杀。 沈菀回过头,混战之中,卫辞已经撑不住了,他跪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眼里仿佛失去了光一般,轰然倒下。 沈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朝他跑去,腰身却紧紧被玉无殇箍住,强硬地被带离现场。 一场秋雨忽然降临,京城外雨雾弥漫,山野朦胧。 沈菀冷得浑身打颤,茫然地在雨中奔跑,前方的红雾中隐约闪过一道熟悉的黑影,她急急追上前去,伸手触碰到对方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来,冷白的脸如结着一层薄霜,他蓦然睁眸,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惊得沈菀失声尖叫。 “小舅舅!” 沈菀从梦中惊醒,剧烈的喘息声回荡在屋内,她茫然看着四周,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跑向了门口。 手还未触碰到门框,那道门便从外面被拉开,玉无殇大步跨了进来,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强硬地把人按在床榻上。 “穿鞋!” 沈菀哪里顾得上?仰着头迫切问:“卫辞呢?他怎么样了?” 玉无殇的脸蓦然沉了下来,唇角的弧度渐渐抚平。 “死了,血尽而亡,卫国公府正忙着办丧事呢。” 沈菀一震,攥紧了他的衣角,一脸倔强。 “你……你骗我的对不对?” 玉无殇呵呵一笑,“我骗你做什么?你若不信,我带你去卫国公府瞧瞧?” 沈菀一怔,满脑子都是梦中卫辞的惨状,恐惧和愧疚在一瞬间袭上心头,浑身冷得发颤。 第118章 美色惑人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大理寺的人,四处追杀无殇阁,连我的沧澜阁都不放过。” 书房内,沈厌溪愁容满面,“我说玉兄啊,你怎么又招惹卫辞那个疯子了?” 玉无殇面无表情地拆开信函,粗略地扫了几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女人抢输了,狗急跳墙而已。” “卫辞跟你抢女人?”沈厌溪惊得瞪大双眸,随即想到了什么,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你夫人吧?” “少废话!”玉无殇道,“卫国公府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沈厌溪苦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那卫国公府是卫辞的地盘,沧澜阁的眼线根本进不去。” 玉无殇讥讽地斜睨着他,“沧澜阁不是自诩只要有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吗?” 沈厌溪也不生气,“卫辞是什么人,玉兄比我更清楚,你也不必激我,如今的无殇阁也好不到哪里去。”奇快妏敩 说到这个,玉无殇那张冷魅的脸在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们之所以忌惮卫辞,并非因为他位高权重,只因为卫辞就跟疯狗一样难缠,一旦被他盯上,不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誓不罢休。 就像他手里这封从陵州传来的信,他竟不知,卫辞竟然已经查到陵州去了,看来他早就对沈菀的身份有所怀疑,到现在却还隐忍不发。 玉无殇有些后悔,那日在兰若寺下就应该直接弄死他算了。 沈厌溪要走,玉无殇冷冷道:“沈厌溪,不想沧澜阁在你手里毁于一旦,就乖乖闭上你的嘴。” 沈厌溪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多谢提醒!” 他招谁惹谁了? 不过就是卖了个消息给沈菀,一没伤天害理,二没谋财害命,却同时招惹上了卫辞和玉无殇这两个煞星。 沈厌溪不由得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沈菀身上,背着玉无殇暗骂了一句狐狸精。 然而待他看见“狐狸精”本人时,饶是阅人无数的沈厌溪也不由得愣住了。 这场秋雨下了几日,天气也有了些许凉意,湿润的泥土上是成片的落红,又被秋风卷起,落在少女的裙角。 淡紫色的衣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烟雨朦胧,墨色的长发如江南水墨景中的一抹涂鸦,素白的小脸清丽绝俏,不施粉黛亦美得令人心惊。 她撑着伞走来,桃花绣鞋踩在湿冷的台阶上,却不慎滑了一下,一声娇呼,沈厌溪已经冲上前去,牢牢扶住了她的腰。 “姑娘,你没事吧?” 沈菀抬眸的那一瞬间,敛去了眸中的精光,仿佛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站稳后连忙后退。 “多谢公子,我没事。” 她似乎不安极了,手指绞着衣角,湿漉漉的眸子流转着惊慌,红润的脸颊似偷了一抹春色,在这秋雨中灿然盛放。 沈厌溪默默地把“狐狸精”三个字咽回去。 这哪里是什么狐狸精?分明就是一只无辜又可怜的小白兔。 仔细想来,卫辞和玉无殇的行为,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沈厌溪自我催眠了一番,顿时对沈菀的态度更热络了。 “姑娘不记得我了吗?一年前我们曾见过面的。” 沈菀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沈厌溪都快扛不住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般露出了一抹惊喜的笑。 “我想起来了,一年前在凉州的酒楼内,我与公子曾有一面之缘。” 沈厌溪乐坏了,“没错没错!姑娘记性真好!” 沈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微微低下的脸带着一抹羞红。 “像公子这般出色的人,我自然是记得的。” 沈厌溪整个人都快飘了,自己的名字和底细都透漏了个干干净净。 沈菀却忽然叹了口气,“我与沈大哥相见恨晚,只可惜我不日便要回陵州了,怕是日后不能再与沈大哥见面了。” 沈厌溪摆摆手,“诶,急什么?无殇阁的人马还没来呢。再说了,京城我也待不下去了,我现在倒觉得陵州是个风水宝地,等我把沧澜阁搬去陵州,日后你我二人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沈菀脸上的笑差点就僵住了。 糊弄了沈厌溪几句,她便匆匆离开,待到无人之地时,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了下来。 这儿是玉无殇的地盘,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根本别想逃出去。丛寒他们对玉无殇忠心耿耿,更不可能听她命令,她想要为自己拼一条生路,只能从沈厌溪身上下手。 不过听他的意思,这几日玉无殇还无法带她离开,而能困住玉无殇的,怕是也只有卫辞了。 如此说来,卫辞他应是没有生命危险。 沈菀靠在墙壁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琢磨着,该怎么想办法逃出去。 她没想到的是,机会很快就来了。 秋雨初停,园内的菊花开得格外艳丽。沈菀拿着剪刀,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花枝,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瞥向一旁的小阁楼,有些心不在焉。 盛瑜站在阁楼的窗台前,饶有兴致地盯着下面试图偷听的少女,眼里迅速划过一丝笑意。 身后的门被推开,玉无殇迈着懒散的步伐走进来,“二皇子有何贵干?” 盛瑜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淡定地颔首以示问候。 “玉阁主近日忙得不见人影,我总得上门来拜访一下。” 玉无殇靠在贵妃椅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想起自己昨夜被沈菀关在房门外,一整夜没睡好觉,便气得牙痒痒。 “得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说。” 盛瑜也习惯了他的傲慢无礼,便也不与他绕弯子了。 “姜武侯府的千金在你手里吧?” 玉无殇支着脑袋想了想,“那个叫姜什么渔?” 盛瑜点头,“姜稚渔,还有令贤侯府的千金,林霜。” “嗯……”玉无殇不以为意,“你不说我都差点把她们忘了。” “那姜稚渔虽是姜武侯府的养女,但姜弋待她视若珍宝。至于林霜,她好歹也是镇国将军府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少夫人,不知玉阁主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们二人一命?” 第119章 断绝关系 “不行。” 玉无殇应得干脆而散漫,“她们动了我的人,按规矩,必须死。” 盛瑜知晓他素来不在意那些权贵,转而道:“那姜稚渔和林霜皆爱慕卫辞,尤其是姜稚渔,我听说卫国公府已经有意为她和卫辞定亲,若玉阁主能放了她,岂不是也成全了一桩美事?” 原本不甚在意的玉无殇挑了挑眉,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听他吩咐丛寒放人,盛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姜稚渔失踪这几日,姜弋都快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了。此回他能从玉无殇手里救回姜稚渔,也算是卖了姜弋一个人情。 从小阁楼下来,迎面一道倩影朝他撞了过来,盛瑜下意识地将人扶住,柔若无骨的手迅速在他掌中塞了个纸团。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着沈菀,后者却忌惮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迅速退开。 “多谢二皇子。” 盛瑜正想说什么,玉无殇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 “走个路都能摔倒,要不要我给你派顶轿子啊?” 沈菀瞪了他一眼,掉头就跑,气得玉无殇眉梢都扬了起来。 “出去跑了一圈,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咬着牙低骂一句,瞥见盛瑜还盯着他,立马就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二皇子还有事?” 盛瑜颔首以示告辞,待出了小院,才将掌心那张被他揉湿了的纸张摊开。 上面寥寥数语,无一不透漏着“救命”之意。 盛瑜望着桌上的烛灯,神色晦暗不明。 自那日后,沈菀便一直在等,可盛瑜没有半点消息。更糟糕的是,玉无殇他们已经在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回陵州。 她在京城尚有逃脱的机会,若真回了陵州,无疑就是落网的鱼了。 焦灼万分之际,丛寒前来请她,沈菀满腹疑虑地随他出来,却看见了两个脏兮兮的小泥人。 她们二人满身的血污,原本的衣裙几乎都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比街边的乞儿还不如,唯有脸颊上两道泪痕干干净净,却也看着十分滑稽。 沈菀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惊呼出声。 “姜稚渔?林霜?”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玉无殇说的,原来真的是她们二人在背后搞鬼。 “沈菀!” 一看见她,姜稚渔立马就炸了,狼狈地爬着想冲过去,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玉无殇的手下从来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这一下子,竟然直接把姜稚渔给按脱臼了。 她疼得惨叫,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小院。 “沈菀,你这个害人精!我一定要告诉我哥哥,让他把你和你的奸夫一起杀了!” 沈菀嘴角抽搐。 这姜稚渔到底有没有脑子?小命都还捏在别人手里,竟还敢这么嚣张。 相比之下,林霜就识相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污渍,露出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泪眸盈盈地看着沈菀,也看着玉无殇。 “菀菀,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我绝对不会犯了。” 林霜很清楚,姜稚渔有姜家撑腰,而她什么都没有。 上次她派人绑架沈菀的事,令贤侯府也不知想了什么办法,让卫辞饶了她一命,却也不肯再认她这个女儿。镇国将军府那边更不用说了,楚君鸿日日流连花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林霜想要活命,只能自救。 只可惜,她低估了沈菀。 玉无殇勾着沈菀的腰肢,无视她的抗拒和厌恶,低声笑着道:“想好要怎么处置她们了吗?” 沈菀别开了脸,语气冷硬。 “问我做什么?直接杀了干脆。” 玉无殇闷笑一声,满眼的宠溺与欣慰。 “行,听你的!” 林霜却惊恐地瞪大了双眸,急切地喊道:“沈菀,你不能杀我!” 沈菀忍不住笑了,“为何不能?” 上次林霜雇人绑架她,因林奕求情,沈菀勉强饶她一命,却没想到林霜恩将仇报,联手姜稚渔欲毁了她。 泥菩萨尚且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沈菀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玉无殇摆了摆手,示意十一动手,死到临头,林霜骤然尖叫出声。 “沈菀,真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卫辞就是被你这张脸给骗了,像你这么狠毒的女人,注定不得好……” 一把剑横穿了她的胸膛,堵住了她尚未说出口的那个“死”字。 血花绽放,湿热的鲜血砸在姜稚渔的脸上,在呆愣了一秒后,姜稚渔犹如疯了一样,蹬着腿远离林霜的尸体,惊恐地大喊大叫。 沈菀无喜无悲,只是觉得有些反胃。 玉无殇揉了揉耳朵,一脸嫌弃。 “吵死了,丛寒,把她的舌头割了!” 姜稚渔立马消声,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泪流满面。 沈菀却有些奇怪,玉无殇不杀姜稚渔?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玉无殇勾了勾唇,道:“乖,姜稚渔还有用,留她一条狗命。” 能给卫辞添堵的人,他怎么能不留着? 沈菀看着前来接吓晕过去的姜稚渔离开的盛瑜,却是以为玉无殇想卖姜弋一个人情。 她却顾不上姜稚渔,只是拼命地朝盛瑜使眼色,后者却淡定地与玉无殇交涉,只是在临走前,故意擦过了沈菀的肩膀,在她袖中塞了一张纸条。 沈菀心跳如雷,下意识地朝玉无殇看了一眼,见他正不悦地盯着盛瑜,提着心紧张地把纸条捏紧了。 等到了无人的地方,她才颤抖着手拆开。 “中秋,望月楼。” 中秋?那不就是后天? 沈菀呼吸微窒,狂喜和慌张交织,整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卫国公府,流风院,两只雀儿停在快光秃的枝头窃窃私语,又被屋内传来的阵阵低咳惊得展翅而飞。 屋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卫辞披着外袍坐在桌前,偶尔控制不住地咳嗽几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浑身都在颤抖。 十一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看着他忍着病痛把所有公文都处理好,交由侍卫送去大理寺,又拿起了一旁冷掉的药,一饮而尽。 十一这才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信函递过去。 “主子,这是属下在陵州查到的,关于表小姐……” “嘭!” 空碗破碎的声音,强势地打断了十一的话。 卫辞面容冷硬,如覆雪含霜一般,不见半分温度。 “以后她的事,跟我再无半点关系!” 第120章 纵火逃离 十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卫辞的脸色,也只好作罢。 然而待他转身欲走,身后又传来一声冷喝。 “拿过来!” 十一默默地把信函呈递上前,心里嘀咕着,卫辞的脾气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那信函很短,单薄的纸张,寥寥数语,便承载了沈菀的过去。 来历不明,六岁被卖入倚红阁,十岁便已貌美倾城,琴棋书画皆精,刺绣女工更是不在话下,玉无殇把她精养成了才色俱佳的花魁娘子,却也折断了她的羽翼。 他不许她抛头露面,不许她学刀剑骑射,不许她踏出倚红阁……她被困在那座金丝笼,日复一日,少女逐渐成熟的美貌已引得恶狼窥伺,但少女的野心也在步步为营中逐渐滋长。 七月初七,她逃出了倚红阁,从沧澜阁买了沈菀的消息,奔向了她以为的荣华与自由。 骨节分明的手指掐着两张薄薄的纸,力透纸背,压出了几道深刻的折痕。 墨色的双眸如凝霜的幽潭,泛起的血丝,透着几分怒火,几分挣扎,几分沉痛。 十一道:“陵州是无殇阁的地盘,属下在陵州查探表小姐的消息,却处处碰壁,还几番被无殇阁的弟子追杀,故而才推迟了些时日。” “只有这些吗?”卫辞抬眸看他,沙哑的嗓音中裹着一丝迷茫。 “无殇阁刻意隐去了表小姐的身份,属下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卫辞久久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的声响中,卫辞的眼神较之前已有不同。 “十一。”他忽然出声,一字一句道,“放出消息,我要成亲。” 十一猛地抬眸,满脸写着惊愕。 又是一年中秋,明黄的圆月悬于夜空,几朵单薄的浮云随风飘荡,月色穿透了云层,似乎也温柔了些许。 街上人流如织,赏月的,赏灯的,闲逛的,三两成群。 “啪”的一声,玉无殇推开了玉扇,臭着一张脸。 “在家里赏月不成吗?非得出来人挤人?” 但在沈菀戴着狐狸面具转头问他好不好看时,他还是把怒火憋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句好看,然后随手朝面具摊上丢了一块银子。 沈厌溪也拿起了狐狸面具,笑眯眯道:“玉兄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在家里赏月跟出来玩能一样吗?音音玩得高兴不就行了吗?” 玉无殇冷笑,“音音也是你能叫的?” 不过是在二人谈事的时候,沈厌溪正好听沈菀央求他带她出来,这小子便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美其名曰欣赏京城的月夜风光,实际上那双眼珠子一直黏在沈菀身上,扣都扣不下来。 “你别理他。”沈菀道,“我与沈大哥一见如故,别说唤我音音了,就是唤我一声妹妹也是使得的。” 沈厌溪立马借坡下驴,笑眯眯地喊了一声“音音妹妹”。 玉无殇瞧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拳头硬了又硬。 他直接吩咐丛寒把沈厌溪拖走,总算没了碍眼的人,玉无殇这才恢复了几分好脸色。 “沈大哥呢?” 沈菀回头没看见沈厌溪和丛寒,忍不住疑惑发问。 “死了。”玉无殇表情冷冰冰的,“不必管他。” 沈菀咬了一口糖葫芦,淡定地“哦”了一声,实际上那颗高悬的心也因为沈厌溪和丛寒的离开而放松了些许。 绚烂的灯火之中,明亮的双眸清波流转,沈菀瞥见了前方的三层临江茶楼,咽下了酸得掉牙的山楂球,抬手一指,满脸兴奋。 “我想去那儿!” 望月楼,沈菀趴在窗台上,看着皓月当空和万家灯火,眼里却静得如幽深的冰潭。 盛瑜告诉她,中秋这一夜前往望月楼,却没有告诉她,接下来她要怎么做。 她焦灼不安地等着,拖着,玉无殇也明显不耐烦了,开始催促她回去。 若非明日要动身回陵州,他今日也不会破例带她出来。 沈菀也急了,若真离开了京城,她再无逃脱的可能了。 正犹豫着还要找什么借口再拖一会儿,突然茶楼内传来一阵惊慌的尖叫。 “走水了!快跑啊!” 玉无殇眉头一皱,即刻吩咐手下护送他们离开,然而楼梯陡峭,宾客又多,几番冲撞之下,沈菀被人群冲散,等玉无殇回头时,她已不见了身影。 “兰音!” 几声愤怒而恐慌的喊声在外面回荡着,火苗借着秋风的势爬上了房梁,吞噬了轻纱木窗,逐渐蔓延到整座酒楼。 剧烈的心跳令沈菀浑身颤栗,而身侧之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抬手捂住了她的双耳,无声地说了一句——别怕。 一道密门开启,迎面吹来的冷风驱散了身后卷起的热潮,沈菀却在迈入台阶的那一瞬间,迟疑了。 玉无殇在找她。 大火已经吞噬了整座阁楼,她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喊,只有玉无殇,暴躁地推开上前拦他的侍卫,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盛瑜疑惑地抬眸看她,无声地询问她的决定。 沈菀拳头紧握,决然地跟着他进了密道。 望月楼无故起火,整座茶楼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却只有几人轻伤,有人说是菩萨保佑,有人说是上天预警,只有玉无殇知道,这是有人蓄意纵火。 他的衣角被烧出了几道窟窿,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前往废墟中寻人的弟子回了一拨又一拨,皆是没有找到沈菀的踪迹。 沈厌溪匆忙赶来,张嘴就问:“音音妹妹呢?” 玉无殇偏过头,沾了污渍的脸泛着凛凛杀气,双眼一片猩红。 他忽然掐住了沈厌溪的脖子,咬着牙逼问道:“是不是你把兰音藏起来了?” 沈厌溪惊恐万状,急忙否认:“我要是有这本事,还至于看无殇阁的脸色吗?” 玉无殇这才松了手。 沈厌溪确实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子。 卫辞尚在养病,他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沈菀被他软禁在小院内,每日接触的人寥寥无几。 玉无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记忆里几番搜寻,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扭头恶狠狠地问丛寒,“盛瑜呢?” 第121章 当街抢亲 “嘭!” 书房的门被大力踹开,伏在桌案前处理公文的盛瑜愕然抬眸,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张着银针的玉扇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越过盛怒的玉无殇,看见了门外的侍卫悉数倒下,闪烁的冷眸中,遮住了几分戾气。 “玉阁主这是做什么?” 小命被人捏着,盛瑜却还能故作疑惑,那炉火纯青的演技,几乎都快把玉无殇骗了过去。 他语气冷沉地逼问:“兰音呢?” 盛瑜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你是说沈姑娘?她怎么了?” “盛瑜!少跟我装傻!”玉无殇咬牙切齿,“是不是你把兰音带走了?” 盛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玉阁主,虽然我有心想和无殇阁合作,但这也不是你能在皇子府放肆的理由!” 玉无殇冷笑,“少废话,再不把人交出来,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府邸?” 盛瑜暗暗咬牙,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镇定。 “沈菀不在我这儿,玉阁主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搜查皇子府。” “多谢提醒,已经在搜了。” 盛瑜差点就暴走了。 听着外面叮铃咣当的声响,盛瑜的拳头也握得咯咯作响。 “玉无殇,你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桃花眸微微眯起一丝幽芒,玉无殇道:“若音音真在贵府,二皇子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过分了。” 盛瑜攥紧了拳头,“无殇阁再强,也不过是一个江湖流派,还想与朝廷作对不成?” “不敢。”玉无殇微笑,“但也不怕。” 盛瑜也知道现在不是和玉无殇翻脸的时候。 无殇阁在江湖纵横多年,势力盘根交错,与朝廷利益更是血脉相连。如今他羽翼未丰,与无殇阁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 玉无殇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丛寒才前来禀告,整个二皇子府,并未发现沈菀的踪迹。 与预想之中有些偏差,玉无殇眉头都皱了起来。 盛瑜语气冰冷,“玉阁主都找过了,还要留下来吃个便饭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在赶人了。 玉无殇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二皇子,不该动的人,最好别动。”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盛怒之下的盛瑜,猛地掀翻了桌上的茶盏,清冷俊逸的面容上,浮现了一抹狰狞与狠意。 待想到了什么,倏忽又勾起了唇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玉无殇对沈菀的在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盛瑜选择帮助沈菀逃脱,着实一步险棋。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掐住了玉无殇的命脉,只要沈菀还在他手里,日后他就有与玉无殇谈判的筹码。www..Com 昨夜从望月楼带走沈菀之后,他便连夜派人护送她离开,便是料到今日玉无殇会上门找麻烦。 现在算算时间,沈菀应该已经出城了。 沈菀确实已经在城门口了,却被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堵得出不了城,甚至连官兵都让路开道,让人不由得议论纷纷,这到底是哪位贵人娶亲。 “你们还不知道呢?这是卫国公府的卫四爷,当今的大理寺卿!” 沈菀脑子一片空白。 卫辞要成亲了? 又有人疑惑道:“这卫四爷要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沈菀也竖起了耳朵,但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的。 正巧那花轿行至了跟前,周围的看客纷纷涌上前去,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沈菀也踮起了脚尖,却不慎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肩膀,一声惊呼,她摔倒在地,周围的人群却忽然躁动起来,自动分离出一条小道,连嘈杂声都渐渐消失。 沈菀抓紧了帷帽便要起身,忽见一道高大的黑影覆下,暗红色的衣角扬起,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那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有力,指腹掌心间皆有薄茧,曾无数次救她于水火,也于无数次引起她春潮颤栗。 沈菀猛地抬眸,隔着一层薄纱,清楚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卫辞! 他逆着光,秋日的金阳随着他的墨发自肩头洒落,暗红的喜袍如修罗业火,俊美冷肆的面容勾着很淡的笑,刺得沈菀背脊发凉。 她想后退,卫辞却温柔而强势地将她拉了起来,大掌扣着她的细腰,仿佛稍微一用力便能将她折断一样。 熟悉的气息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令沈菀呼吸一窒,往日宽厚的胸膛是她撒野的港湾,如今却像是困住她的铁笼。 “小舅舅……” 她颤着声,试图将他推开,却奈何不了卫辞分毫。 卫辞轻笑一声,抬手掀了她的帷帽,沈菀只觉得眼前一阵红光晃过,一方红盖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头上。 “吉时到了,我的新娘。” 低沉幽冷的嗓音萦绕在耳畔,沈菀瞳孔骤缩,拼命地想拽下盖头,卫辞却直接点了她的穴道。 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双眸因恐惧愤怒而溢出了泪,湿了红色的鸳鸯盖头。 卫辞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拳头攥得青筋毕露,却小心而坚定地将她塞入轿中。 身后,盛瑜派来护送沈菀的护卫被十一等人牢牢压制,待那队伍离去才被放开,几人满身是泥,慌张而狼狈地赶回二皇子府报信。 红烛高燃,屋内却一片寂静。 累极的沈菀在小睡片刻之后醒来,尝试着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自己的穴道被解了之后,便迫切地掀开了盖头。 刺眼的红光冲击着她干涩的双眼,她揉了揉晕眩的眸子,徒留一片绯红。 屋内的陈设十分熟悉,是卫辞的小院,但此刻却被布置成了新房,处处洋溢着喜气。 沈菀起身便想冲出去,却没想到卫辞正好推门而入,手中端着托盘,饭菜的香气令她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却在看见卫辞靠近之时又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卫辞一脸若无其事,冷淡的语气一如往常。 “醒了就过来吃饭。” 沈菀拧着眉,满脸的抗拒与防备。 “小舅舅,你为何要抓我?那日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 卫辞将托盘放下,无声勾了勾唇,幽暗的眸子,如寒潭般倒映着她的身影。 第122章 出逃失败 危险的气息逼近,沈菀浑身汗毛倒立,想要逃走,却被卫辞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手。 “好玩吗?”他问,“把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好玩吗?” 沈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就张口否认。 “我没有!” “嗯,你是没有。”温热的指腹摩搓着滑腻的肌肤,卫辞眸色渐深,嗓音也逐渐沙哑。 “你只不过,是想利用我摆脱玉无殇,现在身份捂不住了,便想连我也摆脱了。” 卫辞低低一笑,阴沉沉的眸子中透着疯狂。 “可是沈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菀浑身颤栗,红着眼眶道:“小舅舅,你别这样,我害怕……” 粗糙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卫辞喑哑着声,“别哭,你一哭,我便忍不住想让你哭得更大声。” 沈菀积蓄已久的眼泪就这么被她憋了回去,悬在眼眶里,将落不落,可怜至极。 卫辞的眸色更沉,透露出的危险的暗芒令沈菀更是心惊。 她狠狠揉了揉眼眶,像是要证明给他看一样,努力地仰着头。 “我没哭。” 所以能别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吗? 卫辞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委屈,忍不住低笑一声。 “嗯,可是怎么办?我想让你哭了……” 老狗逼! 湿热狂躁的吻堵住了沈菀的怒骂,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放倒在床榻上,卫辞如攻城略地的将领,寸土不让,步步紧逼,将她打得溃不成军。 呜咽声被揉碎在唇齿之间,连带着那件素白的纱裙,似云层般被撕碎,露出了皑皑雪峰,掬一捧白雪,滑腻冰凉的触感,却如火星般点燃他的双眸。 她哭得越狠,他玩得越凶。 强烈的窒息感与火热在一瞬间将沈菀团团包裹,她像是搁浅的鱼,急切地从他口中夺取呼吸,浑身绵软无力,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卫辞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她,看着她在怀中娇喘着,哽咽着,胸口郁积的怒火忽然就这么散了。 在她水雾迷蒙的双眸的注视下,卫辞将她嵌入怀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神色落寞凄惶,语气却森冷如冰。 “沈菀,乖乖待在这里,你也不想死的,对么?” 卫辞的警告折磨得沈菀几日睡不着觉,一边是失去自由,一边是小命难保。 她要么选择躺平,要么见缝插针,伺机逃跑。 沈菀当然会选择后者。 尤其是在日日夜夜被卫辞翻来覆去地折磨,逃跑的念头也逐渐强烈。 卫辞似乎有自信她跑不出去,除了不许她出门,整座宅院随她折腾。 这可就苦了十一,什么正事也不做,整日就在暗中盯梢,一边要防着沈菀受伤,一边要防着沈菀逃跑,心累得不行。 温聿给卫辞送来了公文,正逢卫辞被沈菀赶出房门,那两扇雕花木门被撞得震天响,院子内的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落在他的衣角。 他孤零零地站在房门外,回头就和温聿视线相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阵爆笑声传遍了整座小院。 “卫四爷空手套白狼、当街强抢民女的八卦还在京城里满天飞,我们都以为你是夜夜笙歌,结果却没想到,你压根连门都进不去!” 书房内,温聿揉着笑得抽筋的脸,被卫辞冷眸一扫,还有恃无恐地挑了挑眉。 卫辞面无表现地下了逐客令,“东西送到了,你可以滚了。” “别啊!”温聿凑上前去,饶有兴致道,“看样子你还没把菀妹妹拿下来,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卫辞无声冷笑,“不必!” 温聿啧了啧嘴,“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迟早得栽在菀妹妹身上,不过你藏得了她一时,也藏不了一辈子,我听说卫老夫人已经进宫请旨,为你和姜稚渔赐婚了。” 卫辞眉头微皱,只淡淡说一句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十一在外面敲门,无奈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子,表小姐又在翻墙了。” 后院内,沈菀警惕地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才撸起了袖子,费力地踩上木箱,伸手去够那高高的围墙。 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她坐在高墙上,往外望着深长寂静的巷子,又怯怯地不敢往下跳。 躲在暗处的暗卫们都伺机而动,但没有卫辞的命令,也不敢贸然动手,只是一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出去给沈菀当人肉垫子。 “沈菀!” 沈菀正犹豫着要不要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卫辞的冷喝,吓得她往后一仰,整个人直接栽下了高墙。 卫辞瞳孔骤缩,即刻冲上前去,不顾身上的伤跃墙而过,却与巷子中的人四目相对。 姜弋横抱着惊魂未定的沈菀,看着卫辞大步上前将人夺了回去,手在半空中僵滞了一瞬,才悄然放下。 卫辞眼里冒着火,恶狠狠地盯着满脸心虚的沈菀,“回去再收拾你!” “子书。” 正欲带着沈菀离开,姜弋忽然开口,“谈谈?” 沈菀的脚扭了,卫辞黑着脸帮她揉了膏药,放狠话不许她吃饭,等出去了又吩咐青竹给她送饭过来。 沈菀也确实饿了,一边补充体力,一边琢磨着还能找什么办法逃出去。 青竹叹着气道:“小姐,这都第几回了?好好留在四爷身边不好吗?” 沈菀表情冷淡,“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吗?” “四爷才不是这么想的!他这么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傻青竹,喜欢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他今日可以喜欢我,明日便可以喜欢别人。色衰爱弛,人心易变,这种事,我见得多了。”www..Com 沈菀如此平静地说着,脸上是青竹从未见过的淡漠薄情。 她到现在才发现,那个温柔体贴可人的“表小姐”,不过是沈菀的伪装,撕开了那层身份,真正的沈菀,出身淤泥,不为世浊所染,却也冷眼看着世俗百态。 青竹摇着头,坚定道:“旁人我不知,但是四爷绝对不是这种人,他待小姐如何,小姐心里也清楚,小姐为何不能试着相信他?” 沈菀静默不语。 青竹只当她是在斟酌犹豫,殊不知,她正算计着,如何利用卫辞的喜欢,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第123章 针锋相对 书房内,温聿看看面容冷定的卫辞,再看看脸色阴郁的姜弋,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我说,你们都哑了?” 两道满含杀气的眼神齐刷刷地朝他射来,温聿立马噤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厮杀。 姜弋轻轻敲着桌面,抬起的眼眸裹着寒霜。 “卫辞,你既然清楚沈菀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还执迷不悟?” “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用不着姜世子来提醒。倒是令妹,三番两次地针对沈菀,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姜弋怒得拍桌而起,“卫辞!那沈菀本来就是个妓子,心机深沉,手段恶毒,小渔亲口告诉我,是她杀了林霜。你到底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到现在还在维护她?” 卫辞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手背上泛起了一道道青筋。 “姜弋,滚出去!” 他一字一句,压抑着滔天怒火,浑然不顾兄弟情分。 温聿见势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姜弋却掀了茶盏,冷冷一笑。 “行,我滚,卫大人有本事,最好藏她一辈子,我倒要看看,她配不配卫四夫人这个位置!” 他推开试图劝和的温聿,拉开房门走出,却在看见门外的人时,脚步猛地顿住。 沈菀提着食盒站在台阶下,单薄的衣衫在秋风中似轻蝶纷飞,她与姜弋对视着,娇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姜弋呼吸微窒,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番话,想来都被她听了去。 卫辞走出来,阴沉的脸色松缓了些许,“你的脚不想要了?出来做什么?”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余怒未消的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紧张。 沈菀无辜地眨了眨眼,弯唇一笑,水眸中漾着潋滟清波,娇软的声音更如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刚做了些芙蓉酥,本想拿来感谢姜世子,聊表心意,不过现在看来,姜世子也看不上了。” 柔软的话语夹着根根尖刺,少女眼中的嘲讽与冷意更是直击姜弋的心灵。 他脸色铁青,不知是因为她的嘲讽而愤怒,还是为自己说过的话而难堪。 姜家铮铮男儿,不管如何,这般在背后非议女子,都非君子所为。 但见沈菀的讥讽与挑衅,姜弋也难抑怒火,忍不住反唇相讥。 “沈姑娘这点手段,还是留着对付卫子书,不是所有人都吃你这套的!” 沈菀紧紧攥着食盒,手上的力道越大,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 “姜世子说的是,毕竟也不是谁都值得我这般费尽心机地使手段。” 二人对视着,彼此之间气焰嚣张,火光四溅,如盛怒的雄狮与凶狠的小狼,明明力量悬殊,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温聿赶紧上前,一把拿过沈菀手里的食盒,笑呵呵地道:“我最爱吃芙蓉酥了,姜弋没口福,倒便宜我了。” 沈菀收了敌意,脸上露出了如春风般的浅笑。 “温世子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卫辞见沈菀没有受姜弋影响,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又偏眸冲着姜弋抛去了一个逐客的眼神,气得姜弋甩袖而去。 自那日后,姜弋再也没有上门,沈菀也乐得清净。倒是温聿,经常借口给卫辞送公文来蹭饭,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悉。 卫辞在书房审阅卷宗,温聿便搬了椅子,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看着十一指导沈菀练剑,别看她细胳膊细腿的,挥舞起来倒是有点像样,就是力道弱了一点。 在看见她累得连木剑都抬不起来时,温聿赶紧摆手。 “我说菀菀啊,你这样练是不行的,这木剑还算轻的,要换上真剑,只怕你连提都提不动。” 沈菀香汗淋漓,微微喘着粗气,小脸泛着绯红,双眸却亮晶晶的。 “那我要怎么做?” “换把小点的剑咯。” 沈菀迷茫地歪了歪脑袋,随即想到了什么,双眸顿时一亮。 她让青竹回房取来了双刃匕首,随意舞了几下,明显比方才的木剑顺畅多了。 瞧着沈菀得意雀跃的模样,温聿问:“不过话说回来,你学这个做什么?” 沈菀眸光微闪,“当然是为了自保。” 温聿赞同地点头,“确实,以后你要是碰上玉无殇那个狗东西,就趁其不备捅他一刀,把人弄死了都没关系,指不定你小舅舅还要放花炮庆祝呢。” 沈菀但笑不语。 这几日她也算是想明白了,既然暂时无法逃出去,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 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人桎梏的滋味,沈菀已经受够了。 卫辞忙完出来,温聿已经走了,只有沈菀还在不知疲倦地练着,那把匕首与她极其贴合,无论是重量还是长度,都恰到好处。 弱小的身躯坚韧如翠竹,一招一式已有些许唬人的气势,卫辞既惊讶于她的耐力,又赞叹于她的天赋异禀,不过短短几日,便有如此进步,还真是学武的好苗子。 沈菀没学过武,但她自幼学舞,身体的柔韧度便非常人可比。只是力道稍有不足,时轻时重,不得要领,故而略显吃力。 身后之人忽然贴近,吓得沈菀险些握不住匕首,她惊愕地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卫辞,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慌张。 卫辞却丝毫未觉,右手握着她的手腕,稍微抬高了一些。www..Com “虎口收紧,手腕发力,切忌拿剑尖对着自己。” 卫辞带着她练了一遍,招式流利,力道收放自如,潇洒中又自带杀气,看似绵软,实则处处都是技巧心机。 卫辞停下,眸色微暗,喉结轻微地滚了滚。 “沈菀,”他一本正经说道,“再盯着我看,我就要忍不住亲你了。” 沈菀如梦初醒,像是被刺猬扎了一样,急忙从他怀中退了出来,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揪着衣角,满脸的慌张和心虚。 卫辞忍不住低声哼笑,随即又有些不满。 “既要学剑,为何不找我?” 沈菀没听出他话里的醋意,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让我学?” 卫辞淡淡道:“练剑可健体,也可自保,为何不让?” 她怔住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我长本事后跑了吗?” 卫辞掐着她的红嫩的脸颊,似笑非笑中裹着威胁。 “你可以试试。” 第124章 她的试探 沈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事。 她发现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卫辞了,既要软禁她,又纵容她想方设法逃跑,还愿意教她习武练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翅膀硬了就跑了。 沈菀想着之前青竹说的话,黑暗之中,脸上露出了几分纠结与迷茫。 卫辞他,真的可以托付终身吗? 寒气似乎在一夜骤降,不知不觉已是深秋。院内晨露凝霜,草木枯黄,连那盛艳的秋菊也零落成泥。 卫辞踏着夜色回到小院,,下意识地往沈菀的屋子望了一眼,仍是一如既往的黑。 轻颤的睫羽遮住了眼里的黯然,卫辞转道回房,却见屋内燃着昏黄的烛灯,暗沉的眸子中划过一丝疑惑。 推门而入,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屋内撑着脑袋打瞌睡的人也乍然惊醒。 沈菀揉着眼眶,不满地嘟囔:“小舅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卫辞神色莫名,“你怎么在这?” 她乖巧地坐着,仰着头看他,不假思索道:“等你啊。” 双眸似深不见底的幽潭,卫辞定定地看着她,几乎控制不住眼底涌起的火热。 他朝她走去,正欲做什么,身后传来青竹惊喜的声音。 “四爷回来啦!” 她一边忙着上菜,一边笑呵呵道:“小姐可等您有一会了,这饭菜都不知道热了几回。” 卫辞哑着嗓音应了一声,疲惫一扫而空,薄唇也勾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 一顿晚饭还算温馨,青竹伺候二人漱口净手后便离开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卫辞即刻将沈菀揽入怀中,亲了亲她的手指,唇角噙着笑。 “今日怎么这么乖?十一都没来告你的状了。” 沈菀眼珠子转着精光,“我这么乖,有奖励吗?” 卫辞眉角一挑,“你说。” 她立马道:“我想出去!” 似乎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迫不及待,她又急忙找补了两句。 “整日待在这里,就跟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无聊死了。” 卫辞漫不经心地抚着她的后背,从容中又带着一丝斟酌。 沈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她,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可以。”卫辞道,“不过十一得跟着你。” 沈菀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可以?” 卫辞双眸含笑,一本正经道:“堂堂大理寺卿,还能骗你不成?” 沈菀的欢呼声被他堵在唇舌间,一阵耳鬓厮磨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呼吸微沉。 “不过我觉得,这点奖励还不够。” 薄唇微翘,眸中闪烁着懒散清润的光,低沉沙哑的嗓音轻吻着她的耳畔,令沈菀蓦地红了脸。 秋光疏朗,白云慵懒地爬下高墙,斜斜地挂在光秃的树梢。 京城烟火鼎盛,街道人潮拥挤,难得今日好天气,游街的人络绎不绝。 沈菀带着青竹四处晃悠,十一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并不担心她会逃跑一样。 “小姐,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在逛了两条街之后,青竹终于忍不住发问。 “随便逛逛。” 沈菀不疾不徐地走着,故作巡视着周围,实际上是在试探十一的底线。 她不信卫辞真的会毫无芥蒂地放她出来,十一跟着她们,实际上也是在看着她。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间成衣铺,沈菀便拽着青竹上前,里面进出都是女子,十一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停在了门口。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十一眉头一皱,顿时顾不上脸面,直接就冲了进去。 “诶诶诶,公子留步!” 在柜台前算账的掌柜急忙将他拦住,“这边是姑娘们更衣的地方,男子止步。” 十一面容冷厉,直接把大理寺的令牌往桌上一拍。 “方才进来的那两名女子呢?” 掌柜的一瞧见官家的令牌,立马就变了脸色,惶恐道:“官爷,这进进出出这么多姑娘,您说的是哪一个?” 十一形容了沈菀和青竹的模样,掌柜的恍然大悟,便领着他往旁边的布庄走,然而举目仍没看见她们二人。 “奇怪了,方才还在这儿呢!” 掌柜的满头雾水,沈菀模样出众,他也多看了两眼,确定她是往布庄这边来的。 十一一言不发地出了铺子,朝人群中使了个眼色,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侍卫纷纷出动,绕着成衣铺附近的街道开始大肆寻找。 布庄上的小阁楼,沈菀掀开了半面窗户,看着在街上匆匆寻人的几名侍卫,眸色微暗。 青竹扭扭捏捏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烟粉色的衣裙,满脸羞涩。 “小姐,这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沈菀收回了视线,冲着她勾唇一笑,“就要这件了!” 十一他们在附近寻不到人,便欲派人传信给卫辞,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怒喝。奇快妏敩 “沈菀!” 他一惊,急忙循声赶回成衣铺,不止看见了他们久寻不到的沈菀和青竹,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姜稚渔脸上因愤怒而略显狰狞,双眸喷着火,死盯着对面的沈菀,目光凶狠得像是恨不得把她撕了一样。 自从上次被盛瑜救走之后,姜稚渔虽然捡回了一条小命,但是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在府中卧病多日,直到听说自己快与卫辞定亲,这才好转过来。 好不容易今日来了兴致,出来逛逛街,谁曾想竟然会碰见沈菀! “你怎么还在京城?你不是跟你的奸夫跑了吗?” 沈菀看见姜稚渔,就忍不住想起她哥哥姜弋,脸色也差了几分。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如此不客气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姜稚渔,见周围有不少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便故意拔高了声音。 “诸位不知道她是谁吧?她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皇上亲封的安宁县主!不过,她就是一个身份低贱的青楼女子,冒充世家贵女招摇撞骗,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众人哗然,对着沈菀指指点点,那粗鄙之语与嘲讽的眼神令沈菀如芒刺背。 第125章 身世成谜 沈菀面无表情地看着志得意满的姜稚渔,手痒得厉害,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惊呆了众人,姜稚渔被打得偏了脸颊,又扭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沈菀。 “你敢打我?” 沈菀干脆利落地又甩了她一巴掌,“打你就打你,有什么不敢的?” 姜稚渔气得尖叫,猛扑上前,打算跟沈菀一决高下,却没想到还没近身呢,就被沈菀踹了一脚,摔了个四脚朝天。 正准备动手的十一等人看到这一幕,都默默地退了下去。 他们倒是忘了,最近沈菀跟着卫辞练了不少招式,对付一个姜稚渔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想到,从前那个“温婉可人”的表小姐,打起人来竟然这么狠。 姜稚渔气疯了,一边拍腿叫骂一边放狠话。 “沈菀,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姜武侯嫡女,你一个下贱的妓子,有什么资格打我?你给我等着,等我哥哥来了,我一定让他砍了你!” “姜姑娘除了仗着武侯府撑腰,还有其他本事吗?” 姜稚渔冷笑,“那也是我有势可仗,不像你,出身低贱,只能靠着出卖皮相上位,子书哥哥就是被你那些狐媚手段迷惑的!” 沈菀发现,这姜弋和姜稚渔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这话说得是八九不离十的。 她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的轻蔑丝毫不掩。 “只可惜有些人想出卖皮相都没人要呢。” 姜稚渔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沈菀却没兴致跟她耗着,提步便要离开。 “沈菀,你嚣张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已经为我和子书哥哥赐婚了,就算子书哥哥喜欢你又如何,没有我点头,你就是一个下贱的外室!等哪天子书哥哥腻了,你就等死吧!” 沈菀脚步一顿,眸中晦暗不明,回过头时,唇角的笑却越发盛艳。 “我等着!” 卫辞发现今日的小院安静得有些过分,他沐浴好后,带着一身的热气去了沈菀的小院,却见她趴在阁楼上,抱着酒壶,醉眼朦胧地自顾下着棋。 卫辞哑然失笑,抬手将她抱在怀里,沈菀如无骨的泥鳅般,懒懒地靠在他身上。 “小舅舅……” 她嘤咛一声,满身的女儿香混杂着酒香,扑了卫辞满怀。 他抚着她的长发,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角,“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呀。” 娇憨的声音带着迷醉,沈菀伏在他的胸膛,无人看见的地方,眼神一片寂静。 卫辞丝毫未觉,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遇见了姜稚渔?” 她直起了身子,怯怯地看着他。 “小舅舅要教训我吗?” 卫辞眉角一挑,“为何要教训你?” “因为我打了她。” 他弯了弯唇,揉着她的手掌,一本正经道:“下次要动手,让十一帮你。” 沈菀眨了眨眼,“她会跟姜弋告状,姜弋说不定会找你算账。” 卫辞不以为意,“姜弋打不过我。” 沈菀这才高兴了,重重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卫辞眸色一暗,将人按在怀中好一阵欺负,银铃般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夹着哭腔的求饶。 寒风吹散了几分热气,沈菀忽然感觉脑袋一重,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一支翠色的玉兰簪。 她微微一怔,抬眸无声地询问卫辞。 “补给你的生辰礼。” 这簪子本来打算在七夕那一夜就要送出去的,后来却被玉无殇给搅和了。 沈菀忽然就有些委屈,“我不知道我的生辰。” “六岁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说来也奇怪,卫辞一直在调查沈菀的身世,但是翻遍了所有户籍,皆没有与她匹配的身份。 沈菀手里把玩着那支价值千金的簪子,神色有些恍惚。 “倚红阁的妈妈说,我是六岁那年被卖进去的,当时就剩下一口气,差点没救回来。” 卫辞眼里划过一丝心疼,握着她的手抖有些用力。 “可知你是哪里人士?” 沈菀摇头。 “身上可有信物?” 沈菀再摇头。 待想到了什么,她又落下了衣领,露出了肩膀上那块藕粉色的蝴蝶胎记。 “只有这个。” 冰凉的手指拂过蝴蝶翅膀,却仿佛火星一般,烫得沈菀一缩。 她把衣裳拉回去,满不在乎道:“不过也无所谓了,都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我家人也都死了。” 怨么? 也是怨的吧。 因为逃跑而被毒打的时候,因为练舞不专心而被关禁闭的时候,她总是在想,为什么她的家人还不来找她,是不是他们已经死了,或者是不是他们不要她了。 幼时的希冀,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磨灭,沈菀偶尔还会想起他们,只不过是心有不甘,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不想不清不楚地活下去。奇快妏敩 卫辞轻轻吻着她的发梢,语气冷定而温柔。 “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沈菀目光复杂,如寒冰般的心房,初初裂开了一道缝隙。 最近青竹明显感觉到沈菀的心情好了不少,而且与卫辞也不似先前那边冷淡,便以为他们二人重归旧好,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沈菀只是想通了,她不想回倚红阁,偏偏玉无殇又死咬着她不放,如今待在卫辞身边是最安全的。最重要的是,卫辞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她的过去,既如此,她又何必作茧自缚,自怜自艾? 不过沈菀也没闲着,那日姜稚渔的话犹在耳侧,她如今的身份确实十分尴尬,纵使她相信卫辞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沈菀也无法像一个菟丝花一样,一辈子攀附着他。 她温书习字,学射练剑,某日来了兴致,连大理寺的卷宗都不放过。卫辞倒是不介意,甚至还亲自教她如何审案判案。 不过沈菀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兵书舆图,明明是很陌生的文字,却似曾相识,就好像上辈子她也曾抚卷流连,或侧卧听书。 卫辞既惊叹于她的聪慧,又为她的冷落而感到烦恼,不过更多的是欣慰。 纵使出身淤泥,她亦有绝傲之气。 最后一片树叶在寒夜中悄然飘落,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初雪,这座宁和的小院,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126章 赐婚圣旨 卫辞最近早出晚归,沈菀积压了一堆问题,又不好去打扰他休息,只能自己瞎琢磨。 桌上的兵书被她翻烂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唤青竹上一杯茶,准备歇口气。 门很快被推开,沈菀头也不抬,随手往桌上指了指。 “放那儿就行。” 对面却没有丝毫动静。 她茫然地抬头,待看见对面的姜弋时,顿时一惊。 “怎么是你?” 沈菀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满眼的防备,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摸索着,试图去够旁边的水果刀。 这里是卫辞的别院,虽然十一不在,但是还有不少身手不凡的侍卫。姜弋一来,他们不可能不禀报,只能说明他是偷偷潜进来的。 沈菀很恶毒地想,他肯定是来找她报仇的,就因为上次她扇了姜稚渔两巴掌。 姜弋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是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那把小刀顶个屁用? 只是姜弋也很诧异,沈菀几乎是埋在了书堆里,周围到处都是凌乱而布满褶皱的书籍,其中还有不少都是他曾读过的兵书。 幼年时卫辞曾跟着姜明渊学过兵法武艺,他在这方面的造诣比姜弋还高,只可惜卫家不许他从军,卫辞对行军打仗也不感兴趣,不然如今的兵马大将军,非他莫属。 故而卫辞家中有兵书不奇怪,奇怪的是,沈菀竟然看得懂这些? 姜弋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开了,他朝她走近,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将手中的圣旨放下。 沈菀面露惊讶,试探着伸手去拿,待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眼中掀起了微波,神色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姜世子什么意思?” “沈姑娘识字,看不明白吗?这是赐婚圣旨。” 卫姜两家素来交好,卫辞又深得圣宠,故而在卫老夫人提出为卫辞和姜稚渔赐婚之时,建康帝很快就拟旨了。 皇帝亲封的婚事,就是卫辞不同意也必须同意,否则就是抗旨,杀头的大罪。 沈菀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既是圣旨,姜世子不拿给卫辞,拿给我做什么?” “只是好心提醒你,卫辞婚事已定,你若是聪明,最好赶紧离开他。” 敢破坏皇帝赐婚,就算不死,也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就像现在的卫姝然,纵使程家人接受她,她也只能当一个妾室,否则就是公然和卫家作对,和皇帝作对。 沈菀扯了扯嘴角,“难道不是姜世子劝不动卫辞,所以打算从我下手,让我自己离开,给你妹妹腾出位置?” 姜弋眸色一暗,他倒是忘了,沈菀满肚子的心眼,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他骗过去。 沈菀把圣旨收回去,推到姜弋面前。 “姜世子的要求,恕沈菀难以遵从。小舅舅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这婚事非他所愿,他定然不会任人摆布。” 姜弋倒是不知该夸她冷静,还是恼她狡猾了。 “你就这么相信卫辞?” 沈菀冲着他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不信他,信你?” 姜弋捏紧了拳头,反唇相讥。 “你相信他,无非是因为他如今一心都挂在你身上。他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就忍心看着他前程尽毁吗?”www..Com 沈菀眉头狠狠一皱,听他接着道:“你待在这座小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卫辞的庇护,殊不知他在外面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你真的以为,你的身份带来的麻烦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吗?” 当然不是。 冒充世族嫡女可不是什么小事,尤其她还被建康帝封了安宁县主,往大了说这便是欺君! 有卫辞在前面顶着,卫国公府那边不跟沈菀计较,但不代表其他人就会大发善心。 “每日弹劾的折子数不胜数,楚氏一党好不容易抓到了卫辞的把柄,铆足了劲要毁了他。你真正的身份尚且未宣扬出去,但若你还选择跟卫辞在一起,那也是迟早的事。” 林霜带来的那幅画,只是短暂地在京城出现过几日,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面除了卫辞,还有无殇阁的手笔。 也是由此,姜弋才发现沈菀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一旦她的身份被曝出去,她便会成为卫辞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最容易击垮的软肋。纵使他们二人修成正果,将来卫辞始终会因为沈菀的身份而为人诟病。 世族最重面子,朝臣更重清白,可想而知,背负着沈菀这个麻烦,卫辞日后定是举步维艰。 沈菀睫毛轻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姜弋将圣旨收好,随手拿起了纸笔涂画了几下,临走前道:“若你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门开了又关,寒风又卷起了桌面的书卷,那张白纸飘在了沈菀面前,她抬眼看去,上面所画的,是她纠结了一日都解不出来的阵法。 卫辞至夜幕才归。 白日里因为那一道赐婚圣旨,他本想去找建康帝,却被卫皇后拦住了。 今日御史台又上了不少弹劾他的折子,其中就属楚氏一党的人跳得最欢。说他枉顾人伦,又说他心术不正,恨不得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他身上。 建康帝固然不信那满纸非议,但明里暗里也没少提醒卫辞。 卫辞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官职,如今自己的婚事也被旁人插手,自然是不肯屈从。 吩咐十一出去办了些事,他才收拾好情绪踏进小院。 屋内灯火通明,沈菀趴在床榻上,正翻看着白日里姜弋给她画的图纸。 这是百年前一位大将军破北狄时所用的猎杀阵,北狄多山,地势十分复杂,这猎杀阵取其要害,先断北狄腹地,再逐个击破其部族,虽是兵行险招,但却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沈菀所疑惑的,便是如何夺取腹地。而姜弋所画的图纸,清晰地将线路、排兵布阵一一展示,沈菀既有恍然大悟之感,又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灵感。 思绪被卫辞的脚步声打断,她慌慌张张地将那张纸塞回去,抬眼时便撞入了卫辞意味深长的视线中。 第127章 预谋离开 “小、小舅舅……”沈菀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回来啦。” 卫辞眯了眯眸,“藏什么东西?” 沈菀无辜地眨眼,坦然地将一堆兵书摆在他面前。 卫辞只是扫了一眼,便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抬手将人拦腰抱起,非逼着她陪自己沐浴。 二人嬉闹了一阵子,沈菀也困得不行,很快就睡了过去。 卫辞沉定地看着她入眠,赤着脚走到了桌案前,翻开了沈菀方才看的那本兵书。 泛黄的纸页间,夹杂着一张青灰色的宣纸,上面熟悉的图画和字迹,引得卫辞眸中泛起了寒光。 寒风裹着细雪纷纷扬扬,落在朱红的檐瓦和云灰色的高墙,卖货的儿郎挑着扁担从人群穿过,吆喝声被戏楼内婉转的唱腔掩盖。 一扇竹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青瓷茶盏碰撞出玉罄般的声响,间杂着男子沉稳有力的话语,令沈菀思绪渐渐飘远。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出神,姜弋轻轻扣了扣桌面,不悦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是卫辞知道你威胁我离开,他会不会砍了你?” 沈菀倏忽一笑,无论看过多少次,那张酷似白芷的脸,仍是让姜弋好一阵恍惚。 待回味起她说的话,姜弋的眸色顿时冷了下来。 “这不关你的事,只要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京城。” 沈菀支着脑袋,脸颊挤出肉乎乎的粉团,偏偏那双眸子又清又亮,闪烁着狡黠的光。 “姜世子该不会认为,只要我不在了,卫辞就会乖乖娶你妹妹吧?” 姜弋没理会她的嘲讽,语气冷淡道:“你搞清楚,你离开,不是因为卫辞和姜稚渔的婚事,而是为了卫辞的前程。” 沈菀眨了眨眼,“这样说来,我好像话本里的苦情女主哦。” “为了心上人的前程,甘愿放弃爱情,远走他乡,然后孤独终老,抱憾终身……”她叹了一声,最后还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弋看着对面笑颜盛艳的少女,眸中眯着一丝利芒。 “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卫辞。” 沈菀半真半假道:“喜欢啊,卫辞相貌堂堂,出身高贵,又对我一心一意,这么好的男人,上哪儿找去?” 姜弋满脸写着不信。 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沈菀愿意离开就行。 “人手、车马和行囊我都安排好了,小雪那一日,卫辞进宫赴宴,届时我会派人去接应你。你不想回江南,那就去塞北。”奇快妏敩 沈菀点头,又似笑非笑道:“姜世子该不会打算半路上把我解决了吧?” 姜弋面无表情,“我若想杀你,不必等到那一天。” 沈菀也就是随口一说。 姜弋不是卫老夫人,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心直口快,从来不屑搞那些阴谋诡计。 唯独有一个缺点,就是太护着姜稚渔了,护到沈菀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半开的窗台后,青竹抱着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大步朝着戏楼走来,姜弋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姜世子。” 沈菀忽然叫住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脸上浮现了晦暗莫测的神情。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姜稚渔的,就因为长得跟姜箬相似,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想要什么都能如愿得到。” 姜弋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樱唇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沈菀道:“我想说,若姜箬还在,看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宠爱被他人夺去,你猜她会不会原谅你们?” 明明是一个毫无根据的假设,可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姜弋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语气冷厉道:“这是姜家的事,沈姑娘有什么资格置喙?” 后面的好多年,姜弋每每想起此刻,沈菀嘲讽的话语都如一把尖刀,搅得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竹帘被放下后不久又被掀开,青竹兴冲冲地跑进来,笑声如同窗外的山雀。 “小姐,你要的糖炒栗子来啦!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她剥了一口递给沈菀,温热软糯的栗子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茶水的苦味,却始终未能抚平心里那一丝难以言明的酸涩。 青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趣事,哪家的狗跟哪家的猫打架,哪家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私奔,哪家的果脯最好吃,哪家的灯笼扎得又结实又漂亮…… “青竹。”沈菀打断她,“你喜欢京城吗?” 青竹一愣后笑道:“小姐这话问得真有意思,奴婢是京城人,自幼在京城长大,若说喜欢也是喜欢的吧,毕竟我也没去过其他地方。” 沈菀试探问道:“那你想去塞北吗?” 青竹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去,塞北有什么好?再说了,小姐和四爷都在京城,我去塞北做什么?” 她斩钉截铁的话已经给了沈菀答案。 沈菀隐去了眸中的希冀,笑着岔开了话题。 “我从来没去过塞北,所以也不知道塞北到底怎么样。” “那还不简单?等小姐和四爷成亲了,日后让四爷带你去不就好了?” 沈菀移开了视线,落在了楼下喧闹的戏台,无声道了句好。 回去的路上,沈菀碰见了丛寒,他穿着一身黑衣,抱着剑,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青竹差点就要喊人了。 沈菀在短暂的慌张后又镇定下来,悄悄地握着手中的匕首,警惕地盯着他。 “玉无殇让你来的?” 丛寒点头,提步靠近,在沈菀快要拔刀的时候,递过来一封信。 “阁主让我交给你的。” 沈菀面露错愕,满脸的狐疑。 玉无殇那个狗东西,竟然会给她写信? 信很短,龙飞凤舞的,沈菀一眼就看完了。 她抬眼惊讶地看向丛寒,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走了?” “阁主有事先行离开了京城,他让我告诉你,只要他还有一口气,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恶狠狠的话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说出来,一点也没有说服力。 沈菀揉碎了那张纸,呵呵一声,大概是仗着自己即将要离开,沈菀也壮着胆子回了一句。 “那也请你告诉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回去!” 第128章 等我回来 丛寒目光幽深地盯着他,久久不语,转身要走之时,又回过头来,冷俊的面容浮现了一抹深凝。 “兰音,你和卫辞不合适。” 他唤她兰音,不是以无殇阁阁主近侍的身份,而只是以丛寒的名义。 沈菀神色一怔,随即笑道:“我跟他不合适,跟玉无殇就合适吗?” 她本以为他会维护玉无殇,去没想到丛寒在短暂的沉默后,也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除夕夜,你跟我说的话吗?” 那一年沈菀只有十三岁,玉无殇赶不回倚红阁陪她过年,便也不许她出门。她便呆呆地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通明,单薄的身躯被厚重的斗篷掩盖,她回头就看见了如鬼魅般忽然出现的丛寒。 那时候他还没本事成为玉无殇的近侍,便被留在了倚红阁内监视沈菀。 他不能带她出去,却能跑遍全城,给她买她最爱的荷花酥和桑落酒。 沈菀醉意醺醺,踏着软绵绵的步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指着天际,娇软的声音被盛放的焰火淹没,却在丛寒的记忆里经久不息。 “我兰音,总有一日要离开这里,我要去京城,要去塞北,要去西漠……我要踏遍山河,做一只翱翔四野的鹰,而不是金丝笼的雀!” 二人对视着,明显都想起了那个烟火绚烂的夜。 沈菀眸光闪烁,听着丛寒道:“倚红阁关不住你,这京城的宅院也留不住你。阁主临走前,本是让我找机会带你走的,可我觉得,若是你自己不愿意,谁也留不住你。” 夜色幽沉,沈菀望着天边的月,满脑子都是丛寒临走前留下的话。 陵州的回忆在脑海中重叠盘旋,又很快被京城的繁华覆盖,她握着卫辞送给她的玉兰花簪,在冷风中长叹一口气。 冬月天寒,因近年底,大理寺的宗案积压成山,卫辞忙得几乎不见人影。 温聿一边叫苦连天,一边拼命解决,顶着两只黑眼圈,咬牙切齿。 “我再忍几天,等到了小雪,势必要把本吃回来!” 按朝廷惯例,小雪那日,皇帝会在皇宫设宴招待朝臣,佳肴尽享,封赏不断。但若没把各部司职事物处理妥当,说不定挨的就是板子了。 卫辞把所有卷宗都整理妥当,手边便只剩下几个棘手的案件,牵涉到朝中官员,故而底下的人不敢妄动,只能交由卫辞亲自审理。 卫辞一翻开,首卷便是有人状告姜武侯府,以低价强征田地,还任由家丁打死了佃户。官府的田地转让文书俱在,此案板上钉钉,几乎无需审理,但就是因为牵涉到姜武侯府,谁也不敢去触姜家的霉头。 卫辞眉头一皱,这明显就不是姜弋干的。 姜弋常年待在塞北,在京城逗留的日子屈指可数,况且姜家行军入伍,对田地并无兴趣,更无人打理,又怎么会买这么多田地? 脑海中将姜家人及其宗亲过了个遍,卫辞便令十一将此卷宗送去给姜弋。 若不是姜弋所为,那就只能是姜弋的姨母白茵干的了。 温聿从凌乱的书案上抬起头来,啧了一声道:“那白茵还住在姜府呢?该不会真的要给姜伯伯当续弦吧?” 卫辞语气平淡,“世叔不会同意的。” 白茵的夫君早亡,十几年前,因姜明渊与白芷常年在外,她以照顾姜箬为由住进了姜府,谁知道这一住就是十几年,对外常常以姜氏夫人的身份招摇过市,那点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了。 或许是因为她是白芷的妹妹,姜明渊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都闹出人命官司了,自然也是不能善了。 卫辞不想管姜家的事,更不想见到姜弋。 一想起他在暗中筹划的事,卫辞怕自己会忍不住砍死他。 匆匆忙忙几日即过,转眼便是小雪。 沈菀心里藏着事,总是心不在焉的,偶尔青竹唤她也回不过神来。 这两日又下了雪,天际暗沉沉的,院内的青松也覆盖了一层白霜。 檐下台阶湿冷,屋内暖意熏香,重重叠叠的纱帐晃着轻波,两道身影重叠交错,偶尔溢出的几声低吟,又被粗沉的喘息吞没。 一场情事方歇,那玉雪般的人儿如同浸了桃花液一样,浑身透着樱粉,惹人怜惜,又叫人忍不住摧残蹂躏。 卫辞眸色渐深,粗粝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了朵朵红梅,柔弱无骨的身躯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血。 沈菀夹着哭腔求饶,“小舅舅,我不行了,你……你放过我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卫辞瞳孔一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神一片阴鸷,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放开了她,勾着她的长发,似不经意道:“皇宫夜宴,你随我一起去?” 沈菀缓过一口气来,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诚挚道:“我今日还要跟青竹一起去城隍庙上香呢,那儿的姻缘签可灵了,可惜上次没有求到。” 卫辞动作一顿,又伸手拂开了她脸颊上的碎发。www..Com “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我是不信,但是我想和小舅舅永远在一起!” 卫辞定定地看着她,手指擦过她的眼角,似乎是想看看,为何她能用这般清澈无辜的眼睛,说着最无情最虚伪的话。 他勾了勾唇,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好,等我回来,我同你一起去挂姻缘牌。” 沈菀微怔,愣愣地说了声好。 她没想到从别院出来会这么顺利。 卫辞更衣后便带着十一去了皇宫,夜幕降临,京城也燃起了点点灯火。小雪纷扬,落在沈菀的发梢,她站在姻缘树下,恍惚间想起了七夕那日,她同卫辞没有挂上的牌子。 手中的木牌已经写好了二人的名字,沈菀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枚姻缘签。 解签的师傅说,这是上等的签牌,百年都难得一遇。 这话多少有点假,沈菀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又赏了他一块银锭。 青竹被她打发去买香,沈菀在树下久久站立,回头之时,便看见了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马车,无声地等着她离开。 第129章 出城拦截 有了姜弋的令牌,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城,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辙痕,渐渐驶向夜色之中。 沈菀目送着另一辆马车向南急奔,放下了车帘,讥笑道:“姜世子好谋划。” 姜弋无视她的嘲讽,“卫辞追踪能力一绝,我不过也是以防万一。”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沈菀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脸上的笑还是渐渐收了起来。 “这是给你的行囊和鱼符,沿途的关口我都打点过了,自有人会一路护送你。” 沈菀接过,半真半假地叹道:“姜世子这么贴心,我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当初就答应当你的世子妃了,如今也不必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她就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姜弋在短暂的沉默后道:“你若愿意,也不是不行。”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塞北一带皆是姜家的旧部,沈菀若真去了那里,有他庇护,定然能安稳余生。 他不喜欢她,但是不得不承认,每次看着她的脸,姜弋总是会想起白芷和姜箬。 若能以兄长的身份护她余生,对彼此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沈菀却乐了,笑眯眯道:“姜世子还真信了?唉,只可惜,姜世子想娶我,我还不想嫁呢!” 她骄傲得不行,却令姜弋忍不住失笑。 明明孤身一人,却敢从陵州闯到京城,势单力薄,也敢去招惹皇族宗亲,如今被他“逼”着离开,她也不自怨自艾,更不会故作清高,拒绝他所有的好意。 姜弋时常在想,若是姜箬平平安安地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他有了答案。 不管姜箬是什么样,他希望是沈菀这样。 聪慧,独立,看似柔软,却暗藏锋芒。 可他不希望姜箬是沈菀。 他难以想象,自幼便被捧在手心里的姜箬,若如沈菀这般沦落风尘,又该吃尽多少苦头,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思及此,他眼里的敌意散去了些许,连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去了塞北,若碰上任何麻烦,可以拿着这枚令牌去军营找人,无人敢拦你。” 他递过去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姜”字,右下角还有一个独特的印记,非常人可仿。 沈菀没有拒绝。 塞北远在千里,虽多少有点狐假虎威,但若有姜弋相护,她至少也有条退路。 缓步而行的马车忽然猛地一晃,姜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沈菀,本以为是十里亭到了,掀开帘子一看,外面的景象令他蓦然失声。 沈菀还以为发生了何事,抬眼看去,不期然与那马上之人四目相对,瞳孔骤然紧缩,薄唇微微颤着,唤出了熟悉的称呼。 “小舅舅……” 雪夜风寒天暗,细雪飘落在墨色的长袍,红鬃烈马犹如石雕一般默然矗立,那马上之人,更是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暗沉得几乎捕捉不到一丝光亮。 他微微拽了拽缰绳,马蹄踩在雪地里朝着他们靠近,清脆的声音却仿佛响雷般令沈菀与姜弋心神发颤。 许是心虚,许是他的目光过于渗人,沈菀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而姜弋正好向前。 如此轻微而巧妙的举动被卫辞捕捉到,那双暗无边际的冷眸迅速划过了一丝利芒。 “姜世子打算把我夫人拐到哪里去?” 他的称呼令二人皆是一愣。 姜弋心神稍敛,沉声道:“卫辞,别再执迷不悟了,你明知道你和沈菀没有结果。” 卫辞轻轻一笑,一贯疏冷的面容此刻竟也看出了几分清雅和煦。 “合不合适,菀菀最清楚,不是么?” 沈菀惊得瞳孔地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突突的就红了。 幸亏在半夜里无人看见,她强装着镇定,平静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腹稿脱口而出。 “卫辞,我本来就不喜欢你,这几日待在你身边,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恶心。你还是放我走吧,对你我都……都好。” 说到最后,在看见卫辞刹那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时,沈菀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恶心?” 幽邃的冷眸似冰山下的幽潭,碎裂的冰面下是疯狂涌动的漩涡,仿佛恨不得将她吸入其中,永生永世至死不渝。www..Com “沈菀,”他双眸阴鸷无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 他就在她不远处,居高临下,布满血丝的双眸透着愤怒与疲惫,还有一丝隐晦的脆弱与难过。 沈菀抿了抿唇,轻扫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唇角弯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卫大人几时学会自欺欺人了?本来嘛,陪您玩玩也无妨,毕竟您还算大方。可惜你就快成亲了,我再待下去,也捞不到什么,还不如早早脱身,再找一颗摇钱树。” 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毕露,卫辞的怒火在那一瞬间积攒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却又被很好地克制在爆发的边缘。 “你是因为我和姜稚渔的婚事?”他冷静地解释着,“这婚事是皇上所赐,我已经拒了圣旨,你若还不放心,明日我们便可以成亲!” “你拒了圣旨?” 姜弋蓦然出声,怒火冲冲地质问:“卫辞,你不要命了?” 卫辞冷冷地斜睨着他,那一眼杀气腾腾。 “就算没有这道圣旨,我也不会留下。” 风不知何时停了,沈菀平稳的声音无比清晰。 “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的管束,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们卫家高高在上的姿态。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如何找机会逃出去,为何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卫辞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没有尖锐刻薄的话语,她只是平静而冷漠地道来,那样的神情,便足够刺穿他的心。 “沈菀,”卫辞哑着声音,眼眶在冷风中渐渐发红,“告诉我,这些话,都是姜弋逼你说的。” 沈菀反问:“骗自己有意思吗?” 卫辞呵了一声,闭了闭眼,那一刻仿佛听见了心脏碎裂的声音。 再睁眸时,所有的情绪皆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当真要离开吗?” 第130章 似曾相识 她面色平静,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似乎是觉得力度不够,她又补充道:“卫辞,就算你抓我回去,我还是会想办法走的。” 他看了她许久,唇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 一声“好”字,轻得几乎让沈菀和姜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卫辞掉转马头,却又在离开前,偏着头,沙哑的嗓音一片冰冷。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既选择离开,就别再让我看见你!” 一语断绝。 他驾马离去,迎面吹来的冷风卷起黑袍,如利斧般劈开了二人的距离。 十一遥望着沈菀,双眸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后也只能跟着卫辞离开。 姜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 回头准备问沈菀,到了嘴边的话,却在看见她满脸泪痕时停在了喉舌间。 瑞雪纷飞,大阙山河银装素裹,万里江山如画,越往北雪色越深。 一夜风雪初停,马车的篷盖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霜雪,寒气袭人,睡梦中的沈菀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想如从前般埋入卫辞温厚的胸膛,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却扑了个空,她也蓦然惊醒。 她呆滞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坐起身来,浑身酸软无力,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冷的水温激起了阵阵颤栗。 大概是里面的动静引起了外面的人的注意,护送沈菀前往塞北的侍卫沉舟雀跃问道:“姑娘醒了?” 沈菀应了一声,嗓音沙哑虚弱,“我们到哪里了?” “已经出鄞州了,前面就是隋州。” 沈菀浑身发冷,却还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这里是完全不同于江南的风光,雪白如雾,山野苍茫。今日难得有日光,投在山间的树梢上,细雪似乎撒上了一层金箔,泛着粼粼金光。两只山雀停在了枯枝上叽喳密语,又被车轱辘滚动声惊得振翅而飞。 沈菀至今都有些恍惚,她真的离开京城了。 那一夜与卫辞诀别,她本以为他会拦着不许她走,或者在途中派人抓她回去,但是从京城离开,到鄞州,再到如今的隋州,这一路平静得让沈菀惴惴不安。 终于自由了,她本该高兴的,可是这一路上郁结于心,始终难以真的说服自己。 沈菀想,她或许真的喜欢上了卫辞。 跟他在一起久了,沈菀甚至都有些忘了,初次见他是什么情形。 他高高在上,刚正不阿,冷漠沉肃。 他是卫四爷,身份尊贵,他是大理寺卿,前途无量,他是皇帝的小舅子,圣宠不衰。 他的未来坦坦荡荡,不应该毁在她手里。 不管有没有姜稚渔,不管有没有那一道圣旨,如姜弋所说,只要她还留在卫辞身边,她就是他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一口气堵在心口,沈菀闷得不行。 途径茶摊时,她唤沉舟停下车马,在此处歇脚透气。 沉舟并非军中士兵,而是姜武侯府养大的侍卫,自幼在塞北长大。他比沈菀还小一岁,面容俊俏,甚至有些傻气,但身手一流,途中收拾了不少意图不轨的恶贼。 有沉舟护在左右,纵使茶摊内众人盯着沈菀的目光都带着不怀好意,却也没有人敢上前挑事。 沈菀裹着厚重的斗篷,冷白色的小脸被细软的绒毛围了起来,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刚睡醒的眸子水汪汪的,看起来弱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她自幼在陵州长大,知晓塞北天冷,却也不知竟然会这么冷,出了鄞州后便病倒了,喝了药也不见好,如今也只能等到了下一个城池再看大夫。 茶娘子给她端来了热乳茶,瞥了沈菀一眼,眼里闪烁着惊艳的光,瞧着她脸色不太对,又贴心地给她多上了一碗红糖水。 沈菀嗡声道谢,将那红糖水饮尽,才感觉身上恢复了几分暖意。 沉舟坐在她对面,似乎也饿狠了,埋头啃着包子,沈菀哑然失笑,将旁边的热乳茶朝他端过去,沉舟冲着她嘿嘿一笑,也不客气,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相处这段时日,沉舟也发现了,沈菀看似冷艳,实际上非常好相处。这一路天寒地冻的,也不见她喊一声苦,明明娇弱得不行,却也从不给他多添麻烦。 二人不是主仆,如今的关系,倒更像是姐弟。 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来,是一群行商的镖师,吆五喝六地唤人上茶,一个个披蓑戴笠,腰佩大刀,面容粗犷,惹得旁边的人都不自觉地挪位远离。 他们却不满意,而是盯上了沈菀的位子,尤其瞧见沈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坐在这陈旧简陋的茶摊上,如同空谷幽兰般,引得众人皆起了心思。 “两位,不介意拼个桌吧?” 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来,看着约莫三十老几的年纪,满脸络腮胡,太阳穴附近有一块黑色的胎记,倒三角眼中泛着狼光,无所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沈菀。 沈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冰冰的小脸却勾起了他们的征服欲,一个个起着哄调侃那名男子。 袁昶走南闯北多年,什么美人没见过,像沈菀这般漂亮又精致的,还是头一回。 正准备上前一步,与美人好好认识一番,忽然一把刀横空抽出,劈在了对面的桌子上,也拦住了他的去路。 沉舟咽下了最后一口肉包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勉强算是和善的笑容。 “几位大哥,换个位子坐呗。” 地道的塞北腔调,倒是令袁昶微微忌惮,但转念一想他们只有两人,顿时也嚣张了起来。 “若我非要坐这里呢?” 袁昶后面的人各个虎背熊腰,眼神中颇有威胁之意。反观沉舟,虽不至于羸弱,但少年身姿挺拔瘦劲,略显单薄。 如此鲜明的对比,倒是令围观的人为他们二人捏一把汗。 沉舟却懒得与他们废话,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立即甩出了刀鞘,狠狠地拍在了袁昶的脸上,刀身往后一翻,刀背带着强劲的力道,击得几人连连惨叫。 如此帅气而凌厉的招式惹来了满堂喝彩,但也惹恼了袁昶一行人。 “臭小子,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在隋州的地界,敢惹袁氏镖行,你绝对死定了!” “袁氏镖行”四个字骤然在脑海中迅速闪现,沈菀心有所感一般,抬眸朝着袁昶看去,目光凝在了他眼角的黑色胎记上,蓦然一怔。 第131章 故人重逢 时光的洪流被逼退,混乱的记忆中闪过一张张人脸,她试图捕捉那一瞬间的灵光,却怎么也抓不到那一条线。 这边的闹剧还在继续。 袁昶一伙人没料到沉舟看着瘦弱,打起架来这么狠,待手下都被撂翻了,他憋着一身怒火,也只能放一句狠话,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这点小插曲沉舟并没有放在心里,沈菀却有意打听。 “那袁氏镖行是何来头?” 茶娘子得了沈菀赔偿的银两,热情地回道:“听姑娘口音,应是江南人士,自然不知这袁氏镖行的厉害。他们是隋州城里的地头蛇,表面上做的是镖局生意,背地里什么勾当都干!” 沈菀微微蹙眉,“比如?” 茶娘子四顾左右,压低了声音,“走私,贩卖人口,杀人放火……” 相比茶娘子的忌惮与害怕,沈菀显得无动于衷。 除了贩卖人口,这些坏事,玉无殇也干了不少。 休息片刻后,两人便继续启程。 昏昏沉沉地睡了小半日,沈菀的病情明显加重了,她的状况着实不适合继续赶路,正好碰见了一间破庙,二人便决定现在此处休息一夜。 只是夜间寒冷,外面又下了雪,若无生火,只怕明早都得冻僵了。 看出了沉舟的犹豫,沈菀道:“你去吧,快些回来,我不会乱跑的。” 沉舟帮她把行李收拾妥当,才冒着风雪外出捡柴,沈菀靠在角落里,靠着昏暗的烛光,翻阅那本未看完的兵书。 纸页翻动的沙沙响声被外面风雪拍窗的声音掩盖,沈菀困意袭来,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被外面的叫骂声吵醒。 她蓦然清醒,听着那逐渐靠近的凌乱脚步声,赶紧吹灭了蜡烛。 “袁氏镖局在隋州纵横多年,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鸟气,等老子查清那两人的来历,非得弄死他们不可!” 沈菀往角落里缩了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真是冤家路窄,外面之人,正是袁昶他们。 又听有人迟疑道:“老大,早上我就想说了,那小子腰间带的牌子,好像是姜家的。” “哪个姜家?隋州城可没有哪个姓姜的大官!” “不是隋州的,是塞北姜家!掌管大阙北部三洲的那个姜家。” “你说的,该不会是就是那个姜武侯吧!” 他们一个个惊得连连倒吸冷气,黑暗中的沈菀神色莫名,大抵是没想到,原来姜家的影响这么大啊。 却听那袁昶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就算是姜家又何妨?老子背后也有姜家的靠山!” 众小弟连声惊呼,纷纷追问是何人,袁昶却是含糊掩盖过去。 角落里,沈菀却面露狐疑。 据她所知,姜家一脉并无宗亲,姜明渊和姜弋更不可能和袁昶此等市井狂徒有牵扯,他口中的姜家靠山又是何人? 沉浸在思绪中的沈菀并未发现,一只老鼠正爬上她的衣角,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撕扯感,她低头与那老鼠四目相对,顿时忍不住惊呼一声,抬手将其掀开。奇快妏敩 老鼠被吓得撒腿就跑,而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袁昶等人的注意。 烛光亮起,那一道道高大的身影朝自己逼近,沈菀抓紧了袖中的匕首,满脸警惕。 袁昶眯着狠戾的眸子,唇角却勾起了一抹狰狞得意的笑。 “还真是巧了,我正愁没地方找你们呢。” 沈菀往后退了退,黑暗之中双眸漆黑如墨,苍白的小脸一片从容。 “不过萍水相逢,我想诸位好汉应该不会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吧?”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能有几分恻隐之心,但对袁昶等人来说,无疑是空气。 他们表面上行的是镖运,背地里烧杀抢掠什么没干过?尤其今日再差摊上当众受辱,若不把这口气讨回来,日后如何在江湖行走? 袁昶讥笑道:“你那个小侍卫呢?他莫不是丢下你自己跑了?” 沈菀眸光微闪,语气也硬了几分。 “他很快就回来,不想死,我劝诸位还是尽早离去。” 他们当中有人想起沉舟的身份,颇为忌惮。 “大哥,那小子身手不凡,而且极有可能是姜家的人,我们若是真的动了他们……” “少废话!” 袁昶怒斥一声,冷笑道:“别说是姜家了,在隋州的地盘,就没有能管得了老子的?再说了,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的话倒是让手下安心了不少,顿时看着沈菀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同。 如袁昶所说,荒郊野岭,雪夜天寒,这美人就跟天赐的一般,若真让她这么溜了,岂不可惜? 袁昶阴狠一笑,“你的小侍卫还没回来,那就先拿你泄泄火!” 他大掌朝着沈菀伸去,意图将她拖出来,沈菀眸中寒光一闪,立刻拔了匕首朝他刺去,迅速起身钻着缝隙逃出去。 尖锐锋利的刀身割破了他的手腕,一声惨叫中夹着怒喝,袁昶气急败坏地怒吼:“给老子抓住她!” 他们人多势众,沈菀又拖着病,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头发一疼,她被强硬地扯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几人如恶狼般狞笑着朝自己扑来,沈菀甚至都没来得及害怕或者求饶,忽见一把剑刺穿了面前之人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涌出,两滴溅在了沈菀的脸颊上。 那人轰然倒塌,外面的月色与雪光透了进来,映在了来人的侧脸上。 黑色的劲衣勾勒着男子健壮挺拔的身躯,墨发高束,眉眼冷峭,似蓄势待发的野狼,磨着爪子随之准备与猎物厮杀。 成群结队的士兵涌了进来,将整座破庙紧紧包围,袁昶等人一见这架势便打算溜走,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有人拱手恭敬道:“少将军,所有贼人已经抓捕完毕,请少将军示下!” 那男子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透着厌恶与杀气。 “我最讨厌欺辱女子之人,带回去,关入刑狱司!” “那这女子怎么办?” “问询几句,放她走吧。” “傅玄……” 他擦拭着剑上的血迹,冷不防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抬眸,与沈菀四目相对,脸上的从容冷定,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 第132章 隋州傅府 “菀菀?” 似是不可置信一样,他满脸惊愕地盯着她,立即丢了手中的剑冲上前去,将人拥入怀中。 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软玉温香,此刻就清晰地被他搂在怀里,狂喜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傅玄又将她放开,满眼的激动与雀跃。 “菀菀,真的是你!” 得见故人,沈菀脸上也浮现了一抹欢喜的笑意,只是欲开口时,眼前忽然一黑,浑身酸软得倒在他怀中。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昨晚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映着,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脚试图坐起身,身上厚重的被褥却压得她动弹不得。 而对面两个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仍然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谁。 傅玄握着剑,端坐如松,沉舟扛着刀,寸步不让,视线相对之时电光火石,敌意冲冲。 “隋州司马之子,傅玄。” “姜武侯府侍卫,沉舟。” 自报家门后,傅玄嗤笑:“原来只是个侍卫。” 沉舟也不生气,“失敬了,是沈姐姐的贴身侍卫。” “贴身”二字就足以踩了傅玄的痛脚,他忍着怒火道:“那你也只是个侍卫!” 沉舟淡定地补充,“是贴身侍卫。” “唰!” 傅玄立马拔了剑,“找死吗?” 沉舟同时抽出了刀,不甘示弱地跟傅玄对峙着。 就在二人快动起手之时,一阵低咳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都住手。” “菀菀!” 傅玄见她醒来,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就像一条狗一样,惊掉了一众手下的下巴。 沉舟也冲上前去,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越过傅玄递到了沈菀面前。 “沈姐姐,喝水。” 傅玄表情扭曲,扭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小孩怎么这么会? 沈菀口干得厉害,无暇顾及二人之间的小心眼,就着沉舟的手润了润喉,才总算舒适了一些。 她冲着傅玄诚恳道:“傅玄,昨夜之事,多谢你及时赶到。” 傅玄就跟变脸似的,笑得灿烂无比。奇快妏敩 “菀菀,我们俩什么关系,你还跟我客气?” 沈菀尴尬地笑了笑,倒也没有再说这些虚假客套的场面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忘了吗?我爹已经调到隋州了。”傅玄道,“倒是你,不好好在京城,跑到这里做什么?” 他睨了沉舟一眼,更想问的是,为何她身边跟着的会是姜家的人。 沈菀却不愿意多言,只说自己要去塞北,傅玄也体贴得没有多问,热情地邀请沈菀一道前往隋州城。 走出破庙之时,沈菀才想起昨夜那群人,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傅玄道:“他们已经被押送回城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沈菀沉默片刻后问:“我方便去见一下他们吗?” 傅玄不假思索地点头,“没问题!” 众士兵们面面相觑。 刑狱司那是什么地方,岂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他们的少将军为了讨美人欢心,都不怕傅将军的毒打了。 众人揣着看好戏的心思,沿着道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城。 隋州正是天晴,但天气仍然冷得不行。沈菀本以为城内会非常冷清,却不知进城之后,迎面便是热闹的烟火气。 包子铺上刚烧开的锅冒着热气,馄饨摊上的敲梆声招来了一群熟客,笑谈声呼出了热气,挤在简陋的摊子上。几个小孩被冻得满脸通红,却还追着风车满街地窜,还险些撞到了士兵身上。 傅玄没有直接带她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城东的医馆,这浩浩荡荡的军队堵在医馆外面,吓得里面的人险些以为医馆要被抄了。 傅玄嫌手下碍事,把人都赶了回去,亲自陪着沈菀看病开药,忙前忙后的,连带着沉舟对他的那点敌意都没了。 从医馆出来,金阳已经偏西了,青灰檐角上的细雪映射着细碎的光芒,仿佛秋日深潭上的波光。 马车徐徐向着傅府而来,傅玄刚刚下马,迎面一个包裹朝着他砸过来,傅玄眼疾手快地接下,换来的却是几声怒骂。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呢!说什么去帮乡民捕狼,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半点音信都没有,老娘还以为你被狼给啃了……” 傅夫人撸着袖子,冲着傅玄便是好一顿打骂,傅府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显然都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傅玄左闪右躲,连连求饶。 “娘!娘!快住手,你要打要骂晚上再来,我这还有客人呢……” “什么客人能比你大哥还重要,我看你是……” 傅夫人的叫骂声在看见沈菀时戛然而止。 少女站在马车旁,一身深红色的锦裘,包裹着单薄瘦弱的身躯,巴掌大的小脸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唇色绯红,小巧玲珑,好似冬日里盛开的红梅,格外惹人怜惜。 傅夫人却怔住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唤出一个名字。 “阿芷?” 沈菀的脚步在听到她的呢喃后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向她行礼。 “小女沈菀,见过傅夫人。” 傅夫人回过神来,就跟变脸似的,脸上挂着热络的笑,立马丢了自己的傻儿子,上前亲热地挽着沈菀的手。 “你就是菀菀啊?常听阿玄提起你,没想到今日还真得见真人了。” 傅夫人上下打量着沈菀,既是惊叹又是疑惑。 惊叹这世间有这么漂亮标致的美人儿,又疑惑她为何与旧友白芷这般相似。 不过她也没有问出口,热情地将人迎入府中,一边又埋怨着傅玄怎么没早点派人送信来,她好提前准备招待沈菀。 沈菀笑着说没什么,温声软语的,隐隐带着陵州的腔调,更让傅夫人觉得亲切熟悉。 “菀菀是哪里人士?” 沈菀面不改色回道:“京城。” 傅夫人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也是陵州人呢。” 沈菀心一紧,唇角的笑也略显不自然。 好在傅夫人也没有多问,火急火燎地派人去准备晚宴,又亲自带着人去把厢房收拾出来,得知沈菀还在病中,又拿出了上等的补品准备给她补补身子。 她的热情让沈菀有些无所适从,傅玄却咧嘴笑道:“你别怕,我娘就是这个性子。她一直很想见你,如今真见到了,难免激动了一些。” 他的解释让沈菀稍稍松懈了一点,随即又抿着唇客气地与他道谢。 第133章 傅玄义兄 傅府并不是很大,或许是因为傅家来自陵州,这里也有不少江南宅院的影子,在这风雪冷肃的隋州城内,别有一番温馨。 沈菀收拾妥当,又小睡了片刻,才觉得精神恢复了一些,正好傅玄前来请她前往偏厅。 傅夫人正在指挥下人整理桌椅,一瞧见那似璧人般走过来的二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浮现了。 “菀菀啊,那房间你可还喜欢?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或者找傅玄。” 沈菀坦然笑着,“多谢傅夫人,菀菀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得傅夫人如此盛情款待,更是不胜惶恐。” 傅夫人越看她越喜欢,忍不住问道:“菀菀可有婚配了?” 她微微错愕,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道身影,随即笑着道:“没有。” 傅夫人喜不自禁,迫不及待问:“那你觉得我家阿玄如何?” 一旁静默的傅玄蓦然手足无措,面对成百上千的军队没有慌,此刻在沈菀面前,却慌得像个孩子一样。 沈菀笑意不减,温柔的嗓音中夹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傅玄很好,将来定能觅得一位贤妻。” 少年郎的锐气在那瞬间溃不成军,漆黑灼亮的眸子,似乎也失去了光芒。 傅夫人瞥了傻儿子一眼,自是知道这是郎有情妾无意,不免也有几分惋惜。 她也没有强求,立马就转移了话题,若无其事地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说来啊,我第一眼看见菀菀就觉得亲切,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沈菀捂嘴笑了笑,带了几分少女的调皮。 “傅夫人可能不信,我初次见您,也觉得十分熟悉。” 傅夫人双眸一亮,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菀菀是京城人,可有人说过,你与姜武侯夫人白芷相似?” 沈菀微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和白芷想得像了。 或许从前她还会探究一番,可如今说起姜武侯府,她满脑子都是讨人厌的姜弋和姜稚渔,自然是恨不得撇清关系。 傅夫人叹了口气,自顾自道:“我与白芷同是塞北平州人,自幼一起长大,后来她嫁给了武侯姜明渊,我随着傅岚去了陵州,只有她生小女儿的时候见过一次,再后来,便是天人永隔了。” 沈菀的心没由来的一阵钝痛。 大概是被沈菀的脸勾起了故人的回忆,傅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她与白芷的过往,更多的,是在说着那个惊才艳艳又红颜薄命的女子的一生。 世家嫡女出身,却从来不把自己困于绣房闺阁,着男装,练枪剑,行侠仗义,杀敌退军。 她生来就是塞北自由的风,是沙场上的将,哪怕身怀六甲,仍然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或许也只有这般桀骜不羁的人物,才能在经年之后,仍然鲜活地活在众人的记忆里。 傅夫人回过神来,见沈菀神色恍惚,忙笑着道:“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菀菀都饿坏了吧,快快准备上菜吧。” 沈菀掩下了心里的异样,左右环顾,却升起了一丝疑惑。 “傅夫人,傅将军可在府中?我还未曾去拜见他呢。” 傅玄解释道:“我爹受了点伤,如今正在府中养病,我已经与他说了,他让我好好招待你,以免过了病气,就不用去拜见他了。” 沈菀关切道:“傅将军伤得可严重?” “还好,只不过引起了旧疾,大夫说得卧病养一段时日。” “我从京城过来带了不少伤药,晚一会我便让沉舟送去,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傅夫人道:“不用不用,傅玄他哥此趟回来,就带了不少药来,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 说起这个,沈菀便忍不住疑惑,傅玄不是府中独子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哥哥?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傅玄道:“那位是我义兄,虽然长得好看,但脾气古怪,很不好相处,你不必理会他。” “老远就听见阿玄在说我坏话,看来是上次那顿打还不够啊……” 一道懒散清润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进来,沈菀如同被下了定身咒一样,浑身僵直,瞪大了双眸看着那从堂外缓慢踱步而入之人。 他似乎不怕冷,寒冬腊月的,依然穿着单薄的衣袍。墨红色的衣角处是盛开的海棠暗纹,风雪落在墨发与眉骨上,上挑的眉角带着几分戏谑,眼下的泪痣妖艳至极,尤其是在看见沈菀时,那眯起的眸子裹着利芒,更显得眉眼狭长幽冷。 沈菀浑身汗毛倒立,猛地站起身来,惊恐地盯着玉无殇。 怎么是他? 玉无殇弯唇一笑,熟悉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此刻他的心情十分美妙。 只听他明知故问道:“哪来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妹妹?” 傅玄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道:“你给我客气一点,这是我朋友。” “你朋友啊……” 玉无殇意味深长地盯着沈菀,“可我怎么瞧着,跟我夫人有几分相似?” 沈菀小脸都白了,傅夫人却佯怒斥了一声。 “瞎说什么?这是京城来的沈姑娘,你别把人家吓到了,再说了,你什么时候有的夫人,我怎么不知道?” 玉无殇笑眯眯的转移了话题,“沈姑娘,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有什么比猎物自己送上门更让人愉快的呢? 玉无殇认真地想了想,那大概就是猎物拆吃入腹。 他的目光过于放肆直白,沈菀只觉得如芒刺背。 若早知道玉无殇就是傅玄的义兄,打死她也绝不会来傅府。 只是现在狼窝已经进了,当着傅夫人和傅玄的面,沈菀也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如坐针毡地吃完了一顿饭。 傅玄浑然不知,热情地与沈菀说着他来了隋州之后的趣事,仿佛恨不得将缺失的那几个月融入她的影子。 沈菀为了不露馅,也只能佯装兴趣与傅玄闲聊,二人你来我往,看得对面的玉无殇直接黑了脸。 “菀菀,你试试这个,这是我娘的拿手好菜。” 傅玄舀了一碗鱼羹递到沈菀面前,沈菀还没来得及道谢,对面便传来一道懒懒的声音。 “她不吃鱼。” 傅玄一愣。 沈菀恶狠狠地瞪了玉无殇一样,笑着道:“我最喜欢吃鱼了。” 玉无殇看着她把一碗鱼羹吃得干干净净,唇角的笑渐渐抹平。 第134章 靠山是谁 沈菀从来不知一顿饭可以这么漫长,结束后她立马起身,借口身体不舒服匆匆离开,侍女领着她回了房,却在途经一座小花园时,蓦然被人卷入了花架内。 突如其来的偷袭令沈菀险些尖叫出声,直到听到侍女担忧的呼唤,她又不得不忍着恐惧,让其先行离去。 外面的脚步声渐远之后,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同时她的下巴被迫抬起,毫无保留地与面前的人直视着。 “让我看看这是谁?” 玉无殇眼含笑意,一双眸子幽深得仿佛要将她吞了一般。 沈菀挣扎不开,气得脸颊泛红,双眸凝着浅浅的水光。 “玉无殇,你又发什么疯?” 玉无殇低低一笑,“这就叫发疯了?那要是我去告诉傅玄你我二人的关系……” “你敢!” 沈菀急急地打断他,“玉无殇,傅玄是无辜的,你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玉无殇眸色一暗,捏着她的下巴的手也稍稍用了点力。 “你几时和傅玄勾搭上的?齐州?还是京城?” “与你无关!” 沈菀强硬地别开头,浑身犹如刺猬一般张满了刺。 “呵……我倒是小瞧了你的本事。” 玉无殇也不生气,如她所愿放开了她,似乎是料定了沈菀不敢跑。 “说吧,不好好在京城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玉无殇不是不知道沈菀在卫辞那儿,为了跟卫辞抢人,他也没少损兵折将。后来隋州传来消息,傅岚剿匪不利,重伤昏迷,他不得不先放下沈菀,赶回隋州。谁能想到这么巧,沈菀也来了。 沈菀避而不谈,“我明日就走,不想让傅夫人他们察觉,你最好离我远点。” 玉无殇眨了眨眼,“我为何不想让他们知道?” “就凭你在陵州干的那些勾当,你也好意思四处宣扬?” 玉无殇笑得意味深长,“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了?” 沈菀眉头一皱,警惕地后退半步。 “那也请你离我远点,此趟护送我去塞北的,是姜家的人,若有什么意外,姜家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嗓音冰冷。 “我当你怎么就舍了卫辞,原来是另攀高枝了。” 沈菀也不否认,“以后你我二人桥归桥路归路,最好永远别再见了。”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甚至生怕被他纠缠一样,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 玉无殇久久站立,忽然轻笑一声。 “永不再见?你觉得有可能吗?” 那声似宿命般的呢喃,沈菀并未听见,但是却被角落里的傅玄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中还拿着沈菀的手炉,站在清清冷冷的廊下,淡淡的月光映在他的侧脸,眸中的落寞一如月光寂静。 或许是与玉无殇同处一个屋檐下,沈菀做了一夜噩梦,第二日醒来出了一身的汗,但拖累她多日的风寒竞也离奇的好了。 洗漱更衣后,侍女才来禀告,傅玄在外面等候她多时。 沈菀颇为意外,“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傅玄露出了浅浅的笑,一如既往的明朗。 “你不是说想去见前日那些贼人?我带你过去。” 说是要去刑狱司,但傅玄又驾着马车,带着她在隋州城内逛了一小圈,吃了早点,看了冰湖,又买了不少糕点,就跟来游街似的。 卖木梳的小贩就在街边吆喝着,傅玄心血来潮,拉着沈菀挑选了一把雕着玉兰图样的木梳。 沈菀推辞不受,却架不住傅玄满眼失落,不得已只得收了。 傅玄立马高兴起来,“我见你一直带着玉兰簪,想来是格外喜欢玉兰,这梳子与你正是般配。” 沈菀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头上的玉兰簪,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人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心湖久久不能平静。www..Com 傅玄带着她去了刑狱司,还未进门呢,便碰上了隋州太守赵吏。 赵吏年逾五十,精神抖擞,眼冒精光,八撇小胡子遮住了嘴角,整个人瘦干有神,但也略显狡诈之势。 傅玄一贯不喜欢他,傅岚没来的时候,他没少仗着家中的背景和自己的地位收刮民脂,如今虽然是消停了,但他隔三差五地派人来傅府送礼,大有要巴结傅家的意思。 第135章 追寻身世 “你们最好赶紧放了我,不然等老子出去了,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听着袁昶的狠话,傅玄冷笑了一声。 “你要怎么不放过我们?” 袁昶被绑在刑架上,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傅玄和沈菀时,满身怒火收敛了些许。 “傅小将军,我好歹也在混十几年了,以后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犯不着这么不留情面吧?” “谁跟你讲情面?” 傅玄丝毫不给面子,“速速把罪行招来,或许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袁昶咬着牙警告,“傅小将军是非要跟我作对了?难道你就不怕姜家吗?” 沈菀眸光微闪,“你说的,可是塞北姜家?” 袁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表情猖狂。 “怎么?小美人也知道姜家?” 傅玄便打算砍死这个油嘴滑舌的混蛋,却被沈菀拦下。 “傅玄,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你能先出去吗?” 傅玄虽然不解,但还是先行离开,却不敢走得太远,就在门口守着,唯恐袁昶对沈菀不利。 袁昶盯着沈菀,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小美人儿,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菀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可曾去过陵州?” “去过啊,老子走南闯北的,哪里没有去过?” “那你可曾在陵州卖个一个六岁的女孩?” 沈菀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袁昶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仔细打量着她,眉头皱紧又松开,随即不屑地笑了。 “想套我话呢?我可是良民,买卖人口的事可干不出来!” 沈菀笃定道:“我绝对见过你!” 不管她怎么逼问,袁昶就是不肯松口,反而言语多有调戏。 傅玄见她待得时间有些久了,便忍不住上前看看,沈菀也控制好了情绪,没让他察觉出来。 傅玄心里虽然担忧,但是她不开口,他也只能忍着不问。 “你肚子饿了吗?我跟我娘说了,今日带你去城里玩,你想吃什么?” 他雀跃地围在她身旁絮絮叨叨,试图转移沈菀的注意力,沈菀心里藏着事,略显失神,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开口。 而玉无殇赶来之时,便瞧见那二人“含情脉脉”地对视着,少年笑意明朗,少女神态娇憨,说不出的般配,也说不出的刺眼。 “不如我带你去吃面吧,有一家……” “她不爱吃面。” 玉无殇懒懒地打断他的话,在傅玄充满敌意的眼神中走来,唇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我知道隋州城里有一家很特别的域外酒楼,不知沈姑娘愿不愿意赏脸?” 傅玄立刻扭头看着沈菀,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与询问。 沈菀沉默片刻后,偏头对傅玄道:“傅玄,你先回府吧,我随……玉公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酒楼内,玉无殇为她添了杯酒,笑得格外欠揍。 “当着傅玄的面,你就敢跟我出来,看来是有话要跟我说啊。”www..Com 沈菀避他如猛兽,若非有事,她怎么可能会主动靠近他? 意识到这一点,玉无殇脸上的得意立马消失,脸色臭得不行。 沈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问:“玉无殇,你还记得我当年是怎么到倚红阁的吗?” 玉无殇眉角一挑,不以为然道:“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你是被人贩子卖进来的,当时半死不活的,若不是看你长得漂亮,倚红阁才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嘴上虽这么说着,玉无殇却无比庆幸,当时的他正好遇见了沈菀。 “那卖我的人贩子,你还有印象吗?” 她不停地追问,眼神中带着急切与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那一点微芒的希望,都足以让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只是玉无殇要让她失望了。 “倚红阁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更何况是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他看着她眼里渐渐黯淡的光,顿了一下,随口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曾让丛寒去查过,只知道那个人是隋州的。” 沈菀心一紧。 所以,真的有可能就是袁昶对吗? 她很确定自己未曾见过袁昶,那日在茶摊上,她却觉得袁昶格外熟悉,又听茶娘子说起过,袁昶从前没少干那些腌臜事,便怀疑他就是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 玉无殇眯了眯眸,似嘲讽道:“你还在找自己的身世呢?” 沈菀冷笑,“玉阁主不也是在打听我的身世吗?” 不然又怎么会让丛寒去查她的来历?虽然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玉无殇被戳穿了,不仅没有半点害羞,反而借坡下驴,得意洋洋。 “知道我对你多好了吧?你现在要是乖乖回到我身边还来得及,不然等我有了新欢,这无殇阁阁主夫人的位置,可就是别人的了。” 沈菀不感兴趣,甚至翻了个白眼。 起身要离开时,却听他道:“离傅玄远点,他不是你能玩得起的。” 沈菀头也不回,“多谢提醒。” 沈菀从没想过算计傅玄,从前没有,现在更不会有。 这世间如他这般赤城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又怎么舍得将这张白纸染黑? 回到傅府后,她便即刻向傅玄与傅夫人请辞,袁昶那边问不出消息,她也不能在这里耗着,毕竟还有玉无殇这个疯子。 傅夫人却一再挽留,还拼命地朝自己的傻儿子使眼色。 傅玄沉默之后,道:“过两日再走吧,隋州西北部有流匪出没,等朝廷支援的兵马到了,你再离开也不迟。” 隋州西北部确实有流匪,而傅岚正是在他们手上栽了跟头。 沈菀为了保险起见,也只得同意。 好在玉无殇这两日忙得不见人影,她也得以松一口气,本以为能清静一些,傅玄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日日守在她左右,那目光直白得沈菀都有些扛不住。 偶尔玉无殇搞突袭,却被傅玄拦在了门外,他那一脸防备跟警惕,就跟护崽子似的,气得玉无殇直翻白眼。 趁着二人独处,沈菀索性与他说明了。 “傅玄,我想我之前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你不必……” “我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他打断她的话,一双漆黑的狗狗眼定定地看着她,有真诚,有委屈,更多的是满得溢出来的爱慕。 第136章 当年真相 沈菀哑然失声,不知如何去回应少年赤忱的爱。 她惯会用自己的美貌去算计人心,算计玉无殇,算计卫辞,算计盛瑾盛瑜,唯独不想去算计傅玄。 或许是因为天麓山上初逢,他便能以命相护,或许是齐州江畔她死里逃生,他替她在卫辞面前打掩护。 那双眼睛偶尔会流露出倾慕与欣赏,但又点到即止,从不会让她困扰和恶心。 这是沈菀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纯粹的偏爱与保护,以至于后来,她明明有机会可以利用他逃离京城,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沈菀平静道:“傅玄,你明知我和玉无殇认识,却只字不提,想来你已经发现我的身份了吧?” 傅玄喉结轻轻一滚,沉沉应了一声。 他只是猜的。 先前他便怀疑沈菀可能是陵州人,如今见她和玉无殇如此熟稔,想来二人从前便有交集。再联想到齐州,玉无殇寻人未果,而沈菀也恰好在那里…… 种种巧合,都清楚地告诉他一个事实,或许眼前的沈菀,并非沈菀。 她笑了笑,“看来京城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我不是什么澹州沈家嫡女,而是倚红阁的舞姬兰音,你从前在陵州长大,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傅玄蓦然一怔,满脸的错愕震惊。 “真正的沈菀在上京寻亲时落难身死,我为了逃出去,不得不用她的身份混入京城。后来身份暴露,我也必须离开,否则卫家不会放过我。” “至于玉无殇,虽然我很恨他,但是不得不说,他算得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她故意把自己和玉无殇的关系说得模糊不清,想借此劝退傅玄,却不想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竟是笑了。 “我不在乎。” 傅玄双眸灼灼地盯着惊讶的沈菀,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沈菀还是兰音,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因为玉无殇而离开京城,又因为卫辞离开京城,可见你并不喜欢他们,既然如此,为何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沈菀直截了当,“我也不喜欢你。” “没关系啊,”他笑得眉眼弯起,少年清磁的嗓音中透着愉悦,“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再说了,只谈喜欢多俗啊,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情爱二字,或许将来你会发现,我才是那个最合适你的人。” 沈菀着实被他这番话震撼到了。 她以为傅玄不知人世险恶,不过是被她的皮囊迷惑了,却不想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仍然能如此坦荡赤城,更是不惜放低自己,只求一句“合适”。 他也很聪明,如他所言,目前的他确实是最适合沈菀的人。 但正因如此,沈菀拒绝得更干脆了。 “我很快就要去塞北了,以后说不定也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爹一直让我去塞北姜世伯麾下历练,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沈菀咬牙,“我要是一辈子都待在塞北呢?” “那我就在塞北多立军功,争取像姜世伯一样,驻守边塞。” 沈菀崩溃了,他怎么比玉无殇还要疯? 傅玄却很高兴,沈菀能与他袒露心迹,说明她是真心待他的,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因而待她比从前更要热络,甚至当着玉无殇的面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迹。 玉无殇气得牙痒痒,要不是怕惊动傅夫人,非得把这个狼崽子揍一顿不可。 谁知他还没去找傅玄呢,傅玄倒是先来找他了,义正词严地宣战。 “我喜欢菀菀,若不出意外,她会是你的弟媳!” 玉无殇实在忍不了,捏着拳头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傅府的日子还算安宁,但沈菀也待不了多久,听闻朝廷的兵马已经抵达隋州,沈菀与沉舟收拾行李,便向傅夫人此行,继续往北而行。 傅玄顶着两个黑眼圈,眼巴巴地送了她一路,等玉无殇匆匆赶回傅府,已经扑了个空。 “沈菀呢?” 傅夫人瞧着他脸上的急色,倒是鲜少见她这般慌张。 “你来晚了一步,阿玄已经送她出城了。” 傅夫人也不是傻子,这几日这俩小子为了沈菀大打出手,她能不知道?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沈菀竟是一个也没瞧上,这般傲气,越发让傅夫人联想到白芷。 再看玉无殇,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惹得傅夫人好一阵嘀咕。 “这孩子,怎么跟火烧屁股似的……” 傅岚整装走了出来,傅夫人赶紧放下茶杯,“你这病不是还没好吗?怎么不在房里躺着。” 傅岚身形略显消瘦,但精神尚佳,面色有些凝重。 “朝廷派了兵马前来,我得亲自去瞧瞧。” 傅夫人颇为意外,“可知这回是派了谁来?” 能让傅岚如此劳心劳神,对方若不是个草包废物,定然是天潢贵胄了。 傅岚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还有……卫辞。” 傅玄忙着送沈菀出城,傅岚忙着去迎接盛瑾和卫辞,而刑狱司这边,便让赵吏钻了空子,放了袁昶。 袁昶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赵吏阴阳怪气道:“也不知你哪来的造化,竟然能让那位夫人替你求情,也算你小子命大,正好碰上姜家人不在城中。” 袁昶目光阴郁,听赵吏说起“那位夫人”,满脑子都是十一年前的旧事。奇快妏敩 早年他不过是一个混混,就靠着帮人办私差混点饭吃,只要钱给的到位,杀人放火什么都做。 那一年正值寒冬,他接到了一个任务,伪装山匪劫杀一队向北的人马。其间有一名年约六岁的女童,生得玉雪可爱,却凶狠非常,小小年纪,便差点害得他的手下瞎了眼睛。 那女童在逃跑途中,不慎滚下了山坡,砸伤了脑袋,袁昶本想将她杀了了事,但见她模样漂亮,想着或许还能换几个钱,便把她带出了隋州,卖到了陵州一带。 这件事在袁昶一众伤天害理的“事迹”中根本不值一提,可偏偏如今叫他遇见了沈菀,那张脸简直跟幼时的那个女童如出一辙。 袁昶已经派人送信去京城给那位夫人,对方身份高贵,而且她又铆足了劲要沈菀的命,只怕沈菀的身份也不简单。 沈菀于十年前捡回了一条小命,就得看她还能不能逃过如今这一劫了。 第137章 夜半被掳 这两日天色渐阴,许是一场大雪要来了,天际暗沉沉的,风也刮得人脸颊生寒。 傅玄说什么都要送她出隋州,沈菀拗不过他,也只能随他去。 马车慢悠悠地行在官道上,傅玄骑着马跟在马车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跟着沈菀絮絮叨叨。 赶车的沉舟看不下去了,也非要插上一嘴,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沈菀赶紧转移了话题。 “傅玄,你说的流匪是怎么回事?隋州城内兵粮充裕,怎么还有流匪敢在此作乱?” 说起这个,傅玄的面色也沉肃了几分。 “那些流匪原本是塞北霍阳族人,霍阳族被平沙国灭了之后,他们便流窜到了大阙境内,原本还相安无事,后来不知何故,竟在隋州西北一带作乱,扰得乡民不得安生。” 傅岚没来隋州之前,这里都是由赵吏掌管,虽兵马强盛,粮草充足,但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故而傅岚一上任,便整军备粮,前往隋州西北月牙山上剿匪。 只是陵州一带多平原江湖,而月牙山山势复杂,那些流匪又常年盘踞在山上,占了地形优势,傅岚稍有不慎便败在了他们手中。 见沈菀面色忧虑,傅玄又忙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朝廷派来剿匪的人已经赶过去了,而且还有我呢,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沈菀冲着他浅浅一笑,唇角弯起了月牙儿。 “傅玄,谢谢你。” 傅小将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眼神左躲右闪,就是不敢直视她。 沉舟也不甘寂寞地开口:“沈姐姐你放心,傅小将军不行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两人又是斗得不可开交,沈菀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车帘放下,索性睡觉去了。 几人于亥时才找到了一间落脚的客栈,越靠近月牙山,傅玄便越发警惕,甚至懊悔当时怎么就担心太过显眼,而没有多带几个侍卫。 沈菀却劝慰道:“你也说了,他们一般不劫杀过路的老百姓,我们低调一些才是好事。” 只是到了半夜,众人安睡之际,突然一阵鸡飞狗跳,一伙人夜袭客栈,烧杀抢掠,惊起了一片哭喊哀嚎。 傅玄吩咐沉舟保护好沈菀,即刻冲了出去与那些贼人厮杀,却不料后方传来沉舟的急喝,傅玄回头看去,客栈不知何时起了火,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二楼,老旧的房梁根本经不起火星,瞬间就烧了起来。 傅玄愣神的这一瞬,肩上不慎被捅了一刀,他也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迅速冲上楼去,只得见与贼人厮杀的沉舟,却不见沈菀的身影。 傅玄拽住了沉舟,猩红着双眸质问:“沈菀呢?” 沉舟亦是一脸懊悔,“火太大了,又有贼人杀了上来,我一时不慎……” 傅玄怒火攻心,除了悔恨愧疚,更多的是担忧。 沈菀此刻又在何处? 那时烈火灼烧,白烟滚滚,几乎无法视物,她随着沉舟逃下楼去,却在中途被贼人断开。 沈菀只能看见沉舟与对方缠斗,却没有注意到后方靠近她的人影,后颈突然一阵剧痛,她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已然置身于昏暗沉郁的柴房内。 窗外狂风大作,鹅毛白雪飘飘,破旧的门窗挡不住肆虐的风雪,屋内男女老少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沈菀揉着发疼的后颈,在屋里扫了一圈,这些人里面有不少眼熟的,都是与她住在同一个客栈的,想来他们是全都被这伙贼人给掳走了。 沈菀又想到了傅玄和沉舟,二人身手不凡,那些贼人未必奈何得了他们,只是当时情况混乱,她与他们失散,如今也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那扇门猛地被撞开,里面众人吓得失声惊呼,一个个恐惧万分地往里头躲。 沈菀也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悄悄地抬眼,看向那站在门口的人。 那是一名身着青灰色棉裘的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出头,头发高束,五官硬朗深邃,那双眸子是霍阳族特有的琥珀色。他的模样称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煞气凛凛,锋芒毕露,凶得令人心惊。 只一眼,沈菀便慌忙垂下头去,手也慢慢摸向自己的后腰,那里藏着她的防身匕首。 申屠祁扫了一圈,冰冷的嗓音中透着宿夜未眠的沙哑。 “你们谁会治伤?” 满屋寂静,无人敢出声。 申屠祁牙关一紧,挥着刀重重地劈在了门框上,怒喝一声:“说话!”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申屠祁朝那人看去,便见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带着恐惧,却还强作镇定地与他直视着。 “我……我会。” 沈菀被申屠祁带了出来,迎面的冷风刮得她浑身发颤,她下意识地往申屠祁身后躲了躲,申屠祁瞥见她的小动作,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 中原姑娘,就是这么弱不禁风。 他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加快了脚步朝着主寨走去。 沈菀暗骂一声,不得已小跑着追过去,同时眼睛也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因风雪交加,天色仍然昏暗,尤其是在山里,茂密的丛林将这座寨子紧紧包围,就如深谷内的秘境,很难逃出去。 沈菀在齐州时,曾“造访”过天麓山的匪寨,而这里是与天麓山完全不同的情形。 喂养鸡鸭的妇人,劈柴烧火的中年汉子,几个脸颊被冻得通红的孩子在地上滚雪球,还有坐在窗台下,同老妪学习编织的妙龄少女。 比起匪寨,这里更像一个村子,浑然没有半点血腥的气息。 不过那些人各个眼神锐利,视线紧随着沈菀,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沈菀垂着头,避着他们的目光,却没注意到前面突然停下的申屠祁,直挺挺地撞到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沈菀揉着鼻子一声惊呼,疼得红了眼眶。 一声不屑的冷笑传来,申屠祁没有丝毫怜惜,揪着她的衣领,把人丢到了屋内。 第138章 申屠兄弟 落下的帷幕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却令沈菀有些喘不过气来。 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魁梧的身躯将被子顶出了小山包,沈菀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申屠祁强硬地拖到了床前。 “治好他,否则我杀了你!” 阴冷狠戾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异域独有的音腔,沈菀还有心思分神,琢磨着这声音怪好听的。 申屠祁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沈菀不得不硬着头皮朝着床上的男子走去。 她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所以在申屠祁前来找大夫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站出来。 与其被关在里面等死,还不如找机会出来,至少能摸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 至于床上躺着的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沈菀壮着胆子上前,待掀开了床帐,看到里面的人时,忍不住惊得捂唇,差点尖叫出声。 那人的面容与申屠祁有几分相似,比他要显得成熟一些,五官深邃,双眸紧闭,脸色透着死灰色的苍白,胸口腹部等地方都包裹着纱布,上面渗出了深色的血迹。气若游丝,若非那胸膛上还有微弱的起伏,只怕沈菀要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忍着惧怕,沈菀解开了他身上的纱布,露出了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申屠祁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大哥昨日被贼子所伤,我给他用了不少药,但都没有用,而且昨晚更有恶化的情况。” 沈菀腹诽,伤得这么重,什么药能有用? 小命别人捏在手里,她也不得不忍着恐惧为他治伤。 好在之前她被玉无殇逼得练救了包扎的本领,只是这男子伤得实在太重,沈菀也不敢保证能把人救回来。 想到了什么,她扭头看向申屠祁,被对方瞪得脖子一缩,怯怯道:“之前你们从客栈里抢的那些东西呢?里面应该有我的药箱。” 申屠祁即刻派人取来,沈菀翻翻找找,一边寻找上等的金疮药,一边又捏着那瓶砒霜,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把他们毒死算了。 “你找好了没有?” 身后传来申屠祁不耐烦的声音,他直接走上前来,沈菀迅速把那瓶砒霜放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取出了缝合针和羊肠线。 想想还是算了,沈菀闷闷地想,就算杀了这两人有什么用,寨子里那么多人,她能逃得出去吗? 还是暂且苟住小命,等姜弋和沉舟来救她比较实在。 解纱布,洗伤口,上药,这些都没什么问题,直到她拿出了缝合针在火上炙烤后,试图刺入那男子身上,旁边的申屠祁立马就跳了起来。 “你做什么?” 他掐住了她的手,双眸杀气腾腾,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腕折断一样。 沈菀疼得在心里问候他祖宗,表面还装得楚楚可怜。 “我……我只是想帮他缝合伤口……” 申屠祁一怔,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伤口还可以缝?” 他们霍阳族的人素来以打猎为生,受伤是家常便饭,从来都是忍忍就过了,运气好点,伤口自己就好了,运气不好的,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的兄长申屠漠伤得很重,他给了他用了很多药都止不住血,若非担心申屠漠的安危,申屠祁也不会冒险找一个外族人来给他医治。 原本申屠祁对沈菀所说的方法还抱有质疑,直到他看着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而迅速地在申屠漠的伤口上来回穿合,眼里除了震惊与欣喜,更有一丝意味不明的幽暗。 血已经止住了,申屠漠的脸色仍然惨白惨白的,但至少没有之前的沉沉死气了。 沈菀也是给自己捏了把汗,还好,申屠漠的身体比较强壮,若非如此,寻常人怎么禁得住这么重的伤? 他的命保住了,她的小命也保住了。 沈菀眼巴巴地看着申屠祁,弱弱道:“这位大哥,我已经给他治好伤了,你能放我走了吗?” 申屠祁收了脸上微不可见的喜色,冷着脸,阴沉沉一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走了?” 沈菀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愤怒。 她委屈极了:“可……可我不是帮你把他治好了吗?” 申屠祁丝毫没把眼前这只“小白兔”放在眼里,直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丢回床边。 “好好照顾我大哥,他要是出什么事,你就准备给他陪葬吧。” “嘭”的一声,门被关上,看着申屠祁消失,沈菀终于忍不住脾气,恼恨地踹了桌脚一下,又疼得龇牙咧嘴的。 再回头看看躺在床上跟具尸体似的申屠漠,沈菀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不用在柴房里挨饿受冻,其他的,还是等人来救吧。 她被申屠祁关在这里,都有人送饭送水过来,除了没有自由,倒还算舒坦。 申屠漠的恢复能力比沈菀想象的还要强,不过两日,他便已经有了意识,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一阵愤愤不平的怒骂。 “肉肉肉!怎么又是肉!就不能整点青菜吗?”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吃饱肚子比什么都强!” “狗男人,你给我等着,等我的人到了,非得让他们扒了你的皮!” 沈菀气愤地咬着嘴里的野猪肉,硬邦邦的口感令她磨得牙疼,却也不得不含着泪咽下去。 直到一阵低咳传来,沈菀吓了一大跳,扭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申屠漠,顿时如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离他远远的。 隔着一小段距离,申屠漠看着对面的沈菀,眼里既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惊艳。 霍阳一族生在域外高山,不管男女都以健壮为美,如沈菀这般柔弱的,倒贴都没人要。可是偏偏,申屠漠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美,无关外貌,那是一种骨子里的韧劲。 就好像柔弱的菟丝花,她可以攀岩而上,但她也可以迎风独立。 “你你你……你醒啦……” “菟丝花”似乎怕极了他,一直在默默后退着,试图拉开二人的距离。 申屠漠双眸幽暗无波,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沈菀心领神会,倒了水,颤颤巍巍地给他递过去。 第139章 伤敌八百 干得快要裂开的喉咙得到了缓解,申屠漠这才缓缓开口。 “你是谁?”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肃,但出乎意料的,他的嗓音不似申屠祁那般锋芒毕露,更似一汪深不见的冷潭,温和中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沈菀抓着衣角故作害怕,怯声道:“我是被你们抓来的。” 申屠漠沉默了片刻,不难猜到,或许是申屠祁抓来给他治伤的。 不过他也十分意外,他很清楚自己这趟伤得有多重,却没想到伤口处理得这么好。 沈菀试探着问道:“反正你现在也醒了,能放我走吗?” “不能。” 申屠漠回答得干脆,在看见沈菀的脸垮下来之时,又补充道:“现在外面很危险,而且这个季节风雪又大,单凭你自己,很难从月牙山走出去。” 他说的不是假话。 上次他大败傅岚后,朝廷消停了一段时日,谁知最近又来了一伙人,那领兵之人身手不凡,而且极为狡诈,申屠漠便是败在了他手里。 他昏迷的这两日,他们定然在月牙山内四处搜寻寨子,沈菀此刻出去,很有可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况且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月牙山地形复杂,这些年冻死在月牙山内的猎户都不在少数,沈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更无可能相安无事地走出去。 大概是看她表情失落,申屠漠补充了一句,“等这阵子过了,我会让阿祁送你出去的。” 沈菀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不过听申屠漠这么说,他似乎比申屠祁那个混小子善良多了。 “嘭!” 门猛地被推开,几名男子扶着满身是血的申屠祁走进来,申屠漠见他如此狼狈,顿时便急了。 “阿祁!” “大哥!” 看见申屠漠醒了,申屠祁激动得便要冲过去,但无奈身上的伤太重,步子还没迈出去呢,就摔在了沈菀面前。 沈菀看着向自己“行大礼”的申屠祁,眼里划过了一丝畅快。 申屠祁却恶狠狠地瞪着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哦……” 沈菀慢吞吞地把他搀扶起来,还故意折腾他身上的伤口,申屠祁疼得龇牙咧嘴,脾气也越发暴躁。 “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沈菀立马就乖了。 申屠漠挥退了手下,沉肃的面色中难掩急切。 “阿祁,你这是怎么了?” 申屠祁一边指挥着沈菀帮自己疗伤,一边咬着牙怒骂道:“那伙人也不知哪来的本事,竟然找到了松子林外,还好我发现及时,引动了机关,把他们拦在了外面。” 申屠漠眯着眸,“你怎么受伤的?” 原本气急败坏的申屠祁忽然一噎,漂亮的琥珀眼珠乱瞟着,脸上写满了心虚。 申屠漠冷笑,“你是不是追过去了?” 申屠祁立马就急了,“我看到那个伤了大哥的狗杂种了,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所以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申屠祁被他一句嘲讽刺得无话可说,半晌后又嘟囔道:“我也没让他好过,捅了他两刀呢。” 沈菀瞅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轻轻啧了一声。 这叫什么?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许是兄弟俩有话要说,沈菀被赶了出去,对她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寨子里的人并没有多少防备和警惕,沈菀也十分小心地扮演一个无辜的弱女子,混在其中打听消息。 他们多数人讲霍阳族语,但与中原的语言差别也不是很大,隐约还是能听清楚一两个字眼。 沈菀自己琢磨着,估计就是朝廷派来的兵马已经盘踞在月牙山内,而他们的首领申屠漠和申屠祁相继受伤,寨子极有可能保不住了,他们得想办法找退路,顺便把对方的将领给宰了。 沈菀想,这些人还挺有血性的,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找对方报仇呢。 不过也不知道此回来剿匪的是什么人,傅岚都败在申屠漠手上了,他却能连败申屠兄弟,可见其身手非凡。 沈菀将京城中的人大致过了一圈,最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卫辞。 她总是刻意不去想他,但是他却像个鬼魅一样,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脑袋。 想着想着,沈菀扯着嘴角笑了笑,望着窗外昏暗朦胧的雪夜,猜想此刻卫辞说不定正在大理寺内处理公务,或者同卫家人其乐融融,又或者和姜稚渔花前月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冰天雪地的月牙山?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风雪,穿过了层层松林,穿过了隋州城,看到了那繁华的京城,灯火通明的长街熙熙攘攘,参差错落的屋檐飞宇一如往昔,满城飞雪下是笑语欢声,高阁歌舞中纸醉金迷…… “扑通!” 一颗砸落在窗框的石子砸碎了这场富贵梦,沈菀茫然地抬眸,与从黑暗中走来的申屠祁四目相对。 他就像是潜伏在夜中的狼,眼神锐利得让沈菀迅速回避。 “你有事?” 申屠祁靠在檐下的柱子上,笑得一脸嘲弄。 “想家了?” 沈菀呵呵,“想家了,你能放我回去?” “你想得倒挺美!” 申屠祁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丫头跟他装呢,明明一身尖刺,初次见面却又一脸无辜,他都差点被她骗了过去。 大概是嫌外面冷,申屠祁翻着窗跳了进去,挤开了沈菀,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沈菀立马跳开,一脸警惕。 “你做什么?” 申屠祁不屑道:“放心,老子还看不上你!” 就这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好养活,他才看不上她呢。 沈菀见他没有过分的举动,才渐渐放下心来,只是仍然悄咪咪地往旁边挪了挪。 申屠祁忽然盯着她,“喂,你不是大夫吧?” 沈菀背脊一僵,目光闪烁着道:“胡、胡说!我要不是,怎么会帮你们治伤?” “是啊,所以我也很好奇,你到底哪来的胆子,敢冒充大夫,就不怕我宰了你吗?” 沈菀扭头就要反驳,结果一把大刀就横在自己面前,吓得她往后一仰,却忘了自己坐在炕上,眼看着就要栽下去,申屠祁眼疾手快地把她拽了回来。 第140章 雪林追杀 没等沈菀把他推开,申屠祁便已经把她放开了,一脸嫌弃。 “弱成这样,嫁得出去才怪!”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用指腹轻轻摩搓着发热的耳朵,心里正奇怪着,这中原女子的手都是这么软的吗? 沈菀不知他心中所想,喘过一口气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在接收到对方的大刀警告时,又怂得把脑袋缩了回去。 申屠祁眼里划过一丝笑意,二人之间那股针锋相对的敌意倒是散了不少。 沈菀稍稍正色,试探着问:“你知道此次朝廷派来剿匪的人是谁吗?” “不认识。”申屠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你还认识朝廷的人?” 沈菀尴尬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申屠祁也觉得不太可能。 “只知道对方来了不少人,那领兵的是个狠角色,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和我大哥就是败在他手里的!” 沈菀眉头一皱,听他这么说,倒是有可能是姜弋。 毕竟姜弋素来是行军打仗的能手,他又在京城,此趟出来剿匪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们并非大阙朝人,躲在此处不安分守己,却还到处打家劫舍,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你懂什么?” 申屠祁讥讽道:“就因为我们是霍阳族人,隋州百姓对我们一再欺辱,我们不得已躲在山里。谁知那隋州太守想收买我们替他办事!我们不想惹事,他就诬陷我们烧杀抢掠,既如此,我们还跟他客气什么?” 沈菀面露惊愕,大概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一层渊源。 “你说的隋州太守赵吏,我曾见过他一次,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那隋州司马傅岚,是个正直不阿的将军,你与你兄长都是难得的人才,何不投入他麾下,也好过在躲在山里当鼠辈强。” 申屠祁嘲弄地看着她,“我说小丫头,你未免把这一切想得太天真了。” 对大阙朝百姓来说,他们是异族人,纵使霍阳族从未进犯过大阙,但是他们被视为域外之民,也不会有人接受他们的。 沈菀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声惊锣响起,身侧的申屠祁立马爬了起来,满脸愤怒与震惊。 她不明就里,“怎么了?” “有敌袭!”申屠祁咬着牙,“这群混蛋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他即刻抄起大刀便冲出去,沈菀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火光,嘈杂的喧嚣声中夹杂着愤怒与慌张,可见这一回申屠祁等人危矣。 沈菀睡不着觉,直到半夜也不见申屠祁他们回来,料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死在了官兵手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趁乱离开,房门便被人撞开。 是申屠漠,他的伤还没好全,但是此刻已经披上了兽皮衣,面色浓沉如墨,蓄势待发。 沈菀大惊,还来不及开口,便听他开口道:“你走吧,看在你救了我和阿祁的份上,我不杀你。” 沈菀被丢出了寨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她也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往山下跑。 夜半风雪大作,月牙山被鹅毛大雪掩埋,厚重的积雪没过了脚踝,举目几乎无法视物。 猎猎狂风卷起墨色的轻裘,卫辞遥遥望着林间闪烁着的火光,冷俊的脸上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盛瑾跟在他后面骂骂咧咧,“生病了就好好在营帐里待着,你还跑出来做什么?菀妹妹那么聪明,她肯定能自保的!”www..Com 沈菀…… 卫辞在心里默默呢喃着这个名字,整整三日未合眼,双眸已经凝了疲惫的血丝。 只是片刻,他便已调整好了情绪,沙哑的嗓音如钝刀一般,透过风雪传了出去。 “吩咐下去!继续前进!” 大军朝着霍阳寨子进攻之时,沈菀正拼命地朝着山下跑去。 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天寒地冻,四肢仿佛都失去了知觉一般。她也不敢停下,怕自己冻死在山里。 也不知跑了多久,隐约可见不远处的火光,沈菀大喜,料想是朝廷的兵马,便大步朝着光源的方向跑去。 待走近了,却不期然撞见了一伙人,对方明显也愣了一下。 袁昶盯着沈菀,突然激动起来。 “就是她!” 有人骂了一句,“这臭丫头,害得老子找了这么久,竟然自己撞上来了!” “快动手,这小丫头的脑袋可值不少钱,拿着她的脑袋去交差,下半辈子兄弟们就不用愁了。” 沈菀浑身僵硬,在看见袁昶他们朝自己冲来时,毫不犹豫一头扎入山里。 有人要杀她! 这个猜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沈菀只觉得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恐惧在一瞬间撕扯着心脏,头脑空白一片。 她根本无暇思考到底是谁要害她,身后的脚步和怒喊声越来越近,她的衣裳被树枝勾住,摔在了雪地里,后面的人立刻冲上来试图抓住她。 沈菀咬紧牙根,在那人靠近之时,即刻拔了匕首反扑上前,刺入对方的心口。 看着同伴倒下,其他人也被激怒了,叫嚣着要把她剁碎了喂狗。 沈菀靠着卫辞教给她的招式,闪避着他们挥过来的大刀。但她又怎么会是这些江湖杀手的对手?很快就被对方制住了。 那把匕首被丢开,沈菀被对方掐着下巴,弱得仿佛轻轻松松就能被捏碎一样。 “臭丫头,还挺凶的!等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拿你去换钱!” 沈菀咬破了下唇,哪怕小命被人捏在手里,也不肯求饶一句。 “你们要杀我,总得告诉我,是谁要我的命吧?” 那人冷笑,“去地府问阎王爷吧!” 他挥起大刀,朝着沈菀的脖子就砍下去,死亡的恐惧令沈菀蓦然闭眼,却听耳畔传来一声铮鸣,紧接着那男子惨叫一声,那钳制着沈菀的手竟生生被横空飞出的剑斩断。 沈菀瘫软在地,惊愕地抬眸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风似乎更凶了,林间松涛阵阵,他一袭墨色的氅衣沾了鹅毛大雪,长剑如银,挥舞间血花四溅,一具具尸体在面前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袁昶,在那剑欲刺穿他的喉颈时,沈菀蓦然惊呼一声。 第141章 雪夜相拥 “小舅舅不要!” 沈菀急忙爬起来,拦住了卫辞落下的剑。 袁昶浑身发软地跌倒在地,盯着卫辞的双眸充满了恐惧。 卫辞扭头看她,平静无波的眸子中泛着未消的杀气,吓得沈菀一激灵。 她急忙逼问袁昶道:“是谁想杀我?” 袁昶还试图装傻,被卫辞的剑一逼,立马把什么都招了。 “我只知道她是姜家的人,是她雇了这些江湖杀手,想拿你的脑袋。” “姜家”二字,令二人齐齐一惊。 “为何要杀我?” 袁昶摇头。 沈菀沉着语气问:“所以,当年我确实见过你的对吗?” 袁昶目光闪烁,还试图开脱,卫辞那把剑直接刺入他的肩膀,锋利的刀刃在血肉中搅动着,疼得袁昶连声惨叫。 “是!当年就是我把你卖到陵州的!” “轰”的一声,沈菀脑子一片空白,明明身处冰天雪地里,浑身却涌起了一阵热气,浇得她血液沸腾。 心中猜想,跟听到他亲口承认,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的来处终于得见一丝微芒,沈菀一时竟不知该该哭该笑。 袁昶见状就想跑,卫辞眼眸一厉,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开在了纯白的冰雪之上,留下的却是难以抹去的肮脏。 沈菀愣愣地看着他的尸体,回过头时,却撞入了卫辞沉静无波的眼眸中。 狂风卷起纷纷扬扬的细雪,雪雾之中他的脸色格外苍白,墨色的氅衣衬得其身形挺拔修长,仿佛能为沈菀撑起一片天地。 而这片天地,却在沈菀面前轰然倒塌。 沈菀正犹豫着要如何跟卫辞开口,谁知道下一秒便看见他倒在了自己面前,剑从他手中滑落,手腕处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 沈菀失声惊呼,扑上前去试图将他扶起来,却发现那件氅衣之下,卫辞遍体鳞伤。 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一样,风雪越来越大,整座月牙山陷入了无法视物的茫茫雪雾中。 玉无殇和傅玄带着人匆匆赶到时,已经不见了沈菀和卫辞,只有满地被白雪覆盖的尸体。 傅玄认出了已经被冻得僵硬的袁昶,急得眼眶都红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菀菀该不会已经……” “不会!” 玉无殇打断他的话,从地上捡起了卫辞的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 “卫辞来过,他不会让她出事的。” 但是二人现在不见踪影,玉无殇看着茫茫无际的雪山,他又该去哪里找他们? 几日前无殇阁收到了消息,有人花钱买沈菀的命,所以他急忙赶回傅府,却去迟了一步,傅玄已经带着沈菀离开了。 等他带着人追到月牙山外,和傅玄会合,才知道沈菀被月牙山的流匪抓走了。 寒冬腊月,傅玄却急得满头大汗。 “沉舟去太子殿下那边搬救兵了,我们要等他们一起吗?” 玉无殇握紧了剑,泛白的手青筋毕露。 “不等了,我们先找!” 卫辞不会无故将自己的佩剑丢下,若不是沈菀出了意外,便是卫辞的情况有变。 虽然玉无殇恨不得卫辞早点挂掉,但是眼下这种情形,他若有个好歹,沈菀也未必能活下来。 玉无殇即刻吩咐众人分头寻找,自己则与傅玄一头扎进雪松林内,凌乱的脚步很快就被风雪覆盖。 松林层层叠叠,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松枝,垂下的枝干压垮了树下的茅草屋,嚯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风灌入,吹得屋内的火堆忽明忽灭。 沈菀扯了一块破布,勉强挡住了卷进来的狂风,身后的炉子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她慌忙上前取下,却被烫得指尖一疼。 忍着疼痛倒了水,沈菀走到了茅草堆前,艰难地喂卫辞喝下。 卫辞意识昏沉,浑身滚烫,甚至连吞咽都做不到,沈菀没办法,只能仰脖含了一口,灌入他口中。 曾在梦中辗转过千回的味道再次复现,他只当成了是一场旧梦,反手便搂住了她,反客为主地攥夺她的气息和津液。 沈菀憋得喘不过气来,呜咽着捶打着他的肩膀,落下的那一刻又想起他身上的伤,根本不敢用力,直到卫辞力竭放开她,沈菀跌坐在地上,红着脸喘着粗气。 她气得抬手便想扇过去,可看见他苍白中透着绯红的脸色,又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这次先放过你……” 沈菀嘀咕着,一边翻找着屋内可用的东西。 这里原先应该是猎户休息的地方,角落里堆着不少生锈的工具,沈菀转了一圈,只找到了一些干的止血草,不过也是聊胜于无。www..Com 她解了卫辞身上的大氅,扯开了他的腰带,衣领散乱,那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撞入沈菀的视线,惊得她瞳孔骤缩。 他身上有不少陈年旧疤,沈菀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在那旧疤之上,又添了许多纵横交错的新伤,有的简单处理过,有的听之任之,斑斑血迹盛开在劲瘦有力的胸膛上,触目惊心。 沈菀不敢相信,他是如何顶着这身伤在月牙山内奔走,他难道都不知道疼痛的吗? 沈菀撕下了柔软的里衣,小心地帮他处理伤口,卫辞始终没有醒来,不知是累极了,还是因为身侧的人让他安心。 天色已有些许亮光,茅草屋内仍然一片昏暗,沈菀一边守着柴火,一边看顾着卫辞,眼皮逐渐耷拉了下来,抱着膝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时,她已然躺在了干草堆上,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钻,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令她忍不住喟叹,扛不住这冰天雪地里的温暖,很快就陷入了熟睡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靠近的时候,卫辞便睁开了双眼,疲惫的双眸中仍带着未消退的红血丝,深邃如墨的瞳孔中,是压抑不住的思念与疯狂。 风不知何时停了,外面的雪簌簌落下,冬日的清晨浮现了一抹金光,白雪上映着点点细碎的金箔,好似八月秋光下的湖水,一丝丝弧度都透着温柔。 沈菀茫然地睁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草堆上,身上还盖着卫辞的大氅,而卫辞却没了踪影。 她焦急地冲出门去,却与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第142章 闹够了吗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一声低斥传来,沈菀蓦然抬头,与卫辞四目相对,又惊得连忙站稳了身子。 “小舅舅,你……” “兰姑娘既然醒了,就赶紧走吧。” 冷漠的声音如一把冰锥,砸得沈菀头晕目眩。 “你……叫我什么?” 兰姑娘? 这么生疏的称呼,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 卫辞面无表情,“有问题吗?” 沈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没有。” 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茅草屋,沈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熄灭的火堆燃着白烟,凌乱的干草堆上,似乎还残留了昨夜的温度。 今日风雪似乎停了,空荡的山林不闻鸟鸣,一片寂静,脚步深一道浅一道地落在雪地上,几乎已经没过了脚踝。 沈菀艰难地跟着卫辞的步伐,目光始终落在他挺拔沉稳的后背上,满眼毫不掩饰的复杂。 虽然预想过,等卫辞醒来会是如何尴尬的场面,但沈菀没想到的是,尴尬的人竟是自己。 他一句“兰姑娘”,便划清了二人的界限,甚至连“沈菀”的名字都强硬地剥夺回去。 沈菀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明白?她都是以沈菀的身份,编织和卫辞的过往,如今二人决心断绝关系,她也变成了本就与他毫不相干的兰音。 明明这就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可卫辞的冷漠,仍是刺得沈菀心里阵阵发疼。 脚下被潜藏的枯枝绊倒,沈菀狼狈地摔在雪地上,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失声惊呼。 前面的脚步忽然停下,沈菀以为卫辞好歹会拉自己一把,结果他只是冷漠地看着。 “还能不能走?” 沈菀眼眶一热,忽然便来了脾气。 “不能!”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脚踝,等着卫辞来拉她。 谁知身旁没有半点动静,沈菀忍不住抬头,却被卫辞淡漠的眼神刺得心里一麻。 “既然不能,那你就在这待着吧,反正多的是有人来救你。” 说罢,卫辞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沈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抓了一把雪,毫无杀伤力地冲着他扔过去。 “混蛋!” 沈菀咬牙切齿地怒骂着,卫辞却没有丝毫反应,身影逐渐消失在雪松林间。 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把她丢下了,沈菀又气又急,一边又扶着树干艰难地爬起来。 粗糙的枝干划得她的手掌生疼,冰天雪地又将她冻得四肢僵硬。沈菀将腿从雪地里拔出来,这才发现脚踝扭伤了,稍微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气的,沈菀红着眼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但她也高估了自己,还没走两步了,便又摔了下去。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摔进冷冰冰的雪地里,而是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身子忽然一轻,沈菀忍不住惊呼一声,也掩盖了那一声无奈的叹息。 被去而复返的卫辞抱着,沈菀不仅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出声讥讽道:“卫大人不是不想管我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卫辞冷淡如斯,“兰姑娘误会了,我身为朝廷命官,别说是一个人了,就是一条狗倒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沈菀气结。 这狗男人,竟然拿她跟牲畜比? “不劳卫大人了,傅玄和沉舟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卫大人与我搂搂抱抱的不太合适,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污了你的名声,坏了你的婚事。” 她强硬地推着他的胸膛想跳下来,许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卫辞浑身一僵,却也一言不发。 他越是沉默,沈菀便越是想撕开他的面具,仿佛恨不得用一身的刺,扎得两人都鲜血淋漓。 “沈菀,闹够了吗?” 一声低沉的嗓音制止了沈菀无理的撒泼,她浑身僵直,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身上还有伤,却能轻轻松松地抱着她在雪地行走,日光从松枝间滑落,在她的脸颊落下一道道的金色斑驳,清澈的眼眸中凝着水雾,映着一池金灿灿的曦光,一如梦中那般娇怜。 卫辞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喉咙,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无人看见的地方,心里正下着一场雨。 “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出声问她。 沈菀扭过头,小声嘀咕着,“关你什么事?” 卫辞扯了扯嘴角,“行,那我换个问题——昨夜那些人是谁?” 不等她反驳,卫辞又道:“人命关天,这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我总有资格过问吧?” 沈菀一怔,被他的话勾起的回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中,袁昶的话一遍遍重复着,她试图找到半点思绪,最后所有的指向都朝着姜家。 姜家…… 姜明渊,姜弋,姜稚渔。 是谁想杀她?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卫辞淡淡开口道:“十一年前,姜稚渔也不过六岁。姜明渊和姜弋远在塞北,况且以他们的为人,根本不会去为难一个无辜孩童……所以那个人所说的姜家,未必就是指姜弋他们。” “我知道。”沈菀不以为意,“那个人不过是个江湖混混,随口瞎说罢了。” 卫辞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竟然诡异地没有追问。 长久的沉默令沈菀有些不安,她总觉得现在的卫辞怪怪的,明明待她冷漠如冰,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却又沉得吓人。 沈菀实在忍不了,想要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刚想出声,忽然一群人从林间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菀愣愣地看着申屠漠和申屠祁一行人,不过才一夜没见,他们像是刚从泥地里爬起来一样,伤的伤,残的残,狼狈至极。 看见卫辞和沈菀时,申屠漠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申屠祁这个炮仗先炸了。 “你跟他是一伙的?” 沈菀还没反应过来呢,又听卫辞冷飕飕地逼问:“你认识他们?”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卫辞同申屠漠他们斗了几日,双方各有伤亡,但更多的是卫辞胜,霍阳族败。像现在这样把卫辞单枪匹马地堵住了,对申屠漠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天赐的良机。 第143章 沈菀劝降 申屠漠兄弟俩屡次败在卫辞手里,卫辞此趟出来又是为了剿灭他们,故而两边一碰面,别说霍阳族人,就是卫辞单独一人,亦是蓄势待发。 沈菀赶紧从卫辞身上跳下来,拦在了众人中间。 “几位,有话好好说。” 申屠祁一脸冷漠,“看在你救了我们兄弟俩的份上,我不杀你,滚远点,别影响老子报仇。” 卫辞也把沈菀推开,下意识地要拔剑,却在后腰摸了个空。 他也面不改色,“我的人就在附近,你们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申屠漠他们多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愤怒。 申屠祁脾气最火爆,立马就拔了刀。 “那又怎么样?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他不由分说地便朝着卫辞冲来,卫辞躲过他横空劈来的一刀,虽无武器傍身,但他的身手在申屠祁之上,不过几招便将申屠祁打趴下。 申屠漠面色阴郁,也拔了刀欲冲上前,沈菀急忙拦住了他。 “申屠漠,不想让你的族人再东躲西藏,就马上住手!” 申屠漠虎躯一震,回头看着自己身后的族人,眼里闪过了复杂的情绪。 “阿祁,住手!” 被卫辞丢开的申屠祁不甘示弱地还想动手,却被申屠漠一句话喝住了。 “大哥!” 申屠祁气急败坏,“这女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你怎么能信她的话?” 他恶狠狠地瞪着沈菀,果然他娘没说错,越漂亮的中原姑娘,心眼越多,早知如此,昨夜他就不该放她离开。 沈菀也凶悍地瞪着申屠祁,眼神中含有警告,“不想死就闭嘴。” 别看卫辞现在单枪匹马的,他失踪了这么久,十一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到时候死的就是申屠漠他们了。 她这是在救霍阳族,申屠祁这狼崽子竟然还不知好歹。 身后的卫辞朝她投来探究质疑的目光,令沈菀背脊一凉,却还是强撑着脸上的镇定。 “小舅舅,你应该清楚他们的来历,他们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能不能放了他们?” “不能。”卫辞回答得十分干脆,“既为匪,便早该猜到会有什么结局。” “你……” “那小舅舅告诉我,若不为匪,他们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倔强地盯着他,仿佛也在问他,若不为妓,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很多时候,并非是他们想如此,只是世道不公,命运多舛,他们只能选择看起来最好走的那条路,哪怕这条路在别人眼里,布满了罪恶与荆棘。 卫辞沉默片刻,才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们总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背井离乡,连遭驱逐,不过是不甘沦为别人的爪牙,便只能躲在山里,不见天日。大阙泱泱大国,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又何以立足于世?”www..Com 申屠祁有些迷茫,低声问申屠漠道:“她这是在替我们说话吗?” 申屠漠神色也有些复杂,虽搞不清楚沈菀的意图,但是握在手里的刀也渐渐放了下去。 卫辞冷眼睨着她,“沈菀,你确定你要护着他们?” “我只是想请小舅舅放他们一条生路,至少,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卫辞久久与她对视着,在沈菀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才缓声开口。 “可以。”他说,“不过,他们必须跟我回去!” 沈菀大喜,扭头看向申屠漠。 申屠漠面色毫无波澜,“若我不愿意呢?” 沈菀一怔,略带焦急道:“申屠漠,你得想清楚,你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吧。” 申屠漠却笑了,“为何不可?霍阳族人崇尚自由,当隋州太守的走狗,和大阙朝廷的鹰爪,有区别吗?” 申屠祁也嚷嚷道:“没错!一看你跟他就是相好的,指不定你想帮他坑我们,亏我之前还放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卫辞眉角微不可见地一挑,却听沈菀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喝。 “闭嘴!要不是看在你放了我的份上,你以为我真的会乐意管你们?” 换句话说,申屠祁他们将自己从客栈掳走,害得她白白遭了罪,但也好在他们良心未泯,沈菀不忍看着他们一族老少枉死,才舍下面子求卫辞保全他们一命,谁知他们还不知好歹。 一阵由远及近的喊声传来,沈菀听到了十一他们的声音,顿时心一紧,扭头无声地催促着申屠漠。 卫辞的人已经来了,他们是跑不掉的,要么死,要么束手就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霍阳族人已经握紧了刀,随时准备动手,哪怕敌强我弱,他们没有丝毫的恐惧或者退让,也没有人劝说申屠漠投降或者拼死一战。因为他是他们的首领,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无条件地追随。 也正因如此,申屠漠不得不为他们考虑。 刀无声地被握紧的同时,申屠漠沙哑着声音,说了声:“好。” 申屠漠他们被十一带走,沈菀回头望着卫辞,刚想开口道谢,突然一阵疾风迎面袭来,一道身影猛冲过来,将沈菀抱了个满怀。 “菀菀,你吓死我了!” 傅玄紧紧抱着沈菀,仿佛怕她再次消失了一样。 沈菀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肩膀,“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喂喂喂!放开她!” 盛瑾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把沈菀抢了回去,恶狠狠地瞪了傅玄一眼。 “我妹妹也是你能抱的?” 傅玄不甘示弱,“菀菀又不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 “那也是我妹妹!” 二人立马斗起嘴来,沈菀听得头疼,默默地退出来,扭头又看见了玉无殇和卫辞。 他们二人对面而立,视线相对间火光四溅,阴沉沉的目光寸步不让,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一样。 沈菀暗道不妙,唯恐两人打起架来,捂着脚踝故意惊呼一声,试图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谁知两人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皆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沈菀僵住了,默默地收回手,尴尬地扭头就走,然而还没走两步,忽然被人拦腰抱起。 沈菀惊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玉无殇,目光又从他的肩上越过去,落在了稍稍落后半步的卫辞身上。 第144章 裙下之臣 隋州城内,百姓们正为朝廷兵马大败申屠漠等人而欢欣鼓舞,沈菀靠在客栈窗台旁,听着外面的谈话声,轻轻叹了一声。 玉无殇推门而入,端着一碗药放在她面前。 “喝了。” 沈菀一饮而尽,又急切问道:“申屠漠他们怎么样了?” 玉无殇戳了戳她包得跟粽子一样的脚,“你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呢?还是说,你操心的是卫辞?” 沈菀移开脚,瞪着他,“玉无殇,我跟你说正事。” “放心,还死不了,本来朝廷就没想过要申屠漠他们的性命。” 他们是霍阳族人,对塞北地形十分熟悉,建康帝有意说服他们为大阙卖命,怎么会轻易杀了他们? 沈菀这才放心了一些,又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玉无殇讥笑道:“想问卫辞?” 沈菀默认了。 他呵呵一声,漂亮的双眸都在冒火。 “不劳你操心,他的未婚妻刚从京城赶来,现在正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呢。” 沈菀垂着头,扣着衣角上的绣花,讷讷地说一句知道了。 玉无殇却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玉无殇隐忍着怒火,若换作从前,沈菀敢如此放肆,他虽舍不得拧了她的脑袋,但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是什么时候对她的忍耐限度越来越大?或许是从玉无殇发现,原来这场游戏,已经不是由他来主导,或许是从自己强硬地想将她留下,而她却一次次地逃离。 他不知爱为何物,但若是对沈菀的占有和忍耐算是爱,玉无殇想,他算是栽在她身上了。 沈菀倔傲地仰着头,“跟你有关系吗?” 玉无殇冷笑,“是没关系,如果你不介意当妾,我也不介意给你送份嫁妆。”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就是知道以沈菀一身傲骨,绝对不可能甘心为妾。 沈菀咬着牙,“玉无殇,你这个人真讨厌!” 一场谈话又这么不欢而散,沈菀养了两日,脚才好了一些,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结果一出门就撞见了姜稚渔。 她端着一盅汤,脸上挂着的甜蜜的笑,在看见沈菀时蓦然一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姜稚渔毫不掩饰的自己的敌意和憎恶,仿佛多看沈菀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沈菀好笑道:“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客栈是你开的?” 姜稚渔上前一步,咬着牙警告道:“沈菀,别忘了你拿了我哥哥的好处,就该滚得远远的,别妄想再接近子书哥哥。” 沈菀似笑非笑道:“不接近卫辞,那我接近姜弋如何?当不了卫四夫人,当个武侯世子妃好像还不错。” “你敢!” 姜稚渔面容扭曲,扬起爪子便要朝着她的脸挠下去,被沈菀稳稳捏住。 “我怎么不敢?可是你哥哥三番四次地追求我,哭着喊着要娶我。小心惹急了我,我就嫁给你哥,当你的长嫂,看你还怎么横。” 她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姜稚渔气急败坏,正欲发作,目光瞥见她身后的人时,顿时满脸委屈。 “哥哥,子书哥哥!” 沈菀浑身一僵,扭过头去,果真看见了卫辞和姜弋。 他们二人就站在楼梯口,不知听了多久,姜弋的脸色略显难看,至于卫辞,始终摆着一张死人脸,浑身冒着冷气。 沈菀顿时心虚得不行,想到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简直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 姜稚渔立马跑上前去告状,结果卫辞连听都懒得听,直接转身进房。 姜稚渔追着卫辞离开,姜弋却朝着沈菀走来。 “脚怎么样了?” 本以为会得到冷嘲热讽的沈菀乍一听他这句生硬的关心,忍不住面露诧异。 “好了。”她不以为意道,“不过一点小伤而已。” “既然好了,就抓紧上路吧,或许还能赶在年前抵达塞北。” 沈菀失笑,“姜世子就这么怕我?” “不是怕,只是不想再多生事端。” 沈菀的反骨也上来了,“若我不走呢?” 姜弋阴沉沉的眸色中带着一丝威胁,“沈菀,你想出尔发尔?” “出尔反尔算不上,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姜弋捏紧了拳头,“沈菀,别逼我动手。” “姜世子好大的口气。” 玉无殇步上楼梯,狭长的桃花眸裹着寒霜,如一把冰锥刺得人背脊发凉。 姜弋冷眸一眯,唇角勾起一丝讥笑。 “沈姑娘裙下之臣不在少数,又何必执着一个卫辞?” “姜羡枫!”沈菀冷了脸,轻软的嗓音中压抑着怒火,“慎言!” 话一说出口,姜弋便后悔了,只是当着沈菀和玉无殇的面,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只能铁青着脸,甩袖离去。 白日之事沈菀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夜间看见姜弋,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不少淤青,而卫辞揉着手腕,指节上也带着些许青紫的痕迹。 沈菀莫名其妙,这两人是打架了吗? 今夜是傅岚在府中设庆功宴,一来为了庆祝剿匪大获全胜,二来也是为了给盛瑾和卫辞接风洗尘。 沈菀不想参加,架不住傅夫人盛情邀请,只是席间喝了两杯温酒,便告辞离席,出来时却见姜稚渔鬼鬼祟祟地站在后廊上,把一个小药瓶递给自己的侍女。 沈菀微怔,正好姜稚渔转过头来,看见沈菀时慌得不行,又凶恶地瞪了她一眼,匆匆离开。 沈菀略感怪异,转头即刻让沉舟去查清楚。 “那药是白日里姜姑娘让婢女去买的,叫做相思方。”沉舟一脸疑惑,“沈姐姐,什么是相思方啊?” 沈菀的睡意立刻消散,脸色难看道:“你确定是相思方?” 相思方,名字虽然雅致,但是却是极烈的春药,姜稚渔买这种药想做什么? 联想到她晚上的行径,沈菀心乱如麻,连衣裳都来不及穿,便匆匆推门而出。 宴席已经散去,傅府内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沈菀正想去找卫辞,刚出院子,便看见了卫辞被姜府的侍卫扶着,神志不清。 第145章 将计就计 姜稚渔送姜弋回房后,她的侍女走上前来,低声道:“小姐,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姜稚渔大为惊喜,随即又有些疑惑。 “子书哥哥向来警惕,这么容易就得手了?” “卫四爷喝了不少酒,迷迷糊糊地就把那碗掺了药的解酒汤喝了。” 姜稚渔压抑着雀跃,“那十一他们呢?支开了吗?” “说来也怪,他们今夜好像都不在府内,想来是被卫四爷支出去办事了。” 姜稚渔直呼天助我也,匆匆带着侍女前往事先安排好的厢房,但是却扑了个空。 她气急败坏地质问:“你不是说你让人把子书哥哥带过来了吗?” 侍女也是一头雾水,很是冤枉道:“人确实是带过来了啊,会不会是四爷醒了,自己走了?” “还不快去找!” 旁侧的小阁楼内,沈菀按着药效发作的卫辞,拼命地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等到外面的人走了,她才拖着卫辞出来。 幸亏她比姜稚渔早了一步,在她之前带走了卫辞,他果真是醉得不省人事,而且确实是中了相思方。 沈菀揣着一肚子火,恶狠狠地瞪着他。 还大理寺卿呢,被人喂了药都不知道,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他都要被姜稚渔算计了! 沈菀心里的得意撑不到一秒,随即又意识到,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不过是姜稚渔想使点手段接近卫辞,如今她横插着一脚,反倒破坏了二人的好事。 沈菀的脸立马就冷了下来,也不去管意识昏沉的卫辞,扭头就要走。 谁知卫辞忽然压上前来,沉重的身躯将她压倒在床榻之上,混着酒香的喘息声萦绕在耳畔,温热的手急切地在她身上寸寸点火。 沈菀羞红了脸,气得破口大骂。 “卫辞,你给我清醒点,我不是姜稚渔!” 卫辞似乎是听到了,但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仿佛是为了成全一场久违的春梦,温热的吻落在她的脸颊,她的唇上,一声温柔的“菀菀”,令她浑身一僵。 记忆被拖回那间静谧温馨的小院,日夜耳厮鬓摩,交颈缠绵,曾经有多亲密,如今想来便有多揪心。 沈菀红着眼眶,强硬地将他推开,声音寒冷如冰。 “卫辞,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今夜之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十一!” 这句话是对他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沈菀在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拖泥带水不是她的行事准则,既决定跟卫辞一刀两断,她就不会藕断丝连,反复横跳。 沈菀逃命似的冲出厢房,却没有看见在她身后,方才还意乱情迷的卫辞,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清明的双眸蒙着的水雾,渐渐被幽暗的眼瞳吸入,只剩下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盯着沈菀离开的方向。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沈菀顶着黑眼圈爬起来,为了不想看见卫辞和姜稚渔亲密恩爱,还特地在屋里磨蹭了许久才出去,却被告知卫辞昨夜就去刑狱司了。www..Com 沈菀还纳闷呢,昨晚卫辞醉得走都走不动,怎么还有力气爬起来去刑狱司? 十一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昨夜属下回府后,看见主子被丢在了傅府西院的厢房内,而且还得了风寒。主子醒了之后,也不肯去看大夫,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沈菀一脸奇怪地盯着他,她都还没问呢,十一就把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好像是受了谁的命令似的。 十一心虚地移开目光,又忙道:“霍阳族的首领说要见你,表小姐可要去?” 沈菀点头,虽然霍阳寨和大阙朝廷的事她插不上嘴,但是她好歹也与申屠漠他们相处过几日,于情于理也该去看看。 想到了什么,她又道:“以后不要叫我表小姐了。” 十一不假思索,“好的表小姐。” 沈菀:“……” 算了,对牛弹琴! 姜稚渔看着沈菀和十一出了府,气得掐断了一旁的花枝。 侍女道:“小姐,昨晚就是沈姑娘从中作梗,就是她带走了卫四爷!” “沈菀!”姜稚渔咬牙切齿,“她是我的克星不成?凡事都要与我作对!” 她得抓紧让姜弋把沈菀赶走,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卫辞跟沈菀都要旧情复燃了。 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姜小姐,隋州太守请见。” 姜稚渔正心烦气闷,摆摆手烦躁道:“不见!让他滚!” 那隋州太守赵吏是白茵夫家的亲戚,也是因为白茵的关系,才勉强坐到了太守之位。每次姜弋和姜稚渔他们路过隋州,赵吏都要携厚礼再三请见。 姜弋曾嘱咐过姜稚渔,离白茵和赵家的人远点,她又怎么会接见赵吏? 却不想赵吏这回是有备而来,嘱咐那传话的侍卫道:“若她不想见我,你就跟她说,我有要事相商,是关于姜箬的。” 侍卫将话原封不动地带到,姜稚渔立马就变了脸色。 刑狱司内,场面有些僵凝。 申屠漠死活不肯配合,非得见到沈菀不可。 卫辞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你就算见到她又如何?我若是想杀了你们,你觉得沈菀拦得住?” 申屠漠讥笑道:“若非沈姑娘作保,你以为我真的会乖乖屈从?” 以当时的情况,申屠漠若下令拼死一搏,纵使会有伤亡,但未免没有一线生机。只不过是沈菀从中周旋,他申屠漠欠她一命,也愿意相信她一次,但是这不代表他真的会信任卫辞。 卫辞目光阴郁,正想发作,才听人通报,说是沈菀来了。 申屠漠又提出了要求,“我要单独和沈姑娘谈谈。” 卫辞猛地站起身,正欲发怒,沈菀及时开口道:“小舅舅,你们先出去吧。” 卫辞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她恳求的目光中,还是撤退了所有人,只是自己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甚至吩咐十一泡了茶来。 申屠漠和沈菀齐齐看向卫辞,后者一脸淡然。 “人都走了,谈吧。” 沈菀也知道请不走这尊大佛,只得叹了口气。 第146章 神秘来信 “申屠大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申屠漠也把卫辞当空气,直接问沈菀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沈菀一怔,扭头看向卫辞,却不想对方也在盯着她,好整以暇地想听听她的答案。 沈菀掩饰地轻咳,红着耳尖,一本正经道:“没有关系。” 一声呵呵自身后传来,似乎是在嘲笑沈菀的口是心非。 申屠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基本也能确定,这两人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申屠漠道:“我相信沈姑娘不会出尔反尔,我愿意归降,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是沈姑娘必须保证我族人的安危。” 沈菀点头,“你放心,卫辞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卫辞轻嗤一声,“你倒是了解我。”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申屠漠道,“我弟弟申屠祁,得跟着沈姑娘。” “不行!” 沈菀正犹豫着,卫辞却已经干脆地拒绝了。 申屠漠眸光幽暗,“我问的是沈姑娘,跟卫大人有什么关系?” 卫辞冷笑着,“我若不点头,你觉得申屠祁走得出这刑狱司?” 沈菀忙道:“申屠大哥,我只是一介女子,申屠祁跟了我,未必能有什么好前程。” 申屠漠却摇头,“阿祁跟着你,才有他的用武之地。” 申屠漠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若永远只活在自己的庇护之下,他不会成长。唯有让他自己出去闯荡,申屠祁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出于申屠漠的私心。 若是将来他和霍阳族有什么意外,至少还能保全一个申屠祁,不至于让霍阳全族尽灭。 况且他虽不知沈菀的身份,但是盛瑾和卫辞他们都对她另眼相待,以她的本事,若是想护住申屠祁,也并非难事。 沈菀斟酌之后,才看向卫辞,无声地询问他的意见。 卫辞冷着脸,“你想答应?” 她轻轻眨了眨眼,“申屠祁身手不凡,白得一个侍卫,我好像也不亏。” 卫辞忍着怒火,“怎么?沉舟不够你使的?” “沉舟再厉害,那也是姜家的人。” “玉无殇呢?他没派人保护你?” 沈菀摇头,“我不想要。” 卫辞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犹豫了片刻,才故作勉强地点头。 申屠漠的目的达到了,便也同意将塞外的情况告知卫辞。 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沈菀能听的了,卫辞让十一带她去找申屠祁,申屠祁就跟盛怒的豹子一样,看见沈菀时,便气得大步冲上前来。 “臭丫头,你……” 沈菀亮出了申屠漠给的狼牙项链,惊得申屠祁呆在了原地。 沈菀十分满意他的乖巧,道:“你哥说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对我客气点。” 申屠祁咬牙切齿,“我大哥呢?”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沈菀原本还担心以申屠祁桀骜不训的性子,势必要跟她闹一番,谁知道他在见了狼牙之后,便乖乖地跟着沈菀离开,不仅没有恶语相向,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回府的路上,沈菀忍不住问:“你不想见你哥?” 申屠祁臭着脸,“你们会答应?” 沈菀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沈菀似乎也能明白申屠漠的用意了。 他代表的是霍阳族,一旦他选择归降,他身上背负的就是霍阳族和大阙朝的联盟。 大阙朝想要打下塞北外的疆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有霍阳族人帮忙,对大阙来说绝对是强大的助力。 申屠漠护住了全族,也保住了胞弟,唯独自己,将困在这场杀戮和纷争中。 成,也无法全身而退;败,却将是死路一条。 沈菀将申屠祁安置在客栈内,便回了傅府,谁知一进门就撞见了姜弋。 两人互看不顺眼,沈菀暗暗翻了个白眼,便欲进府,姜弋却叫住她。 “你把申屠祁带走了?” “姜世子就这么闲,整日盯着我?莫不是真爱上我了?” 姜弋习惯了她的油嘴滑舌,“申屠祁并非善类,你要想清楚。” 沈菀微笑,“谢谢提醒,他至少不会威胁要我的命。” 姜弋脸色一沉,想要解释,却被身后传来的急呼声打断。 “哥哥!” 姜稚渔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紧紧抓着姜弋的袖子,脸色格外难看。 姜弋关切道:“小渔,你怎么了?” 她摇着头,慌慌张张地瞥了沈菀一眼,颤着声道:“哥哥,我身体不太舒服。” 姜弋立马急了,急忙派人去请大夫,自己则带着姜稚渔进了府。 姜稚渔跟着姜弋离开,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向沈菀,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又慌张地扭过头去,抓着姜弋的手一再收紧。 姜弋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体贴备至,全然没有在沈菀面前的针锋麦芒。 沈菀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眼不见为净,转身离开。 屋内,姜弋忙前忙后地照顾姜稚渔,等傅岚派人来请他,说是有要事相商,才不得不离开。 姜稚渔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没关系,等他一走,脸上的微笑和镇定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摊开了掌心,打开那张快被她揉乱的信,上面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细丝线,将挣扎着的姜稚渔拉入地狱。 “沈菀就是姜箬。” 她紧紧盯着这一行字,眼眶里积蓄着恐惧的眼泪。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姜稚渔呢喃着,急切地将纸张撕毁,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样,胡乱地塞入自己嘴里。. 侍女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她这般疯狂的举动,急忙上前阻止。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她试图去扯姜稚渔嘴里的纸屑,却反而被姜稚渔狠狠咬了一口。 “滚出去!” 姜稚渔双眸阴狠,脸色铁青,脖子因愤怒而粗红,吓得侍女连滚带爬地离开。 然而还没出去,又被姜稚渔叫了回去。 “小姐……” 姜稚渔强硬地将她拖到跟前,狰狞的面容下压抑着怒火,冰冷的声音如毒蛇一样。 “去帮我办一件事。” 第147章 当众陷害 如今的隋州城热闹非凡,对沈菀来说,却无意是修罗场。 盛瑾和傅玄整日斗得脸红脖子粗,玉无殇和卫辞又在暗中较劲,姜弋和姜稚渔在一旁虎视眈眈,沈菀还是决定远离战场,走为上计。 临行前一天,姜稚渔却派侍女前来邀她一聚,沈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姜稚渔早有所料,便让侍女道:“沈姑娘最好还是去一趟,难道沈姑娘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沈菀随着侍女来到姜稚渔的小院,却见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她稍微留了点心眼,出来之前还特地让人给傅玄传了信。. 姜稚渔就在小阁楼上等她,面前是一桌丰盛的酒席,而她盛装打扮,倒像是来为她践行的。 沈菀没心情跟她玩这些表面功夫,直接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世?” “急什么?先坐吧。” 沈菀忍耐着,语气沉凝道:“姜稚渔,若你真的知道,还请你告诉我!” 姜稚渔噗嗤一笑,讥讽道:“沈菀,你这是在求我吗?” “是!”沈菀不假思索。 若能得知自己的来处,放下身段求她又何妨? 只可惜,姜稚渔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先坐吧,这可是我为你备的宴席,准备送你上路的。” 最后一句实在太有歧义,沈菀虽然坐下了,但是也不拿起筷子去碰桌上的佳肴。 姜稚渔吃得倒是坦然自在,轻轻扇动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阴狠与恐惧。 “沈姑娘不吃?” 沈菀也不掩饰,“我怕你下毒。” “那我若非要你吃呢?”姜稚渔下巴微抬,“把那杯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沈菀瞥了一眼,没有半点犹豫地拿起来一饮而尽。 “你现在又不怕我下毒了?” 沈菀淡然道:“你应该还没那么蠢,敢在傅府做这种事。” 姜稚渔死死捏着那双筷子,狠戾的眸子盯着对面的人,那张与白芷如出一辙的脸,成了她的噩梦。 原来如此! 沈菀就是姜箬,姜箬就是沈菀。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沈菀,就讨厌极了她。 若姜箬是个死人便也算了,姜稚渔不介意借着姜箬的光,享受姜明渊和姜弋的宠爱。 可偏偏姜箬没死,更可气的是,沈菀就是姜箬! 姜稚渔已经能预想到,若是姜弋他们知道沈菀的真实身份,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将会被毫不留情地剥夺。 她的身份,她的宠爱,包括她的未婚夫卫辞! 姜稚渔阴暗地想,姜箬已经死了一次了,为何不能死第二次? 大概是她的目光杀气太重,沈菀眉头一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怎么会信了姜稚渔的话。 她站起身来,表情冷淡。 “姜姑娘要是不想说,我就先告辞了。” 姜稚渔猛地站起身,“沈菀,你不想知道了?” 沈菀讥讽道:“我想知道,但是我很怀疑,你知不知道。” 姜稚渔冷笑,“你少激我,我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请你来这儿?” 眼角的余光瞥见从外走回来的人,姜稚渔眸光微闪,脸上的笑也更为灿烂。 “你走近一些,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菀冷眼看着她,就是不动。 “你到底想耍什么把戏?” 见沈菀不上钩,姜稚渔也急了,便主动扑上前去,沈菀往后撤了小半步,按住了她的手腕,正想说什么,姜稚渔却忽然尖叫起来。 “哥哥救我!” 还没等沈菀反应过来,姜稚渔便拽着她往栏杆靠近,紧接着挣开她的钳制,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坠楼的那一瞬间,沈菀看见了她唇角扬起的笑。 “嘭!” “小渔!” 眼前这一幕惊得姜弋瞳孔骤缩,他大步冲上前去,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姜稚渔抱起来。 他抬眸与匆匆跑下来的沈菀对视着,眼里浓烈的杀气化作了刀刃,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恐惧。 沈菀背脊一凉,又很快镇定下来,很是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解释着。 “不是我推的。” 姜弋浑身戾气升腾,提步欲上前,却被卫辞拦下。 “姜稚渔的伤要紧。” 姜弋抱着姜稚渔匆匆离开,一群人簇拥着他们而去,唯独卫辞和十一留了下来。 卫辞吩咐十一去查探上面的情况,自己走到沈菀面前,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 熟悉的声音和语调,一如从前在卫国公府,他总是会轻声地安慰着她。 沈菀并不害怕,她只是疑惑,为何姜稚渔会平白无故地做出这种举动。 小阁楼并不高,若摔下去,顶多断了腿,修养几个月便也好了。可姜稚渔这么娇生惯养的人,怎么舍得伤害自己来陷害她? 还有姜稚渔所提到的关于她的身世,莫不是真的知道内情不成? 府中出了这种事,尤其还牵涉到沈菀,盛瑾他们也匆匆赶了回来,正好撞上了姜弋提着剑要去找沈菀算账这一幕。 十一将盛怒的姜弋拦在了门外,手中的剑蓄势待发。 “姜世子,主子已经在调查此事,尚未明了,还请姜世子回去。” 姜弋已经失去了理智,咬着牙警告道:“十一,再不滚开,老子连你一起砍!” 姜弋出身军营,脾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今日见姜稚渔“被人”推下楼,他不疯才怪呢。 十一纹丝未动,语气森冷。 “姜世子护妹心切,我等能理解,但也请姜世子好好想想,今日之事是否有诸多疑点,以免错怪他人。” “沈菀残害我妹妹,你们皆亲眼所见,何来错怪之说?” “表小姐她……” “十一。”沈菀走了出来,无所畏惧地与姜弋直视着,淡然道,“我来处理吧。” 姜弋紧紧握着那把剑,阴郁的双眸中汹涌着怒火。 “沈菀,你还敢出来!” “又不是我害的姜稚渔,有何不敢?” 他怒吼道:“我亲眼看见你把她推下去,你还想狡辩!” 沈菀面露讥笑,“有时候我觉得你也挺可悲的,被姜稚渔耍得团团转,到头来还把她当个宝。” “沈菀!” 姜弋怒不可遏,直接拔了剑朝她压下去。 第148章 真相大白 “姜弋!” “住手!” 一阵惊慌的喊声中,那把利剑就横在沈菀的脖子上,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 沈菀的心一阵狂跳,脸上却始终维持着从容镇定,与姜弋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凝着锋芒,犹如利刺般,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杀意。 盛瑾大步上前,攥住了姜弋的手,勃然大怒。 “姜弋,孤命令你放下!” 姜弋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哪怕是在未来天子的警告之下,仍然不肯就范。 傅玄怒火中烧,“姜世子,这里是傅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快把剑放下!” 姜弋冷笑着看着沈菀。 “看到这么多人护着你,你是不是很得意?像你这种靠出卖美色上位的女子,也难怪连卫辞和太子殿下都被你迷了心智。” “啪!” 一个巴掌落在他的脸上,沈菀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嫩红的手掌同她眼眶里的泪光颤抖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姜弋僵硬地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沈菀,脸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清楚地告诉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冲上前将沈菀护在身后,唯恐姜弋这个煞神一发疯,就把沈菀剁成肉泥。 却没想到沈菀却主动迎上前,她站在台阶上,稍稍能与姜弋持平,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却站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你敢打我?” 面对他一字一句的质问,沈菀不屑一笑。 “打你又如何?堂堂姜武侯世子,不辨是非,口出恶言,简直有辱姜武侯的威名!” “沈菀!” 姜弋愤怒地咆哮,沈菀迅速截断他的话。 “声音大就了不起吗?连事情都没搞清楚,便胡乱攀咬。我看你与姜稚渔不像是义兄妹,倒像是亲兄妹,一样的胡搅蛮缠,蛮横无理!” 盛瑾“嘶”了一声,看着沈菀的眸子都灼灼发亮。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沈菀这么凶猛啊。 那可是姜弋啊!连他都要礼让三分,沈菀直接上前给了人一个大嘴巴子。 姜弋肺都要气炸了,“沈菀,别以为有卫辞他们护你,我就不敢杀你!” 沈菀呵呵一笑,“杀吧,反正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只会出卖美色的青楼女子,就是杀了我,想来也对姜世子没什么影响。” 姜弋冷眼看着她,“你该庆幸你不是姜家的人。” 沈菀微笑,“我也庆幸我不是姜家的人!” 二人彻底决裂,但这句话却成了诅咒,在本该是血脉相亲的两人中间划了一道鸿沟。 这场闹剧因为卫辞的到来而终止,所有人都被请到了姜稚渔的院子。 姜稚渔摔断了右腿,但也并不严重,其他地方顶多破点皮,却也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乍一看倒像是重伤一样。 一看见沈菀,姜稚渔就吓得失声尖叫,一个劲儿地往姜弋怀里躲。 姜弋心疼坏了,将她护在怀里,又扭头冲着沈菀恶狠狠道:“滚出去!” 沈菀只当听见了狗叫。 她走上前一步,问:“姜稚渔,你告诉他们,是我推你下去的,还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姜稚渔哭着道:“沈菀,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沈菀逼问:“你敢发誓,是我把你推下去的吗?” 姜稚渔目光闪躲,只是一个劲地哭,就是不发誓。 姜弋怒吼:“沈菀,够了,这件事我绝对会追究到底的!” “不错,我确实会追究到底。” 卫辞走进来,身后的十一还押着姜稚渔的侍女。 姜弋眉头一皱,“卫辞,你什么意思?” 卫辞朝那名侍女使了个眼色,她立马跪了下来,磕着头哭喊道:“大人恕罪,世子恕罪,是姑娘让奴婢去请沈姑娘,说要告诉沈姑娘她的身世,然后就……”奇快妏敩 “然后就什么?” 卫辞阴冷的声音,令侍女想起了刑狱司内那些令人生寒的刑具,便什么都招了。 “小姐派人请世子回来,当着世子的面,故意跳下小阁楼,意图陷害沈姑娘!” “住嘴!” 姜稚渔的尖叫声拦不住侍女的坦白,狰狞的面容在姜弋朝她投来震惊怀疑的目光时,乍然换上楚楚可怜的面具。 “哥哥,我没有,肯定是她被沈菀收买了,想陷害我……” 在外人和姜稚渔中间,姜弋定然是更相信姜稚渔。 他沉住气,对卫辞道:“这些只是她的片面之词,万一她和沈菀联手呢?” 卫辞直接亮出了物证,将半截木头递给他看。 “这是小阁楼上的栏杆,有被锯开的痕迹。” 地点是姜稚渔定的,沈菀是姜稚渔邀请的,这场闹剧由谁主导一目了然。 姜弋捏着那截木头,神色晦暗莫测。 他请退了所有人,屋内独独留下他们兄妹二人。 姜稚渔的心被紧紧揪着,慌慌张张地想要为自己解释。 “哥哥,我……” “小渔,你告诉我,子书说的是不是真的?” 听着他平静的问话,姜稚渔咬着下唇,闪躲的目光中不掩心虚。 姜弋已经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眼里的失望与无力的愤怒刺得姜稚渔流下了眼泪,她抓着姜弋的衣角,无助得像个孩子。 “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稚渔真的要疯了。 从知道沈菀就是姜箬后,她根本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她不敢想象,若是有一日沈菀被姜家认回来了,她该怎么办? 也许姜家还会留着她,但是属于她的疼爱和富贵,将全部都被沈菀抢回去。 姜稚渔无法接受,她只能想办法赶走沈菀,离间沈菀和姜弋,甚至,要了沈菀的命。 她说得含糊不清,姜弋却以为她是因为卫辞而鬼迷心窍,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小渔,你就真的那么喜欢卫辞吗?” 姜稚渔眸光微闪,疯狂地点着头,又哭着道:“哥哥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会跟沈姑娘道歉,但是我……我绝对不能把子书哥哥让出去。” 沈菀是姜家血脉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若是姜家小姐的身份她抓不住,至少她也要抓住卫辞! 第149章 似梦非梦 “这姜稚渔也太过分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傅夫人一边帮沈菀上药,一边愤愤不平,“这要是白芷还在,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沈菀照着铜镜,细白的脖子处有一道明显的血痕,那是方才被姜弋割的,血流得不多,就是刺疼得厉害。 听着傅夫人的骂声,沈菀笑着道:“算了,反正我也沉冤得雪了,日后远离他们就是了。” 傅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心疼得叹气。 “菀菀这么好的姑娘,若是有家人庇护,也不必受这么多委屈。” 沈菀浅浅一笑,淡然道:“我已经习惯了。” 比起别人的庇护,她更需要的,是自己强大起来。 傅夫人絮絮叨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沈菀好好考虑傅玄,到时候嫁到傅家来,她肯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 沈菀委婉地拒绝,傅夫人又哪里听不出来,只得暗暗叹着气。 怕衣领沾到药膏,傅夫人让沈菀把衣裳稍微往下拉一拉,一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而那肩膀处也露出了蝴蝶胎记。 傅夫人讶异道:“菀菀身上还有胎记呢?哟,是只小蝴蝶!” 那蝴蝶扑扇着翅膀,伏在沈菀肩头,好似随时会振翅而飞。 沈菀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小时候还没这么大。” 傅夫人盯着那胎记看,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闹了这么一出,沈菀离开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多看姜家人一眼,她怕自己会短命。 马车一大早就离开了傅府,接上申屠祁,沈菀连沉舟都没有带,倒是沉舟自己眼巴巴地追了过去。 卫辞就站在城楼之上,看着那辆北上的马车,曦光之下铜铃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身旁的十一问:“主子,你就这么看着表小姐走吗?” “不然呢?像之前那样把她关起来?” “主子就不怕,表小姐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卫辞不作一言,只是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 第150章 夜半刺杀 山间雾气腾腾,冰雪未融,远山似披着薄薄的纱衣,在冬日中静谧伫立。 鸡鸣声唤起了沉睡的村庄,烟囱上炊烟袅袅,窗台外天光初明。 沈菀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满脑子都是昨夜破碎的画面,竟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幻觉,亦或是一场真实。 申屠祁前来拍门,恶声恶气道:“喂,你起来了没有?今天还要赶路呢!” 沈菀起身穿衣洗漱,不经意间瞥见自己唇上朱红的伤,忍不住怔了一下。 她推门而出,在申屠祁张口前便急切地问:“昨晚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申屠祁拧眉,“有人轻薄你了?” 杀气腾腾的目光立马射向院子内劈柴烧火的农户,看他都差点拔刀了,沈菀赶紧阻止他。 “不是!”她含糊道,“可能是我做梦了……” 话虽这么说,沈菀确信,昨夜定是卫辞来过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卫辞远在隋州,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回京城去了,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吧? 沈菀仔细回想起昨夜,也只有一两个模糊的片段,她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辞行了农家,沈菀他们继续上路,沿途倒是难得天晴,只是良州多山,气温又低,周围少有人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间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一对夫妻,看着憨厚老实,实则已经在琢磨着怎么将沈菀一行人宰了,将他们的财物据为己有。 夜黑风高之际,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手中的菜刀晃着银光,正准备挑开房门冲进去,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两人皆惨叫一声,立马就被按倒在走廊上。 火光亮起,申屠祁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们一脚。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小爷都敢劫!” 不顾俩人的求饶,申屠祁便想直接一刀解决了他们,突然一群黑衣人从客栈外冲了进来,挥着大刀直冲他们而来。 申屠祁怒目横视,“你们还有帮手?” 那俩人也懵了,他们哪来的帮手? 那群黑衣人二话不说便冲上了楼,与申屠祁他们厮杀,老旧的阁楼扛不住他们的震动,栏杆尽断,木板损毁,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客栈拆了一样。 对方来势汹汹,且人数众多,趁着申屠祁和沉舟不备,便杀向沈菀的房间,沈菀早有防备,在对方大意之际,近身抹了他的脖子,又反手捅死了紧随其后的刺客,杀出了厢房。 厢房外的情况更加惨烈,饶是申屠祁和沉舟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二人身上已添了不少伤。 沈菀勉强能自保,却不是这些刺客的对手,只能让申屠祁他们赶紧撤退。 二人护着沈菀迅速冲出了客栈,申屠祁把沈菀丢上马车,扭头冲着沉舟喊道:“快走!” 沉舟头也不回,迅速道:“你带沈姐姐先走,我马上就来!” 申屠祁也顾不上那么多,挥动了马鞭,甩开了试图上前拦住他们的此刻,吃疼的马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客栈,却没想到埋伏在客栈外的刺客也不在少数。 申屠祁急得满头大汗,“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就死咬着我们不放?” 不等沈菀回答,他又咬着牙道:“该不会是卫辞他们派来追杀我的吧?” “不是!”沈菀不假思索地否认,“卫辞不会出尔反尔,况且,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若不出所料,这些人和月牙山上追杀她的人,应该是受同一个人的命令。 这其中牵扯到了沈菀的身世,只是沈菀不明白,自己的出身到底有多可怕,才能让背后之人如此忌惮,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马车迅速穿过山道,身后十几名黑衣刺客穷追不舍,频频有利箭射来,每次都震得车厢晃动。 申屠祁脾气一上来,把缰绳甩给了沈菀。 “你来御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话音未落,他便滚落了马车,抽出了刀便同那些刺客厮杀。 呼啸的风声和刀剑相击的铿锵声掩盖了沈菀急切的呼喊,扭头看着申屠祁的身影被夜色与茂密的林木吞没,沈菀不得不咬紧牙根,继续前行。 前方忽然射来了一支冷箭,沈菀蓦然一惊,险险地避过,但第二支第三支紧接而上,擦过沈菀的手臂,撕裂般的痛感令她力道一松,失去了控制的马车横冲直撞地拐入了山间。 山路崎岖不平,马车颠得几乎已经散了架,沈菀小脸惨白,狼狈地拽进了绳子,试图将马车拉回正途,却不想前面已是绝路,惨烈的嘶鸣声中夹杂着惊呼,整辆马车瞬间滚落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几名黑衣刺客从林间追出,凝视着暗无编辑的深崖,相视一眼,仍是不死不休地寻找山路追过去。 山道上,申屠祁将那些刺客悉数屠尽,自己也如血人一般,伤痕累累。 他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试图追着沈菀而去,谁曾想身后还有刺客没死透,冲着他发动了弩箭,幸亏沉舟及时赶到,在对方出手之前便一击毙命,申屠祁才不至于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沈姐姐呢?” 沉舟的情况亦好不到哪里去,满脸的焦急,却只惦记着沈菀的安危。 “她已经乘着马车先走了,我们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申屠祁吐出了一口鲜血,泄愤似的踹了脚下的尸体一下。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看着不像江湖刺客,倒像是私养的暗卫。” 沉舟忽然沉默,右手握紧了那把带血的剑,在走了几步后,才出声道:“他们……好像是姜家的人。” 他们招式统一,而且训练有素,彼此之间配合得十分熟练巧妙。虽然他们蒙着脸,但是在过了几招之后,沉舟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申屠祁却怒了,一把揪住了沉舟的衣领,“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沉舟急忙解释,“我没有!我也是方才才发现!”. 申屠祁稍稍冷静下来,“姜家为何要杀沈菀?” 沉舟苦笑着摇头。 姜明渊远在塞北,又与沈菀素不相识。能调动姜家暗卫的,便只有姜弋。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姜稚渔,所以姜弋要置沈菀于死地吗? 第151章 沈菀下落 申屠祁和沉舟一路追着车辙而来,尽头却是悬崖,两人大惊失色,寻遍了周围都找不到沈菀,才不得不猜测,沈菀怕是和马车一起滚了下去。 他们循着山路遍寻沈菀的同时,一封加急密信从塞北传回隋州,引得傅府灯火通明。 姜弋从傅岚手中接过信件,匆匆扫了几眼,大喜过望。 “父亲要回来了?” 傅岚也感慨道:“明渊已有多年未曾回京,如今回来,想来就是为了霍阳族之事。” 姜弋也点头,“虽说塞北关内已经平定,但是关外的平沙、酉支等小国一直虎视眈眈,父亲想攻下他们很久了。” “算算日子,明渊此时应该快到秦州了。” 姜弋立马去跟姜稚渔说这个好消息,姜稚渔正好在他的房间,在书桌前不知做些什么,看见姜弋回来,慌慌张张地把手里的令牌往盒子里塞。 “哥、哥哥! 姜弋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姜稚渔目光闪躲,僵笑着道:“我炖了汤,以为哥哥在书房,就想给你送来……” 姜弋也就是随口一问,随即又欣喜道:“父亲快回来了,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先回京城等他。” 姜稚渔一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悄悄舒了口气,佯装雀跃道:“那真是太好了,我都好久没见到爹爹了!” 平心而论,姜稚渔是有些怕姜明渊的,他跟姜弋不一样,他也疼她,但与她并不亲近。况且他公务繁忙,往日在塞北,姜稚渔一个月也见不到他几面。 姜稚渔心事重重地回房,她偷了姜弋的令牌,调了姜家的暗卫去刺杀沈菀,只怕沈菀现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而她的身世,也悄无声息地被抹去。 金阳之下,姜稚渔遍体生冷,眉眼间凝着阴沉的郁气。 姜箬在十年前就死了,她现在做的,不过是把她重新送回地狱而已。 翌日,姜弋和姜稚渔便收拾东西启程,盛瑾和卫辞早在几日前便已回京复命,傅府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傅岚感慨道:“自从白芷走后,明渊就一直守着塞北,哪怕皇上下旨也不肯回来,我与他也有十来年未曾见面了。” 傅夫人:“京城也没什么好的,对姜大哥来说,塞北才更自在呢。” 傅岚冷冷一笑,“他不回来,不代表朝中那些人能放过他,若非皇上圣明。怕是也要听信小人之言,以为明渊拥兵自重,目中无人了。” 只可惜,那些人不知道的是,建康帝与姜明渊曾是生死相交的兄弟,若非如此,建康帝又怎么会放心把塞北交给姜明渊,甚至也放心姜家的一双儿女也随他留在塞北? 想到此事,傅岚也叹了口气,道:“若是白芷母女没死就好了,明渊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傅夫人也颇为唏嘘,转身随着傅岚进府时,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夫君!” 她猛地抓住了傅岚的手臂,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姜箬?” 傅岚皱起眉头,“阿箬?怎么了?” “阿箬出生的时候,我们曾去看过一眼,你可记得,那孩子身上有一块胎记?” 傅岚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在肩膀的位置吧,我隐约记得,那形状跟蝴蝶还有些相似。” “没错!”傅夫人红了眼眶,“沈菀身上,也有一样的胎记……” 那日替沈菀上药,无意间看到她的胎记时,傅夫人便觉得十分眼熟,就是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如今联想到十几年前的姜箬,那可不正是和姜箬一样的吗? 再者,初次见到沈菀,姜夫人便险些把她错认成了白芷,那张脸亦是最好的证明。 傅岚闻言也愣住了,“所以……你是觉得沈菀就是姜箬?” 姜箬已经死了十一年,当年姜明渊他们也不是没找到,但都一无所获,又怎么会是沈菀呢? 傅夫人也觉得此事必须慎重,万一搞错了,反而容易让姜明渊他们空欢喜一场。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姜明渊与沈菀已经在见面的路上了。 沈菀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躺在破旧的茅草屋里,手脚都被绑着,四面是木头腐烂的味道,破旧的门窗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沈菀尝试着动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右腿似乎断了,只用了两半木板固定着,动也不动了。 脑海中最后残留的意识,便是被悬崖上滚落下去,大概是她命大,没有死,却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地方。 身上的东西全都被洗劫一空,沈菀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也只能忍耐着等着。 不多时,那扇木门便被撞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妙龄女子,身上穿着半旧的衣裳,模样生得清秀,只是眼神怯怯的,柔弱可欺。 看见沈菀醒来,她似乎也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你……你醒啦……” 她端着一碗糙米饭放在她面前,动作略显局促。 沈菀心神稍凝,柔声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她摇着头,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 “是我爹,他上山砍柴途中发现你晕倒在山里,才把你带了回来。” 沈菀抬了抬被绑住的手,“你能把我放开吗?这样我很不舒服。” “不行!”她立马警惕起来,目光闪躲,“你……你先忍忍,等明日就能放了你了。” 明日? 沈菀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为何要等明日?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吧?若是我家人来寻我了,我好让他们报答你们的恩情。” 那女子面露不忍,“这里是淮水庄,十分偏僻,你家人……怕是找不到这里。” 沈菀还想问什么,却听外面传来了一声急喝,那女子才匆匆离去,走之前还不忘把门给锁上。 至少沈菀也知道了,这里是淮州与秦州的交界处淮水庄,那女子名叫谷翠儿,看着不像是什么坏人。 只是沈菀也不敢大意,一边焦灼地担心申屠祁和沉舟他们,一边又琢磨着谷翠儿所说的“明天”是什么意思。 不过,沈菀很快就知道了。 第152章 父女相见 淮水庄因临近淮水尽头而得名,这里山明水秀,却也偏远荒僻,整个庄子加起来不到百户人家,但是却有一个十分残忍的习俗——祭水神。 每年雨季,淮河水涨,几乎大半个村子都被淹了,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个法子,拿少女祭祀水神,可保常年风调雨顺,而在最初的那几年,淮水庄确实安宁了不少。尽管后来仍然水患不断,这个恶习还是流传了下来。而祭祀的少女,几乎是每家轮一回,今年正好轮到了谷翠儿家中。 谷老爹为了此事已经愁得几日几夜睡不好觉,他甚至想过了,实在不行就上外边买个姑娘算了,正好这个时候,沈菀就出现了。 他把她捡了回来,胡乱给她包扎了一下,确保人还喘着气就成,等到了祭祀这一日,便让谷翠儿帮她换上祭祀穿的红衣,直接把人塞进木笼里,前往淮水岸边。 沈菀的手脚被绑着,笼子遮挡不住外面疯狂而麻木的视线,他们看她的目光,跟看牲畜没什么两样。 沈菀浑身发寒,不敢想象在大阙境内,竟然还有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她不敢闹事,故作恐惧得缩成一团,宽大的袖子遮掩着她的动作,手里攥着碎瓷片,疯狂地割着粗大的绳索。 淮水岸边,锣鼓声起,身着黑羽长袍的老妪在祭台上闻歌而舞,周围的村民虔诚地跪了一地,这样庄重而神圣的一幕,却看得人不寒而栗。 沈菀被送上高台,一根绳索悬着木笼,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淮水。 平静的河水泛着幽深的绿色,深得令人惊惧。沈菀不怕水,但只要一想起这里面不知沉了多少无辜女子的尸骨,她便觉得遍体生寒。 不知何时起了风,老妪的黑羽长袍猎猎,高举的权杖挑着红色的长布,在木笼上挥舞着,一阵神秘的祷词之后,她握着一把匕首,步步朝她走来。 沈菀后退着,手疯狂地划着绳索,连割破了手臂也不在乎。 “你们这是犯法的!” 在那老妪靠近时,沈菀忽然出声,沙哑的声音透着冰冷,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老妪无动于衷,“能成为水神的祭祀品,是你的福气。” 沈菀冷笑,“这福气给你要不要?你们残害无辜少女,如果水神有灵,看到你们行凶作恶,他又怎么会庇护你们?” “胡言乱语!” “敢对水神不敬,快把她丢进去!” 那些村民一个个满面狰狞,叫嚣着催促着把沈菀丢入淮水河内,老妪也毫不犹豫,直接割断了绳索,木笼飞速地坠下。 同一时间,沈菀挣开了绳子,一把抓住了那老妪的手,两人在一片惊呼声中坠入水中。 “神婆落水了!” “快救人啊!” 从四面八方灌入的水模糊了岸边的声音,沈菀握着从老妪那里抢来的匕首,拼命地割着木笼上的绳子,如鱼儿般从里面钻出来,奋力朝岸上游去。 然而刚出水面,立马就有人按住了她。 “快来!我抓住她了!” 老妪也被人捞了起来,满头白发散落,十分狼狈,颤抖着手指着沈菀,嘶哑着声音怒吼道:“把她扔下去!快把她扔下去!” 沈菀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毫不犹豫地挥着匕首朝对方刺去,那股狠劲自是不是这些平民可比,似乎是没料到她还会武,那些村民明显都被吓住了,一个个踌躇着不敢上前。 沈菀趁乱挟持了谷翠儿,滴着血的匕首压在她的脖颈处,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身后,被冰冷的河水冻得瑟瑟发抖的身躯依然挺直。 “我乃当今圣上亲封的安宁县主,你们敢动我,等着满门抄斩吧!” 他们又哪里知道什么县主?只听说“圣上”二字,便一个个吓得白了脸色。 那老妪却尖声喊道:“别听她胡说八道!祭祀不能中断,不然水深降罪,我们担待不起!马上把她抓起来,丢到河里去!” 百姓对神的敬畏,超过了对帝王的敬畏,遂纷纷扛着农具冲上前去,一个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仿佛沈菀是千古罪人一般,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沈菀心惊不已,迅速推开了尖叫的谷翠儿,躲闪着那挥过来的锄头,伺机逃离。 只是她的脚伤得不轻,对方攻势凶猛,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匹敌。 混乱之中,她的额头被铁锹砸了一下,后背也被划了几道伤,剧烈的疼痛令她几乎站不住脚,而眼前一把锄头正冲着她挥过来。 沈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抬手抵挡,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侧有疾风扫过,马嘶声中混着几声惨叫,她睁眼时,便看见了立于身前的男子。 他骑坐在红鬃烈马之上,一身轻装黑甲,在冬日下泛着冰冷的寒光。长枪横立,红缨猎猎,端正冷俊的侧脸锋芒毕露,更别提那双含冰淬雪的冷眸,透着百万雄师般的肃杀之气,便足以令众人胆战心惊。 十几名黑甲卫迅速冲出,将所有人都包围了起来,一个个面容冷煞,威武雄壮,竟是叫那些刁民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沉冷的声音浑厚如钟,落在每个人的头顶。 “吾乃塞北大将军姜明渊,尔等刁民,竟敢聚众行凶,简直目无法度!来人!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无论男女老少,皆押送秦州府衙,听候发落!”奇快妏敩 一阵求饶和咒骂声中,沈菀震惊地盯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姜明渊转过头来,在看见沈菀的那一刻,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震,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出现了平生未见的震悚。 “阿芷?” 惊愕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但沈菀那张年轻的脸,又很快否定了他的猜测。 姜明渊迅速冷静下来,质问道:“你是谁?” 沈菀刚想回答,忽然眼前一黑,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姜明渊的侍卫迅速上前查看,确认她只是体力不支而晕倒,随后又询问姜明渊该如何处置。 姜明渊久久地盯着她的脸,正打算说什么,目光忽然停在了她的肩膀上,被撕破的轻薄衣衫露出了蝴蝶胎记,引得姜明渊大惊失色。 第153章 她算什么 痛。 沈菀初初有了意识之后,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哪里不痛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忽然是一张放大的老者的脸,吓得她往后一退,毫不犹豫地伸手给对方来了一拳。 “哎哟!” 那老者捂着眼眶惨叫,也引来了一直守在门外的人。 姜明渊破门而入,那老者立马嚷嚷着跟他告状。 “侯爷,这丫头怎么回事?老夫好好地给她看病,她竟然给我来了一拳……这熊脾气,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姜明渊没去管咋咋呼呼的孟约,哪怕面对沙场上千万敌军也丝毫不惧的他,此刻看着沈菀时,满眼的心疼与沉痛,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浑身上下写满了局促与紧张。 “你、你醒啦……” 沈菀抱着被子后退着,警惕地盯着他们,心里却疑惑,怎么一觉醒来,姜明渊对她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同? “你是谁?”沈菀明知故问,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能防身的武器。 “你别怕,我是大阙武侯姜明渊,也是……你的父亲……” 原本心不在焉的沈菀,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蓦然一震,满脸惊愕地盯着他。 姜明渊却红了眼眶,沙哑着声音沉痛道:“阿箬,我是爹爹啊!” 阿箬? 姜箬! 沈菀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是在做梦吗? “你……开什么玩笑?” 沈菀想笑,但是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上扬的唇角,都带着几分苦涩。 姜明渊心疼得无以复加,沈菀那张酷似白芷的脸,还有她身上的蝴蝶胎记,姜明渊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姜箬! 他简直不敢相信,已经“死”了十一年的女儿,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除了狂喜,激动,姜明渊更多的是难过和愧疚。 “阿箬,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既然还活着,为何没有来找我们?” 沈菀在短暂的震惊后回过神来,讥笑道:“你说我是姜箬?那你们可曾找过我?” 姜明渊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如何告诉她,在白芷去世后,他浑浑噩噩,尤其是在收到姜箬出事的消息后,更是几度丧失生志,若非家国责任压在身上,只怕他早就随白芷母女去了。 姜箬出事之后,他也派了不少人去找,但是全都一无所获,在找了一年之后,他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小女儿真的死了,死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姜明渊无法告诉她,那段时间他与姜弋的痛苦,因为他知道,沈菀受的苦不会比他们少。 她的敌意和嘲讽,姜明渊并不在意,只觉得来日方长,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余生也要护她周全。 父女俩的第一次谈话,被沈菀的一身尖刺终止,待姜明渊离去后,沈菀才如脱力一般,瘫倒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帐顶。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是白芷的女儿,在一次次的自我否定中,偏偏让她遇上了姜弋和姜稚渔。 若是之前,她或许还会高兴,至少她不是被丢弃的,至少她还有身份显赫的父亲,日后不会再遭人白眼,不必再步步为营,处心积虑。 可是现在,沈菀只觉得讽刺,只觉得恶心。 姜明渊在妻女出事之后,找了一个酷似她的姜稚渔当养女,聊慰相思。姜弋把姜稚渔宠上了天,为了姜稚渔对她一再紧逼,甚至不惜拿剑架在她脖子上,扬言要她为姜稚渔偿命。 沈菀不屑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算什么? 姜箬算什么? 姜稚渔在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生活时,她在做什么? 她还陷在倚红阁内,因为一曲怎么都跳不好的舞,被关在柴房两日两夜,滴水未进;她被玉无殇当成禁脔,没有自由,没有自尊;她在京城遭尽了冷眼与欺辱,拼尽了全力才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原本她也怨恨,为何上天留给她的路如此之窄,殊不知,上天给她的路,原是被别人占了去…… 沈菀不肯见姜明渊,但是迫于身上的伤,也不得不留在此处养病,一直陪着她的,是那位被她揍了一拳的老大夫孟约,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是塞北军营里最厉害的大夫。 沈菀很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孟约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嗨,这算什么?你爹当年还差点拔刀把我砍了呢。” 沈菀的笑逐渐消失,神色兴致缺缺。 孟约想起了日日守在房门外的姜明渊,认识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眼珠子一转,孟约搬了椅子凑过去,“丫头啊,你真是姜明渊的女儿?” 沈菀不以为意,“可能吧。” “啧啧,你这张脸简直跟白芷一模一样,指定没错!”孟约又叹道,“这么多年,可是苦了你啊。” 沈菀眼眶一热,慌张地扭过头去,不肯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孟约道:“虽说有点向着姜明渊说好话的嫌疑,但这话我还是得说。你爹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啊,你们娘俩出事后,他跟不要命似的,好几次上战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甚至在我把他救回来后,也丝毫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恨不得能早日为国捐躯,再去地底下见你们娘俩。” 孟约絮絮叨叨地说着姜明渊那如地狱般的几年。 不眠不休地守着白芷的尸体几日几夜,在收到姜箬的噩耗时,那如巍峨高山般的身躯一下子就垮了。那时候塞北未定,他不能离开,便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每次带回来的消息,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失望。 他无数次想死在战场上算了,不负家国,也不负妻女,可他不能不顾塞北几万将士,不能不顾尚且青涩稚嫩的长子姜弋。他死便死了,这塞北三州谁来管?这关内外的尨乱谁来平?还有姜弋,他又怎么能让姜弋在失去了母亲和妹妹之后,连父亲也失去了? 悔恨和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撕心裂肺中度过日日夜夜,却还得若无其事地撑起一片风雨。 第154章 暗杀名单 沈菀能下地已经是三日后。 不得不说孟约医术确实高,尤其是治外伤,只是伤虽好了,但是沈菀的脸色也白得可怕,额头上的淤青还未散,看着可怜极了。 站在久违的阳光下,沈菀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然而一出门,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姜明渊。 他似乎不是在等她,召集了几名将领,正满脸严肃地谈论着事情。 沈菀一头雾水,他们谈事不去书房或者大堂,待在这儿做什么? 直到一名侍女端着饭菜走来,被姜明渊拦下,十分熟练地一边检查饭菜,一边吩咐手下去办事。 “让良州太守来找我,那些人他要是不敢杀,我来杀……小姐不吃鱼,把鱼羹撤下去……还有,传信给姜弋,说我已经找到阿箬了,让他在京城准备着,还有阿琅,让他尽快带兵跟上。” 姜明渊有条不紊地把事情都陈列清楚,扭头却看见了沈菀,那张冷肃的脸立马露出了一抹僵硬而和蔼的笑容。 “阿箬,你起来了。” 他的手下一个个露出了见鬼的表情,但看见沈菀时,又皆是惊艳得说不出话来,有些曾见过白芷的老将,甚至忍不住呢喃出“白将军”。 沈菀面色平静,在姜明渊局促而紧张的目光中,出声道:“我饿了。” 因照顾着沈菀大病初愈,姜明渊只让人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饭菜,他坐在她对面,双手搭在膝上,不安地揉搓着,几次想开口,却又止住,似乎是不舍得破坏这难得的相处时光。 安静的屋内,碗著相碰的声音也格外明显,姜明渊受得住,沈菀也守不住。 “你……不吃吗?”她主动出声问。 姜明渊受宠若惊,已过不惑之年的八尺男儿,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吃,我陪你吃!” 沈菀这才细细打量着他。 姜明渊与姜弋长得很像,比起姜弋的锐气,他更多的是内敛。两鬓斑白,却也不掩将军气概。浓眉大眼,额角处和脸颊上还有浅浅的疤痕,塞北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更添几分从容。 细看之下,沈菀的模样也是有几分像他的,尤其是眼睛,一样的精明锐利。若说姜明渊是塞北的狼王,沈菀更像是狡诈的雪狐,看似无害,却不知什么时候她会给你来一爪子。 “我……” “你……”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姜明渊又忙问:“阿箬想说什么?” 沈菀道:“我还有两个朋友,如今下落不明,你能帮我找找吗?” 姜明渊忙不迭地点头,立刻让人去寻找申屠祁和沉舟。 “淮水庄的那些村民呢?”沈菀又问。 姜明渊沉了脸,杀气腾腾。 “已经被关进良州地牢了,那淮水河内捞出了不少枯骨,都是被他们残害的无辜少女,如此恶行,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那也无异于屠村了。 姜明渊原本还想着沈菀会不会觉得他太残忍了,结果沈菀神色淡然,来连开口求情都未曾。 虽说谷翠儿父女救了她,可是也是为了把她推入地狱,还有祭水神的那一幕幕,沈菀做梦都忘不了。 姜明渊小心翼翼问道:“阿箬,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沈菀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道:“陵州,我被卖进了青楼,成了楼里最出色的舞姬。” 姜明渊浑身一震,一身的怒火与杀气几乎控制不住,手中的筷子都被他折断了。 原本最令沈菀不齿的事,她却能如此淡定地说出来,甚至还有心情调侃。 “姜侯爷是不是觉得我很低贱,不配当你的女儿了?” “一派胡言!”姜明渊低喝一声,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嫌恶或难堪,只有心疼与愤怒。 “阿箬,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当年害你之人,为父定然不会饶了她!” 杀伐果断的姜武侯,已经在心里默默列好了暗杀名单。 沈菀的心胀得厉害,有那么一刻,差点就破防了。 她微微别开目光,试图遮挡眼里泛起的泪光,嗓音仍然冰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我的家人,我也想过,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了,既不要我,又为何把我带到这世上……” “阿箬!”姜明渊紧紧握着她的手,满眼痛楚与愧疚。 “爹娘没有不要你,爹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是爹不好,若早知道我的箬儿在外受了这么多苦,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会把你找回来!” 沈菀看着堂堂塞北三州的大将军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眶道着歉,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 只是她习惯藏起自己的心事,在姜明渊面前,仍是若无其事,反倒令姜明渊更加小心翼翼。 三日后,申屠祁和沉舟终于被找了回来,比起精养的沈菀,两人就跟乞丐似的。 沉舟一看见沈菀就哭,申屠祁却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死丫头,你没死也不赶紧派人捎信给我们,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沈菀忙不迭地道歉,也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与他们说了,得知沈菀差点被沉塘了,两人也是心有余悸,跟炮仗似的申屠祁也默默闭了嘴。 沈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一声,道:“那什么,我找到我爹了。” 她是孤儿,他们俩都知道,如今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两人都惊得合不上下巴。 申屠祁嘴角抽搐,“你是说,你遭了回难,就找到爹了?” 天底下有这么玄幻的事? 沉舟却很替她高兴,忙问道:“小姐,你爹是谁啊?” “姜明渊”三个字一说出口,沉舟也傻眼了。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了沈菀就是姜箬的事实,差点就疯了。 沈菀急忙按住要发疯的沉舟,斟酌了一下话语,道:“我跟姜……跟我爹现在的关系还不是很稳定,我还不想让他知道之前发生的事,你能帮我保密吗?” 沉舟忙不迭地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难怪我见沈姐姐便觉得亲切,原来沈姐姐就是姜箬小姐!” 他还一直纠结着,之后到了塞北,他是回到军营还是继续跟着沈菀,如今倒是不必发愁了。 第155章 再回隋州 待沉舟出去后,申屠祁才意味深长地盯着沈菀,双眸眯着利芒。 “你不让沉舟说,是想干什么?” 沈菀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当然是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啊。” 申屠祁嗤了一声,眼里却泛着兴致盎然的光芒,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这一出好戏了。 既然碰见了姜明渊,沈菀便不去塞北了,姜明渊也打算带着她回京城,还她姜箬之名。 又两日,白琅带着塞北军抵达良州,铁血肃杀的军队吓得百姓退避三舍。 原本姜明渊轻装简行,白琅带队稍稍落后,如今姜明渊为了沈菀,便将白琅加快了行军步伐,浩浩荡荡的军队,一路护送着他们回京。 白琅是白芷的侄子,若按辈分,沈菀要唤他一声表哥。白琅生得儒雅俊秀,虽是马上将军,却不似姜明渊和姜弋那样锋芒毕露,接触下来沈菀才发现,白琅还极其容易害羞。 大概是因为白琅这般纯良的心性,沈菀与他相处甚好,好得让姜明渊有些嫉妒。平时看着沈菀笑眯眯的,转过头去盯着白琅的眼神又嗖嗖嗖地放冷气。 彼此来时的匆忙狼狈,回程途中,沈菀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权利。 不是花团锦簇之下的地位尊卑,不是富贵乡里的身份高低,而是民心。 姜明渊虽常年在塞北,但整个大阙都流传着他的传说,大阙北方的子民都清楚,若非姜明渊守着北关,关外铁骑早就踏破了大阙城墙,又岂会有他们今日的安定? 塞北军队整齐有素地步过隋州街道,沿途百姓夹道相迎,掷果盈车,其欢呼声几乎响彻整座城池。 而在这群披甲执锐、神情冷肃的塞北军中,却有一辆华丽富贵的马车,淡粉色的纱帐遮挡了外面的寒风,也遮挡了车内的人影,只知那赶车之人瞳孔有异,似乎是外族人,百姓们也纷纷猜测,这马车内的人到底是谁,竟然能让姜明渊随军护送。 直到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你们还不知道呢?那是姜武侯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听说前段时日才找到的!” 众人哗然,一个个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真郡主到底长什么样。 傅岚和傅玄他们早就在军营外等着,遥遥看着那队伍由远而近抵达,皆是不掩喜色。 姜明渊翻身下马,沉着脸走到了傅岚面前,披着铠甲的他看着比傅岚高了一点,体型也壮硕一些,两个人严肃地对视着,气氛都有些僵凝。 姜明渊嘲讽:“胖了。” 傅岚反击:“黑了。” 他们忽然一笑,重重地握拳相击。 曾经以命相交的挚友,哪怕多年未见,亦不减当年真情。 姜明渊又看向傅玄,含着笑意道:“这就是阿玄?上次见面还没有我膝盖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傅玄格外激动,“大将军……哦不,姜……姜侯爷……” 傅夫人拍了拍自己的傻儿子,笑着道:“你该叫他姜伯父。” 傅玄挠着脑袋,羞涩极了。 傅岚温和笑道:“他一直很仰慕你,时常在我耳边念叨着,想去塞北跟着你建功立业。” “好啊!男儿志在四方,总是留在你身边算什么事儿?” 一阵寒暄之后,傅夫人朝傅岚使了个眼色,傅岚道:“明渊,此趟你正好回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 沈菀的事在他们夫妻俩心里堵了好一段时间,他们越想越觉得沈菀就是姜箬,知晓姜明渊这些年一直为白芷母女伤神,若是沈菀真的是姜箬,对姜明渊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惊喜。 谁知还未曾开口,姜明渊便先打断了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正好,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们说。”他压抑着激动道,“我找到阿箬了!” 几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后,才看向了姜明渊身后的那一辆马车。 他们第一眼先注意到的是马车上的申屠祁和沉舟,一股强烈的猜测呼之欲出,直到那马车上的人走了下来,可不正是沈菀?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轻裘,挽起的墨发别着玉兰簪花,鬓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细长的柳眉下,水灵灵的眸子波光流转,眼下淡淡的胭脂红衬愈发衬得娇艳可人。 这段时日姜明渊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将沈菀养得粉雕玉砌,珠圆玉润,比从前更添几分精致贵气。 傅家人骤然失语,万万没想到,原来他们父女俩早就相认了。 姜明渊挺直了腰杆,正想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宝贝疙瘩,沈菀却盈盈向傅岚他们行礼,恭敬地问候:“见过傅伯伯,傅伯母。” 姜明渊一愣,“你们认识?” 沈菀道:“之前路过隋州,得傅伯父傅伯母收留照顾。” 傅夫人激动地握着沈菀的手,眼眶都热了。 “我就说当日见菀菀怎么觉得那么眼熟,没想到你真的是阿箬!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傅夫人本就喜欢沈菀,如今确定她就是姜箬,这份喜欢更添了心疼,简直恨不得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 傅玄才不管沈菀是谁,只觉得能这么快又见到她,整个人就跟泡在蜜里似的,笑得又憨又傻。 “菀菀,你这次回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沈菀微微一愣,含糊道:“应该吧。” 她还没有准备好跟姜家人一起生活,再者,若要回到京城,就意味着她要重新面对那些是非,重新面对……卫辞。 沈菀出神之际,姜明渊却不大高兴。 他这才发现,怎么每个人都比他早见过沈菀? 尤其是傅玄,一双眼珠子都快黏在沈菀身上了,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方才还觉得傅玄是国之栋梁的姜明渊,此刻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看见沈菀被傅玄迎了进去,姜明渊立马也要跟过去,却被傅岚拦下。 “明渊,你是在哪里找到阿箬的?” “良州,她差点被一群无知刁民沉塘。” 说到此事,姜明渊眼里杀气毕露,这几日午夜梦回之际,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怕,若是他去迟了一步,或者他们没有途经良州,他与女儿是不是再次天人永隔了? “那你知道菀菀之前的事吗?” 姜明渊正暗暗发誓,拼了他这条老命也定要护沈菀周全,乍一听傅岚的话,不由得一愣。 第156章 幕后黑手 再次回到傅府,对沈菀来说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大概是自己的来处有了着落,日后不必再漂泊,沈菀本该高兴的,可是这份亲情来得太突然,不知姜明渊,她自己都无所适从。 趴在窗台上,沈菀失神地望着外面的灯火,忽然一阵风卷入,门开了又关,一阵熟悉的松香随风袭来,沈菀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又有一道黑影窜入,拔剑袭向那不请自来的人。 沈菀大惊失色,“快住手!” 她这一出声,正好拦住了那黑衣男子的剑,也拦住了玉无殇的杀人玉扇。 两人同时撤了手,彼此之间仍是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沈菀恶狠狠地瞪着玉无殇,“你怎么来了?” 玉无殇只是盯着黑衣人,用抓奸的语气质问:“他是谁?” 沈菀无言以对。 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黑衣男子冷声开口道:“属下萧七,是侯爷派属下来保护小姐的。” 沈菀不知道萧七的名号,玉无殇却十分清楚。 他曾是关外赫赫有名的杀手,后来败在姜明渊手里,便一直跟着他,却没想到姜明渊竟把他送给沈菀了。 虽说只是个侍卫,玉无殇眼里的敌意也杀气也丝毫不掩饰,萧七亦是不遑多让。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了,沈菀赶紧道:“萧七是吗?你先出去!” 玉无殇这个疯子,把他惹急了,真会砍人的。 萧七犹豫了一下,还是遵从命令退下了。 玉无殇冷冷一笑,“姜郡主好大的架子啊。” 沈菀忍着怒火,“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这不是听说姜武侯找回了爱女,我甚是好奇,过来看看,却没想到,原来是你。” “看也看了,可以回去了吧?” 玉无殇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掐着她的手腕,将她拽至身前,残忍一笑。 “音音,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人当靠山了,就可以摆脱我了?” 他要是想带走她,哪怕当着姜明渊的面,也有千百种方法。 他受不了的是,沈菀的眼里没有他,从来没有他! “我从来没有把姜家当靠山,”沈菀道,“不管有没有姜家,我都不会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吧!” 玉无殇呵呵,心道这倒是符合她的脾气。 他放开她,懒懒地在美人榻上躺下,顺手指挥沈菀帮他倒了杯水。 沈菀不泼他一脸水就不错了,还给他倒水? 不过借着烛光,她倒是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疲色,仿佛奔波了数日,双眸都泛着血丝。 沈菀很少见他这副模样,皱着眉头道:“你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玉无殇嗓音懒散,阴阳怪气道:“本阁主为了查你的身世,出动了整个无殇阁,自己都累得半死,到了你这儿,竟然连杯水都没有……” 沈菀嗤了一声,“不必,我已经知道了。” “那那些刺杀你的人,和当年害你的人,你也知道吗?” 沈菀一怔,忙问道:“是谁?” 玉无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倒水。 沈菀也不得不忍耐着给他倒了一杯,玉无殇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还不忘调侃道:“果然还是音音倒的水好喝,不过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少废话,快说!”奇快妏敩 玉无殇也收敛了笑意,道:“白茵认识吗?”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沈菀脑海中过了一圈,她才想起来是谁。 “我娘的妹妹!” 上次她在武侯府见过她一面,那女人趾高气扬,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武侯府的女主人,沈菀看着就讨厌。 “十几年前,她死了夫君,一直寡居,后来以照顾白芷为由,住进了姜武侯府。你六岁那年,你娘病逝,你赶去塞北,途中遇袭,就是白茵派人动的手。” 沈菀浑身发冷,很多她之前不明白的事,在此刻忽然明了。 难怪袁昶说她得罪了姜家,是姜家的人要她的命,原来就是白茵! 后来她在月牙山上遇袭,想来就是白茵发现了她的身份,想再次斩草除根。 一想到是白茵害得她流落在外,受尽磨难,沈菀便恨不得扒了她的皮。 按下这股滔天仇恨,沈菀又问:“我和申屠祁他们在良州也遇上了一拨刺客,也是白茵派来的?” “不是。” 沈菀皱眉,“那是谁?” 玉无殇沉默了片刻后,说:“是姜弋。” 沈菀瞳孔一缩,短暂的失神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是他啊……” 姜弋,她同父同母的哥哥,是他派人来杀她…… “你要告诉姜明渊吗?” 她摇头,“姜明渊会为了我杀了姜弋吗?” 玉无殇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别怪我没提醒你,纵使你是姜明渊的亲生女儿,但是姜武侯府已经有了一个姜稚渔,比起你,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姜稚渔,更像是姜家的女儿。” “我知道。”沈菀倒是十分冷静,“从前十几年我不需要亲情,如今更不需要了。” 曾经她也曾羡慕姜稚渔有护她的哥哥,但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姜弋是她哥哥就好了。 从前不会想,现在更不会想。 玉无殇揉了揉她的脑袋,深沉的眸光中藏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语气却一贯的讨人嫌。 “要我看,你还是跟我回陵州得了,我已经把倚红阁拆了,你来当无殇阁的阁主夫人,整个江湖任你横着走,如何?” 沈菀嫌弃地甩开他的手,“不要!” 经历这么多,兰音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困住她的枷锁,但是她也不想再去回味那些腐烂的过往。 沈菀彻夜未眠,玉无殇给她带来的消息不可谓不震撼,她一边为找白茵报仇而辗转反侧,一边又因为姜弋和姜稚渔心烦意乱。 却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卫辞,恍惚之间那抹墨色的身影就在身侧,像以往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在隋州待了两日,姜明渊又整军出发,又行了半个月有余,他们才抵达京城之外。 姜明渊犹记得当年离京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怅惘之余,他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正好与沈菀对视,那久经风霜的脸上,浮现了庆幸而宠溺的笑。 还好,他和阿芷的箬儿还在,至少此生也无憾了。 第157章 请封郡主 塞北军停在京城之外的营地里,沈菀以为姜明渊会派人先送她去姜武侯府,却不想他直接带着她入宫面圣。 沈菀也吓了一大跳,她之前在京城的事都还没跟姜明渊坦白呢,如今一回来就这么刺激,沈菀只怕到时候场面会十分尴尬。 正打算阻止姜明渊,他却好似看出了她的心事,笑着道:“别怕,一切交给为父就是。” 沈菀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眼里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竟让沈菀一时找不到话回答。 这是沈菀第二次入皇宫,比起第一次的局促和如履薄冰,这次更多的是忐忑与不安。 她的脑海中闪过很多道身影,卫辞,盛瑾,盛瑜,卫皇后……还没想到要以什么方式与他们见面,那些人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奇快妏敩 塞北大将军归朝,文武百官皆列于金銮殿外恭候,就连建康帝也盛装迎接,也算是给足了姜明渊的面子。 卫皇后身着华服,站在建康帝身侧,另一侧是同样雍容华丽的楚贵妃,只是光是那身正红色的礼袍,卫皇后便压了楚贵妃一头。 卫辞与姜弋等人侯在右方,盛瑾与盛瑜立于左侧,宫门大开,侍卫高声传话,一众窃窃私语之人才止住了声音,抬头朝着台阶下望去。 二月春寒料峭,京城积雪消融,浮云慵懒地游过墙头,蓝天下寒风卷起,大阙旌旗猎猎而扬。 姜明渊身着黑甲,腰佩双刃长剑,黑虎长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甲胄铿锵,步伐坚稳,头盔上红缨飘舞,亦可窥见其战场厮杀之姿。久经风霜的面容,已不复当年那般雅俊秀美,却也另有一番沉敛刚健之势。 众人脸上的笑刚扬起,偏巧又看见了他身后的沈菀,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样,欣喜有之,震惊有之,疑惑有之,看热闹有之。 姜明渊立于台阶之下,解下了佩剑,双手呈上,单膝下跪,沉厚的声音掷地有力。 “臣姜明渊,拜见皇上!” 建康帝抬了抬手,爽朗笑道:“爱卿请起,爱卿为朕戍边多年,劳苦功高,实乃我大阙之英雄啊!” “臣身为大阙人,自当以匹夫之躯,为大阙出力,不敢居功。” 建康帝笑意欲深,视线扫过了两侧的臣子,意有所指。 “若这大阙子民,各个都能像爱卿一样,朕也无忧了。” 众人诚惶诚恐地表态,“臣等自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建康帝不耐烦听他们这些虚话,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姜明渊身后的沈菀,笑容收敛,眸色也深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以为自己看到了白芷。 沈菀亦察觉到了那一道道刺眼的目光,她深呼吸一口气,上前一小步,双手合与额前,向建康帝行叩拜大礼。 “臣女姜箬,拜见皇上!” 一语未毕,满堂哗然。 所有人皆惊愕地瞪大了双眸,又与身侧之人窃窃私语,既觉得离谱,可看着沈菀的脸,又觉得本该如此。 姜弋已经吓傻了,父子重逢的喜悦就这么僵在了脸上,他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怔怔看着沈菀,双眸都失了焦距。 眼前模糊的景象令他险些都要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待梦醒了,沈菀还是沈菀,而不是他的妹妹姜箬。 可周遭的嘈杂声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他猛然一惊,浑身都冒着冷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而他身侧的卫辞却出奇的平静,他只是默默看着她,仿佛要将那些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一样,沉敛的眸色中,暗藏着汹涌的波浪。 建康帝皱着眉头,沉声问:“爱卿,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沈菀吗?怎么又变成姜箬了?” 沈菀顿时紧张起来。 完了,建康帝还是问了。 她假冒澹州沈家嫡女一事尚未大肆宣扬,如今又以姜箬的身份重回京城,这对沈菀来说无疑是修罗场。 沈菀正绞尽脑汁地想法子,姜明渊却淡定地开口了。 “臣此次回京,得上天眷顾,于良州遇见阿箬。当年她被贼人追杀,后被澹州沈家所救,便以沈菀的身份存活于世。” 沈菀看着姜明渊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若非是她亲生经历,她都差点信了。 建康帝等人却不知其中缘故,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这事儿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姜明渊又道:“臣有一事,想恳请皇上答应。” “爱卿请讲。” “阿箬自幼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臣深感愧疚,望能以毕生之劳,为阿箬请封郡主!” 沈菀大惊,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姜明渊。 这些事,他从未与她商量过,想来是一早便想好了。 建康帝笑着道:“爱卿的请求,朕答应了!” 从一个青楼舞姬,到卫国公府表小姐,到安宁县主,到如今的灵善郡主,沈菀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望着铜镜内那个盛装打扮的自己,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伺候她的宫女茯苓笑呵呵道:“郡主好福气,如今有姜武侯给您撑腰,便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茯苓还记得上次沈菀入宫,却被程可青泼了一身的茶水,如今给程可青几个胆子,只怕也不敢得罪她。 沈菀笑着赏了她些物件儿,便打发她下去。 她现在仍然想不明白,姜明渊怎么会当众说出那番话?不仅将她的过往完美地掩盖过去,还完美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唯一的理由,便是他早有准备。 而这也意味着,他知道她的过去了…… 沈菀攥紧了拳头,姜明渊真的不在意,她假冒沈菀的身份招摇撞骗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沈菀正心烦意乱,不耐烦道:“不是让你出……” 嘴边的话在看见来人时戛然而止,沈菀忍不住失声呢喃。 “小舅舅……” 卫辞站在门口,夜色在他身后铺展,被风吹乱的墨发懒散地披在肩头,幽沉的双眸如化不开的浓墨,紧锁在沈菀身上。 沈菀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里没有惧意,只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紧张。 第158章 亲爹撑腰 他一动,衣角拂起,正欲跨入殿内,身后却传来一道惊慌的急呼。 一名小公公急匆匆走来,满头大汗道:“卫大人,您走错了,男子更衣房在东殿呢。” 卫辞冲着沈菀淡淡一笑,回着小公公道:“是么?许是我喝醉了,走错了。” 沈菀看他来了又走,既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才开宴多久就醉了……指不定是老丈人回来了,正高兴呢……” 她小声嘀咕着,正巧路过窗台下的人影忽然顿了一下,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散在了夜风之中。 沈菀休整片刻才出去,皇宫已经掌起了灯,绚烂的灯火照得夜如白昼。寒风阵阵,屋檐下雕花灯笼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了诡异狰狞的光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迎面一道身影撞了过来,沈菀抬眸,便看见了满脸震惊与愤怒的姜稚渔。 “沈菀!真的是你!” 今日建康帝与众臣迎接姜明渊,姜稚渔是没资格来的。只有到了晚宴,她才被人从武侯府中请来。 自从卫辞向皇帝请辞二人的婚约时,姜稚渔便急得食不下咽。如今姜明渊一回来,她本以为卫辞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同意履行婚约。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先收到了姜箬回来的消息。 姜稚渔甚至连梳妆都顾不上,便急匆匆地赶来,如今倒真看见了沈菀,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掐灭了。 沈菀眯着眸看她,弯着唇笑道:“姜姑娘看到我很意外?” 姜稚渔面容扭曲,一边怒骂着那群废物,怎么没把沈菀弄死在良州,一边又焦灼地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明渊本来也不见得多喜欢她,如今姜箬一回来,姜武侯府还会有她的地位吗? 姜稚渔咬紧牙根,目光阴狠。 “沈菀,是你蒙骗了我爹爹对不对?你根本不是姜箬,你是假冒的!” 沈菀可太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坐拥一切,却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会被打回原形,眼前的荣华富贵都化作过眼云烟。 从前她在卫国公府,日日都是如此。 只不过,沈菀可没那么善良与同情她。 目光瞥见她身后走来的人,沈菀收了笑意,满脸黯然。 “姜姑娘,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的存在,对你和姜世子来说,姜箬是已死之人,本不该再出现,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什么,我还是会遵从姜世子的要求,远离京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姜稚渔恶声恶气道:“那是最好!你若再敢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咳咳!” 几声低咳自身后传来,姜稚渔猛然回头,看见了面色冰冷的姜明渊和盛瑾等人,吓得小脸发白。 “爹爹!” 姜稚渔疾步上前,却又不敢靠他太近,只能在几步之外,慌慌张张地行了礼,说话都不利索了。 “爹爹,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我……” 盛瑾讥笑道:“姜姑娘好大的架子了,本宫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姜明渊语气平静,“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侯爷言重了,见笑倒是小事,就是可怜了菀菀,从前受苦便算了,如今回来了还要受这种委屈……”. 盛瑾唉声叹气的,随即又笑着道:“我看啊,还是让菀菀回卫国公府吧,至少有本宫护着,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沈菀看着冲自己抛媚眼的盛瑾,心里暗暗呵呵两声。 没人给她脸色看? 这位太子殿下莫不是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发过的脾气了? 姜明渊拒绝得也很干脆,“阿箬是姜家的人,身上流着的是姜家的血,断没有去旁人家的道理。” 盛瑾遗憾地啧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姜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女儿受这般欺负,怕是也不得安心啊。” “有劳殿下挂心,微臣自会处理好此事。” 灯影照着姜明渊的侧脸,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眸子,沉得好似一汪深渊。 他朝沈菀走去,眉眼间藏匿着惊喜与温和。 “阿箬正漂亮。”他摸着她的脑袋,笑着道,“先随殿下入席吧,为父等会就来。” 沈菀看了看满脸惊慌的姜稚渔,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姜弋,莫名的有些暗爽。 等她和盛瑾离开,姜明渊也恢复了一贯的冷肃沉郁。 姜弋立马张口,想为姜稚渔辩解。 “父亲,小渔她……” 姜明渊打断他的话,冰冷的语气如冰锥般砸得二人双耳轰鸣。 “滚出宫去,在祠堂跪着等我回去!” 姜稚渔立马就哭了,想让姜弋替自己求情,却没想到姜明渊看向姜弋,又补充了一句。 “你也一样!” 沈菀坐在明亮的殿室内,看着姜明渊独身一人回来,心里还纳闷着那对兄妹跑哪里去了,盛瑾便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守门的太监跟我说了,他们被你爹臭骂了一顿,罚去跪祠堂了。怎么样?晚上要不要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沈菀颇为意外,姜明渊教训姜稚渔就算了,怎么连姜弋也没放过? 不过想起昔日姜弋和姜稚渔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沈菀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爽! “那可是姜武侯府,我要想去看热闹,自己去不就成了,不劳太子殿下了。” 也不知是因为日后不必担心身份问题,还是因为与盛瑾相交甚久,沈菀对他的态度越发随意起来,偏偏盛瑾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仍然乐呵呵地找她聊天。 卫辞更衣归来,看见那相谈甚欢的二人,眸色渐暗,又若无其事地走向了建康帝,也不知说了什么,便有太监前来请盛瑾,说是要考考他最近的功课。 方才还笑嘻嘻的盛瑾立马就垮了脸,再三叮嘱沈菀别忘了明日的约定,才拼命地朝着卫辞使眼色,希望亲舅舅能救自己一命。 “幕后黑手”卫辞淡定地喝了杯酒,视若无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欣赏歌舞。 只是他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再看见朝着沈菀靠近的盛瑜,手中的杯子都被他捏碎了。 第159章 姜弋受罚 “一别数月,没想到再见,你竟是灵善郡主了。” 盛瑜笑得像只狐狸,微微弯起的眉眼,眯着一丝狡黠的光。 沈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躯,竖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二皇子有事?” 她想撇清关系、拉远距离的意图不要太明显,偏偏盛瑜不肯让她如愿。 “确实有事。”他将酒杯递过去,眉角微微一挑,“沈姑娘欠我的两个人情,打算什么时候还?” 飞雪居外,他替她拦住了前往卫国公府揭穿她的身份的无殇阁弟子。 望月楼内,他不惜烧毁了整座茶楼,将她从玉无殇的手里救了出来。 两人对视着,明显沈菀也想到了之前欠下的麻烦。 她目光闪躲,避重就轻道:“多谢二皇子之前出手相助,日后我定会备下厚礼,派人送给二皇子。” 一道低低的笑声传来,盛瑜意味深长道:“沈菀,你觉得我在乎你那点东西?” 沈菀手心都冒了汗,到底欠人恩情,她理不直气不壮的,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察觉到身后投来的充满杀气的目光,盛瑜唇角的笑深了几分。 “反正日后你也在京城了,不急,慢慢想,我们……来日方长。” 被沈菀冷落的酒杯轻轻地碰了她的杯子,盛瑜一饮而尽,转身之时,便恢复了脸上的矜贵清冷。 一场宫宴吃得沈菀胆战心惊,从前她尚是卫国公府表小姐,旁人不欺负她就不错了,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姜武侯的亲女儿姜箬,赶着上前巴结的人数不胜数。 沈菀笑得脸都僵了,回府的马车上,一边揉着僵硬的脸,一边猜测姜明渊会怎么教训姜弋他们。 这几日姜明渊对她的好,沈菀也看在眼里,愧疚也好,补偿也罢,她都照盘接受,不过就是想看看,这份迟来的亲情,能够维持多久。 姜武侯府内,姜弋和姜稚渔跪在祠堂,一个背脊挺直,一个叫苦连连。 姜稚渔哭着道:“哥哥,我膝盖好痛……” 姜弋面有不忍,还是道:“你再忍一会儿,爹很快就回来了。” 姜弋自幼在姜明渊的棍棒下长大,这点小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姜稚渔不一样,来到姜家后,她一直养尊处优,就算偶尔犯了错,姜明渊也未曾罚她。如今为了沈菀,他倒是半点都不留情面了。 想起沈菀,姜弋眸色一暗,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懊悔。 他不是没想过,沈菀会不会是他的妹妹姜箬,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二人的关系如此之差? 一想到自己曾经对沈菀做出的混账事,说出的混账话,姜弋便恨不得甩自己几巴掌。 祠堂的大门被推开,姜明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姜稚渔立马就学着姜弋挺直腰杆,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姜明渊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了牌位面前,给姜家先辈们上了香,又怜爱地抚着爱妻白芷的灵牌,回过头时,眼神陡然变得冷厉。 “跪了这么久了,可知道哪里错了?” 姜稚渔呜咽着道:“爹爹,我知道错了,我也只是担心沈菀是假冒的,所以才口不择言,还请爹爹恕罪。” 姜明渊无动于衷,“还有呢?” 姜稚渔一愣,忍不住抬眸看他一眼,在对上他那双遍布寒光的眸子,顿时吓得脖子一缩,仿佛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一样,难堪极了。 姜弋立马就为姜稚渔说话。 “爹,小渔不是有心的,您突然把阿箬带回来,也没有事先支会我们一声,别说小渔了,就是我……” “你以为我惩罚你们,只是因为晚上的事吗?” 姜明渊打断他,幽沉的目光如一把利剑,刺得姜弋心口发疼。 他说:“姜弋,你太令我失望了。” 沈菀一夜安睡,到第二日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姜稚渔被关禁闭了,姜弋也被打了二十军棍,如今起都起不来。 沈菀不知道军棍的威力多大,但二十杖可不在少数,她已经能预想到姜弋的惨状了,心情美妙得不行。 姜明渊为她安排的院子尚在修缮,她如今暂住在主院内的偏房,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在院内操练的姜明渊。 初春的京城仍然带着生冷,尤其是清晨,寒露甚重,冷风瑟瑟。姜明渊仅着单衣,沉重的长剑握在他手里,轻如鸿毛般舞动着,却又带着凌厉之势,身手利落,剑剑杀招。 收剑,平心,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姜明渊转过头去,就看见了目光灼灼的沈菀,脸上的冷肃瞬间如寒冰消融,绽放出了一抹朗烈的笑。 “阿箬,你醒啦。” 若是姜弋或军中的将士看到这一幕,怕是要吓得跌掉了下巴。 就算是对亲生儿子姜弋,姜明渊也都是不苟言笑,偏偏面对沈菀时,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沈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的剑,“爹爹方才舞的剑法是什么?” 姜明渊颇为意外,还是耐心解答。 “这是我和你娘独创的,战场上瞬息万变,寻常剑法花招太多,中看不中用,远不如这套剑法实用。” 这是她第一次听姜明渊提起白芷。 不知怎么的,沈菀便想起了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模糊的画面,在那座被封锁的阁楼内,那个纤瘦的白衣女子。 沈菀道:“爹教教我吧,我也想学。” 姜明渊颇为意外,本想说沈菀身子娇弱,不适合习武,但想起她幼年时便气势高雄,野心凌云,便豪迈一笑,即刻让萧七取来了一把轻巧的剑,赠给沈菀。奇快妏敩 “这是你娘当年所用的青云剑,乃是你外公请高人铸造而成,世间独有这一把。” 沈菀握着那把通体碧青的剑,眼里闪烁着灼灼光芒。 不知是姜明渊这个师傅教得好,还是沈菀有悟性,很快她便能熟练应用那把青云剑,招式虽然缺乏力道,但剑法卓然,身段柔软,无论是速度还是巧劲,皆出乎姜明渊所料。 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曾经的白芷。 年少夫妻情深,曾并肩沙场,也曾闺房缠绵,如今细想来,竟已过十载春秋。 第160章 沈菀护姐 沈菀累得大汗淋漓,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那把青云剑被她小心地擦拭后放入剑盒,沈菀梳洗了一番,才前往饭厅,还未进门呢,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白茵激动的声音。 “姐夫为国操劳,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便也只能为姐夫照看好姜武侯府,日夜在佛前为姐夫祈祷,望姐夫能平安归来。如今见姐夫无恙,想来也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祷告,果真是精诚所至,心诚则灵……” 沈菀脚步一停,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这白茵可真能瞎扯,姜明渊在阵前厮杀,和着都是她的功劳不成? 她步入厅内,原本还在假惺惺地抹着泪的白茵看见她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很快变换了脸色,又惊又喜,疾步上前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就是阿箬吧?上次阿箬来府中,我便觉得她十分眼熟,简直和姐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菀抽出手,故作尴尬地往姜明渊身边靠,睁着一双疑惑的大眼睛,问道:“爹,她是谁啊?” 姜明渊早就被白茵缠得不耐烦了,一见沈菀来了,悄无痕迹地松了口气。 “这是你小姨母,早年寡居,便一直留住在此。” 沈菀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姨母啊,不过小姨母跟我娘好像不怎么样,若是再街上见了,我怕是也认不出来呢。” 白茵僵笑着,“阿箬真会说笑。” 沈菀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爹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姨母照看姜武侯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如今你回来了,难道不应该给小姨母赐一座宅子,好让她安享晚年吗?” 安享晚年? 白茵的脸瞬间扭曲,她有那么老吗? 沈菀这个死丫头,是存心来跟她作对的吗? 姜明渊却觉得甚好,既不会让旁人觉得他苛待了妻妹,也能将白茵送出去,可是再好不过了。 故而不问白茵意见,姜明渊便立刻让人去办,速度快得让白茵都反应不过来。 “姐夫,我在武侯府都住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况且现在阿箬也回来了,也需要有人照顾,我……” “有劳小姨母了。”沈菀笑眯眯道,“我在外面都能好好地活到现在,日后也不需要有人照顾。” 白茵眉心狠狠一跳。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以为沈菀知道她所干的事了。 白茵比姜稚渔聪明多了,至少她知道,现在沈菀就是姜明渊的宝贝疙瘩,当着姜明渊的面,可不得跟沈菀打好关系? 沈菀才懒得理她,等玉无殇把人证找来,她就揭穿白茵的罪行! 姜明渊公务繁忙,用了早饭后,吩咐白琅照看好沈菀,便匆匆进宫了。 白琅见沈菀收拾了一大堆礼品,以为她要去看姜弋,没想到她却吩咐萧七把这些东西都搬到马车上。 白琅疑惑问道:“阿箬,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菀抿了抿唇,“卫国公府。” 既然选择回来了,她就避不开卫国公府,与其日后尴尬相见,倒不如现在坦坦荡荡地主动请见。 她来得倒是巧,卫国公府内正在办品茗宴,来往的除了各家的夫人千金,还有不少青年才俊。 沈菀派人将帖子递给门房,坐在马车内,却听到外面的人在窃声私语。 “什么品茗宴,还不是想替卫嫣然那个弃妇找个夫郎?” “这都第几场了,也没见卫嫣然挑的上眼,要我说啊,指不定是别人看不上她,卫家才这么心急呢。” “那可不是!那卫嫣然一把年纪了,又不是清白姑娘,寻常男子哪个肯娶?若非看在卫国公府的面子上,只怕看她一眼都觉得反胃呢。” 一阵奚落声中夹杂着嘲笑,沈菀掀开了帘子,看着同样侯在府门外的几名姑娘,年纪尚小,却牙尖嘴利,满口污言秽语。 沈菀扯了扯嘴角,忽然拔高了声音问道:“表哥,你可有闻到什么怪味儿?” 白琅一脸迷惑,“有么?” 沈菀瞧着那些人朝自己看来,故作嫌弃地捏着鼻子,装腔作势道:“几位姐姐可是出门忘了洗漱?要不然嘴巴怎么这么臭?都熏到我了。” 周围一连响起了几道噗嗤声,而那几名女子顿时气得脸色都绿了。 其中一名蓝衣女子脾气最是火爆,当即便怒斥道:“你是谁?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旁边的紫衣女子盯着沈菀,微微一惊,急忙拽了拽蓝衣女子的衣裳。 “她就是沈菀,哦不,是姜箬啊!” 昨日宫宴,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但是关于姜武侯和其女姜箬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旧日沈菀在卫国公府时,便以美貌闻名,知晓她的人不在少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姜武侯嫡女,谁惹得起? 那几人立马就消了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唯恐沈菀盯上她们似的。 沈菀嗤了一声,嗓音娇软慵懒,却也带着强劲的震慑力和穿透力。 “卫国公府大小姐贤良淑婉,蕙质兰心,这般好的女子,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多挑挑怎么了?” 那几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气愤地目送着沈菀的马车从面前过去。 府门外发生的事也传到了卫老夫人面前,她挥退了左右,看在跪在堂前恭敬地向自己行礼的沈菀,才道了声“请起”。. 卫老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数月未见,她倒是比之前高了一些,却也瘦了一些。眉眼间却没了以往的谨小慎微,竟也能坦荡地抬着头,与卫老夫人对视着。 “出去走了一遭,胆子倒是比往日大了。” 沈菀淡然一笑,“还得多谢老夫人教导,才有如今的姜箬。” “不敢。”卫老夫人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挂着讽刺的笑,“是我该谢谢你,如若不然,我还不知道,原来子书也有这般迷了心智的时候。” 提起卫辞,沈菀默默地闭了嘴。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近,便听一名婢女失声喊道:“老夫人,出事了,大小姐落水了!” 第161章 故地重游 沈菀匆匆赶到之时,卫嫣然已经被捞起来了,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一旁的卫清然与几名女子厮打成一团,嘴上不饶人,下手也丝毫不留情面。 “我姐姐怎么碍着你们了?一个个嘴巴这么脏,还敢推我姐姐下水,真当我卫清然是吃素的!” 沈菀定睛看着那几个被卫清然揍得鬼哭狼嚎的女子,可不就是在门口碰上的那几个倒霉蛋? 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沈菀也大致知晓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就是她们几个人气不过,说沈菀的坏话,正好被卫嫣然听见了,卫嫣然护妹心切,自然不肯就这么罢休,几人争执不下,竟然还动了手,把卫嫣然推入池子内。 如今正是开春,那池水虽未结冰,却也冷得刺骨。卫嫣然自小产后身子骨便一直不大好,如今更是伤了身,整张脸一片死白,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样。 沈菀即刻派人去请大夫,一边让青蓉扶卫嫣然回房更衣,一边又冷冷道:“什么东西,也值得清然姐姐亲自动手?萧七,把她们丢到池子里泡一泡,再送去大理寺,就说她们谋害卫国公府嫡女!” 萧七无声地出现,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手拎着一个,把那几名女子都丢下了水池中。 一连扑通几声,紧接着便是歇斯底里的惨叫,周围的人回过神来,又急急忙忙地下水捞人。 而不知何时,萧七已经消失了,沈菀也跟着卫嫣然离开。 房内,卫嫣然换了身衣裳,喝了药,总算如活过来了一样,至少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她拉着沈菀在床前坐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以后该叫你什么?” 沈菀一愣,笑道:“嫣然姐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卫嫣然喟叹一声,伸手拂开了她脸上的碎发。 “既回来了,你和四叔之事要怎么办?” 沈菀脸色一僵,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嫣然姐姐说笑了,小舅舅已经定亲了,我和他缘分已尽。” 她错愕道:“你不知道?四叔要和姜稚渔解除婚约了。” 沈菀一脸茫然,“什么时候的事?” “我只知道,自从上次从隋州回来后,四叔便一直拟折上奏,皇上也发了好大的脾气,只不过这事因为姜武侯回来而暂时搁置。” 沈菀腹诽,难怪早上那会卫老夫人对她阴阳怪气的,敢情是觉得是她搅黄了卫辞的婚事啊。. 卫嫣然语重心长道:“菀菀,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四叔到底怎么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四叔这副模样。人生太短了,何苦去折磨相爱的彼此?” 沈菀漫无目的地在卫国公府逛着,满脑子都是卫嫣然最后那句话,纷乱的思绪在头脑中拧成了一团线,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叹了口气,不期然抬眸,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流风院。 熟悉的院落就在眼前,连带着过往的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竟让沈菀恍惚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 一道瓷碗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怒骂。 “贱蹄子,让你办点事都办不好,果然跟你的前主子一样讨人嫌!” “你不要以为有四爷给你撑腰,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四爷如今可不住府里了,不好好伺候我,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卫萱然看着跪在地上捡碎瓷片的青竹,只觉得畅快无比,抬脚便要朝她的手上碾下去,忽然一阵强劲的力道朝她推去,卫萱然跌倒在花丛中,花刺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衣裳,疼得卫萱然失声尖叫。 “小姐!” 卫萱然的婢女慌慌张张地去围过去,而青竹则是愣愣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沈菀,仿佛生怕是错觉一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没事吧?” 沈菀把她扶起来,心疼地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 青竹呜咽着,通红的眼眶中滚下了激动的泪。 “小姐,真的是你……” 沈菀懊恼极了,早知道当日她就该带着青竹一起离开,她也不必在府中受这么多苦。 当时原本想着有卫辞给她撑腰,她在卫国公府内,总好过跟着她在外面颠沛流离,却忘了卫辞日理万机,又哪里能时时管后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菀!” 卫萱然尖锐地嘶喊一声,张牙舞爪地便要朝她扑来,被沈菀轻轻松松地捏住了手腕。 “卫三姑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她冷笑着,把挣扎不休的卫萱然放开,卫萱然快气炸了,头发凌乱,衣裳破损,宛若一个疯婆子一样。 “你这个骗子,不要脸的娼妇!你怎么还有脸来卫国公府?” “我劝三姑娘慎言,辱骂当朝郡主,其罪当诛啊。” “你少唬我!”卫萱然拔高了声音,“当初你假冒沈菀,指不定现在你又假冒姜箬,像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才该被当中诛杀!” 沈菀赞同地点头,“有道理,那不如三姑娘随我一同请见皇上,让他来治我的罪如何?” 卫萱然一噎,立刻就警惕地后退,恶狠狠地瞪着她。 “沈菀,你想害我!” 沈菀甚为奇怪,“不是三姑娘说我招摇撞骗,欺上瞒下,心思歹毒?我这郡主之位是皇上给的,如今给你机会去皇上面前揭发我,你怎么就不敢了?” 卫萱然就是个纸老虎,顶多打打嘴炮,要真让她去面见皇帝,指不定到殿外就吓晕过去了。 看她跟后面有鬼追似的扭头就跑,沈菀不屑地嗤笑一声,又拉着青竹回了流风院,帮她处理伤口。 西阁一如往昔,洁净无尘,想来是青竹时常打扫。 沈菀翻开了柜子,熟练地找到药箱为她上药,待青竹出去更衣了,她又百无聊赖地在屋里闲逛着。 床前的平安符,梳妆台上的玉兰梳,窗台外的绿萝,还有那架子上的彩雀羽扇。 这里处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菀叹着气,将扇子放回原位,袖子却不慎勾到了一旁的木架,整座架子失去了平横,朝她压了下来。 第162章 暗中联手 沈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撑那架子,却有人比她还快,强有力的手臂支住了倾斜的木架,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带着她撤了出去,而她刚才站的位置,架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沈菀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卫辞,目光触及他被瓷片划伤的手掌,又是一惊,慌忙去取药箱帮她包扎。 卫辞却拦住了她,“不必了。” 冷淡的语气仿佛一盆凉水,浇得沈菀瞬间冷静。 她稍微后退了小半步,恢复了以往的疏离。 “多谢卫四爷出手相救,改日我便派人送上薄礼,聊表谢意。” 卫辞目光幽沉,“姜姑娘对所有帮助过你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吗?” 沈菀微微一愣,“知恩图报,不对吗?” “原来你也知道知恩图报啊……” 卫辞似乎轻笑了一声,转瞬即逝,又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道:“薄礼就不需要了,倒是这些价值千金的宝贝,还请姜姑娘照价赔偿。” 沈菀被他这副生硬的态度堵得心口发闷,没由来的起了一股无名火。 “卫四爷放心!所有损坏之物,我定会赔上!” 卫辞满意地点头,“还有,此处是我的住所,非内人不得进入,还请姜姑娘日后注意一下。” 沈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卫四爷放心,日后我绝对不会再踏足此处!” 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倒是让换好衣裳回来的青竹扑了个空。 青竹满脸哀怨,“表小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四爷怎么又把人气走了?” 卫辞捡起她遗落的帕子,收敛了唇角的笑,双眸中泛着偏执极致的黑。 “她会回来的。” 沈菀骂骂咧咧地回了姜武侯府,一连气闷了好几天,在得知建康帝下旨解除卫辞和姜稚渔的婚约,并把卫辞给训了一顿,贬去江州后,沈菀顿时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姜稚渔刚被放出来,就收到了这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立马急切地去找姜弋做主。 这几日姜明渊忙得不见人影,沈菀便让萧七叫她练剑,那把青云剑在她手中舞出了凌厉的剑花,柔中带刚,招式如行云流水。 姜弋站在门口,看着她进步如此迅速,也不由得暗惊,随即又涌出了一股隐秘的欢喜与自豪,脸上情不自禁浮起的淡淡的笑,在看见沈菀朝他投来目光时又乍然隐去。 姜弋的伤还没好全,沈菀看着他艰难地朝自己走来,唇边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姜世子,稀客啊。” 她阴阳怪气的语气一如从前,可姜弋却怎么听都觉得不舒坦。 他沉着脸,“阿箬,我是你兄长。” 沈菀从善如流,“好的兄长,有事您吩咐。” 姜弋胸口更堵了。 他忍着郁气,问:“卫辞和小渔退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 “是你让卫辞退婚的?” 沈菀眨眨眼,“何出此言?” 姜弋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尽量温和。 “阿箬,我知道你还因为之前的事怪我,我先跟你道歉。但是小渔是无辜的,她一直喜欢卫辞,如今卫辞向皇上请求退婚,不仅他自己被贬江州,连小渔也接受不了,你就不能放手,成全他们吗?” 沈菀张了张嘴,满腹脏话,竟不知先挑哪句说出口。 “兄长?”她用着不太确定的语气叫了他一声,随即笑道:“你真的是我兄长吗?姜稚渔才是你亲妹妹吧?” 姜弋蹙眉,正色道:“阿箬,你与小渔都是我妹妹,不管是你还是小渔受到伤害,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沈菀摇头,“我不是,对你来说,姜稚渔才是。” “阿箬!” “姜世子还是叫我沈菀吧,还是这个名字顺耳一点。”她讥讽道,“且不说不是我让卫辞退的婚,便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请姜世子回去,回去劝劝你的好妹妹,让她没事少来招惹我,不然可以试试,被扫地出门的是谁!” 姜弋气得甩袖离去,沈菀收敛了身上的尖刺,望着园中盛艳的桃花,神情怅惘。 “阿箬,我给你带马乳糕来了。” 莲姑踉踉跄跄地从外面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一盒点心,冲着沈菀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菀也忍不住回以一笑,胸口的郁气乍然散去。 算了,可能是兄妹缘薄,从不妄求,才不至于失望。 比起姜弋,这世上多的是她在乎的和在乎她的人。 姜弋铩羽而归,姜稚渔气得肝疼,偏偏在姜弋面前还得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待人走了,才敢拿屋里的丫鬟撒气。 “不想着怎么对付姜箬,反倒自己在这里生闷气,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啊。” 丫鬟的哭喊求饶声中插入了一道笑声,姜稚渔抬眸看着走进来的白茵,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 “小姨母不是要出去住了吗?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白茵脸色一僵,随即不屑地笑了笑。 “姜稚渔,你也不必笑话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待我走了,说不定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就是你了。” “不可能!”姜稚渔当即否认,“我哥哥对我这个好,他肯定不会赶我走的。” “姜弋对你再好,也改变不了姜箬是他亲妹妹的事实。你未曾亲眼见过,姜箬那死丫头,自幼便讨人厌得很,偏偏我姐姐姐夫他们把她宠上了天,连带着姜弋,也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如今她回来了,这姜武侯府岂还有你的容身之地?” 姜稚渔脸色难看。 她很清楚,她本来就是姜箬的替代品,正主一回来,她才是最尴尬的存在。 “听说卫辞和你退亲了?从前他便跟姜箬不清不楚,如今有姜箬这个正派嫡女,谁还看得上你?” “闭嘴!”姜稚渔尖声怒喊,面容因愤怒而略微扭曲。 “你又好到哪里去?既然当年你要杀姜箬,为何不斩草除根,让她好好地活到现在?” 白茵脸色微变,气急败坏道:“那你呢?你不是拿了姜弋的令牌派人去杀她?为何也能让她跑了?” 两人同时沉默,又不由自主地抬眸看着对方,彼此眼里都闪烁着坚定的冷芒。 不能让沈菀活着! 第163章 真假刺客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沈菀和姜弋见面几乎都是绕道走,姜弋几次欲言又止,满腹的话,都被掐断在沈菀的冷漠之中。 一腔苦闷无处发泄,只能倾注于酒觞之中,倒是惹来了温聿毫不留情的嘲笑。 “活该!就冲你当初对菀妹妹做的事,换做是我,不揍你一顿就不错了。” 姜弋脸颊绯红,既觉得羞愧,又觉得懊悔。 “是我不好,我也没想到她是阿箬……” “她就算不是姜箬又如何?”温聿嗤了一声,“你为了你那个义妹,连是非都不顾了,也难怪现在子书都不肯同你喝酒。” 温聿一针见血,针针往姜弋心口上扎,姜弋疼得厉害,也喝得越猛,回府时已是醉意朦胧。 沈菀正准备歇下,忽闻窗台外传来了石子砸落的声音。 第一声还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声响起,她才爬了起来,抄起捶腿的棒槌走过去,推开窗户,忽然冒出的姜弋,吓得沈菀差点魂飞魄散。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酒疯?” 沈菀咬牙切齿地怒骂,恨不得一锤子锤死他。 姜弋却急切地示意她小点声,献宝似的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 “刚出炉的烧鹅肉,喏,我给你的赔礼,你可千万不能去找爹告状!” 沈菀一愣,随即冷笑道:“姜世子醉得不轻啊,一小包烧鹅肉也好意思当赔礼?” 姜弋有些郁闷,“不是你吵着要烧鹅吗?我可是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你若还不解气,明日我再给你买个新风筝……” 沈菀拧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姜弋自顾自道:“我也没想到我的箭法那么准,把你的风筝都给射下来了,看来我果然有当大将军的潜质……” 沈菀听着他絮絮叨叨,胡言乱语,偶尔面露愧疚,偶尔眉飞色舞,几乎可以肯定,这家伙喝醉了。 大概也没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姜弋,喝醉之后是这副模样,沈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只恨不能多几个看客,一起欣赏姜世子的糗样。 只是她困得厉害,也没心情陪他瞎闹,直接把窗户一关,睡觉去了。 姜弋跟夜猫子似的,在外面抓心挠肝地叫唤着,后来不知道被谁拖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菀长舒一口气,渐渐进入了梦乡,混沌的意识,却回到了那一座小阁楼。 那应该是在春季,她牵着娘亲为她扎的风筝在院子内奔跑,在试了许久之后,风筝总算是飞上了天,还没高兴多久呢,一支飞来的羽箭,便将其击落在小池塘内。 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被人抱在怀里,听着一名女子训斥着对面的小少年,梦里的脸模糊不清,可沈菀就是知道,那少年就是姜弋。 许是看着姜弋被骂得狗血淋头,又或者那女子的怀抱太过温暖,这个梦渐渐消散,沈菀一夜好眠。 第二日,姜弋从头痛中醒来,捏着眉心坐起身,昨晚的一幕幕猛地浮上脑海中,他整个人如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迅速起身更衣,急切地往沈菀的院子跑,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磨蹭了老半天,才敲了敲门,却久久无人回应。 府内的管家说,沈菀同卫家姑娘一起烧香去了,姜弋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下人备马,匆匆往兰若寺赶。 正是春季,山寺桃花漫漫,绿草如茵,兰若寺立于山间,袅袅香烟中萦绕着梵音祷告,悲天悯人的神佛俯瞰着跪倒在脚下的芸芸众生。 沈菀同卫嫣然卫清然在寺庙里上了香,添了香油钱,没逗留多久,便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山,中途卫清然却假借东西落下了,带着卫嫣然折返回去,徒留沈菀在原地等着。 卫嫣然略显不安,“清然,我们这样做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难道嫣然姐姐想看四叔和菀菀分开吗?” “可是要是四叔生气了……” 卫清然满不在乎,“他有啥可生气的?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呢!” 今日除了上香,卫清然还在密谋一件大事。她花了点银子,请了一帮打手扮作刺客,又派人假传消息,说有人要害沈菀,以卫辞的性子,绝对会出现的! 到时候英雄救美,干柴烈火,他俩的事不就成了? 卫清然得意地笑着,又颇为苦恼道:“你说要是菀菀和四叔成亲了,我是不是得喊她小婶婶啊。” 如果卫清然能亲眼看见沈菀把她请来的那一群打手撂倒在地,也许她就不用这么苦恼了。 卫辞甚至都没来得及赶过来,萧七也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一群大男人倒在地上哀嚎求饶,把什么都抖了出来。 得知是卫清然干的好事,沈菀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又冒起了光。 “我姐姐给你们多少钱?” 那顶着一张猪头脸的男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二……二十两。” 迎面一个荷包丢过来,便听沈菀道:“这里是五十两,你们再陪我玩一会儿,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沈菀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姜明渊习武,对战的都是姜府内的侍卫,还未曾跟外面的人打过呢。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 她跃跃欲试之时,林间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哨,紧接着一支冷箭穿风而来,在与沈菀只有一臂之距时,被萧七稳稳握住。 沈菀眨巴眨巴眼睛,扭头看着那群同样吓懵了的打手。 “你们还有帮手?” 那些人面面相觑,茫然地摇头。 直到第二支第三支箭朝她射来,沈菀终于可以确定,这些才是真正的杀手了。 茂密的山林间,不知何时已经埋伏了近百名刺客,堵截他们的去路。 笑意消失在了沈菀脸上,而萧七已经拔出了剑,严阵以待。 “小姐。”他沉着声说,“若寻到机会,马上跑!” 对方人数众多,而他们势单力薄,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 沈菀握紧了剑,警惕地盯着那群虎视眈眈的青衣刺客。 “那你呢?” “萧七奉侯爷之命保护小姐,小姐活,则萧七活。” “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沈菀咬着牙,“但是我也不会看着无辜之人为我而死。” 话音未落,那些刺客冲杀上前,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将他们死死围困。 第164章 卫辞负伤 萧七率先迎战,他手中的双刃剑快如闪电,招式凶猛非常,几乎是五招杀一人,如此凶残的打法,也挡不住后面涌来的刺客。 大批人马冲着沈菀而去,纵使有萧七在前面拦着,而沈菀亦能对付一二,但也无法杀出重围。 萧七已然负伤,沈菀亦是即将耗尽体力,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匹烈马冲破了重围,那马上之人毫不犹豫地跃下,身手利落地踹翻面前的刺客,夺下他手中的刀剑,反手便捅向背后偷袭之人。 沈菀怔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卫辞,根本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在此处。 卫辞一路杀至沈菀身边,在她开口之前,即刻搂住她的腰,脚尖一旋,将她带离原地,同时长剑一扫,直接划破了她身后之人的脖颈,溅出的鲜血,脏了卫辞的后背。 他扣指吹哨,响应他的是烈马嘶鸣。卫辞单臂将沈菀抱上疾驰而来的骏马,一声“快走”,淹没在急促的马蹄声中。 狂风卷起沈菀的墨发,她回头看着被渐渐包围的卫辞和萧七,眼眶蓦然发红。 “停下!快停下!” 烈马带着沈菀冲出了山林之外,无论她怎么嘶喊,马儿始终不肯慢下速度,甚至在将那些刺客甩掉之后,仍然急速狂奔。 沈菀心急如焚,正准备丢开缰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去,迎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喊。 “阿箬!” 沈菀惊喜地看着朝着自己急奔而来的姜弋,从来没有一刻看见他如此高兴。 “姜弋,救我!” 姜弋认出了她身下的马是卫辞的,惊疑之时,即刻吹哨安抚住了马匹,马儿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姜弋翻身下马,看着她一身的血,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你……” 沈菀抓住他的手,满脸急色。 “有人要杀我,卫辞和萧七还在那儿,快去救他们!” 姜弋二话不说,立刻往沈菀来时的方向赶,无论他怎么劝阻,沈菀死活都要跟过去。 只是等两人赶到之时,现场只剩下一片尸体,姜弋寻了一圈,没有找到卫辞和萧七。 见沈菀如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般瘫软在地,姜弋安慰道:“没找到他们,这是好事,他们肯定已经跑了。” 沈菀却不敢掉以轻心,“那些刺客还有不少人,单凭他们二人,根本不可能打的过的!” 姜弋忙道:“你先别急,我马上调派人手,大肆搜山!” 沈菀愣愣地看着他,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卫嫣然她们估摸着时间,从山寺赶回来时,正好和姜弋沈菀相遇。两人被沈菀身上的伤吓得不轻,得知她遇刺,卫清然还愧疚了老半天,以为是自己惹来的麻烦。 沈菀失血过多,苍白的脸色一片冰冷。 “不是那些人,我知道是谁干的。” 敢在京城脚下动手,又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她的命的,除了姜稚渔和白茵,还有谁? 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姜弋的手笔。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沈菀否认了。若姜弋想杀她,有的是动手的机会,断不会留她的命到现在。 沈菀现在也无暇顾及其他,她也等不到姜弋去找人来,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便带着几个卫府侍卫进山寻人。 初春的风微冷,尤其是在山里,山风狂卷,叶音婆娑。 沈菀迈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拨开茂密的树丛艰难前行,沿途是点滴状的血迹,时有时无,一路往山里而去,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见了那倒在草丛中的人。 身后的侍卫即刻护在沈菀身前,沈菀却将他们拨开,将那浑身是血的人扶了起来。 “萧七!” 萧七已经因失血过多而陷入了昏迷,他浑身上下就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 沈菀唤不醒他,便也只能简单地帮他止血包扎,让侍卫赶紧送他回去,自己则抓紧去找卫辞。 山林太大,尤其是在这几乎找不到方向的深谷之中。沈菀已经筋疲力尽,那身漂亮的裙子被草枝划得破烂,裙角处沾满了枯叶和杂草,手臂疼得不行,却还是咬着牙继续找下去。 萧七尚且伤得如此之重,若她不尽快找到卫辞,只怕最后看见的,会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一想到这一幕,沈菀便浑身冒出了冷汗,她扭头冲着那些侍卫吩咐道:“你们别跟着我了,赶紧分头去找小舅舅!” 众人面面相觑,稍有迟疑之后,才分开行动。 沈菀望着昏黄的天际,心急如焚,脚步也越发迫切,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山路,一个不慎便滑了一跤,滚下了一道小土坡。 沈菀摔得灰头土脸,忍着疼痛爬起来,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抬眼时,正好与那些还在山林内寻人的刺客对上了眼。 沈菀大惊失色,立即扭头逃跑,后面的人穷追不舍,几乎已入绝境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拖入一旁的草丛,茂密的绿叶遮挡了二人的身影,也让随后赶到的刺客扑了个空。 “人呢?” “那丫头受了伤,肯定还没跑多远,快追!” 有人低骂了一声,“本以为就是个手无寸铁的黄毛丫头,没想到她身边还有两个强劲的高手,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事儿得上报无极门,必须找那雇主加钱!”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在四周训了一圈,无果后又迅速离去。 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进来,沈菀瞪大了双眸,盯着那些人远去,才动了动手臂,想让身后之人把她放开。 捂着自己的嘴的手撤离,沈菀一边劫后余生般大口地呼吸着,一边欣喜若狂地看向对面的卫辞。 “小……” 卫辞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微弱的呼吸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此处是山坡下的一个土洞,外面罩着的草丛挡住了出口。卫辞靠在洞内,右手捂着腰腹上一道深长的伤口,如流水般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如何都止不住。 第165章 指认凶手 沈菀捂住了嘴,控制住自己的惊呼声。 她颤抖着手,慌忙从怀里掏出了药,满脑子一片空白,却还是强作镇定地给他处理伤口。 衣裳被解开,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刺激着她的视线,沈菀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传来,卫辞沙哑着声音,无力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闭嘴!” 凶巴巴的语气,却被她的哭腔削弱了几分气势。 沈菀胡乱用袖子抹去遮挡视线的泪花,将止血药倒在他的伤口上,没有纱布,只能撕下干净的里衣,为他包扎。 卫辞疼得几欲晕厥,但也很清楚,一旦他真晕了过去,单瓶沈菀一人,别说带他走了,就算她狠心一点,抛下自己离开,都未必能逃离那些人的追捕。 为了保持清醒,他不得不撑着一口气,同她说说话。 “是谁要杀你?” 沈菀头也不抬,“应该是姜稚渔,或许还有白茵。” 卫辞沉默许久后,淡淡应了一声,从方才那些刺客的口中,他也大致能猜到。 面前忽然没了声音,沈菀抬头一看,卫辞双眸紧闭,唇色惨白如纸,沾着血污的脸更是看不出丝毫血色。 沈菀顿时就慌了,急切地唤着他。 卫辞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是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哭成泪人的沈菀,想抬起手为她擦去脸颊的眼泪,却在下一刻蓦然昏厥。 再次醒来,他已经置身在自己的小院里,隔着门窗,十一的声音模糊不清,但屋内却诡异的响起一片嗑瓜子的声音。 卫辞缓缓睁眸,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便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 “哟,大情种醒了?” 温聿拖着凳子靠近床边,手里的瓜子“咔哒咔哒”地磕着,脸上的笑别提有多贱了。 “听说你为了救菀妹妹,被刺客连捅了几十刀,现在整个京城都流传着你们的爱情故事,我来时的路上,还听天桥下的说书人热泪盈眶地在表演呢。” 久睡初醒,卫辞头疼得紧,尤其还听他这一番不着调的话,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怎么在这儿?大理寺都不用干活的吗?” 温聿哼哼,“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菀妹妹吗?再说了,自从你走了,大理寺内的人都争着抢着要立功表现,想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哪里还轮得到我啊?” 卫辞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她怎么样了?” “挺好,听说昨日还去飞雪居喝茶听戏了。” 卫辞睫毛轻颤,飞雪居,那是玉无殇的地盘。 瞧见他像潭死水一样无动于衷,温聿也不免急了。 “你说说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死样子,结果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你,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像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一记冷眸朝他横了过来,温聿听卫辞警告道:“这种话,别让我听第二次。” 温聿举手投降,“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你这回为了救她,半条命都没了,她也不在乎,等日后你去了江州,你们俩可就更没有机会了。” 卫辞那冷淡的眼眸中深藏着一抹幽沉,语气依旧那般漫不经心。 “若无缘分,何必强求?” 温聿被酸倒了牙,无语地摇摇头离开。 待他出了门,脑海中蓦然划过一道灵光,眉毛一挑,狡黠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招来了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十一啊,想不想看到你家主子和菀菀和好?” 十一一头雾水,“温世子有办法?” 温聿笑得像只狐狸一样,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沈菀还不知道一场“阴谋”正等着自己。 那日卫辞昏迷之后,沈菀手足无措,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那些刺客解决的准备,也要带着卫辞离开。 好在上天眷顾,姜弋带着人找过来了,而且还活捉了几名刺客。. 姜明渊得知此事后大动肝火,不惜出动塞北军,准备端了无极门,却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这两日姜稚渔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就搞不明白了,明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却还是让沈菀躲过了一劫。 忽然听下人来报,姜明渊请姜稚渔和白茵前往前厅。 姜稚渔浑然不知,白茵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想走也迟了。 直到她看到了跪在庭院内的青衣刺客,顿时一惊,下意识地扭头想跑,却被申屠祁和白琅等人挡住了去路。 申屠祁讥讽道:“赵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白琅面无表情,“小姨母,姨父他们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白茵只能假笑着,怀着忐忑的心情往里走。 姜稚渔还在傻乎乎地问:“爹爹,他们是谁啊?” 姜明渊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语气冷定。 “他们就是在兰若寺外刺杀阿箬的人。” 姜稚渔脑瓜子一嗡,扭头惊愕地瞪着那几人,又迅速移开了视线,眼神闪躲。 “是……是么?那爹爹还不快点把他们杀了,好为阿箬妹妹报仇!” “稚渔姐姐急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想杀我吗?” 一声轻笑传来,沈菀挑帘走出,她身上还带着伤,手臂上裹着纱布,脸颊和脖颈处也有几道血痕,却不显狼狈丑陋,反而有一种病弱破碎的美。 姜稚渔僵笑着,“阿箬这话说得奇怪,怎么会有人想杀你?说不定是这些刺客见色起意,或者想拿你要挟爹爹,以谋取利益而已。” 沈菀赞同地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审审吧,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姜稚渔一噎,顿时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 而这些刺客在遭受了姜明渊的审讯,早就撑不住了,一股脑的就把什么都招了。 “有人花了高价买灵善郡主的命,让我们埋伏在兰若寺下,伺机动手。那人说了,只能要取下灵善郡主的首级,便给我们追加一倍的赏金。” 沈菀目光泛冷,“是么?那你可知道,背后的买主是谁?” 那些刺客抬起头来,目光凝在了白茵和姜稚渔身上。 第166章 真相大白 他们未曾见过面,白茵还没那么傻。但是无极门有无极门的规矩,既要行刺,就得弄清楚雇主是谁,不然连赏金都没地方讨去。 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白茵和姜稚渔立马就炸了。 “不是我!” 白茵尚且还能沉得住气,姜稚渔却马上跳脚了。 “是不是姜箬让你们来诬陷我的?”她扭过头,急切地冲着姜明渊道,“爹爹,他们肯定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我的。” 姜明渊极力忍着怒火,“稚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做没做?” “我没有!”姜稚渔咬死了不承认,处在焦虑和恐惧中的她,也忽略了姜明渊眼里的失望。 那刺客为了自证清白,急忙道:“她们事先付了一千两银子,还有一枚镯子,全都在无极门,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取来!” “不必了。”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众人抬眼看着走进来的玉无殇,面露惊异。 玉无殇客气地向姜明渊拱手行礼,“晚辈不请自来,还请侯爷恕罪。” 在玉无殇看来,姜明渊可是沈菀亲爹,不得好好处好关系? 姜明渊也认得他,傅岚义子,还是无殇阁阁主,从手下查到的消息中得知,就是他困住了沈菀十年。 姜明渊待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玉无殇也不介意。 “听闻阿箬遇刺,我便带着无殇阁抄了无极门,在里面搜出了几样有趣的东西。” 他朝丛寒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那个装着银票和镯子的小木箱呈递到姜明渊面前,那枚翠玉镯子十分眼熟,乃是白芷当年赠给白茵的。 白茵一看到那个镯子就吓得腿软,她跪在地上,还想张口为自己辩解,却被玉无殇笑吟吟地打断了。 “赵夫人是不是想说,你的镯子是被人偷了?” 玉无殇把她的借口堵死了,白茵肉眼可见的慌张。 “就当镯子是被人偷走的吧,”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赵夫人不会想说你的嫁妆也是被人偷的吧?” 嫁妆?什么嫁妆? 白茵尚且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了丛寒又拿出了一个比方才那个稍大的木箱,里面是一些陈旧的翠钗首饰,只一眼,白茵便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嫁妆。 当年她暂住姜武侯府,姜箬那个小丫头古灵精怪,与她并不亲近,甚至还时常戏弄于她。白茵便起了心思,在姜箬赶去塞北之时,买凶于中途劫杀,用的就是她的嫁妆。 听玉无殇道明了原委,甚至还带来了一个当时袁昶的同伙,对方也识相,把什么都招了个干干净净。 不止姜明渊,姜弋和白琅等人也惊呆了,皆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茵,万万没想到,她就是害得沈菀流离在外的凶手。 姜明渊拍桌怒起,“来人!把这个毒妇送去大理寺,待我奏明皇上,择日处斩!” 白茵吓懵了,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求饶。 “姐夫,我知道错了!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好,看在我姐姐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垂在身侧的拳头被姜明渊握得咯咯作响,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你该庆幸你是阿芷的妹妹,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烈!”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姜明渊又岂是什么善类?原以为白茵只是有些小心思,翻不起大风浪,却没想到因为他的大意,而害了他的女儿! 白茵被强硬地拖了下去,渐渐远去的哭声,却如魔音一样萦绕在姜稚渔身侧。 她脸色发白,不经意间抬眸,正好对上了姜明渊凝视的目光,顿时吓得心肝一颤。 “爹爹,我……” 沈菀打断她,似笑非笑道:“稚渔姐姐可得想清楚了再说。” 姜稚渔一咬牙,“爹爹,此事是白茵所为,我并不知情。” 姜弋在愤怒中回过神来,理智回笼,迟疑着道:“父亲,小渔是什么样的人您也清楚,她应该不会……” “姜世子还是看看这个再说吧。” 玉无殇拿出了一块令牌,材质普通,但是上面的刻纹,却是姜家独有的。 姜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手下的暗卫所佩戴的木牌,震惊地质问:“你怎么会有此物?” “这个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时在隋州,沈菀遇刺之后,玉无殇便下令彻查刺客的来历,这一查就查到了姜弋头上。 “不可能!”姜弋立即否认,眉峰紧紧蹙起,“我从来没有派人去刺杀过阿箬!” “本来我也以为是你,不过后来,却意外地找到了一个活口,才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有些事情错漏百出,根本经不起查。沿着姜稚渔这条线,玉无殇找到了赵吏和白茵,也找到了被派去暗杀沈菀的暗卫,这一切真相便都明了了。 玉无殇敲着扇子,漫不经心道:“早在隋州,姜稚渔就知道了阿箬的真实身份,她故意隐瞒不报,并派人暗杀,就是怕姜箬回来后抢走她的荣华富贵。大概是上天眷顾,姜箬被侯爷所救,父女团圆,而心有不甘的姜稚渔再次联手白茵,于兰若寺上再行刺杀……” “够了!” 姜弋怒喝一声,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姜稚渔。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稚渔已经吓傻了,姜明渊的失望,姜弋的愤怒,还有沈菀的冷漠,以及玉无殇的步步紧逼……所有人的目光汇集成一座大山,压得姜稚渔喘不过气来。 她哭得伤心欲绝,抓着姜弋的手,恐惧中夹杂着心虚。 “哥哥,不是这样的,是他们陷害我,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姜弋满眼灰败,是啊,姜稚渔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在他眼里,她虽然性子刁蛮,但是也不失天真可爱,平日里连打骂婢女都不曾,又怎么会做出杀人的恶事? 可事实就摆在姜弋面前。 他恍然想起了在隋州傅府,收到姜明渊的信件的那一日,逗留在他书房内的姜稚渔。 姜弋对她毫不设防,他的腰牌放在何处,她也一清二楚,从前姜稚渔不会轻易乱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拿着它,去迫害他的亲妹妹姜箬! 第167章 温聿设计 玉无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姜世子该不会偏袒吧?” 姜弋捏紧了拳头,没有理他,而是扭头看向了姜明渊。 “父亲,我与小渔一同长大,在我心里,小渔同样是我的妹妹,但是,我也不能放任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阿箬!” “哥哥!” 姜稚渔心里涌起了一阵恐慌,急切地唤了他一声,却阻止不了姜弋的决定。 “小渔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于公,她买凶杀人,按律当流放千里;于私,她残害手足,有悖姜家家训,恳请父亲裁决!” 他说得果断决绝,不知是怕让姜稚渔逃脱制裁,还是怕自己心软。 姜明渊沉吟片刻,转而问沈菀道:“阿箬,你觉得呢?” 沈菀始终一言不发,就好像这场戏与她无关一样。 哪怕早就知道害她的凶手就是白茵和姜稚渔,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有一种感觉,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操控干预别人的命运。 就像此刻,姜稚渔跪在地上,哭得可怜至极,而她笔直地站在,俯视的眼神中一片冷漠。 只要沈菀一句话,就能决定姜稚渔的死活。 姜弋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菀,泛红的眼眶中是心疼,是愧疚,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申屠祁作为旁观者,听着白茵和姜稚渔的所作所为,大刀都拔出来了,就防着沈菀心软而放过姜稚渔,他好一刀直接把姜稚渔宰了。 若沈菀今日原谅了姜稚渔,又有谁来偿还沈菀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 “流放吧……” 就在申屠祁准备要动手时,才听沈菀漫不经心说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巨石一般压垮了姜稚渔,她哭得撕心裂肺,求饶撒泼都用上了,却始终未能动摇她分毫。 更令姜稚渔绝望的是,连一贯疼爱他的姜弋也避而不见,姜稚渔彻底断了所有的活路。 这场官司了了,姜明渊看着无动于衷的沈菀,纵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的阿箬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是这京城里最漂亮最神气的小女娘,却被至亲之人毁了命途,三番两次地逼上绝路,若白芷在天有灵,怕是又要责怪他没有好好保护女儿。 姜弋的愧疚并不比姜明渊少,他只恨时光无法倒流,再也无法弥补沈菀受过的苦。 待人群散后,玉无殇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哥哥竟然真狠得下心,这么一看,他倒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 沈菀无动于衷,“他如此愤怒,不过是因为受到姜稚渔的欺骗和利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玉无殇欣慰道:“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你的心肠可比我硬多了。” 沈菀眉头一皱,“你可以走了。” 玉无殇气乐了,“过河拆桥都没有你这么快的!” 他为了帮她找凶手,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她倒好,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玉无殇转念一想,算了,道谢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跟我成亲如何?” 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可若沈菀细看,会发现这位行事嚣张荒诞的玉阁主,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眸中藏匿着一丝紧张。 沈菀翻了个白眼,“你脑子进水了?” 玉无殇唇角的弧度渐渐抹平,很快又勾起了一抹不以为意的笑。 “说得没错!我可不就是脑子进水了。” 脑子进水了,才会一头栽倒在她手里。 他可以像从前那样,纠缠她,强迫她,囚禁她,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他错了。 比起兰音那张虚伪的笑脸,他更喜欢看着沈菀的一嗔一笑,哪怕她从来也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玉无殇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果然自己造的孽,还是得自己来还债啊。 不过没关系,他没能上位,卫辞那边也落不到好。 玉无殇正美滋滋地想着,抬眼忽见十一匆匆赶来,满脸焦急之色。 “表小姐,主子出事了!” 沈菀没有工夫去纠正他的称呼,急切问道:“小舅舅怎么了?” 那日姜弋把他们救了之后,她是确认卫辞并无生命危险,才放心地先来处理白茵和姜稚渔,怎么才两日的工夫,卫辞就出事了? “主子一直昏睡不醒,大夫说,若是他再醒不过来,可能就……” 沈菀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十一怪异的脸色和紧张的小动作,即刻吩咐下人备车,奔着卫辞的小院而去。 玉无殇眯着眸,隐约嗅到了一丝异样,正准备跟过去,方才还一脸慌乱的十一立马沉着脸,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家主子不欢迎玉阁主,还请玉阁主止步。” 玉无殇脚步一顿,隐约意识到什么,禁不住冷笑一声。 “为了把音音骗过去,卫辞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实在令我佩服。” 十一面露纠结。 其实他也觉得不太行,但是温聿又拍着胸脯保证能让卫辞和沈菀重归于好。 自从沈菀走后,卫辞每天过得什么鬼日子,他再清楚不过,不是靠着繁忙的公务麻痹自己,就是坐在沈菀的房子,亮着灯待了一整夜。 十一跟了卫辞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卫辞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丢盔弃甲。 可比起怨恨沈菀,十一更希望他们能冰释前嫌,重归旧好。 待沈菀急匆匆赶到小院时,正好温聿抹着泪从屋内走出来。 沈菀的心猛地一凉,忙问道:“温世子,小舅舅呢?” 温聿怔怔地看着她,又慌张地别开了脸,仿佛在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般。 这么细微的动作,仿佛在沈菀头上浇了一盆冷水,甚至顾不上听温聿说话,她便撞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不知生死的卫辞。 温聿沙哑着声音道:“你来了也好,子书那么喜欢你,若知道是你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他死也瞑目了。” 明明已至仲春,沈菀浑身却冷得发颤。 “怎么会这样?太医不是说了,他只是受了外伤,没有生命危险吗?” 温聿毫不留情地抹黑,“那群庸医惯会说漂亮话而已,你走后,子书的病情就恶化了。” 第168章 离开京城 温聿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留下沈菀在屋内。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卫辞靠近,床上之人睡得甚是安详,甚至都没有发现屋内多了个人。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凌厉的眼,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双手搭在腰间,一圈圈的纱布已经不渗血了,但也可见他伤得有多重。 沈菀尝试着推了推他,见他没反应,又加大了力道,同时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小舅舅,你醒醒,你别吓我……”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中夹杂着哭腔,在卫辞耳畔萦绕着,唤醒他死寂的意识。 就像是被困在深海一般,他费力挣扎着,浑身脱力,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沉重的眼皮不肯屈服,依旧试图将他困住,但是沈菀的哭声又在耳畔一遍遍催促。 他颤动着睫毛,缓缓睁开眼,浑身酸软无力,胸膛处更是沉甸甸的。 卫辞微微垂眸,便看见沈菀趴在他胸前哭成了泪人,他稍微一动,她便瞬间被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小舅舅?” 卫辞浑身无力,试图抬手帮她擦泪,却又在半空中垂下。 沈菀急忙紧紧握着他的手,清凌凌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一双眸子红得跟小兔子一样。 “小舅舅,你怎么样了?” 卫辞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沈菀哭着道:“温世子说你快死了,还好你醒过来了。” 卫辞:“……” 真是好样的。 难怪他睡得这么熟,敢情是温聿搞的鬼。 沈菀急忙便要去找太医,却被卫辞反手握住。 在她迷茫的目光中,卫辞睫毛轻颤,语气虚弱。 “若我真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等沈菀回答,卫辞便将她搂入怀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是掩不住的疯狂思念,闷声道:“菀菀,我后悔了。” 他早就后悔了。 在她离开的那数月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不该放她走的,哪怕是囚禁她一辈子,他也想把人留在身边,总好过睹物思人,日夜忍受相思之苦。 可他更后悔的是,他没有做得更好,好到让沈菀能心甘情愿地留下。 从前他孑然一身,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却不知有朝一日,他会栽在沈菀手上。 卫辞紧紧将她揉入怀中,栽了就栽了吧,比起媳妇,所谓的面子和自尊又算什么? 沈菀被他抱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脑子稍稍清醒的她总算也回味过来了,气恼道:“你骗我?你根本就没事对不对?” 卫辞好一阵心虚,又故作疑惑道:“骗你什么?” 沈菀满脸狐疑,想把他推开,满身的伤,却又让她无从下手,最后也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放开!” 卫辞只得乖乖放手。 “你真的没和温聿一起联起手来骗我?” 卫辞轻轻眨了眨眼,好嘛,对温聿都直呼其名了,看来是真生气了。 他满脸诚恳,“你不是最清楚吗?我最讨厌欺骗了,我又何曾骗过你?” 沈菀想想也是。 看卫辞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事先知道,况且他方才睡得那么沉,摆明了就是被人下药了。 不过想想演得跟真的一样的十一和温聿,沈菀又气得牙痒痒。 “我找他们算账去!” 温聿和十一被追杀了好几日的事暂且不论,姜明渊大义灭亲之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似乎是没想到白茵与姜稚渔如此狠毒,一时间众人的唾骂声都传到了金銮殿上。 又不知是谁上呈了赵家的罪证,隋州太守赵吏一支悉数落狱,白茵靠着姜家作威作福,所做的坏事也终于有了报应。 姜稚渔流放那一日,沈菀特地去送她。 那身华服被剥落,她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裙,不施粉黛的脸格外苍白,一双眸子却阴沉得发黑。 “沈菀,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沈菀摇头一笑,“你死了我才满意。” 姜稚渔瞳孔一缩,面目狰狞地盯着她。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了。” 按大阙律法,姜稚渔被判流放之刑,她会被送到极北苦寒之地为奴为婢,终身不得回京。 从高高在上的姜武侯府养女,到一个身份低微如泥的奴婢,如此大的罗刹,对姜稚渔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 她被扭送上囚车,仍然回头死死等着沈菀,那布满阴霾的眼神充满了仇恨。 等着吧,只要她一天不死,必报此仇! 除了沈菀,还有姜弋和姜明渊! 是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姜箬的替身,给了她无上的宠爱与荣华。如果沈菀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把她踢开,他们凭什么这么作践她? 送走了姜稚渔,沈菀回到姜府内,却听闻姜明渊他们也要准备离开了。. 此行姜明渊回京,就是为了与申屠漠合作,准备一举踏平关外宵小。如今事情皆已商谈妥当,申屠漠的诚意,也换来了姜明渊的信任,他们连日准备完毕,便也要启程前往塞北。 此行姜弋也要随行,而姜明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沈菀。 沈菀坦然道:“爹爹尽管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姜明渊倒是想带着她一起去塞北,但此行他们是去打仗,带着沈菀诸有不便,也只能作罢。 他从自己的暗卫营内拨出了一批精锐赠给沈菀,就算他不在沈菀身边,他们也足以护她周全。 践行宴当晚,沈菀将喝醉了的姜明渊送回房中,出来之时却见姜弋站在院子外,手足无措。 沈菀眸光微闪,语气平静,“还不睡?” “要……要睡了。”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姜弋一咬牙,把在怀里藏了许久的玉佩递给她。 沈菀蹙眉,“这是何物?” “我的信物。”姜弋道,“拿着这玉佩,去任意一家永安钱庄,你想取多少钱,就有多少。” 沈菀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感觉眼前的姜弋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金光。 她没有去接那玉佩,甚至还后退了小半步,颇为警惕。 “你想做什么?” 第169章 腰缠万贯 姜弋面露无奈,无奈之中有夹杂着一丝挫败。 “我没想干什么。”他小声道,“这些钱,是我从小便开始攒的,本来打算给你当嫁妆的。” 他这么多年不知立了多少军功,所有的赏赐,除了分给手下的将士,其他的全都存在了钱庄里。如今姜箬回来了,这笔钱自然也有了它的用处。 沈菀还没反应过来,姜弋就把那玉佩塞在她手里,扭头就跑了。 沈菀莫名地得了一大笔财富,一晚上净琢磨着里面有多少银子,竟险些失眠。 第二日姜明渊他们启程离京,沿途百姓夹道欢送,浩浩荡荡的军队往北而行,无人知晓,是衣锦还乡,还是马革裹尸。 沈菀第一次感受到了分别的滋味,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背上的姜明渊和姜弋,或许是血脉间的响应,姜弋回过头去,冲她扬了扬手。 沈菀的手抬起又放下,得不到回应的姜弋,脸色可见的失落。 “保重……” 轻轻的一声呢喃被风吹散,淹没在热潮涌动的喧嚣中。 “既然那么不舍,干嘛不跟着去?” 申屠祁站在她旁边,一身深蓝色的锦衣衬得其宽肩窄腰,带有几分异域美色的容貌,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沈菀不以为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舍的?” 申屠祁呵呵,“你就嘴硬吧。” 沈菀不理他。 送走了姜明渊他们之后,她便去了永安钱庄,那枚玉佩一亮出来,那掌柜的立马变了脸色,恭恭敬敬地把她请到了后堂。 沈菀疑惑之际,便见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打着呵欠走出来,那身墨绿色的衣袍穿得歪歪扭扭的,惺忪的眼眸中泛着雾气。 “姜弋那小子终于来讨钱了?” 待看清前面的人时,应沅蓦然瞪大了双眸,见鬼似的盯着她。 “姜箬?” 沈菀茫然眨眼,“你是?” “你不认得我?”应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纯属是气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恼恨道:“这个,是你咬的,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沈菀继续装傻。 她连跟姜明渊和姜弋他们的回忆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这位路人甲? “路人甲”应沅暗暗气了好多年,却没想到她压根不记得,顿时感觉自己这些年的气都白生了。 “你来干嘛?”他磨着牙,看着甚是不待见她。 沈菀拿出了玉佩,“取钱。” 应沅立马跳脚,“你要嫁人了?” 应家是开钱庄的,与姜家也算是故交,当年应家出事,是姜家出手相助,才度过了难关。所以应家家主便承诺,只要永安钱庄还是应家的,这里就有一半是姜家的。 这些年姜弋把所有的钱都存到此处,都不知道翻了几番。应沅也知道这些钱是姜弋准备给姜箬当嫁妆的,姜箬死了之后,这笔钱好似被封存起来一样,搞得应沅都差点忘了。. 如今沈菀拿着玉佩说要来取钱,应沅自然想当然地以为她要成亲。 在听沈菀否认后,应沅才松了口气,随意地问道:“你要取多少?” 沈菀语气有些不确定,“一千两?” 应沅盯着她,屈指扣了扣桌面,懒散道:“秦叔,给她取两千两。” “你听错了吧?我只要一千两。” “知道,另外那一千两,算我送你的。” 沈菀茫然了。 她来的真的是钱庄吗?不是慈善堂? 应沅道:“姜弋这些年没少往我这里砸钱,细细算来,几十万两也有了,再加上利息,所有的账都算得一清二楚,你若需要账本,我再差人给你送去。” 沈菀倒吸一口冷气,姜弋这么有钱的吗? 应沅又凑过来,一脸狐疑,“不过,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沈菀把秦叔递过来的银票往怀里一揣着,其余零碎的银两则装进荷包里,丢下了一句“要你管”,便从钱庄溜出去了。 她本来只是想来试试,却没想到还真能取到钱。 她自己积蓄不少,这段时间姜明渊更是恨不得把棺材本都给她,沈菀也算是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偌大个姜武侯府只剩下她一人,沈菀也没闲着,将所有的账本都翻了出来,发现这里面的账目有不少问题。 从前白茵管家,没少中饱私囊,如今沈菀接手,便把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都卖了,所有在武侯府名下的店铺也梳理了遍,这些陈年烂账到了她手里,几乎理得她头晕眼花 一连几日苦战,沈菀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手里还握着笔呢,便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卫辞悄无声息地出现,还未靠近呢,便被一把利剑拦住了去路。 对面的萧七和卫辞对视着,约莫是先前在兰若寺下并肩作战,建立起了惺惺相惜的友谊,在犹豫片刻之后,萧七默默收起了剑,转身出了房门。 微小的动静没有惊醒沈菀,卫辞走上前去将她拦腰抱起,她顺势趴在他怀中,双手惯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沉睡。 卫辞将她放在床上,大概是看她睡得这么香,反倒是舍不得把她吵醒了。 他挑了挑昏暗的烛光,坐在沈菀方才的位子上,继续完成她未理清的帐。 夜半时分,沈菀迷迷糊糊醒来,隐约看见了坐在桌前的卫辞,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习惯性地张嘴要喝水。 一杯温凉的水递到嘴边,沈菀一饮而尽,困意再次涌上来之时,脑海中蓦然划过了一道白光,她惊得坐起身来。 “小舅舅?”沈菀见鬼似的盯着卫辞,“你怎么在这儿?” 卫辞掐着她的脸颊,“小没良心的,你不肯来见我,只好我来看你了。” 沈菀略显心虚,硬着脖子道:“不是你说了,外人不得踏入你的私人领地吗?” 卫辞闷笑一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嗯,我说错了,你怎么会是外人?” 沈菀挣扎不开,只能瞪着他。 卫辞却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没忍住把她按在怀里一通乱亲。 沈菀气急败坏地挠了他一下,卫辞抓住她作乱的手,眸色微沉。 “菀菀,我要走了。” 第170章 江州赈灾 沈菀蓦然抬眸,眼眸中闪烁着破碎的光,然后渐渐黯淡。 “去哪儿?” “江州。”卫辞道,“大理寺的事务已经交接完毕,如今是温聿掌管,我也该动身去江州了。” 沈菀蜷缩着手指,避开他的视线。 “是么?那挺好。” 卫辞抬起她的下巴,半逼迫她看着自己,不满道:“你就没有要跟我说的?” “祝卫大人一路顺风?” 卫辞黑着脸,算了,她还是别说话了。 沉默片刻之后,沈菀才忍不住开口问:“皇上一定要把你调去江州吗?” 卫辞忍不住低笑,“舍不得我?” 沈菀别扭地移开目光,仍然嘴硬道:“我怕你死在外边而已,毕竟你仇人可不比我少!” 在京城脚下,他还是尊贵的卫四爷,可去了江州,天高皇帝远,但凡是从前在卫辞手下吃过亏,未必不想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 卫辞摸了摸她的脑袋,“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我回来。” 第二日沈菀醒来之时,卫辞已经离开了,倒是把青竹送了过来,照顾沈菀的饮食起居。 剩下的帐全都被卫辞理清楚了,沈菀一时间无事可做,每日不是练剑就是看书,偶尔给姜弋和卫辞回个信。 这两个人就跟杠上似的,三天两头地派人送信回来,信中无一例外全都是废话,沈菀回了几封之后,发现他们越来劲了,索性直接丢到了一旁。 转眼入夏,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连京城也成了一片汪洋。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月,其间几日天晴也未能晒干那汇集成江河的雨,沈菀虽在府中,却也时常能听闻大阙各地都发生了洪涝,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去年大阙收成并不大好,如今国库亏空,适逢边关战事吃紧,一时间竟难以赈灾救急。朝中众臣“掏空”了钱袋子,也勉强能解一方之急,但对百姓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建康帝一筹莫展之际,沈菀带着应沅请求面圣,表示应家愿出钱解燃眉之急。 建康帝龙心大悦,大手一挥,直接给应家赐了一道褒奖圣旨,至于永安钱庄,如今也算是半个官户,应家这回大出血,但赚回来的,又岂止是名声? 应沅乐坏了,“往年大阙也没少发生天灾,我爹都是默默把钱捐了,从来也不求这些虚名。” “你可别小看这些虚名,士农工商,商为末,若无虚名,在这天子脚下,又如何长远?” 应沅打量着她,啧啧两声。 “没想到姜世叔这么坦荡正直的人,竟然会生出你这种鬼心眼。” “多谢夸奖。” 沈菀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此举确实有利用善事来博取贤名之疑,但沈菀考虑到的,不止如此。 应家此番大出风头,势必有不少人云起响应,到时候筹款不还是轻而易举? 而哪怕后面的人出的再多,也没有办法压过应家,毕竟在建康帝眼里,应家是在最困难之际,第一个挺身而出的。 应家因此而成为大阙最大的皇商之事暂且不论,暴雨依旧在下,将灾银送往各地义不容辞。沈菀另外购了收集了衣粮,同赈灾的军队一同向西北而行。奇快妏敩 应沅很是不解,“我们去赈灾,你跟着去干嘛?” 沈菀心不在焉道:“去帮忙不行吗?” “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帮什么忙?” 应沅也就是嘀咕几句,这一路上倒像个兄长一样照顾着她。 不过沈菀也没给他们拖后腿,甚至挽起了头发,穿上了男装,同应沅跑进跑出,两只手都被雨水冻得发白。 在临近江州之际,沈菀还是病了,应沅死活要把人送回去,沈菀却执意不肯。 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收到卫辞的信了,连姜弋的信都隔三差五地送来,卫辞却毫无动静。 离京之前,沈菀还特地去了一趟卫家,卫老夫人满头银发,泪眼朦胧地叮嘱沈菀,若看到卫辞,一定要尽快送信回来,好让家里安心。 可沈菀在江州待了两天,四处却打听不到卫辞的下落。 江州不小,而且这里多山多水,在此洪涝之际更是危险,随时都有决堤坍塌的危险。 沈菀他们暂住在江州境内的湫水县,这里的村庄也都淹了,前路尚且修补,故而不得不在此地逗留。 夜间寒冷,沈菀一口将那碗苦得不行的药喝了,又继续同工匠们商议修桥事宜。 她对修桥一窍不通,但是对山势地形颇有研究,如何绕过脆弱的山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商量又到了半夜,第二日天色不亮,沈菀便跟着工匠们出发前往勘察,倒是让应沅扑了个空。 今日的雨稍微小了一些,不至于无法视物,但是山路极其难行,水洼几乎及膝,水面上漂浮着木头草枝,还有不少被淹死的家禽。 沈菀即刻派人将那些家禽处理了,若是发生了瘟疫,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好在他们的运气不错,按照沈菀的推算,已经工匠的布局,确实可以从湫水县的阆山西侧挖一条水渠,将水引入山谷,水位一低,修桥便方便多了。 几人欣喜若狂,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忽闻林间传来一阵野兽的嘶吼,一只体型庞大的黑山猪从林间冲出,直冲着众人而来。 一阵惊慌的惊叫声中,众人吓得四散避让,那山猪一头撞在了对面的山坡上,仿佛发疯一样,撒腿就跑。 沈菀的手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雨伞也被打掉,俯身正欲捡起,忽然身侧的山坡滚落下几颗石子,还有混着沙土的泥浆,她猛地抬眸,看着那块逐渐和山体分开的巨石,惊得瞪大了双眸。 “要滑坡了,快跑!” 沈菀一声厉喝,众人顿时如四散飞禽一样疯狂逃离。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撞到了沈菀,她的右脚踩空,如泥沙一般滚落下去。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天际,震天动地的响雷传遍了整座湫水县,慌张混乱的喊声中夹杂着惨叫,却无人注意,那道纤瘦的身影被深埋在山谷之中。 第171章 雨林被困 沈菀是被疼醒的,右手仿佛骨折了一半,一阵阵撕裂感,在她意识初醒时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缓过了这阵疼痛,才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四周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倒塌的树干,粗壮的枝干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地,她才不至于被厚重的湿泥和巨石压死。 外面天色昏暗,昼夜难辨,雨还在下,满地淌着泥浆,再这样下去,她就算没被压死,也得被活埋了。 沈菀尝试着去推头上的树干,纹丝不动得让她有些泄气,她又试图从缝隙里钻出去,但是缝隙太小了,堪堪只能伸出了一只胳膊。 冰冷的雨水浇在她苍白的手臂上,沈菀绝望得难以呼吸。 风雨呼啸,水已经渐渐漫了上来,她被困在此处,无人知晓。 沈菀试图喊人,但山野空寂,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冷风拍雨。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沈菀当即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费力地试图割断粗壮的树枝。 忽然一阵低沉的粗喘声传来,熟悉的声音令她一惊,抬头一看,便见那头黑山猪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漆黑的外皮上带着不少不值一提的伤痕,一身毛发被雨水打湿,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与獠牙,阴气森森地朝沈菀靠近。 沈菀立马缩了回去,而那饥饿难耐的黑山猪立刻冲着树干撞了过去。 庞大的身躯震得整个树干都剧烈晃动,那将断不断的树干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泥沙浇了沈菀一身。 她紧闭着双眸,不知是惧是冷,浑身颤抖,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把匕首,仿佛随时准备要把对面的山猪开膛破肚。 “嘭!” 食物近在咫尺,黑山猪如同发疯了一样,频繁地撞击着树干,那树干承受不住,轰然断裂,沈菀眼疾手快地从洞里爬出去,身后一声尖锐狰狞的怒吼,山猪迅速朝她扑来。 她想躲也躲不开,那山猪凌空一跃,庞大的身躯犹如巨石,有力的前爪仿佛能撕裂沈菀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凶悍之势。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横空出现,一招将那山猪制服,锋利的刀刃刺入山猪脆弱的下腹,将它击倒在地。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谷之内,沈菀放下遮挡的手臂,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墨色的长袍被雨水打湿,贴着他瘦劲的身躯,几缕鬓发垂在额前,一方墨蓝色的巾帕遮挡住了那张的脸,沈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舅舅!” 她半是激动半是惊喜地朝他扑上前去,谁曾想卫辞却迅速后退,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头顶,沈菀怔怔地看着他,满眼不解。 剑上的血被雨水冲掉,一滴滴地汇入肮脏的泥地里,隔着巾帕,卫辞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沙哑。 “沈菀,离我远点。”他说,“我得了瘟疫。” 沈菀浑身一僵,耳畔是震天响雷。 “你……你说什么?” 他抬手指着南面,“顺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应沅他们在那儿。” 沈菀迫切问:“那你呢?” 她还想上前,卫辞甚至举起了剑,拦住她的去路。 “我不会有事。” 他说得十分平静,自始至终声调没有半点变化,仿佛自己得的不是瘟疫,只是普通的风寒。奇快妏敩 在他“逼迫”之下,沈菀一步三回头,频频去看站在雨中的卫辞。 雨越下越大,他始终蒙着巾帕,唯恐将瘟疫传染给她。可那露在外面的眼眸,漆黑中藏匿着担忧与思念。 直到看着她消失在雨雾之中,卫辞也卸了浑身的力气,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剑身没入泥土之中,他颤抖着试图站起来,眼前却是一片昏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看见了朝自己急奔而来的沈菀。 风雨如晦,林间鬼哭狼嚎般,时有幽鸟啼鸣,时有野兽嘶狂,让人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卫辞被自己的咳嗽惊醒,喉咙如撕裂般的沙哑疼痛,浑身无力到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半睁着眼眸,隐约间看见了一抹身影急匆匆从外而入,将一碗温水递到他嘴边,卫辞下意识地吞咽,喉咙如刀割般疼痛也顾不上。 腹部有了暖意,卫辞也稍稍缓过了一口气来,这才抬眼看着替自己擦汗的沈菀,背脊一僵,猛然伸手将她推开。 “你怎么在这?”苍白虚弱的脸色泛着铁青,卫辞无力地喝道,“离我远点!” 沈菀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汗巾,重新拧了水,一脸淡定。 “我儿时不仅得过天花,还得过瘟疫,这点小疫病,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趁着卫辞愣神的工夫,沈菀坐在床边,细细帮他擦拭着身上的伤,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心疼,语气若无其事。 “倒是小舅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来到江州之后,她就一直在探听卫辞的消息,只听说他带着人去救灾了,但是究竟去了何处也无从得知。 沈菀想起今日的险境,仍是心有余悸。若是卫辞没有及时出现,只怕她就要成为那野兽的腹中食了。 卫辞气力不足,道:“西河县水患严重,疫病横行,我带着人待了几日,本已经一再小心,谁知还是染上了。” 他唯恐疫病外传,已经派人封锁了西河县,故而消息才没有传出去。而他自己也被困在县内,若非听闻沈菀失踪,他也不会冒险赶来。 看着周围的环境,卫辞问:“这是哪里?” “我们运气好,碰上了一个猎户,我让他去山脚下报信了,大概明日就有人来接我们了。” 大概是淋了雨,卫辞的情况较之前还要严重,浑身滚烫,意识混沌,沈菀反复给他擦水降温,却始终没什么用。 到了夜间,单薄陈旧的被子无法取暖,卫辞又浑身发冷,指节僵硬冷白。 混沌之中,怀中如揣了一个暖炉,卫辞将其紧紧抱着,沉重的呼吸也在熟悉的味道中渐渐平稳。 天光大亮,暴雨初歇,卫辞醒来时身侧已空,恍惚做了一场梦。 他起身下床,明显能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只是身上仍有些疲软。 推门而出,便看见了沈菀在厨房内煎药,瞧见他醒来,眼底升起一抹亮光。 “小舅舅,你感觉怎么样了?” 卫辞倚靠在门旁,抿唇一笑,虚弱的声音中带着松快。 “放心,不会让你守寡的。” 接收到她恶狠狠的一瞪眼,卫辞唇角的笑深了几许,眼里倒映着她小跑而来的身影,却在中途中倒了下去。 “沈菀!” 一声怒喝响起,沈菀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紧接着便没了意识。 第172章 染病昏迷 “嘭!” 仿佛有大门被踹开的声音,一阵暴躁的骂声如震雷轰鸣。 “真行啊卫辞,你明知道自己得了瘟疫,你不死远点,竟然还把她也拖下水!” “她得过天花是没错,可谁告诉你,她得过瘟疫了?且不说陵州富庶繁华,久无疫病,你觉得我会让她有机会染上疫病吗?” “我告诉你,她要是死在这儿,老子拼了整个无殇阁,也要拉你陪葬!” 吵! 沈菀皱着眉头,被玉无殇吵得头疼得不行。 她好想张口让他闭嘴,可是身上就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让她喘不过气,也说不了话,甚至连动一下都十分艰难。 她只听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劝架,甚至有人已经拔了刀,吵吵嚷嚷,最后又突然归于平静。 沈菀很累,她隐约睡了很久,却感觉怎么也睡不够,身畔有人一直在絮絮叨叨,听不真切,沈菀嫌吵,一巴掌拍了过去,却换来了一个迫切的环抱。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她迷迷糊糊醒来,便感觉自己像置身在火炉之内,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沈菀掀开被子,疯狂地喘着气,浑身绵软无力,嗓子又干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 她只得费力地下床穿鞋,扶着墙出去找水喝,刚踏出房门,就碰上了端着药回来的卫辞。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惊。 沈菀看着步履仓惶地朝他大步冲来的卫辞,怔怔道:“我这是睡了多久了?你怎么这么老了?” 卫辞满腹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嘴边。 屋内,沈菀喝着药,看着在镜子前剃须修容的卫辞,想起他方才的颓废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辞黑着脸走来,“很好笑?” 沈菀止住笑意,双眸却仍是亮晶晶的。 “小舅舅这几日一直在陪我?” 提起此事,卫辞的脸色更阴沉了。 “你根本就没有得过疫病,为何骗我?” 沈菀不以为然,“要是不骗你,你肯定不让我留下,到时候你死了都没人帮你收尸。” 卫辞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却道:“沈菀,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不管他是死是活,他都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沈菀敷衍地应着,又转移了话题。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七日。” 她大惊失色,“这么久?那湫水县……” “雨已经停了,工匠门在挖渠引水。” 说到此处,卫辞忍不住看向她,似乎是没想到,她连山势地形都有涉猎。 如今细细想来,卫辞都有些忘了,初见的沈菀是什么模样。 她一直在成长,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己主动的,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步伐。 得知湫水县没事,西河县的疫病也得到了控制,沈菀才松了口气。 此次的疫病并不严重,还是归功于卫辞控制及时,而且命人连夜送来了药材,如今西河县内的病人逐日减少,雨过天晴,江州也正在快马加鞭地重建。 沈菀又被逼着歇了两日,不知灌了多少汤药,最后实在忍不了,趁着卫辞不在溜了出去。 结果刚出院子就被人拎住了领子,一回头便见玉无殇阴恻恻地盯着她。 “可算让老子逮到你了!” 沈菀被吓了一跳,挠了他一爪子又立马跳开。 注意到他的黑眼圈,她面露惊诧,脱口而出道:“你肾虚了?” 玉无殇的脸色蹭的一黑,按着她的脖子恶狠狠道:“我虚不虚,你要不要试试?” 没良心的死女人,为了救卫辞连命都不要了。而卫辞那个疯子,不惜派人把守着这座院子,不许他进去,玉无殇一连十日没睡好觉,就怕她死在了里边,差点没跟卫辞打起来。 沈菀打不过玉无殇,只能装虚弱晕倒,待他紧张地松手后又马上站直了,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玉阁主虚不虚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溜了,玉无殇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的脑袋给拧了。 想想又觉得舍不得,最后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认命地跟上去。 沈菀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湫水县如何,却没料到她一出现,外面的百姓便如见了活菩萨一样,热切地朝她涌来。 萧七和申屠祁挡在前面,甚至连十一他们都出动了,险些没拦住这些疯狂的百姓。 沈菀连忙出声喊道:“大家静一静,别再往前挤了!” 人群当真渐渐静了下来,而站在前面的一名老婆婆激动道:“灵善郡主就是活菩萨啊,是你救了湫水县,要不是你,我的房子都要保不住了。” 又有一名庄稼汉附和:“没错!您找的那条水渠,真的是救了我们全家老小的命!我那些庄稼差点就都被淹死了。” 这群朴素的农户说不出漂亮话,只知道沈菀给他们带来的银子和食物,带来了药材和希望,热情地想把怀里的东西塞给她。 沈菀盛情难却,只能让萧七他们一一取下,先登记在册,稍后再加倍送回去。 只是看着这一群对自己感激涕零的人,她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反而有些发堵。 纵使幼年时久经磨难,但她也从未接触到何为真正的苦难。原本让应沅出资赈灾,不过是为了替应家和姜家博个好名声,她却忽略了,她自以为的算计,对别人来说,可都是不容游戏的命运啊。 从前沈菀不理解,为何姜明渊甘心舍弃京城繁华,白芷甘愿女扮男装,征战沙场,如今她懂了。 原来真的有人,心里想的不是锦衣华服,算的不是权利恩宠,而是家国天下,是江山黎民! 也是因此,面对他们的夸赞与感激,沈菀只觉得无地自容。 她所做的事太过渺小与不堪,配不上他们真诚的感恩戴德。 卫辞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平静的声音如一汪幽深的潭水。 “沈菀,有时候人们在乎的,其实不是过程,而是结果。你将此事办得漂亮,他们会记得你,你若将赈灾搞砸了,他们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咒骂。所以不要让别人来左右你的想法,问心无愧,足以。” 第173章 话里有话 离开江州那天是个好日子,这场大雨轰轰烈烈地下了整个夏天,转眼竟已是八月。 应沅把行李丢上马车,回头看着那“依依不舍”的两人,酸得翻了个白眼。 “小舅舅,你不跟我回京城吗?” 卫辞拉好她斗篷上的连帽,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我被贬江州,无诏不得回京。况且江州事务繁忙,暂时也离不开,你路上小心点。”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强硬地把沈菀搂入自己怀中。面对卫辞杀人的目光,玉无殇笑得格外嚣张。 “不劳卫大人操心,我自然会照顾好音音。” 卫辞眸中眯着危险的光,竟然没有跟玉无殇干架,只是把沈菀拉了出来,交给萧七他们。 玉无殇冲着卫辞冷哼一声,正欲跟上前去,丛寒忽然匆匆赶来,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方才还笑吟吟的脸顷刻间乌云密布,他猛地扭头,目光凶狠地瞪着卫辞,仿佛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卫子书!你怎么敢!” 玉无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狗东西竟然把无殇阁在江州的店铺全都查抄了,甚至还以各种荒谬的理由,抓捕无殇阁的弟子,简直就是找死! 卫辞气定神闲,在沈菀投来疑惑的目光时,淡淡道:“玉阁主的话,我听不懂。” 沈菀出声询问:“小舅舅,怎么了?” 他冲她从容一笑,“没什么,你先上马车吧。” 沈菀瞧着玉无殇那一脸杀气腾腾,略有不安,但料到玉无殇在卫辞手里也讨不了好,便也放心了。 待他们都上车后,唯独玉无殇还站在马车下,应沅嘴贱地问了一句:“玉大哥,你不走吗?” 玉无殇双眸喷着火。 走? 家里都快被人拆光了,还走个屁! 这只老狐狸,为了把他从沈菀身边调开,还真是不择手段,阴险至极! 得知玉无殇有事要在江州逗留几日,不和他们一起去京城,沈菀也是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这一路上总算能清净了。 应沅啧了啧嘴,调侃道:“你可真有本事,连卫辞和玉无殇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将来的夫君怕是要头疼了。” 沈菀语气漫不经心:“反正又不是你,你操什么心?” 应沅一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回京途中一切顺利,比起来时阴雨绵绵,晴朗的天气倒是拨开了众人心里的阴霾。 江州之事也传回了京城,江州太守在折子中为沈菀极尽夸赞之语,惹得建康帝龙心大悦,特地设宴为沈菀接风洗尘。 他满眼欣慰,“灵善有这般胆识魄力,又有心怀天下之仁心,当真是你爹娘无异啊。” 沈菀却推辞不受,“灵善所做的事,比不过日夜修桥的工匠,比不过来回奔波的士兵,更比不过一心为国的爹娘。” 她说的不过是实话,建康帝却只当她是谨慎谦虚,笑着赏了她不少东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建康帝极为看重沈菀,一时间心思各异。 程可青坐在沈菀旁边,眼红地看着她那一箱箱赏赐,酸溜溜道:“灵善郡主如今可是好大的威风。” 沈菀瞥了她一眼,淡然道:“羡慕么?再羡慕也不是你的!” 程可青最受不了刺激,差点就跳起来了。 幸亏楚贵妃派来照顾她的宫女及时将她拦住,才不至于让程可青当着建康帝的面撒泼。 她仍是气不过,咬着牙道:“沈菀,你得意什么?就算你是姜武侯的女儿又如何,像你这么恶毒的女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沈菀微笑,“这句话同样送给你。” 程可青正准备发作,想到了什么,原本怒气冲冲的脸上,竟然勾起了诡异的笑。 “也罢,反正你也得意不了几日,等到时候,我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菀听出她话里有话,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忽然有一名宫女走至跟前,只道皇后有请。 沈菀随着她来到了偏殿,卫皇后刚更衣完,净了手,路过跪着行李的沈菀时视而不见,待坐下了,又才像是刚看到她一样,笑着让她起身。 沈菀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或者倨傲之色,沉敛得几乎看不出有何情绪,却让卫皇后笑意渐消。 “菀菀,你与本宫不必如此生分。” 听着她对自己的称呼,沈菀眸光微闪,惶恐道:“皇后娘娘言重了,您是大阙国母,爱民如子,臣女与您想生分也生分不起来。” 她这般能言善道,若是从前,卫皇后也只当她是聪慧机敏,如今却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只是再不顺眼,卫皇后也不得不顾及她背后的姜家。 她让沈菀走至跟前,拉着她的手,笑得格外温柔。 “菀菀今年也有十七了吧,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不知可有看上哪家的公子,本宫也好为你做主。” 沈菀高悬的心稍稍放下。 她就说卫皇后没事怎么会召见她,敢情是盯上她的婚事了。 沈菀早有准备,惶恐地再三拜谢,又推辞道:“多谢皇后娘娘好意,不过父亲离京之时曾言,我幼年走失,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想多留我在身边几年,还不急着为我定亲。” 卫皇后僵硬地笑着,“是,不急。” 等她要离开之时,卫皇后忽然问道:“菀菀此回去江州,可见到子书了?” 沈菀正斟酌着要如何回话,卫皇后又道:“子书是本宫的弟弟,他与本宫虽不亲近,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还从未见过他为了旁人做到如此地步。从前你身份不明,卫家多有阻挠,如今你们二人若想再续前缘,尽管来找本宫做主。” 沈菀带着满腹疑虑出了明光殿,心想卫皇后这是转性了? 从前卫皇后对她爱答不理的,尤其是在知晓了她和卫辞的事之后,没少帮着卫老夫人对付她,如今倒是换了一副嘴脸,仿佛恨不得她赶紧嫁给卫辞。 不过沈菀猜测,估计是卫皇后想拉拢姜明渊,所以才纡尊降贵同她夜谈。 掌灯的宫女在前面为她引路,忽然一声沉闷的声响起,宫女应声而倒。 沈菀猛然一惊,抬头之时,手腕蓦然被人一拽,整个人被吞入黑暗之中。 第174章 通敌卖国 假山亭旁,一队巡逻的侍卫走过,没有看见昏倒在台阶下的宫女,也没有看见躲在草丛内的二人。 沈菀被盛瑜紧紧地捂着嘴巴,那一瞬间升起的恐惧,在看见盛瑜之后全都变成了愤怒。 她费力挣扎着,奈何手脚都被控制住了,仿佛任人宰割的鱼,脆弱得不堪一击。 借着昏暗的月色,沈菀清晰地看见了盛瑜嘴角弯起的笑,像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嚣张,刺眼得很。 “我放开你,你保证不喊?” 他与她打着商量,沈菀只能屈辱万分地点头示意。 盛瑜也信守承诺,即刻松了手,沈菀如蛇一般滚了出去,立刻与他拉开了距离。 “盛瑜,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她咬牙切齿地怒骂,也是怕招了人来,所以不敢大声说话。 这么一想,沈菀更气愤了。 凭什么盛瑜干坏事,还要连累到她? 盛瑜直接盘腿坐在草丛里,巡视了一下周围,嗓音愉悦。 “你就没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吗?” 沈菀看了看四周,这不就是她和盛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你想干嘛?” 看出了她脸上的警惕与防备,盛瑜眸色微暗,忽然靠近,伸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拽至跟前。 少年骨力坚硬,气势强盛,双眸如冰火一般,薄冰之下包裹着一团热烈的火,仿佛随时要冲破脆弱的伪装。 “沈菀,”他说,“还记得你欠我的两个人情吗?” 沈菀气闷不已,“二皇子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他笑了,“我要的,你真的给得起吗?” 沈菀背脊一凉,抬眸时看见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野心。 一只冰凉的手扣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她听见了盛瑜的声音,沉静之中是隐忍的疯狂。 “我要皇位和江山,我要万民臣服,我要天下一统,我要当那万人之上,大阙之主。” 沈菀的心脏一阵狂跳。 “二皇子,慎言。” “怕了?”他低低一笑,“那我换一个……你如何?”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沈菀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盛瑜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嫁给我,当如今的二皇子妃,未来的大阙国母,如何?” 沈菀蓦然失语。 因为她察觉到,盛瑜不是在开玩笑。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二皇子想靠我得到皇位的算计,怕是要落空了。”沈菀道,“我爹和我兄长是什么人,想必二皇子比我清楚,他们只想守住大阙疆土,从来不会参加党争。”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她听见盛瑜问:“你就这么想我的?” 沈菀将他推开,“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二皇子的想法。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见,至于我欠二皇子的人情,他日若二皇子有难,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利落地起身离开,盛瑜仍然不顾形象地坐在草地上,看着自己腰间佩戴的那颗玉珠,忽然一笑。 “沈菀啊沈菀,”他轻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为了你呢?” 盛瑜将那玉珠紧紧握着,再抬眸时,眼眸中已然闪烁着森冷的利芒。 那夜不欢而散之后,沈菀再也没有进宫,不是在府中跟萧七过招练剑,便是去找应沅研究赚钱大业。 应家自从上次捐款赈灾之后,声望大盛,应家长辈一合计,干脆直接把家业叫个应沅打理,应沅便拉着沈菀一起捣鼓,买田地,开铺子,搞得如火如荼。 这日沈菀在家中梳理账簿,忽然下人来报,卫嫣然来了。 沈菀急忙出来迎接,却见卫嫣然满脸急色,张口就问:“菀菀,你有看见清然吗?” 沈菀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卫清然和盛瑾的婚期到了,就在半个月后,卫清然接受不了,也抗议不了,昨夜就收拾包袱溜了。 沈菀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卫清然还真是不要命了,这可是抗旨啊! 见卫嫣然都急哭了,沈菀忙劝慰道:“嫣然姐姐别担心,清然姐姐身手不凡,不会出什么意外,只是这件事可有旁人知晓?” 她掉着泪摇着头,“今晨祖母和我娘她们去拜佛了,尚未回府,我也是看见了清然留下来的字条才知道此事,便立马来找你了。” “你现在马上回府,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是外人问起,就说清然姐姐病了,不能见风。我马上派人去找她,她昨夜刚离开,应该还没跑多远。” 卫嫣然擦擦眼泪,慌忙点头,又赶紧赶回卫府。 沈菀叫来了萧七,让他带着暗卫分头去找人,务必要赶在婚期之前,把卫清然找回来。 萧七却犹豫再三,道:“让手下的人去吧,侯爷吩咐了,让属下寸步不离地保护好小姐。” 沈菀上次在江州突发意外,已是萧七保护不力,他不想看着这种事再发生。奇快妏敩 沈菀却道:“我在京城能有什么事?况且还有申屠祁在,你们抓紧动身,尽快回来不就行了吗?” 萧七不敢抗令,最后还是带着人匆匆追出城去。 沈菀怕卫嫣然那边会有纰漏,还特地去卫府陪了她几日,帮卫嫣然挡了元氏几回,但随着婚期越来越近,别说卫嫣然了,沈菀都有些焦虑。 也不知是怎么的,她连日来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萧七他们又迟迟不归,更是加重了沈菀的思虑。 夜间被一场噩梦惊醒,沈菀坐起身来,凌乱的心跳尚未平复下来,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猛烈的震响。 她匆匆起身推门而出,整个姜武侯府立马亮起了灯火,待来到堂前时,却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堂而皇之闯入武侯府,为首之人,正是楚君鸿。 沈菀瞬间冷了脸色,“楚君鸿,你好大的胆子!” 火光映着楚君鸿那张阴郁的笑脸,“沈菀,好久不见了,不过日后,可能还真见不到了。” 沈菀怒斥道:“这里是姜武侯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你就不怕我向皇上告状吗?” 楚君鸿猖狂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前来查抄姜武侯府的!” 沈菀大惊。 楚君鸿取出了圣旨,厉声喝道:“罪臣姜明渊,于阵前通敌卖国,害我大阙三千精锐,罪无可恕,斩立决,诛九族!” 第175章 趁火打劫 “嘭!” 地牢的房门被关上,沈菀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窗,掐了自己的手肘一下,疼痛告诉她不是在做梦。 楚君鸿的话仍萦绕在耳畔,沈菀始终不相信,姜明渊会是通敌卖国之人。 她整整一夜未眠,到第二日,外面才传来了动静。 盛瑾大步走来,满眼红血丝,脸色苍白而沉肃,在看见沈菀时,更是涌起了一股无力与愤怒。 “把门打开!” 他低声喝道,身后之人面露犹豫。 “太子殿下,这是朝廷重犯,皇上吩咐了……” 盛瑾偏着头,目光冰冷刺骨,“怎么?投靠了盛瑜,本太子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那人哪里还敢拿皇帝做托词?慌忙上前把门开了,唯恐这位太子殿下在地牢里闹起事来。 “阿瑾哥哥……” 沈菀一站起来,盛瑾便即刻上前紧紧抱着她,粗粝的手握着她的肩膀,紧张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沈菀摇着头,急不可耐问道:“我爹他们怎么了?为什么楚君鸿说……” “菀菀。”盛瑾打断她,深呼吸一口气,“你听我说,现在外面的消息对你爹很不利,我已经尽力快马加鞭派人去塞北了,我不相信姜世叔会做出这种事。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 沈菀红着眼眶,“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盛瑾闭了闭眼,紧攥着拳头松开,沙哑的声音仿佛被劈裂了一般颓丧。 “昨夜皇宫收到加急密信,姜武侯率领五千塞北军投敌,致使平阳关失守,关内死伤无数。楚将军力挽狂澜,才将敌军驱逐出境,但姜武侯叛变,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可能!”沈菀颤着声否认,“我爹不会这么做!” “我们都清楚姜世叔不是这种人,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若没有证据,他的罪行就定了!” 沈菀问:“皇上信了?” 盛瑾抿了抿唇,“你别怪他,他必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沈菀冷静下来,“不管旁人怎么想,我相信我爹是无辜的,这件事一定是另有隐情。” 想到了什么,她又问:“姜弋呢?” 盛瑾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欲言又止。 沈菀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再询问,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盛瑾痛苦地闭了闭眼,“姜世叔出事后,姜弋接受不了,带兵冲出了关外……生死不明。” 他没说的是,现在外面都在传,姜弋也跟着姜明渊投敌了,姜氏父子俩,如今在大阙百姓眼里不再是英雄,而是乱臣贼子。 沈菀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满脸不可置信。 盛瑾抱着她,心疼地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沉稳。 “菀菀,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只能委屈你暂时待在这里。” 盛瑾不能久待,他调了不少人手安插在地牢内,吩咐他们照顾好沈菀,不出片刻,这间湿冷的牢房就换了个样。 地上的干草换成了柔软的被褥,桌上多了烛灯与热茶,除了没有自由,这里哪里还像个牢房? 沈菀逼退了眼眶中的热泪,单薄的身躯透着一股倔强。 一切还没定论,她不能垮,她得撑住,若是她都死了,这世间还有谁会坚定不移地替姜家翻案? 不知怎么的,沈菀想起了卫辞,大概是习惯了他的保护和纵容,如今要独自去面对生死不明的命运,沈菀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思念与委屈。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眶,逼迫自己去睡觉,睡熟了,也许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沈菀不知道的是,外面已经闹翻天了。 姜明渊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昔日与姜家有仇的人,别管大官小官,纷纷递上折子厉声讨伐,甚至煽动百姓一齐抗议。 而昔日与姜明渊交好的人,在此刻却没了动静,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混乱之际,只有令贤侯和建安侯站了出来,不惜冒着连坐的危险,为姜明渊做保喊冤,陈列了姜家忠义之证,句句泣血,感人肺腑。 但这对盛怒之下的建康帝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当即下令撤了两侯的职权,责令他们闭门思过,另外又连下三道圣旨,命振国将军楚烈严守塞北,并将姜明渊父子捉拿归案。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唯有楚氏一族趾高气昂,东宫因为盛瑾执意为沈菀求情而遭受帝王叱骂,连带着卫皇后都失了宠。 卫皇后不可能看着盛瑾为了沈菀连储君之位都不顾了,当即把盛瑾软禁了起来,不许他插手姜家之事。 地牢内的沈菀等不到盛瑾,却等来了盛瑜。 楚氏得势,盛瑜在建康帝面前也越发得宠,他就像是初露锋芒的剑刃,少了往日的内敛沉稳,目光锐利如刺,更无端生出了一股压迫感。奇快妏敩 隔着一道牢门,他站在外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菀,薄唇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那位皇兄当真是痴情,为了你,竟是连太子的身份都不顾了。” 沈菀惊得站起,“阿瑾哥哥怎么了?” 听到她对盛瑾的称呼,盛瑜眸色一暗,讥讽道:“一介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称呼当朝太子为兄?” 沈菀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逼问:“太子殿下到底怎么了?还请二皇子告知。” 似乎很满意她的识相,盛瑜也难得好心为她解惑。 “他跪在金銮殿上,以太子之名为你父亲伸冤,差点被父皇论罪同处。如今被关在东宫思过,皇后娘娘日夜看守着他,怕是不能来见你了。” 沈菀没想到盛瑾会为了姜家做到如此地步,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她担心盛瑾被连累,也担心盛瑾出事后,无人再可帮姜明渊。 盛瑜不着痕迹打量着她,看着似乎瘦了一些,一双眼睛红红的,分外可怜。素面朝天,苍白的小脸依旧勾人,着实可恶至极。 玉扳指在他指腹下慢悠悠地转着,盛瑜的声音轻若白羽。 “沈菀,还记得那一晚我说的话吗?” 他脸上挂着胜券在握般的浅笑,“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保你不死。” 第176章 联手越狱 若是在从前,也许沈菀就答应了。 什么权利,什么富贵,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可是此刻,一条生路摆在自己面前,沈菀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她明明那么脆弱,那么弱小,明明小命都被人捏在手里,却还敢仰着头,高傲得像只孔雀一样,仿佛盛瑜在她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蝼蚁。 “二皇子别是忘了,我姓姜,我爹娘是征战塞北的大将军,我兄长亦是功勋累累的少年战神,纵使我不曾在他们身边长大,但我骨子里也留着姜家的血……” 看着盛瑜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沈菀丝毫不收敛,反而语气越发尖锐。 “所以,让我像蝼蚁一样跪在你面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嘭!” 劲瘦有力的一拳砸在了牢门上,盛瑜目光阴冷。 “沈菀,你会后悔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之时,当即让人撤了牢房内所有的物件,没有被褥,没有烛台,甚至连吃食也被一再克扣。 沈菀知道,盛瑜这是要逼她低头,可她偏偏不如他的意! 曾经她不知何为忠奸,只知小命要紧,纵使曲意逢迎,步步算计,她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她不愿意了。 盛瑜一直在等着沈菀低头,却迟迟收不到牢房那边传来的消息,胸口的怒火并没有随着时间而冷却,反而越烧越旺,旺到他恨不得直接杀向牢房,拿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着她向自己屈服。 可盛瑜也知道,这样就没意思了。 他就是要折了她的傲骨,把她所谓的骄傲踩在脚下,他要让她主动臣服,看着她明明不情不愿,却还得向他讨好卖乖。 盛瑜耐住了性子,暂且将沈菀搁置一旁,先专心对付东宫。 然而他却不知,也正是因为他的自负,给了沈菀出逃的机会。 饭食从一日三餐变成一日两餐,到最后干脆直接给硬邦邦的馒头和冷水,沈菀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点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比起这些,她更难以忍受的是日夜不停的焦灼。 她收不到外面半点消息,不知道姜明渊此刻如何,更不知姜弋是否还活着,连自己的命运也被人捏在手里。 何谓皇权,这是她第一次深有体会。 望着天窗上的那轮圆月,原来已至中秋,不知塞北的月色,是否也如京城这般苍冷。 “嘭!” 一道细微的锁链撞击声提起了沈菀的警惕,她手里握着一盏藏起来的小烛台,紧盯着黑暗的甬道,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接近,那人走至跟前,才拉下了脸上的黑巾。 沈菀大惊,压着气声低喊,“申屠祁!” 申屠祁劈开了牢门,瞧着这简陋的牢房,还有桌上那些又黑又硬的馒头,气得浑身炸毛。 “他们就给你吃这个?” 沈菀直接忽略他的话,急切道:“这里是地牢,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有我帮忙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温聿靠在牢门上,懒洋洋道:“喂,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申屠祁即刻拉着她离开,沈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奇快妏敩 三人在狭窄的甬道内狂奔,夜间的风吹散牢房湿冷发霉的气息,前方的光亮才让沈菀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温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轻松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一丝沉稳。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有人会护送你们出城,离开之后你们就马不停蹄地朝南走,千万不要回京。” 沈菀心中一紧,“发生何事了?” 短暂的沉默后,温聿道:“楚氏上书清皇上下旨,将你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一股寒气自脚底涌起,沈菀如僵硬的木偶一样被申屠祁牵着,甚至连怎么出牢房的都不知道。 大理寺外的小巷内,一辆马车正焦灼地等着,直到看见他们出来了,那车上之人才赶紧上前。 申屠祁把沈菀塞入马车内,一只手赶忙扶住了她,沈菀一抬眸,意外地看见了林奕。 温聿道:“林奕会护送你们出城,到时候我会派人假扮成你们往北走,千万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在事情没有明了之前,不要回来!” 温聿目送着马车驶入夜色,阵阵寒风吹得他心间凉透。 他回头看着幽沉冷暗的大理寺,忽然笑了笑,释然之中又带着一丝苦恼。 “唉,得好好想想,请罪的折子要怎么写了。” “卫子书,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咯……” 一声幽叹,很快被紧急的铜锣声敲散。 皇城夜闭城门,他们无法出城,林奕便带着他们前往渡口,一叶小舟已久候多时。 “小姐!” 舟上的青竹看见沈菀,便激动地向她跑来,主仆二人紧紧相拥,都在确认彼此是否安然无恙。 “青竹,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去找嫣然姐姐吗?” 青竹哭着道:“小姐遭难,奴婢怎么能离开小姐?” 林奕:“先别说了,你们赶紧走,等过了京城的河道,会有一艘下江南的大船接应你们,千万记得要往南走。” 沈菀郑重地向林奕拜谢,“林世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曾说过的,令贤侯府不会忘恩负义。” 更何况,他们同样坚信姜明渊是被冤枉的,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菀被斩首。 目送着沈菀他们上船,林奕又忽然问道:“菀菀,你可有清然的消息?” 沈菀一愣,摇头道:“我已经让萧七去找她了,既然他们还没回来,就说明还没找到。” 林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喜该忧。 几人上了船,沈菀却又不放心地回头问:“林世子,你们把我放了,就不怕受到牵连吗?” 林奕在短暂的愣神后展颜一笑,“你不肯向盛瑜屈服,就不怕死吗?”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有很多东西,是比命还重要的。 撑杆推开了河岸,荡漾着一圈圈波纹,将小船推得越来越远。 夜色重重,远山薄雾弥漫,小舟顺水而下,却不知飘向何方。 第177章 教训狂徒 秋气正凉,厚重的船板推开了碧绿的江水,船舷上彩旗猎猎,模糊了那阵猖狂的笑骂声。 “什么大英雄,我呸!我早就听说姜明渊想造反,现在果然原形毕露了!” “那个姜弋还被称为什么少年战神,指不定就是他们父子俩跟平沙国串通,故意输给姜弋,好给姜弋立名!” 喝至兴头,一群货郎拍着桌叫骂着,语言粗鄙,面目狰狞。 忽有一阵凉风扫过,一抹淡淡的女儿香勾得几人双眼迷离,待偏头看去,只见窗外擦过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申屠祁从厢房内冲出来,差点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沈菀。 “你去哪儿了?” 沈菀对他不满的表情视而不见,越过他朝里面走去。 “去找船老大要了点蜜饯,”她道,“青竹怎么样了?” “晕得厉害,而且还发烧了,现在也不见好。” “我问过船老大了,明日会在福宁县停靠,我带青竹去看一下大夫。” “不行!”申屠祁当即拒绝,“温世子说了,我们不能下船,现在指不定岸上的官兵都在找你……” “青竹不能再拖了!”沈菀态度强硬,斟酌了一番,又缓和语气道,“我会小心一点。” 申屠祁拗不过她,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夜风狂卷,江面波澜四起,一名货郎醉醺醺地扶着船舷走出来,手搭在腰带上,正打算解决人生三急,突然身后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推力,一把冰凉的匕首贴着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尖已经刺破了表皮。 “不想死就安静点。” 那男子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单薄的身躯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漂亮的眉眼透着冷意,仿佛出鞘的寒刃,割得人骨肉发寒。 “女侠,女侠饶命啊……” 面纱下的脸冷若冰霜,沈菀一字一句道:“姜武侯忠心耿耿,为大阙戍边二十余年,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送上了沙场,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羞辱他?” 货郎瑟瑟发抖,听她接着道:“告诉他们,姜武侯是被人冤枉的!再让我听到你辱骂姜家,下次这把匕首,割破的可就是你的喉咙了。” 他瘫倒在地,神情恍惚地看着沈菀消失在黑暗中,迎面一阵冷风吹得他一哆嗦,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湿了。 申屠祁环着胸倚靠在船舷旁,看着沈菀摘下面纱,冷冰冰的小脸不带一丝温度。 “你这是何必?” “他们没有资格辱骂我爹!” 申屠祁摸了摸鼻子,谁说他脾气暴?这小丫头的性子可比他烈多了。 翌日,乔装打扮后的沈菀和申屠祁带着青竹下了船,直奔福宁县的药堂,申屠祁去打探消息,沈菀则留在药堂内照顾青竹。 旁边两个磨药的药童正在谈着城中的趣事,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沈菀身上。 “你瞧见没有?外头皇榜上张贴的人,就是当朝灵善郡主,姜武侯的女儿,真没想到,她竟然有胆子越狱!” 另一人不屑道:“她这叫畏罪潜逃,这只能说明,姜明渊果然通敌了,不然那位郡主跑什么?” “可我听说,之前灵善郡主在江州赈灾建桥,救了不少人,姜家也是出了名的满门忠烈,怎么会通敌叛国?”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可能是平沙国给的好处太多了。” “不过要通缉灵善郡主,不应该往北追吗?跑到我们这小破县有什么用?” “现在整个大阙都是通缉令,别管南北,依我看啊,那位小郡主迟早得落网。” 两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被老大夫瞪了一眼,才讪讪地闭了嘴。 一旁的沈菀在他们视线转过来时立马低了下头,纵使一身男装打扮,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脸不会被人认出来。 “小姐……” 青竹恢复了些许气力,颇为内疚道:“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沈菀摇头,“这话该我说才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已经没事了,我们还是赶紧回船上吧。” “申屠祁还没回来,再等等。” 之只是她们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申屠祁,反而等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官兵,而走在官兵面前领路的,竟是昨夜的那名货郎。 “几位官爷,那几人绝对是姜武侯府的余孽,那黄毛丫头昨夜还拿匕首指着我呢,我亲眼看着他们下船,就往这个方向来了!” 沈菀瞳孔一缩,即刻放下帘帐,满脸后悔。 她后悔的不是威胁恐吓那名货郎,而是她为何没有心狠一些,直接把他宰了! 青竹面露慌张,“小姐,现在怎么办?” “我们马上走!” “那申屠大哥呢?” 沈菀一咬牙,“我们先走,他若是看到这边的情况,会来找我们会合的。” 沈菀在桌上留下了药钱,带着青竹从后院溜了出来,等那群官兵赶来之时,已经扑了个空。 二人奔波在狭长的小巷内,但是青竹体力不支,根本没办法跑得太远。沈菀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刚出巷子,就撞见了那名货郎。 他立马激动地大喊大叫:“官爷!她们在这儿!” 凌乱而紧促的脚步声追来,沈菀毫不犹豫地掉头离开。 “站住!” 后面的怒喝声越来越近,沈菀只管抓着青竹往前冲,直到前面的去路也被官兵拦住,她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沈菀拔出了腰间的短刃,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谁知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十几名青衣男子不知从何处杀出,将那些官兵打得落花流水,没等沈菀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被人抓住。 沈菀下意识挥剑,对方轻松躲过,同时传来了一道幽怨愤恨的声音。 “小没良心的,老子不远千里赶来救你,你就这么对我?” 她怔怔地看着风尘仆仆的玉无殇,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有无殇阁的弟子断后,他们很快杀出了重围,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申屠祁,几人会合之后,便赶紧寻了个安全的藏身之地。 门刚被关上,沈菀便被玉无殇紧紧地搂入怀中,如雷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也止住了沈菀推开他的手。 第178章 卫辞死了? “早跟我回陵州,不就没有这些破事可吗?” 他放开她,咬牙切齿地怒骂着,多日未眠的双模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格外疲惫颓废。 沈菀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玉无殇呵呵,狂妄道:“我想找的人,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都能给你揪出来。” 申屠祁忍着剁了他的手的冲动,把沈菀拉了回来。 “现在怎么办?城里到处都是官兵,我们还怎么离开这里?” 玉无殇暗暗横了他一眼,道:“你们不能再往南了,整个大阙都是通缉令,既如此,还不如直接往北走。” “往北?”沈菀眉心一跳,“去塞北吗?” “难道你不想查清楚真相吗?” 想,沈菀怎么会不想? 可是她太弱了,在皇权和军队面前,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玉无殇揉乱了她的头发,目光幽深。 “音音,你爹是被人陷害的,建安侯和令贤侯远在京城,我义父无法离开隋州,除了你,现在没有人能救他们了。” 沈菀红着眼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玉无殇眼里泛起了一丝心疼,“你得去塞北,找到你爹和塞北军,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菀嗓音干涩,“要是他们……死了呢?” “那你就离开大阙,不要再回来了!” 玉无殇没告诉她的是,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她留在他身边,他有信心保护好她。 可是他也知道,这不是沈菀想要的。 福宁县不能久待,玉无殇很快准备好了一切,送她北上。 临行之前,她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玉无殇,你有卫辞的消息吗?” 他一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一瞬的焕然,随即又嗤笑道:“我和他可是仇人,你觉得我会去探听仇人的消息吗?” 沈菀失望地上了马车,因而也没有看见玉无殇暗淡下来的神色。 直到马车远去,丛寒走到他身旁,低声道:“阁主为何不告诉她,卫大人出事的事?” 玉无殇扯了扯嘴角,“有什么可说的?让音音徒增伤心吗?” “可她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玉无殇不以为意,“况且,我也不觉得卫辞那个老狐狸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只是玉无殇没想到的是,沈菀很快就知道了。 他们一路颠簸,不敢停下,很快就到了江州的地界。 沈菀瘦了整整一圈,根骨脾性却比从前还要坚韧,她跟不要命一样日夜练剑,进步奇速,连申屠祁也不是她的对手了。 他喘着粗气,把刀往地上一丢,“不玩了!累死我了!” 沈菀收了剑,喘着粗气,“再来!我觉得还不够!” “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这样下去,你的胳膊迟早得废了!” 沈菀不肯听劝。 她太弱了,不尽快成长起来,下次碰到追捕的官兵或者刺客,还是只有挨宰的份。 况且她要去的是塞北,那里的危险更是不可预料,若是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去救姜明渊? 申屠祁认命地陪练,被狠虐了一顿之后,他才赶紧找借口溜了。 揉着快要废掉的胳膊,申屠祁恼恨地嘀咕着:“真不愧是姜明渊的女儿,看着柔柔弱弱的,打起架来还真是不要命,将来谁娶了你谁倒霉……” 申屠祁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卫辞,忽然听官道上传来唢呐的声响,路过的行者皆议论纷纷,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排面,竟然能让官兵与城中百姓护送出殡。 “你还不知道呢?那棺材里的是刚调来江州不久的卫大人,据说突染恶疾,去世了。” “唉……当初江州水患,这位卫大人亲力亲为,甚至还不慎染上了瘟疫,没想到这样爱民如子的好官,也落到这般下场……” 沿途的人感慨着,揣着对卫辞的敬意,也遥遥拱手敬礼,算是送他一程。 申屠祁却惊呆了,他们口中的卫辞,莫不是就是他所想的那个卫辞? 想到了什么,申屠祁赶紧掉头回去,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沈菀。 她神色呆滞,双眸仿佛被夺去了光彩一般,黯然无波。那把剑从手中脱落,她突然发疯了一样冲上前去,幸而申屠祁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放开我!放……唔唔唔!” 申屠祁赶紧捂住她的嘴,拖着她躲到了一旁。 “你疯了吗?你想让所有人都发现你吗?” 滚烫的泪从眼眶里砸落他的手背上,烫得申屠祁心尖一颤。 她双眼猩红,剧烈地挣扎着,甚至不惜咬了申屠祁一口,拼命地想冲过去。 “沈菀!”申屠祁抓着她的手腕,咬着牙警告,“你不想活了?” 沈菀颤着声哀求,“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 她不信,不信卫辞就这么死了。 他明明答应过她,等皇帝消气了,他就会回京,他从来不会骗她的! 申屠祁的手掐着她的肩膀,再三用力。 “沈菀,你清醒一点,若那不是卫辞,你就白白自爆了身份,若那是卫辞,你又能做什么?”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一滴滴地从脸颊上滚落下去,申屠祁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同时又升起了一股难言的落寞与闷痛。奇快妏敩 他极力保持着理智,耐着性子道:“听我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去塞北,你爹和你哥还在等我们,还有我大哥……我们不能停下,也绝对不能被抓回京城,就像玉无殇说的,我们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了。” 一边是悲鸣的唢呐,一边是申屠祁的声音,惶恐与悲痛交织在一起,无数双无形的手正在撕扯着她的心脏,沈菀急促地呼吸着,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站在小山坡上,看着那送葬的队伍一路向京,其间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正是卫辞的护卫。 沈菀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狂风吹散了青丝,凌乱地拍打着她苍白的脸颊,极目之处是飞扬的丧幡,那座厚重暗沉的棺椁,是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第179章 沈菀发疯 绿木重重,山林幽径处,几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目送着棺材远去,其中一人正是十一。 “老大,现在怎么办?主子死遁前往塞北,命我等赶去京城向沈姑娘报信,但是如今连沈姑娘在哪儿都不知道。” 十一亦是十分头疼,“温世子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温世子说了,沈姑娘在福宁县一带没了踪迹,他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表小姐身边有申屠祁,应该不会有事,我担心的是,她若是以为主子真的死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卫辞身处江州,他比京城还早收到姜明渊“叛变”的消息,权衡利弊之后,卫辞便打算诈死离开,前往塞北调查清楚。 临行之前,卫辞特地嘱咐十一,要传信给沈菀报平安,只是等十一派人赶往京城,沈菀已经被温聿送走了。奇快妏敩 如今他们找不到沈菀,也只能祈祷沈菀还不知道卫辞的“死讯”。 几人转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在对面的山坡上,申屠祁抱着昏迷的沈菀离开。 一间老旧的客栈内,青竹端着冷掉的饭菜从厢房内走出,冲着倚在廊上的申屠祁叹了口气。 申屠祁眉头一拧,大步走上前,青竹赶紧把他拦下。 “小姐心里本来就不好受,你就别去招惹她了。” 他怒火冲冲,“难道就看着她这么糟蹋自己?” “小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想开的。” 申屠祁憋着一口气,也只能气恼地咽回去。 “你看好她,我去打听一下,卫辞是不是真死了。” 申屠祁也很清楚,若是不让沈菀死心,这个坎她永远过不去。 他匆匆奔着县城而去,青竹对着冷菜发呆,想起风雨飘摇的姜家,想起颠沛流离的沈菀,再想想英年早逝的卫辞,只觉得悲从中来。 客栈的大堂内,几名短衫男子坐在角落里,看着申屠祁匆匆策马离开。 其中一个断眉络腮胡男子压低声音道:“他们一行就三人,那男的一走,就剩两个小丫头,等天一黑我们就动手!” 另一个瘦小的男子满脸激动,“他们的行囊那么鼓,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我们要发了!” 络腮胡男子冷笑,“别看那穿青衣的小丫头戴着面纱,老子敢肯定,这绝对是个好货!等得手了,这两丫头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密谋了小半会儿,才各自散去,若无其事地等着夜晚降临。 客栈处在两县交界处,位置偏僻,秋夜寒风呼啸,林间树叶婆娑,在纸窗上投下了狰狞的黑影。 沈菀呆呆地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玉兰簪,温凉的触感中,仿佛还能看见卫辞是如何一刀一划地精心雕刻。 漆黑的双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泛不起一丝波澜,亦不见半点光亮,只剩一片死寂沉沉。 一阵细微的声响在走廊外响起,沈菀微微敛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道浮现在纸窗上的鬼祟身影,以及那一支插入纸窗内的竹管。 将迷烟吹入屋内,几人为了保险起见,又在外面逗留了小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挑开了门栓,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借着昏暗的月光,可见青竹在屋内的外炕上已经睡熟了,目光游移到里面,便与那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沈菀视线相对。 几人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又想到她孤身一个弱女子,根本不足为惧,当即就嚣张了起来。 月光之下,沈菀一袭素白的衣裳,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随意披散的墨色长发,与冷白的肌肤形成了极致的对比。黑漆漆的眼眸不带一丝情绪,愈发衬得那张绝色小脸冷若冰霜。 那几名男子的哈喇子就要流下来了,万万没想到还能撞上大运,碰上这么标致的美人儿,顿时一个个心猿意马,脸上已然浮现了不怀好意的笑。 沈菀语气冷淡,沙哑的声音透着女儿家的柔软。 “你们是谁?” 那几人哈哈一笑,“美人儿,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沈菀眸光一暗,“不想死,就马上滚。” 他们能替听劝才怪呢,那瘦小男子第一个迫不及待地朝着沈菀扑过去,却蓦然定身在与沈菀半尺之距的地方,一把利剑贯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如泉涌般,堵住了他的惨叫。 “唰!” 青云剑被拔出,那男子应声而倒,临死之前的双眸死死瞪着,倒映着缓缓站起身的沈菀。 对面几人已经吓傻了,随即又怒声咆哮:“臭丫头,你敢杀我兄弟!” 那名络腮胡男子暴怒地冲上前,他身后的男子亦一拥而上,沈菀薄唇轻启,不知说了句什么,青云剑扬起的银辉,交织着鲜红的血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屋内回荡。 客栈内的其他人皆瑟缩着不敢出来,唯恐惹火上身。 沈菀解决了最后一名贼子,那络腮胡大汉仰身倒地,鲜血从脖颈上涌出,临死之际,他才想起了沈菀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嘭”的一声,申屠祁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便看见了这一地的尸体,和慢条斯理地擦着剑的沈菀。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眸,薄唇微颤,最后又失声于沈菀那冰冷刺骨的眼眸中。 似乎也只是一瞬的错觉,很快她又恢复如常,将青云剑擦拭干净后插入剑鞘之中。 申屠祁听她平静说道:“把尸体处理了吧。” 青竹一夜好眠,浑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但是十分惊奇,沈菀竟然肯吃饭了。 她仿佛收拾好了情绪,只字不提卫辞,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竹唯恐她憋在心里,有心想劝导她,却被申屠祁拉住。 “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卫辞。” 昨晚她已经疯过一回了,申屠祁不敢保证,要是再被卫辞刺激一下,她还会做出什么事。 沈菀若无其事,申屠祁他们也故意粉饰太平,几人收拾行囊再行出发,终于于半个月后,抵达塞北宁州。 第180章 混入宁州 如今正是十月末,宁州草木枯衰,百花齐败。这里异乎繁华的京城,异乎温柔的陵州,天际广阔苍茫,草野漫无边际,偶尔奇峰突起,遮云蔽日,飞鸟断绝。 宁城城外,漫长的队伍等着城门口的盘查,秋阳挡不住呼啸的狂风,一个个缩着袖子满口抱怨。 城门外的茶摊上,一身农女打扮的沈菀看着那贴在城墙上的告示,上面的画像将自己勾勒得惟妙惟肖,十分好认,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逗留在此处而没有进城。 申屠祁压低了沿帽走来,低声道:“我打听过了,宁城四个城门都在严查,我们要是就这么过去,极有可能会暴露身份。” 他们沿途走来,因为有无殇阁的帮助才如此顺利,但是无殇阁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塞北来,下面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 况且越接近关外,关口卡得更严,不把沈菀抓捕归案,怕是朝廷也不会罢休。 沈菀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自然不肯停在此处。 她环视着人群,在看到队伍最后面那一群焦急地等待的舞姬时,眼里划过一丝异光。 “怎么还有这么长的队伍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 “耐心等等吧,好像在抓捕什么逃犯,不过哪个逃犯胆子这么大,敢主动送上门来。” “云莺姐姐,你快看看我这身衣裳行不行,你说今晚我会不会撞大运,被哪位贵人瞧上了?” 几名舞姬笑作一团,银铃般的声音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而她们浑然不惧,反而还饶有兴致地冲着那些色眯眯的男子抛了个眉眼,在看见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之时,笑得更得得意。 她们光顾着聊天,亦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名舞姬被捂着嘴拖入草丛中,很快便有人换上了她的衣裳,混入人群。 “站住!” 排了大半日,她们才站在城门口外,接受官兵的盘查。 那几名官兵手中都拿着布告,挨个对着那些舞姬的脸。 只是她们一个个浓妆艳抹,又频频冲他们眨眼卖笑,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又哪里还辨得清? 为首的那名管事连忙道:“几位大人,小的是宁州春水县仙乐坊的老板,此次是奉郑太守之命,前往太守府摆宴助兴,还请各位大人行个方便,若耽误了郑大人的事,小的担待不起啊。” 那管事连忙往官兵怀里塞了个荷包,同时也递上了太守府的牌子,那几名官兵相视一眼,互相点头后,还是摆摆手放他们进去。 沈菀随着众人上了马车,一直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嬉嬉闹闹的舞姬们,并未发现她们之中多了一个陌生人。 申屠祁目送着沈菀安全通过,才狠狠松了口气,便与青竹分开,分头入城。 马车穿过宁城长街,停在了太守府的后门,那名管事的将舞姬们都喊了下来,领着她们踏入府内。 沈菀有意想跑,奈何两边都有人盯着,唯恐自己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进府后再伺机逃跑。 不过沈菀也发现了,这些舞姬之间彼此似乎也不是很熟,甚至还有勾心斗角的嫌疑,毕竟谁都想出风头,好被贵人看上,从此脱离风尘,享尽荣华富贵。 哪怕有人注意到了沈菀,略作讶异之后,也只是皱起了眉头,眼里只有防备和警惕,仿佛怕沈菀抢了她的风头,态度也更加不客气。 “喂,新来的,这个给你。” 那名名叫云莺的女子朝沈菀丢了一个半面银狐面具,还恶声恶气地警告道:“晚上郑太守设宴,你要是敢生事,搞砸了郑太守的宴会,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面对着毫无震慑力的警告,沈菀甚觉好笑,敷衍地点了点头。 反正她都要溜了,还管它宴不宴会? 趁着众人不注意,她假装尿急溜了出去,只是都快转遍了整个太守府,都找不到出口。 就在沈菀焦急之际,忽见前方一名异族男子匆匆走过,仿佛怕人看到自己的脸一样,刻意遮挡着。 沈菀眉头一皱,这里是宁州,塞北关内,怎么会有外族人? “你是何人?” 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沈菀吓了一跳,扭头便看见太守府的管家大步走来,满脸怒色。 沈菀急忙垂首请罪,“大人恕罪!民女是仙乐坊的舞姬,初来太守府,找不到恭房,这才迷了路。” 那管家闻言,又看看她身上的服饰,才松了口气,又沉着脸道:“我让人带你过去,太守府内戒备森严,切不可随意走动。” 沈菀再三称是,跟着婢女离开后,又忍不住往那异族男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来准备要溜走的心思在此刻暂时湮灭,沈菀必须得搞清楚,郑太守是否与外族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入夜后太守府内便掌起了灯,貌美的婢女端着佳肴来回穿梭,琴师奏曲,舞姬舞袖,推杯交盏间宾主尽欢。 宁州太守郑义年逾花甲,却是双眸囧囧,一身健骨,相貌平平,但自有一股文人风流之气,随着琴曲拍股和歌,惹来了堂下一众宾客的追捧。 郑义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年轻时曾见过塞外歌舞,那才是真正的妙音啊。” 管家立马道:“赶巧了,仙乐坊的舞姬们正好会塞外的胡舞,不妨让他们来表演一番?” 郑义双眸一亮,又看向了坐在首席上的男子,笑着道:“那还不快快让她们上来!” 沈菀随着一众舞姬入席,脸上的银狐面具挡住了她的脸,给了她不少安全感。 借着明亮的烛光,她也看清了那匆匆一暼的异族男子。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袍,蓝色的瞳孔极为罕见,五官不似大阙男子硬朗,更显得妖异柔和。墨发扎成一束,额角处垂落几缕,隐约遮挡着一道红色的血刃印记。 沈菀眸光一凛,她曾听申屠祁说过,那是平沙国勇士的标志,这个人,竟是平沙国人! 大概是她的目光过于强烈,那男子也转过头来,与沈菀四目相对。 第181章 平沙皇族 面具之下,那双眸子锐利如锋,转瞬间又化作了万众柔情,恍若塞北冰池初融,春水涌动,瞬间迷了裴云齐的双眼。 明明她们穿着一样的舞裙,戴着一样的面具,他甚至看不见沈菀的脸,但视线莫名地凝在了她身上。 那充满了塞外异域风情的胡舞,她跳起来略显生疏,却正是在这股生疏之中,无意间透漏着一丝纯情与妩媚,轻而易举地勾人夺魄。 郑义看着渐入痴迷的裴云齐,手捻着胡须,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他偏头朝管家吩咐几句,后者看了沈菀一眼,点了点头,在一舞结束之后,与舞姬们一同退了出去。奇快妏敩 沈菀跟着所有的舞姬来到了偏房,一群人叽喳闲谈,言语激动。 “你们可看见了?方才那席间的男子,好像不是大阙人。” “管他是什么人,能成为郑大人的座上宾,肯定是位贵人,也不知道他会点谁,我总觉得方才他一直在看我。” “胡说!他看的明明是我!” 几人争吵起来,直到管家来了才罢休,一个个悄然无声,又心跳如雷,等待着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管家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菀身上,直接把她带了出去。 其他人皆是一愣,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提出了疑虑。 “那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答。 沈菀跟着管家来到了一间厢房,佯装羞涩地听他嘱咐,待人都走了,才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不过屋内却陈设了不少异族物品,显然是有意布置的,这也让沈菀更加肯定,那名男子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趁着他还没回来,沈菀迅速在屋内翻了一圈,找出了裴云齐的行囊。 看着那枚令牌上刻的“裴”字,沈菀眉头紧皱,若她没有记错,平沙国皇室好像就是姓裴。 将令牌放回原位,沈菀又找到了一些信件,这些信都被拆过了,里面全都是寻常的问候,其中一封比较特别,是引荐信,大概就是把裴云齐引荐给郑义,才有了今晚的夜宴。 最重要的是,这封信是用大阙语写成。 沈菀捏着纸张的手一再用力,目光冷厉如冰。 大阙与平沙战况激烈,但却有人在背后和平沙国人往来,甚至为其与大阙官员牵线搭桥,实在是用心险恶。 沈菀试图从信上找到写信之人的信息,但是却一无所获,想来对方十分谨慎,而且在朝地位绝对不低,否则不可能有这本事。 她思索了一圈,也找不到任何的怀疑对象,忽闻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匆忙将东西塞回去,唯有那封引荐信被她揣入怀中。 门被撞开,醉醺醺的裴云齐走了进来,看着如惊兔般的沈菀,唇角勾起了一抹饶有深意的笑。 “过来!” 倨傲的语气,仿佛在召唤蝼蚁,那张称得上是英俊的脸,却透着令人恶寒的邪佞。 沈菀后退着,满眼警惕。 “平沙国人?” 裴云齐一愣,脸上的酒气立刻散去,取而代之的一股阴鸷的狠意。 “你怎么知道?” 沈菀的目光从他额角地血刃印记擦过,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大人的眼睛,可与我们的不同。” 裴云齐扯了扯嘴角,眼里的警惕却未消退。 “你真的是舞姬?” “难道大人不是因为欣赏我的舞姿,才招我过来的吗?” 就她那拙劣的胡舞吗? 裴云齐讥笑一声,再抬眸时,脸色乍然一厉,腰间的短剑蓦然出鞘,与此同时,一把闪着银光的利剑正对着自己的脖颈。 裴云齐眸色一沉,看着拿着剑指着自己的沈菀,眼里除却愤怒,便只剩下讥诮。 “是谁派你来的?郑义,还是我弟弟?” 沈菀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挑,十分嚣张地放话:“死人不配知道。” 裴云齐彻底被惹怒,他自幼在关外纵横,不知打败了多少勇士,如今被一个小小女子拿着剑指着,无异于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 不过裴云齐也没有把沈菀放在眼里,甚至升起了强烈的征服之意,放诞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眉眼间眯着锋利的寒芒。 只是瞬间,他突然出剑,而没想到的是,沈菀竟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反手挡住那把短剑,两剑相击,刺耳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裴云齐身手不凡,且力大无穷,不过过了十招,沈菀的手臂上便已被划了一道。 鲜红的血顺着细白的手臂滴落下来,透着一股妖异的美,也激起了裴云齐心里的邪恶,眼里涌动着诡谲兴奋的暗流,他犹如猫逗老鼠一般,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反抗挣扎,却始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见沈菀力气耗尽,裴云齐勾着唇,准备享受自己的猎物,却在靠近的那一刻,眼前闪过一道利光,同时心口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插在自己的胸口,那股冰凉的感觉穿透了整个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痛感。 他甚至来不及发声,那匕首又被猛地拔出,划破了他的喉颈,鲜血瞬间喷涌。 裴云齐轰然倒地,死死地瞪着沈菀,眼里除了仇恨,便只有不可置信。 沈菀甩了甩满是鲜血的手,嫌恶地踹了踹地上的尸体。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混杂着女子惊慌的声音。 “我还觉得奇怪呢,我们都不认识那名舞姬,指不定就是刺客混进来的。”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沈菀即刻翻窗逃走,浑然不管身后的尖叫与怒喝。 “抓刺客!快抓刺客!” 裴云齐遇刺,整个太守府瞬间沸腾起来,燃灯点烛,敲锣打鼓,仿佛要把整座府邸翻过来一样,四处搜寻沈菀。 沈菀捂着受伤的手臂四处躲藏,银狐面具之下脸色惨白,外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近,而她仿佛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沈菀咬紧牙根,寻了个机会钻了出去,一边躲避着追捕的侍卫,一边寻找出口。 然而就在拐角处,一道身影忽然与她迎面相撞,二人皆惊得亮起了剑。 第182章 见面不识 沈菀惊愕地看着他,对方一身黑衣,墨发高束,手持一把弯刃,凛凛之气如塞北冰原上的风雪,刺得人骨肉生寒。 危险的气息令她连连后腿,银狐面具遮挡着她的脸,没让他看出自己的脸上的忌惮与虚弱,红色的舞裙遮不住纤瘦的腰身,尤其是手臂上的血汨汨而流,几乎令她难以支撑。 “快来人!刺客在这!” 身后有人高喊,沈菀也顾不上与眼前的黑衣男子纠缠,即刻掉头离开。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没入黑暗,深深的眉骨间凝着一丝疑惑。 脚步声追近,他亦收了兵器迅速转身,直奔着裴云齐的厢房。 裴云齐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去,屋内空无一人,他翻了翻裴云齐的行囊,只找到了几封普通问候的信函,而最重要的那封引荐信,却是消失不见。 “主子。” 另一名男子翻窗而入,“裴云齐遇刺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他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的面巾摘下,赫然是卫辞! “裴云齐的东西都在这儿,唯独那封引荐信没了。” “是被那个刺客带走的?” 卫辞想起了方才所见的那名红衣舞姬,那股怪异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你去查一下,今晚的刺客是何来历。” “是!” 两人没有久待,将那些信全都卷走,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守府。 沈菀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太守府翻墙出去,一落地就被申屠祁接住了,看见她一身的伤,申屠祁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带着她离开。 临近冬月的宁州城清冷生寒,尤其是昨夜太守府遇刺,满城戒备森严,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客栈内,青竹帮沈菀换药,看着那深长的伤口,一边胆战心惊,一边又得克制着担忧与恐惧。 申屠祁带着干粮回来,脸色略显凝重。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盘查的官兵,我们想出城有些难度。” 沈菀猛灌了一口苦药,小脸都辣红了。 “不奇怪,那个姓裴的死在太守府,姓郑的那老头不会轻易罢休的。” “裴?”申屠祁大惊,“平沙国皇室?” “极有可能,我亲眼看见他额角的血刃印记,还有他的一块令牌。” 申屠祁拳头紧握,“这么说来,宁州太守和平沙国有勾结?” “不止是他,还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我怀疑不是塞北其他两州的太守,便是边关的将领。” 她拿出了那封信,递给申屠祁。 “这是从裴云齐包袱里搜出来的,你看看可有什么问题。” 申屠祁迅速扫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写这封信的人十分警惕,就连左下角的印记也是私印,怕是很难查出来。” 沈菀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诬陷我爹的罪魁祸首!” 申屠祁把信收起来,“先别想这么多,我们尽快找机会离开拧成,只要出了关,那里就没人能抓到我们了。” 沈菀问:“你有你的哥哥的消息了吗?” 申屠祁摇着头,“我哥应该跟你爹在一起。” 沈菀眸色一暗,轻声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无暇悲春伤秋,沈菀养了两日之后,伤口没那么疼了,才准备继续赶路。 郑义想翻遍整座城池找蒙着脸的沈菀,无疑是痴人说梦,在找了两日后,街上的巡逻便渐渐松懈,但是城门口的盘查仍然十分严格。 申屠祁和青竹还好说,沈菀想混出去就比较麻烦,她的脸实在太过瞩目,况且那城门口还贴满了告示,她若是就这么过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故而在出发之前,沈菀买了一堆胭脂,把自己涂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粗平眉,黑大痣,两坨粉色的腮红如屁桃一样贴在脸颊上,朱红的嘴唇更似两根辣椒。嘴里塞了两团棉花,腮帮子鼓鼓的,再穿上那身花花绿绿的衣裳,任谁看了不惊掉下巴? 申屠祁和青竹呆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沈菀,巨大的反差令他们久久失语。 沈菀还冲着他们眨了眨眼,挥着帕子故作娇羞。 “怎么样?能认得出来吗?” 申屠祁捂着受伤的眼睛,严肃道:“行了就这样,我们赶紧走吧!” 沈菀本来打算画得有反差一点,却没想到用力过猛,在申屠祁和青竹的再三要求下,不得不戴上面纱。 马车行至城门口,照例要排队等待检查,沈菀独自坐在马车内翻看那封信,却始终也找不到其他线索。 身后忽然传来一丝异样,她浑身一僵,甚至来不及转身,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贴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劝你最好别动。” 沙哑粗粝的声音制止了她去拿剑的手,外面喧嚣鼎沸,车厢内却悄然寂静。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掐着嗓子故作恐惧地求饶。 “公子饶命啊,你……你要钱就拿去,你要色……奴家也是可以的……”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那张鬼一样的脸呈现在卫辞的面前,惊得他瞳孔都缩了一瞬。 匕首逼近了几分,几乎就要划破沈菀的脖子。 “我不会伤你,等出城了,自然就会放了你。” 沈菀也看清了眼前的人,他还穿着那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可不正是昨夜在太守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刺客? 虽然他们算是“同道中人”,但是被人这么威胁,沈菀心里不爽至极。 申屠祁和青竹他们也乔装了一番,扮作探亲的主仆,只待他们到了城门口,那守卫果真吩咐他们从马车上下来。 申屠祁讨好道:“几位官爷,我家小姐不太方便见人,您看能否行个方便?” 他把一袋银子塞入其中一人手里,那人掂了掂,份量还不轻,遂冲着身后众人递了一个眼神。 “咳咳!”那官兵正色道,“不方便下来,那就把帘子掀开,瞧一眼就行。” 申屠祁连忙点头称是,上千掀开了帘子,露出了沈菀那张不堪入目的脸,惊得众官兵齐齐后退,确认她不是画上的沈菀时,才嫌恶地摆摆手让他们过去。. 马车从城门穿过去,车厢突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震响,沈菀立马探出了脑袋,拔高了声音大喊:“官爷,我车上有刺客!” 第183章 青竹失踪 “嘭!” 一声巨响,一抹黑影破窗而出,被官兵追赶的卫辞,不忘扭头看着坐在马车上冲他得意地扬眉一笑的沈菀,若非追兵赶至,他绝对会剁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丑八怪。 申屠祁和青竹他们吓得不轻,赶紧上前查看沈菀是否受伤。 沈菀却催促着他们离开,若是那刺客绕道回来找他们算账,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那日你在太守府,就跟他碰上了?” 马车徐徐走在向北的官道上,听沈菀提起那些事,申屠祁仍是心有余悸。 沈菀擦掉脸上乱七八糟的胭脂,含糊道:“我怀疑他也是去找那个姓裴的,只不过晚了我一步。” 说着,沈菀顿了一下,又道:“说来也奇怪,那人给我的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申屠祁嘲讽道:“该不会又是你哪个相好的吧?”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青竹忐忑不安,“这塞北也太危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申屠祁懒洋洋道:“宁州城还算太平了,再往前走就是霁州了,那儿才是真正的乱。” 霁州外便是大阙边境,姜明渊没来之前,这里完全就是法外之地,别管来了多大的官,始终镇不住。 “霁州鱼龙混杂,仗着天高皇帝远,不少地头蛇在此处猖獗,也不知道你爹娘使了什么手段,把霁州城内的地头蛇治得服服帖帖的。” 提起姜明渊,沈菀眸色微暗,目光越过萧条的北林,仿佛看到了苍茫的塞北边关,静默地矗立在寒风之中。 或许是霁州城过于偏远,或许是霁州城乱象丛生,这里甚至没有盘查,沈菀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进去了。 本以为如申屠祁所说,霁州城应该是陈旧破败,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甚至比宁州还要繁华。 屋宇参差错落,高低不一,有雅致灵秀的茶楼,也有浓墨重彩的舞坊,街道上来回穿梭的是形态各异的异族人,而霁州城内的百姓却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不少与异族通婚的。 沈菀不知申屠祁所说的危险在哪里,只觉得这里格外亲切,仿佛以前就来过一样。 而申屠祁却竖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缓缓驾着马车寻找住处,眼观八方,那把刀被他放在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一名娇小的身影从旁侧的巷子冲出来,申屠祁及时拽住了缰绳,才不至于将那女子踩成肉泥,而紧随女子其后的,是一名五大三粗的黑脸大汉,一上来就冲着那摔在地上的女子一顿打骂。 “臭丫头,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去卖身给老子还赌债天经地义,竟然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那女子惨叫着,不停地像周围的人求救,但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青竹看着那女子被拳打脚踢,满脸的担忧与不忍。 “小姐,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沈菀眸光微闪,叫了申屠祁一声。 申屠祁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又听沈菀道:“快走吧,别停在这儿挡了人家的路。” 他眉眼舒展开,这才调转马头,越过喧闹的人群,径直离开。 青竹还焦急地掀开帘子回望着那个被打得气喘吁吁的女子,“小姐,她会被打死的。” 沈菀语气不疾不徐,“那男子还指望她还赌债,不会把她打死的。” “难道就看着她被卖掉吗?” 申屠祁懒懒道:“青竹,在霁州这个地方,最好别乱发善心,你根本不知道,你救的到底是羊还是狼。” 马车缓缓地在街道上行走着,几人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巷子口里,那名黑脸大汉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女正紧紧盯着。 方才哭得凄惨非常的少女,此刻满脸的戾气与狠意, “现在的外乡人警觉性都这么高的吗?害得老娘白挨了一顿打。” 黑脸大汉道:“你没看见那个赶车的小子吗?好像是霍阳族的,霍阳族都被平沙国灭了,他怎么还敢来霁州?” “我不管!好不容易蹲到了这只肥羊,我们要是不快点下手,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人?” 两人商议一番,那黑脸大汉转身离开,而那少女则是悄悄地跟上了马车。 以免太过扎眼,申屠祁挑了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客栈,虽然不大,胜在干净。 或许是因为白日的事,青竹一直闷闷不乐,沈菀也随她去,只想着在霁州城内歇一晚,明日尽快赶路。 他们二人在研究出关的路线,青竹便端着换洗的衣裳去了后院,却瞧见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了后厨房,没想到里面还有人,顿时就闹了起来。.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敢来偷东西!” 厨娘抄起烧火棍子追赶着出来,那少女一个箭步冲到了青竹身后,青竹赶紧将那暴怒的厨娘拦住。 “她偷吃了你什么,我付钱就是了。” 打发走了骂骂咧咧的厨娘,青竹这才回头看向那名少女,讶异中有带着一丝惊喜。 “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少女哭声细弱,“我大哥要把我卖到窑子去,我趁他们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青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过往的悲惨经历,原本因为白日没有救她而生出的愧疚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她摘了身上的首饰,拿出了几两碎银,塞在少女手里。 “我身上也只有这么多,但撑一段时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你拿着这些钱赶紧离开霁州,不要再回来了。” 少女掂着手里的那点东西,嘴角一撇,似乎有些嫌弃,再抬眸看向青竹时,眼里迅速划过了一丝幽光。 “姐姐,你把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上。” 用不上,那不就说明,与她同行的人身上还有钱。 少女低下头,语气幽森,“姐姐这么善良,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什么?” 青竹没听清,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忽然一阵白烟迎面朝她袭来,青竹浑身一软,立马晕了过去。 第184章 秋山凶险 豆大的烛火照亮了桌面上的羊皮纸卷,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一路从霁州城延伸到关口。 “霁州城有两道关口,一道平阳关,一道飞雪关。往日塞北军就是驻扎在平阳关,这里也是防御最为坚固的关口。飞雪关在玉龙山上,此关易守难攻,而且玉龙山危险重重,不宜通行。” 沈菀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出塞,就只能走平阳关。” 申屠祁面色凝重,“据我所知,现在守着平阳关的,就是镇国大将军楚烈。” 楚烈就是楚君鸿的父亲,楚家跟姜家本来也不对付,若是被楚烈逮到沈菀,那他们这一路走来全都白费功夫了。 审完反复看了几遍,指着西北角一处空白,问道:“这儿是哪里?” 申屠祁抿着唇,语气沉肃,“秋山城,那儿毗邻平沙国西南,聚集了关内外的盗贼、逃犯,是个十恶之城,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霁州的地头蛇所居之地。” “这儿可以直接出关?” “没错,那边几乎不受管控,朝廷也从不过问。不过,我们有命进去,可未必能活着出去。” “平阳关是死,飞雪关也是死,既然怎么走都是死,倒不如挑一条还有点活路的。” 申屠祁耸耸肩,“行,舍命陪君子!” 两人聊了一会儿,才发现青竹一直没回来,申屠祁出去寻了一圈,才面色沉沉地回来。 “青竹不见了!” 二人将客栈上下翻了个遍,始终不见青竹人影,最后还是迫于申屠祁的武力,那名厨娘颤颤巍巍地将后院的事道来。 沈菀面容阴郁,“青竹不会乱跑,一定是那个丫头把她带走了。” 两人即刻收拾好东西追出去,但找到了天亮都没有半点踪迹。最后还是申屠祁跟当地的乞丐打听消息,才得知了那少女家在何处。 那对兄妹俩正攥着一把票子乐呵呵地数着,昨夜哭哭啼啼的少女,此刻身上戴着青竹的耳环,手里掂着青竹给的荷包,喜滋滋地往怀里塞,门就在此刻被大力踹开。奇快妏敩 “谁?” 黑脸大汉即刻把银票收入怀中,抄起了一旁豁口大刀站起身来,如黑熊般的身躯颇具压迫感。 申屠祁毫不客气地抬脚一踹,在一阵尖叫声中,那大汉被申屠祁踩在脚下,任凭他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一旁的少女见状拔腿就想跑,却被一把剑逼得连连后退,同她哥哥一齐摔在地上。 “你们想干什么?”明明怕极了,那少女还不忘放狠话,“这里可是霁州,你们一个过路的,敢在这里闹事,就不怕灵琊山庄找你们麻烦吗?” 沈菀看向申屠祁,无声地询问灵琊山庄是什么鬼。 申屠祁低声道:“秋山城内的土皇帝,整个塞北没人敢惹他们。” 沈菀了然,俯视着那对兄妹,问:“你们是灵琊山庄的人?” 他们眼里分明闪过了心虚,却还硬着脖子道:“没错!敢动我们,你们绝对活不过……啊!” 话未说完,沈菀一剑刺入那黑脸大汉的手背,撕裂的疼痛令他放声惨叫。 沈菀冷冷一笑,“我动了又如何?让他们来啊。” 黑脸大汉满口污言秽语地辱骂着,申屠祁听得不耐烦,直接把人给揍晕了。 那名少女吓得瑟瑟发抖,试图用眼泪来博取生机,却被沈菀掐着下巴,强硬地拖了起来。 “你把我的婢女带到哪里去了?” 她还想装傻,直到那把带血的青云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才哭着坦白。 “玉湖楼,我把她卖到玉湖楼去了。” 申屠祁暗道不妙,“是霁州城内最大的青楼。” 顾不上收拾他们俩,沈菀与申屠祁速度赶到玉湖楼,但是却扑了个空。 “那老鸨说了,今早她们确实从那对兄妹手里收了一个姑娘,他们干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过青竹已经被送去秋山城了。”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看来秋山城不得不走一趟了。” 两人迅速收拾行李赶往秋山城,却不想那对兄妹存心报复,竟叫了一群打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明显就是这霁州城内的混混。 申屠祁也不手软,将他们狠揍了一顿,一群人屁滚尿流地滚了。 霁州就是如此,什么道义什么王法,在拳头面前,都成了空话。 被这么一耽搁,等他们赶到秋山城时,天色已经黑了。 这座城池不似霁州那般热闹,尤其是到了夜里,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乞儿抱着讨来的酒壶,随意地醉倒在路边。两三个异族人神色匆匆,忌惮地巡视着周围。不知何处深巷传来了几声犬吠,混杂着诡异的呻吟,在夜间格外渗人。 车轱辘滚过石板路,清脆的铜铃悠悠晃着,申屠祁眼观六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小心些,这里有点奇怪。” 沈菀拉好脸上的面纱,紧握着手中的青云剑,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忽然一支冷箭忽然射出,申屠祁即刻挥刀挡下,但马匹就没有那么好运,被一剑贯喉,凄厉地嘶鸣一声后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几名男子从暗处杀出,刀剑上甚至还染着未干的血迹,猖狂得连蒙面都懒得,直接挥着刀便朝着申屠祁与沈菀一顿乱砍。 二人险险避开,也因此被冲散,申屠祁被这伙不讲武德的混蛋气得不行,冲着沈菀高喊:“我跟你说了吧,这秋山城就是个贼窝!” 沈菀冷酷道:“来比比?” 申屠祁立马就燃起了斗志,霍阳族的血性在此刻翻涌,压抑了许久的暴戾在此刻终于爆发,凶猛得令那些打算拦路截杀的男子都开始怀疑人生。 他们不过是流寓秋山城的逃犯,平日里就靠着打家劫舍混口饭吃,从申屠祁他们进城后,他们就盯上了,本以为就两人好对付,却没想到碰到了个硬茬。 想撤退已经晚了,最后一个人死在沈菀剑下,申屠祁的刀扑了个空。 第185章 互相演戏 沈菀在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冲着申屠祁得意地扬眉。 “你又输了。” 申屠祁万分不爽地冷哼一声,“走不走?再不走你那小丫鬟可就保不住了。” 马匹没了,两人只能徒步,好在秋山城并不大,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灵琊山庄。 等到了此处,沈菀才发现,并非秋山城太小,而是灵琊山庄太大。 阔大暗沉的铜门,衬得整座庄子气势恢宏,门口两座石狮更如匍匐的巨兽,十几名墨衣侍卫负手而立,杀气凛凛,暗处更不知有多少隐卫蓄势待发,灵琊山庄的实力可见一斑。 门口停着不少马车,出入的全都是面色阴沉、气势汹汹之人,各个身后都带着不少人马,所有的佩剑都在门口上缴,一个个的眼神如同要杀人一般,却又迫于灵琊的实力,不得不忍住。 沈菀躲在暗处,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申屠祁摇头,“灵琊山庄跟秋山城的老大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们鲜少与其他门派往来,今夜把所有人都请了过来,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两人绕了小半圈,才找到了后院的小门,打晕了运酒菜的小厮,换上他们的衣服混了进去。 以免太过扎眼,二人分头行动。 待到了无人之处,沈菀迅速脱去了那身小厮衣裳,闪身进了一间屋子。 然而转身之时,却见一名红衣女子倒在梳妆台上,沈菀顿时惊得汗毛倒立,待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女子已经晕了过去。 外面突然传来了侍女的敲门声,“秦夫人,您快好了吗?秦老爷特地吩咐奴婢来请您过去。” 大概是屋内没人回应,侍女犹豫了一下便推门而入,正好看见了那扬起的红色衣角。 “秦夫人?” 一声低咳传来,“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侍女大为疑惑,总感觉她声音怪怪的。 不过她也没多想,福礼后退了出去,门被关上之时,沈菀也探出了脑袋,确认外面安全才松了口气。 沈菀换上了那红衣女子的衣裙,翻窗溜了出去,避着人群四处寻找,好几次险险被侍卫发现。只是还没等她找到青竹,倒是先被山庄内的侍女逮住了。 “秦夫人,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宴席在辉月楼呢。” 沈菀不着痕迹地拉了拉脸颊上的面纱,僵笑着道:“我知道,只是这山庄太大了,我都险些迷了路。” 从侍女的口中,沈菀也大概知道了自己假扮的那红衣女子的身份。 她是龙阳镖局的当家秦随风的夫人,此回跟着秦随风来灵琊山庄赴宴,至于赴的是什么宴,那侍女缄口不言,似乎颇为忌讳。 沈菀揣着忐忑的心情步入宴席,迎面的光亮刺得她双眸微眯。美眸不经意间扫了一圈,唯见楼内男女同席,多的是衣着轻薄的美人依附着虎虎生风的男子,一派靡靡之象。 沈菀懵了,这是什么宴? 她想走也晚了,席间有那么一两个女子注意到了她,热情地冲着她招手。 “秦夫人怎么才来啊?咦?你脸上戴着面纱做什么?” 大概是她那一身红衣太过惹眼,且又蒙着脸,众人并未察觉到她的不同。 沈菀避开了她们伸过来的手,轻轻咳嗽了一声,捏着嗓音道:“实在抱歉,夜里着了凉,嗓子哑了,脸上也起了疹子,怕吓着各位妹妹。” 一听她得了疹子,一个个吓得赶紧退开了,哪怕心存疑惑,也没有再跟她搭话的心情。 沈菀也乐得自在,而且她发现,顶着这身衣裳在宴席间来回走动,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异常。 趁着众人不注意,沈菀试图从角落里溜出去,结果蹭着蹭着,一转身竟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她愕然抬眸,对方也正好低眸,隔着面纱与人皮面具,都看不到彼此真实的脸,可那一瞬间激起的波涛,却在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秦老弟,愣着做什么?” 直到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插入,卫辞才恍惚回过神来,隐去了眸中的异样,淡淡道:“没什么,碰上个不长眼的。” “怕是这小娘子看上了秦老弟,故意往老弟怀里撞呢。” 一阵嬉笑声中,也有人恍然道:“不对啊,这位就是秦夫人啊。” “秦夫人”三个字一说出口,沈菀和卫辞心里同时警铃大作。 卫辞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气。 他不是已经让人把秦随风的小妾弄晕了吗?她怎么还会出现在此处? 沈菀却慌得不行,她这身装扮,糊弄旁人还好,怎么可能糊弄得了“秦随风”? 两人各怀心思,场面在那瞬间有些尴尬。 而最先开口的那名中年男子眯着眼眸看着他们,眼里已然升起了一丝狐疑。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菀贴着卫辞的胸膛,而卫辞也虚虚搂着沈菀的腰。 “夫人去何处了?可叫我好找。” “老爷只顾着喝酒取乐,莫不是看上了旁的女子,忘了我了?” 说来就来的演技唬住了周围的人,也唬住了彼此。 谢霆收回目光,大步朝着正位走去,而席间的荒唐也因为他的到来稍有收敛。 沈菀跟着卫辞入座,在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的同时,并未注意到卫辞也坐得离她远远的。 丝竹声渐渐消退,忽然“嘭”的一声,对面的一名男子猛地站起身来,满脸阴沉。 “谢庄主,您把我们都喊到这里来,该不会只是请我们吃顿饭吧?” 他一出声,在场众人也多数露出了不满之色,毕竟他们也算是这秋山城内占据一方的土霸王,却像条狗一样,被灵琊山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能忍着这口气才怪呢。 谢霆转着手上的佛珠,冷俊的脸如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段老大急什么?总得吃饱了喝足了,才好来算账。” 一听要算账,众人以为灵琊山庄要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段荣悄悄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满面横肉微颤,“谢庄主,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霆避而不答,转而看向了卫辞。 “秦老弟,你说呢?” 第186章 谢霆遇刺 话题一下子转移到卫辞身上,卫辞和沈菀皆是眉心一跳。 那到了唇边的酒杯又放回桌上,卫辞神色淡然。 “庄主把我们叫到这儿,是为了平沙国大皇子的事吧。” “平沙国”三个字一出来,众人面露惊诧,也有不少人目光闪躲,脸上可见的心虚。 谢霆的视线扫了一圈,“大家也都是在秋山城里混了多年的兄弟了,平日里你们做了什么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千不该万不该,跟平沙国纠缠不清。” 段荣脸色紧绷,还正义凛然道:“赤木堂干的是兵器买卖的生意,偶尔跟异族人来往,也正常吧?” 其中也有不少人附和着,不满的抱怨声中,藏着各自的心思。 沈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里亦生出了疑惑,谢霆这是在找平沙国的奸细吗? 段荣的话惹来了谢霆一声轻笑,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押着一名鲜血淋漓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上穿着赤木堂的服饰,楼内也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段荣的义子吗?” “谢霆疯了吗?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 “他们仗势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胆子跟他叫板吗?” 一片议论声中,谢霆拿出了一封信。 “这信件是从这小子身上搜出来的,是平沙国大皇子裴云齐写给段荣的,上面就是赤木堂和平沙国勾结的证据,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段荣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去抢下来,却被谢霆前面的侍卫拦下,又只能忍着怒火与急躁。 “谢霆,你拿着不知从哪儿伪造的一封信就想污蔑我,你以为大家会信吗?”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段荣眸光一闪,反唇相讥。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跟姜明渊他媳妇不清不楚,如今姜明渊成了叛国贼,指不定就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现在你还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段荣骂得越加难听,不止谢霆,沈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没去管谢霆和白芷的过往,只想砍死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混蛋。 不过也不必她动手,谢霆直接吩咐手下,折了段荣的腿。 如此血腥而残暴的一幕,吓得众人胆战心惊,也有不少人联想到自己的下场,已经蠢蠢欲动。 谢霆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如张开的大伞,冰冷的眼神如利锥一般,刺得众人背脊发寒。 “我早就说过,秋山城内的斗争由秋山城来解决,段荣却为了利益和平沙国联手,带着平沙国人混入关内,秋山城容不下任何一个叛国贼!” 他抬起手,立刻有人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抹了段荣的脖子。 血溅三尺,段荣和他的义子死不瞑目,这一幕足以震慑那些心里有鬼之人。 谢霆巡视了一圈,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我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想坦白的,尽管来找我。” 他一走,楼内众人便愤怒地拍桌叫骂。 “谢霆这是要把我们软禁在这里不成?” “灵琊山庄欺人太甚!要我看,我们干脆直接联手把这里夷为平地!” 这话一出,场面立马寂静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了嘴,搂着各自的美人离开了。 沈菀本想趁机离开,却有人带着她和卫辞回房,仿佛生怕他们溜了一样。 一进房间,外面的脚步声走远,沈菀即刻拔了剑,而卫辞也迅速抽出了软剑,杀气腾腾地对峙着。 “你不是秦随风吧?” “彼此,你也不是秦随风的夫人吧?” 两人直视着对方,又同时收了剑。 卫辞忽然双眸一眯,黑沉沉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低沉的嗓音中透着怒火,“是你!在宁州城门外卖我的人!” 沈菀猛地一怔,脑子还没转过来呢,拔腿就想跑。 卫辞岂能看着她溜走?立马提着剑追过去,二人在房中大打出手,这诡异的声响也招来了外面的人。 “秦老爷,秦夫人,你们没事吧?” 几人撞门而入,却看见卫辞和沈菀“搂”在一起,一个墨发凌乱,一个衣衫不整,轻轻的喘息声令人面红耳赤,几人急忙道歉,匆匆退了出去,还不忘感慨:“没想到秦老爷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生猛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那抵着卫辞腰腹的匕首露了出来,那掐着沈菀后颈的手也一再用力。 两人不甘示弱地对视着,又十分默契地退开。 沈菀捂紧了脸上的面纱,警惕道:“你我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卫辞冷笑,“最好是这样。” 沈菀即刻翻窗离开,卫辞整理好脸上的面具,熄灭了烛火,也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匆匆赶往和申屠祁约定好的地方,申屠祁已经找到了青竹,她穿着丫鬟的服饰,只是受了点苦,并未有任何皮外伤。 主仆二人见面,互道担忧自是不必多说,沈菀本欲原路返回,山庄内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哨,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急的喊声令众人胆战心惊。 “封锁山庄!庄主遇刺了!” 沈菀大惊,这里是谢霆的地盘,谁敢刺杀他? 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匆匆就想跑,但是整个山庄已经全面戒严,别说找出口了,指不定他们一出门就被当刺客抓了。 没办法,沈菀只能带着他们回到了她之前和卫辞待的厢房,很快就有人来敲门探查。 沈菀把申屠祁他们藏好,整理好衣衫便拉开了房门,结果迎面一个麻袋冲着她套了下来,扛着她就匆匆跑了出去。 申屠祁见状大惊失色,即刻怒喝一声追上前去。 青竹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却也不敢给申屠祁添乱,只能先躲在此处,不停地祈祷沈菀平安无事。 直到一阵疾风刮起,面前的帘子唰的一下被拉开,青竹惊诧地抬头,对着披着人皮面具的卫辞尖叫了一声。 卫辞一惊,拦住了要逃跑的青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 “青竹,是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竹看着他撕下了面具,露出了卫辞的脸,狂喜之后便是焦急。 “四爷!快,快去救小姐!” 第187章 山庄混战 昏暗的光线透过麻袋的缺口照射进来,一阵剧烈的颠簸伴随着急促的脚步,沈菀只感觉自己被带着绕过了几道弯,紧接着就被重重地丢在了地上,头顶上的麻袋也被人掀了起来。 屋内的人多得吓了她一大跳,除了同她一样被绑来的姑娘,还有便是那些方才在宴席上反对谢霆的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独眼男子推门而入,众人都恭敬地唤他一声“钟老大”。 钟远沉着脸巡视了一圈,“秦随风的女人呢?” 沈菀被人强硬地拖上前,“老大,人在这儿呢。” 钟远冷笑着看着“瑟瑟发抖”的沈菀,“秦随风那个老东西敢卖我们,那就先拿他的女人开刀!” 旁边的人立刻磨刀霍霍地朝沈菀走来,沈菀大惊,急忙出声道:“几位大哥误会了,我根本不是秦随风的夫人,其实我是来杀秦随风的!” 钟远眉头一皱,抬手摘了沈菀的面纱,那张陌生而绝色的脸令众人一惊。 “你到底是谁?” 钟远勃然大怒,顿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沈菀胡说八道:“秦随风害死了我爹娘,我是来找他报仇的。” 几人将信将疑,但若非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假扮成秦夫人? “先不管了!”钟远厉声道,“我的人已经得手了,谢霆活不过今晚,只要兄弟们联起手来,就能把灵琊山庄夺下来,省得日后还要看谢霆的脸色!” 有人义愤填膺地附和着:“没错!老子在秋山城这么多年,早就忍不了了,今晚段老兄也死了,要是不反抗,下一次死的就是我们!” 这番话也鼓动了那些还摇摆不定的人,既决定上了贼船,如今也由不得他们下去了。 沈菀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抓这些女子,就是为了威胁她们的夫君与自己联手,听钟远派人把她们一个个带出去,沈菀也准备好跟过去,却被钟远留下。 他目光森冷地盯着她,道:“你不是说你是来杀秦随风的吗?今晚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沈菀:“……” 我谢谢你全家! 她被强制性地跟他们混在一起,前后左右都是扛着大刀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沈菀暗暗琢磨着自己从他们手中逃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如此嚣张的一行人,自然也很快就吸引了山庄内的侍卫的注意,钟远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两方人马杀成一团。 夹在中间的沈菀趁乱就想跑,结果灵琊山庄的人把她当成了钟远的同伙,挥剑就砍,沈菀不得不还手,但无论她怎么解释,对方就是不肯罢休。 钟远的人迅速赶至,周围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暴戾的厮杀声中血肉横飞,不知是谁的残肢从眼前飞过,滚烫的血溅在沈菀的脸颊上,几乎令她浑身僵冷。 她仿佛置身于血色地狱之内,看着钟远他们杀红了眼,脸上是掩不住的狂热与狰狞,仿佛野兽褪去了人皮,叫嚣着要将猎物撕碎。 这就是秋山城,这就是塞北。 没有人会讲仁义道德,只有利益与厮杀,只有生存与死亡。 在看见钟远残忍地杀了一名山庄弟子时,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出剑朝他身后刺去。 常年的警惕性让钟远很快就发现了身后的危险,他险险避让,那锋利的剑划破了他的手臂,带出了一道血痕,也彻底将他激怒。 “贱人,老子杀了你!” 他怒喝一声,疯狂地挥着刀劈向沈菀,青云剑与其相击,发出了刺耳的铮鸣。 虎口处传来的剧痛令沈菀脸色大变,她迅速避让,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凌厉的剑气顺势扫向身后袭击她的人,反手捅了对方一剑后,又朝着钟远杀去。 钟远没料到他们抓回来的不是菟丝花,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一时被欺骗的怒火盖过了理智,一声令下,沈菀周围的那几名大汉纷纷挥刀落下,仿佛恨不得将她剁成肉泥。 沈菀根本扛不住他们的围攻,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他们刀下,欲拼死挥剑一搏之时,一抹黑影如疾风闪现,右手执剑逼退了钟远等人,左手搂着沈菀的腰,带着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混乱之中沈菀几乎看不清他的脸,而熟悉的怀抱与腰间那紧迫的力道,足以让她心里掀起万丈波澜。 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接近,无数根火把围拢过来,将山庄照得夜如白昼。奇快妏敩 谢霆从人群中走出,惊得钟远等人如同被定身了一样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谢霆!你竟然没死?” 谢霆面色略显苍白,只是精神尚佳,并未看出有任何将死之迹。 “不好好配合一下,不久辜负了你安排的这场戏吗?” 钟远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谢霆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想杀他,他故意设局,请君入瓮,如今便有更合理的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 钟远他们想跑也跑不了了,灵琊山庄的高手从四面八方围剿,钟远等人输得一塌糊涂。 “谢霆,是我技不如人,可你以为你就赢了吗?”钟远狞笑着,“姜明渊已经死了,塞北是保不住的,到时候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谢霆面不改色,“你若还有命活着,再来操心这些事吧。” 他抬了抬手,钟远等人直接被就地处决,就连他的手下一个也没有放过。 刀剑落下的那一刻,沈菀被人按在怀里,血肉分离的声音是那样独特而清晰,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到周围会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但比起恐惧,她此刻更多的是欣喜,是迷茫,是愤怒。 放在后脑勺上的手渐渐松开,她从他怀中退出来,昏红的光映着面前的人的脸。 俊雅清隽的脸上挂着狂喜,漆黑的眼眸中燃着炙热的火焰,卫辞抚着她的脸颊,像是不可置信一样,一遍遍地确认着。 “菀菀?真的是你!” 他的手在颤抖。 回想着之前与沈菀的交锋,卫辞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他差点就杀了她! 第188章 原是故人 “你没死。” 与预想中的重逢不同,沈菀的冷静让卫辞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 待想到了什么,卫辞眼里划过一丝心虚。 正要解释,对面的谢霆出声打断:“二位要叙旧是不是得看看时候?” 卫辞眸光一冷,即刻将沈菀藏到自己身后。 他还穿着秦随风的衣服,那张脸却是那样陌生。 谢霆扯了扯嘴角,目光从他和他身后的沈菀扫过,冷淡的语气中藏匿着一丝杀气。 “二位若想参加山庄的晚宴,何须不请自来?不若报上名来,我再命人拟请帖如何?”. 还拟请帖? 沈菀嘀咕着,谢霆怕是要给他们立墓碑吧。 周围的侍卫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四面的楼顶更是架着无数把弩箭,卫辞和沈菀站在中间,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样,根本无路可逃。 他紧紧攥着沈菀的手,镇定道:“谢庄主勿怪,我们夫妻二人并非有意冒犯,今夜刺杀一事,更是与我们无关。” 谢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阁下不是塞北人士吧?京城来的?” 沈菀察觉到卫辞握着她的手一再收紧。 想想也是,卫辞现在是诈死离开,身份自然是不能被揭发出来,否则便是欺君大罪。 只是她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会折腾这么一出,还跑到塞北来。 “无可奉告。” 在卫辞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沈菀就做好了厮杀的准备了。 青云剑上还带着斑斑血迹,她不动声色地巡视着周围,寻找最易杀出重围的缺口。 “灵琊山庄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拉,想走想走的。”谢霆冷冷地勾唇,抬起手来,一声轻轻的“杀”,便足以号令万箭齐发。 卫辞迅速搂着沈菀,一边挥剑劈开射来的利箭,一边将她护在身后,沈菀也丝毫不拖后腿,青云剑扫开了两支箭,剑锋一转,竟直逼谢霆。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谢霆,他们就有生还的希望! 谁也没想到沈菀的胆子这么大,就连卫辞也被她惊了一把,只是想拦住她也来不及了。 那把剑势如破竹,剑锋闪烁着的银光晃了众人的眼。 谢霆脸上那气定神闲的笑在看见青云剑时蓦然一凝,目光又移到了沈菀脸上,紧缩的瞳孔中,又倒映着她身后的弓箭手。 “住手!” 一声狂暴的怒喝,也阻止不了那支离弦而出的箭。 “刺啦!” 尖锐的箭头撕破了衣裳,擦出了一道深长的血痕,沈菀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为自己挡剑的谢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是疯了吗? “庄主!” 一群人急切地喊着,谢霆却把他们推开,不顾自己身上的伤,踉跄着冲到了沈菀面前。 卫辞长腿一横,挡在他和沈菀中间,一身杀气腾腾。 谢霆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颤抖着声音,激动道:“阿箬……你是阿箬吗?” 卫辞和沈菀均是一愣。 她从卫辞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火光之下,那张酷似白芷的脸清晰地呈现在谢霆面前,这位纵横秋山城几十年的谢庄主,竟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像,真是太像了。” 他激动得紧握双拳,又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阿箬,你……你别怕,我是你谢叔叔……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沈菀恍惚间想起了先前段荣说过的话,谢霆和白芷似乎是认识的。 旁边的人也被这一出整得一头雾水,有个不懂事的弟子还傻乎乎地问:“庄主,我们还打吗?” 谢霆扭头就黑了脸,冲着他当头一记爆栗。 “打个屁!这是姜箬,你们未来的庄主!” 被请入山庄大堂之时,沈菀还有些迷糊。 卫辞紧紧握着她的手,面容平静,但肌骨紧绷着,握着剑的手都泛起了青筋。 “庄主!” 有人大步跑入,急切禀告道:“抓到了两个刺客,可要直接处决?” 那二人被带进来,沈菀惊呼出声。 “青竹!申屠祁!” “小姐!” 谢霆见是沈菀的人,赶紧让人把他们放了。 沈菀始终与谢霆保持着距离,满脸的防备。 “你跟我娘认识?” 似是想起了往事,谢霆脸上挂着惆怅的笑。 “我这条命还是你娘救的,若没有她,当年我早就死在段荣他们手里了。” 姜明渊和白芷来之前的秋山城,那才是真正的鱼龙混杂。彼时他仗着自己会些拳脚工夫,想在秋山城内拼出名堂来,却差点没了小命。 白芷救了他之后,本想劝他入伍,但是谢霆志不在此,仍然混在秋名山内。白芷也不逼他,反而与他联手,建立了灵琊山庄。 被恭敬地送到房间时,沈菀看着这间富丽无比的屋室,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身后传来脚步,她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卫辞,眼里的迷茫瞬间消退,只剩下一片冷寂。 卫辞顿了一下后走进屋内,轻轻叹了一声,摸着她的脑袋,低声询问:“还在生气?” 沈菀扭过头去,冷冰冰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卫四爷连皇帝都敢骗,骗我又算什么?” 卫辞摸了摸鼻子。 好吧,这回是真的气得不轻。 他轻叹一声,“诈死实属万不得已之策,姜世叔通敌的消息一传来,我本想去寻你,但是我被贬江州,若是贸然回京,极有可能被弹劾,到时候更不可能帮姜世叔翻案。” 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诈死离开,至少先糊弄了京城那边,再快马加鞭地赶来塞北。 只是他没想到沈菀会越狱,也因此错过了十一传回去的消息。更没想到她也跑到了塞北,二人在宁州便已碰面,却又阴差阳错地认不出彼此。 见沈菀不说话,卫辞没忍住上前一步,伸手搂着她的肩膀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 卫辞顿时慌了,抬手擦着她眼角的泪,本以为她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担惊受怕,却没想到沈菀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中含着哭腔。 “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没有诉说自己在江州看见那副棺材时的恐惧与悲痛,也没有说起那些夜晚所忍受的思念与折磨。 比起责怪和愤怒,她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还活着,庆幸这世间,还有卫辞这么一个人…… 第189章 雪地少年 “嘶!你能不能轻点?” 申屠祁坐在桌前,抬着胳膊让沈菀帮他换药,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沈菀没好气道:“那你自己来?” 申屠祁阴阳怪气,“怎么?把在卫辞那里受的气都撒在我身上了?” 沈菀抄起一个苹果堵住他的嘴。 “吃你的吧!” 半开的门被敲了敲,山庄的侍卫恭敬地前来禀报。 “少庄主,庄主请您过去一趟。” 沈菀跟随着侍卫来到谢霆的书房,没料到卫辞也在。 她无声地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卫辞只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谢霆看着二人“眉来眼去”,胸口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一样,重重地咳了一声,在沈菀朝自己看过来之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慈爱的笑容。 “阿箬,过来。” 他旁若无人地打开了书房架子上的机关,取出了一块小小的方形血玉,递给沈菀。 “这是灵琊山庄的庄主印,本来想给你娘的,如今给你正是合适。” 沈菀推辞不受,“谢叔叔,我不能拿这个。” 谢霆却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里,“没有你娘,就没有灵琊山庄,你哥哥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我相信你比他更合适接管这里。” 沈菀紧紧地握着那块冰凉的玉石,“谢叔叔知道我哥哥在哪里吗?” 谢霆眸色一暗。 “我找你们来,也是为了此事。” 姜明渊和姜弋出事,谢霆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只是等他赶到关外时已经晚了。 “这段时日我一直派人在找,但是一无所获,唯一能肯定的是,你爹和你哥,已经不在塞北了。” 沈菀心一紧,颤着声,“他们真的……” 卫辞抚着她的脑袋,“别多想,他们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还有那么多塞北军,未必会出事。” 沈菀吸了吸鼻子,“我不信他们会叛变!一定是有人在背地里陷害他们。” 谢霆眸光一冷,“不错,关内有人跟平沙国勾结,就如我查到的段荣、钟远一行人,但是背后一定还有一条大鱼。” 卫辞道:“前几日宁州太守郑义秘密宴请平沙国大皇子裴云齐,我本欲以此为突破口,只可惜晚到了一步,裴云齐已死。” 沈菀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裴云齐……是我杀的。” 两人皆是一愣,待听她说明原委,又皆是松了口气。 谢霆抚掌大笑,“杀的好!平沙贼子兵力不如大阙,便整日琢磨这些阴私手段,就是阿箬不杀她,我也要剁了他的狗头!” 沈菀取出了那封引荐信,“这是我从他身上搜来的,有人为裴云齐和郑义牵线,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陷害我的爹的人?” 卫辞没想到这么巧,他在找的引荐信,原来是被沈菀拿走了。 他反复看了几回,没从笔迹上看出什么,那枚私印更是前所未见。 指腹磨搓着纸面,卫辞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微微一皱。 “有芜花的味道。” 谢霆道:“芜花在塞北并不常见,是不是查出谁养了芜花,便能知道幕后凶手是谁了?” “不止。”卫辞指着右下角的印章,“这是私印,我并未见过,但是上面的印泥却是极其昂贵的八宝印泥,整个大阙都找不出几盒。” 根据这两条线索,谢霆即刻派人去查。 卫辞将信折好,递给沈菀。 “菀菀,你便留在此处,我已传信回去,十一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今夜我便出关,去关外找你父兄。”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卫辞想也不想地拒绝,“关外十分复杂,我不能让你一起冒险。” 沈菀却铁了心,“我从京城出来,不是为了逃难的。” 姜明渊和姜弋生死未卜,她如何能安心地立于温室之中。 卫辞拗不过沈菀,只能答应带着她一起。 谢霆本打算派人护送他们,被卫辞以人多惹眼为由拒绝。 送他们出了关,谢霆对沈菀道:“若有任何麻烦,拿着我给你的方印去找乌蒙族,他们欠我一个人情,会护你周全的。” 青竹泪眼朦胧地抓着沈菀的手,“小姐可千万要平安回来!” 沈菀安抚着她,“你留在灵琊山庄内,等我来接你。” 辞别了众人,他们踏着风雪出发,融入深沉的寒夜。 寒冬腊月,关外风雪漫漫,乌黑的马车徐徐走在深山雪道,车轮轧出了深深的车辙,远远一望,如寒冬景图中的墨迹。 越往北走,雪下得越大,几乎无法视物,加上道路难行,众人便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间废弃的草屋,大雪压折了松枝,松枝又砸破了屋顶,漏了好大的窟窿。 申屠祁习惯了关外的地形,带着人先前去探路,卫辞寻来了松枝,拉起了布匹,暂时补上屋顶的窟窿,以免夜间风雪侵袭。 沈菀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干脆带上剑,去林间捡点柴火。 不知不觉沈菀越走越远,山林唯闻风声呼啸,大雪簌簌。她抱着干柴,小脸被冻得通红,见捡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往回走。 忽然两支急促的利箭朝她的方向射来,沈菀下意识地往雪地里一滚,手立刻放在了腰后的剑上,同时身后传来两道愤怒的喊声。 “小兔崽子!站住!” 一道瘦弱的身影飞速地窜过去,后面还有两名高大的男子紧追不舍。 其中一人又射了一箭,那箭擦过了那形似乞儿的少年的大腿,他摔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只雪兔。 “臭小子,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那两人狞笑着走近,抬手就把他手里的兔子夺了过去。 “还给我!” 那面黄肌瘦的少年顿时急了,抓着对方的手臂便狠狠一咬,换来的却是一顿拳打脚踢。 少年抱紧了脑袋,拳头砸在他的身上发出的沉闷声中混着低沉的呜咽,却始终咬紧了牙关不肯道一句求饶。 沈菀眉头紧皱着,犹豫了一下后转身,脚步却又停住。 “住手!” 一声冷喝制止了这场暴行,那两名男子偏过头去,看见了从丛林内走出来的少女。 第190章 寒夜报信 红色的斗篷围着一圈毛茸茸的领子,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通红,俏生生的脸蛋一片冰冷。墨发落满了白雪,她却比雪色还要惊艳。 两名男子一愣之后,警惕地巡视了周围一圈,确认只有她一人时,才丢弃了脚边奄奄一息的少年,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哪来的小妞儿,竟然敢闯入圩氏族的地盘?” 沈菀瞥了一眼那呼吸微弱的少年,目光又擦过他们身上风格一样的服侍。 “既是同族之人,又何必自相残杀?还是说关外都是你们这种蛮民,如野兽一样不知开化?” 她骂得委婉,那两人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粗糙干裂的脸上立马浮现了一抹狰狞之色。 “臭丫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另一人目光淫秽地打量着她,“老子还没尝过大阙女人的味道,今日就拿你来开开荤!” 他们作势便要冲过去,谁知那少年突然跃起,一把抱住了二人的腿。 “别管我,快跑!”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怒喊一声,却被那恼羞成怒的男子狠狠踹了一脚,洁白的雪地瞬间盛开了一朵血花。 沈菀眸光一冷,在那男子欲下死手之时,青云剑瞬间出鞘,割裂了纷扬的血花,也刺穿了那男子的胸膛。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把砍刀,却如被定身了一样僵在原地,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冰凉的剑身仿佛在他身上开出了一个窟窿,滚烫的鲜血溢出,雪花化在了伤口处。 他轰然倒地,撕裂般的疼痛堵住了他的惨叫,不过须臾,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另一人见状,愤怒地嘶吼一声,立刻挽弓欲朝沈菀射去。 长剑一扬,在他的脖子上抹了一道,喷涌而出的血,溅在了少年茫然的脸上。 解决了两个恶贼,沈菀将剑上的血在他们的衣服上擦了擦,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破烂而单薄的黑色衣裳,赤着脚,脚上长满了冻疮与茧子,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布满了污渍的脸,混着泥和血,看着脏极了。黑漆漆的眼珠子布满了防备,深邃的眉骨又漂亮非常。在察觉到沈菀打量的目光时,他只是抱着怀里的雪兔,忍着疼痛后退着。 沈菀想说什么,后边传来了卫辞等人急切的呼喊,她只是回个头的工夫,那少年便也如兔子一般溜走了。 这场插曲并未在沈菀心里留下涟漪,至于那伤痕累累的少年是死是活,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抱着柴火回去,正好碰上了前来寻人的卫辞,缩着脖子被一顿训骂之后,才讨好地把冰冷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一路蔓延至他们暂时歇脚的茅屋。 申屠祁他们于天色擦黑时才回,如今不过才酉时,天际已然一片暗沉,风雪呼啸,深山之中只有一豆烛火,于雪夜中发着微弱的光。 一碗鹿肉汤下肚,申屠祁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卫辞问:“你们探得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申屠祁道:“这附近是圩氏族的地盘,圩氏族十分蛮横,是塞北出了名的强盗,凡是过路的,不被扒下一层皮来,都无法从他们的地界穿过去。” 沈菀:“没有其他路了吗?” 申屠祁摇头,“除非你想从山上穿过去,但是这鬼天气,别说马车了,人都走不过去。” “绕路太浪费时间了,我们还是沿着这条路走。”卫辞道,“只要圩氏族别太过分,这过路费该出还是得出。” 他们此行是办成商队出关,不易招摇,若是暴露身份,被平沙国提前知晓,不仅不利于救姜明渊他们,能不能安全走到平沙国都不好说。 众人吃饱喝足,便各自找了个地方,因顾及沈菀是女子,便还特地拉了一道布帘遮挡。 外面风雪呼啸,整座茅屋仿佛也摇摇欲坠,火堆暖不了屋内的冰冷,畏寒的沈菀情不自禁地往热源缩了缩,被卷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忽然一声急喝响起,沈菀猛然惊醒,卫辞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一边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主子,无事,抓到了一个小毛贼。” 只是一个小毛贼,卫辞并不大放在心上,但是沈菀却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她当即披上外衣走出去,果真看见了那个被按在地里的少年。 “快住手!” 申屠祁正打算把这个偷偷潜入的小毛贼给宰了,扬起的刀被沈菀的声音制止。 她疾步上前,皱着眉头看着如同雪人一样的少年,忙派人取来了大氅,欲赠与他,他却拒而不受,转而把一直护在怀里的瓦罐递过去。 申屠祁接过,打开一看,淡淡的白烟升出,很快就被寒气吹散,同时一股肉香弥漫,里面分明是兔肉汤。 沈菀不禁哑然,待看着那浑身狼狈,却挺着一身劲骨的少年,心里竟不知是何滋味。 “这是送我的?” 少年抿着干裂的唇,微不可见地点头。 沈菀胸腔滚烫,不知是被少年的赤城与感恩而感动,还是为自己白日里的犹豫而愧疚。 他穿得甚是单薄,甚至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在山林奔波。她不知道他跑了多远,才将这还带着温热的兔肉汤送到她面前,也不知道就这么一碗汤,便已经是他三日的口粮。 “圩氏族人已经发现你们了。”他的嗓音干哑,如被钝刀割过一般,“你们最好赶紧走。” 丢下一句话,他瘸着腿转身离开,沈菀急忙出声:“你等等!”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件大氅塞给他,又命人取来了鞋子。 少年还想拒绝,沈菀却一脸严肃。 “你给我们送来了消息,这是谢礼。” 就像那晚兔子汤,是他对她的救命之恩的谢礼。 少年不喜欢欠人恩情,理所当然的,他也以为沈菀亦是如此。 短暂的犹豫之后,他仍然不受,黑沉沉的眼眸,却盯住了她身上的红色斗篷。 “我想要这个。” 第191章 姜弋下落 狂风卷地,鹅毛大雪倾盆而下,天仿佛不会亮了一般,黑沉沉低压压的,笼罩着整片山林。 不远处的族落渐次亮起了火光,而近处的森林仍是一片漆黑,山脚下那间茅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仿佛也被深埋了一般,即将被寒风冰雪吞噬。 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一抹红色最为醒目。 阿黎抱着那件红斗篷推门而入,迅速关闭的屋门遮挡了外面的风雪,也惊醒了屋内之人。 一阵猛烈的咳嗽后,沙哑的声音如老树皮一样粗糙。 “阿黎,是你吗?”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抖落了斗篷上的雪,朝着屋内唯一的床榻走去。 破旧的窗户上封着一块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的布,勉强挡住外面的风雪。而躺在床上之人,鬓发乌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单薄陈旧的被褥几乎无法御寒,冻得他双手僵硬冷白。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略显瘦削,眉眼深凹,整个人几乎瘦脱了相。 但若沈菀在此,定然能认得出来,此人便是她久寻的姜弋。 阿黎将那件红斗篷盖在姜弋身上,嫣红柔软的篷面上开出了朵朵红梅,为这死气沉沉的茅屋添了几分生机。 姜弋不仅哑然,“你从哪里找来的?” 阿黎避而不答,“你不是说喜欢红色吗?” 姜弋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件斗篷,深邃的眼眶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是我妹妹喜欢红色,我一直没告诉她,她穿红色真好看。” 想起深谙,姜弋的眼眶红了几分,抓着斗篷的手渐渐用力。 阿黎不解地问:“你妹妹在哪?” 姜弋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姜明渊和塞北军出事后,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父亲通敌,带兵追赶之时,却落入了敌军的圈套,他的手下为护他而殒命,只有姜弋拖着一身的伤苟活。 直到他遇见了阿黎,被他带回此处,已待了一个月有余。 姜弋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他和姜明渊皆生死未卜,沈菀在京城,只怕处境十分艰难。 刺眼的红色斗篷再次激起了姜弋的决心,他道:“阿黎,我得回去!” “你的伤还没好。” “我妹妹在等我!” “你的伤还没好。” 不管姜弋说什么,阿黎始终重复着那句话。 姜弋心焦之际,那扇门猛地被人撞开,一群凶神恶煞的圩氏族人闯了进来,直接揪起阿黎的衣领。 “小杂种,你是不是去通风报信了?” 对方挥起拳头直接砸过去,姜弋瞳孔骤缩,迅速拔剑朝那人刺去。 阿黎跌倒在地,听见姜弋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跑!” 狂风肆虐,这座摇摇欲坠的茅屋,在一片打斗中轰然坍塌。 “嘶……” 暖壶烫得沈菀手掌泛红,卫辞眉头一皱,将暖壶用布包裹好,才塞入她怀中。又取出了膏药,小心地涂抹在她红嫩的掌心。 沈菀也乐得被他伺候,抬起了脚搭在他的膝盖上。 “小舅舅,我脚也酸了,你帮我揉揉?” 卫辞掀了掀眼皮,幽沉的眼眸中藏匿着一丝危险的幽光。 “皮痒?” 沈菀立马就怂了,赶紧把脚丫子缩了回去。. 但不到一会儿,卫辞把药膏放回去,又握住了她的脚踝,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捏着。 沈菀窃笑着,但不经意间又想起了姜弋他们,脸上又浮现了淡淡的惆怅。 “小舅舅,你说我们能找到他们吗?” 沈菀一直在刻意回避,从她离京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有太多的可能会发生。关外的环境如此恶劣,她不敢想象,他们是否能撑到现在。 卫辞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爹和你哥还没那么脆弱。” 他们在塞北待了二十年,自有保命的能力。 沈菀听罢后心稍稍放宽了一些,待想到了什么,又恼怒地拍开了他的手,咬牙切齿。 “你没洗手!” 二人嬉闹之际,马车忽然一阵猛烈的摇晃,卫辞掀开帘子,却看见了那倒在雪地上的少年。 “是他!” 沈菀惊呼一声,急忙下车查看,他浑身是伤,骨节处更是一片血肉模糊,单薄的衣衫被割裂,露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卫辞让人将他抱上了马车,阿黎瞬间被惊醒,欲反抗的手被卫辞轻而易举地拦下。 “别怕。”他道,“我们不会伤害你。” 阿黎急促地喘息着,猩红的双眸在看见沈菀时渐渐褪去了敌意,胸口的起伏时高时低,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出声。 沈菀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上前走了一步,将大氅裹在他身上。 “你想说什么?” 苍白干裂的唇颤抖着,阿黎气若游丝。 “救……救他……” 或许是昨晚那一碗温热的肉汤,或许是他冒着风雪送来的消息,又或许是他明明气息奄奄,却仍然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撒开。 本来不想为了闲事耽搁自己的行程的沈菀,在那一刻还是心软了。 卫辞带着人在附近寻找,沈菀则留守在马车内,帮阿黎治伤。 只是当衣衫掀开之时,他那满身的淤青与鲜血,还是令她惊得双手发颤。 沈菀屏息凝气,翻出了药箱,清洗,上药,缝合,飞快的手速中又有条不紊。 “嘭!” 一支冷箭突然射中了车厢,一群圩氏族人从山林杀了出来,挥着刀冲着申屠祁等人砍去。 外面的厮杀声响起,沈菀却无暇顾及,她帮阿黎止住血后,正准备取针缝合,马车突然一阵,紧接着一名男子突然掀开了车帘,冲着沈菀露出了狼光,正欲跃上马车,便被申屠祁一剑贯心。 申屠祁将尸体踹下马车,对沈菀喊道:“坐稳了,我先带你离开!” 马车飞快地冲出去,其他侍卫留着断后,透过摇摇晃晃的车窗,沈菀回望着那一地的尸体,只觉得触目惊心。 然而不过疾驰了一小段路,前方十几个人从山林冲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申屠祁暗骂一声,想掉头回去,车轮却陷在了雪坑里,几次试图拔出来都无济于事。 第192章 兄妹相见 圩氏族人各个生得高大威猛,脸颊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龟裂,茂盛的毛发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甚是凶狠,几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提着刀就冲着他们杀来。 有人围攻申屠祁,便也有人冲向马车,一柄利剑忽然刺出,抹杀了离马车最近的那名男子,沈菀掀帘而出,娇小的身影如雪地红梅般肆意绽放,所到之处皆开出了朵朵鲜红的花。 林间忽然传来了几声响动,申屠祁和沈菀齐齐扭头,便看见了越来越多的圩氏族人。 两人心下皆是一沉,申屠祁厉声大喊:“沈菀,快走!” “不行!” 她毫不留情地刺死了前面的人,“小舅舅就在附近,而且……那小孩还没醒。” 若是他们就这样贸然走了,势必会与卫辞分开,阿黎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申屠祁咬着牙硬撑着,纵使他身手不凡,力大无穷,可对付这么多人还是不免吃力。 而沈菀更是已经力竭,从尸体上拔出那把剑,躲过身侧袭来的弯刀,却不慎踩中了斗篷而跌倒在地。 迎面一把弯刀朝她劈来,沈菀抬剑抵挡,下一秒,便见那男子被刺穿了心脏。 沈菀茫然抬眸,便与姜弋四目相对。 二人皆是一愣,沈菀猛地朝他扑去,姜弋单手将她紧紧搂住,紧贴的胸腔激烈地起伏着,浑身都微微颤抖。 申屠祁也惊呆了,根本没想到他们苦苦寻找的姜弋这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他一脚踢开涌上来的圩氏族人,大喊道:“你们兄妹俩能不能等会再抱?我快撑不住了!” 姜弋即刻放开沈菀,上前帮忙,但是他亦是强弩之末,不过也是拼着一口气,将沈菀护在身后。 林间突然又涌出了一波人,将他们团团包围,圩氏族人看着自己的族人死了一地,顿时怒火滔天,一个个愤怒地大喝,操着刀就杀入人群中。 姜弋眼疾手快地替沈菀挨了一刀,那剑刺入他的腹部,他一剑剁了对方的脑袋,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踉跄着后退。 “姜弋!” 沈菀惊呼一声,急忙将他扶住,身侧却又有人补上,那缺了口的大刀劈裂了风雪,向沈菀袭来。 “咻!” 一声破竹声响起,那男子中箭身亡,沈菀看着急奔而来的卫辞,才狠狠松了口气。 卫辞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们,将沈菀拉了起来,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焦急。 “没事吧?” 沈菀摇头,“我觉得我哥可能有事。” 姜弋已经晕过去了,重伤昏迷,失血过多,沈菀扒开他的衣服一看,几乎是不见一块好肉。 卫辞不得不先找个地方落脚,给姜弋治伤。好在姜弋身强体壮,还能扛得住,两日后便苏醒了过来。 “那日关外传来消息,说我父亲通敌,带着塞北军投了平沙国。我带兵冲出关外,本想查清楚,却没想到在中途遇袭。” 茅屋之内,姜弋沙哑着声音说着那段痛苦不堪的记忆,紧握的手都泛起了青筋。 那时关外还没下雪,但林间草木凋零,已有肃杀之意。一百多名士兵,为了救他而埋骨荒野,他躺在尸群之中,望着天际盘旋的苍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就是那个时候,阿黎救了我。”姜弋道,“他是平沙国人,流落到圩氏族,平日里靠着捡食打猎为生。这段时日里若非他照顾我,只怕我的尸体都要烂过一轮了。” 沈菀只觉得一阵后怕。 若是那日她没有遇见阿黎,是不是他就会死在那两名圩氏族人手里?是不是她也就此和姜弋错过? 卫辞取出了那封引荐信,将他们这一路上查到的事一一道来。 “我们怀疑关内有奸细,而且对方来头不小,你可有何头绪?” 姜弋反复看了几遍,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这私印也是前所未见。不管关内的将领我都熟识,他们都是跟着我爹征战多年的旧部,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哐当!” “臭小子,松手!松手!” 几人商谈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申屠祁气急败坏的喊声。 沈菀推门一看,阿黎咬着申屠祁的手臂,挣扎着要冲出去,被申屠祁死死按着。 “快住手!” 沈菀急忙喝声制止,把阿黎从申屠祁身旁拉开。 洗干净的阿黎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漂亮,他的眉眼比大阙男子还要深邃,深邃中又透着几分精致秀气。纯黑色的眼眸不含一丝杂质,却也带着狠意,瘦弱的身躯撑起了那件并不合身的衣裳,劲骨依然挺拔。. 他立刻冲到了姜弋身旁,呈防备的姿势护在他面前,警惕地盯着卫辞等人。 姜弋咳嗽了两声,急忙道:“阿黎,你别怕,他们是我朋友。” 朋友? 从未有过朋友的阿黎脸上浮现了一抹迷茫。 沈菀上前一步,嗓音温和,“你叫阿黎?我听我哥说,是你救了他。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在确定姜弋和沈菀真的是亲兄妹后,阿黎才慢慢地放下了手臂。 他扭头看着姜弋,语气冷静。 “你找到家人了,恭喜。” 姜弋:“阿黎,你跟我们走吧,我答应过你,带你去大阙。” 他沉默片刻后,道:“我是平沙国人。” 平沙国和大阙在打仗,哪怕从他记事起便在圩氏族流浪,也改变不了他是平沙国人的事实。 沈菀诚恳道:“你救了我兄长,哪怕知道他是大阙的将军,你还是救了他,可见你与平沙国并无关系。既如此,你不妨同我们回大阙,也好过在圩氏族艰难度日。” 阿黎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但是他却始终不肯闲下,哪怕身上的伤还没好,也坚持要照顾姜弋,帮着干各种杂活。 沈菀很清楚他的心思,他不想成为拖累,也不想沦为废物。 他们如今在圩氏族外的猎户家中落脚,沈菀在院子内练剑之时,阿黎就在一旁锄冰,眼角的余光却频频朝她瞥去,眼里藏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第193章 雪林交锋 卫辞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沈菀教阿黎练剑,眼里眯着一丝幽光。 “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姜弋刚灌了一碗药,苦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你说阿黎吗?他只说自己是平沙国人,自幼便流落在圩氏族。” “他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 “平沙国皇帝,裴胤。” 众人没有久留,在姜弋的伤稍稍好转一些便继续赶路,虽天寒地冻难以前行,但好歹这一路走来相安无事,偶尔有几个拦路的毛贼,也都被解决掉了。 只是这几日,沈菀发现申屠祁有些奇怪。 “你在担心你大哥吗?”她道,“姜弋说了,你哥和我爹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事的。” 申屠祁却摇头,“我哥在塞北生活了几十年,他在这儿未必会出什么意外。” 沈菀越疑惑了,“那你到底怎么了?” 他遥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林,目光幽远而怅惘。 “那里就是霍阳族所居之地。” 沈菀了然,近乡情怯,更何况,申屠祁的家乡已然被平沙国占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情壮志道:“等救回了我爹和你哥,打败了平沙国,你们就能回家了。” 申屠祁偏头看着她,唇角溢出了很淡的笑,一声低沉的应声,被迎面的风雪吹散。 这两日风雪初停,林野苍茫无际,厚重的雪压低了青松,松下一只野兔窜过,便被一支利箭重重地钉在了树干上。 申屠漠大步上前,将那兔子连同箭矢取下,忽闻坡下传来了一阵声响,他匍匐在雪坡上,看在下面路过的平沙国士兵,脸色微微一沉。 雪松林深处,姜明渊满脸疲惫地靠在树干上休息,长剑竖在跟前,双手搭在剑上,呈防备之姿。那身盔甲染红了鲜血,不少处有被割裂的痕迹。 风霜加深了他脸上的皱纹,茂密凌乱的胡子上带着些许血污,干裂的唇紧阖着,哪怕在睡梦中,依然不得安稳。 一阵簌簌声将他惊醒,他蓦然拔剑,在看见对面的申屠漠时,才褪去了所有杀意。 “将军!”申屠漠面色凝重,“发现了一队平沙士兵,朝这边来了。” 姜明渊一扫疲惫,立即起身,吩咐众人准备杀敌。 比起姜明渊和塞北军,平沙士兵对这边的地形更为熟悉,也更为适应。他们寻着踪迹搜到附近,见雪地里脚步凌乱,却不见一道人影。 为首的那名将领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吩咐下去,找得仔细一点!” 他身后的人忍不住发牢骚,“周将军,姜明渊他们都在大明山里待了两个多月了,就算还活着,也走不出这里,我们又何必耗费心思寻找?” 周律沉着脸,“不行!只有姜明渊死了,才能坐实他通敌的罪名,只要他还活着一日,我们的计划就全毁了。” “那可未必。”那人不以为意道,“姜弋已经死了,姜明渊的女儿也被大阙皇帝关了起来,指不定现在已经被斩首了。就算姜明渊活着回去了,只怕也无力回天……” “嘭!” 一声巨响打断他的声音,几人循声望去,便见雪松之上突然迅速坠落一人,同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刺入了离他最近的平沙士兵。 众人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姜明渊? 周律高喝一声,即刻将周围的士兵召集过来,隐藏在暗处的塞北军也迅速出动,两方人马在雪地里厮杀,最后周律还是败在了姜明渊手中。 姜明渊一把揪起了方才同周律说话的小兵,目眦欲裂,气息滚烫而急促。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一双儿女发生何事了?” 那小兵颤着声复述,姜明渊仿佛被夺了魂魄一般,茫茫然松了手。. 周律被申屠漠押着跪在地上,高傲地仰着头颅,放肆地大笑。 “姜明渊,你看,这就是你忠诚的君主!你替他卖命,他却杀你儿女,反正你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直接投了平沙算了!” 姜明渊面容冰冷,“平沙国卑鄙无耻,纵我身死,也绝对不会同你们苟合!” 周律还想说话,却被姜明渊一剑封喉。 遍地的尸体,混着鲜红的血迹,寒风之中,所有的塞北军皆茫然无措地看向姜明渊,等待他的示下。 姜明渊苦笑,“我为他征战二十余载,到头来,他竟如此轻信他人之言,难怪我们困在大明山这么久,始终不见援军。” 令姜明渊更心痛的是他的一双儿女。姜弋战死,沈菀生死未卜,如何让他不心焦? 申屠漠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严肃道:“将军,只怕现在塞北已经被构陷将军的人把控,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否则您身上的污名就洗不清了!” 姜明渊深呼吸一口气,看着残存的塞北军,冰冷的语气中杀气腾腾。 “传令下去,全军全速前进,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平阳关。” “是!” 震撼的回应响彻松林。 姜明渊同申屠漠他们横穿雪林之时,另一头,申屠祁也正带着沈菀他们进入大明山。 “大明山是大阙与平沙的交界,山势挺拔,地形复杂,若非有当地人带路,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 申屠祁用剑扫开了拦路的枯枝,伸手便要去拉后面的沈菀,她却自然而然地把手塞在卫辞的掌心。 申屠祁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神色略显不自然。 沈菀没察觉到他的异常,环顾着四周茫茫无际的雪山,微微喘着粗气。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爹他们还活着,就有可能还在大明山里?” 申屠祁点头,“我大哥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只不过连月大雪封山,只怕有他带着也不好走。” 卫辞:“平沙国在大明山南部,我们一直往南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他们。” 只是他们的运气似乎都在姜弋身上用光了。 因山路难行,他们不得不弃了马车,徒步而行。然而刚走了两日,便与平沙国士兵撞了个对面。 第194章 勾搭成奸 申屠祁带着沈菀他们来到了旧日霍阳族的住所,他们生活在山里,多是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屋子,白雪皑皑之下,可见一间间被烧成了废墟的残骸。 纵使不见一具枯骨,当年这里发生了何等惨状,亦可想而知。 这两日风雪又大了一些,几人便决定先在此处落脚,沈菀被冻坏了,整日恹恹的,偏偏又不肯停下,唯恐自己拖慢了行程。 到了夜间,外头的风雪更加狂躁,木屋内燃着炭火,火光于风雪夜中有了几分暖意。 沈菀裹着斗篷,借着微弱的光,用黑色的木炭帮教阿黎写字。卫辞和姜弋他们正研究着接下来的路线,偶尔偏头看沈菀一眼,眼里的柔光如何也掩藏不住。 姜弋扣了扣桌面,不悦道:“你能不能收敛点?” 卫辞淡定如斯,“不能。” 姜弋顿时就黑了脸,咬牙切齿,“从前的事我管不着,但是现在菀菀是我妹妹,没有我点头,你别想把她娶回去!” 卫辞一脸嘲讽,“怎么?要不要我跟姜世子复盘一下你做的那些事?” 两人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申屠祁不仅不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 “快!这里有间木屋!”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片嘈杂声,屋内众人纷纷警惕地起身,便见一群士兵冒着风雪闯入,两拨人马打了个照面,卫辞一个手势,制止了手下拔刀。 对方身上正是穿着平沙国士兵的服侍,腰佩弯刀,而且人数还不少。 最前面的那名男子长着短胡子,一双倒三角眼格外凶厉,右手搭在刀把上,眯着眸扫过一圈。 “大阙人?” 卫辞站起身来,客气道:“几位军爷,我们是从秋山城来的商户,暂时在此处歇歇脚。” 一提到秋山城,他们脸上的防备就淡了些许。 两国虽然在交战,但是也阻挡不了商户往来,甚至平沙国也没少从大阙商户手里赚钱。 短胡子男子把刀放了回去,在屋内扫了一圈,他们不过十来个人,行囊不多,有趣的是,不仅有个小孩儿,还有个姑娘。 一群士兵的眼睛全都黏在了沈菀身上。 屋内光线昏暗,而她坐在火堆旁边,火红色的斗篷衬得其肌肤赛雪,又泛着红润的光泽,漂亮的脸蛋,竟是比他们平沙国公主裴云月还胜过几筹,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几人脸上立马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短胡子男子大手一指,倨傲道:“你,过来。” 沈菀眉头一皱,不进反退,卫辞将人护在身后,眸色已然冷了下来。 “几位想做什么?” 他们当即拔了刀,恶狠狠道:“滚开,小心你的脑袋!”. 卫辞纹丝不动,目光幽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平沙士兵立即感觉受到了挑衅,叫嚣着要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大阙人剁成肉泥。他们挥着刀冲上前来,还未近身呢,便被一旁的申屠祁割了脑袋。 一场厮杀从屋内蔓延到屋外,本来不想动手的卫辞,彻底被惹怒了,挥着剑杀得片甲不留。 姜弋亦怒火攻心,招招致命,恨不得看似这些不知死活的畜生,连他妹妹都敢觊觎。 对方人数不少,在发现卫辞等人都是练家子之后,还试图去挟持沈菀。 阿黎眸光一厉,当即踢起了脚边燃烧的木头,那烧红的棍子直直地砸向对面的脸,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人被踹出了屋外,还没来得及挥刀,就死在了阿黎剑下。 最后一个人倒下,整片雪地已经被染红了。 卫辞等人面不改色,淡定地回到了屋内,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木门被关上,寒风拍打着木屋,屋外的雪丛中,一名士兵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扭头飞快地跑进暗无边际的山林里。 暗沉的天际不见一点繁星,直至天色将明,云边才浮现了些许亮光。 大明山脚下的帐篷内,外面的风雪盖不住里面的春色暖意,几声稀碎暧昧的低吟断断续续地响起,女子的娇呼声中混着男子低沉愉悦的笑意,渐渐归于平静。 一名年轻男子倚在床头,散乱的墨发添了几分野性,深邃狭长的眉眼显得狠戾,偏偏又带着几分足以让人沉溺的柔情。高挺的鼻梁下,薄唇颜色浅淡,俊美的脸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怀中女子的墨发,似乎极为喜爱。 “殿下,你弄疼我了。” 那女子不满地娇呼一声,抬起眸时,春水盈盈,可不正是姜稚渔? 裴云渡轻笑,吻了吻她的指尖,嗓音沙哑。 “好,那我轻点。” 姜稚渔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察觉自己竟看他看痴了,又羞涩地埋入他怀中,因而也没有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讽与冷漠。 “跟我说说姜箬吧。”他忽然道,“我还从未见过姜明渊的亲女儿呢。” 姜稚渔脸上划过一丝厌恶与憎恨,“说她做什么?一个只会靠着狐媚手段勾引男人的贱人罢了。” 裴云渡听出了她话中的嫉妒与恨意,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哄了她几句。 “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女子,能把我们家小渔气成这样,日后我碰见了,也好派人教训教训她。” 裴云渡一番话,便轻而易举地顺平了姜稚渔的脾气,她也如他所愿,将沈菀的情况娓娓道来。 听罢,裴云渡心里才有了计较。 姜明渊出事之后,沈菀就被关了起来,不过近日他收到消息,说她已经越狱跑了,如今按姜稚渔所言,只怕以沈菀的性子,会到塞北来也不一定。 这段时日他一直派人在山里搜寻姜明渊的踪迹,皆是一无所获,手下倒是折损了不少,不把姜明渊除了,平沙国始终不能安心。 虽然他那个蠢货兄长裴云齐已经死在了宁州,但是他可还有不少兄弟姐妹,若是这一回他能顺利除掉姜明渊,指不定他老爹一高兴,就把皇位传给他了。 只不过姜明渊不好找,裴云渡琢磨着,若是抓不到姜明渊,拿沈菀开刀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195章 调虎离山 “殿下!” 帐篷外一声急切的通报打断了裴云渡的思绪,他披衣起身,听那名士兵禀告大明山内之事,倦懒的眼眸眯着一丝精锐的光。 “你确定没有看错?” “回殿下,绝对没有错!那个人就是姜弋!” 正在里面梳妆的姜稚渔蓦然听到姜弋的名字,面容微微一怔,后面再想听,外面的声音却低了许多。 她望着梳妆镜内的自己,略施粉黛的脸只能称得上秀气,甚至还有一丝寡淡,唯有一身细腻白皙的肌肤,是平沙女子所没有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以奴婢的身份被流放千里,灰头土脸之时还能被裴云渡相中,成为他的贴身奴婢。 纵使衣食无忧,裴云渡有体贴入微,可姜稚渔还是恨。 恨姜明渊的无情,恨姜弋的狠心,更恨沈菀横插一脚,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裴云渡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温热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嗓音低沉,“我要亲自进大明山,先让人送你回城。” 姜稚渔转过头之时,笑得灿烂无比。 “殿下,我想跟你一起去。” 裴云渡眸光微闪,竟也同意了。 姜弋他们尚且不知被漏网之鱼暴露了行踪,短暂的休息后便继续出发,只是要在茫茫无际的雪山里找人,众人都累得够呛。 沈菀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等卫辞发现她不对劲时,她已经发烧了两日,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吭声。 卫辞难得冲她发了火,但也迅速寻找落脚的地方,好让沈菀先休息养病。 申屠祁带着人出去寻草药,沈菀趴在卫辞怀里,小脸烧得通红,闷闷道:“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别胡说。”卫辞将她身上的大氅裹得更严实了一些,“若没有你,我们还找不到姜弋。” 沈菀烧得有些糊涂了,嘴里开始胡言乱语。 “嗯,我是小福星……” 卫辞失笑,很给面子地回应,“嗯,小福星。” 沈菀病得有些严重,纵使姜弋放不下她,但还是决定带着几人率先出发寻找姜明渊,毕竟大明山内危险重重,况且还有平沙士兵的踪迹,若不早点找到他们,姜弋只怕会有意外发生。 几人商议之后,便由申屠祁带着姜弋他们探路,而卫辞和阿黎则留下来照顾沈菀,待沈菀好一些,他们再循着申屠祁留下的记号与他们会合。 两日来都还相安无事,意外发生了姜弋他们走后的第三日。 沈菀病得越重,但是申屠祁寻回来的草药却所剩无几,阿黎打算再进山寻找,卫辞不放心他一个小孩,便留他照顾沈菀,自己进山。 只是他的运气不太好,刚走没多久,就碰上了两只饥肠辘辘的狼,以免它们掉头回营地袭击沈菀与阿黎,卫辞不得不先将它们引开,因而也耽搁了一些时间。 而卫辞不知道的是,这些狼正是有人有意放在附近的。 裴云渡站在雪坡上,看着不远处那间低矮的茅草屋,确认卫辞离开之后,唇角勾起了一丝得逞的浅笑。 卫辞一走,阿黎便紧闭门户,探了探沈菀的额温,又蹲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 少年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露出了那张漂亮的脸,杂糅了大阙人的温婉与平沙国人的艳丽,精致得不像真人。 他手握一把匕首,正在削着弓箭,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狠戾,只是在偏头看向沈菀时,又不自觉地散去了几分。 “嘭”的一声,那扇不堪一击的门猛地被踹开,阿黎迅速跃起,目光阴狠地看着大步跨入屋内的人。 “哟,还有个小孩?” 裴云渡嘴角的笑在看见阿黎的脸时蓦然凝住,无他,只因为那张脸像极了他的父亲裴胤。 “你是谁?” 阿黎死死地盯着他们,嗓音带着少年尚未长成的沙哑,“你又是谁?”. 裴云渡不喜欢那张脸。 平沙皇帝,也就是他的父亲裴胤风流成性,给他生了一堆来抢夺皇位的兄弟,裴云渡花了好大的心力,才不着痕迹地除掉了大半。 因而看见阿黎的脸,裴云渡便会想起平沙皇宫里那些虚伪贪婪的兄弟姐妹,对初见的阿黎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阿黎避而不答,只道:“马上从这里滚出去!” “呵……”裴云渡轻笑一声,“小小年纪,就有好大的脾性,哥哥今日就教教你,何谓夹着尾巴做人。” 他扬了扬手,身后一群侍卫猛冲上前,瘦弱单薄的阿黎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轻而易举地就被制服了。 他浑身的伤,被押着跪在地上,仍然倔傲地仰着头颅,在看见裴云渡朝着沈菀走去时,双眸都在喷火。 “离她远点!” 裴云渡只当听见了狗叫。 屋内的嘈杂声似乎并未影响到她,沈菀双眸紧闭,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窗外不知何时有了日光,照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那抹殷红仿佛愈发诱人,成了这寒天雪地里不可抹杀的颜色。 “好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裴云渡情不自禁叹道。 “沈菀?” 一声尖锐的惊呼声传来,落后一步的姜稚渔跌跌撞撞地闯入,看着裴云渡面前的人,那一刻仇恨盖过了理智,她竟然拔出了侍卫的刀,狠狠地朝沈菀刺去。 “住手!” 阿黎失声惊呼,下一秒便见裴云渡捏住了姜稚渔的手腕,许是用了点力,姜稚渔疼得面目扭曲。 裴云渡嘴角的笑已然消失,“她就是沈菀?” “不错!”姜稚渔急切地吼道,“就是她把我害到如今这般田地,殿下,你快帮我杀了她!” 裴云渡差点没笑出声来。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琢磨着派人去寻找沈菀的下落,以此掣肘姜氏父子,结果她就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了。 姜稚渔还想发疯,裴云渡却没了耐心,把她往后稍稍一推。 “这个人还有用,不能杀。” 姜稚渔怒火攻心,一时竟口不择言。 “殿下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第196章 一语成谶 话一说出口,姜稚渔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了裴云渡脸上一闪而过的狂风骤雨,阴沉沉得犹如天崩地裂。 然而也只是瞬间,裴云渡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只是这份笑中,又添了些许意味不明的东西。 “乖,她是姜明渊的女儿,拿她和姜明渊做交易,岂不美哉?” 姜稚渔也冷静了下来,僵笑着道:“是稚渔糊涂了。” 裴云渡很满意她的识趣。 他拦住了欲上前的侍卫,准备把沈菀带起来,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哪怕他迅速地向后躲避,那尖锐的簪子还是在他脸颊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裴云渡微微一愣,伸手触摸了一下脸上渗出的血迹,双眸那一瞬间沉了下来,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雪。 再看看面前已经苏醒的沈菀,薄唇微微勾起一抹讥嘲。 “什么时候醒的?” 沈菀紧握着滴着血的簪子,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去摸别在身后的匕首。 “姜稚渔冲进来的时候。”她冷冷道。 姜稚渔立马就炸了,“殿下,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千万不能留着她的性命,她会害了我们的!” 此时的裴云渡不会想到,将来的某一天,姜稚渔会一语成谶。 而此刻,面对着明明虚弱至极,却还强撑着一口气的沈菀,裴云渡心里涌起了强烈的征服欲。 “真不愧是姜明渊的女儿。”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脸颊的血,微微刺痛令他笑意一凝,语气也越发散漫冷厉。 “只可惜,今日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阿黎突然撞开了钳制他的侍卫,握着那支削尖的木箭刺入对方的腹部,冲着沈菀大喊:“菀姐姐快走!” “走?” 裴云渡冷笑,“你以为她能走到哪儿去?” 他一声令下,让人先弄死碍事的阿黎,在那大刀欲落下之时,沈菀冷喝出声。 “住手!” 裴云渡转过头,便看见她握着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细白的脖颈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放了他,我就跟你们走。” 裴云渡目光倨傲,“我杀了你,你照样逃不了我的手掌心。” “你无非就是想拿我威胁我爹,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哪个更有价值,不用我告诉你吧?” 姜稚渔一看还有这种好机会,急忙蛊惑裴云渡道:“殿下!可千万别信了她的鬼话,快杀了她!” 一边是沈菀的威胁,一边是姜稚渔的催促。 裴云渡夹在中间,短暂的沉默后,他淡淡一笑。 “放了那小子。”他懒懒道,“这样,姜姑娘可以乖乖跟我走了吧?” “菀姐姐!” 阿黎还想反抗,被沈菀的眼神制止。 她放下匕首,浑身仿佛卸了力一样,任由裴云渡将她拽了起来。 柔软纤细的手腕被握在干燥温热的掌心,一个厌恶无比,一个却饶有深意。 姜稚渔见不惯裴云渡与沈菀接触,主动上前搀扶着她,在裴云渡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掐着沈菀的手臂。 另一边,卫辞费了些力气解决了那两匹狼后,很快就找到了治疗伤寒的草药。 只是在他往回赶的路上,遭到了平沙国士兵的伏击。他迅速将对方击杀,带着一身血腥味回到木屋,却是晚了一步。 满屋狼藉,沈菀不见踪影,而阿黎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沈菀被裴云渡他们带出去后,昏昏沉沉的没了意识,等她再次醒来,已然身置敌营。 姜稚渔环着胸坐在她面前,面容高傲冰冷,沈菀毫不怀疑,若非旁边有人看着,姜稚渔绝对会杀了她。 “醒了?命还真是大啊。”姜稚渔出言讥讽,“要么说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扫把星,也难怪会克死你爹娘。” 沈菀浑身乏力,稍稍抬起的眼眸中却杀气凛凛。 “姜稚渔,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仿佛被踩了痛脚一样,她蓦然站起,面容愤怒狰狞。 “沈菀,你闭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是姜家尊贵的千金,何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沈菀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看来你过得很不好啊。” “废话!你来为奴为婢试试?” 沈菀轻笑一声,懒懒道:“二殿下,听到了吗?我这位义姐很嫌弃你呢。” 姜稚渔背脊一凉,蓦然转头,便看见了似笑非笑的裴云渡。 “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她,是她套我的话……” “要是你心里不怎么想,我怎么套得出来呢?” “你闭嘴!” 姜稚渔扭头面目狰狞地瞪着她,想跟裴云渡解释,后者却神色平静,看不出有半点怒气。 “你先出去吧,我有事跟这位姜姑娘谈谈。” “殿下,我……” 裴云渡一个眼神扫过来,明明不含一丝怒火或压迫,却让姜稚渔有口难言,只能讪讪地闭嘴,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沈菀轻笑一声,“能让姜稚渔对你死心塌地,二殿下也算有本事。” 姜稚渔何等骄傲之人啊,如今在裴云渡面前竟这般卑微,着实可笑。 “如果有人能救你于水火之中,带你重享富贵繁华,我想你也会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的。” 沈菀不屑地嗤了一声。 裴云渡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幽深的眼眸中映着那张姣好无暇的容颜,隐约闪烁着一丝幽光。 “听闻当年令慈便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儿,只可惜我尚年幼,未能得见,如今看见姜姑娘,倒也能想象得到令慈是何等风华绝代了。” 姜明渊和白芷夫妻俩,绝对是平沙国的噩梦。当年二人联手,频频逼退平沙大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可惜红颜薄命,白芷死的时候,平沙国还有不少将领为之动容惋惜。 沈菀笑意微凉,“少废话,你抓我来到底想干嘛?如果是想威胁我爹,那你想错了,我连我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 “除了你爹,还有你哥呢。”裴云渡没有错过她眼里闪过的冷芒,唇角的笑意不减,“你的运气还真是好,我找了你哥这么久,都没找到他,倒是你一来就撞上了,果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啊。” 沈菀抓着被子的手一再收紧,“你想做什么?”. 他低笑一声,“放心,我很快就会让你们兄妹团聚的。” 第197章 父子重逢 既知姜弋就在附近,裴云渡即刻派出了大批人马在山里搜寻。 而于此同时,姜明渊和申屠漠也正在寻找回去的路。 自从得知姜弋和沈菀出事之后,姜明渊几乎是不眠不休,带着塞北军连夜赶路。 众人饥寒交迫,但却无一人有怨言,若非姜明渊几次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只怕他们早就沦为了这大明山内的枯骨。 申屠漠却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常年的野外生活,让他对山里的危险有更加敏锐的感知。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撑不了几日,就算没有死在敌军手里,也极有可能会死于野兽腹中。 大概真的是时运不济,没多久他们就撞见了狼群。 那是一个幽深的山谷,四面皆是缓而长的陡坡,树木仿佛在此处全都断了根一样,无处生长,唯有白雪岩石,光秃秃的,将他们暴露在雪原之中。 一匹匹黑灰色的狼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稀疏的狼毛上带血斑驳的血迹,瘦劲的身躯,可见已有多日未曾进食,而那双泛着幽绿的狼眸,死死地盯着下面的“猎物”。 申屠漠暗道不妙,一声高喝,激起了众人警觉,而狼群也在瞬间发起攻击,一个箭步猛扑上前,尖锐的狼爪几乎撕裂了护身的盔甲。 队伍被打散,惨叫声中混着狼嚎,还有姜明渊迫切的喊声。 “撤退!快撤!” 他挥着刀抵挡着进击的狼群,解救了被两匹狼围攻的士兵,掩护着他们退离山谷。 狼群紧追不舍,更有一匹体型庞大的白狼王,扑散了人群,将姜明渊和申屠漠等人隔绝开。 “将军!” 申屠漠失声大喊,那白狼王听到声音即刻扭头欲朝他扑来,同一时间,姜明渊握着长刀刺去,却被狼王反扑在地。 申屠漠见状即刻上前帮忙,奈何那狼王体型庞大,力大无穷,身形矫健,不仅未能伤他分毫,反而还损兵折将,血流成河。 姜明渊的脸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鲜红的血从深长的伤口上流了出来。望着死伤惨重的塞北军,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凝着热泪,黝黑干裂的脸上更是浮现了悲恸之色。 想他姜明渊一生为国效力,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到头来却不是马革裹尸,而是死在这群畜生手里,让他如何甘心? 还有他一双儿女,又何其无辜,竟要被他连累,遭小人算计,遭君主驱逐。九泉之下,他又有何脸面去见亡妻? 握着刀的手渐渐松开,他几乎已经脱力,双膝跪在雪地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父亲!” “大哥!” 一声遥远的呼唤穿过风雪,与此传来的还有一支利箭。 撕裂般的破风声擦过耳畔,刺入了从他身后扑来的灰狼。 姜明渊怔怔地抬眸,望着那从茫茫风雪中奔来的人,通红的双眸中滚下了热泪。 姜弋和申屠祁等人杀出,费了不少力气解决了狼群,剩下几只见势不妙,立即撒腿离开。 姜弋不顾一身的伤,朝姜明渊冲过去,脸上的狂喜如何都掩盖不住。 “父……” “羡枫,阿箬呢?” 姜明渊迫切地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与惶恐。 姜弋忙道:“阿箬没事,建康侯世子他们帮她逃出了京城,也是她在大明山找到了我。” 得知爱女亦平安无事,姜明渊终于撑不住,彻底没了意识。 大明山风雪依然,但木屋内却和暖如春。 姜明渊太久没有休息,如今这一睡竟是睡了两日,把姜弋他们吓得够呛。 “阿箬人呢?” 姜弋端着药过来,“父亲不必担心,她和卫辞在一起,很快就会过来与我们会合的。” 一碗苦药下肚,姜明渊看着屋内的士兵,稍稍放宽的心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姜弋忙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都在传你……” “我通敌是吗?” 姜明渊冷笑一声,竟是徒手捏碎了药碗。 “那日我收到密报,说大明山内有敌军预备突袭,我便带着塞北军兵分三路,在进山不久,果真碰见了一队平沙士兵。” 当时尚未大雪,有申屠漠带路,他们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优势,很快剿灭了两队敌军。但是令姜明渊没想到的是,另外两队塞北军悉数战死,姜明渊才知道这就是个圈套。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也晚了,士兵接连葬身山中,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他只能带着残存的士兵躲入山中,等待救援。谁曾想到,那背后的贼子竟然还污蔑他通敌叛国,连姜弋也险些死在大明山里,也难怪这么久了,始终未见援军。奇快妏敩 姜明渊想起那些惨死的塞北军,只觉得胸腔内怒火焚烧,恨不得将那幕后之人挫骨扬灰。 姜弋:“父亲,是谁告诉你的密报?” 姜明渊拳头紧攥,一字一句道:“镇国大将军,楚烈!” 姜弋倒吸一口气冷气,同时又觉得并不意外。 若非楚烈,姜明渊岂会轻信他人,贸然带兵进入大明山? “大将军!” 申屠祁突然急匆匆冲进来,还扶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姜弋惊呼一声,“阿黎?” 阿黎被冻得浑身发冷,勉强还撑着一丝意识,艰难道:“将军,快去救菀姐姐,她被裴云渡带走了。” 平沙大营内,有姜稚渔在,沈菀的阶下囚生活可谓艰难。 姜稚渔存心跟她作对,趁着裴云齐不在,克扣她的饭食,连药也不送了。沈菀尚在病中,硬是靠着一口气熬了过来,浑身绵软无力,却还是恨不得爬起来砍死她。 外面的士兵来来回回,沈菀隐约中听他们提起了平阳关,似乎有意在姜明渊回来之前再次进攻。 沈菀心急如焚,一边担心姜弋和姜明渊,一边又想起了卫辞和阿黎。 她被裴云渡带走,也不知道阿黎怎么样了,还有卫辞,他会不会找不到她了? 饥饿与病痛同时袭来,沈菀浑身滚烫,几乎是气若游丝,昏昏沉沉之中,隐约看见了几道鬼鬼祟祟摸入营帐的身影。 第198章 混入敌营 “这可是姜明渊的女儿,我们动了她,殿下不会生气吧?” “你怕什么?我可是二殿下的表哥,他还能杀了我不成?再说了,只要人没死,不照样可以拿她跟姜明渊做交易吗?” “该说不说,这大阙姑娘是漂亮啊,跟她一比,姜稚渔算什么?亏得我以前还眼巴巴地讨她欢心。” “嗤!姜稚渔也不是什么好鸟,要不是她跟我告密,我还不知道,二殿下藏了这么个绝色美人呢……” 荒淫的笑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沈菀掐着掌心,逼着自己醒来,一睁眼,面前便有一张布满麻子的脸越靠越近。 一股寒气直逼天灵盖,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躲开,惊出了一身冷汗,脑子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们是谁?” 面前是三名男子,从他们的衣着可看出其非富即贵。一个个其貌不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无一例外的,全都冲着沈菀露出了猖狂自得的笑容。 “哟,醒了?正好,老子对死鱼也不感兴趣。” 沈菀故作镇定,冷声道:“我是被裴云渡带回来的,你们敢动我,就不怕他找你们算账吗?”奇快妏敩 那麻子脸不屑道:“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儿是平沙军营,你是姜明渊的女儿,我没把你扔到军妓营就不错了,乖乖把我们几个伺候高兴了,勉强留你一条小命。” “做梦!” 沈菀的不配合,也磨灭了他们少得可怜的耐心,麻子脸大步上前,直接把沈菀拖了下来,抬手便去扯她的衣襟。 沈菀挣扎不休,可她的力道,又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肩上忽然一凉,衣襟被扯开,沈菀瞳孔骤缩,头顶的光被黑影吞没,眼里仿佛也瞬间失去了色彩一般。 忽然一道寒光闪过,眼前蓦然绽放出一朵血花,方才那在淫笑着的男子身躯一僵,低头看着刺穿了自己心脏的剑,甚至都没明白自己是死在谁手里,便轰然倒地。 他倒下之时,沈菀也看清了他身后之人,眼眶蓦然就红了。 寒冽的剑花飞舞,带着其主的愤怒与戾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了结了另外两人的性命。 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他怀里,呜咽声透着委屈。 “小舅舅,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欺负死了……” 卫辞丢了带血的剑,一手拢紧了她的衣襟,一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沙哑的嗓音格外自责。 “抱歉,是我来晚了。” 沈菀本不觉有什么,却被卫辞这一句道歉惹起了心酸,埋在他怀里,竟是哭得脱了力。 卫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浑身虚软无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凝着怒火滔天的杀气。 “小舅舅,阿黎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事,他去找姜弋了。” 沈菀又担心起来,“你是自己来的?那我们怎么出去?” 卫辞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先委屈你待在这儿,等十一他们来了,我再带你离开。” 他一个人能混的进来,但是要想带着沈菀一起出去有些难度,若是引起对方的警觉,很有可能两个人都走不了。 卫辞不能拿沈菀来冒险。 沈菀乖巧地点头,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饿了?” 她捏着拳头,气愤地告状:“姜稚渔不许他们给我送饭,这几个渣滓,也是她故意勾来的。” 卫辞眸中划过一丝冷意,不动声色道:“嗯,交给我。” 卫辞换上了平沙士兵的服侍,也不知从哪儿给沈菀弄来了饭食和药,沈菀着实饿狠了,一顿狼吞虎咽,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那几具尸体也被卫辞丢了出去,沈菀正疑惑,军营里戒备森严,他是怎么避开耳目的,便见姜稚渔怒气冲冲地杀进来,狰狞的脸上带着未消的恐惧。 那几个死在卫辞手里的人,是平沙国的皇亲国戚,不过是想跟着裴云渡上战场蹭点战功,却没想到被姜稚渔挑拨,反而害了自个儿性命。 卫辞素来不会心慈手软,在解决了那几个人之后,便把他们的尸体全都藏在了姜稚渔的营帐内。姜稚渔一早起来,睁眼看见悬挂在床头的尸体,吓得直接滚下床去,却没想到床底下还有一具,睁着血淋淋的眼睛盯着她。 她吓疯了,又是尖叫哭喊,在把裴云渡招来之后,才想起这几人之前干的事,立马就冲过来找沈菀算账。 “沈菀,是不是你把尸体藏在我床底下的!” 沈菀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顿时一阵暗爽。 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裴云渡,沈菀故作虚弱地靠在床汤,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怎么?克扣了我的饭食不算,现在还打算往我身上泼脏水?” “沈菀,你少装可怜了,一定是你……” “克扣饭食?”裴云渡打断姜稚渔的话,目光微凉,“什么意思?” 姜稚渔猛怔了一下,慌忙解释道:“殿下,你别听她瞎说,这个女人心眼最多了。” 沈菀轻笑,似自暴自弃一样,无力道:“嗯,我瞎说,反正我也如今也是阶下之囚,不过就是两天没吃饭了,忍不了,大不了死了算了。” 姜稚渔的慌张对照着沈菀的嘲讽,裴云渡冷眸一眯,即刻招来了侍卫询问,这一问就什么也瞒不住了。 “殿下……” 姜稚渔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了一阵恐慌,想上前跟他解释,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一个尖锐刺痛的巴掌。 裴云渡看都不看一眼,随手甩在她脸颊上,看似随意的力道,却是将姜稚渔打得摔在了地上,嘴角都破了皮,渗出了血,脸颊很快肿得老高。 沈菀轻轻“嘶”了一声,这一刻忽然觉得玉无殇也没有那么禽兽,至少被困在倚红阁的那几年里,她没少惹他生气,他也从来不会跟她动手。 正不远万里赶来塞北的玉无殇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遥望着不远处的雪山,幽幽地叹了口气。 “死女人,老子为了你,连无殇阁都不要了,你要是敢死,我坟都给你刨了!” 第199章 背叛家国 裴云渡丝毫不留情面,当众打了姜稚渔一巴掌,便让人把她带下去。 待帐篷内的人皆散去,他才看向了沈菀,自然也没错过她那一闪而过的畅快得意。 “王雍他们几人是你杀的?” 沈菀装傻,“谁是王雍?” 裴云渡似扯了一下嘴角,眼里却不含一丝温度。 “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惹急了我,对你没好处的。” 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裴云渡转身离开,除了吩咐侍卫恢复沈菀的饭食,还额外吩咐了一件事。 “她尚在病中,不可能杀得了那三人,更别说把尸体拖到姜稚渔营帐里,一定有人帮她。派几个机灵的,好好在军营里搜一搜。” 裴云渡发现,他还是低估了沈菀他们一群人了。 除却姜弋和申屠祁不说,那日跟在沈菀身边的卫辞和阿黎,皆不是什么善茬。他派去伏击卫辞的人迟迟不归,只怕早就毙命。至于阿黎,裴云渡只要一想起他那张脸,便后悔当日没有直接割了他的脑袋。 沈菀浑然不知卫辞的行踪已然暴露,她吃好睡好,趁着这几日养好身子。 只是这一日,亥时过半,她却还迟迟等不到卫辞过来,唯恐他出什么意外,正准备出去打探一下消息,便见姜稚渔带着一伙人冲了进来。 沈菀警惕地后退,不着痕迹地把卫辞留给她的匕首藏在了腰上。 “姜稚渔,你想做什么?” 她冷笑一声,吩咐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扭住了沈菀的手臂,沈菀下意识地想还手,但见营帐外来来往往的士兵,又不得不忍下。 “姜稚渔,你好大的胆子,你还敢动我,就不怕裴云渡找你算账吗?” 姜稚渔不复几日前的凄惨,她抬着下巴,像高傲的孔雀一样。 “实话告诉你,今日我就是奉殿下的命令,前来收拾你的。” 沈菀的心猛地一沉。 裴云渡还想拿她跟姜明渊做交易,怎么可能杀她? 姜稚渔上前一步,捏着她的下巴,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畅快与恨意。 “你还不知道呢,你爹和你兄长都死了,来报的士兵说,整个山谷都是餍足的野狼与残骸,只可惜你看不到那个画面,也不能帮他们收敛尸骨了。” 沈菀浑身一凉,“你说什么?” “怎么?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沈菀呼吸急促,想向前扑过去,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姜稚渔!你骗我的对不对?一定是你在骗我……” 他们身上背负的冤屈还未洗刷,他们曾答应过她的承诺还未兑现,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这是沈菀第一次在姜稚渔面前失态,她看着她崩溃失态,却猖狂地大笑。 侍卫押着沈菀出了营帐,迎面的冷风吹散了眼眶中的热泪,沈菀看着步态轻盈、笑意不减的姜稚渔,只觉得无比荒唐。 “姜稚渔,你没有心的吗?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姓姜,你还是大阙人!”. “不用你来提醒我!”姜稚渔面容扭曲,“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早死在外面,不就皆大欢喜吗?” 从一个村妇孤女,到大阙武侯嫡女,姜稚渔享受了太多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心安理得,她本以为自己从此富贵余生,这场美梦,终究毁在了沈菀手里。 “若我从未得到便也罢了,是他们把我从泥泞里拉了出来,如今又要推我回去,你让我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姜稚渔歇斯底里,满眼透着疯狂。 “他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不怕告诉你,平阳关的舆图,就是我给二殿下的。若非如此,他也不能顺利攻入关内。” 沈菀倒吸一口冷气,因为愤怒浑身都在发颤。 “姜稚渔,你疯了吗?” 她可知道,就是因为平沙国攻破了平阳关,才坐实了姜明渊通敌的罪名? 她可知道,平沙国杀入平阳关后,杀了多少大阙士兵,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听她轻飘飘地炫耀着自己的“功绩”,沈菀只恨自己当初顾念姜明渊和姜弋,没有直接杀了她了事! 她的质问伤不到姜稚渔分毫,从被流放为奴的那一刻,姜稚渔便暗暗发誓,终有一日,她会让姜家为他们的无情无义付出代价。 如今,她做到了。 “沈菀,你别急,很快,你就能跟他们团聚了。” 姜稚渔狞笑一声,把她按在了雪地里,取来了一把磨利的长剑,毫不犹豫朝沈菀斩去。 沈菀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融入雪中。 忽有一阵疾风扫雪而过,白茫茫的雪地中乍然血溅三尺,一抹身影轰然倒下,沈菀下意识地睁眸,便与倒地口吐鲜血的姜稚渔四目相对。 她倒在雪地里,双眸圆瞪,鲜血如注,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涌出,只消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身旁的士兵纷纷拔刀,沈菀猛地转身,看着挥剑乱杀的卫辞,回过神来之时,自己已然被他拉入怀中。 “没事吧?” 他垂眸看她,深邃的眉眼间深藏急迫与担忧。 沈菀愣愣地摇头,声音异常平静。 “小舅舅,是不是出事了?” 他只道:“我先带你走。” 卫辞握紧了沈菀的手欲离开,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走?你们觉得还走的了吗?” 裴云渡从黑暗中走出,俊美的脸上挂着冷冽的笑,毫无温度,令人心惊。 他看着卫辞,既惊讶,又觉得有趣。 “本来只是想引出几只虾兵蟹将,没想到钓起了这么一条大鱼。”裴云渡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贵国的皇帝,是否知晓卫大人诈死呢?” 裴云渡这几日一直在找沈菀的同伙,但是卫辞躲得太好,根本抓不到头绪。后来还是想到了这个办法,拿沈菀引出卫辞,果不其然,他上钩了。 沈菀不可置信,偏头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姜稚渔。 “所以,这只是一出戏?” 那姜稚渔呢?她知道吗? 第200章 同生共死 姜稚渔当然不知道。 裴云渡不过跟她提了一嘴,姜稚渔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沈菀的命。若不真实一点,怎么能把卫辞逼出来呢? 沈菀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低估裴云渡了,也高估了姜稚渔在他心里的地位,姜稚渔怕是到死也不知道,她所以为的“爱人”,不过是将她当成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这可不是戏。”裴云渡淡笑,“至少你爹和你哥,确实死了。” 他的人找遍了大明山都没找到,倒是在山谷里找到了几具大阙士兵的尸骨,尸体被啃得血肉模糊,料想姜明渊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沈菀呼吸一窒,眼前一阵发昏,卫辞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勉强支撑着她的理智。 “别信他。”卫辞低声道,“你爹他们会没事的。” 裴云渡笑意不减,“卫大人,我看你还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今年可能是撞大运了。 先是死对头兄长裴云齐被人给砍死了,借着又抓到了姜明渊之女,现在连大阙这位小国舅都主动跳入他的圈套,简直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卫辞横剑于胸前,冷俊的面庞在寒夜中犹如雕塑一般,静默中汹涌着暗潮。 他不言不语,但眼里的杀气已然说明了一切。 裴云渡唇角的弧度渐渐抹平,抬了抬手,放下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兵瞬间涌上前去,如浪潮般将他们二人淹没。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他们冲上来之时,即刻拔出了匕首,抹了一名士兵的脖子,从他手中夺下剑,加入了战局。 看似柔弱的身躯,却带着不可估量的力量,裴云渡看着以一敌三仍游刃有余的沈菀,眼里幽光冷沉,跳动着簇簇兴味的火苗。 卫辞越杀越狠,到底也是从死人堆里历练出来的,尤其身后还有一个沈菀,让他几乎无所顾忌地斩杀所有的拦路虎。 眼看着自己这边损失惨重,裴云渡也怒了,下了急令,要卫辞的命。 围攻的敌军越来越多,卫辞深知不能再拖下去,一手抓着沈菀的手,几乎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将她推出了重围。 “小舅舅!” “快走!” 长剑斩落了一旁的火把,一旁的干草堆瞬间燃烧起来,跳跃的火焰隔开了二人的距离,沈菀红着眼眶,握着剑的手一再收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新杀了进去。 “沈菀!” 怒喝声中,沈菀咬牙不语。 从前她只不知何为爱,只知小命要紧,自由无价,甚至不惜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现在的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卫辞为她送死。 裴云渡看着那至死不渝的二人,唇角边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还真是……感人至深呢……” 他抬起手,不远处的弓箭手拉满了弦,蓄势待发。 欲放下的那一刻,忽然迎面几支冷箭射来,裴云渡敏锐地抬眸,迅速避让,那箭穿入他身后的士兵,即刻毙命。 裴云渡大为震惊,猛然抬眸朝着那黑暗处看去,渐次亮起的火光中,缓缓走出几道身影,为首的那人,他再熟悉不过。 “姜明渊……” 裴云渡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目光触及他身旁的姜弋和申屠漠等人,瞳孔又是一缩。 风雪之中,塞北军自他身后杀出,冲向敌营。 平沙士兵亦不甘示弱,尤其见姜明渊主动送上门来,更是恨不得赶紧砍了他的脑袋换军功。 两方交战,一片血肉横飞,但毕竟这里是平沙的地盘,姜明渊等人又一路困顿,气势上和人数上都弱了不少,这也给了裴云渡莫大的希望,急喝几声,迫切地想拿下姜明渊的人头。 “火!起火了!” 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平沙大营内忽然四处燃起了火光,狂风助长了火苗,很快就蔓延成片,将他们团团包围。 与此同时,一队黑衣暗卫杀出,以凌厉之势横扫敌营,人数虽然不多,但各个皆为高手,其速度和力道,根本非普通士兵可比。 眼看着小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裴云渡目眦欲裂,眼里既有愤怒,也有不甘。 “殿下,我们快走!” 裴云渡的侍卫护送他紧急撤退,他回头望着奔向姜明渊的沈菀,面目逐渐狰狞扭曲。 残余的平沙士兵护送着姜明渊逃入大明山内,姜明渊拦住了追赶上前的士兵,朝着沈菀大步走去。 “爹!” 沈菀丢了剑,扑了姜明渊满怀,姜明渊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胸口缺失的那一块终于填满,浑身都微微颤抖着。 “阿箬,你没事吧?” 沈菀红着眼眶摇头。 她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但好在并未受重伤。倒是姜明渊,满身的污血,唇瓣干裂,脸颊更是被冻伤了,还有一道深长的血痕。 姜明渊脸上浮现了松快的笑,逼退了眼眶中的热泪,摸着她的脑袋,高悬的心终于得以放了下来。 大概是旁边的目光太过幽怨,沈菀偏头看着姜弋,他亦是一身狼狈,披着风雪,骨节泛红,渗出了点点血迹。单薄的衣衫遮不住身上的伤,不难想象出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恶战。 沈菀与姜弋对视着,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哥哥辛苦了。” 姜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无数烟花在瞬间绽放,手脚僵硬着不敢动弹,唯恐推开了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姜明渊他们赶到及时,又有赶来的十一等人的助力,几乎将裴云渡他们打得丢盔弃甲。这一场战他们大获全胜,但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他们暂时就在此处驻扎养伤,军中没有大夫,沈菀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手,待见姜明渊一身溃烂的伤时,她却忍不住掉了眼泪。 姜明渊苍白着脸,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怎么跟你娘一样,看见我受伤就哭鼻子?” 沈菀狠狠揉了揉眼睛,闷声否认,“我才没有。” 她帮他处理好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胡须刮干净了,但冻伤和那道抓痕却还消不下去,怕是日后要毁容了。 姜明渊对此却不甚在意,男子汉大丈夫,更重要的是筋骨和脊梁,而非这身皮相。 第201章 及时送粮 见沈菀神色有异,欲言又止,姜明渊收了几分笑意,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菀抬眸看他,轻声道:“是姜稚渔。” 听到这个名字,姜明渊还好一阵恍惚,待听沈菀谈起姜稚渔的所作所为,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她人现下在何处?” “小舅舅杀了她……”唯恐姜明渊怪罪卫辞,沈菀连忙补充道,“本来我们也是想等你回来再处置姜稚渔,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小舅舅不得已……” “我知道。” 就算卫辞不杀了姜稚渔,姜明渊也留不得她。 一想到自己亲手养出了一只白眼狼,险些害了沈菀,如今又害了平阳关内的百姓,姜明渊便羞愧难当。 只是逝者已矣,到底父女一场,姜明渊只吩咐让人将其安葬,算是全了这辈子的缘分。 解决了姜稚渔的事,姜明渊回想起沈菀急切地为卫辞解释的样子,又微微眯着眸。 众人休整片刻,便迫不及待地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 姜弋道:“裴云渡逃了,势必会卷土重来,我们待在此处并不安全,必须尽快转移。” 卫辞:“十一从关内出来,他说平阳关由楚烈坐镇,如今已经封锁。另外朝廷已经认定世叔叛国,若世叔贸然出现在平阳关外,怕是会被当成叛军射杀。” 场面一时寂静。 现在的情况对姜明渊他们很是不利,若停留在关外,势必会遭到平沙国的围剿,若回到关内,无疑是自寻死路。 姜明渊沉吟片刻,问:“现在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姜弋:“不足两百。” 这个数量,别说杀敌了,能不能平安地走到平阳关外都不好说。 “爹,我们可以去秋山城,有谢叔叔在,我们” 姜明渊眸光微闪,“不,我们去霍阳族!” 众人微惊,最讶异的当属申屠漠兄弟。 “我之前听阿漠说过,霍阳族如今被平沙国占领,还有不少族人沦为了平沙的奴隶,若我们能夺回霍阳族,无异于是多了一道助力。” 姜弋皱着眉头,“可是霍阳族在大明山西北部,我们再绕道回去,岂不是……” 卫辞补充道:“世叔的意思,是想通过霍阳族这一役向皇上证明,塞北军并没有叛变。” 姜明渊点头,“虽然曲折了一些,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作战计划和路线都不是问题,但现在却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他们没有充足的粮草,能够支撑他们抵达霍阳族。. 一筹莫展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了激动的喊声。 姜明渊他们商谈之际,沈菀带着阿黎去外面打猎,唯恐遇到平沙士兵,几人也不敢走太远,但也是一无所获。 沈菀正沮丧着,忽闻树丛那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雪白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弹出脑袋,撅着雪泥,扒拉着雪下冒出的嫩草,浑然不知危险来临。 沈菀双眸一亮,当即引弦拉弓,对准了那支兔子。 长箭射出去之时,一道身影忽然闯了出来,沈菀失声惊呼,一声“小心”都来不及说出口,便见那人利落地翻身而过,顺手拎起了兔子的耳朵,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沈菀大惊,待看见那人是谁时,险些没吓出病来。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锦袍,许是受不住塞北的严寒,脸色略显苍白,也越发衬得乌发漆黑,眉眼深邃幽暗。俊雅邪肆的脸挂着松快的笑意,眸中闪烁着重逢的喜悦。 沈菀倒吸一口冷气,“玉无殇!” 他站在雪中,一手拎着兔子,朝着她张开了手,嗓音沙哑而懒散。 “过来抱一下。” 沈菀站着不动,他像是认输一般,叹了一声,大步朝她走去,一把把她搂入怀中。 “好久不见了,音音。” 从陵州一路赶来,玉无殇唯恐自己来迟一步,几乎是不眠不休,如今得见她安然无恙,仿佛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卸下。 沈菀想说什么,却感受到他浑身滚烫,挣扎着将他推开,抬手覆在他的额前,神色一慌。 “你在发烧!” 玉无殇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只小狗一样,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沈菀扶着他回了营地,急忙让阿黎前去通传,卫辞等人赶出来之时,便看见玉无殇跟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菀身上,手还不要命地搂着她的腰,浑然一个无赖。 一群人脸色皆沉了下来,尤其是卫辞和姜弋,若非看在玉无殇带来了不少物资的份上,他们绝对会砍死这个不要脸的货! 粮草的问题解决了,姜明渊他们也没了后顾之忧,便着手准备攻打霍阳族之事。 玉无殇仗着自己生病,把沈菀当奴婢使唤,沈菀忍得住,卫辞先忍不住了。 趁着她出去熬药,卫辞特地来“探望”玉无殇,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头,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嘲讽挑衅。 “卫四爷没死呢?还真是老天不长眼。” “彼此,你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吗?” “江州传来消息之时我还不信,果不其然,你根本就是诈死!”玉无殇嘲讽道,“不过,你行此招金蝉脱壳,有想过以后还怎么回去吗?” 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卫辞“死”了,卫家人悲痛欲绝地将那副空棺椁风光大葬,他日卫辞重新出现,势必会以欺君之罪论处。 玉无殇一边期待着他被五马分尸,一边又暗自佩服,为了救姜明渊,他竟是连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了。 “多谢关心。”卫辞淡淡道,“不过,玉阁主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一场风寒而已,玉阁主都扛不住,我实在怀疑,你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玉无殇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立马掀了被子,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卫辞,你说谁不行了?老子在纵横江湖的时候,指不定你还没断奶呢!” 卫辞敷衍地笑了笑,“玉阁主果然生龙活虎,想必也不需要有人照顾了。” 玉无殇满脸不屑,“你当我跟你一样是个弱鸡?我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你若不信,我们大可来打一场,看看到底谁更胜一……” 后面的话,在看见站在门口的沈菀时戛然而止。 第202章 战前分别 玉无殇顿时一激灵,立马扶着脑袋,故作虚弱地躺回去,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心虚。 “音音,药熬好了?快端过来吧,我头好疼……” 沈菀黑着脸走进来,把药碗重重放在床头。 玉无殇还得寸进尺,“没力气,你喂我。” 沈菀呵呵一声,“玉阁主都叫嚣着要跟人打架了,不会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吧?” 她确实气得不轻,亏得她还跟老妈子一样伺候着,结果就跟傻子一样被他耍着玩。 沈菀恨不得把那碗热乎药泼在他身上,到底还是忍住了,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玉无殇留不住人,气得面目狰狞地瞪着卫辞。 “你故意的!” 卫辞施施然站起身,弹了弹衣角的褶皱,笑得温良无害。 “兵不厌诈。” 卫辞把玉无殇气得又病了一场,这回不管他怎么装,沈菀死活不肯来看他。 吵吵闹闹,到玉无殇痊愈之后,姜明渊他们也要准备上路了。 但这一回,他却没打算让沈菀跟着,让玉无殇带着她回秋山城。 沈菀也知道自己跟过去只会是拖累,便也没有逞强。 临行之前,姜明渊特地留下了沈菀,这还是父女俩第一次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话。 “阿箬,你告诉我,你喜欢卫辞还是玉无殇?” 沈菀还以为他要嘱咐她什么重要的事,都准备好了洗耳恭听,结果姜明渊的问题,却把她问懵了。 “爹,你什么意思?” 姜明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为父看得出来,他们二人都对你有意思,那你呢?” 沈菀一时答不上来。 并非她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不说话,姜明渊也差不多了然于心。 “你在卫家住过,自然也知道,卫国公府有多复杂。他们背后靠着东宫,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子书虽然被下放江州,但以皇上对他的重视程度,很快就会把他调回京城,将来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局势。为父实在担心,你若与他在一起,将来怕是不得安生。” 比起京城,姜明渊更宁愿沈菀留在塞北,纵使不如京城繁华,但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沈菀便是把整个塞北都掀了,他都能兜得住。 沈菀噗嗤一笑,缓和了一下气氛,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爹,你是不相信女儿,还是不相信卫辞?” 她说出了自己的选择,姜明渊既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又生出了一抹怅然若失。 “子书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素来沉稳,虽与你哥年龄相仿,却不知比你哥强多少倍。” 姜明渊说这话,是在宽慰沈菀,也是在宽慰自己。 至少把沈菀交给卫辞,他是放心的。 沈菀想起卫辞之前软禁她的事,若是姜明渊知道了,指不定得把他扁一顿。 她稍稍正色道:“女儿暂时不考虑这些,只盼着爹爹和兄长能平安归来,洗刷冤屈,为塞北军正名。”奇快妏敩 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已经黑了,沈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雪已经停了,不知不觉除夕都过了,沈菀仰头望着天边的月,心里算着是否已至元宵。 忽然身后一道黑影贴近,在她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沈菀剧烈挣扎,手抓着对方的手,熟悉的轻笑声自耳畔传来,才逼退了她的慌乱和恐惧。 她被放下来,调了个头面对着他,小巧的鼻子被人捏住。 “胆子这么小?” 沈菀气愤地拍开他的手,仰头瞪着他,“小舅舅吓我!” 卫辞眉眼含笑,随即眼眸又深了下来,似不经意问道:“世叔与你说什么了?” 沈菀被他戏弄,也存了戏弄回去的心思,故意卖了关子。 “也没什么,就是谈起的婚姻大事,想着等事情结束之后,为我挑一位如意郎君……” 黑暗之中,他的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答应了?”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为何不答应?” 隐约一声轻笑传来,沈菀甚是奇怪地抬眸,便正好被他那幽沉冷定的视线擒住。 “可以。”他淡定道,“到时候整个大阙就会知道,堂堂姜武侯嫡女,为求富贵抛弃亲夫……” “我什么时候有夫君了?” “连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都忘了?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吗?” 沈菀急急去捂他的嘴,“卫辞,你别胡说八道!” 他失笑,拉下她的手,轻轻喟叹一声。 “等我回来。”他满眼认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整个大阙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妻。” 夜色之中,沈菀悄悄红了脸。 姜明渊他们走那天正是好天气,雪山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连风似乎都温柔了不少。 沈菀目送着行军队伍远去,才与玉无殇他们启程回秋山城。 此行姜明渊他们是去霍阳族,申屠漠和申屠祁一齐前往,阿黎便留给了沈菀,肩负着保护沈菀的使命。 玉无殇却看他格外不顺眼,他怀疑阿黎是奉了卫辞的命防着他,要不然怎么每次他和沈菀在一起时,阿黎总是要来横插一脚。 一路吵吵闹闹,走走停停,过了大半个月,他们才抵达秋山城。 在关外走了一遭,沈菀又瘦了不少,但筋骨却比从前还要柔韧。仿佛这风雪中盛放的虞美人,美艳之中更添风骨。 谢霆忍不住红了眼眶,无他,只因如今的沈菀,与白芷更是如出一辙。 青竹随着谢霆出城迎接,主仆二人相拥互诉衷肠自是不必多说。沈菀便安心在此处住下,一边打听着平阳关的消息,一边又焦灼地祈祷姜明渊和卫辞他们能平安归来。 谢霆有意把灵琊山庄交给沈菀,便亲力亲为地带着沈菀处理山庄事务。她也没让谢霆失望,不仅理清了错综复杂的账簿、商铺及山庄内大小杂事,甚至还以武力,压倒了那些不服她的弟子。 一个月转瞬即过,冬雪有消融之势,春色回暖,但秋山城却暗潮汹涌。 第203章 不辞而别 这日沈菀忙至夜深才归,灵琊山庄内已燃起了点点烛火。 玉无殇倚在廊下,夜风拂动檐下的灯笼,洒下的斑驳光影,在他身上摇曳着,俊美的脸带着一丝不悦,浑身上下都透着怨念。 “你若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我把无殇阁送给你不就完了?还不用你亲力亲为。” 沈菀嘀咕着:“谁稀罕你的无殇阁?” 玉无殇双眸一眯,“你说什么?” “咳咳。”她掩饰地咳嗽两声,“那什么,我要睡了,你赶紧回去吧。” 玉无殇咬牙切齿,“小没良心的,老子等了你这么久,你这就把我打发了?” “那你还想如何?” “陪我喝酒!”奇快妏敩 “我不……” 抗议无效,沈菀直接被玉无殇拖走了。 玉无殇说喝酒还真是喝酒,酒席都备好了,沈菀怀疑他就是故意在门口蹲她呢。 见她坐着不动,玉无殇自顾斟了一杯,嗤笑道:“看我干嘛?这可是关外千金难买的龙泉酒,你确定不试试?” 沈菀不着痕迹地舔了舔唇,试试就试试。 只是那清澈的酒水一入喉,便辣得她红了脸。 对面的玉无殇笑得前俯后仰,不屑道:“从前一壶九酝春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现下一杯龙泉酒都喝不了了?果真是被卫辞养废了。” 沈菀气恼地瞪着他,“关小舅舅什么事?” 玉无殇捏紧了酒杯,眼里压抑着怒色,“少在我面前提他!” 就是那个老东西,把他珍养了十年的花给掐了,玉无殇开始后悔,怎么没趁机掐死他? 沈菀小声嘟囔,“不是你先提的吗?”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眸色逐渐幽深,紧锁着对面的身影,仿佛要将她困在其中。 “音音,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随我回陵州?” 她一顿,短暂的沉默后,道:“玉无殇,你知道答案的。” 他轻笑一声,喃喃道:“是啊,我早该知道答案的。” 他只是觉得荒谬,明明是他先遇到她的,明明是他亲手把她养大的,到底出了什么偏差,竟然让她落入了别人的怀抱? 沈菀见他喝得有些醉了,便准备起身,又听他道:“你就不怕我趁着卫辞不在,再次把你掳走吗?” “你不会的。” 从前沈菀当真怕极了玉无殇,怕是打死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酒聊天,说着那些曾经让两个人都释怀的事。 玉无殇听着她笃定的语气,轻笑了一声。 “音音,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不是怕了姜明渊,也不是向卫辞认输,只是玉无殇渐渐发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把她当成了禁脔,也在无形之中将她越推越远。曾经那朵娇弱的菟丝花,不知何时长成了塞北的荆棘,她可以独立面对风霜,也可以将欲强摘她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大概是那杯龙泉酒的缘故,沈菀一夜好眠,第二日醒来却听青竹说,玉无殇走了。 沈菀正在翻着账本,神色略微有些恍惚,青竹说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小姐,你和玉公子是不是吵架了?” 沈菀睫毛轻颤,“没有。” “那玉公子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可能,他有其他事吧……” 说实话,玉无殇会为了她赶来塞北,沈菀是惊讶的。但是除了感激,她也无法对他生出其他情绪。他们的过往太过复杂,纵使已然放下,她也不会去考虑与他的任何可能。 玉无殇若能放下,那是最好,若是不能,离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少庄主!”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名山庄的弟子搀扶着浑身是血的谢霆走进来,沈菀脑子一片空白,当即大步上前,急切问道:“发生何事了?谢叔叔怎么了?” 谢霆遇刺了! 秋山城内并非只有灵琊山庄一个门派,尤其是上次段荣等人死后,秋山城闹了有一段时日,谢霆一直在处理这些事,却不知何故,昨夜突然遇袭,若非山庄的弟子赶到及时,怕是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沈菀站在庭院内,听他们讲明事情的经过,面色格外阴沉。 老大夫走了出来,沈菀忙问:“大夫,谢叔叔怎么样了?” 他长叹一口气,摇着头道:“谢庄主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但是他身上中了毒,此毒乃是西域奇毒,老朽也无力解开。” 沈菀瞳孔骤缩,即刻派人去找城中的大夫,看看谁能解西域奇毒。 但是诡异的是,偌大个秋山城,所有能解毒的大夫仿佛在一夜间消失了一样,沈菀要是不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下黑手,她脑袋也可以砍下来当球踢了。 几名大夫集毕生之学,也只能堪堪保住谢霆的命,但是毒根未除,谢霆仍然有生命危险。 这时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在秋山城以北的一座村落里,有一位脾气古怪的巫医,或许能救谢霆一命。 为表诚意,沈菀打算亲自去请,吩咐青竹照看好谢霆,她带着阿黎与几名弟子赶往乌夷村。 乌夷村说是一个村庄,其实更像一个部落,这里住的全都是逃难而来的异族人,许是秋山城的包容性较大,他们对沈菀倒是没有露出明显的敌意,在得知他们是来找巫医的时候,还十分热心地帮忙带路。 沈菀以为他们口中的巫医会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直到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弄侍草药的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了讶异之色。 他穿着一袭青衣,仿佛与冰雪初融的远山融为一体,眉眼清冷淡漠,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浅淡的薄唇紧抿着,在抬眸看见沈菀一行人之时,波澜不惊的眼眸不见半分情绪。 沈菀拦住了身后的弟子,独独带着阿黎上前,客气地向他见礼。 “敢问阁下可是巫医月澜?” 月澜看着对面那名漂亮的大阙少女,脸上的淡漠之色丝毫未减。 “何事?” 沈菀急忙道明来意,诚恳地请月澜前往灵琊山庄救谢霆一命。 第204章 求医问药 月澜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们回去吧,我已经不行医了。” 沈菀来时曾听其他人说过,这位月澜神医去年丧妻,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故而自此便不再出山,整日与花草为伍,寂寂度日。 但如今他或许是唯一能救谢霆的人,沈菀不想轻言放弃。 “月巫医学一身本事,不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如今却枉顾他人性命,岂非有违医德?” 月澜无动于衷,手中的剪刀如他一般无情,将生得茂密的草药拦腰剪断,仿佛这不过是路边的野花野草。 他油盐不进,沈菀也憋屈得不行,只能先派人回去传消息,务必让其他大夫再想想法子,自己则与阿黎逗留在此,看看能否说动月澜。 她向乌夷村的村民租了间茅草屋,就在月澜的隔壁,每日天不亮,就搬了把凳子上他院子门口坐着,月澜做什么,她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如同没看到他的冷眼一般,反而还自得其乐。 “月巫医,这是什么草?竟然还是黑色的!” “月巫医,这株花病恹恹的,该不会死了吧?” “月巫医,你就吃这个?上我家去,阿黎炖的鸡可好吃了……” 她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个不停,叽叽喳喳地说着与此行目的毫无关联的话题,让月澜有气都没地方出,最后忍了又忍,终于对她说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 “你若这么闲,不如帮我晒晒书?” 月澜本来就是故意戏弄她,谁知道沈菀当真应了下来。 看着她把自己架子上的医书都搬了出来,好几本砸落在地上,沾了泥土,这让月澜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沈菀把所有医书都摊开在竹架上,摆得倒是整齐,这让月澜的脸色好了一些。 沈菀趁机凑过去,“月巫医,打个商量,你还想干什么活,我都帮你干了,你能不能救救我叔叔?” 月澜一脸冷漠,“不需要。” 沈菀牙根都咬碎了。 这家伙,怎么比卫辞还难搞? 月澜推着轮椅进屋,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道:“记得给书翻翻面。” “……知道啦!” 极不情愿的一声回应,透着少女郁闷烦躁的心情,连月澜自己都没发现,唇角的弧度都平和了几分。 冬末的阳光不裂,沈菀站在竹架前,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一边琢磨着要怎么才能让这块硬石头心软。目光不经意间触及纸页上的图画,她一怔,立刻把医书拿了起来,仔细研究了一番,眼里浮现了灼灼光亮。 竹窗前,月澜看着那个蹲在墙角里偷偷摸摸地抄着书的少女,薄唇微微一扯。. 沈菀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谢霆所中的西域奇毒。 此毒名唤忘魂花,中毒之后会陷入昏迷,浑身僵硬,血液凝滞而死。现在灵琊山庄内的大夫不过是缓解了血液凝滞的速度,但若不及时找到解释,谢霆还是死路一条。 沈菀趁着月澜“不注意”,赶紧把解毒的药材抄录一遍,让阿黎先带回灵琊山庄。 药材有了,但是如何配置也是一个问题,她思来想去,还是得想办法把月澜拐回去。 月澜实在奇怪,她都有解药了,为何要留在此处。直到她主动跟他探讨起了医书,他才明白她的目的。 他冷冷道:“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我说过了,此生我都不会行医。” 沈菀也不生气,这几日的相处,她差不多摸通他的狗脾气了。 “月巫医,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跟你探讨一下,学海无涯嘛,看在我帮你除草晒书的份上,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好坏都被她说尽了,月澜只能忍着火气,忍受着她的骚扰。 只是接触下来,月澜发现她极其聪慧,不仅将基本药理摸了个透,甚至还记住了大部分奇花异草,连月澜都不得不为之称奇。 只是沈菀还是有些沮丧,光靠她这点本事,还是没有办法治好谢霆。 她出来已经半个月了,灵琊山庄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沈菀知道,怕是他们也束手无策,否则早就派人来请她回去了。 月澜看着她蹲在药田里,脸上可见的郁色,料想她正为谢霆的事烦忧。 他转道回了屋内,对面正对着的是他妻子的牌位,桌案上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时时拂拭。 月澜坐了许久,满眼的思念与怅惘,若非当初妻子临走之前逼他发誓,不许他自戕,只怕月澜早就随她而去。 他给她上了一炷香,久久坐着,从天黑直至天明,眉眼间的疲惫被清明洗净。 推门而出之时,月澜想,若是沈菀今日能将他这药田里的野草都除尽了,他勉强可以答应传授她炼药之术。 他照常坐在院子里,等着旁边茅草屋里的人蹦蹦跳跳地出来,从清晨等到了日中,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艰难地移动着轮椅往前,还险些摔下水沟里,好不容易到了茅屋前,那半开的房门令他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直至他推门而视,屋内一片乱糟糟的,空荡荡的不见沈菀的身影。 远处有人急奔而来,正是凑个秋山城赶来的阿黎。 “月巫医,菀姐姐呢?” 月澜一脸迷茫,“她没有回去吗?” 阿黎一愣,急忙越过他冲入屋内,果真不见了沈菀。 沈菀在一阵颠簸中醒来,脑袋磕在了硬邦邦的木板上,把她疼醒了。 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脖子处却渗着一丝冰凉。 “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裴云渡,心脏险些骤停。 “是你!” 昨夜沈菀回屋之后,没多久便睡下了,隐约间便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的屋子,还未动手呢,便被对方迷晕了。 让沈菀没想到的是,本该在大明山的裴云渡,竟然会混入秋山城,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裴云渡比一个多月前显得要清减许多,眸中的郁色更浓,尤其是在看着沈菀时,仿佛透过她看着自己的仇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气,令人背脊发寒。 第205章 表哥表弟 锋利的匕首挑起了沈菀的下巴,裴云渡笑得残忍。 “又见面了,你猜猜,这一回姜明渊他们能不能赶得及来救你?” 沈菀的心猛地一揪,表面上依然故作镇定。 “裴云渡,这里是大阙,不是大明山,你就不怕你有来无回吗?” “你爹带着人抢占了霍阳一族,如今正气势汹汹地杀回平阳关,你觉得我还管得了那么多吗?” 声东击西,裴云渡不得不感慨,姜明渊这一招实在是高啊。 以他们的兵力,无法剿灭在关外的平沙大营,但是却足以占领霍阳族,又有申屠漠兄弟俩从中周旋,霍阳族那些奴隶无疑成了姜明渊的助力。 裴云渡两次败在姜明渊手里,他很清楚,若是再硬扛下去,他未必会输,但也绝对会赢得很惨烈。既如此,倒不如他也照猫画虎,转道来了秋山城,先抓了沈菀再说。 “要把你等出来可不容易,灵琊山庄那个老东西也确实不好对付,损失了我好几员大将。” 沈菀大惊,“是你害了谢叔叔?” 裴云渡勾了勾唇,“不先把他解决了,怎么把你引出来?” 沈菀浑身发凉。 她还是低估了裴云渡的本事,想起上次在灵琊山庄的混战,只怕除了段荣他们,秋山城内还有不少平沙国的眼线和内应。 沈菀试图偷偷挣开绳索,裴云渡熟视无睹,仿佛十分有自信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秋山城关口虽然没有平阳关那么严格,但是入夜后也不得外出,裴云渡只能暂且找个地方落脚,准备明日一早就立马离开。 沈菀被他关在厢房内,听着他们在隔壁谈论着出关路线,心急如焚。 卫辞他们或许正在朝着秋山城赶来,她绝对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只能尽快想办法逃出去。 只是绑着她的绳索太紧,沈菀无法挣开,也只能作罢。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沈菀打开了窗户,又走到了门口,将那凳子一踹,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侍卫,他们二人一眼便看见了半开的窗户,以为沈菀跳窗逃跑,即刻上前查看,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沈菀立马冲出了房门,却与迎面走来的人相撞。 “嘶……哪个混蛋敢撞小爷!” 沈厌溪揉着发疼的胸口,双眸喷着火瞪着面前的人,待看清是谁时,脸上的愤怒立马变成了震惊。 “怎么是你?” 沈菀险些喜极而泣,“救我!有人要抓我!” 沈厌溪一看见她身上绑的绳子,顿时就怒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还有人敢如此猖狂?” “是我,你有意见?” 沈厌溪心疼死了,忙不迭地想帮美人解开绳子,忽然听闻对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抬头之时与裴云渡四目相对,顿时舌头都打了结。 “表表表……表弟!” 沈菀如遭雷劈,震惊地抬眸看他。 表弟? 裴云渡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在沈厌溪发呆之时,一把把沈菀夺了过去。 沈菀气得浑身发颤。 这算什么?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碰上个老熟人,竟然还是裴云渡的亲戚! 裴云渡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似笑非笑道:“所以啊,乖乖待着不好吗?” 沈菀简直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沈厌溪已经懵了,“表弟,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她……” “哦,我请这位姜姑娘去平沙国做客,有问题吗?” 沈厌溪的母亲是大阙人,其父是裴云渡的舅舅,他自幼便待在大阙,与裴云渡并不亲近,但是也没少听说这位二表弟心狠手辣。 如今两国正值交战之际,沈厌溪素来游手好闲惯了,对两国纷争并不在意,不过这回他爹愣是装病逼着他回去,他这才带着门下弟子赶回平沙。 谁曾想会在此处遇见裴云渡,更没想到的是沈菀还在他手上。 裴云渡后面的侍卫虎视眈眈,沈厌溪也只能干笑着,用扇子遮挡着自己僵硬的脸。 “自然没问题,表弟请便。” 裴云渡十分满意他的识趣,强硬地拖走了沈菀,沈厌溪接收到沈菀投来的充满了怨恼的目光,表情立马垮了下来。 旁边的弟子小声道:“阁主,那好像就是无殇阁主的夫人。” 沈厌溪哼了一声,“可拉倒吧,你还真听玉无殇吹牛呢?” 据他所知,玉无殇那只老狐狸眼巴巴地追来塞北,啥都没捞着,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哭呢? “那我们不管吗?” “管?”沈厌溪冷笑,“我那个表弟能撕了我!” 沈厌溪心烦意乱地转身离开,夜半时分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觉,思来想去,还是招来了弟子,嘱咐他去办一件事。 出逃失败,裴云渡明显看管沈菀更严了。 第二日天亮,他把人丢上马车,瞅着她一脸愤恨,裴云渡嗤笑一声。 “最好乖一点,你不会想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沈菀磨碎了牙,只恨那日在平沙大营,她没有趁机杀了他。 “表弟!等等我!” 一行人正准备出发,后面传来了沈厌溪急切的声音。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一屁股坐在沈菀对面。 裴云渡脸上的笑逐渐消失,“有事?” 沈厌溪一脸晦气,“别提了,我的马车坏了,还好你在这儿,正好蹭你的车回平沙。” “我不回平沙。”裴云渡语气冰冷,“表哥还是自个儿去买辆新的。” “这小破地方的马车我坐不惯。”沈厌溪催促着,“快走啊,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裴云渡捏紧了拳头,算了,看在舅舅的份上,他且忍着。 马车很宽敞,坐下四五个人都绰绰有余,偏偏只是加了一个沈厌溪,整个车厢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没完没了,烦得裴云渡不得不去骑马。 终于把裴云渡气走了,沈厌溪偷偷望了一眼车窗,赶紧把藏在怀里的小刀逃出来,费力地割断沈菀身上的绳索。 紧缚的手腕得了自由,疼得沈菀眉头紧皱,她却一脸防备地看着沈厌溪。 第206章 引开追兵 沈厌溪苦笑道:“沈姑娘,你别见怪,昨晚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真是裴云渡的表哥?” 他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如假包换。” “那你又为何要帮我?你就不怕他杀了你吗?” 沈厌溪摊摊手,“我爹是他舅舅,看在我爹的份上,他应该不会动我。倒是你,我已经派人传信给玉无殇,你若是找到机会,就赶紧跑。” 沈菀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了声谢。 这两日沈菀异常乖巧,裴云渡不知是放松了警惕还是如何,竟也放宽了对她的看管。 沈厌溪就跟没事人一样,整日吃吃喝喝,今日又从客栈老板手里买了两坛龙泉酒,扬言要把裴云渡灌趴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撞开,沈厌溪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抓着沈菀就往外跑。 “裴云渡已经醉了,我们快走!” 只是两人刚冲下楼,迎面十几号人堵住了去路,方才还醉醺醺的裴云渡,搭着腿倚坐在桌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 “两位,出门赏月啊?” 沈厌溪背脊一凉,下意识就想认怂,谁知沈菀已经抽出了剑,不由分说地杀向前去。 “祖宗耶!” 沈厌溪呜呼一声,赶紧把自己的手下喊来帮忙,一场混战就此拉开。 裴云渡知晓沈菀身手不凡,但她的胆量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孤身一人,便敢对战他手下十几位高手,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冷冷一笑,正准备亲自动手,忽然有人破门而入,一把玉骨扇裹着凌厉的杀气,扬出了无数根细密的银针,直逼裴云渡。 侍卫即刻上前以身相护,却还是无法挡住无孔不入的银针,很快就被一击毙命。 裴云渡瞳孔骤缩,抬眸杀气腾腾地看向来人。 夜色浓重,狂风肆卷,红衣猎猎,他走入屋内,仿佛整间老旧的客栈都鲜艳了起来。 “你是何人?” 玉无殇瞥了一眼伤痕累累的沈菀,眼角溢出了一丝冷意,语气依旧那么漫不经心。 “才几天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玉无殇下手越迅速狠戾,裴云渡见状脸色微变,扭头恶狠狠地瞪着沈厌溪。 “还愣着做什么?帮忙啊!” 沈厌溪一激灵,立马扶着脑袋,哎呦呦地喊着头晕,佯装醉意上头,一头栽倒在弟子怀里。 裴云渡肺都要气炸了,指望不上那个废物表哥,便也只能拔了剑迎上前去。 平沙国尚武,自幼便盯着皇位的裴云渡亦是文武皆精,竟堪堪能与玉无殇打成平手。 不知是谁放了一颗信号弹,玉无殇暗道不妙,唯恐裴云渡的援兵赶来,便迅速杀出重围,拉着沈菀逃出客栈。 后兵紧追不舍,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近,玉无殇把她按在了一旁的草丛躲着,自己则引开了追兵。 沈菀捂着嘴看着眼前一群人呼啦啦地冲过去,寒风簌簌地拍打着枝叶,沈菀不知道躲了多久,才拖着发麻的双腿从里面爬出来。 四野空旷,不见一道人影,沈菀望着玉无殇的方向,试图看到一道人影或者一点火光,却只是徒劳。 她狠狠揉了一下通红的眼眶,迈着沉重的步子,循着痕迹追上前去。 沿途鲜血四溢,偶尔可见几具尸体,沈菀甚至看见了玉无殇遗落的扇子,上面沾满了血迹。 她将扇子紧握在怀中,也顾不上是否会被裴云渡发现,急速奔上前,呼喊着玉无殇的名字。 夜风呼啸,林间草木沙沙作响,黯然无光。 得不到回应的沈菀,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恐慌在那瞬间袭上心头,她甚至后悔,为何要把玉无殇卷进来。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了沈菀的脚踝,她吓得失声尖叫,扭头看去,那草丛中躺着一个人,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他淹没。 待她壮着胆子看去,才认出了那一身被血浸透的红衣。 “玉无殇!” 她急忙上前把他扶起来,手触碰到一片温热,险些没忍住惊呼。 沈菀眼眶湿红,颤着唇,“玉无殇,你撑住,你千万别死……” 她慌慌张张地撕下衣衫想给他包扎,但是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太深,血仿佛流不尽一样,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沈菀几乎要控制不住哭出声来,才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我还没死呢,别急着给我哭丧……” 见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眸,沈菀喜极而泣。 “你……你怎么样了?” 玉无殇颤着睫毛,盯着她那张哭得通红的脸,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有我?” 沈菀气得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你忍一下,我带你去找沈厌溪!” 她费力地将他扶起来,不知是碰到了他哪处伤口,玉无殇闷哼了一声,浑身轻颤着,几乎又要倒下去。 他却忍着疼痛,竟然还有心情调戏她。 “你谋杀亲夫啊?能不能轻点?” 沈菀不理会他,只是把他抱紧了,艰难地往回走。 路似乎格外漫长,夜色被他们抛至身后,还有那滴滴滚落的血迹,仿佛在一点点地耗尽他的生命。 玉无殇轻笑着,虚弱道:“喂,我这可都是为你受的伤,难道你不应该以身相许吗?” “闭嘴!” “所以说,卫辞根本就是个废物,你还不如回到我身边呢……” “你能不能安静点?” 他笑着,唇角溢出了鲜血,涣散的目光凝着一丝眷恋,仿佛要将她的脸深深地刻入记忆。 “我要是死了,你会给我陪葬吗?” “想得美!” 沈菀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嘴,却发现玉无殇久久无言,待她偏头之时,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见她转头,玉无殇浅浅一笑。 “下辈子,可千万别再遇见我了……” 沙哑的声音几乎难以闻见,血流如注,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缓缓垂落,他倒在关外的寒夜里,双眸合上之时,眼瞳里深深印着的是沈菀惊恐无措的脸。 第207章 夜袭村庄 客栈内,沈厌溪忐忑不安地等着,一边盼着裴云渡赶紧回来,一边又盼着沈菀和玉无殇可千万别被抓住。 直至天明时分,那扇大门被踹开,昏昏欲睡的沈厌溪一激灵,猛地惊醒,却看见了满身是伤的裴云渡。 他急忙往他身后瞧去,确认没有沈菀和玉无殇,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裴云渡尚且还有意识,将沈厌溪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一声。 “在大阙住了几年,表哥可是忘了,你还是平沙人?” 沈厌溪立马硬着脖子回应:“少跟我扯什么平沙大阙的,英雄不问出处,我一个混江湖的,不想掺和朝廷的事。” 裴云渡也知晓这位表哥的性子,若非如此,就凭他帮助沈菀逃跑,他绝对会宰了他! 裴云渡走上前去,脸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冲着沈厌溪露出了森冷的微笑。 “你以为这就完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她回到秋山城,照样死路一条。” 沈厌溪眉心一跳,咽了咽喉咙,“你……你想做什么?” 裴云渡狞笑一声,“平沙士兵已经进军秋山城,没有姜明渊他们,很快秋山城就会被我们占领,届时表哥就且看着,何谓屠城……” 唯恐沈厌溪坏事,裴云渡直接吩咐手下把沈厌溪给绑了,自己则专心养伤,等着与平沙大军会合。 进攻秋山城并非心血来潮,自从上次他靠着姜稚渔的舆图攻破平阳关,楚烈便一直严防死守。现在姜明渊还在关外虎视眈眈,裴云渡不敢冒险再进犯平阳,唯恐被两面夹击。 秋山城是霁州的边城,这里兵力不足,城内又十分混乱,最薄弱不过。唯一能扛的灵琊山庄没了谢霆,不过也就是一盘散沙。待他拿下秋山,再直逼平阳,届时塞北三州,不还是手到擒来? 秋山城内,灵琊山庄平静如往昔。 玉无殇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一脸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正欲起身,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我劝你最好躺着,小心伤口裂开。” 他猛地回头,却见一名青衣男子坐在轮椅上,手中正翻着医书,察觉到他杀气腾腾的目光,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你是谁?” 玉无殇下意识地想去拿玉扇,却摸了个空。 月澜抬眸,道:“你的救命恩人。” 昏迷前的种种在脑海中逐渐清晰,玉无殇脸色大变,“兰音呢?” “谁是兰音?” “与我一起的那名女子!” “她啊,”月澜的语气随意了些许,“在外面除草呢。” 许是听到屋内的动静,沈菀急切地冲入房中,手中还带着未干的泥土,小脸更如同花猫一样。 见玉无殇醒来,她差点喜极而泣,脏兮兮的手就想朝玉无殇伸过去。 “你可算醒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玉无殇嫌弃地避开她,“这是哪儿?” “那日你突然昏迷,把我吓坏了,还好阿黎他们追了过来,我便把你带到了乌夷村,找月巫医救命。” 玉无殇有些不可思议,当时他伤得多重,他自己心里清楚,没想到月澜这么有本事,竟然还能救得回来。 他看着月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月澜却淡淡道:“不必谢我,若非欠她一个人情,我也不会答应救你。” 沈菀到底是在他的地界出了事,于情于理,月澜都不得不破这个戒。 “不是。”玉无殇表情十分复杂,“我想说,你这包扎的工夫也太差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蝉蛹一样,被裹得严严实实,都快透不过气了。 沈菀咳嗽几声,尴尬道:“是我包的。” 月澜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推着轮椅出去了。 玉无殇伤得很重,暂时走不了,沈菀便决定留在此处多打扰月澜几日。 至于谢霆那边,靠着她送过去的药方,那些大夫也制出了解药,如今尚且没有生命危险。 平静地过了两日,到这天夜里,乌夷村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犬吠鸡鸣,不知何处起了火光,很快蔓延成一片,惨叫声和杀戮声笼罩着整个村庄。 月澜的茅草屋就在山脚下,与村子有一小段距离,但也被这阵喊声吵醒。 烛火渐次亮起,沈菀匆匆披衣起身,阿黎正好推门而入。 “菀姐姐,不好了,平沙士兵突袭乌夷村,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菀大惊失色,急忙去找月澜和玉无殇。 月澜早就醒了,他望着不远处连片的火光,嘶喊声在夜中格外凄厉,隐约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个无辜的村民倒在刀下,鲜血染红了火焰,闭上眼,仿佛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沈菀迅速收拾好东西,让人带上玉无殇,扭头却看见月澜还呆呆地坐着。 “月巫医,快走啊!” “你们走吧。”月澜眸光一片死寂,“我答应过她,要在这里永远陪着她……” 沈菀直接冲入屋内,冲着月澜亡妻的牌位道一声得罪,便用布包了起来,塞进懵逼的月澜怀里。 “你要是死在这里,她才不会原谅你。” 说着,不等月澜反应过来,沈菀即刻派人把他扛上,一群人迅速撤离乌夷村。 只是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刚出村子,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平沙士兵。 两方人马皆是一愣,紧接着不由分说就拔刀相向,大概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很快就引来了村子里的敌军。 眼看着沈菀他们就要被四面包围,一伙黑衣人忽然杀出,以迅猛之势,将拦路的敌军杀绝。 沈菀蓦然抬眸看着他们,脸上浮现了一抹狂喜之色。 “萧七!” 萧七亦疾步赶上前,顾及自己一身血腥味,在与沈菀三步之距时堪堪停下,拱手请罪。 “萧七来迟,还请小姐恕罪!” 沈菀欣喜地摇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对了,清然姐姐呢?” “卫姑娘无事。”萧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光,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有他们一路相护,几人很快就离开了乌夷村,只是没想到秋山城城门紧闭,竟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 第208章 守城之战 亥时刚过,城楼上灯火如昼,守城的士兵严阵以待,火光之中一个个面色紧绷,隐约有恐慌之色。 倒也不怪他们慌乱,秋山城一直以来都有灵琊山庄管辖,驻扎在此处的兵署完全就是摆设。更何况秋山城外地形复杂,敌军鲜少从此处进犯,他们自然也不似塞北军那般善战。 如今敌军都打到家门口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迅速关闭城门,以免混入敌军,连城门外的百姓的死活也顾不上了。 沈菀怒不可遏,即刻出声高喊:“周将军,这里都是秋山城的百姓,速速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那姓周的将军自是认得沈菀的,可他也不能冒险,只能咬着牙道:“少庄主,我不能开门,接到密报,秋山城内已经混入了不少平沙的奸细,若是此刻开了城门,只怕会让敌军有机可乘!”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枉顾百姓的性命!” 不管沈菀怎么说,周将军始终不肯松口。 胶着之际,忽闻城楼上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嘶声力竭地高喊:“叛军来袭!” 一伙人冲上了城楼,乱箭齐发,射杀守城的士兵,城楼上一片混战,城楼下的百姓更是吓得尖叫连连。 沈菀大惊失色,厉声高喝:“周将军!快开门!” 周将军一边指挥着手下应战,一边看向城楼下的沈菀等人,一咬牙,下令喝道:“开城门!”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被一剑贯心,尸体从城楼上坠下,几乎砸成了一滩肉泥。 一群尖叫声中,沈菀蓦然抬眸,看着那刺死周将军之人。 好巧不巧,此人她认得,正是秋山城内的万香楼的楼主,谢霆中毒昏迷之时,他还曾来看过他。却没想到,此人也是平沙国的爪牙! 沈菀恨恨地咬牙,待见那城门口打开了一道口子,即刻带着人冲上前去。 萧七等人在前面开路,护送后面的沈菀及一众百姓。 叛军迎面杀来,屠杀守城的士兵,满地的尸体堆叠,流血漂橹,几乎寻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沈菀让阿黎护送月澜和玉无殇回山庄,自己亦拔剑上前相助萧七。 但周将军一死,那些士兵便无无头的苍蝇,乱了阵型,有奋勇杀敌的,也有自顾逃命的,甚至还有的临阵倒戈,只求活命。 沈菀杀了那名刺死周将军的凶手,一跃上了绞盘,清透的嗓音带着穿透力。 “秋山城士兵听着,我乃姜明渊之女,灵琊山庄的少庄主!我爹没有叛国,塞北军没有投敌,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若有能随我共御外敌之人,赏千金,记功勋,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不止在场众人,连萧七他们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菀敢在这个时候自爆身份。 但也不得不说,姜明渊这个名字也给那些士兵加了一剂强心剂,一个个鼓足了劲对抗叛军。 对方到底人数不多,很快就节节败退,但却有人趁机大开城门,试图把城外的叛军引进来。 沈菀即刻下令绞杀,城门外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城楼上的士兵急切地挥舞着军旗,嘶喊道:“敌军来袭!快关城门!” 沈菀解决了最后一个奸细,看着萧七他们费力地联手将城门紧闭,城楼内暂时安全,外面却有大批人马逼近。 沈菀迅速上了城楼,看着夜色之中亮起的成片火光,面色大惊。 “弓箭手何在?” 她强忍着慌乱,有条不紊地安排城防,又令阿黎带着人回城报信,调派人手守住城门。 平沙士兵来势汹汹,沈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铺天盖地的箭雨击倒了一片,但立刻又有一片补上,很快就穿过了箭雨,直逼城楼之下,疯狂地撞击城门。另有人架上了天梯,试图从城楼上翻越,混乱的战场上,到处血肉横飞。奇快妏敩 那些曾经在纸面上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的战役,此刻就清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沈菀站在嘈杂与混乱之中,面前是凶猛进攻的敌军,身后是慌乱无措的大阙士兵。 若是秋山城破,他们将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灵琊山庄会被夷为平地,关内百姓死伤无数,霁州将如破了口子的皮囊,瞬间会被平沙国收入囊中。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弓箭手不要停,但凡靠近三尺之内,即刻射杀。” “另取滚石,浇上烈油,点上火,断天梯。” 沈菀挥剑刺死了一个侥幸爬上楼的敌军,听有人问道:“少庄主,你去哪儿?” 她微微偏头,夜风吹乱了墨发,娇美的脸庞冷硬坚毅。 “准备开城门,杀敌军!” 那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外面的平沙士兵立即如洪水般涌入,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箭雨,以及沈菀同一众灵琊山庄弟子。 “杀!” 一声令下,不知是何处炸出了火光,照得夜如白昼。 城楼外敌军源源不断地涌来,被城楼上的冷箭逼得难以前进。城楼下的天梯被滚石毁得七七八八,城楼内的士兵更是惨死在沈菀等人剑下。 尸体堆积如山,浓重的血腥味弥漫,烽烟四起,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菀浑身是血,凌乱的墨发披散在肩头,小脸如纸一般毫无血色,她几乎杀红了眼。 然而对方攻势凶猛,很快就突破了箭雨,直逼城楼之下,纵使他们杀了一批,仍有另外一批补上。 城楼上已然失守,弓箭手被反杀,有敌军爬上了高墙,很快占领了城墙,也激起了平沙士兵的士气,各个一鼓作气,不惜以肉身相搏,硬是杀入城中。 沈菀几乎已经乏力,萧七等人始终围在她身侧,见势不对,慌忙喊道:“小姐,我们先撤!” “不行!”沈菀咬着牙,控制住颤抖不止的手,“若我们撤了,这里就保不住了。” 他们节节败退,敌军步步紧逼,无数人在眼前倒下,沈菀杀到最后,几乎已经麻木。 更糟糕的是,平沙援军迅速赶到,很快就以压倒性的人数冲破了城门,沈菀遥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瞳孔骤然一缩。 第209章 保住秋山 “关城门!”沈菀厉声急呼,“快关城门!” 萧七带着人屠尽城内敌军,弓箭将其他敌军拦在了城外,绞盘转动,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厮杀。 沈菀重登城楼,看着外面浩浩荡荡的平沙士兵,一股寒气自脚底涌起,脸上几乎毫无血色。 敌军立于百米之外,岿然不动,仿佛一座大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那连绵的火光在夜间盛放,便足以给秋山城内众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不知是谁丢弃了兵器,扭头跑向了城外,惊恐地失声大呼。 “秋山城保不住了,快逃啊!” 沈菀眸光一厉,取来了弓箭,几乎毫不犹豫地将那名扰乱军心的逃兵射杀。 但劣势在前,她杀得了一人,却杀不了众人心里的恐惧。 纵使其他人未曾丢盔弃甲,但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兵器几乎已经握不稳,更别说上阵杀敌的勇气。 隔着一段距离,沈菀隐约可见那立于马上之人,一身暗色的盔甲,如藏于夜中的利刃,端雅之姿中添了几分散漫,看不清脸,但是沈菀莫名就能感觉到,裴云渡在笑。. 笑她的负隅顽抗,笑她的自不量力。 平沙士兵没有进攻,但也没有离开,就这么守在了城门外,仿佛一匹蛰伏的狼。 沈菀下令严守城门,几乎没有一刻休息,命人送信前往霁州主城和平阳关,请求支援。令取来了秋山城的防御舆图,想着还能在哪里再加固。 然而派去求救的士兵不到半日就回来了,满脸的惊恐与无措。 “少庄主,霁州城门已经封了!” 满座皆惊,面露惶恐之色。 霁州封城,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秋山城,更不可能派兵支援。 沈菀克制住怒火,安抚众人道:“霁州兵弱,就算支援也没有多少兵力,我们还是先等平阳关的消息。” 萧七脚程快,由他去平阳关,最快两日便可回来。谁曾想不过一日之后,他便空手而回。 “平阳关封城,而且,楚烈还下了军令,要捉拿小姐归案。” 沈菀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翻了凳子,咬牙怒骂:“混蛋!” 别以为她不知道,楚烈就是想逼着她投案自首,待她走投无路,不得不向他服软,到时候不仅坐实了姜明渊叛国之罪,楚烈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救秋山城于水火之中。 到头来英雄都让他当了,骂名都被沈菀和姜明渊背了。 萧七迟疑再三,道:“小姐,秋山城守不住的,我们不如尽快撤离,等侯爷和少主他们回来……” “不行!” 沈菀捏紧了拳头,“此刻撤退,秋山城的百姓怎么办?再者,若是秋山城落入平沙国手中,我爹身上的罪名更洗不清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楚烈他们从中作梗,势必会传出她与裴云渡勾结,把秋山城拱手相让的流言。 姜明渊他们拼死在关外厮杀,她亦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至少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得保住秋山。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让萧七把灵琊山庄所有的弟子调遣过来。另外又开了灵琊山庄的私库,以姜明渊之名,于城中征兵。 只是国难在前,小命难保,纵使有人爱财,也不得不惜命,到最后所征无己。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收拾了包裹逃离秋山。 沈菀逼不得,也拦不住,到最后拼拼凑凑,只有灵琊山庄及旧日语谢霆私交甚密的几个帮派挺身而出。 沈菀以最快的速度布置城防,确保在平沙士兵进攻之时,城楼不至于失守。另外加紧操练士兵,连夜缝制铠甲,锻造利器。 明明是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她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也给了众人以莫大的信心和希望。 军营之内,阿黎掀帐而进,里面灯火通明,沈菀仍然伏于案前,反复修补城防工事。 他将饭菜放在桌前,道:“菀姐姐,你休息一下吧。” 沈菀头也不抬,“北城楼的城墙需要加固,另外再派一队人马支援,平沙大军驻扎在北楼之外,势必会从北城进攻。” 见阿黎没动静,沈菀抬眸看他,皱着眉头道:“听到了吗?” 他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双眸已经泛起了红血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点头。 待他出去了,沈菀又将图画仔细琢磨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感觉到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她不至于废寝忘食,毕竟也得攒足了精力,才能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吃饱喝足,沈菀暂时有了歇息的工夫,她靠在椅背上,满脑子都是凌乱的图纸。 那些曾经在兵书上看过的种种此刻就清楚地摆在自己面前,她想遍了所有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却找不到如今这一役的胜算。 纵使她倾全城之力,最多也只能抵挡三日。城中兵粮不足,兵力更是稀少,而城外裴云渡带着平沙士兵驻扎在城外,就是准备耗死他们,再趁虚而入。 沈菀疲惫地合上双眸,她得想个办法,至少拖到姜明渊他们回来…… 静谧中天光破晓,红烛烧尽了最后一点微光,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号角,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敌军攻城!敌军攻城!” 沈菀急忙冲出了营帐,外面已然沸腾起来,城楼上烽火连天,哨兵响箭齐发,弓箭手已然准备就绪,城楼下亦防御重重。 裴云渡于驻扎秋山城外的第三日发起了进攻,一来是为了给长途跋涉的士兵养精蓄锐,二来也是为了打探秋山城的底细。 如今看来,沈菀求不到外援,正是他进攻的好时机。 大军分为两拨,从北楼东西两侧进攻,沈菀早有防备,城楼上布防严密,箭雨竟逼得对方寸步难行。而城楼外布下的陷阱,也让敌军惨叫连连,几乎溃不成军。 但裴云渡也不是吃素的,他即刻下令变换阵型,盾车在前,挡住了密密麻麻的箭雨,冷箭无法穿透,竟让他们逼至城楼之下。 第210章 援军赶来 裴云渡坐在马上,看着城楼上那道纤弱的白影,眼里除却佩服,更多的是忌惮与不可思议。 很难想象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排兵布阵,害得他方死伤无数。但只可惜,秋山兵弱,她撑得了一时,也撑不了一日。. 他抬了抬手,前排弓箭手即刻就绪,反杀城楼,不少士兵中箭倒地,缺口立马有人补上,但也很快死在了敌军箭下。 沈菀救下了一名险险被射穿心脏的士兵,但肩膀也因此中了一箭,她忍着疼痛拔除箭矢,发狠地盯着放下弓箭的裴云渡。 后者冲着她勾了勾唇,神色隐约有几分可惜。 “咚咚咚!” 城门收到猛烈的撞击,晃动着整座城楼,楼上士兵纷纷难以稳住身形,更别说挽弓射箭,对抗敌军。 萧七于混乱中冲上城门,强硬地拽着沈菀下去,也是在那一刻,城门被撞得轰然倒塌,敌军如蝗虫般涌入城中,肆无忌惮地屠戮。 沈菀看着一名士兵被斩首,看着另一名士兵被拦腰斩断,几乎在一瞬间红了眼眶,挣开了萧七的手,无所顾忌地冲杀上前。 血染红了白衣,那身银色的盔甲几乎也是鲜血斑驳,沈菀游走于混乱的沙场之中,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手起刀落,一条条生命葬送在她手中。 “小姐,快走!” 萧七的嘶吼声没能唤回沈菀的理智,一股无力与愤怒占据了她的心,她的眼前只弥漫着一片血雾,血雾的尽头就是裴云渡。 她想杀了他。 裴云渡勾着唇,取来了长弓,搭箭拉弦,锋利的箭矢对准了沈菀,几乎毫不犹豫地松手。 那箭矢穿过了人群,在靠近沈菀之时,被萧七以身拦下。 箭尖穿透了他的腹部,带着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堪堪停下之时,身侧又遭到袭击。 “萧七!” 沈菀脸色大变,一手杀退了敌军,一手将其扶住,扭头看向裴云渡的眼神,充满了杀气。 裴云渡轻轻啧了一声,再次搭箭,这一次,无人再为沈菀挡箭。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之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杀声,也使得裴云渡松了几分力道,那箭偏移了轨道,只是落在了地上。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滚滚烟尘几乎遮挡了他的视线,但那高扬的塞北军旗,却如此清晰。 厮杀声由远及近,以凌厉之势横扫平沙士兵,铁蹄奔腾,杀气冲天,待至近处,才看清了那为首之人的身影。 “是姜武侯!” 不知是谁高喝一声,紧接着便是连绵起伏的激动呼喊。 “真的是姜武侯!” “姜武侯回来了!” “我们得救了!秋山城得救了!” 裴云渡猛然一怔,面色在一瞬间扭曲。 姜明渊带回来的不只有塞北军,还有骁勇善战的霍阳族人。两方人马融汇一起,势如破竹,从后方杀得平沙国片甲不留。 城内的秋山士兵受到了鼓舞,纷纷鼓足了劲,怒喝一声,所向披靡。 烈马嘶鸣,刀剑铿锵,冲天的杀气蔓延至整座城池。远山青翠欲滴,初显春色,近处却血雾弥漫,尸横遍野。 被两面夹击,平沙士兵几乎难以找到喘息之地。 裴云渡不肯就此认输,还想与姜明渊他们拼死一战,被亲信死命拦住。 他猩红着双眸,扭头盯着沈菀,恶狠狠道:“把她杀了!把她杀了!” 一声令下,几乎所有的杀气都朝着沈菀而去,萧七重伤难以护主,眼看着沈菀腹背受敌,急得几欲晕厥。 沈菀节节败退,身上负伤无数,手腕被刀背震得发麻,青云剑掉落在地,她后退两步,身后一把大刀正欲贯穿她的心脏。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狂风卷起墨发黑袍,锋利的长剑挑开了那把大刀,反手捅向那偷袭的敌军,同时伸手一揽,将沈菀拥入怀中。 她猛然回眸,于千军万马之中,与卫辞对望着,彼此之间无言胜有声。 平沙士兵见胜利无望,纷纷跟着裴云渡撤退,姜明渊亦不肯放虎归山,即刻下令乘胜追击。 烽烟滚滚,这场战役最终落幕,而沈菀也晕倒在卫辞怀中。 醒来已经是一日后,她躺在灵琊山庄的房间内,月澜在旁侧翻着医书,簌簌的纸页声愈发衬得屋内十分安静。 “醒了?” 她试图起身,却发现浑身又酸又痛,仿佛被马车碾过了一般,几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 刚开了个口,嘶哑的喉咙便令沈菀大惊失色,她迷茫地看向月澜,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月澜淡淡道:“你发烧好几日了,自己都没感觉吗?” 沈菀茫然地摇头。 先前她只顾着对抗裴云渡,哪里顾得上自己有没有发烧? 月澜似乎是笑了一声,脸上略带着几分嘲意。 “还没烧成傻子,算你幸运了。” 他合上医书,勉强发善心,给她倒了杯水。 沈菀伸手去接,但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纱布限制住了手脚,只能微微张着嘴,等着月澜的投喂。 月澜差点没把一杯水泼在她脸上。 干涩的喉咙得到了滋润,至少没那么嘶哑难忍,沈菀问道:“我爹他们呢?” “姜武侯已经正式接管了秋山城,现在城中一团乱,他暂时分不开身来看你。” 沈菀点头,只怕如今秋山城满目疮痍,想要修复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月澜很快就走了,沈菀百无聊赖地玩着床边的流苏,忽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她抬眸看去,眼瞳中倒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浮现了点点细碎的亮光。 “小舅舅!” 她下意识地朝卫辞伸出手去,但紧缚的手脚却限制了她的动作,让她的姿势格外滑稽。 卫辞见她醒来,脸上才有了几分松快的笑意,他走上前来,握住了那只小手,轻轻揉捏着。 “身上还疼吗?” 沈菀眨眨眼,哼哼两声,“疼……” 其实她不疼,身上的伤看着多,但也没有伤到要害,无非就是糊弄卫辞的罢了。 他却当真了,满眼深藏的心疼,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郑重而热烈。 “我家菀菀真厉害。” 第211章 班师回朝 沈菀被他夸得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小声嘀咕着:“我也没那么厉害。” 想到了什么,她忙道:“小舅舅可有受伤?还有我爹和我哥他们……” “他们都没事。”卫辞揉了揉她的脑袋,“有申屠漠他们从中周旋,霍阳族人很快就投靠了世叔,拿回霍阳族并未费多大的力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菀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凶险。 光是秋山城这两役,便已死伤无数,更何况他们要从平沙国手中夺回霍阳族的地盘,还要翻越大明山,风尘仆仆地赶来。 他不愿意多说,沈菀也没有多问,转而与他絮絮叨叨地说起秋山城的战事,却没注意到卫辞的眼神逐渐幽沉。 “菀菀,”他忽然开口,“我得回京城了。” 沈菀一僵,茫然地看着他。 卫辞缓声道:“我出现在塞北的消息瞒不住的,与其坐等京城传旨,不如早日回去请罪。另外再替世叔周旋,以免皇上听信谗言,以为世叔要造反。” 沈菀抓着他的手,闷闷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卫辞越早走越好。 楚烈很快就会知道卫辞没死,以楚家和卫家的关系,只怕他迫不及待地想以欺君之名,让建元帝治卫辞的罪。 卫辞披着夜色离开,连日来沈菀闷闷不乐的,看得玉无殇和申屠祁等人齐齐翻白眼。 半个月转瞬即过,沈菀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而秋山城也在姜明渊的整治之下,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但是平阳关那边却遭到了猛烈的攻击,楚烈贪功冒进,以致大阙损失两千精兵。姜明渊一合计,决定带兵支援,一来护疆土,二来正污名。 沈菀留在灵琊山庄内,每日要么同玉无殇斗嘴,要么看着月澜教阿黎医术,无聊至极。 整整一个月,关外战事僵持不下,同时传来了粮草紧缺的消息。 沈菀派人在秋山城内大肆买粮,准备送往平阳关,但是秋山城刚经过一战,余粮所剩不多,对平阳关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京城局势不明,若要等京城支援,只怕又得等到猴年马月。 焦灼之际,一封求救信传来了秋山城。 应沅听闻秋山城遭围,便马不停蹄地带着米粮兵器赶来,谁知道却被霁州太守拦截,如今连人带粮都被困在霁州城。 沈菀怒火冲天,平阳关遭难,塞北三州不仅不曾支援,更是频繁拖后腿。 她当即带着人杀往霁州,浑然不顾霁州太守的脸面,直接劫了地牢,救出了应沅他们,连带着那些粮草,一起送往平阳关。 有了这些粮草支援,塞北军势如破竹,姜弋带兵于平阳关外突袭敌营,火烧连营,更是生擒了敌方将领,俘虏上千敌军。 姜明渊乘胜北上追击,将裴云渡等人打得节节败退。有霍阳族协助,大阙士兵很快就穿过了大明山,逼到了平沙国虎关之外。奇快妏敩 裴云渡誓死不降,甚至还有与姜明渊鱼死网破的打算,奈何平沙皇帝贪生怕死,连下了三道急令,表示愿意割城投降,以此平息战乱。 这场耗时之久的战争终于得以落下帷幕,姜明渊大胜而归,整个平阳关摇旗呐喊,三军欢呼,捷报也传回了京城。 建康帝龙心大悦,同时又为自己听信谗言,险些污蔑了姜氏一族而羞愧万分,亲自拟定诏书,为姜家正名。 有人欢喜有人忧,姜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但楚氏却是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楚贵妃不见往昔之艳丽,满面愁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郁。 “探子来报,姜明渊他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你舅舅做的事已经捂不住了,一旦他们到达京城,楚氏就只有死路一条。” 得不到回应,楚贵妃扭头却见盛瑜正悠然自得地品茶,顿时就动了怒。 “盛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母妃急什么?”盛瑜淡定道,“姜家都还没到京城呢,等他们到了再着急也不迟。”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楚贵妃怒不可遏,“那可是你舅舅!你舅舅要是死了,还有我们翻身的机会吗?” 盛瑜扯了扯嘴角,讥讽道:“当初他设计陷害姜明渊,经过我同意了吗?如今东窗事发,怎么反倒要我来给他擦屁股了?” “你舅舅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 “行了。”盛瑜站起身来,不以为意道,“要想保住舅舅的命,母妃接下来就听我的,让楚家那群蠢货别轻举妄动,否则也别怪我大义灭亲了。” 楚贵妃看着他远去,满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陌生至极。 沈菀于三月末抵达京城,塞北的冰原仿佛犹在身后,眼前却依然是草木繁盛、百花争妍之景。 当初她走得有多狼狈,如今回来便有多风光。 建康帝于宫门口亲自迎接,君臣相见,一个面有愧色,一个郁愤难消,气氛格外僵凝。 卫皇后最会察言观色,代建康帝向姜明渊赔罪,姜明渊又怎么能接受国母之礼,也只能拱手回礼,至少也全了对方的面子。 建康帝同姜明渊他们前往御书房议事,卫皇后则领着沈菀去了明光殿,态度也较以往亲和。 “菀菀,先前之事,是本宫不好,菀菀可愿意原谅本宫?” 沈菀瞥了一眼她拉着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笑得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何来原谅之说?” “你这么说,便是心里还怪罪本宫了。”卫皇后叹了口气,“你别看本宫是一国之母,但身上背负着的,不只有荣华富贵,还有家族兴衰荣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菀自是能明白那种感受。 但是明白归明白,当初姜明渊遭人污蔑,姜氏墙倒众人推,除却温聿、林奕等人,还有谁为姜氏出头? 卫皇后将她的态度看在眼里,既觉得心堵,又觉得无可奈何。 想到了什么,她眸光微闪,语重心长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去大理寺看看子书吧。” 第212章 苦情戏 沈菀熟门熟路地来了大理寺,大理寺内的侍卫皆认得她,脸上的喜悦刚露出来,又想起她如今的身份与以往不同,一个个连忙恭敬地行礼。 沈菀笑着道:“诸位大哥不必多礼,我来找小舅舅,他可在昭华堂?”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为难之色。 沈菀眉头一皱,来到昭华堂外,却听里面传来了温聿暴跳如雷的声音。 “谁写的卷宗?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这个,这个案子都拖了多久了?一群废物!” “茶呢?我的茶呢?” 沈菀进来之时,一名侍卫匆匆端着茶从她身旁走过,温聿正准备发难,抬眸看见她,满脸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 “菀妹妹!” 他激动地冲上前,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最后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菀察觉出了他的举动,笑着抱住了他。 “温世子,好久不见。” 温聿一愣,随即脸上又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笑,看着她的目光更如同兄长一般慈善。 “你回来怎么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给你摆一桌酒席。” 沈菀笑着与他寒暄几句,目光又扫过了空荡荡的昭华堂,疑惑问道:“小舅舅不在吗?” 温聿表情一僵,轻咳两声,“这个,你还是跟我去看看吧。” 沈菀被温聿领了出去,越往前走,沈菀心里的预感便越不安,直到抬头看见了“地牢”二字,彻底坐实了心里的猜测。 “子书本来是被贬去江州的,结果他竟然诈死逃离,还私自去了塞北。京城弹劾他的折子都快把金銮殿淹没了,皇上震怒,直接下令把他关入了地牢。” 欺君之罪不可恕,建康帝也是在气头上,又有其他小人拱火,卫辞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温聿抱怨道:“我原本还等着他回来接管大理寺呢,这段时日可没把我累死。结果他倒好,在地牢里过得比我还悠闲……” 建康帝只是关他,又没有说要杀他,况且这大理寺也算是卫辞的地盘,他就跟回家休沐似的,除了没有自由,整日就是看看书,泡泡茶,过得比温聿还要滋润。 牢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燃着几盏烛光,桌案上摆着几本书,另外还有一盏清茶,虽是简朴,但也舒适。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卫辞眼皮都不抬一眼,淡淡道:“不是说了,我已经被革职了,大理寺的事不要来找我。” 温聿咳嗽两声,一本正经道:“你不如回头看看谁来了?” 卫辞下意识地偏头,隔着牢房与沈菀对望着,手中的书一松,掉在了地上。 牢门被打开,沈菀一个箭步冲入他的怀抱,卫辞稳稳将人接住,宽厚的胸膛内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拨开她脸颊上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幽深的目光中漾着温柔。 “今天。” “见过皇上了?” 沈菀点头。 “世叔的嫌疑可洗清了?” 沈菀再点头。 卫辞眉眼舒展开来,轻笑一声,没忍住亲了亲她。 沈菀仰头看他,“小舅舅,我要怎么救你出来?” “不必。”卫辞不以为意,“皇上不会杀我。” “可也不能总关着你啊。” “我到底犯了欺君之罪,若不服刑,难以治国立法。” 沈菀素来知晓他的脾气,从不肯徇私枉法,当初宁愿被贬江州,也要拒婚,如今亦甘愿受欺君之罚。 沈菀抓着他的衣角,“那……那你要关多久?” 卫辞本来想说顶多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好了,见她一脸担忧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转了头。 “不好说。”他眸光微闪,“可能两三年吧。” 沈菀倒吸了一口冷气,焦急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卫辞故意叹了口气,“没被杀头已经是万幸了。” 沈菀在地牢内待到黄昏,皇宫的人才来传话,邀沈菀前往赴宴。 温聿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离开,倚在牢门旁冲着卫辞嗤笑了一声。 “两三年?你可真能吹,你就不怕等过几日你出去了,菀妹妹跟你生气?” 卫辞一脸淡定,“你懂什么?这叫惊喜。” 温聿呵呵,“还惊喜,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吧。” 此刻的卫辞浑然不知,沈菀给他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吓。 沈菀坐着马车前往皇宫,正思索着如何才能救出卫辞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高喊。 “滚开!沈菀,你给我下来!沈菀!” 她叫停了马车,看着被萧七他们拦在马车前面的程可青,眸光微眯。 “楚少夫人,有事?” 街上行人拥挤,纷纷好奇地看向了她,程可青抱着孩子站在街道中央,满脸抗拒与愤恨立马变成了凄楚,她强忍着屈辱与怨恨,竟直挺挺地朝着沈菀跪了下去。 “灵善郡主,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饶我夫君一命。” 沈菀听萧七低声道:“今日侯爷将楚烈污蔑侯爷的证据上呈皇上,皇上震怒,把楚烈和楚君鸿全都下狱,择日处斩。” 不止楚烈,塞北三州那些官员,凡是参与此事的,或者与平沙国私交甚密的,全都被处置了。 沈菀了然,再看看跪在地上,企图以苦肉计逼她心软的程可青,沈菀只是讥讽一笑。 “楚少夫人求我做什么?犯罪的是楚氏,定罪的是皇上,我们姜氏一族可是受害者……” 此言一出,周围窃窃私语之人才恍然大悟,纷纷对着程可青指指点点。 程可青本来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得沈菀下不来台,最后只能松口饶楚君鸿一命,却没想到沈菀会直接把事情捅出来,丝毫不给她留半点脸面。 程可青内心恨意滔天,脸上的眼泪却愈发凄楚。 “我夫君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因为往日的恩怨,就对他痛下杀手。我孩子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父亲,求你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吧……” 沈菀眉角一挑,这是要跟她比比谁更会演吗? 第213章 盛瑜逼迫 孩子的哭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程可青收回了掐着孩子手臂的手,泪流满面,令人生出了恻隐之心。 周围不少女子已暗自抹泪,只觉得程可青与孩子无辜至极,一片窃窃私语之中,心也不自觉地偏向了她那边。 “虽然楚氏罪有应得,但是孩子是无辜的,若是这么小就没了父亲,那也太可怜了。” “是啊,不过灵善郡主人美心善,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成为孤儿的。” “姜家这回虽是遭了无妄之灾,但是不也都没事吗?要我看,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就算了,又何必失了气度,死咬着楚氏不放?” 人群中混着不少程可青请来的托儿,逮着机会就拱火,倒是有不少人被牵着鼻子走,纷纷跟着指责起了沈菀。 沈菀暗暗好笑,在萧七动手赶人之前,忽然抽出了帕子,抹着在一瞬通红的眼眶。 “楚夫人快快请起,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也不能不顾及孩子啊。” 程可青被她的话堵得一噎,不得不在青竹的搀扶下起身。 沈菀又叹了一口气,道:“楚夫人与我也是旧相识,我怎么忍心看你丧了夫君,看你孩子没了父亲?” 程可青面露喜色,隐隐还有几分得意。 她就说嘛,姜家如今风头无两,名声面子再重要不过。她当街演这出戏,肯定能逼沈菀松口。 就在她喜滋滋地等着沈菀松口放人,却听沈菀道:“这样吧,在场要是有人愿意娶你,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也愿意奉上三千白银,作为楚夫人的嫁妆。” 程可青表情一僵,气急败坏地喝道:“沈菀,你戏弄我!” 沈菀满脸无辜,“这怎么能是戏弄?不是楚夫人说了,怕这孩子没了父亲,我现在给他找一个父亲还不够吗?还是说,你要两个……” “沈菀!” 程可青正欲发飙,人群中却响起了一片应喝声。 “我愿意!我愿意!” “灵善郡主看看我,我保证会对孩子好的!” 许多男子一听还有此等好事,纷纷急切地举起了手,表示愿意当接盘侠。 程可青被这荒谬的一幕气得差点没背气,更离谱的是,沈菀竟然还真的让萧七给众人一一登记,大有替程可青选夫的意思。 原本那些同情程可青之人,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选夫,顿时一个个变了脸色,齐齐啐了她一声,满脸的嫌恶。 看着程可青在一众男子的追捧声中落荒而逃,沈菀轻轻哼了一声,摆手让萧七继续赶路。 被这么一耽搁,抵达皇宫时天色已经黑了。 萧七和青竹被留在宫门外,另有内监引她入宫,却不想已有人在宫门口等候她多时。 盛瑜挥退了内监,朝着一脸警惕的沈菀走来,唇角挂着清浅的笑。. “好久不见了。” 别看他这会笑得这么和善,沈菀还没忘记,在她被关入地牢之时,他做了什么。 “二皇子有事?” 盛瑜故作受伤,“对着卫辞和温聿便笑得毫不设防,为何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偏偏这般防备?” 沈菀眸光一冷,“你监视我?” “你也太高看我了,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我要是能将其收入囊中,当日也不会让你有机会逃出去了。” 沈菀呵呵,“那我还得多谢你给我留一条活路了?” 两人并肩走在昏暗清冷的宫道,雕花烛灯投下的斑驳光影映在他的脸颊,偏头看着身侧的人时,深墨色的瞳孔中潜藏着幽光。 他忽然上前,将她逼至了墙角处,强烈而陌生的气息令沈菀浑身汗毛倒立,同时一把小巧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 “二皇子,自重。” 盛瑜低笑一声,反手握着那匕首,“沈菀,你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我。” 看着他脸上的得意,沈菀面露恼恨之色。 “你不敢,对吗?”他笑得更加愉悦了,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这一役你们赢了又如何?对我来说,不过输了一个楚氏而已,只要我还是大阙的皇子,你们姜氏一族,永远得跪在我面前,俯首称臣。” 她咬着牙,试图把匕首抽回去,盛瑜却握得更紧,锋利的刀锋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手掌滴落,他却仿佛不知疼痛一样,脸上依然挂着笑。 “疯子!你这个疯子!” 沈菀发现自己错了,她以前觉得玉无殇够疯了,却没想到盛瑜比他还要变态! 他抽出了她腰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裹着手掌。 “这就疯了?你说,我要是向父皇求娶你,他会不会答应?” 沈菀瞳孔一缩,盛瑜笑着扬长而去。 宴席间,姜弋叫了沈菀好几声,才见她缓缓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姜弋皱着眉,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沈菀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对面的盛瑜,后者正好看过来,笑着冲她隔空举杯。 那帕子被他缠在手上,已有不下十人关心他手掌的掌心,只要他们翻开那帕子,定然看见上面绣着她的名字。 沈菀不自觉攥紧了手掌,虽然不知道盛瑜究竟想做什么,但是不得不说,他扰乱人心的功夫倒是一流。 此次姜明渊大败平沙,又得以平冤,纵使对皇帝仍有怨气,但至少表面上仍维持着和平。 建康帝大肆封赏了姜家,对遭了无妄之灾的沈菀嘘寒问暖一番,直接开口问她要何等赏赐。 沈菀毫不犹豫道:“臣女唯有一愿,恳求皇上饶了卫大人欺君之罪。” 建康帝微微一愣,卫皇后却是悄悄松了口气,对沈菀的上道十分满意。 卫皇后今日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卫辞,就是想让沈菀为卫辞求情。 建康帝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你为何要替卫辞求情?” 沈菀义正词严道:“卫大人诈死离开江州,非为一己私欲,况且也正是因为他,才能顺利找到我父兄,卫大人功大于过,实属不该受此重责。” “哦?就没与其他原因吗?”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沈菀硬着头皮,道了一句没有。 建康帝爽朗一笑,“好!朕允了!” 沈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见盛瑜站起身来。 “父皇,儿臣也有个不情之请。” 第214章 假孕风波 楚贵妃惊了一下,不明白盛瑜为何会忽然在晚上的场合出风头,毕竟这可是姜明渊的庆功宴,他们楚氏一族难道不该夹着尾巴吗? 盛瑜仿佛没看见楚贵妃拼命朝他使眼色,也没有看见周围那些满含深意的眼神,镇定自若,泰然处之,稳如泰山。 建康帝收敛了几分笑意,“言阑想说什么?” 盛瑜瞥了沈菀一眼,也就是那一眼,令沈菀浑身汗毛倒立。 她想起了夜宴之前他说的话:“你说,我要是向父皇求娶你,他会不会答应?” 沈菀猛地站起身来,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在场众人。 建康帝问:“灵善还有何事?” 面对一众疑惑的目光,以及盛瑜那胜券在握的笑容,沈菀牙一咬,仿佛下了决心一样。 “方才皇上不是问我,救卫辞还有什么原因吗?” 她抬着头,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孩子是卫辞的。” 一声闷雷在宴厅内炸开,所有人皆是瞠目结舌。 盛瑾差点没跳起来,姜弋的脸更是阴沉如墨。 至于盛瑜,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仿佛全都被吸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沈菀几乎被一路训着回家的,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令她不敢坦白,唯恐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但至少甩掉盛瑜了,他要是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强行求娶,而建康帝也不会允许她入皇室。 出宫之前,盛瑜从她身旁走过,阴恻恻地留下了一句话。 “你最好真的怀孕了……” 待回到了侯府,沈菀站在姜明渊和姜弋面前,顶着他们充满怒火的目光,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来。 得知这是一场谎言,两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紧了眉头。 姜弋一脸不赞同,“盛瑜欺负你,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那不是时机不对嘛,再说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姜弋哼了一声,“你所谓的处理,就是用一个谎言来抵挡,把自己的名声和婚事全都赔进去了,岂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眼瞅着他们俩就要斗起嘴来了,姜明渊出声缓和了一下气氛。 “阿箬,我知道你习惯了自己处理,但是别忘了你背后还有我们。就算你今夜当众拒婚,皇上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有我在,你便是闯下再大的祸,姜氏一族都能给你兜底。” 沈菀没想到姜明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顿时觉得有些羞愧。 她确实习惯了独立,自幼的经历告诉她,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靠得住,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也让她在遇到困难之时,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找人帮忙,而是自己解决。 姜弋抬手弹了她额头一下,没好气道:“行了,赶紧去休息吧,二皇子那边交给我们就是。” 若盛瑜真的盯上了沈菀,绝对不会就此罢手的。 沈菀也累了,回房一躺下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察觉身侧有人,她猛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想叫人,忽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菀菀,是我。” 那轻微颤抖的声音让沈菀跳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地,借着昏暗的月色,她瞪大了双眸看着近在咫尺之人,抬手气愤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卫辞,你又吓我!” 卫辞放开她,又抓着她的手小心地揉捏着,柔和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是我不好,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往下游移,落在她的小腹,黑沉沉的眼眸中压抑着激动与狂喜,以及一丝微妙的慌乱无措。 夜色太黑,沈菀没察觉到他的异常,意识到什么,她又满脸惊喜道:“皇上放你出来了?” 卫辞应了一声,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冰凉的唇贴着她的手背,嗓音低沉暗哑。 “还得多谢菀菀替我求情。” 沈菀立马得意起来,“我以后可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卫辞失笑,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温柔地道了一声“好”。 大概是身侧有个暖炉,沈菀一夜好眠,浑然不知卫辞盯着她的小腹,目光幽沉得如同对待一个棘手的案件,整整一夜未睡。 沈菀第二日醒来,卫辞已经不在了,桌上倒是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早饭。 姜弋在外面骂骂咧咧,叫嚣着要给武侯府加几道机关,防止有人再次偷偷摸摸地在夜半潜伏进来。 沈菀自是知道他再骂谁,窃笑两声,迅速塞了几口早饭。 青竹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沈菀满头雾水,“这是什么?” 青竹道:“这是月巫医送来的,说是巫族最常用的养胎药,保管把小姐腹中的孩子养得壮壮的。” 沈菀嘴角一抽。 以免消息泄露出去,除了姜明渊和姜弋,还没有人知道她假怀孕。 她摆摆手,“我身子壮得很,不喝。” 说着,也不管青竹在后面叫她,一溜烟就跑了。 姜弋堵在了门口,环着胸,黑着一张脸质问:“你去哪儿?” 沈菀脚步一刹,没好气道:“我出去逛逛,不行吗?” 姜弋冷笑,“我看你是去卫家吧?” 沈菀脖子一缩,这家伙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沈菀确实是去卫家,不过不是去找卫辞,而是去找卫嫣然她们。她这副表情,却让姜弋误会了,要死要活地非得跟着她。 马车上,沈菀磨着牙,气愤地扇着扇子。 “怎么别人家的哥哥又温柔又体贴,我家的哥哥就是来讨债的!” 车厢被敲了敲,外面传来了姜弋阴恻恻的声音。 “说人坏话小点声!” 沈菀掀开帘子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被姜弋掐住了脸颊,兄妹俩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前方的茶楼上忽然传来几声惊呼。。 两人下意识地抬头,忽见一名女子被逼到了阁楼旁,被人狠狠一推,竟是从二楼坠了下来。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姜弋蓦然一跃而上,将那女子紧紧搂住,一个利落地旋转,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奇快妏敩 突然的失重感令卫嫣然险些心脏骤停,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湿红的眼眶中凝着一层水雾,倒映着姜弋的身影。 第215章 上门提亲 “嫣然姐姐!” 沈菀迅速冲下去,确认卫嫣然没有受伤,才抬头杀气腾腾地看着从茶楼内被拖出来的人。 “放开我!卫清然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 卫姝然被卫清然拖了出来,一个趔趄摔在了沈菀面前,刚要爬起来,就被卫清然一脚踩了回去。 “下贱的东西,今日我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姓卫!” 沈菀眸色泛冷,阻止了卫清然。 “是她把嫣然姐姐推下来的?” 卫清然愤愤不平,“这个疯婆子,非得说嫣然姐姐勾引程砚书,真是可笑,他程砚书算什么东西,我姐姐还看不上!” 卫姝然狼狈地被踩在脚下,不管她怎么尖叫都无济于事,反而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她指指点点,神情尽是讥诮。 沈菀拦住了怒火攻心的卫清然,看着面目狰狞的卫姝然,笑得毫无温度。 “这种宵小,还不至于清然姐姐亲自动手。”她吩咐道,“萧七,把她送去大理寺,就说她杀人未遂,若需要证人,我和兄长皆可作证。” “沈菀!”卫姝然尖叫着,试图朝她扑过去,被武侯府的侍卫死死按着,目光凶狠至极。 “你知道什么?卫嫣然自己嫁不出去,转而来勾引别人的夫君,我亲眼看见她和程砚书私会,还能有假?” 卫嫣然缓过神来,脸色仍然微微泛白,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程夫人,你误会了。那日我上街无意撞见了程世子,他醉倒在我马车前,我才让下人把他拖走,正巧被程夫人看见,又何来私会一说?” “撒谎!明明就是你自己没人要,所以故意制造机会勾引程砚书……” “你以为谁都把程砚书当宝吗?” “谁说她没人要?” 沈菀和姜弋同时开口,一个气愤非常,一个冷定自若。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姜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里发言。 他站在卫嫣然身旁,高大挺拔的身影如青松秀木,俊朗刚毅的眉眼更是令众女子难掩惊艳与痴迷。 而他却垂眸,看向面前怔愣的卫嫣然,神情认真,语气郑重。 “姜武侯之子姜羡枫,爱慕卫府大小姐多年,唯恐唐突佳人,一直不曾宣之于口。若卫大小姐应允,姜武侯府愿以千金为聘,诰命之名,求娶卫大小姐。” 这场闹剧因为卫姝然被送去大理寺而落幕,但姜弋当街求娶卫嫣然一事却引得众人津津乐道。 沈菀拍了拍姜弋的肩膀,一脸欣慰。 “可以啊大哥,演技不错嘛。为了维护嫣然姐姐的名声,连婚事都豁出去了。不过你放心,嫣然姐姐懂的,她不会缠着你的……” 姜弋眉头一皱,“谁跟你说我在演戏?” 笑容僵硬在脸上,沈菀张了张嘴,满脸不可置信。 “你来真的?” 姜弋义正词严,“姜家男儿一言九鼎,从无虚言!” 沈菀瞬间失语。 姜弋素来雷厉风行,当即回禀了姜明渊,着手准备提亲之事。 沈菀正吃瓜呢,结果一转头,这瓜就砸到了自己头上。 卫辞来提亲了。 满满的聘礼堆了一整个院子,沈菀正疑惑着,这两日他怎么不见人影,敢情是去收拾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都搬到了姜武侯府。 十一拿着长长的礼单,如数家珍地把卫辞的家底都抖了出来,大到宅院田地,小到珠宝玉石,仿佛怕漏了一件,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诚心。 姜明渊对卫辞素来放心,但是放心归放心,如今他是以未来女婿的身份上门,他看卫辞自然是千百个不顺眼。 姜弋更不用说了,挑三拣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轰出门去。 沈菀还以为卫辞想说服姜弋会费些力气,谁知道才过了一日,姜弋便松口了,虽仍然板着脸,但眉眼间可见神采飞扬。 沈菀很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我哥的?” 卫辞剥着核桃,淡定道:“我和他说了,等他日他上卫府提亲,我可以帮他说说好话。” 沈菀:“……” 狗逼姜弋,见色忘亲啊! 沈菀正琢磨着该怎么给姜弋使绊子,低头却见面前一盘子的核桃,而卫辞仍然不知疲惫地剥着,指头都红了也不在意。 “小舅舅,我不吃了。” 卫辞哄着,“乖,多吃点,对脑子好。” 沈菀黑着脸,“你这是在骂我笨?” 看着她气冲冲地跑了,卫辞对着这盘核桃发呆,许久后才喃喃自语。 “难怪说孕妇脾气多变,果然没错……” 姜卫两家好事将近,亦在朝廷中掀起了波涛暗涌。 姜家如今红日当头,想要巴结的人不在少数,但因姜明渊素来不肯与人结党,一直处于中立地位,故而众人虽多有观望,但也无人忌惮。 可如今不一样了,卫辞求娶沈菀,而姜弋又求娶卫嫣然,姜家下一辈可谓是与卫家绑得死死的。而卫家背后又是东宫,这可不正昭示了,姜家要站在东宫那边吗? 东宫那边有多风光,楚贵妃他们便有多焦虑。 楚烈父子还在牢狱里,裁决的圣旨还没下,如一把刀悬在楚贵妃心头。偏偏盛瑜整日不见人影,仿佛完全忘了此事,楚贵妃终于忍不住,独自杀向皇子府,想找盛瑜问个清楚。 此刻,皇子府内。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一方书房,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躺在地上,盛瑜擦着剑上的血,瞥了一眼指尖的血迹,甚是嫌恶地蹙眉。奇快妏敩 对面传来了几声鼓掌,及一声散漫的轻笑。 “二皇子的剑术,着实令我佩服。” 盛瑜抬眸看着对面的裴云渡,随手将剑丢在了一旁。 “既想跟我合作,劳烦阁下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麻烦。” 裴云渡勾了勾唇,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很是无奈,“没办法,谁让我父皇太过风流,那一堆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弟弟让我也很是头疼啊。” 死了一个裴云齐,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纷纷把矛头对准了裴云渡,从平沙一路来到大阙,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刺杀,这两个刺客简直不足一提。 第216章 阴谋暗涌 “先说正事。”盛瑜道,“你在信中提到的药可带来了?” 裴云渡取出了一个漂亮的瓷瓶,意味深长地笑着。 “此药名唤美人笑,若死人服用,可保尸身不腐,若活人服用,就会浑身僵硬,血液滞留,慢慢地成为一个活死人,到最后窒息而死。” 盛瑜伸手接过,眸色暗沉,“几时发作?” “服药一个月后。” 盛瑜握紧了药瓶,“足够了。” “恕我直言,大阙皇帝好歹是你爹,你当真狠的下心杀他?” 盛瑜面不改色,“欲成大事,必有牺牲。” 裴云渡满眼赞赏,“二皇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合作人选,相信等你我登基之后,大阙和平沙将会是最强盟友。”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裴云渡脸色一变,即刻拔剑推门杀出,剑锋割断了来人的鬓发,几乎就要落在她颈侧时,盛瑜及时出声制止。 “住手!” 盛瑜大步上前,看着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楚贵妃,眉头一皱。 “母妃,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贵妃惊恐地看着他,“言阑,你……你想杀了你父皇……” 得知这是盛瑜的母妃,裴云渡也收了剑,轻笑道:“贵妃娘娘,难道您不想当太后吗?” 楚贵妃如何不想?她被卫皇后压了这么多年,就指望着盛瑜能压过盛瑾,成为大阙皇帝。可是,就算楚氏再怎么蹦哒,楚贵妃也从来没有想过弑君! 盛瑜派人把裴云渡请下去歇息,扶起楚贵妃,语气平静。 “母妃,这些事交给我,你也不想舅舅和表哥出事的对吧?” 他这话是安抚,也是威胁。 楚贵妃只觉得背脊发寒,看着眼前的清隽少年,不知他何时已成长至她也看不透的模样。 一场阴谋正悄无声息地酝酿,京城内平静繁华如常。 永安钱庄内,沈菀翻看着近日来的账目,眉头紧紧皱着。 应沅又搬来了一堆,气喘吁吁道:“全都在这儿了,上次我往塞北送的那批粮草,几乎耗尽了所有余钱,要不是我爹在后头顶着,应家那群老家伙得把我撕了。” 如今兵粮有多贵,沈菀也略知一二,更别说去年战乱之际,应沅能筹到那批粮草已是难得,但也因此花出去了整整五十万两白银。 这批粮草未经过朝廷许可,根本不可能找朝廷要钱,况且这钱都是用在塞北军身上的,沈菀也不可能讨回来。 沉思片刻,沈菀道:“钱是要不回来了,与其盯着那五十万,不如想办法再赚一番。” 一听“赚钱”,应沅立马来了兴趣。 “你有什么好主意?” 沈菀眸光微闪,问:“听说过沧澜阁吗?” 应沅颔首,“那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情报阁吗?不过听说他们主子已经跑路了,现在沧澜阁都快倒了。” 应沅顿了一下,“你想接沧澜阁的生意?” 沈菀似笑非笑,“有何不可?” 应沅倒吸了一口冷气,“朝廷不会允许的。” 这京城是非之地,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谁都不允许如沧澜阁这样的情报组织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从前沧澜阁不敢大张旗鼓地招揽生意。 “不让朝廷知道不就完了。”沈菀扭头看他,“你不想做?” 应沅犹豫片刻,咬咬牙,“做!” 两人一拍即合,应沅去找老巢,沈菀则招揽人手,首当其冲就是萧七和阿黎。 阿黎毫不迟疑地应下,萧七却一脸犹豫。 “小姐要做此事,侯爷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爹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萧七面有难色,“此事非同小可,这背后牵扯到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小姐如此冒险,又不肯让侯爷知道,若是他日惹了麻烦,怕是……” “你只说你帮不帮忙就是了。” 沈菀和阿黎齐齐盯着他,那样严肃的眼神,仿佛他要是不答应就要把他灭口一样。 萧七叹了口气,认命到:“帮!” 姜明渊已经把他送给了沈菀,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听沈菀的命令行事就是。 沈菀这才满意了。 阿黎问道:“菀姐姐,那我们的门派叫什么?” 沈菀思索片刻,不经意间瞥见了悬挂于墙上的画作。 “长风方破浪,一气自横秋。”她喃喃自语,复而笑道,“就唤‘长风楼’如何?” 此时的他们都想不到,有朝一日长风楼会一跃成为大阙最大的门派,那也都是后话了。 除了萧七他们几人,沈菀又从沧澜阁挖了不少人才,至少这个门派像点样子。 同时应沅也找到了地址,一处即将倒闭的酒楼,离飞雪居不远,只因生意都被飞雪居抢走了,老板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卖掉,倒是让应沅捡了个便宜。. 沈菀大刀阔斧,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整个酒楼修整一番,颇具江南风味的阁楼,立于繁华的京城中,到是有几分雅致韵味。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何隐晦地把名声打出去,倒是成了他们最大的困难。 沈菀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去洗漱后,又支走了青竹,趴在被窝里研究生财之道。 卫辞不知何时出现,带着一阵香喷喷的味道,沈菀鼻子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糖炒栗子!” 她匆匆就要下床,卫辞一把把她抱了回去。 “穿鞋!” 沈菀立马坐好,眨巴眼睛道:“小舅舅给我剥。” 大概是不常做这种事,卫辞剥栗子的动作很慢,却也十分细致,小心地挑开上面的毛刺,看得沈菀都有些着急。 “小舅舅你能不能快点?” 卫辞眉头皱起,接着又舒展开。 书上说孕妇容易饿肚子,果然如此。 沈菀完全不知卫辞心中所想,只怪自己晚上看书太过入迷,都忘了吃晚饭。 吃饱喝足,漱口之后她又滚回床榻之上,卫辞净手后走了过来,瞥见她床头的册子,随口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沈菀一惊,故作淡定道:“一些话本而已,拿来解闷的。” 卫辞伸手就要去拿,沈菀瞳孔一缩,忽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第217章 以身涉险 “小舅舅,我肚子好疼。” 卫辞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 “我去叫大夫!” 似乎是没想到卫辞的反应会这么大,沈菀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叫住他。 “我……我好像又没事了。”她干笑着,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略显心虚,“可能是刚才吃撑了。” 卫辞还不放心,坚持要去叫大夫,沈菀唯恐他把人招来,赶紧爬起来蹦了两下,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卫辞却紧张地抱着她,略带惶恐之色,令沈菀很是莫名其妙。 好在成功蒙混了过去,沈菀在睡前还琢磨着,看来以后处理长风楼的事得再三小心,丝毫忘记了,自己还揣着假怀孕的秘密。 第二日,沈菀被青竹被窝里挖起来,才想起今日要去皇宫参加卫皇后的百花宴。 梳洗打扮一番,她到皇宫之时已过辰时,一路打着呵欠,上了脂粉的小脸略显疲惫,本来只是因为连日困倦,落在他人眼里,便变了味。 卫皇后紧紧拉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灵善这几日可是孕吐得严重?本宫派人送去姜府的补品都有吃了?实在不行,等会本宫让太医给你瞧瞧。” 沈菀猛一激灵,糟糕!她把这事给忘了! 她连忙抽出了手,挤出了一抹笑容。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没事,只是犯了春困,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卫皇后不解其中缘由,又让宫人送了一大堆东西,其中还有不少是卫老夫人准备的。 卫皇后叹道:“你也别怪母亲,她素来严苛,尤其是对子书,故而当初才百般阻挠。” 沈菀干笑着,含糊地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趁着卫皇后同其他夫人寒暄之时,赶紧溜了。 路过一处无人的花架时,一只手忽然将她一拽,沈菀来不及惊呼,所有的声音都被大掌捂了回去。 她毫不犹豫地拔了簪子冲对方刺过去,盛瑾眼疾手快地拦下,语气幽怨。 “菀妹妹,你可真够狠的啊。” 沈菀错愕,赶紧推开他,“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盛瑾笑意渐消,眼神深得吓人。 “你要和卫辞成亲了?” 沈菀拧眉,“应该吧。” 盛瑾冷笑,“那以后我是叫你菀妹妹,还是叫你……小舅母?” “太子殿下拉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盛瑾攥着她的手腕,嗓音低沉,“卫四夫人有什么好当的?嫁给我当未来皇后不好吗?” 沈菀大惊失色,“盛瑾,闭嘴!” “为何要闭嘴?”盛瑾目光阴郁,“我是太子,未来的大阙天子,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包括你……” “够了!”沈菀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见一般,四下巡视,“今日之话,我就当没听过,不想卫家落得和楚氏一样的下场,太子殿下还是管住自己的嘴为妙。” 沈菀不愿意与他多纠缠,转身匆匆离开,盛瑾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偏执与不甘,化作了他人脸上的嫉妒与愤恨。 “三姐姐可看到了?就算我们知道太子殿下和卫清然联手,以八字不合为名解除了婚约,殿下宁愿去找沈菀,也不愿意纳你为妃……” 卫萱然掐断了手中的花,咬牙切齿:“闭嘴!” 卫姝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狰狞的脸,嘴角勾起了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却格外惋惜。 “要怪就只怪我们庶女出身,自幼被卫嫣然她们压过一头就算了,如今连沈菀也能随意欺辱我们,三姐姐当真甘心屈居人下?” 卫萱然稍稍冷静下来,冷笑道:“卫姝然,你不用来激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要不是程家保你,指不定你现在还在大理寺待着呢!”. 谈及此事,卫姝然的眸色闪过一瞬的幽暗,袖中的手暗暗握拳。 “是啊,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三姐姐何不与我联手,除掉沈菀这个心头大患!” 卫萱然偏头与她对视着,视线之间锋芒相接,暗潮汹涌。 沈菀若无其事地回到席间,打算随意应付一番便回去,不经意间却听到了旁边的对话。 “真的假的?平沙国要和大阙联姻?” “平沙的车马都到了隋州城了,还能有假?据说此行前来大阙的,是平沙二皇子和六公主,那六公主貌美非凡,又正值青春年华,此趟长途跋涉而来,难不成就为了凑热闹?” 听着她们几人窃窃私语,沈菀默默猜测着,这平沙六公主是会嫁给盛瑾,还是盛瑜? 一名宫女走上前来,恭敬道:“灵善郡主,卫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菀眉头轻轻一皱,“小舅舅找我做什么?”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沈菀随她前往,看着她把自己往人少的地方领,心里暗暗生了警惕。 途径小桥旁,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拔出了匕首朝沈菀刺了过来。 沈菀早有防备,轻而易举地便折了她的手臂,把人按在了栏杆旁。 “郡主饶命!” 那宫女吓坏了,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沈菀竟然这么凶悍,一边怪自己轻敌,一边又故作无辜地求饶。 沈菀眸色泛冷,“谁派你来的?” “是……” 她话未说出口,目光触及沈菀身后时,瞳孔便是一缩。 沈菀察觉有异,转身之时,肩膀上同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力道,将她从桥头狠狠推了下去。 “扑通!” 沈菀坠入湖中,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同时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仿佛一只只无形的手,疯狂地将她拖入地狱。 桥头旁,卫萱然和卫姝然看着湖中的水花渐渐趋于平静,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对面突然传来了几声尖叫,两人抬头看去,湖对岸不知何时站着人,卫皇后就站在最前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卫萱然和卫姝然顿时感觉浑身汗毛倒立,如同被恶鬼掐住了咽喉一般,微张的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尤其是在看着那个从水里狼狈地爬起来的沈菀冲着她们挑衅地扬眉时,脸上的震惊逐渐化为了恐惧。 第218章 弄假成真 明光殿内,沈菀换了一身衣裳,被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对面的老太医,满脸的抗拒和忐忑。 卫皇后劝道:“菀菀,你别怕,何太医是东宫的人,让他给你瞧瞧,不然本宫实在不放心。” 沈菀硬着头皮伸出手去,心里琢磨着,要是实在瞒不住了,大不了她就跟卫皇后坦白。 何太医为她把脉片刻,时而皱眉,时而颔首,搞得沈菀一颗心忽上忽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皇后娘娘,我……” “真是万幸,灵善郡主身体健壮,腹中的胎儿尚且安稳。不过以防万一,老臣再开几副安胎药,固本培元,方为周全。” 沈菀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 她怔怔地看着老太医,又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似不可置信一样,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卫皇后不知何时出去了,外面传来了卫萱然她们的哭喊求饶,很快又归于宁静。 沈菀往嘴里丢了一颗蜜饯,想起落水前的事,轻轻哼了一声。 今日皇后设宴,皆未邀请外男,卫辞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再者他若要找她,从来不会派人来喊,这么拙劣的把戏,也只有卫萱然她们才想得出来。 离开之前,沈菀还留了一手,故意让宫女传话给卫皇后,把她们引了过去,正好就抓了个现行。 “菀妹妹!” 卫辞和盛瑾等人大步走入殿内,在盛瑾欲上前时,卫辞越过他,率先一步将沈菀搂入怀中。 “没事吧?” 他眼里的慌张令沈菀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喃喃道,“小舅舅,我怀孕了?” 她怎么就真的怀孕了? 卫辞只当她是受了惊吓,眼里划过一丝杀气,抬眸看向她时又变成了温柔。 “别怕,有我在。” 沈菀却满脸心虚。 若是卫辞知道她之前骗了他,如今还以身犯险,只怕会扒了她的皮。 卫萱然与卫姝然在皇宫内公然行凶,旁人本以为她们好歹与卫辞是血亲,卫辞会饶她们一命,却不想他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判处二人流放之刑。 沈菀丝毫不知薛姨娘来姜武侯府闹了好几回,自从得知她真的怀了身孕,姜武侯跟姜弋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她,就连月澜也搬到了她隔壁,唯恐她再出什么意外。 沈菀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自己腹中揣着个孩子的事实,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后,又是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得避开月澜他们的耳目,偷偷往长风楼跑。 半个月转瞬即过,长风楼已初具规模,沈菀暗中招揽了不少能人,悄无声息地遍布整个京城。 最近京城也热闹的很,平沙国皇子即将入京,为彰显大国之势,各处张灯结彩,但同时城中也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今日是平沙使者入京之日,姜弋同卫辞等人奉命出城迎接,二人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而他们身旁的裴云渡更是不减风流,人群里已有不少争论不休的声音,非得评出谁生得最好看。 “当然是四爷了!”青竹得意道,“四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 沈菀偷笑,故意道:“那十一呢?” 一群人的目光在她和十一中间来回,一脸暧昧不明。 青竹红了脸,十一却仍一本正经,“四爷比我好看!” “切……” 嘘气声此起彼伏,青竹赶紧把话题丢回沈菀身上。 “那小姐觉得谁最好看?” 沈菀目光灼灼地盯着卫辞,在她看过来之时,他似有所感般抬起头,便见沈菀热切地冲着他招手。 方才还一脸冷酷的卫辞乍然一笑,薄唇弯起如三月春水般柔和的弧度,刹那间醉了繁华长街。 裴云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二人眉目传情,脸上的笑倏忽降了几分温度。 “听说卫大人跟灵善郡主要成亲了,恭喜啊。” 卫辞的好心情被裴云渡的声音毁得七七八八,他收回目光,冷淡地道了一句谢。 裴云渡却莫名殷切起来,“说来,我那妹妹仰慕卫大人许久,此趟随我入京,也是想一睹大人风采,若是她知道卫大人要成亲了,怕是要伤心死了。” 卫辞只当他在放屁,眼神都不递一个。 沈菀目送着他们离开,偏生裴云渡还回过了头,冲着她挑眉一笑,却令沈菀背脊发寒。 “啪”的一声,沈菀关上了窗户,暗骂了一声晦气。 姜弋他们护送裴云渡等人前往皇宫,沈菀也收拾了一下准备过去,应沅却匆匆走来,脸色略显凝重。 “门下来报,几日前曾在京城看过裴云渡。” 沈菀一愣,“可他今日才进京啊。” “此事尚且不知真假,但若是裴云渡提早几日便潜入京城,定然是意图不轨,你们需多加小心才是。” 沈菀暗暗留了个心眼,派人盯紧了裴云渡。 夜宴一切太平,不管是裴云渡还是大阙朝臣,谁也不想在这种场合闹事,故而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沈菀也于宴席上看见了那位平沙公主,实在不是她挑剔,只是那位六公主裴云裳相貌平平,胆小怯弱,跟在裴云渡后面,就像受惊的雀儿,竟还不如她的侍女惹眼。 宴席过半,建康帝以体乏为由早早退去,由盛瑾代为招待。 沈菀也正准备溜了,裴云渡忽然带着裴云裳上前,笑吟吟地朝她敬了杯酒。 “灵善郡主,别来无恙啊。” 沈菀扯了扯嘴角,“两个月不见,二皇子倒是较从前顺眼了一些。” 听出了她的讽刺,裴云渡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为从容。 “没想到灵善郡主对在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也不枉我在平沙国,日日惦念郡主了。”奇快妏敩 沈菀呵呵。 惦念她?诅咒她还差不多吧。 裴云渡忽然靠近了一小步,“灵善郡主与卫大人的婚期,是在半个月后吧?” 沈菀眸光一厉,语气却散漫至极,“怎么?二皇子打算来吃席?只可惜二皇子来晚了,请帖已经送出去了,没有二皇子的位置。” 裴云渡低笑一声,“不碍事,有没有请帖,都不耽误我送郡主一份大礼。” 第219章 调虎离山 自那日一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沈菀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裴云渡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派去监视裴云渡的人却来报,他这几日不是游山玩水,便是狎妓饮酒,与这京城内的纨绔子弟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半点异常。 沈菀不敢松懈,以免出现意外,便与卫辞提了一嘴。 卫辞只安抚她不必焦虑,一切事宜已安排妥当,这才令沈菀稍稍安心。 只是在婚期前几日,一纸加急密报从塞北传来,原是塞北关外的圩氏族突然袭击北关烧杀抢掠。 建康帝当即下旨让姜明渊速速带兵赶往北关,姜明渊连夜出发,连沈菀的婚期都赶不上。 沈菀和姜弋送他们出城,除却不舍,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怪异。 沈菀:“圩氏族早不闹晚不闹,为何偏偏在平沙国出使大阙的时候生事?” 既知大阙和平沙即将结盟,一个小小的圩氏族却敢在此时作乱,就不怕两国联起手来把它灭了吗? 姜弋眉头紧皱,“圩氏族素来与平沙交好,只怕这回是受了平沙的指使。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塞北有父亲镇守,总归安全一些。” 沈菀也明白,只是有些遗憾,姜明渊未能出席她与卫辞的婚礼。 姜弋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没有父亲,不是还有我嘛。” 沈菀掉头往城里走,哼了一声,“你先把嫣然姐姐娶回家再说吧。” “臭丫头,你还敢取笑我……” 兄妹二人嬉嬉闹闹地回府,浑然没有看见,灯火阑珊处的阁楼之上,一道视线一直紧随着他们的身影。 裴云渡衣衫不整,脸颊泛着浅浅的醉晕,双眸却一如既往的犀利清明。 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听到身后的推门声,才乍然笑道:“二皇子这一招,实在是高啊。” 屋内的靡靡之景令盛瑜皱起了眉头,命侍卫把醉倒的歌女舞姬全都抬出去,呛人的脂粉香散去,他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圩氏族虽然嚣张,但是从来不敢进犯塞北边界,我很好奇你到底许了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冒险?” 裴云渡嘴角微翘,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霍阳族。” 原本霍阳族和圩氏族都是大明山内的部落,两族势均力敌,没少明争暗斗。霍阳族被平沙灭了之后,圩氏族便明里暗里地想跟平沙要霍阳族的地盘。如今在姜明渊的帮助下,申屠兄弟俩投靠大阙,重建霍阳,圩氏族哪里还坐得住? “我只让他们拖住姜明渊,等事成之后,便把霍阳一族送给他们。”说到此处,裴云渡顿了一下,又假模假样地问盛瑜,“二皇子不会有意见吧?” 盛瑜冷冷一笑,“你都把条件许诺出去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纵然不悦裴云渡的自作主张,不过一个小小的霍阳族,盛瑜也没有放在眼里。 也只有姜明渊他们才会去管一个塞北关外小族的死活,身处大阙皇城的盛瑜,眼里只有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裴云渡笑出声来,嗓音愉悦,“姜明渊和塞北军一走,剩下的皇城兵不足为惧。如今要全力对付的,就是东宫了。” “皇宫那边有我母妃,倒是卫家棘手了一点。” “你说的是卫辞吧?”裴云渡冷眸微眯,“说来,我跟这位卫大人,也是结了不少仇的。” 裴云渡只恨自己当初轻敌,没有多派几个人弄死卫辞,反倒让他带回了姜明渊和姜弋他们,连唾手可得的秋山城也被抢了回去。 近日他以玩乐掩人耳目,卫辞却阴魂不散地派人盯着他,以致他束手束脚,处处受限,着实讨厌得很。 “当年若非卫家不肯放人,卫辞早就成了第二个姜明渊,此人不可小觑,你要对付他,需得小心才是。” “放心。”裴云渡笑得毫无温度,“我绝对会好好招待这位卫大人的。” 盛瑜离开之时,听裴云渡道:“二皇子,事成之后,有一个人,你得交给我。” “谁?” “姜明渊之女,姜箬。” 盛瑜眉头一皱,语气冷定,“谁都可以,她,不行。” 看着他离开,裴云渡脸上的笑渐渐收起,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 大概是因为在沈菀婚期前派走了姜明渊,建康帝无奈之余,也觉得此举有些不地道,故而对沈菀多有照拂,甚至准备让她从皇宫出嫁,却被沈菀以不合礼数拒绝了。 这两日沈菀一直住在明光殿内,跟着教养嬷嬷学习规矩,她素来聪慧,纵使对这些世家贵族的礼仪不以为然,至少在卫皇后面前,也能完成得十分出色。奇快妏敩 卫皇后倒也顾及她怀有身孕,并不严苛,每日只让她练习片刻,便放她去玩耍。 适逢卫嫣然进宫,姐妹二人便于亭中品茗闲聊。 “我哥上门提亲三次,都被卫大老爷赶出去三次。”沈菀瞥了一眼满脸羞红的卫嫣然,故意叹道,“只可怜我哥每日对着那堆聘礼黯然神伤,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嫣然姐姐和卫大老爷不满意。” 卫嫣然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嘴如今是越发利索了。” 沈菀挽着她的手,窃笑中含着几分真情实意。 “我不也是想早日让嫣然姐姐成为我的长嫂嘛,若非那日我哥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原来他心里一直藏着的人是你。” 姜卫两家素来交好,幼时不少有人开玩笑,说卫嫣然是姜弋未来的媳妇,姜弋自幼便当真了,默默地等着娶她进门。谁曾想卫家根本舍不得女儿远嫁塞北,早早地让她跟程砚书定了亲。姜弋也只能将自己的心意深埋心底,不曾宣之于口。 卫嫣然半是羞涩半是迷茫,满腹的心思辗转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菀菀,如今我这副模样,如何还配得上你兄长?” 姜弋是塞北最年轻的将军,若他愿意,怕是早就妻妾成群,卫嫣然自以为何德何能,能让姜弋锲而不舍地多次求娶? 第220章 病入膏肓 沈菀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坚定。 “嫣然姐姐,你千万别这么想,我还觉得姜弋配不上你呢。” 比起姜弋,卫嫣然在沈菀心里的份量更重,她不会忘记当初她在卫家寄人篱下之时,是卫嫣然多次相救相护。哪怕在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沈菀后,她也不曾对她有半点鄙夷嫌弃。 卫嫣然被沈菀的话逗笑了,“你这么说你哥哥,就不怕他知道了骂你吗?” 沈菀把平坦的小肚子一挺,“他敢?” 卫嫣然噗嗤一笑,眉眼间的阴霾因为沈菀这番话也稍稍散去,想起几次为她解围的姜弋,胸口又涌起了一阵莫名的胀意。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和程砚书白头到老,可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以至于如今的卫嫣然畏畏缩缩,胆怯如斯。 可她却忘了,她也是卫家最尊贵的嫡女,若要配不上,合该是别人配不上她。 卫嫣然暗暗地想,若是下次姜弋再来提亲,她或许勉强可以答应。 “两位姐姐都在呢。” 一道怯怯的声音传来,裴云裳带着侍女阿荷走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沈菀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们主仆一眼,裴云裳的模样实在普通,怎么都担不起平沙第一美人之称,倒是她身后的婢女,虽然皮肤不及大阙女子白皙,但眉眼间甚为美艳,还压过了裴云裳一头。 卫嫣然倒是客气地把她迎了进来,“云裳公主怎么进宫了?” 裴云裳坐在她们对面,有些腼腆道:“我跟着二皇兄来的,近日皇上身体不适,宫里的太医也瞧不出有什么问题,正巧我们此行带了平沙国的巫医,便来给皇上瞧瞧。” 沈菀眸色微黯。 建康帝最近身子不适的消息,沈菀也略知一二,卫皇后白日要忙着处理宫务,晚上还得去侍疾,朝中要务多数都交给了盛瑾打理。 只是沈菀总觉得奇怪,建康帝一向康健,怎么平白无故地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瞧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说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正当沈菀犹豫着要不要请月澜给建康帝诊治之时,裴云裳忽然问道:“灵善郡主怀孕几个月了?”奇快妏敩 沈菀眸光一凝,若无其事地笑着道:“快三个月了。” “灵善郡主与卫大人的感情真好,不像我,千里迢迢地赶来联姻,看上的夫君都被人挑走了。” 她这话满含深意,只是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十分僵硬,这股诡异的割裂感也让沈菀甚觉奇怪。 卫嫣然见她性格绵软,又是远道来客,态度也亲切了几分。 “六公主不必担心,大阙与平沙两国既结为盟友,大阙千万男儿,总有适合六公主的。” 一直对裴云裳态度冷淡的沈菀立马热络起来,“六公主喜欢什么样的?我与嫣然姐姐好帮你相看相看?” “我……” 裴云裳顿时语结,眼角的余光瞥了身后的侍女阿荷一眼,磕磕巴巴道:“就……就像卫大人那样的。” 这话一说出口,卫嫣然的脸色都微微变了,裴云裳也低下了头,好似害羞一般。 沈菀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可真是不巧,卫辞就喜欢我这样的。而且放眼整个大阙,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卫辞这般的,不如六公主换个方向?” 她这话着实气人,就连卫嫣然也愣了一下。 不过当着沈菀的面,裴云裳都能说出喜欢卫辞这类的话,沈菀这么怼她,倒也痛快。 裴云裳也没想到沈菀竟然这么不要脸,一时找不到话回应,表情越发紧张起来。 阿荷给她添了茶,恭敬道:“公主润润嗓子,二皇子说了,您这身体刚好没多久,可千万不能再病倒了。” 卫嫣然关切道:“六公主病了吗?” 阿荷:“多谢卫大小姐关心,我家公主素来体弱,初来大阙水土不服,故而才生了病。” 话题从裴云裳择婿引到平沙的风土人情,说起故国,裴云裳也不复方才那般拘谨,同卫嫣然侃侃而谈。 沈菀却饶有深意地打量着阿荷,这个侍女有点东西。 沈菀出宫之时,特地去拜别了建康帝,看见那躺在龙床上气若游丝的人,她都吓了一跳,好歹是稳住了,才没有在御前失仪。 建康帝虽不如姜明渊健硕,但也是正值壮年,步履生风。如今却像是是半截枯木一样,被抽去了所有的养分,乌发褪出了银白,眉眼不似往常锐利,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一般,看不真切。脸颊瘦削,眼眶深凹着,偶尔几声低咳,微微的颤抖的肩膀都好似随时会垮下来。 他缓过了这一口劲,招沈菀上前一步。 “后日便是你成婚的日子,朕却提前遣你父亲离开,你心里可怪朕?” 沈菀垂着头,“不论是皇上还是父亲,都心系大阙塞北安宁,臣女不敢怪,也不会怪。” 建康帝似乎是笑了,浑浊的眼眸盯着她的脸,仿佛隔着岁月,看见了曾经的白芷。 “朕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像极了你娘,当时也没想到,原来你就是阿箬。不过好在你活着回来了,日后同子书好好过日子,若他敢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朕给你做主!” 沈菀讶异地抬眸,对建康帝的态度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精神撑不了多久,只吩咐卫皇后再给沈菀添几件嫁妆,便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沈菀出宫之时,同卫皇后谈起了月澜之事。 “月巫医虽是异族人,但是医术高明,若皇后允许,可让他进宫为皇上瞧瞧。” 卫皇后不甚在意地点头,“平沙国的巫医给皇上开了药,皇上吃了几帖后,身子好了许多。若是还不见好转,再让月巫医试试。” 她都这么说了,沈菀也不好坚持,毕竟给皇帝看病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别说月澜了,沈菀自己都得遭殃。 但是沈菀还是多嘴提醒了一句,“那平沙二皇子不是什么好人,皇后娘娘还得小心提防才是。” 卫皇后握着她的手,语气和缓,“知道了。你怀着身孕,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其他的交给子书去操心好了。” 沈菀抿唇一笑,转身之时,便看见了那站在檐下的卫辞,晚风拂过,天边的夕云仿佛也被织入他眼中,荡漾着温柔的霞光。 第221章 大喜之日 日暮春色中,云霞缓缓在天边游移,仿佛被打翻的染缸,织成了一抹绚烂的锦缎。 漫长的宫道上,沈菀趴在卫辞的背上,路过的宫人纷纷退后俯首,只是忍不住抬起的目光,仍是让她红了脸颊。 沈菀揪着卫辞的衣领,声若蚊呐,“小舅舅,不然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卫辞稳步向前,身后轻飘飘的重量令他皱眉,沈菀的话却又让他莞尔。 “方才是谁说走不动了要我背?” 听着他调侃的话,沈菀立马把脑袋埋了下去。 “我错了。” 她就是故意折腾卫辞的,哪知道他真的就毫不犹豫地把她背起来了。 沈菀都能想到,若是从前,只怕他会拧着眉,板着一张冷脸,低斥一句成何体统。 送着她出了皇宫,姜弋已经等候多时,瞧见他们二人时,脸色都绿了。 卫辞一把她放下来,姜弋就跟护犊子似的把沈菀抢了过去。 “还没成亲呢,你们就不能收敛一点?” 卫辞瞥了一眼暗暗偷笑的沈菀,用最淡然的表情,说着最气人的话。 “姜世子提亲提不上,见不得别人秀恩爱,我能理解。” 姜弋眉毛都扭成了麻花,恼恨地瞪了卫辞一眼,带着沈菀离开。 “菀菀。” 沈菀回过头,晚风拂乱青丝,秀色容颜上浮现一抹疑惑。 卫辞薄唇微弯,“等我来娶你。”. 四月初八,天晴,宜嫁娶,是个难得的吉日。 沈菀一早起来梳洗装扮,念及她生母早亡,姜明渊又不在,建安侯府和令贤侯府的长辈纷纷赶来帮忙。 温聿的母亲连声赞叹,握着沈菀的手都舍不得撒开,半是欢喜半是遗憾地叹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不是嫁到我们家的?” 沈菀身上的嫁衣是皇宫司衣局所制,一针一线地连夜赶制,金线绣成的凤凰,晶石点缀的翠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盘起的墨发戴着凤冠,细长的金流苏顺垂而下,华丽而典雅。 秀眉修得整齐细长,微微弯起的眉尾又显妩媚。墨色眼眸水光淋漓,与雪肤交相辉映,胭脂色浓,反而更添几分娇艳。 她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稍微露出一点艳红便惹得人心迷神醉。也亏她是生在这富贵之地,若零落成泥,岂不可惜? 派青竹送诸位夫人前去大堂赴宴,沈菀才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腰,刚想瘫下去,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 “灵善郡主成亲,也不派人给我送个请帖,是怕我来劫亲吗?” 玉无殇大步跨入,丝毫不避讳地穿着一身张扬艳丽的红衣,仿佛是故意的一样。 只是那张脸却黑如锅底,邪肆的眉眼凝着几分戾气与怒火,又将那些落寞与挫败藏得小心翼翼。 沈菀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自从回京之后,玉无殇便也回了无殇阁,没有他在,无殇阁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听到她的问话,玉无殇冷冷地轻笑。 “这么怕我来?” 他眼里危险的意味着实浓厚,沈菀咽了咽口水,悄无声息地旁边挪了挪。 “你可别乱来,这里是姜武侯府,外面还有不少贵客,若是……” “若是如何?” 玉无殇攥住了她的手,近似贪婪地盯着她的脸。 “音音,你本该是我的,今日本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是卫辞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为何我不能抢回来?” 玉无殇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明明是卫辞卑鄙无耻,折了他精心浇养的花,他现在就算是把沈菀劫走,那也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就算有错,他也不在乎! 沈菀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他推开,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 “玉无殇,你要发疯也得看看场合,你就不怕……” 玉无殇却猛地将她搂入怀中,不断收紧力道的手微微颤抖着,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 “音音,我带你走吧,去陵州,去塞北,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要!” “卫辞有什么好的?他比我老,说不定还比我早死,长得也没我好看,卫家规矩一大堆,你肯定也不喜欢,倒不如随我一起逍遥江湖,你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有我给你兜着……” 沈菀几次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控制得死死的,男女力道的悬殊在此刻凸显,压抑得沈菀喘不过气来。 “玉无殇,你放开我!你……你压到孩子了……” “铮!” 仿佛一根紧绷的琴弦在耳畔断裂,轰得玉无殇脑子一片空白。 他放开她,面色怔愣,似不敢相信一样。 “你说什么?” 沈菀得了自由,平缓了一下呼吸,才镇定道:“我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 攥着她的手蓦然一紧,在看见她紧皱的眉头时又倏地松开。 好半晌,玉无殇才扯了扯嘴角,眼里透着疯狂的偏执。 “没关系。”他笑得毫无温度,“反正孩子还小,也不知道谁是父亲。” 沈菀错愕,“你疯了吧?” “你不乐意?”玉无殇低笑一声,“那不如,直接弄死他好了。” “你敢!” “叩叩!” 沈菀正欲发飙,外面传来了阿黎的声音,“菀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顾及这是沈菀的闺房,阿黎并未闯入,连萧七他们都在外面候着。 沈菀人着怒火回了一句没事,支开了阿黎他们,才看向玉无殇。 “接亲的队伍很快就到了,我不想在今日起冲突,你赶紧走。” 玉无殇眼里的幽光逐渐黯淡,唇角的笑却越发放肆。 “我若不走呢?你要让卫辞杀了我吗?” 沈菀眉头紧皱着,“你明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玉无殇勾了勾唇,无视沈菀的怒火,自顾找了个地方坐下,慢悠悠地晃着扇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既不肯跟我走,那我便陪着等着新郎官。” 沈菀看着他,纵使他脸上挂着笑,眼里却阴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 唯恐他又闹出什么事,沈菀便想喊萧七他们来赶人,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锣鼓。 吉时到了。 第222章 变故突生 卫国公府,喧嚣的锣鼓声掩不住宾客的笑谈,卫老夫人穿着深红色的锦褂,满头银发却不显苍老,反而眉眼间洋溢着一股喜气,看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人群中的卫辞最为显眼,大红色的绣金喜袍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姿,亦衬得俊美清雅的容颜添了几分艳丽。他极少穿艳色的衣裳,众人也不知,原来一贯冷肃严厉的卫四爷,也有这般惊艳绝色。 温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啧着嘴道:“难怪一把年纪了还能把菀妹妹迷得神魂颠倒的,我要是个女的,指不定早把你生扑了。” 卫辞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皱着眉头问道:“酉时还没到吗?” 温聿笑得花枝乱颤,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在他面前晃悠。 “卫四爷,您都问了五遍了,这锣鼓声还没响呢,响了不就到了?” 卫辞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不知怎么的,一股很强烈的不安一直在心里翻涌着,卫辞跟十一再三确认过,卫国公府和姜武侯府一切如常,京城内也未见任何风吹草动,可卫辞仍是难以宽心。 正准备派人再去姜武侯府看看,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急切的呼喊,同时十一步履匆匆地走来,脸色极为难看。 “主子,不好了……” “不好了!皇上驾崩了!” 一声惊喊截断了十一的话,却如狂风般掀起了惊涛骇浪。 满座皆惊得站起,卫辞大步上前,揪住了那传话之人的衣领,脸色极为难看。 “说清楚,皇上怎么了?” 那人惶恐道:“皇宫……皇宫传话,皇上驾崩,乃……乃中毒身亡,下毒者是……是太子……” 满堂哗然,卫老夫人更是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十一迅速道:“主子,现在禁军已经朝着卫府来了,您得尽快拿个法子!” 周围已经一团乱,皇帝驾崩不是小事,尤其此时还牵涉到了东宫太子。在场宾客一个个如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痛哭声叹气声私语声交织着,不断冲击着卫辞的神经。 “梆!” 一声铜锣响起,卫辞瞳孔一缩。 吉时到了。 同一时间,姜武侯府。 吉时既到,所有人都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新郎官前来接人,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那街头出现迎亲队伍。 众人疑惑之际,一名侍卫突然窜出,脚步急促,面色惊恐,甚至因为过于慌张而摔了一跤,在地上打了个滚。 姜弋皱紧眉头,在他至跟前时出声喝道:“何事慌慌张张?” 侍卫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大惊失色道:“世子,出事了!皇宫传来消息,太子毒害皇上,证据确凿,皇上驾崩,卫府上下皆被禁军关入皇宫地牢……” 姜弋面色骇然,身后一众宾客更是大惊失色。 想到了什么,姜弋立马掉头回去找沈菀,却见沈菀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红色的盖头被她掀开,本该满是喜色的脸一片苍白。 “阿箬” “卫辞呢?”沈菀打断他,颤着声问,“哥哥,卫辞呢?” 姜弋咬紧牙根,“禁军去了卫家,只怕卫家难逃一劫。你先别急,我现在马上去皇宫。”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姜弋毫不犹豫地拒绝,“皇宫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乖乖留在府中,萧七他们会保护你。” “哥……” 不给沈菀说话的计划,姜弋即刻命人备马,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往皇宫赶。 出了此等大事,其他宾客也纷纷告辞回府,着素缟,送御驾。 原本热闹非凡的姜武侯府忽然就冷清了下来,满院的佳肴在暮色中冷却,红绸飞扬,不见半分喜气,唯有寂寥。 沈菀站在空荡荡的院子内,红色的嫁衣仿佛也被夕阳夺去了光彩,连同她的眸光,随着夜色渐渐昏暗。 萧七有些不忍,走上前道:“小姐,先回房休息吧,世子那边若是有消息了,属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月澜推着轮椅走来,“就算不顾及你的身体,也得想想你腹中的孩子。” 孩子? 沈菀微微颤着手,贴在自己的小腹。 她时常会忘记自己怀着身孕,可是此刻,一股强烈的血脉联系,却在反复撕扯着她的心。 “他不能出事。”沈菀喃喃道,“他答应过的,他要来娶我的……” 红盖头落在地上,她忽然掀了头上的凤冠,满头青丝滑落,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萧七,备马!随我去卫府!” “小姐……” “你去不去?不去,那我自己去!” 萧七无可奈何,只能吩咐下人迅速准备马车,然而等他出来之时,却看见沈菀已经被玉无殇带走了。 卫府,昏暗的烛火在夜中明明灭灭,雕花灯笼被砸得粉碎,红绸被拆下,随意地丢在地上,染上了脏污的脚印。 禁军如蝗虫过境一般,肆无忌惮地查抄整座府邸,满院的哭嚎与求饶,换来的是张狂的打骂。 “住手!这是我家小姐的闺房,你们不能……” “什么小姐?卫府都被抄了,也是二皇子仁慈,饶你们女眷一命,再不滚开,小心官爷我划了你的脸!” 青蓉被粗鲁地推开,紧紧地与卫嫣然依偎着,倒是有个禁军看上了青蓉,非得把她也拖走,卫嫣然试图阻拦,还被推倒在地。 “你们这群混账,谁准你们动我大姐的!” 卫清然暴躁地甩鞭,抽了那禁军一鞭子,却惹怒了对方,一群禁军纷纷拔刀,吓得众人连声尖叫。 这些禁军早就被盛瑜收买,纵然知晓盛瑜有令,暂且不得伤及女眷性命,但料及卫府大势已去,自然不会把卫嫣然和卫清然等放在眼里。 “清然!” 卫嫣然及时喝住了她,赶紧将妹妹护在身后,明明恐惧至极,却还强撑着勇气向众人赔罪。 “官爷恕罪,我妹妹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匆匆退下手镯递给对方,“这算是我的赔礼,还望官爷勿怪。” 那几人瞅着那成色极佳的镯子,眼睛都放亮了些许,再抬眸看上卫嫣然时,已有了几分不怀好意。 “我等奉命查抄卫府,你们却还敢私藏首饰,这般不老实,看来是要官爷我亲自搜身啊……” 他们一脸正经,也掩盖不了眼里闪烁着淫秽的暗光,步步朝着卫嫣然逼近。 第223章 护卫卫家 卫嫣然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大姐!” 卫清然当即便想上前,那些禁军却早有防备,知晓她有两下子,亦不敢轻敌。 卫清然一介女子,只会些简单的拳脚工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押着跪在地上。 “滚开!你们别碰我大姐!” 她急切地嘶吼着,双眸猩红,只恨虎落平阳,不能把这些禽兽碎尸万段。 “放开我!” 卫嫣然挣扎不开,衣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半截素色的中衣,白皙的肌肤在夜色中格外迷离,引得对面几人皆眯起了眸。 有人大着胆子,借着搜查为由朝卫嫣然伸出手去,却在快要触碰到她之时,被一把横空甩出的锋利匕首切断了指头。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些禁军纷纷拔刀怒喝。 “是谁?” “竟敢对禁军动手,活得不耐烦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竟敢对当朝郡主如此无礼,活得不耐烦的人是谁?” 众人纷纷看向来处,沈菀同玉无殇走了出来,一个面容冷漠如结冰凝霜,一个笑意清浅杀气重重。 “灵善郡主?” 禁军们脸色一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能忍下这口气,向沈菀行礼。 沈菀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嗓音如磨利的刀锋。 “滚出去!” 几人面色不虞,“灵善郡主,我等是奉命前来……” “奉谁的命?”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阴沉,那为首的禁军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二……二皇子……” 沈菀冷笑,“他可说让你们动卫府女眷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只能忍着怒火,把刀收回去,讪讪地离开。 其间还有人不服,想搬出盛瑜的喻令,却被同伴揪了揪衣裳,迅速滚了。 “你傻啊,二皇子可是特地嘱咐过了,不能动灵善郡主,你想死别拉上我!” “那灵善郡主都是半个卫家人了,搞不明白二皇子为何还这么维护她……”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也不知院内的人听了多少。 沈菀即刻上前,帮卫嫣然整理好衣裳,夜风微凉,卫嫣然眼眶通红,凝着的泪花,在看见一身红嫁衣的沈菀时,终于绷不住滚落。 “菀菀!” 她抱着沈菀痛哭出声,压抑在哭声中的是恐惧,是愤怒,是迷茫,是愧疚。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明明是卫辞和沈菀的大喜之日,整个卫家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殡天,凶手还是盛瑾,连带着卫家也脱不了干系。卫绅和卫辞已经被关入地牢,不满十岁的卫旭逃过一劫,与她们同样被软禁在卫府内等候发落。整个卫家被查抄得干干净净,仿佛唯恐慢了一步就给她们翻身的机会。 卫嫣然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卫家真的倒了? 沈菀紧紧抱着她,安慰的话堵在了嘴边,如何也说不出口。 “嫣然姐姐,”沉默了半晌,沈菀也只能道,“他们会没事的……” 急事当前,沈菀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安慰卫嫣然和卫清然,禁军在卫府内肆意妄为,仿佛是受了谁的指令一样,下手丝毫不客气。 沈菀看着流风院被砸得稀烂,看着望春园内的花草在一夜之间被碾入泥土,正如卫家的命运,曾经有多么风光,如今便有多么狼狈。 卫老夫人昏迷不醒,元氏亦哭得晕了过去,府内的主子都支撑不住,更别说下人了,若非禁军已经把卫府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只怕他们早就携款逃命去了。 沈菀拦了几拨欲砸府的禁军,对方顾及她的身份,倒也不敢放肆,迅速把卫府内的金银细软全都搜刮出来,运往户部。 禁军统领韩尧得知沈菀在此,便亲自上前赶人。 “灵善郡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灵善郡主为姜武侯府考虑,速速离去。” 沈菀不动,韩尧也不客气,吩咐手下上前“请”她离开,还未近身呢,便被玉无殇给打了出去。 他不屑地嗤笑,“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禁军们纷纷拔刀,被韩尧阻止。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灵善郡主这是要与卫家同流合污吗?你就不怕二皇子……” 沈菀站在台阶上,手中握着青云剑,单薄的身躯裹着凌厉之气,震撼四方。奇快妏敩 “多谢韩统领提醒。”她道,“我会亲自去见盛瑜,但是在这之前,你们若是敢动卫家人一根汗毛,我保证,姜武侯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萧七同时派人赶到,在卫府之外虎视眈眈,他们不能跟禁军起冲突,但是也正是有他们,禁军才多有忌惮,不敢太过放肆。 沈菀临走前,卫老夫人醒了,她紧紧地抓着沈菀的手,浑浊的双眸泛着盈盈泪光,但神情却比以往都要坚毅。 “太子无辜,卫家无辜,我相信天理昭昭,定有还我卫家清白那一日……只是菀菀,你与子书的婚事,还是作罢吧。” 沈菀反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当初姜武侯府遭人陷害,卫辞宁愿背上欺君之名,不惜远赴塞北救我父兄,如今卫家有难,姜武侯府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至于婚事,我既选定了他,就不会改变。” 安抚好卫老夫人她们,沈菀趁着夜色速速进宫,褪去了繁重的喜服,单薄的红衣在猎猎夜风中狂啸,疾驰的马蹄堪堪停在宫门之外,然而眼前大片的人群却阻拦了她前进的步伐。 姜弋铁青着脸走来,“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 沈菀直接问:“卫辞呢?” 温聿也走了过来,一贯的笑脸不再,只剩下一片沉凝。 “菀菀,你先回去,我们会尽力保住他们的。” 沈菀看了看周围,在场有不少都是今日在卫府和姜府的宾客,一个个身着素缟,等着进宫送驾。 但是从建康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到现在,他们还被关在宫门之外。若不是里面的人故意不让他们进去,沈菀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沈菀不肯走,姜弋也没办法。只是她一身红衣实在不妥,姜弋速速让人取来了素服,沈菀换上之时,那扇紧闭宫门终于缓缓打开。 第224章 盛瑾该死 沈菀随着众人急奔到大殿之外,朝臣跪地哀恸大哭,她也跪在其中,只是眼眸始终盯着正殿大门,直到盛瑜从里面走出,几乎激动得就要站起来。 “你不要命了?” 姜弋赶紧把她拽下来,压抑着怒火道:“不想卫辞死,就乖乖待着。”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盛瑜的眼睛,他瞥了一眼沈菀,目光幽深冷定,仿佛窥见猎物的猎豹,随时准备亮出锋利的爪子。 令贤侯跪在朝臣之前,捂着胸口痛哭道:“二皇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就……” 盛瑜神情悲痛,闭了闭眼,似是不忍,又似乎是为了掩饰眸中的平静。 “父皇连日来身体欠佳,诸位大人也是知道的。太医始终查不出症状,还好有平沙国的巫医相助,勉强有了起色。” 他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与激动,“只是我没想到,父皇他根本就是中了毒!而下毒之人,正是盛瑾!” 他说起盛瑾买通了建康帝身边的老太监,将慢性毒药下在了他的膳食里,以致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大概是见建康帝有好转的迹象,盛瑾一时情急,竟是下了猛药,才要了皇帝的命。 诸位大臣皆是不可置信地连声惊呼,其中不乏东宫的党派,当即不管是何场合,立即为盛瑾伸冤鸣不平。 盛瑜眸色微冷,言语中充斥着对盛瑾的怒气。 “原本我也不信是他所为,但是皇宫禁军从盛瑾寝室内搜出了未用完的毒粉,还有那个被收买的太监,唯恐被杀人灭口,还留着盛瑾的幕僚写给他的亲笔信。” 他愤怒地将一张薄纸甩在地上,言辞激烈,“不仅如此,盛瑾房中还有不少账簿舆图,上面记载着他这些年招兵买马的明细,以及皇城的防御工事!只怕他……早就想造反了。” 造反? 沈菀忍不住笑了。 盛瑾已是太子,又何须造反? 建安侯当即问出了她心中所想,老眸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盛瑜的伪装剥落下来。 盛瑜冷冷一笑,“是啊,他已是太子,又何须造反?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俱全,难道诸位大人还要替他开脱吗?” 这些人中除却太子一党,还有不少是盛瑜的人,一个个煽风点火,字句谴责,恨不得把罪名钉死在盛瑾身上,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盛瑜抬了抬手,仿佛压抑着悲痛一般,深呼吸一口气。 “父皇尸骨未寒,我不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盛瑾已经伏法,卫家一干人等亦脱不了干系。按我朝律法,弑君者,处极刑,抄家底,灭九族,待我与诸位宗亲商议之后,自会昭告天下!” 一众痛哭声中,沈菀忽然站起身来,呜呼高喊道:“盛瑾该死!” 姜弋被她吓了一跳,想把她拽回来时,沈菀已经跌跌撞撞朝前,在被禁军拦下来之前,跪在了台阶下面。 乌发披散着,没有半点装饰,妆容早就在奔波中被风吹散,苍白的小脸布满了泪痕,只是这眼泪是为谁而流,还有待考究。 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沈菀哭得悲痛欲绝。 “我父亲远在塞北,昔日皇上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竟死得这般不明不白,不止是我和诸位大人,只怕天下百姓都将群起激愤,恨不得将杀人凶手千刀万剐!” 她怒骂着,混着哭腔的声音在夜中甚是嘹亮,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不少当年追随建康帝的老臣皆暗自垂泪,既念君臣之恩,又道世事无常,不知不觉中啼哭声越来越浓,回荡在大殿之外。 盛瑜俯视着沈菀,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面色不曾有半点改变。 “郡主大义!父皇在天有灵,看见郡主为他申斥,想来也能安息了……” “不!”沈菀却陡然变了声调,仿佛揣着巨大的仇恨一样,捏紧了拳头,咬牙道,“皇上死得不清不楚,我们一定得查明白。还有这幕后凶手,盛瑾顽劣不堪,胸无点墨,若非有人相助,定然不能成事。二皇子还得将此事彻查到底,揪出所有的帮凶,绝对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姜弋想为沈菀辩解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嘴边。 那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立马站起来,义愤填膺。 “阿箬说的没错!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凶手,除了盛瑾和卫家,背后肯定还有不少出谋划策之人,二皇子必须得将他们全都揪出来,同主犯盛瑾一起处置!”奇快妏敩 令贤侯和建安侯相视一眼,也跟着上前请命。 沈菀这是想拖延处决盛瑾的时间,好争取更多的机会为盛瑾翻案! 盛瑜明显也想到了,看着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偏偏她这是义举,盛瑜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灵善郡主所言在理。”长久的沉默后,盛瑜才道,“那便依郡主所言,彻查盛瑾手下的幕僚及所有与盛瑾接触过的朝臣、宫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一字一句地砸落在地,重如千斤。 皇宫里的太医轮番为建康帝检查,确定他确实死于中毒,沈菀跪在人群中,纵然不可直视龙颜,但还是趁着旁人不注意,抬头看了一眼。 建康帝如同被夺去了生命的枯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瘦弱的身躯撑不起明黄的龙袍,乌黑的眉眼深凹着,那双眸子紧闭,僵冷的胸膛不见半点起伏。 比起对死人的恐惧,沈菀心里更多的是悲伤。 纵使建康帝曾经误信小人谗言,险些害了姜武侯府上下,但是沈菀也能理解,他是一国之君,经不起半点背叛,否则颠覆的便是整个国家和臣民。 她想起成婚之前,他半躺在龙床前的喃喃之语,字句关心,却也透着油尽灯枯的腐气。 沈菀忽然就很后悔,如果当日她尽早让月澜进宫为建康帝诊治,是不是他就不会死,是不是盛瑾和卫家就不会遭此一劫? 可万事没有如果。 沉思之际,沈菀不经意抬眸,却瞥见了角落里一道身影迅速隐去。 第225章 潜入地牢 皇帝驾崩的消息一夜传遍了整个京城,随之而来的是太子投毒,卫家下狱,百姓中不乏义愤者,也不乏质疑者。 但所有的声音,也逐渐在朝廷的严密搜查下偃旗息鼓。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唯恐禁军抓着抓着就抓到了自己头上。 比起外面的喧闹混乱,姜武侯府要宁静许多。 所有的红绸都被撤下,挂上了白布,喜事变丧事,所有下人都低声不语,惶恐地行色匆匆。 姜弋端着晚饭到沈菀房门之外,敲了敲门,里面并无人回应。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难掩悲沉。 “阿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出气。青竹说你午饭都没吃,为了你腹中的孩子,好歹也吃点吧。” “建安侯他们已经在紧急商议着如何为太子翻案,我打算今晚找个机会去地牢看看卫辞,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吗?” 姜弋说到此处,里面仍无动静,他的眉心狠狠一跳,猛地推门而进,空荡荡的屋室,惊得他砸了手里的托盘。 皇宫北苑地牢之外,这里守卫森严,尤其是里面还关押着弑君者废太子,盛瑜更是加派了一倍的禁军严加看守。 只是再坚固的城墙,也难免会留下一两个空隙。 “今夜守夜的禁军统领是我爹的门生,若不是他的帮忙,我也没办法带你到这里。” 花架下,温聿看着对面的沈菀,眼里不再带着从前的戏谑,深沉得只剩下幽暗。 “可是菀菀,你得想清楚,若是被发现了……” 她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手中还挎着一个食盒。 “放心,若是被发现了,我不会连累任何人。” 温聿叹了一声,“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间紧迫,沈菀来不及与他细说,只是转身离开之时,还是没忍住回头向他道谢。 温聿惨淡一笑,“行了,若换做是我,都未必有勇气去地牢,你若见了他,代我向他问好。” 不是他胆小,只是他必须得活着,建安侯府不能卷入其中,不然就真的没人替东宫翻案了。 地牢内阴冷湿暗,这里关押的全都是犯了重罪的大臣或者宗亲,直接跳过了大理寺的审判,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沈菀屏住了呼吸,步伐急促地穿过了铁门,一路向下,脚步却蓦然停住,在看见那靠在牢门上的人的时候。 沈菀丢了食盒,大步上前,颤抖着手拂开他脸上的碎发,露出了那张遍布血污的脸。 “小舅舅……” 沈菀蓦然红了眼眶,忍着强烈的涩意唤醒了他。 卫辞仍穿着那身喜服,身上便遍布血淋淋的鞭痕,一道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他的脸苍白得不见半点血色,偏偏又凝着一块块青紫与血污。 睫毛轻轻颤着,他缓缓苏醒,眼前的沈菀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 虚弱的声音压抑着思念与震惊,隔着牢笼,卫辞伸出了手,却在看见自己满手的脏污时又收了回去。 沈菀却反握住了他的手,又不敢太用力,唯恐弄疼了他。 两人都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肯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是温世子送我进来的,你放心,没有人发现的。” 卫辞目光几近贪婪地看着她,嗓音低沉暗哑。 “抱歉,我失约了,没能把你娶回家……” 沈菀摇着头,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泪,“我只要小舅舅平安无恙。” “盛瑜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他现在忙着处理先皇后事,腾不出手对付我们。” “那卫家……” “卫家没事,太子一事尚未决断,又有建安侯他们从中周旋,盛瑜应该暂时不会动卫家。” 卫辞闭了闭眼,将悬在心头的石头渐渐放下。 “小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太子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是盛瑜他……” “菀菀。”卫辞打断她,“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沈菀错愕,“你说什么?” “太子翻不了身的。”他说,“盛瑜蓄谋已久,而且还是和裴云渡勾结,只怕现在先皇身边的人都被他们处理干净了,至于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想要捏造更是轻而易举。”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逍遥法外吗?” 卫辞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你信我吗?” 沈菀泪眼朦胧地抬头,毫不犹豫地颔首。 卫辞淡淡一笑,声音温柔轻缓。 “我不会有事,太子也不会有事,你只管安心待在姜武侯府养胎,什么都不要插手。” “可是……” “菀菀。”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露出了一丝脆弱,她听他道,“你得保护好你和孩子,我才能放心,你能懂吗?” 一股涩意从心头涌起,沈菀狠狠擦了擦眼泪,冲着他艰难地露出了一抹笑。 “我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你得活着!” 卫辞握紧了她的手,“我答应你。” 沈菀不能久待,她把带来的所有的伤药和食物塞给他,便匆匆离开。 临走之前,她站在昏暗的甬道里,回头望着牢房尽头的卫辞,那扇牢门将二人隔绝开,壁上昏暗的烛火照不亮脚下的路,明明只有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水。 她狠心回过头,满心期盼着柳暗花明那一日,却不知这一分别,便是三载春秋。 那扇铁门被缓缓关上,地牢内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寂寥。 卫辞手中还攥着药瓶,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菀的余温,他眷恋地握在手中,往昔幕幕涌在心头,所有的回忆在此刻化作砒霜,侵蚀着他四肢百骸。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一道低沉虚弱的声音从旁边的牢房传来,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 若是沈菀在这儿,定然能认得出,此人正是盛瑾。 卫辞回道:“此事凶险万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我尚且不能全身而退,我不想把她也牵连进来。” 盛瑾似乎笑了一声,语气不含半点温度。 “是啊,世事无常,谁又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命活呢……” 卫辞望着深长幽暗的甬道,呢喃道:“一定得活着。” 第226章 斩首示众 沈菀出了地牢,循着来时的方向出宫,却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明亮的火光照见她的身影,令她无所遁形。 看着那个朝着自己走来的人,沈菀悄悄地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面容紧绷,满眼的防备与警惕。 盛瑜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她,轻笑一声。 “更深露重,灵善郡主在此,是来赏月吗?” 沈菀望了一眼无边的夜空,阴沉沉的乌云遍布,不见一丝月光。 “你早知道我来这儿?” “不过心血来潮,想去看看我皇兄,见郡主在里面,我便没有打扰。” 沈菀冷笑,“那我还该感谢你了?” 盛瑜抬了抬手,挥退了左右,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你很恨我?” 一股浓烈的郁气和恨意在心里交织汹涌,沈菀怒极反笑。 “盛瑜,我不该恨你吗?” 恨他杀了建康帝,恨他嫁祸给盛瑾,恨他动了卫家,恨他毁了她的婚礼…… 他到底是哪来的脸问她这句话? 盛瑜向前一步,沈菀防备地后退,他却仿佛没看见一样,攥住了她的手。 沈菀猛然一惊,迅速拔出匕首朝他刺去,却被盛瑜稳稳握住。 这一幕实在熟悉,沈菀忍不住想起那一日宫宴,他对她纠缠不休,她也是用同样的方法,伤了他的手。 沈菀在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一剑捅死他,盛瑜却在遗憾,今日不能“偷”她一方帕子了。 “想杀我吗?”他逼近几分,锋利的刀尖抵着他的心口,但任凭沈菀如何使力,也无法刺入他的胸膛。 他似乎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灵善郡主作为卫辞的未婚妻,深夜潜入皇宫内刺杀皇子,你说说,这消息一传出去,是不是更加坐实了东宫和卫家的罪名?” 沈菀浑身一僵,仿佛卸了力一样,手渐渐松开,但紧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斥着愤怒与恨意。 “盛瑜,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只可惜,你今日落在我手里了。” 盛瑜眸色渐深,正琢磨着该用什么方法好好“折磨”她时,忽然一声惊雷响起,一颗烟雾弹在附近炸开,在一片惊慌的喊声中,盛瑜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已然消失。 烟尘散去,地上除了散落的点点白粉,便只有沈菀的那把匕首。 血顺着他的手掌一滴滴地落下,盛瑜站在夜风中,拦住了要追出去的禁军。 他说:“算了,她逃不出京城的。” 沈菀被萧七救回来后,原本还忐忑地防备着盛瑜带人上门,结果皇宫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姜弋把她斥责了一顿,冷静下来后又询问了卫辞的近况,确保他没有生命危险,才松了口气。 唯恐被盛瑜找到借口找茬,连日来沈菀一直待在府中,但她片刻也没有闲着,一边派人保护卫府上下,一边暗中探寻皇帝的死因。 只是皇宫已如铁桶一样守卫森严,沈菀根本没有办法带着月澜混进去,更别说建康帝的尸身有人时时刻刻看守着,想要接近更是难上加难。 姜弋和温聿他们亦是日夜奔波,试图保住东宫,但是所有的努力根本掀不起半点浪花。 盛瑜有备而来,而且经由此事,不止楚氏一党,原本中立的朝臣也纷纷倒向盛瑜。昔日追随东宫之人多选择明哲保身,生怕被扣上弑君乱党之称,殃及九族。 沈菀心急如焚,但也听从卫辞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纵使如此,她的身形还是可见的消瘦了下来。 玉无殇来的时候,月澜正在替沈菀诊脉,瞧着她瘦得削尖的下巴,眉头紧紧皱着。 沈菀诧异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反唇相讥:“我还想亲眼看着卫辞被砍头呢,怎么能走?” 沈菀有气无力地瞪着他,连跟他斗嘴都懒得。 玉无殇的语气却差到了极点,直接把一旁的铜镜调了个边,好让她看清楚自己的鬼样子。 “为了一个卫辞,你至于吗?” 沈菀直接闭眼,“出去,我不想跟你吵。” 玉无殇还想发作,被月澜打断:“她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是需要静养。” 赶人的意味不要太明显,但玉无殇是什么人?直接无视月澜的话,搬了把凳子守在了一旁。 “我刚去见了盛瑜,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他谈什么了吗?” 第227章 刑场劫囚 “阿箬!” 沈菀踉踉跄跄地冲出府时,被疾驰而归的姜弋拦住。 沈菀脸色惨白,抓着他的手,逼问道:“诏令早就下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姜弋语速极快,“并非我不告诉你,只是这两日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那办法呢?”沈菀咬牙切齿,“你们的办法,就是看着盛瑾和卫辞他们被斩首吗?” “我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解释,外面一团乱,你不能出去!” 姜弋匆匆从皇宫赶回来,便是料到此事瞒不住,沈菀知道后定然会冲动行事。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执拗,无论如何,沈菀必须去。 姜弋拦不住她,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事不能怪我,是卫辞不让我告诉你的!” 沈菀猛然一怔,“你说什么?” 刑场之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百姓。 子杀父,臣杀君,此事着实过于骇人听闻,那些人除了前来观刑,更多的是想来看看,能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的,到底是何许人。 囚车缓缓从皇宫被推出,满身是伤的盛瑾身穿囚服,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戒鞭触目惊心。双手戴着枷锁,少年的脊骨却从未弯下,一双猩红的眼眸,带着无所畏惧的孤绝。 “狗贼!” 不知是谁怒骂了一声,朝着他的脸上扔了一颗臭鸡蛋,泛着黄绿色的粘液从脸颊滑落,腐臭的气息,未令他动容半分。 有一就有二,接连不断的臭鸡蛋烂菜叶往他身上砸,盛瑾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囚车越过了人群,抵达刑场,满身脏污的盛瑾抬头,看见了那站在高台上的盛瑜。奇快妏敩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对视着,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如尘泥。 阴谋在前,皇权利诱,又有谁还记得,他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卫辞和卫绅同样被押了上来,只是他们比不上盛瑾这个“主犯”要紧。 盛瑾一日不死,盛瑜便一日不能安歇,他知道建安侯和姜弋他们绞尽脑汁地在救人,那今日便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了。 裴云渡不知何时走到了盛瑜身边,眯着眼眸看着刑场上的盛瑾和卫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恶劣的笑。 “二皇子当真是狠极了,当众处置盛瑾,无疑是把罪名钉死在他身上。我若是盛瑾,干脆咬舌自尽算了,何苦受这份折辱?” 裴云渡也就是说说而已,他不会这么做,盛瑾更不会。 盛瑜没理会他的玩笑,低声问道:“人都安排好了?” “放心,都在附近待命呢。” 盛瑜眸中划过一丝杀意。 今日不止要杀盛瑾,连东宫和卫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连根拔起。 盛瑜吩咐道:“把皇后娘娘请出来吧。” 卫皇后被禁军押着出来,身上的华服被剥去,披头散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仿佛也在一夜之间苍老。 她跌在地上,浑然不见昔日的雍容典雅,羸弱得仿佛轻轻一捏便能要她的命。 卫皇后泪眼朦胧,撕心裂肺地唤着他。 “怀安……” “母后!” 原本平静的盛瑾,在看见卫皇后时蓦然就慌了,他试图向前,肩膀却被人死死按着,身上的枷锁更是令他动弹不得,唯有双眸凝着狰狞的恨意,直射那高台上的盛瑜。 “盛瑜!你想做什么,尽管冲我来,别动我母后!” 盛瑜面色淡然,隐隐带着一丝悲悯。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不过是想让她来送你一程而已。” 他的虚伪令盛瑾作呕,只恨自己为人鱼肉,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卫皇后跪在地上,背脊却依然停止,望着刑场上的百姓,嘶吼着沙哑的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 “太子无辜!卫家无辜!天理昭昭,定有还我东宫公道的那一日!” 盛瑜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抬眼望着天际的烈日,刺眼的光线越过帷幕射了进来,刺激得他眯起了双眼。 一支薄薄的令牌握在他手里,盛瑜随手向地上掷去,声音沉厚而干脆。 “行刑!” 盛瑾身上的枷锁被解下,刽子手大步走上台前,那把斩首过百人的大刀在烈日下泛着血光。 第228章 送他离开 “母妃!” 混乱的刑场上回荡着盛瑾撕心裂肺的喊声,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卫辞拽着他的手,强硬地将他推向十一。 “滚开!” 盛瑾还想挣扎,被卫辞一记猩红的冷眸逼退。 “你想让她白死吗?” 盛瑾如遭雷击,卫辞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即刻带着他杀出重围。 卫绅到底体力不济,于混乱中被一剑贯心,卫辞安排的人手死伤大半,但却没有一个临阵脱逃。 只是随着涌进来的禁军越来越多,卫辞才明白,他们这是被当成螳螂了。 十一急切喊道:“主子,现在怎么办?” 卫辞紧绷着脸,环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四面皆敌,几乎找不到一个缺口。 胶着之际,忽然北侧的高墙传来几道震天动地的声响,那面墙轰然倒塌,惊得一众人都停止了厮杀。 卫辞没有丝毫犹豫,即刻拖着盛瑾往那边撤离。 但这并不在计划中的逃生之路令十一略有顾虑,直到他不经意间抬眼,看见了那不远处阁楼上的人。 “主子!” 他一声惊呼,卫辞似有所感地望去,隔着重重血雾,厮杀喧嚣,那抹纤瘦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一眼万年。 沈菀站在窗台旁,路过的风卷起了她的墨发,仿佛定格成了一幅画。 她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卫辞听不到,只凭着感觉,依稀辨别出了那两个字。 “珍重。” 泛红的眼角凝着一丝水光,卫辞眸里交织着不舍与决绝。 她还是知道了,卫辞想。 他不可能看着盛瑾不明不白地被杀头,不可能看着卫家背负着乱臣贼子的骂名,满门冤死。若无力为自己伸冤,那便只能反了这个天,挣一条活路出来! 十一他们在卫府被抄时便被卫辞派了出去,就是筹备着这一日劫狱。 若说盛瑾毒害先皇,尚且还可说他是被陷害的,但是公然劫狱,便是堂而皇之地向天下宣告,盛瑾要造反。 而这,就是卫辞瞒着沈菀的事。. 造反一事,是与整个大阙为敌,沈菀不该被牵扯进来。 他现在无暇去思考,是姜弋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只知道眼前这条活路,是沈菀为他铲平的。 担忧之余,卫辞更多的是骄傲。 他的菀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卫国公府只懂得委曲求全的小姑娘。 女子如兰,秀劲其中。 只可惜,他带不走他的小兰花了…… 沈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路杀敌,旧伤未愈的身体又添上新伤,那盛放的鲜血仿佛也模糊了她的视线,不知不觉中,竟是再也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看着禁军如潮水般追赶而上,沈菀沙哑着声音问:“萧七他们可去了?” 阿黎点头,“萧大哥和玉大哥他们已经带着人赶往北城门,一定会平安护送他们出城的。” 沈菀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抠着窗台,一下又一下,刑场上的寂静,如同她心里空掉的一块,没有半点回响。 卫家反了。 这个消息比一场大雨来得还要猛烈,整个京城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四处都是激烈的叫骂和讨论声。 沈菀浑然不知,回到姜武侯府后她便病了,这几日哪怕她装得再若无其事,压在心里的郁气还是在瞬间击垮了她。 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外面风急雨大,天色昏暗,仿佛永远不会亮一样。 她没有点烛,命青竹开了半扇窗,呆呆地望着院子内雨花绽放的泥地,还有那狂风骤雨拍打得压弯了枝的绿叶。明明夜色那么沉,它却绿得那么亮,不肯在雨夜中零落成泥。 姜弋冒雨赶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看她,给她带了热乎的点心,同她说起了朝堂的事。 比如,盛氏几位宗亲推举盛瑜为皇。 比如,盛瑜冠冕堂皇地释放了楚烈父子。 比如,盛瑜要将卫皇后葬入皇陵,不知是为博美名,还是另有阴谋。 神情恍惚的沈菀转过头来,问:“什么时候?” 姜弋微微一愣,“什么?” “卫皇后葬入皇陵,什么时候?” 姜弋沉默半晌,才回:“明日。” 似乎是为了响应风云乱起的大阙,近来的雨连绵不绝,黑云压城,也为这送葬的陵队添了一丝哀怨。 沈菀随行其中,听跪在旁道的百姓怒斥盛瑾不仁,又感慨新皇有义,不计前嫌,将卫皇后葬入皇陵,也算是全了她生前的体面。 沈菀压抑地低咳了一声,握拳掩住了嘴角的冷笑。 不计前嫌是假,请君入瓮才是真吧? 这几日整个京城都要被掀起来了,禁军四处抓人,凡是与卫家沾亲带故的,每日无不是要被搜查好几番的。 卫国公府已经被重重包围,盛瑜为保美名,并未伤及女眷性命,但沈菀也很清楚,她们是盛瑜掣肘卫辞和盛瑾的底牌,盛瑜自然舍不得现在就杀了。 只是卫国公府并不安全,沈菀也不放心她们被软禁在那里,得想个办法,把她们一起送出京城才是。 正沉思着,沈菀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不慎扭了一下,她身旁的裴云裳急忙将她扶住。 “灵善郡主没事吧?” 沈菀抬眸看了她一眼,收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了一句无事。 皇陵就在前面,为表尊敬,所有人皆不能乘马坐车,所以哪怕冒着大雨,沈菀也还是撑着伞咬着牙走了上来。 姜弋在另一侧,频频朝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尤其见她和裴云裳站在一起,更是恨不得立马冲上前来把她拉走。 裴云裳似乎没感觉到沈菀的冷淡,腼腆地笑着,又关切道:“郡主的身体还没好,为何还要累这一遭?” “卫皇后待我不薄,我自然是要来送送她的。” “也是,毕竟郡主腹中还怀着卫家的孩子……” 裴云裳无意识地接了一句,又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急忙住了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沈菀笑得不见一丝温度,“谁告诉你怀孕了?” 裴云裳讶异道:“当初不是郡主说……” “当初我被卫辞蒙骗,误以为他是良人,故而不惜欺骗先皇,以自己怀孕为由救卫辞出狱。谁曾想卫辞狼子野心,不过是利用我而已。” 说到此处,沈菀看向了一脸惊愕的裴云裳,清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所以啊,云裳公主可千万不能再瞎传我怀孕的事了,毕竟……我还要嫁人呢。” 第229章 请君入瓮 “咳咳咳!” 后方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传来,沈菀回过头,同温聿对视一眼,后者心虚移开了目光,装模作样地跟身旁的林奕讲话。 “小奕啊,你看这儿风景可是真不错啊。” 林奕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理这个老流氓。 裴云裳被沈菀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信了没有,倒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山间却蒙着一层白雾,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时辰既到,所有人都恭候在两旁,跪送卫皇后,有真心者,亦有装模作样者。 盛瑜就站在最前方,一身锦白色的衣袍,绣着五爪金龙。俊容在雨幕中模糊,连带着那幽暗深邃的眸子,似乎也将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 沈菀垂着眸,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禁军统领韩尧朝盛瑜走去,同他低声说了几句。 沈菀的心蓦然一紧,借口肚子疼,悄悄退了出去,跟上了韩尧。 韩尧走出了皇陵,眼前赫然是上百名禁军侍卫,隔着一段距离,沈菀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依稀捕捉到了“废太子”“格杀勿论”等字眼。 沈菀靠在石墙上,背脊一阵发寒。 盛瑜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卫皇后送葬,果然另有目的。 盛瑾孝顺,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后惨死在前,以他的性子,只怕无论如何都会赶来送卫皇后最后一程。 盛瑜悄无声息地安排了这么多禁军,若盛瑾真的自投罗网,怕是想再逃出去就难了。 思及此,她匆匆便要离开,打算告知姜弋,好让他做好准备。 谁知一转身,便看见了盛瑜站在了长廊之下,神色无喜无悲。 沈菀眉心一跳,故作镇定地走上前,敷衍地行了礼。. 他声音平静,“灵善郡主怎会在此?” “想找恭房迷了路,”沈菀故意道,“皇上也是来出恭的吗?” 狡猾至极。 盛瑜如是评价。 他不仅想起了他与沈菀的初见,她被程可青她们欺负,咬着牙一言不发,当时他以为她无能懦弱,后来又亲眼看见了她对程可青暗下黑手,被他发现后,又故意泼他一身脏水,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沈菀看着盛瑜脸上露出的浅浅的笑,顿时感觉浑身汗毛倒立。 她后退了一小步,一句“告退”从嘴边溜出,沈菀当即就要走,却被盛瑜轻而易举地揪住了衣领,将她逼至旁侧的什锦窗。 后面的太监及听到动静后赶来的韩尧看到这一幕时纷纷低下了头,因而也没看见沈菀抵在盛瑜脖子上的匕首。 冰凉的触感令他眉头轻轻一皱,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怕或者不悦。 “私带兵器,行刺皇帝,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好说!等人来了,我就说是皇上觊觎我的美色,在皇陵肃穆之地,欲行不轨,到时候看看影响的是皇上的美名,还是我的名声。” 盛瑜笑得毫无温度,爱极了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却又恨极了她的牙尖嘴利。 “你同卫子书说话,也是这般夹枪带棒的吗?” 沈菀眸色一暗,沉冷的嗓音中平静无波。 “卫辞一介反贼,劳烦皇上请我将我与他相提并论。” 盛瑜低低一笑,满眼的讥讽,“沈菀啊沈菀,你当真是……狡猾极了。” “不过……”话锋一转,他道,“你怕是忘了,如今的我是皇帝,若是旁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他们是会谴责我,还是会以皇家颜面为由,把你纳入后宫?” 沈菀浑身一僵。 完了,忘了这茬了。 她迅速推开他,如同躲避瘟疫一样,与他拉开了距离。 无事盛瑜暗下来的眼色,沈菀冷漠道:“我哥哥应该在找我,臣女先告退了。” “沈菀。” 在她欲离开之时,盛瑜冷硬的声音从背后砸了过来。 “盛瑾造反,卫家反叛,人人得而诛之。朕劝你,最好认清事实。” 朕? 沈菀讥讽一笑。 他这皇帝当得还挺顺溜的。 “多谢皇上提醒。” 她毫不留恋地离开,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沈菀出来之时,正好碰上了姜弋,他焦急地上前询问:“你去哪里了?” 沈菀避而不答,环顾左右无人,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知道盛瑜要伏击太子?” 姜弋瞳孔微缩,拉着她到了一旁的角落,沉着脸压低声音道:“谁告诉你的?” 沈菀扯了扯嘴角,“我亲眼看见的。” 姜弋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件事你不要管,我已经传信给卫辞,让他带太子尽快离开。” “他没有回信对不对?” 姜弋沉默以对。 沈菀:“哥哥这回带了多少人来?” 姜弋急了,“你想做什么?” “我们都清楚,以盛瑾的性子,只怕明知道是个死局,也要赶回来。小舅舅能拦住他最好,但若是没有拦住,我们也得做好万全之策。” “阿箬……” “哥哥不必劝我。”沈菀目光坚毅,“上次在刑场上,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卫辞送死,这次同样如此。” 姜弋头痛万分,自暴自弃道:“此来皇陵,我带了不到十人。” “够了。”沈菀道。 卫皇后下陵的时辰将至,所有人都到了皇陵之外,听着礼部宣告祷词。 盛瑜把面子都做足了,不仅保留了卫皇后的后位,还允许其与建康帝同穴安葬。在场不乏一些两朝元老,对新帝的仁善赞不绝口。 身着太监服侍的盛瑾在人群后方冷笑着,袖中的拳头紧紧攥着,连日奔波而来不及修剪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渗出点点血迹。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那副棺椁被缓缓送入皇陵,里面躺着的,是他的母后! 盛瑾眼眶泛着猩红,卫皇后临死时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他不能亲自为她收敛尸骨,不能亲自送她下葬,现在还得看着他的仇人盛瑜,踩着卫皇后的尸体博得美名。 胸腔内交织着怒火与恨意,将盛瑾的理智烧得所剩无几。 一把匕首滑落,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他绕过了人群,悄无声息地朝着盛瑜靠近。 第230章 匆匆一见 不知是有意无意,盛瑜身边并没有太多的侍卫,为表尊敬,他也同所有的臣子一样,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人前,把后背留给了盛瑾。 盛瑾明知有诈,但还是不舍得错过这个时机。 就在他快要挤过人群上前时,一只手攥住了他,迅速将他拖了出去。 盛瑾的匕首差点就刺过去了,在看见对方是谁时,才堪堪停下。 沈菀拽着他到了人少的地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责骂之语到了嘴边,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你拦我?”盛瑾目眦欲裂,仿佛沈菀也同盛瑜一样是他的仇人一般。 沈菀的脸色一黑,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清醒了吗?” 盛瑾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沈菀打了。 沈菀压抑着怒火,“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盛瑜设下的陷阱,你竟然还敢来!” 在盛瑾反驳之前,沈菀又厉声道:“你知道为了保你,牺牲了多少人吗?你来这儿无疑是自投罗网,还可能会让小舅舅他们也陷入险境!” 盛瑾拳头紧攥,压抑着声音怒吼道:“难道让我看着我母后白死吗?” “你若被盛瑜抓住了,那卫皇后才真的是白死了。” 沈菀巡望着四周,抓住了盛瑾的手腕。 “我现在马上送你走,你记住,你想死没人拦着你,可是你不能枉顾那些为了你为了卫家而牺牲的人。只有你活着,他们才死得其所,活着的人才有希望!” 沈菀也管不了他有没有听进去,迅速带着他从皇陵后门离开。 只是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迎面就撞上了裴云裳主仆。 她似乎刚更衣出来,瞧见沈菀与盛瑾时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盛瑾,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满面震惊。 “你……” 沈菀迅速闪身上前,在她开口之前,攥着匕首横在她脖子上。 “闭嘴!” 裴云裳吓得花容失色,朝侍女阿荷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沈菀警告阿荷:“想让你主子活命,就把嘴闭上!” 阿荷似乎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般情况下,依然面不改色。 只听她道:“灵善郡主,你这是打算投靠废太子,同大阙皇帝作对吗?” 沈菀:“我知道裴云渡跟盛瑜做了交易,那些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现在,裴云裳在我手上,我劝你还是安分一点,若是招了人来,我也不怕与她同归于尽。” “啪!啪!啪!” 三道慵懒的鼓掌声传来,裴云渡缓慢地踱步而出,脸上挂着兴致盎然的笑。 “灵善郡主好胆色,实在令我佩服至极!” 沈菀眸色微变,暗道不妙,急忙给盛瑾使了个眼色,让他找到机会就跑。 裴云渡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噗嗤一笑。 “灵善郡主该不会以为,他能从这里逃出去吧?” 沈菀不理他,只是压低了声音对盛瑾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趁现在这附近只有裴云渡兄妹,没有把盛瑜招来,他还有离开的机会。 盛瑾却咬紧牙关,满带恨意地看着裴云渡。 若不是裴云渡同盛瑜合谋,他父皇怎么会死得不明白?他又怎么会背上弑父之名?他的母后又怎么会惨死? 盛瑾已经失去了理智,反手握着匕首,便朝着裴云渡杀了过去。 “盛瑾!” 沈菀气急败坏,但又不敢放了裴云裳,唯恐失去了和裴云渡谈判的筹码。 同一时间,阿荷迅速抽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朝着沈菀袭去,沈菀没料到她一个小小的婢女竟有如此功夫,在她逼近之时,便将裴云裳拦在自己面前。 “啊!公主救我!” 裴云裳一声尖叫,令沈菀猛然一惊。 来不及细想,阿荷手里的软剑便刺穿了裴云裳的胸膛。 裴云裳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阿荷,眼里满是怨怼与仇恨。 沈菀怔怔地看着阿荷,后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薄唇勾起了一丝讥笑。 “灵善郡主猜到了吧?我才是真正的裴云裳……” 沈菀是猜到了,但是她没想到的是,裴云裳竟然这么狠,连她的侍女都毫不留情地杀了。 裴云裳盯着她,眼里闪烁着阴冷的杀气。 “灵善郡主私藏朝廷重犯,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跟皇上交代吧。” 她挥舞着软剑朝她袭来,沈菀堪堪避开,青云剑没带,她根本不是裴云裳的对手。 就在裴云裳的软剑割破了她的手臂,剑花一舞,欲割向她的喉咙之时。 沈菀猛然一惊,迅速向后一仰,腰间却突然多了一只健壮有力的手,她猛然抬眸,同卫辞四目相对。 卫辞一手护住沈菀,一手握剑与软剑相击,那坚硬的剑击退了裴云裳,还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舅舅?” 沈菀不可置信地呢喃一声,随即猛扑上前,紧紧搂着他,熟悉的怀抱令她鼻头一酸,连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卫辞圈着她的腰,克制着力道,却又难以压抑自己的思念与疯狂。 他俯身重重地吻了她一下,那样急切而渴望,却又带着视死如归的不舍诀别。 不远处传来了喧闹的人声,想来是已有禁军发现了不对劲,正在朝这边赶来。 卫辞来不及和沈菀告别,他击退了裴云渡,拽着负伤的盛瑾速速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望着她,她冲着他笑,血却染红了她半条手臂。 裴云渡追不上,也不想追,他偏头看着沈菀,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灵善郡主最好想想,该怎么跟你们的皇上解释。” 沈菀眸光微闪,看着这对来势汹汹的兄妹,身后是逐渐逼近的人群。 “怎么回事?” 盛瑜带着人赶来,看着这满院的狼藉以及沈菀与裴氏兄妹,众人神色各异。 盛瑜正想询问,沈菀忽然哭着朝姜弋跑了出去。 “哥哥救命,裴云渡想杀我!” 众人大惊,就连裴云渡也被沈菀这一招整得一头雾水。 姜弋不知卫辞和盛瑾已经来过,他光是看着沈菀手臂上的伤,便已是怒火冲天。 第231章 炉火纯青 “裴云渡,你竟敢伤我妹妹!” 姜弋的脾气立马就爆了,不由分说地便要冲上前去。 盛瑜抬手将人拦下,皱着眉道:“此事尚未分明,姜世子勿急。” “皇上没看见阿箬身上的伤吗?”姜弋怒发冲冠,“先前在关外,裴云渡便几次刁难我妹妹,依我看,他就是想报私仇,或是拿阿箬来要挟我父亲!” 原本众人还疑惑着裴云渡和沈菀是何仇怨,待听盛瑜一解释,众人皆是恍然大悟,顿时看着裴家兄妹的眼神已有不同。 谁都知道塞北是姜明渊在镇守,而沈菀刚被认回姜家不久,就跟姜明渊的心头肉似的,若拿捏住了沈菀,可不正是拿捏住了姜明渊? 笑意一点点消失在裴云渡脸上,裴云裳直接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把卫辞和盛瑾抖了出来。 “事实并非如此!废太子潜入皇陵,我亲眼看见灵善郡主将他放走,我与兄长想拦,却反被倒打一耙。” 沈菀“害怕”地往姜弋身旁缩了缩,姜弋心疼地抱着妹妹,皱着眉,不悦道:“你又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裴云裳孤傲地抬着下巴,掷地有声:“我乃平沙国六公主,裴云裳!” 温聿接收到沈菀投来的眼色,嗤笑道:“你不是裴云裳身边的侍女阿荷吗?难不成你想说,这倒在地上的裴云裳是假的?” 裴云裳指着阿荷的尸体道:“她才是阿荷,我与她互换了身份,你们若是不信,我皇兄可以为我作证。” 裴云渡正想说什么,瞥见盛瑜在刹那间阴沉下来的脸色,顿时暗道不好。 让裴云裳和阿荷互换身份,其实是裴云渡的主意。 此来大阙凶险万分,裴云渡必须为自己留个后手,再者让裴云裳假扮成阿荷,方便打探消息,但他却忘了敏感多疑的盛瑜。 裴云渡解释道:“让云裳和阿荷互换身份,乃事出有因,此事我自会向皇上表明。只是当下更要紧的,难道不是废太子吗?”. 盛瑜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只能暂且忍下。 他偏眸看向沈菀,目光锐利逼人。 “灵善郡主,可是你放走了盛瑾?” 沈菀大惊失色,提着裙角就跪了下去,一脸惶恐。 “皇上明察!灵善一介小女子,平日里连姜武侯府的账目都算不清楚,更别说去掺和朝廷事务了!再者灵善虽然愚钝,也知道盛瑾与卫家是大阙反贼,更不敢与他们有任何关系。” 若不是姜弋知晓她在演戏,怕是他也要被她糊弄过去了。 这副楚楚可怜又诚惶诚恐的模样,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张不必开口说话便足以令人放下防备的脸,还有因为受伤流血而略显苍白的面色,单薄瘦弱的身躯,还流淌着斑驳血迹,无论是哪个,都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但盛瑜知道,这都是她装的。 裴云裳的脸色却黑了下来,满眼盛怒道:“灵善郡主,我和我兄长亲眼所见,你还想否认不成?” 沈菀捂着胳膊瑟缩了一下,明明怕到了极致,却还是倔强地抬眸看她。 “云裳公主,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假扮成阿荷,是觉得好玩还是想窃取大阙机密,但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我姜家清清白白,忠心为国,你也别妄想用这种手段,让皇上质疑姜家的忠诚!” 沈菀的话引来一众人频频点头,而心思深沉者,则是想到了更深沉的一面。 裴云裳如此攀咬沈菀,是否就是想看着盛瑜将姜家除去? 没了姜明渊镇守塞北,平沙国便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大阙,届时就算不能踏平大阙,至少也能轻而易举地夺去塞北三州。 一时间众人看向裴云裳的眼神都变了,包括盛瑜。 沉着脸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韩尧急匆匆地从外面冲进来。 “皇上,发现叛贼踪迹!” 盛瑜眸中划过一丝异光,仿佛不知道这是自己布下的一盘棋,面带沉怒道:“人在何处?” “就在西陵,他们试图逃出去,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盛瑜便顾不得审问沈菀,即刻带着人过去。 沈菀仍然跪在地上,身上罩着姜弋的外衣,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浑身微微颤抖着。 裴云渡从她身旁走过,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灵善郡主好演技。” 裴云裳更直接了,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恼恨与杀意。 待人都走了,姜弋终于忍不住了,张嘴询问道:“阿箬,你……”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何处响起的呼声打断了姜弋的话,沈菀望着那片滚滚升起的浓烟,紧绷的身躯在一瞬间彻底放松。 这一日注定不平静。 裴云裳身份被揭,裴家兄妹疑似刺杀沈菀,废太子突袭皇陵,皇陵走水。 桩桩件件,缠成了凌乱的丝线,令盛瑜抓不到半点头绪。 韩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禁军本以为安排妥当,准备让盛瑾有来无回,谁知道皇陵突然起火,分散了大半禁军的火力,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蒙面人,帮卫辞和盛瑾杀出了重围。 久久的沉默令韩尧很是不安,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盛瑜却率先出声。 “查到是谁放的火吗?” 韩尧把头低了又低,“回皇上,未曾。” 盛瑜无声地讥笑。 盛瑾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混进皇陵,此趟他带的人肯定不多,只怕是这朝臣里有不少他们的内应,才让他们如此简单地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是,会是谁呢? 姜弋,温聿,林奕,还是沈菀? 盛瑜的思绪从这些人的名字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了沈菀身上。 联想到她今日“楚楚可怜”的惨状,盛瑜眼里渐渐涌起了深邃的暗芒。 回城是坐着马车的,沈菀靠在车厢上,任由青竹为自己包扎,萧七坐在对面,将他如何护送卫辞他们离开之事缓缓道来。 言毕,萧七又取出了一封信,“这是卫大人拖属下给你的。” 沈菀紧闭的眼眸刹那睁开,她平静地接过信,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的情绪。 信上只有四个字,却让沈菀红了眼眶。 ——菀菀,等我。 第232章 入宫养病 京城一切如常。 皇陵发生的事好似渐渐淡化在这场春雨之中,沈菀借口养病,在府中闭门不出,但还是挡不住皇宫传来的旨意。 姜弋捏着圣旨,满脸愧色。 “阿箬,我得回塞北了。” 本来姜弋留在京城,是为了参加沈菀的婚礼,也算是建康帝给沈菀的补偿。但是如今婚礼办不成了,姜弋也没有久留京城的借口,更何况盛瑜还下了圣旨来催,他必须尽快离开。 沈菀何尝不知,盛瑜这是故意想把姜弋调走,明知道姜弋走后,她的处境会有多艰难,沈菀还是冲着他扬起了笑脸。 “可算是走了,日后这姜武侯府我最大,谁也管不了我了!” 看着她故作玩笑的脸,姜弋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样,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 他将她紧紧抱着,仿佛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样。 “阿箬,我带你一起去塞北吧!” 说句不要命的,塞北也算是他们姜家的地盘,只要有他和姜明渊在,谁也伤不了她。 沈菀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放轻。 “傻哥哥,你想犯欺君之罪吗?” 圣旨上没有说要她随行,况且就算姜弋去请旨,盛瑜根本不会答应。 他巴不得拿捏住沈菀,好掣肘姜家,又怎么可能放沈菀随姜弋同去? 况且就算盛瑜松口,沈菀也不能去。 “我得留在京城,卫家人还在,我放心不下她们。” 姜弋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转而又落在她的小腹上,满眼的心疼。 “你自己,真的可以吗?” 沈菀眼里闪动着泪花,却笑着冲他点头。 姜弋临走之前,把自己的令牌给了沈菀,无异于是把自己手下所有的暗卫都送给了她。 沈菀想拒绝,却被姜弋拦下。 “拿着吧,有他们在,至少我能安心一点。” 兄妹二人于某个黄昏告别,一个向北策马疾驰,一个仍困在京城是非之中。 姜弋一走,姜武侯府反而热闹了起来。 除了他留下的那批暗卫,日日夜夜严防死守,应沅也悄无声息地搬了进来,美其名曰保护沈菀,只是他没想到有人的速度比他还快。 看着那个霸占了沈菀旁边的院子的玉无殇,应沅怒气冲冲地撸着袖子就要跟他干一架,结果还没近身呢,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丛寒收拾了一顿。 他顶着满脸青紫去找沈菀告状,沈菀正靠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享受着青竹的投喂。 “喂,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左右手,你就这么看着他欺负我?” 沈菀咬碎了嘴里的葡萄,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没办法,我打不过他,要不然你叫上萧七他们一起帮忙?” 真要干起架来,应沅就怂了,嘀嘀咕咕了老半天,才跟她说起了正事。 “京城最近不太太平,多了不少平沙国人,而且还有不少来长风楼买消息的,都是在打探卫辞那边的动静。” 沈菀动作一顿,神色平静,“你们查到了?” “只知道他们往隋州去了,但是具体在哪儿还不清楚。” 沈菀淡淡应了一声,“就当我们不知道吧。” 月澜推着轮椅走来,轻轻敲了敲桌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沈菀。 沈菀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往后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笑道:“今天能不能不喝?” 月澜微微歪着头,仿佛无声地问,你说呢? 沈菀不得不憋着一口气,把那碗安胎药给灌了,苦得她吐着舌头,赶紧叫青竹送蜜饯来。 药碗上残留的味道令应沅也有些作呕,实在难以想象,沈菀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只是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发愁道:“你现在月份尚浅,还看不出来,但是将来总是瞒不住的。” 沈菀缓过一口气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那日她借着假裴云裳的口,已经对外宣称自己没有怀孕,以免被盛瑜抓到把柄要挟卫辞。 纵使现在四面楚歌,沈菀也必须拼尽全力,保护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 只是天不遂人愿,她以为自己躲在姜武侯府便能相安无事,总有些人见不惯她这么舒坦。 时隔两天,第二道圣旨光临侯府,通篇拗口虚伪的言辞,简单概括,就是盛瑜担心姜弋走后,沈菀无人照料,请沈菀入宫养病。 好一位体贴入微的君主! 跪在昭阳殿前谢恩的沈菀如是夸赞道。 盛瑜瞧着她脸上虚伪而僵硬的笑,一边觉得刺眼,一边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病态的得意。 看吧,就算你再不情愿,也得跪在朕的面前。明明知道朕在逼你,却还得恭恭敬敬地向朕谢恩。 盛瑜抬手请她起来,不多时殿外有人走进,沈菀回头,便看见了盛装的裴云裳。 她比阿荷漂亮,皮肤不似沈菀白皙,但也不黑。眉眼并不似裴云渡那般精致秀眉,更添几分英气。 裴云裳挺直着背向盛瑜行礼,眼角的余光瞥了沈菀一眼,毫不掩饰的汹涌杀意。 沈菀却觉得莫名其妙,她和裴云渡有仇是没错,但是跟裴云裳好像没有过节吧? 若真要算起来,要恨也是她恨裴云裳吧?毕竟她还被裴云裳划了一刀呢。 沈菀的思绪渐渐飘远,直到她忽然听见盛瑜道:“云裳公主对上次伤了郡主一事过意不去,正巧她医术不凡,让她为郡主诊治一番,也算是她向郡主赔礼了。” 沈菀背脊一凉,在对面这两双虎视眈眈的眼珠子底下,脸上一片镇定。 “不必了,云裳公主是客人,怎么能劳烦公主为我诊治?再者我的伤已经好了,是皇宫里的太医亲自看过的。” 裴云裳却一改之前针锋相对的态度,面色格外诚恳亲善:“郡主若不让我看看,我会良心不安的。” 盛瑜淡淡道:“既如此,灵善便允了吧。” 皇帝都开口了,沈菀能拒绝吗? 她暗暗咬牙,裴云裳已经主动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菀不得不怀疑她是在公报私仇。 冰凉的指尖搭在腕部,细白的手臂因为裴云裳的手劲而泛起了点点红痕,甚至还有一条被刮蹭的痕迹,格外显眼。 而裴云裳面色凝重,似乎不敢相信一样,抬眸看向了沈菀。 第233章 太后有请 半个时辰前,姜武侯府内。 青竹一边帮沈菀收拾东西,一边义愤填膺道:“什么养病?我看是皇上想趁世子不在,软禁小姐!那皇宫是什么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小姐去了那儿,还回得来吗?” 沈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盛瑜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她进宫,一来逼得她不得不从,二来也无疑让众人都知晓了,盛瑾想动沈菀,还得掂量一下。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月澜,询问道:“可有一种法子,能遮掩我的脉象?” 月澜眸光微闪,“有。” 昭阳殿内,自沈菀走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寂。 “你确定没有诊错?” 裴云裳道:“绝对没错,她确实没有怀孕。” 盛瑜眸中隐隐裂出细碎的光,紧绷的唇角微微抹平,略显出了几分放松愉悦的神色。 裴云裳却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皇上这么在意她没有怀孕,莫不是真存了把她纳入后宫的念头?” 盛瑜抬眸,那一瞬间眼里划过了一丝冷光。 “云裳公主,你越界了。” 裴云裳的脸色极其难看,“皇上别忘了你与我兄长的承诺,我们助你登基,这大阙皇后之位只能是我的!” “需要朕提醒你,你和裴云渡骗朕的事吗?” 她浑身一僵,到底心虚,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语。 盛瑜又道:“朕最讨厌被威胁,只要你们兄妹二人安分守己,当日许诺的,朕不会食言。” 裴云裳怒气冲冲地出去,迎面便撞见了裴云渡。 “怎么了?又在盛瑜那儿受气了?” 裴云裳咬牙切齿,“盛瑜看上了沈菀,二哥不会不知道吧?” “你说这个啊,”裴云渡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沈菀生的漂亮,盛瑜年轻气盛,难免生了心思。” 裴云裳面无表情,“哥哥是想说,你也对沈菀有想法?” 裴云渡低低一笑,眸中闪烁着兴味的光,意味深长道:“非也,我跟盛瑜可不一样。” 盛瑜是想得到她,而裴云渡,只想摧毁她。 “我不管二哥怎么想,我想当大阙皇后,沈菀必须死!” 裴云渡略显不耐烦,“她日后住在皇宫里,你还担心找不到机会吗?” 裴云裳似有了想法,即刻抽身离开。 裴云渡又道:“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女人可不像表面那么无害,当心你收拾不了她,反而惹了一身骚。” 裴云裳不屑地冷笑。 她想弄死一个人,有千百种方法,就像平沙皇室里那些不听话的嫔妃和姐妹,死的悄无声息,更别说一个小小的沈菀。 沈菀被安置在西宫的留芳殿,这里冷僻清幽,前前后后都是山水园林,倒真像极了养病之所。 此回沈菀只带了青竹一人,殿内却有不少宫人侯着,前前后后簇拥着她,大概是有人敲打过,没有一个敢对沈菀有半点怠慢。. 沈菀也心安理得地享受,就跟真的来养病一样。 她是舒服了,别人却眼红得不行。 在沈菀进宫的第三天,楚太后便派人来请,说是“请”,前前后后十几个宫人,仿佛沈菀不答应去见她,她们就直接动手似的。 沈菀休息够了,伸了伸懒腰,留下青竹在留芳殿内,跟着宫人一同去见楚太后。 楚贵妃如今已被封为孝德太后,所住的寝殿经过翻新重建,比从前阔派不少。 沈菀来时,殿内除了楚太后,还有一位老熟人程可青。 盛瑜登基后,楚烈父子就被无罪释放,程可青如今风光无限,浑然没有当初在沈菀面前狼狈的模样,当真应了那句话,风水轮流转。 不过这也是程可青自己的想法而已。 沈菀进殿后,客客气气地向楚太后行了礼,看都不看程可青一眼,完全把她当成空气一样。 楚太后撑着脑袋,睨着她,淡漠的神色中透着几分不屑。 “灵善郡主在宫里住得可真是舒服啊。” 听着她讥诮的话,沈菀笑意不减,“多谢太后娘娘关心,皇上宽厚,特地派人请臣女入宫休养,一应安排妥当,臣女都怕住惯了,舍不得回去了。” 程可青阴阳怪气道:“郡主好大的脸!你可知道你住的地方是哪儿?那留芳殿可是未来皇后的宫殿,也是皇上还没封后,才便宜你了。” 沈菀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果然不是姜武侯府能比的,看来我得多住几日,免得亏了。” 楚太后终于忍不住脾气了,黑着脸道:“灵善,马上从留芳殿搬出去!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住在那里?” 沈菀无辜地眨眨眼,茶里茶气道:“太后娘娘,也不是臣女想住那儿,皇上安排的,臣女也没有办法呀。” 程可青直接拍桌,“沈菀,你少装了,你是不是以为皇上也会被你那张狐媚子脸迷惑,想让他封你为后?你做梦吧,太后娘娘早就为皇上挑选了年轻干净的世家千金,就凭你这个二手货,别说皇后了,连妃子就别想!” 她话里话外都在贬低沈菀,连带着楚太后那充满鄙夷而嫌恶的眼神,若换作旁人,只怕会羞愧难当,泪洒当场。 偏偏沈菀就跟没事人一样,还很是热情道:“太后娘娘想为皇上选妃?您早说嘛,这京城里的姑娘,好歹我也都认识,一定能帮您选出几个乖巧听话的。” 楚太后的脸色都绿了。 自古选妃都是由太后和皇后来相看,沈菀是什么意思?想当皇后,还是太后? 本来今天叫沈菀来,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自己乖乖地滚出去。谁知道她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又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误,让楚太后有气都发不出。 沈菀把她们俩气了一通,正巧留芳殿的宫女来报,请平安脉的太医到了,楚太后倒是可以逼着她留下,但是就怕惊动了盛瑜,惹得他不悦。 等沈菀走了,楚太后气得砸了茶盏,怒不可遏。 “这个灵善,就是存心跟哀家作对的!” 程可青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后娘娘,沈菀实在太过分了,仗着姜武侯府撑腰和皇上的偏爱,就敢对您如此不敬,再不收拾她,怕是他日都要爬到您头上了。” 楚太后冷笑,“小丫头片子一个,哀家与卫涵斗了那么多年,还怕整治不了她?” 第234章 卫辞造反 沈菀歇没两天,又被楚太后派人喊了过去。 她像是存心的一样,不是让她抄佛经,就是让她绣帕子,甚至连修剪花草、沏茶倒水这种事也没放过她。 沈菀一一做了,只不过抄佛经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水倒在了价值千金的金宣纸上。绣帕子的时候,“不小心”推翻了蜡烛,烧了楚太后最珍爱的云锦缎。修花草时,把整个院子的花骨朵全都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还有满院的狼藉。 楚太后午睡醒来,看到心爱的花草被这般糟蹋,顿时气炸了,吩咐人取来刑杖,准备好好教训她。 沈菀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瞧见那男子手臂粗壮的刑杖被抬过来,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楚太后一愣,立马叫人提来了水桶,预备往她身上泼。 沈菀又“适时”地醒来,却仿佛喘不过气来一样,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甚至开始口吐白沫,吓得一众宫人都撒了手。 楚太后被她吓得不轻,又唯恐她是装的,气急败坏道:“沈菀!你少在我面前装,哀家不吃你这套!” 沈菀说不了话,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这副模样当真吓到了楚太后。 “来人!快来人!” 她急忙派人喊太医来,又手忙脚乱地派人把沈菀扶进去,又是喂水又是扇风的,直到太医匆匆赶来,确认沈菀没有生命危险后,楚太后才狠狠松了口气。 内殿,那位老太医往外瞧了一眼,才低声提醒道:“郡主,人都出去了。” 沈菀眼皮一掀,确认没人后,才一骨碌坐起身来,揉了揉僵硬的腰。 “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 老太医冲着她竖起了大拇指,“您是没看见太后娘娘的脸色,唯恐郡主真没气了,就差念佛祖保佑了。” 沈菀哼了一声,“这老妖婆想折腾我,那就看看谁更胜一筹!” 老太医收拾好药箱,道:“郡主腹中的胎儿也并无大碍,只是日后还是得小心一点,不能累着。” 沈菀收了几分得意,点点头。 这位老太医曾受过姜明渊的恩惠,得知沈菀被逼入宫后,他便使了点手段,来负责沈菀的日常诊治。 外面传来了一声通报,是盛瑜来了。 他似乎刚下朝回来,一身云锦龙袍都来不及换,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厉,令人不敢直视。 挥退了向他行礼的太医,盛瑜没有注意到他的担忧的眼神,径直坐在了沈菀面前。 殿内无人,长久的沉默后,他才缓声开口了。 “人都走了,还不醒?” 沈菀早就装不下去了。 哪怕闭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被毒蛇盯住了一样,浑身不舒服。 反正她什么样,盛瑜再清楚不过,沈菀索性睁开眼睛,连行礼都懒得。 “皇上是来看我是被太后折腾死了没吗?” 盛瑜眸中隐隐眯着几分笑意,语气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从来只有你折腾别人,别人怎么折腾得了你?” 沈菀呵呵,阴阳怪气道:“那可不好说,毕竟人家是太后娘娘,我一个小郡主,怎么敢跟她叫板?” “你是嫌自己位份太低了?”盛瑜似真似假道,“那封你为后如何?” 沈菀浑身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 “我啊,还是觉得当个小郡主比较自在。” 盛瑜并不意外。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问:“朕最近一直没空去看你,你知道朕在忙什么吗?” 沈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懒洋洋道:“女子不问政。” 盛瑜嘴角微弯,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卫辞带着盛瑾去了隋州,带着傅家的兵马,反了。” 沈菀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盛瑜不放过她脸上一点表情,“很意外吗?从你在刑场和皇陵助他们离开之时,就没有想过有这一天吗?” 沈菀抬眸,眼里那一丝震惊没有逃过盛瑜的视线。 “你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吗?不过是不想处置你。”盛瑜意有所指,“所以,你知道原因吗?” 沈菀避开他的视线,冷冷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盛瑜知道又如何?没有证据,他敢杀她?就不怕姜明渊和姜弋带兵杀回来,跟着卫辞跟盛瑾,反了他的江山? “沈菀,朕没有那么多耐心,别让朕等太久。” 临走之前,他又留下了一句话:“朕已经拍了楚家父子前去绞杀反贼,你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选。” 留芳殿内,沈菀躺在床上,那日盛瑜的话犹在耳畔,如同魔音一样,缠得她夜不能寐。 卫辞还是反了。 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还是突然得让她反应不过来。 一旦揭竿而起,只要盛瑜一日是皇帝,盛瑾和卫辞身上就背负着反贼的骂名,尤其盛瑾毒害建康帝的冤屈尚未洗刷,他们便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与盛瑜争夺天下。 沈菀抓心挠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轻轻揉着小腹唉声叹气。 “你说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爹呢?” 彼时,隋州城。 卫辞站在城楼之上,身后万家灯火逐一暗灭,面前是漆黑无边的天际,遥望过去,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京城。 傅玄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少年的筋骨似乎比往日健壮了不少,褪去了稚气,在卫辞面前,已不复初见时的青涩腼腆。 “你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了京城?” 听着他不悦的语气,卫辞微微敛眉,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夹着几声咳嗽。 “她不能跟着我奔波劳累。” 傅玄冷笑,“你就不怕你死了,她在京城无人照顾?” 卫辞轻轻摇了摇头,“我若死了,她没跟我在一起才能活。” 傅玄一团火憋在肚子里,想发作,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才是真正保护了沈菀。 傅玄冷硬道:“我帮你劝我父亲,并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我信你。” 卫辞颔首,诚恳道:“多谢。” “所以,你得活着,不管是为了我们,还是她……” 临走之前,傅玄朝他扔了一瓶药,卫辞稳稳握住,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瓶,神色微怔。 这是当日在地牢内,沈菀为他送来的。 回望着京城,卫辞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当然得活着,他答应过沈菀,要把她娶回家的。 第235章 软禁藏书阁 大概是上次被沈菀吓怕了,或者是盛瑜跟楚太后说了什么,这几日沈菀倒是清净了下来。 本以为吃吃喝喝,在宫里混几天就回去,谁知宫中忽然传出流言,说盛瑜打算纳沈菀为妃,连礼部都在着手准备,这下子沈菀彻底坐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逮到了盛瑜,直接表明自己身体已经痊愈,要回姜武侯府,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姜武侯在外征战,朕自当替她照顾好家人。”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让沈菀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愤愤不平地出了昭阳殿,望着冷清的皇宫,沈菀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楚太后原本是千万个看不上沈菀,但是盛瑜的话也给她提了个醒。 沈菀到底是姜明渊的女儿,若是能把她把控在手中,不仅能制住姜明渊,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和卫辞谈判的筹码。 故而楚太后才大发善心,放沈菀一马,但她没想到的是,沈菀反倒不肯放过她了。奇快妏敩 自那日和盛瑜谈判失败,沈菀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今日说犯了热病,要吃冰糖血燕窝才能好。明日说御花园的蝉恼人得紧,亲自带着宫人动手,把整个园子毁得不堪入目。偶尔心血来潮,又非要钓鱼解闷,把楚太后精心饲养的锦鲤全都弄死了…… 宫人们眼巴巴地跟着沈菀到处跑,不只因为盛瑜下了命令,还因为沈菀出手着实大方,随便一个赏赐,都够他们好几年的月例了。 她是痛快了,楚太后却被气得病倒了,拍着桌子喊来了盛瑜,非要他把沈菀送出宫去。 “哀家听你的话,不跟她计较了,可你看看她都做了什么?你再不把她送走,哀家就亲自动手了!” 盛瑜知晓沈菀这么做的目的,比起楚太后的气急败坏,他倒是格外气定神闲。 “母后放心,儿臣会处理好的。” 当天晚上,沈菀就被“请”去了藏书阁,宫人传盛瑜的口谕,让沈菀把所有错乱的书都归类整理好,一日没有完成,便一日不能出去。 沈菀怒气填胸,“他这是要软禁我?他就不怕我把藏书阁也烧了吗?” 宫人客客气气回道:“皇上说了,若灵善郡主一时不慎毁了藏书阁,那您的那位婢女青竹……可能就要代主受过了。” “嘭!” 沈菀一脚踹翻了桌案,巨大的声响惊得宫人惶恐地跪下。 沈菀深呼吸几个回合,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劳烦公公回禀,臣女……领命!” 盛瑜站在藏书阁对面的阁楼上,看着里面燃着的那一点烛灯,昏暗的光芒在夜色中并不惹眼,却也足以照亮他眼里的深渊。 宫人一字不落地将沈菀的话复述出来,盛瑜脸上未见任何表情,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 他负手而立,转头望着天边的月。 月光淡黄柔和,月亮圆润的轮廓清晰可见,明明感觉触手可及,却始终无法拥月入怀,反倒叫那冷冰冰的刺扎得寸步难行。 他的贴身侍卫走上前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问道:“皇上在想什么?” 盛瑜喃喃道:“朕在想,要怎么才能占有月亮……” 想私藏起来,让世人不能再窥看半分,也想让月光心甘情愿地照在自己身上。 可他忘了,或者是他不愿意承认,月亮本身就是藏不住的,也留不住的。 被关入藏书阁后,沈菀试了很多办法,始终无法让盛瑜松口放她出去。索性也放弃了,反正也出不去,以免闲出病来,干脆一边整理书架,一边看看书。 青竹偶尔前来看她,与她说说皇宫里的八卦,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日青竹迟迟不来,沈菀担忧得不行,问了守在藏书阁外的侍卫好几回,也得不到确切的回信,等她忍不住想动手的时候,才见青竹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走来。 她脸色青白,眼角和脸颊上都带着些许伤痕,手也不自然地扭曲着,脚更不用说了,没走一步都好似要摔下去似的。 沈菀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在她开口之前逼问道:“谁干的?” 起先青竹还想装作没事,但在沈菀愤怒而关切的眼神下,终于绷不住眼泪了。 “是……是云裳公主。” 裴云裳想教训沈菀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盛瑜把人看得太紧。但越是这样,裴云裳便越是愤怒,终于忍不住拿青竹撒气。 “她……她逼着奴婢下跪,还拿脚踩奴婢的手,让奴婢说小姐坏话!奴婢不肯,她就以不敬为由,抽了奴婢几鞭子……” 烛灯之下,沈菀撩开了青竹的手臂,看着那一道道深长青紫的伤痕,还有那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只觉得胸腔内怒火翻腾。 沈菀没有当着青竹的面发作,帮她上好药后,让她留在此处休息,连前来赶人的侍卫也被她轰了出去。 青竹入睡之前,还抓着沈菀的手,紧张道:“小姐,奴婢没有什么大碍,你千万不要为了奴婢去找云裳公主,毕竟你腹中……”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轻声安抚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一片冰冷。 亥时一过,整个皇宫便寂静了下来,只有几队巡逻的禁军,尽职地守护着皇城的安全。 沈菀关上了藏书阁的大门,推开了后面的窗户,一声很轻很短的哨声后,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面前。 “小姐。” 一身黑衣的萧七抬眸看她,从沈菀入宫那一日,他就跟过来了,但是没有沈菀的命令,他一直没有出现。 “萧七,你知道裴云裳在哪儿吗?” 萧七点头。 “带我去找她!” 裴云裳同裴云渡一样多疑,素来不习惯旁人伺候,尤其是阿荷死了之后,饮食起居几乎从未让旁人经手。 今日收拾了青竹一顿,她的心情好得不行,睡前还盘算着,明日要怎么去找她的主子算账。 隐隐约约之中,床边似乎多了两道黑影,裴云裳猛一激灵,迅速睁眼,眼前却有一个麻袋朝自己套了下来。 第236章 以牙还牙 “你们是谁?” “放开我……放……唔!” 沈菀堵住了裴云裳的嘴,一脚狠狠地踩在她的手上,仿佛为了泄愤一般,碾了又碾。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逼出了裴云裳的眼泪,只是脑袋被麻袋套着,嘴巴也被堵住,她连呼吸都格外困难。 沈菀没让萧七动手,自己一顿输出,把裴云裳揍得满身是伤,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哪里痛就往哪里踹,把她自己也累得够呛。 裴云裳最后还是扛不住晕了过去,萧七以为沈菀这便是泄愤了,却不想她拍着手喘着气吩咐道:“把她拖出去,吊在金銮殿上。” 虽然冒险了一点,但沈菀有令,萧七也只能照办。 他火速收拾了一下现场,沈菀扶着腰在一旁歇息,正准备倒口水润润嗓子,眼角的余光去瞥见了茶桌底下的暗格。 沈菀一愣,将那暗格抠了下来,里面放置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瓶子已经空了,但瓶口处还留着些许淡白色的粉末,沈菀怀着孕,不敢轻易去闻,但也能猜得到,能让裴云裳藏得这么严实的,定然是见不得人的重要东西。 她没有丝毫犹豫,把瓶子往怀里一揣,又从旁边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一个差不多的瓶子放了回去。 做完了这一切,沈菀就回去睡觉了,浑然不管第二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早朝还是在卯时进行,温聿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打了个呵欠,一旁的林奕暗暗揪了揪他的袖子,示意他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温聿立马站直了身子,避开了他爹的视线,跟林奕窃窃私语。 “你有沈菀的消息没?” 林奕摇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再说了,菀妹妹精着呢,能出什么事?” 温聿长叹了一口气。 林奕不知他心里的担忧啊。 沈菀还怀着卫辞的孩子,温聿就怕沈菀那身子骨遭不住,又或者被盛瑜捏住了把柄,无论是哪一个,都让温世子愁得夜不能寐。 “开宫门!” 金銮殿外的太监高呼一声,所有的朝臣都停止了交谈,自觉地排成了两列,垂着头步入殿内。 温聿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不经意间抬起头,在看见对面悬挂着的不明物体时,顿时吓得惊呼出声。 “什么东西?” 建安侯正欲斥责这个混账儿子,结果抬眼时也看见了那个麻袋,立马就变了脸色。 盛瑜到来之时,那个麻袋也被人解了下来,里面的人已经晕了过去。 太监拨开了她脸上遮盖的头发,可不正是裴云裳? 裴云裳的模样实在惨。 她头发散乱,满脸淤青,身上都是泥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只怕那脚印下面的肌肤,也是一片淤青红肿。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仿佛被人狠狠碾过了一样,骨节渗血,乌黑青紫,实在是不忍直视。 盛瑜在那一瞬间脸色骤然阴沉,后方的温聿和林奕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藏书阁内,沈菀刚和青竹用完早饭,就被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请了出去。 盛瑜在昭阳殿内等她,见她过来,直接问道:“裴云裳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菀也不否认,“没错,人死了吗?” 盛瑜终于压抑不住怒火,“沈菀!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朕舍不得杀你,你便能肆意妄为!” 沈菀气乐了。 “还请皇上收回您的喜欢,臣女担待不起。”她讥讽道,“至于裴云裳,要不是看在她是平沙公主的份上,我绝对会杀了她。” 盛瑜捏紧了拳头,眼里涌动着丝丝杀气。 “朕不动你。”他道,“别跟朕说这是你一个人干的,把你的侍卫交出来,这件事朕就不跟你计较。” 沈菀装傻,“什么侍卫?那就是我干的,裴云裳欺我婢女,我如何不能教训她?皇上要是想替她出头,尽管来。” 两人僵持着,一个满面怒色,一个不肯低头,彼此之间如同针锋对麦芒。 盛瑜忽然就生出了一股无力感,久久才道:“出去吧。” 沈菀眉头一皱,目光惊疑地盯着他。 盛瑜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朕不会杀你,不管是因为你爹或者其他原因。” 他强行把沈菀召入皇宫,已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不止是建安侯他们等一众老臣,就连楚烈他们也颇有微词。 盛瑜刚继位不久,虽说尚在孝期,但是选妃一事也是不容耽搁。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后宫,恨不得把自己家中的闺女侄女塞进去,又岂能看着盛瑜独宠沈菀? 尤其沈菀跟卫辞险些成亲,在外人眼里,她无疑是半个卫家人,盛瑜更不能纳她为妃了。 沈菀不知道盛瑜如何善后,她也管不着,倒是第三日,能下地的裴云裳迫不及待地来找她算账,那鞭子直接抽倒了一个书架,把沈菀这几日的心血都毁了。 “沈菀,本公主要杀了你!” 裴云裳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挥着鞭子就冲着她的脸甩过去。 青竹当即想扑上前去为她拦下,却被沈菀推开,同时闪身一避,那鞭子落了空,掉在了地上。 沈菀踢起了脚边的书,砸得裴云裳尖叫连连,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被后方赶来的裴云渡拦住。 “二哥,你拦我做什么?这个贱人敢暗算我,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裴云渡低声警告,“你忘了盛瑜说什么了?不想你的后位告吹,就马上给我滚出去!”. 裴云裳浑身一僵,咬紧牙根,恶狠狠地瞪了沈菀一眼,甩袖离去。 裴云渡转过头来之时,脸上却没有如裴云裳一样的怒色,反而挂着笑,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 沈菀皱着眉头,“你脑子进水了?” 她差点弄死了他妹妹,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是特地来感谢灵善郡主的,若不是你,盛瑜也不会这么快就松口,答应封云裳为后。” 沈菀不以为意,“是么?” “说来,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对盛瑜施了什么迷魂术,竟然能让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沈菀嗤笑,“少来恶心我。” 裴云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临走之前,还给她透漏了一个“好消息”。 “再过十日就是围猎,围猎过后便是封后大典,同时也是灵善郡主的封妃典礼,届时我定会备上厚礼,祝贺贵妃娘娘。” 第237章 预谋离开 裴云渡带来的“好消息”,差点让沈菀失了理智,无论她怎么闹,就算是威胁要把藏书阁烧个干净,盛瑜也无动于衷。 青竹满面愁容,同时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愧疚。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小姐也不会去找云裳公主的麻烦,就不会……” 沈菀拍拍她的肩膀,“跟你没关系。” 她确实后悔了,但后悔的是怎么没把裴云裳弄死,反倒给人留了把柄,有理也变成无理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要是真等到了围猎之后,您就逃不掉了。” 沈菀眸色微暗,语气却格外轻松。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怕什么?总会有法子的。” 她轻轻抚着已经略见雏形的小腹,背过身去时,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计划,才在脑海中渐渐成形。 大概是笃定沈菀逃不出京城去,又或者是为接下来的围猎和封后大典做准备,盛瑜十分“好心”地把沈菀送回了姜武侯府。 玉无殇倚在她院子旁,笑得格外阴森。 “欢迎回来,贵妃娘娘!” 最后那四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看着她的目光都透着杀气。 沈菀背脊一凉,硬着脖子道:“你凶我有什么用?盛瑜脑子抽了,有本事你去找他啊!” 玉无殇呵呵,“要不是当初你要死要活地从我身边逃走,你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沈菀不想跟他翻旧账。 “萧七,去把应沅叫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众人齐聚一堂,听着沈菀说着她的计划,还没说完呢,玉无殇第一个跳脚了。 “我不同意!” 他沉着脸,咬牙切齿道:“你不想进宫,大不了我带你离开就是,何必……” 沈菀却摇了摇头,“我能走,那我爹他们呢?” 不知姜明渊他们,还有卫国公府,难保盛瑜不会发疯,拿他们来泄愤或者要挟自己。 “那也不行!此法太过冒险,万一出了什么事……”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沈菀诚恳地看着他,那样充满信任的眼神,让玉无殇根本招架不住。 应沅沉默半晌后,也道:“这是脱身的唯一办法了,而且还能把菀菀摘出去。” 萧七他们一时无言,并不是他们支持沈菀冒险,而是除了这个,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架不住沈菀的软磨硬泡,玉无殇只能答应,又恐有什么闪失,连夜把无殇阁的弟子都召集了起来,那架势仿佛要去造反似的。 等他走了,沈菀才看向应沅,迫不及待问道:“可有小舅舅的消息?” 应沅叹了口气,“门下弟子来报,他现在还据守在隋州城内,同傅将军准备劝降附近的州县。” “那楚烈他们呢?盛瑜说他们已经带兵前去绞杀叛军,是不是已经到隋州了?” “他们现在也正忙着招兵买马,隋州城还是安全的。” 京城的兵马不能动,楚烈要想抵抗卫辞和盛瑾,必须重新整顿军队,这一来一回,也给卫辞留了不少时间。 应沅临走之前,听沈菀道:“准备买粮吧。” 这场仗,迟早都要打起来的。 盛瑜原本以为,回到姜武侯府的沈菀会想方设法地找建安侯他们帮忙,向盛瑜施压,以拒绝入宫。结果她就跟没事人一样,整日待在府中,十日后围猎场上再见,脸颊竟是都圆了一圈。 这日正是微风习习,浓云蔽日,难得的好天气。几匹骏马在草场上畅快地奔驰,马蹄扬起的草屑被风卷去,又不知何处混入了一朵野花,正巧落在了沈菀发间。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飘逸的裙摆如草原上盛开的花,墨发随意挽着,手中握着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露出的半截藕臂,白得晃人眼睛。 大概是这几日养得不错,她的气色极佳,脸颊白里透红,不施粉黛已是绝色,更别说今日还特地上了妆,盛气凌人地从众人面前走过,高傲得目中无人。 程可青气得不轻,出言讥讽道:“沈菀,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穿成这样,是来采花的吗?” 沈菀抬着团扇遮挡着并不明媚的日光,美人蹙眉,别有一番美艳。 “我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难道来这儿赏赏风景也不成吗?” 程可青气笑了,“赏风景?我看你是来出风头的吧?皇上言明今日围猎,是要让平沙皇子他们看看我们大阙的风采,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着实丢人现眼!” 沈菀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道:“是么?那楚夫人可得好好表现,我会替你加油哦!” 程可青鼻子都气歪了,正巧瞧见了朝这边走来的盛瑜,行礼之后便忙不迭地告状。. “皇上,你看沈菀这副模样,简直是猖狂至极,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盛瑜半眯着眸看她,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程可青的诋毁,反而笑吟吟的,眉眼微弯,红扑扑的脸颊仿佛三月的樱桃,嫩得流汁。 盛瑜喉结轻轻一滚,嗓音暗哑。 “累了吗?朕带你去休息。” 程可青一噎,她自然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正因如此,她才恶狠狠地扭过头瞪着沈菀。 沈菀一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都收了几分,散漫道:“有劳皇上关心,不必了。” 盛瑜直接无视程可青,走到了沈菀面前,帝王挺拔的身姿为她遮挡了光线,却将眼里浓稠的粘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 “朕让人把卫嫣然带来了,你不去看看?” 沈菀浑身一僵,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立刻凶狠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 撕开了她若即若离的面具,盛瑜顿时舒心了不少。 他抿唇一笑,直接握着她的手,那滑腻的手腕如蜻蜓点水一边,从他的掌中溜出去,抬眸便见沈菀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盛瑜眼里划过一丝可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走吧,别让她久等了。” 沈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程可青愤怒地跺脚,扭头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裴云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暗得能拧出墨来。 第238章 激怒裴云裳 两人并肩走在猎场上,一时间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盛瑜是帝王,自是万众瞩目,而沈菀在他身旁,竟然没有被他的龙气镇压,反而举手投足都透着随性。 盛瑜垂眸看着离自己半臂之距的沈菀,眼里漾着微光。 “离朕这么远,怕朕吃了你?” 沈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回皇上,皇上乃真命天子,臣女不敢僭越无礼。” 他的嗓音中似乎带了几分笑意,“你僭越的还少吗?” 从在御花园初见,她生猛地将自己扑倒在草丛中,那时候他便知道,这张美颜皮囊下,藏着一颗同他一样坚硬狠戾的心。 原本只觉得惺惺相惜,如今她满身的尖刺对着自己,反倒令盛瑜生出了一股隐晦的涩意。 沈菀不想跟他搭话,只想尽快见到卫嫣然。 也不知道盛瑾脑子抽了什么风,把卫嫣然带到这里来,指不定心里憋着坏水呢。 盛瑜瞧着她拧眉的模样,肉乎乎的脸颊也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腮边顶出了两个小粉团。 盛瑜不仅觉得手痒,喉咙也有几分痒意。 在她进营帐前,他忽然问道:“你喜欢红色吗?” 沈菀脸上可见的不耐烦,但还是迫于对方的身份,只能回道:“不喜欢。”. 盛瑜无视她敷衍的回答。 他道:“你若喜欢红色,等封妃典礼那一日,朕便让宫人为你备一件红色喜服。” 沈菀讥讽道:“我说我不喜欢,皇上没听到吗?” 盛瑜恍若未闻,“首饰要什么?东海明珠如何?” “唰!” 沈菀干脆利落地掀帐而进,懒得理外面那个疯子。 厚重的营帐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这巨大的声响也惊动了里面的人。 卫嫣然抬起头来,同沈菀对视着,眼眶蓦然就红了。 “菀菀!” “嫣然姐姐!” 沈菀没想到盛瑜真把她带来了,激动地抱紧了她。 姐妹二人已有一个月未见,互诉思念自是少不了。沈菀又细细问了卫国公府近况,得知众人都没事,才松了口气。 卫嫣然抹着泪,哽咽道:“收到我爹的死讯,我娘痛哭了一场,如今身体也大不如前。祖母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我看得出来,她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沈菀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坚毅,“嫣然姐姐,都会过去的。” 卫嫣然连忙擦了擦泪,僵笑着道:“看我,明明说好了不哭的,怎么又忍不住了?” 她收拾好情绪,不想让沈菀为她们太过担心,便转移了话题。 “倒是你,最近怎么样了?祖母时常问起,还有你这……” 她的目光落在沈菀的小腹上,后面的话被沈菀捂了回去。 “我一切都好。”沈菀浅浅一笑,指着肚子小声道,“它也很好。” 卫嫣然破涕而笑,方才那股悲愁的气氛渐渐淡去。 姐妹二人聊了个畅快,顾及隔墙有耳,两人都聪明得没有提起卫辞和盛瑾。 沈菀唯恐她待得闷,带着她到外面逛了逛,结果一出去就撞见了裴云裳。 她正在猎场上练箭,准备等会同众人进山打猎。然而在看见沈菀和卫嫣然时,那瞄准了靶心的箭矢蓦然调了个头,冲着她们射了过来。 “小心!” 卫嫣然眼尖地看到了,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沈菀面前。 沈菀瞳孔一缩,即刻拽着卫嫣然往左撤了小半步,那箭就直挺挺地扎在了她们方才站的位置上。 沈菀的脸色极其难看,若非她反应及时,那箭只怕要穿透了卫嫣然的胸膛。 她猛地扭头盯着裴云裳,后者神色略显可惜,同时搭上了第二支箭,再次朝她射来。 只是这一次,沈菀就不会坐以待毙了。 她推开卫嫣然,避开了那一箭,同时抄起了一旁的弓箭,三箭齐发,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度,都让裴云裳难以躲避。 她躲得了第一支第二支,但还是被第三支所伤,肩头被勾破了一道口子,肌肤上擦出了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令裴云裳变了脸色。 她当即扔了弓箭,怒气冲冲地朝沈菀杀过来,沈菀也不甘示弱,撸着袖子就要动手。 卫嫣然赶紧拦在两人中间,“菀菀,云裳公主,这里是猎场,不能……” “滚开!” 裴云裳气愤地把她推开,“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沈菀扶着卫嫣然,脸色一冷,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抬手就给了裴云裳一巴掌。 裴云裳想还手,却被沈菀死死压制着,不出几招便被按在了草地上,她那身漂亮的骑装也沾上了草屑泥土,气得裴云裳面目狰狞。 “沈菀,你给我放开!” 沈菀拧着她的胳膊往下按了按,疼得裴云裳都忍不住叫了出来。 “道歉!” 裴云裳迫于武力,不得不向沈菀低头,极其不走心地向卫嫣然道歉。 卫嫣然抿着唇,脸色泛着冷意。 “云裳公主,你真正该道歉的,是菀妹妹!” 裴云裳的脸都绿了,咬牙切齿道:“你们别太过分!” “过分又如何?”沈菀俯视着她,满眼的不屑,“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再来一次,你还是赢不了我!” 裴云裳心高气傲,最受不了这样的挑衅,顿时气得浑身都微微发抖。 “沈菀!你别以为仗着盛瑜的喜爱,就能爬到我头上,你别忘了,我才是大阙将来的皇后,而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妃嫔,我想弄死你轻而易举!” “皇后啊,”沈菀故意拉长了声音,眼里闪烁着幽光,“你说的没错,当贵妃有什么意思?当皇后可威风多了。” 她靠近了几分,笑得格外嚣张,“所以,你猜猜,如果我跟盛瑜撒撒娇,他会不会随便找个理由废了你,然后封我为后?” 裴云裳瞳孔一缩,“你敢!” 沈菀把她放开,拍了拍手,猖狂道:“我还真就敢!所以云裳公主还是好好珍惜当皇后的日子,毕竟你也做不了太久。” 不管气得张牙舞爪的裴云裳,沈菀拉着卫嫣然转身离开。 卫嫣然担忧道:“菀菀,你真是要进宫吗?” 沈菀不假思索,“当然不。” “那你方才为何……” 她神秘一笑,“嫣然姐姐不必问,我自有打算。” 第239章 跳崖求生 裴云渡前来找裴云裳,却见她正朝侍卫吩咐着什么,瞧见他来了,又使了个眼色让侍卫离开。 “你在做什么?”裴云渡走上前来问道。 “没什么。”裴云裳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打算跟裴云渡说起她和沈菀的过节。 裴云渡瞥了一眼她的肩膀,似不经意问道:“怎么受伤了?” “小伤而已,一会就好了,二哥若是没事,我就先去准备了,等会就要进山了。” 在她离开之前,裴云渡出声提醒道:“云裳,我知道你对沈菀不服气,但是盛瑜已经松口娶你,你若是聪明,就消停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裴云裳面目狰狞,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放心吧二哥,我有分寸的。” 消停?不把沈菀大卸八块,如何消她心头之恨? 再说了,只要沈菀在一天,她的后位就坐不稳,她怎么能容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看着裴云裳离开,裴云渡眼里的冷意渐渐蔓延。 他招来了侍卫,待查清楚了裴云裳要做什么,没忍住骂了一声。 “蠢货!” 几声急鼓响起,围猎场上已经站满了蓄势待发的勇士们,说是与平沙国友好交流,实际上不过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比试。 沈菀同卫嫣然坐在阴凉处,接收到了裴云裳投来的恶意森森的目光,唇角的笑反而深了几分。 在所有猎手进山之后,沈菀便以赏景为由,带着卫嫣然一同进去,盛瑜派来监视她们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怎么都甩不掉。 沈菀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悠哉悠哉地爬着山赏着景。 只是越走越往山里靠,周围越是荒凉,卫嫣然有些担心,催促着沈菀往回走。 沈菀不以为然,“嫣然姐姐,我们再往里走走,里边的风景才漂亮呢。” 卫嫣然挽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的侍卫,低声道:“菀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菀眸光微闪,若无其事道:“能有什么事?嫣然姐姐别瞎想。” “可我怎么感觉心里慌慌的?” “嫣然姐姐。”沈菀欲言又止,面对卫嫣然疑惑的目光,她轻叹一声,隐晦而笃定道,“我不会有任何事,所以你不用担心。” 卫嫣然这才放了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眼瞧着周围荒无人烟,林木茂密,连那些侍卫都忍不住劝沈菀回去。 沈菀环顾四周,眼里闪烁着一丝幽光。 她都制造了这么好的机会,裴云裳不会让她失望吧? 正思索要怎么把裴云裳引出来时,忽然茂密的山林间窜出了十几道黑影,不由分说地便朝沈菀杀来。 卫嫣然吓得失声尖叫,盛瑜派来的侍卫顿时就派上了用场,立刻冲上前去御敌。 沈菀眸光微闪,故作惊慌地抓着卫嫣然扭头就跑。 卫嫣然吓得脸色惨白,急切地追问:“猎场内怎么会有刺客?会不会是四叔他们……” “不是。”沈菀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怎么办?我们快回去吧!” “嫣然姐姐!”沈菀抓着她的手,面色严肃,“你躲在这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不行!”卫嫣然摇着头拒绝,满脸恐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沈菀盯着她,郑重道:“嫣然姐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不会有事,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不会让自己受伤。” 那股自进山来便在心里翻腾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听着沈菀这含着诀别的话语,卫嫣然更是绷不住眼泪。 沈菀却没时间与她交代太多。 卫嫣然的到来是个意外,但是也正因为她的存在,才给她的计划添了一分保险。 沈菀迅速离开,一路循着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路线跑。 裴云裳既然铁了心要弄死她,定然不可能只安排那几个人。 果不其然,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四周便又出现了十几名刺客,同时还有裴云裳。 她似乎就在这里蹲着她,转着手中的长弓,看着沈菀的眼神充满了讥诮。 “沈菀,这回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沈菀被四面包围,反倒镇定了下来,甚至还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云裳,你好大的胆子,我好歹也是大阙的郡主,你在这里杀了我,就不怕盛瑜找你算账吗?” “你少拿盛瑜来压我!”裴云裳面容狰狞,“要不是我们帮忙,他怎么可能当上皇帝?如今想跟我们玩过河拆桥,门都没有!你放心,等我杀了你,当上了皇后,就马上送他下去陪你!” 沈菀眉角一挑,这是铁了心要弄死她,所以就无所顾忌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 不过看样子,盛瑜和裴云渡他们的联盟也没有那么牢固,留给卫辞他们的时间和机会还多着呢。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沈菀仿佛不怕死一样,继续激怒她,“平沙弹丸之地,如何同大阙对抗?再者还有我父亲镇守在塞北,就算死了一个盛瑜,你们平沙国也别妄想沾染大阙国土半分!”奇快妏敩 裴云裳冷冷一笑,“是呢,还得多谢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姜明渊。你说,要是我把你杀了之后,再把罪名推到盛瑜身上,姜明渊一怒之下,会不会也跟着造反?” 沈菀故作惊怒,“这是你我的恩怨,别扯到我爹身上!” 裴云裳放肆大笑,“你都要死了,还操心那么多呢?” 她直接下令吩咐他们动手,十几名侍卫一哄而上,沈菀赤手空拳,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结果对方似乎也并未有取她性命的打算,让沈菀钻了空子,拔腿就跑。 裴云裳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喊道:“沈菀,你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前面一道断崖,逼停了沈菀的步伐。 她回过头,看着紧追而上的众人怒声道:“裴云裳,你敢杀我,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我就先送你去做鬼吧。” 裴云裳狞笑一声,即刻吩咐手下动手。 那一群人围拢而上,沈菀没有丝毫犹豫,扭头一跃而下。 “菀菀!” 急促的风从耳畔吹过,沈菀闭眸之时,隐约听到了卫嫣然撕心裂肺的喊声。 第240章 红衣女尸 断崖之上,裴云裳怔愣地看着沈菀消失的地方,有些不敢相信,她这就死了? 裴云裳又有些不满意,她还想着先把人好好折磨一番再弄死她,怎么能让沈菀死得这么痛快? 卫嫣然踉跄着冲出来,几乎就要从断崖上跳下去,被裴云裳的侍卫抓住。 “你杀了她!”卫嫣然目眦欲裂,因为仇恨浑身都在发抖,声嘶力竭地冲着裴云裳怒喊,“我亲眼看见,是你杀了她!” 裴云裳不耐烦地斜睨着她,“杀了她又如何?你跟她感情这么好,那你也下去陪她吧!” 说着她便摆了摆手,让人把卫嫣然也丢下去,却被后面一道声音喝住。 “放肆!” 裴云裳转头,震惊地看着大步走来的盛瑜和裴云渡等人。 盛瑜脸上乌云密布,明显压抑着一股滔天怒火,而裴云渡更是隐去了笑容,紧皱的眉头,昭示了他的坏心情。 “皇……啊!” 裴云裳刚开了个口,就被盛瑜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她僵硬地抬起了头,满眼的怒火与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 盛瑜捏紧了拳头,“打你又如何?朕便是杀了你,平沙国敢替你做主吗?” 裴云裳发疯一般尖叫着,被裴云渡死死按住。 “皇上,是我管教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二哥!” 裴云裳根本不敢相信,裴云渡竟然还向盛瑜道歉,她不管不顾地想要大闹一场,却被他充满杀气的眼神制住。 盛瑜没工夫去管那对兄妹,迅速派人下悬崖找人。 只是这猎场的断崖又深又陡,众人心里都清楚,沈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掉下去,只怕现在早就摔得血肉模糊。 卫嫣然哭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营地内,除了给她看病的老太医,盛瑜竟然也在。 她一睁眼便迫不及待问道:“沈菀呢?” 外头天色已黑,营帐内豆大的烛火,映着盛瑜半边冰冷的脸。 他似乎是累极了,暖光之下,眼里的疲倦和血丝无所遁形。 “人找到了,”他说,“尸体就在外面。” 后半句话,湮灭了卫嫣然眼里的光。 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狼狈地冲了出去,便看见了那摆在了帐内的尸体,血已经将白布染成了暗红色,白布下是低垂的墨发红衣,正是沈菀今日的穿着。 绷了一路的眼泪在刹那间滚滚落下,卫嫣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情难自禁地痛哭出声。 盛瑜从她身后走来,同样盯着那具尸体,在卫嫣然颤抖着手想去掀开时,出声制止了她。 “你最好别看。” 尸体是在半个时辰前找到的。 盛瑜几乎派出了所有人在山崖下搜寻,找了一整日,才有人发现了那倒在了碎石中的红衣。 那是一具女尸,面目全非,脸上全都是被尖石割出的血痕,一道一道,整张脸烂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惹眼的红衣,猎场上的侍卫哪一个不认得? 他们将尸体抬回来时,盛瑜不肯相信,还派人仔细检查过,确定是沈菀无疑。 她肩头的蝴蝶胎记,她手背上不起眼的小痣,还有她的身量,她的装饰,一一对应的上。 卫嫣然几乎又要哭晕过去,盛瑜走上前,攥住了她的手,冷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卫嫣然,告诉我,沈菀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悲痛万分,根本无暇思考盛瑜的话,只是愤怒地质问:“裴云裳呢?是她杀了菀菀,我亲眼看见,是她把沈菀害死的!” 盛瑜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可是无论是她的眼泪,还是她的表情,甚至是她颤抖的身体,都找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她若不是个天生的戏子,那只能说明,沈菀她……真的死了。 这个认知令盛瑜不由得松了手,神色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那个女人真的死了。 趁他不备,卫嫣然猛地冲了出去,很快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喧哗。 盛瑜出来之时,便看见卫嫣然被侍卫拦着,而她面前之人,正是裴云渡。 “杀人犯!你们兄妹都是杀人犯!是你们害死了沈菀,你们会有报应的!” 卫嫣然沙哑而愤怒的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裴云渡一时无言以对,再看看盛瑜,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夜色之中,那双眼眸裹着浓重的杀气。 把卫嫣然送走后,裴云渡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这件事确实是云裳做得不对。”他沉着声道,却还试图狡辩,“不过,沈菀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未必没有好处……” 盛瑜轻笑了一声,“所以二皇子这是打算强行保下裴云裳吗?”奇快妏敩 裴云渡憋着一口气,“她到底是我妹妹。” “那沈菀呢?”盛瑜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谁来赔我一个贵妃?” “皇上若是不弃,我还有几个妹妹……” 盛瑜打断他,目光讥诮,“她们配吗?” 裴云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盛瑜对沈菀的在意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般贬低平沙国,也着实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但没想到的是,更令他难以接受的还在后面。 “裴云裳杀了沈菀,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沈菀虽然与卫家纠缠不清,但她好歹是姜明渊的女儿,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猎场上,二皇子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跟我大阙朝臣和姜明渊交代吧。” 裴云渡忍不住道:“云裳好歹是您未来的皇后,您怎么能……” “皇后?”盛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薄唇轻启,缓缓道:“她杀了朕的心上人,你觉得朕还会娶她吗?” 裴云渡揣着一肚子火回去,当即召来了今日跟着裴云裳的侍卫,一顿发泄之后,才咬着牙逼问:“我不是吩咐了,不许伤沈菀性命,谁准你们杀她的?” 直到裴云裳要伏击沈菀时,裴云渡便跟这些人交代过了,但是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那些侍卫也十分委屈,“二皇子,属下等确实未曾伤到灵善郡主,是灵善郡主自己跳下去的!” 裴云渡一愣,“你说什么?” 第241章 金蝉脱壳 已入下半夜,暗蓝的夜空中闪着几点星子,整个营地仍然灯火通明。 营帐内,裴云渡站在沈菀的尸体旁,目光巡视了几圈,才伸手掀开了那遍布斑驳血迹的白布,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面容无法辨别,但脸颊轮廓依稀与沈菀相似,肩头的蝴蝶胎记和手上的痣都经得起对比,可以说这具尸体就是沈菀无疑。 可裴云渡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斟酌了半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丝灵光,裴云渡掀开了她的衣袖,待目光触及她手臂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时,似乎不可置信一般,眉头紧紧皱起。 他搓着那道疤,僵硬而冰冷的肌肤上的凸起触感做不得假,这反倒让裴云渡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道伤是被他所伤,若说作假,能做到这般细致的地步,那他也不得不佩服沈菀了。 只是若不是作假,就只能说明,沈菀真的死了。 裴云渡心事重重地走了出来,沈菀这一死,对他们来说,麻烦可就大了。 那么多人亲眼看见,就算沈菀不是被裴云裳推下去的,也是被裴云裳害死的。盛瑜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裴云裳的后位,怕是保不住了。 皇后之位不能拿捏在手里,对他后面的计划十分不利。 裴云渡捏着发疼的眉心,掐死裴云裳的心都有了。 他往回走,不经意抬眸时,却见远处的山坡上隐约矗立着一道黑影,他瞳孔微微缩着,再细看之时,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棵摇曳的树。 裴云渡都忍不住自嘲,果然是魔怔了不成?竟然连一棵树都能看成沈菀。 月光不知何时倾泻了下来,在林间洒下了一片淡淡的清辉。 白衣飘袂,沈菀站在树下,遥望着那远处的灯火,脸色略显苍白,但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玉无殇走到她身旁,声音散漫道:“卫家姑娘亲眼看见你掉了下去,听说眼睛都要哭瞎了,你确定你不派人告知她一下?” 沈菀摇着头,“她不知道真相,对我们彼此都好。”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连在姜武侯府内,除了萧七他们几个,其他人也完全不知情。如此一来,她才可以瞒过其他人,成功死遁。 “那你爹他们呢?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塞北,他们若是知道了,估计得疯吧?” “我已经跟萧七说过了,等过几日再给我爹和我哥送信。” 现在风声正紧,稍有不慎,对沈菀来说都是万劫不复。 玉无殇颔首,沉默了半晌后,又问道:“那……卫辞呢?” 沈菀微微握紧拳头,轻叹一声,“过段时间吧。” 沈菀被害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她毕竟是姜明渊的女儿,而且还曾赈灾济民,千里救父,不止是朝臣,连百姓们都激愤不已。 盛瑜在多番探查之后,尤其是将姜武侯府上下翻了个遍,都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这才基本相信,沈菀真的没了。 “沈菀”的尸体停在侯府内,盛瑜在棺材旁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下了圣旨,追封沈菀为皇贵妃,与帝王同葬皇陵。 只是这道圣旨很快就被众朝臣劝阻,不管是楚氏还是温聿等人,没有一个人同意盛瑜这么做。 温聿更是不惜冒着顶撞皇帝的罪名,当堂讥讽道:“皇上还不明白吗?若非因为你,裴云裳怎么会害了菀菀?如今菀菀死便死了,您又何必扰她清静?” 温聿被重打了三十大板,盛瑜也被迫收回了成命。 生前他得不到她,死后同样如此。 出殡那一日,百姓们夹道相送,满街洋洋洒洒的纸钱灵幡,哭声传出了好远。 沈菀站在长风楼上,看着街上送葬的队伍,除了有些许愧疚,更多的还是新奇。 她叹了一声,道:“人生能有几次亲眼看着自己出殡呢?” 她身后的玉无殇和应沅皆抽了抽嘴角。 “都安排好了,你走不走?” 沈菀放下了帷帽,“走吧。” “沈菀”的棺材被埋入了姜氏的陵园,没了她这个主子,姜武侯府似乎也空了下来。 青竹收拾着沈菀的衣裳,呆呆地看着这间屋子,一时悲从中来,干涩的眼眶里又溢出了泪。 正准备把沈菀的衣物都烧了,刚走出屋子,青竹便被人重重一击,彻底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后,这满屋的人吓得她尖叫连连。 “月巫医?阿黎?还有……应公子?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这儿是哪里?” “青竹。”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青竹猛地抬眼,看着那掀帘而入的沈菀,顿时急切地冲下床去。 “小姐?”她颤抖着手,不敢去触碰沈菀,生怕这是一场梦。 沈菀反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抱歉,让你受惊吓了。” 得知这是沈菀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青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姐,你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沈菀拍着她的肩膀,“事急从权,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清楚。” 青竹摇着头,“不过也是,我们不知道,对小姐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盛瑜也不是没有怀疑沈菀诈死,将姜武侯府的人审问了好几番,无果后才渐渐相信。 “不过……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离开京城了吗?” “没有,这里是玉无殇的一处宅子,十分隐蔽,这段时日我们就先在这住下。” 如今京城之外皆一片混乱,不利于沈菀休养,再者沈菀也放心不下京城。 索性便留在了盛瑜眼皮子底下,能躲多久是多久吧。 青竹又担忧道:“可是小姐把我带来,皇上会不会……” 阿黎道:“青竹姐姐放心,姜武侯府已经都安排好了,应大哥放了一把火,伪装成你引火自焚,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他们就此在这座小院内住下,月澜和阿黎留在小院内照顾着她,萧七四处打探消息,应沅则忙着长风楼和钱庄的生意,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个月后,就在沈菀的“死”渐渐淡出了众人的话题,她才着手准备派人给姜明渊和卫辞他们送信。 只可惜已经晚了。 第242章 错失消息 六月,暑气渐浓,隋州城闷热非常,衬得气氛越发紧张。 昨夜隋州城内潜入了敌军,卫辞带着人奋战了一夜,满街的尸体虽已被处理,但是浓厚的血腥味依旧冲着人眉头紧皱。 十一带着人将附近的街道都扫了一遍,确认再无敌军踪迹,才来向卫辞回禀。 傅玄穿着银色的盔甲从远处走来,面色沉凝。 “两个营地的粮草都被烧了,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卫辞一夜未眠,干涩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下意识地想伸手揉一揉,看见自己满手的血时才作罢。 他道:“楚烈已经带兵敢往隋州,我们不能再停在此处了。” 一旦楚烈他们抢占先机,率先占领了隋州附近的城池,那卫辞他们无疑是瓮中之鳖。 傅玄颔首,又迟疑道:“我父亲与其他各州太守交涉过,除了江州明确地表示愿意追随太子,其他人皆含糊其辞,怕是还没下定决心。” 卫辞扯了扯嘴角,“他们不过是在观望,看看谁的胜算更大而已。” 沉吟半晌,卫辞道:“事不宜迟,我现在马上出发前往江州,太子便先托付给你们了。” 傅玄正色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太子的。” 得知卫辞要走,盛瑾立马表示要跟他一起离开。 大概是突逢巨变,昔日那个恣意风流的太子盛瑾,如今也褪去了少年稚气,眉眼间较从前愈发沉郁,不苟言笑,如同变了个人似的。 “此去江州凶险万分,我不能让小舅舅独自冒险。” 卫辞声音清淡,“正是因为凶险,太子才不能去。你须得在隋州城内,才能镇住隋州城八千士兵。” 以免夜长梦多,卫辞于当夜便出发赶赴江州,盛瑾和傅玄送他出城,待盛瑾走后,傅玄又送了他半里路。 卫辞见他几次欲言又止,忍不住先开口道:“有话直说。” 傅玄叹了口气,又满脸纠结,“我……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太对……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太子他好像有点变了。” “他不过弱冠之年,总是会成长的。” “不是!”傅玄心一横,干脆直接跟他挑明了,“你就没感觉,他在防着你吗?” 第243章 两情相悦 夜色如墨,没入了沉沉的梦中。 沈菀惶惶然在黑暗中行走,不知不觉踏过了万重山水,前方的厮杀声几乎穿透她的耳膜。 她踏入战场,所有人影皆幻作流沙,在刹那间轰然湮灭,唯有一人在血色与荒芜中屹立,高大的身影岿然不动,仿佛与这迷幻的梦境融为一体。 沈菀张了张嘴,嘶哑的喊声被虚无吞没,只剩下一句低沉的呢喃。 “小舅舅……” 那人缓缓回头,冷俊的面容毫无血色,如覆盖着一层薄霜。 他同她对视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双眸中忽然溢出了两行血泪,脸上也渐渐生出了裂痕,半边身子逐渐被沙化。 “小舅舅!” 沈菀惊恐地扑上前去,怀中的人蓦然消失,周围的世界在刹那间崩塌。 她猛地睁眼,双眸仓惶地盯着帐顶,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胸膛起伏不停。 青竹听到声音后推门而进,将水盆放在旁边,急忙上前扶起沈菀。 屋内燃着炭炉,她出了一身汗,衣衫贴着颈侧,微微有些湿润的痕迹。高高隆起的小腹格外笨重,仿佛要压垮了她的身躯。 沈菀拦下了青竹帮她擦汗的手,迫不及待问道:“去江州的人可回来了?” 青竹叹了口气,“没呢。” “也没有小舅舅的信吗?” 看着青竹摇头,沈菀眼里的光渐渐暗淡,她喃喃道:“青竹,我梦见小舅舅了,他浑身是血,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应……” “小姐,你别多想。”青竹急忙打断她,“应公子不是说了吗?他们已经占了江、合、禹三州,攻回京城指日可待。您现在已经快生了,还是得放宽心才是。” 沈菀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眉眼间的躁郁渐渐被柔和取代。 从她死遁离开,潜伏在京城内,已过去了半年。这半年来,京城的人渐渐淡忘了她的存在,谁都相信沈菀已死,盛瑜也未曾有过半点怀疑。 裴云渡已经回了平沙国,裴云裳因“害死”了她,虽未被处死,但也彻底失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后位。如今仍留在大阙,伺机寻找机会。 京城之外更是一片混乱,卫辞和盛瑾一路厮杀,将江州及附近的州县收入囊中,渐渐壮大的队伍,与楚烈的军队隐隐有抗衡之力,但想要完全吞下整个大阙,并非三日之功。 江州等州县被占之后,便彻底划开了两王的势力范围。消息几乎互不相通,沈菀几番派人打听皆无回信。 如今沈菀身在京城,也只能先耐住性子,等把肚子里的小崽子生出来再说。 起床洗漱用饭,接着便是看诊散步,这座小院的路都快被她的鞋子磨平了,沈菀实在憋不住了,叫上了阿黎和萧七,准备去外面透透气。 正是腊月,近来几日天晴,偶有凉风,并未带着寒意。大阙以北的战乱纷争似乎并未影响到京城,除了茶楼酒肆里那激切热烈的谈论,其余百姓几乎都是关起门低着头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长风楼今非昔比,沧澜阁逐渐退出江湖之后,这里便取代了沧澜阁的地位。楼内弟子几乎遍布整个京城,甚至还渗入了皇宫。 不过这也给沈菀带来了不少麻烦,盛瑜似乎已经发现了长风楼的存在,虽然不知道这间酒楼就是他们的老窝,但明里暗里的搜查可是一点也没少。 沈菀靠在二楼窗台的屏风后,优哉游哉地摇着椅,听着楼下的说书人慷慨激昂地讲述着惊心动魄的内战。 “那卫四爷诸位可都知晓吧?那曾经也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如今这前太子一反,他便成了领兵的将军,一路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沈菀听着津津有味,哪怕知晓他口中的故事多是夸大其词,但也不妨碍她从旁人口中听到卫辞消息的愉悦心情。 青竹端着点心近来,瞧见沈菀不知不觉又把一盘葡萄给吃了,赶紧把盘子撤开。 沈菀的手摸了个空,很是不满道:“青竹,我还没吃够呢。” “小姐可不能再吃了,您再吃下去就得积食了,午饭还吃不吃了?” 沈菀挺了挺肚子,“是它要吃,我能控制得住吗?” 青竹就是不肯给,沈菀轻哼了一声,托着肚子嘀咕着:“听见没?你青竹姨母不让吃,等你出来,可别记恨我啊。” 青竹噗嗤一笑,连忙呸呸呸几声。 “小姐可别瞎说,小公子可都听得见的!” 月澜给沈菀看过,她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男娃,这也让沈菀很是惆怅。 “人家说外甥肖舅,你说要是它长得跟姜弋一样,我不得呕死啊。” “像姜世子有什么不好?姜世子生得玉树临风,威猛挺拔,将来我们的小公子,说不定也能跟姜世子一样,当一个大将军!”. 沈菀想起了前几日姜弋派人送来的东西,勉强道:“行吧,看在他送来的那一箱金银珠宝的份上。” 不过想起这个,沈菀又有些郁闷。 “我爹他们远在塞北,都能给我回信,你说小舅舅他是不是没有收到信啊?” 她诈死的一个月后,便给姜明渊和卫辞他们都送了信报平安,许是北部情况混乱,她过了许久才收到姜明渊他们的回信,但是卫辞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小姐不必太担心,您不是让人送了好几回嘛,一定是四爷太忙了,顾不上给您回。” 沈菀哀叹一声,“我只是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喝彩,原是听说卫辞仅带着百人小队,便拿下了一座县城,堂中看客皆忍不住惊呼出声。 沈菀顿时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之感,朝青竹吩咐道:“拿锭银子,赏给那说书先生。” 然堂木一拍,又听那先生捋着髭须道:“这卫四爷拿下甘阳县不假,烧了楚氏军两营粮草也不假,不过这其中有一人起了十分关键的作用,那就是禹州司马秦肃。这秦肃之所以选择叛变楚氏,乃是因为其女与卫四爷两情相悦,据说两人都快成亲了……” 阁楼上,笑容就这么消失在了沈菀脸上。 第244章 意外早产 青竹取了钱袋子来,一边倒出了银子,一边笑呵呵道:“小姐打算打赏那先生……” “青竹。”沈菀打断她的话,嗓音冰冷,“把那先生请上来。” 说书先生被青竹带上楼时,满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如今京城戒严,不许众人讨论废太子与卫辞,唯有这长风楼,也不知是何底细,不仅不防着,反而纵着他说得天花乱坠,还给了不少赏钱。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难不成今日他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书先生颤抖着腿走进屋内,大着胆子抬起了头,隔着一扇屏风,隐约可见对面那一道柔弱绰约的倩影。 是名女子? 说书先生内心生疑,清了清干燥的嗓子,舔着笑道:“敢问……敢为姑娘,特地请我上来,有何贵干?” 沈菀漫不经心地刮着茶盖,“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方才听先生说起卫四爷,有些好奇而已。” 闻言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得,“姑娘有话尽管问就是。” “那卫四爷当真如先生所说这般骁勇?” 说书先生立马激动了起来,“那还能有假?龚平城一役,他带兵打头阵,连破对方三道防线;蜀江上遇袭,他与仅存的八十士兵靠着水中的横木活了下来,连夜反杀敌军……” “那卫四爷与秦氏女的婚事,也是真的了?” “那是自然!”说书先生不假思索道,“那秦肃可是楚将军的得力干将,若为了女儿,他怎么可能背叛旧主?” “是么?”沈菀的声音无喜无悲,“可我怎么记得,那卫辞与灵善郡主是有婚约的。” 先生不以为意,“且不说那灵善郡主已经死了,便是她没死,这婚约也做不得数了。” “先生何解?” “这还用说吗?灵善郡主之父乃是镇守塞北的大将军,无诏不得离开塞北,能帮得上废太子什么?那秦氏就不一样了,秦家手中有一万精兵,与秦氏联手,只怕他们的胜算多了不止一成。”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很轻,听在先生耳中略显得有些怪异。 他忍不住探了探头,似乎想看清楚沈菀的脸,她又忽然开口道:“桌上的赏银是给先生的……日后还劳先生切勿在长风楼提起卫辞了。” 说书先生满口应下,但拿了银子出来,又忍不住嘀咕道:“这长风楼又不是你开的,你不让说,我还真不说了啊?” 他哼笑一声,背着手摇摇摆摆地走下楼去,结果刚过了个拐角,就被楼内的人强行架了出去,还勒令再也不许他进来。 阁楼内,沈菀呆呆地坐了许久,旁听了一切的青竹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一句替卫辞说话的话。 直到应沅急匆匆赶来,她才挥退了青竹,张口便问:“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应沅浑身一僵,喉结滚了滚,紧张中又悄悄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里压着的巨石。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应沅抓了抓头发,略显烦躁,“江州那边太乱了,我们的人到现在也联系不上,我本来想等着事情确定了再告诉你……” “确定什么?”沈菀笑了,“确定他们有没有成亲,或者确定他们成亲的日子?” 应沅一时无言。 点点凉意染上沈菀的心房,一直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都显得那么可笑。 “难怪我给他写了那么多封信,他也不曾给我半点消息,原来是另有新欢了。” 她垂着眸,抚着小腹,一下又一下,看得应沅胆战心惊,唯恐她一气之下,做出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事来。 沈菀抬头捕捉到他紧张的眼神,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在想什么?你不会以为,我会伤害孩子吧?”她用着轻松的语调道,“放心吧,这是我的骨肉,它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它?” 应沅却被她笑得心慌慌。 “菀菀,你先别急,也许卫辞有什么苦衷,他那么爱你,怎么会……” “随便吧。”她站起身来,一脸若无其事,“反正这么久了,有他没他,我也走过来了,就当他死了吧……” 她带着青竹离开,应沅站在原地,惆怅地长叹一口气。 “小姐!”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喊声,应沅脸色一变,猛地冲了出去,却看见了沈菀摔在台阶下,神色痛苦地捂着小腹,白色的裙角开出了朵朵淡黄色的花。 小院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萧七和阿黎等人皆守在了房门之外,一盆盆热水送进去,那压抑的惨叫透过半开的房门传出来,一声声地揪紧了众人的心。 第245章 姜不弃 江州,冷风凄凄,江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卫辞坐在无人的桥上,风拂过他疲倦而荒凉的眼眸,卷起残破的红披风,吹向了漆黑的山谷。 剑上的血迹被白布抹去,他将剑插回鞘中,目光却凝在了剑穗之上。 那是当初沈菀托十一送给他的,他却误以为是给十一的,还吃了好一通醋。 忆起往事,颓废消瘦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很浅很浅的笑,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抹笑也渐渐被吞没,双眸空洞如深渊。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盛瑾迎面走来,卫辞收起了情绪,站起身来,朝他拱手行礼。 盛瑾扶住他,无奈道:“小舅舅,我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君臣有别,礼不能废。” 盛瑾笑了笑,倒有几分从前的风流少年模样。 “难怪从前父皇母后那么喜欢你,日日在我耳边念叨着要向你学习。” 卫辞不语,似乎较从前更为沉默寡言,也更令盛瑾难以看透。 盛瑜收了笑意,转头看着汨汨而流的江水,叹了口气道:“小舅舅,你说我们还能回京城吗?” 卫辞的声音不含一丝情绪,“自然。” “虽说现在有秦家相助,但是要跟盛瑜抗衡,也无异于螳臂挡车。” “秦家兵马强盛,但不善作战,若是能让傅岚父子来带兵,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 “小舅舅所言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秦家怎么可能放弃兵权?” 卫辞眉头一蹙,又道:“这个简单,只要殿下写一纸诏书,给秦家一剂定心丸,许诺大业既成后归还兵权,且论功行赏,他们自然不会有异议。” “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盛瑾看着他,“只要小舅舅答应秦肃所提的婚事,秦家与卫家结为姻亲,哪怕没有我的诏书,他们也会倾力相助。” “不可能。” 卫辞拒绝得十分干脆,“我已有妻子,此生断不会再娶。” 盛瑾轻叹一声,“可是小舅舅,菀妹妹已经死了……” 靠杀戮和忙碌而刻意压下心里的疼痛,在此刻又被勾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如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他的心鲜血淋漓。 卫辞苍白着脸色,盔甲下的身躯依然挺拔,但又好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击垮一样。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但是人总要朝前看,我相信就算菀妹妹在天有灵,她也不希望你一直困住自己。” “殿下不必再说了。”深呼吸一口寒冽的风,卫辞嗓音暗哑,“我此生无愧父母,无愧君主,唯独亏欠了她。你若非要逼我娶秦氏女,我亦可脱去这身战袍,让能者居之。” 盛瑾被他气得不行,大业未成,又不能真的让卫辞卸甲归田,索性眼不见为净,直接甩袖离去。 卫辞独立桥上,望着江上浮动的薄冰,那水波浮动中细光粼粼,像极了她的眼。 “菀菀……” 一声呢喃,勾起了眼眶中的热泪,顺着风飘到了京城。 天光初明,沈菀从混沌中醒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了似的,剧烈的疼痛令她连翻身都格外艰难,但身上却仿佛卸下了重担一样轻松。 身侧忽然传来了一声嘤咛,沈菀茫茫然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娃娃,脑袋还有些迷糊。 小娃娃黑黢黢的,皱巴巴的皮肤,挤出了一条条的线,稀稀拉拉的毛发贴着头皮,紧抿着嘴,满脸写着不开心。他的眼睛微微睁着,似乎也在打量着她。 沈菀忍着疼痛翻过身来,伸出了手,轻轻捏了捏小娃娃的脸颊,待确认他真的存在时,一股新奇而充实的感觉填满了她整颗心脏。 她忍不住笑了,眼眸中微微溢出了泪花,但小娃娃却不乐意了,憋着嘴放声大哭,响亮的哭声也招来了外面的人。 青竹他们急忙推门进来,瞧见沈菀醒了,先是一喜,接着又手忙脚乱地抱起娃娃哄着。 月澜帮沈菀检查了一番,只是因生产有些体虚,其他一切良好,便又开了几剂药,吩咐阿黎去煎来。 沈菀眼巴巴地盯着青竹怀里的小娃娃,满眼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给我抱抱。” 青竹把他放在沈菀怀里,沈菀的动作更是笨拙,却喜欢得不行,怎么都不肯撒手。 可小娃娃还在哭,一群人都没什么经验,老半天了也哄不好,最后还是月澜看不下去了,把那孩子抱了过来,那令人心疼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沈菀盯着他哭红的脸,用欢喜的语气说着嫌弃的话。 “真丑。” “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月澜道,“尤其他还是早产,不过好在在娘胎里养得好,身子骨不错。” 面对怀里的小家伙时,月澜那冷淡疏离的脸,似乎也添了几分柔和。 青竹笑呵呵道:“小姐给小公子取个名字吧。” 沈菀唇角的笑淡了些许,沉默了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不弃。”她说,“就叫他姜不弃吧。” 满座无言,诡异的沉默在蔓延。 青竹眸光微闪,忙笑着道:“不弃好!依我看,小名就叫七七如何?” 姜不弃的名字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他生在寒冷的腊月,但寒风酷雪吹不进这座温暖的小院。 冬日围炉煮茶,他依偎在沈菀怀中安睡。春日草长莺飞,他仰着头伸着手,去够枝头的花蕊。秋来冬至,他迈着踉跄的步伐,流着口水喊着“娘亲”。 这座冷清的小院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添了几分人气,几乎所有人都围着他,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日渐长大。 只是越长大,那遗传了其父母的容貌越发显现出来。 他生得漂亮极了,卷翘浓密的长睫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透着古灵精怪,白皙粉嫩的脸颊被众人喂得肥嘟嘟的,一掐一个肉团子,格外招人稀罕,却也隐隐能看出几分卫辞的影子。 小小的姜不弃尚且不明白,为何娘亲总是看他出神,等他稍微长大了一些,才懵懵懂懂得知道,自己与别的小孩似乎不太一样。 他有娘亲,有青竹姨母,有很多疼爱他又喜欢捉弄他的叔叔舅舅,但唯独没有爹。 第246章 卫辞是谁 岁月不知长,三年转瞬即过,大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接连几场战役后,盛瑾彻底占据了大阙的大半江山,甚至有直逼京城之势。楚氏几次出兵不利,楚君鸿还被卫辞斩杀,彻底乱了楚氏军心。 盛瑜不得已之下,只能娶了裴云裳,与已成为平沙皇帝的裴云渡联手,试图两面夹击。但远在塞北的姜明渊不肯放平沙士兵入关,一时僵持不下。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严峻,京城也风声也越来越紧,不知是谁传出消息,盛瑾已准备攻打京城,百姓们人心惶惶,甚至都在准备搬家了。 外面的烽火没有烧到这座小院,暖春之下草盛花繁,连风都透着一丝温柔。 一抹小小的身影躲在了假山石后,看着不远处着急得到处寻人的青竹,捂着嘴偷笑一声,扭头就钻进了草丛中。 书房内,沈菀正同应沅他们议事。 “现在连隋州城也被傅将军他们夺了回去,杀入京城指日可待,届时烽火一起,只怕苦得都是百姓。” 沈菀坐在桌前,纤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令牌,这是灵琊山庄庄主之令,这三年来,她已经把大部分弟子调入了京城,如今的长风楼,俨然成了这京城内的土霸王,甚至连朝廷都奈何不了他们。 应沅的话引起了一众人议论纷纷,争论的问题无非是要撤离京城,还是死守阵地。 等吵得差不多了,沈菀才道:“我们不能走,若是走了,就很难再回来了。” 有人不赞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此时不走,等叛军入城,届时长风楼未必能保住。” “他们不会滥杀无辜。” “庄主何以如此肯定?” 应沅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对那位满脸疑惑的老兄道:“那些叛……叛军与我们是旧识,只要我们不掺和两方的战事,长风楼不会有什么危险。” 众人这才放了心,又各自商议了一些闲事,才向沈菀告辞离去。 等人都走了,应沅才松了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这副楼主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每日那么多屁事,比钱庄少庄主累多了。” “你要是觉得累,我可以让萧七接手。” “别啊!”应沅嘿嘿了两声,“我就是随口抱怨两句。” 虽然累,但是可比从前整日抱着账本有趣多了。 若非当初沈菀心血来潮,要办长风楼,应沅也体会不到如今这般惊险刺激。 朝廷四处追杀,而他们每次又能化险为夷,甚至还让对方吃了瘪,别提多解气了。 沈菀却笑不出来。. “按照如今的局势,京城迟早会起战火,虽说他们不会屠杀百姓,但是混乱之中谁又说得准?我们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 应沅收起了嬉皮笑脸,点着头道:“我已经把外面的弟子都调了回来,别的不说,你和七七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说起七七,沈菀的眸色柔和了几分。 “七七爱玩,这段时日,就尽量不要让他出去了。” “有萧七和阿黎看着呢,能出什么事?再说了,自从玉无殇宣称七七是无殇阁的少阁主,丛寒他们日日在院子外面蹲守着,就差没冲进来抢人了。” 沈菀头疼地捏着眉心,“他瞎胡闹,你别理他。” 姜不弃出生后,玉无殇动辄抱着他出去晃悠,逢人便说是自己儿子,以致于姜不弃有一天真的问她,玉无殇是不是他亲爹。 沈菀无数次跟他解释,他亲爹已经死了,姜不弃一脸茫然,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应沅叹了口气,“不过,你真打算一直瞒着七七吗?他迟早是要知道的。” 沈菀不以为然,“有爹没爹,他不也好好地活到现在吗?卫辞于我们娘俩而言,不过一个陌生人罢了。” 应沅盯着她,“七七还小,跟他亲爹不熟,认不认无所谓,但是你呢?你就甘心……” 沈菀抬起了眸,褪去了往昔的柔弱,平静无波的眼神中又暗潮汹涌。 “这一切都是我选择的,没什么甘不甘心的。现在对我来说,七七是最重要的。” 应沅正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声响。 萧七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个肉团子,正一脸呆萌无辜地看着他们。 沈菀和应沅皆是一愣。 “怎么回事?” 萧七无奈道:“小公子在外面偷听。” 姜不弃倔强地仰着头,用小奶音抗议:“七七没有偷听!” 沈菀把儿子抱了过来,掐着他肉乎乎的脸颊,“臭小子,你是不是又偷跑出来了?” 姜不弃立马撒娇,抱着沈菀“娘亲娘亲”地喊个不停,嘴甜得沈菀心都化了,却还得板着脸色教训他。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要乱跑,要是被坏人抓了怎么办?” “不会的。”姜不弃豪迈地拍着小胸脯,“玉爹爹说了,我是少阁主,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沈菀满脸黑线。 应沅笑呵呵地把姜不弃从沈菀的“魔掌”下解救出来,高高地把他往上一抛,在姜不弃激动的笑声中,又将他稳稳接住。 “啧,姜不弃,你又胖了。” 沈菀看着气势汹汹地要跟应沅“决战”的姜不弃,唇角不自觉溢出了浅浅的笑,满眼盛着温柔。 但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是她这三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尽管她正在尝试着遗忘。 姜不弃被送回了青竹那里,又是挨了青竹一顿骂,不过他嘴甜,两三句又把青竹哄得心花怒放。 青竹帮他换好衣裳,把他往床上一丢,便麻利地收拾屋子。 自从姜不弃来了之后,整个屋子乱了不少,不是四处乱丢的玩具,便是他藏起来的糖。 不知是遗传他爹,还是受玉无殇他们的影响,姜不弃早慧,又古灵精怪的,格外招人稀罕,可要闹起事来,也能把人气得不行。 “青姨,”他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问道:“卫辞是谁啊?” 青竹动作一顿,立马就变了脸色,“谁告诉你的?” 姜不弃眨眨眼,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青竹把他抱起来,再三嘱咐:“七七,你千万别在你娘亲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他伤害了你娘亲,你娘亲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提起他。” 姜不弃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在酝酿着一个秘密计划。 第247章 睚眦必报 窗外鸟雀呼晴,沈菀从梦中醒来,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座山压着般透不过气,待垂眸一看,姜不弃趴在她身上睡得正熟,脸颊挤出了红扑扑的印子,令人忍俊不禁。 沈菀小心地把他放回被窝里,他滚了一圈,伸手抓不到娘亲,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跟沈菀对视着。 “娘亲?” 沈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枕着娘亲的味道,姜不弃又睡了过去。 起身洗漱穿衣,应沅他们已经在外面等候。 吩咐青竹和阿黎他们照看好姜不弃,沈菀同应沅等人出了小院,直奔长风楼。 如今局势混乱,长风楼亦是忙不胜忙,沈菀每日早出晚归,今日更是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到天黑了才准备回去,却有下人来报,有人要见她。 沈菀换了身衣裳,蒙上了面纱,还未踏进厢房呢,便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看来果然是要见点血,才能见得到楼主啊。” 沈菀脚步未停,掀开了帘子,越过屏风走进去。 端坐在对面的裴云裳掀了掀眼皮,瞧着对面的女子。一身黑色的纱裙,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姣好的身躯,脸上同样带着黑色的面纱,看不清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透着犀利与冷艳,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裴云裳的目光游移着,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菀在她对面坐下,瞥了一眼被他们押着跪在地上的长风楼弟子,清冷的嗓音中压着不悦。 “我都来了,裴贵妃可以放人了吧?” 裴云裳并不意外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她的本意也不是要找沈菀的麻烦,抬了抬手,便让人把那名弟子放了。 她弯唇一笑,主动为沈菀斟了茶,态度也和缓了不少。 “楼主勿怪,实在是我几次派人来请,都见不到楼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沈菀眼皮都不抬一下,“长风楼素来不与朝廷来往,裴贵妃怕是找错地方了。” 裴云裳笑意不减,“楼主是个聪明人,莫不是还以为,如今这种局势,你们还能置身事外吧。” 沈菀漫不经心地品着茶,应都懒得应一声,态度极其嚣张。 想起临走前盛瑜再三交代她的话,裴云裳忍着怒火,脸上艰难地挤出一抹笑。 “叛军攻到京城是迟早的事,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京城完了,您这长风楼也保不住。” “所以呢?” “所以,楼主不妨与朝廷合作,待清绞了叛军,皇上自会论功行赏,日后长风楼在京城,也能……” “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裴云裳的话,那散漫中又透着几分轻蔑的笑意,令裴云裳彻底黑了脸。 “楼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忽然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沈菀毫不客气道,“裴贵妃怎么就觉得,叛军一定会输呢?” “废太子弑君杀父,天理难容,自然是必输无疑。” “我这人不信什么天理,也不在乎什么论功行赏,光宗耀祖,长风楼只想做自己的本分生意,其他的,爱莫能助。” 裴云裳沉着脸,“所以楼主是拒绝了?你就不怕朝廷抄了你的长风楼吗?” 面纱之下沈菀弯了弯唇,裴云裳看不见,但也能从她的眼眸里看出了一丝轻蔑。 “请便。”沈菀道。 裴云裳愤然离去,临走之前,语气阴狠道:“这京城是天子脚下,长风楼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且看着,你还能笑到几时!” 她带着人出了厢房,结果迎面就被十几名弟子拦住,一个个面色冷沉,杀气重重。 裴云裳脸色大变,扭头冲着沈菀愤然道:“你想做什么?” 沈菀放下了茶杯,冰冷的语气不含一丝情绪。 “裴贵妃伤了我门下一名弟子,就这么走了吗?” 裴云裳身后的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护在了她面前。 裴云裳冷冷道:“你待如何?” “至少,贵妃娘娘得留下一只手臂吧。” 沈菀面露微笑,弯起的眉眼格外漂亮,但说出来的话,却狠得令人心惊。 不等裴云裳反应过来,长风楼内的弟子迅速出手,这些全都是沈菀精挑细选的高手,又有人数压制,很快裴云裳他们便落败了。 裴云裳被按在了地上,手臂被迫搭在了栏杆。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恐惧与愤怒交织着,气急败坏地怒吼道:“我是平沙国的公主,大阙的贵妃,你敢动我,朝廷是不会放过你的!” 沈菀掂了掂手里的棍子,眼眸一眯,毫不客气地冲着她的胳膊砸了下去。 一声惨叫刚刚响起,裴云裳便被人堵住了嘴,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倒在地上颤抖不止,竟是疼晕了过去。 沈菀吩咐萧七他们把人丢出去,转身之时,却看见姜不弃站在走廊尽头,不知看了多久。 她顿时变了脸色,疾步走上前去,摘了面纱,脸上挤出了一抹勉强算是温柔的笑。 “七七,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姜不弃眨巴眨巴眼睛,“娘亲打人的时候。” 沈菀的心蓦然一紧,蹲下身来,声音和缓。 “娘亲在教训坏人呢……”沈菀迅速转移话题,“你饿不饿?娘带你去吃好吃的?” 姜不弃立马雀跃起来,“我要吃糖葫芦!” 带着姜不弃在夜市游玩,沈菀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脸色却格外阴沉。 “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他去长风楼吗?” 应沅也是头疼,无奈道:“你在府中迟迟等不到你,吵着闹着要过来。而且你儿子鬼得很,趁着我们不注意,自己溜上去的,谁能抓得住?” 沈菀愁得不行,“他还这么小,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应沅腹诽,还心理阴影呢,玉无殇都不知道带姜不弃看过多少回了。. 前方忽然出现了舞狮队,敲锣打鼓地朝这边而来,后方的人群立马挤了过来,沈菀下意识地便想去拉姜不弃,结果一抬眼,身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第248章 父子相见 这是姜不弃头一回看到舞狮,他眼巴巴地跟着那舞狮的队伍走,等他想起娘亲时,身后已经没人了。 他个子矮,小小的一团根本毫不起眼,喊破了嗓子,也压不过那响亮的铜锣。 若是寻常孩子,怕是要急哭了,姜不弃却一点也不慌,挤着人群往回走。 只是他太小了,游走的大人们根本看不见脚边的这一团,将他挤来挤去的,姜不弃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疼痛令他脑瓜子一懵,姜不弃瘪了瘪嘴,眼眶立马就红了。 “没事吧?” 一只大手伸到了自己面前,姜不弃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墨发半挽着,只插了根木簪,素雅中透着疏离。俊容似月,双眸如星,深藏着无边的夜色。 姜不弃看着他的时候,卫辞同样在打量着眼前的小孩。 他生得漂亮极了,白嫩嫩的像个汤圆,肉乎乎的脸颊让人很有捏一捏的冲动。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地转着光,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卫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姜不弃吸了吸鼻子,抓住了他的手指,小奶音中夹着哭腔。 “抱……” 卫辞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笨拙地将他抱起来。 “你家人呢?”他问。 卫辞瞧着他身上的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而且这小孩被养得很好,应该不是被遗弃的,只能是自己走失的了。 姜不弃懵懵懂懂地回答:“娘亲丢了。” 卫辞失笑,“那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姜不弃点头,语气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我带你去!” “主子。” 十一等人赶来,看着卫辞怀里的小孩时皆吓了一跳。 “你们来的正好,这小孩跟他家人走散了,你们送他回去。” 卫辞正欲把姜不弃送出去,姜不弃却抓紧了他的衣领不肯撒手。 “我不要他们。”姜不弃期待地盯着他,“漂亮叔叔,你送我回去,我娘长得可好看了,而且还有好多好多钱!” 卫辞哭笑不得,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第249章 刻意隐瞒 姜不弃缩了缩脖子,想找最疼他的玉无殇救命,没想到玉无殇亦是一脸沉怒。 “七七,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乱跑,你想让你娘担心吗?” 姜不弃低着头,一脸愧疚,抬着手笨拙地帮沈菀擦眼泪。 “娘亲,对不起。” 沈菀又怎么真的怪他?将宝贝儿子紧紧抱在怀中,心里缺失的那一块才被渐渐填满。 应沅把在外面寻人的弟子都撤了回来,玉无殇放心不下他么母子俩,亲自送他们回府。 姜不弃窝在沈菀怀里,待把娘亲哄开心了,才献宝似的把怀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娘亲,这是漂亮叔叔给我买的。” 沈菀拧眉,“哪来的漂亮叔叔?” “漂亮叔叔就是漂亮叔叔,他人可好了……” 姜不弃小嘴吧啦个不停,却又快到家时撑不住眼皮,睡了过去。 玉无殇把他抱回房间,看着他睡得正香,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 姜不弃不满地嘤咛,往被窝里一滚,手里还抱着那些玩具。 “今日给你添麻烦了。”沈菀诚恳道。 玉无殇轻嗤一声,“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 沈菀郝然垂眸,这三年来,不管是长风楼还是姜不弃,玉无殇都帮了她不少忙,有时候她都忘了,曾经他们也是针锋相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看着她忙前忙后地照顾姜不弃,玉无殇眸色微暗。 “沈菀,”他说,“三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沈菀动作一顿,“玉无殇,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不会……” “我知道啊。”玉无殇不以为意,“不过你总不能让姜不弃当一个没爹的孩子吧?” 手中的方巾渐渐被攥紧,沈菀声音平静,“他不需要父亲,现在不需要,以后长大了,就更不需要了。” 玉无殇扯了扯嘴角,“怕是你不知道,七七一直在偷偷摸摸地问他爹是谁,你真以为他不需要吗?” “够了。”沈菀深呼吸一口气,终止了话题,“太晚了,我让萧七送你回去。” 玉无殇冷冷地勾唇,“你别告诉我,你还忘不了卫辞。” 她蓦然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你瞪我也没用,是卫辞不要你了,指不定人家现在已经妻妾成群,儿女双全,倒是可怜了姜不弃,还傻乎乎地找亲爹,而你……” “玉无殇!”沈菀打断他,压着冰冷的嗓音道,“闭嘴。” 玉无殇更不是什么好脾气,就在两人快要吵起来的时候,萧七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略显急切。 “小姐,姜武侯府有异动!” 自从三年前沈菀死遁之后,以免被人察觉,便再也没有回到姜武侯府,但也一直派人盯守着。 她离开后不久,盛瑜没少派人去姜武侯府搜查,这两年来才渐渐消停,故而萧七说有人夜访姜武侯府,沈菀第一想到的便是盛瑜,然事实并非如此。 萧七道:“对方好几个高手,而且就守在府门之外,我们的人生怕惊动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沈菀站在姜武侯府之外,眸中一闪而过的眷恋与恍惚,然而在看见那守在府门外的人时,瞬间便浮起了一丝杀气。 玉无殇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先去探探究竟。” 沈菀也没异议,只道了一句小心。 她现在身份敏感,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只是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动静,这令沈菀略有不安。 玉无殇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外面盯梢的暗卫,潜入侯府内,一眼便看见了那一盏燃着的灯,正是沈菀的院子。 心头冒起了一丝狐疑,夹杂着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到他看见了屋内的人,心里的猜测被证实,脸上才浮现了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察觉外面有异动,卫辞转过头去,意外地看见了玉无殇。 “是你?” 玉无殇冷冷一笑,“我也没想到,卫四爷好好的叛军首领不当,竟然当起贼来了。” 卫辞不理会他的讥讽,“你怎么在这儿?” “我倒想问问,你怎么在这儿?” 盛瑜现在恨不得斩了盛瑾和卫辞,而他竟然还敢出现在京城,怕是不要命了。 卫辞眸色微暗,“我来看看她。” 他这副深情不悔的模样,令玉无殇一阵作呕。 “卫大人娇妻美眷在怀,竟然还有心情来此怀念故人,真是令在下佩服!” 卫辞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 他面露微笑,“没什么意思,只是看不惯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 卫辞不想跟他吵,哑着嗓音问:“你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玉无殇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卫辞面色沉痛,“三年前,我带兵前往江州,等我回去的时候,才知菀菀已经死了。可是当时隋州情况危急,我不得已先带着盛瑾撤离,再后来,消息便封锁了。” 无数个日夜,卫辞无不在后悔,若是当初他带着沈菀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的结局? 他犹记得刑场上匆匆一别,亦忘不了皇陵上他让萧七送给沈菀的那一封信。 多少次死里逃生,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身上背负的责任,还有对沈菀的承诺。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努力活下来了,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玉无殇久久不言,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辞根本没有收到沈菀的那封信,所以他到现在还以为,沈菀已经死了! 玉无殇忽然就有点想笑,这是什么操蛋的剧情? 但同时,一股隐蔽的黑暗在心里滋长着,将他的理智和善良吞噬殆尽。 “她是被裴云裳害死的。”玉无殇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平静的语气道,“盛瑜想纳沈菀为妃,裴云裳记恨在心,将她推下了悬崖。”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卫嫣然,她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四个字,彻底粉碎了卫辞心里那一丝希望。 眼里的光彩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卫辞怔怔地站在原地,身影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250章 雨夜相逢 沈菀迟迟等不到玉无殇出来,正准备进去看看,正巧他便回来了。 “如何?”她沉声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玉无殇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隐去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心虚,语气轻松随意。 “没什么,是盛瑜的人,估计他最近又抽风了,还想来姜武侯府找找你的踪迹。” 沈菀眉头一皱,“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玉无殇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沈菀的视线。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皇宫。 裴云裳坐在椅子上,手臂上包裹着厚重的纱布,剧烈的疼痛令她面目狰狞,在烛光下甚是渗人。 侍女忐忑地走进来,跪在裴云裳面前道:“贵妃娘娘,皇上……皇上说他事务繁忙,暂时不得空过来。” 裴云裳的表情一厉,抬脚便狠狠将她一踹。 “没用的东西,滚!” 这一脚虽撒了气,但也牵动了伤口,疼得裴云裳浑身都在颤抖。 长风楼!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眼的怒火与仇恨。 裴云裳自幼受尽宠爱,在平沙国几乎是横着走,还从来没有人敢给她气受。 但自从来了大阙之后,先是在沈菀那里吃了瘪,盛瑜又对她不冷不热,心里明显还在为沈菀的死与她置气。 如今又多了一个长风楼,一介江湖草莽,也敢跟她动手,这口气,裴云裳如何也咽不下去。 “公主。” 裴云渡留给她的暗卫无声地出现在殿内,递给她一封裴云渡的亲笔信。 裴云裳忍过了这阵疼痛,烦躁问:“皇兄又想吩咐什么?” “公主看看就知道了。” 她伸手接过,扫过了一眼后,似乎不敢相信一样,又重新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就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说了,让公主按信上吩咐行事便是。” 裴云裳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皇兄是疯了吗?我们已经努力了这么久,就这么……” 暗卫语气冰冷,“盛瑜油盐不进,公主迟迟无法将其拿下,平沙国等不了那么久,如今盛瑾愿意接受皇上抛出的橄榄枝,与盛瑾合作,对我们来说更加有利。” 裴云裳反复将信上的内容看了几遍,只觉得荒唐至极。 她忽然问道:“这件事,卫辞知道吗?” 暗卫沉默片刻,才道:“不知。” 裴云裳冷笑,“这么说来,是盛瑾和我皇兄私下的协议了?” 裴云裳人在京城,比裴云渡更了解大阙的局势。 盛瑜据守京城,而盛瑾从一无所有,到几句占据整个大阙北部,几乎全靠卫辞。 说白了,若是卫辞不同意,盛瑾与裴云渡的协议只能作废,到时候裴云渡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事,就不劳公主操心,只要公主将信上所说的事办好即可。” 暗卫一走,裴云裳便烧了信,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焦灼交织着,令她彻夜难眠。 一场春雨说下就下,外面风云涌动,小院宁静如常。 姜不弃端正地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频频朝对面的沈菀投去目光,一不小心便被抓了个正着。 姜不弃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冲着她露出了甜甜的笑,试图撒娇蒙混过关。 沈菀收回视线,将书翻过了一页,淡定道:“撒娇也没用,今日不把那几页纸写满了,不许出去。” 姜不弃立马鼓起了脸颊,气呼呼地嘟囔着,但也乖觉地捏着笔继续写。 沈菀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浅浅的笑。 青竹冒着雨小跑进来,笑着道:“小姐,大公子又来信了!” “是舅舅吗?”姜不弃双眸一亮,立马迈着小短腿冲过去,把那封信打开来。 只是他认的字太少,看了老半天也看不懂,又急忙递给沈菀。 “娘亲念。” 沈菀笑着接过,把他抱入怀中,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吾妹阿箬,近日安否?塞北春寒料峭,父亲不慎染病,军中事务多由我打理,终日忙碌,至今方得空回信。” 姜不弃紧张地抓着沈菀的手指,“祖父病了吗?” 沈菀安抚着他,“只是染了风寒,就像七七之前生病一样。” 姜不弃似懂非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又皱成了一团。 “那祖父得吃好多药才能好……” 沈菀轻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往下读给他听。奇快妏敩 若非这三年来收到了姜弋不少信,沈菀也不信,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姜弋,写起信来能这么啰嗦,仿佛要将他每日吃什么做什么,事无巨细地告知沈菀。尤其如今多了个姜不弃,这信纸又多了两张,读得沈菀嗓子都快哑了。 “不弃年岁渐长,吾令军中工匠打造一柄短剑,待吾回京后,自当亲自教导。另清明将至,劳阿箬祭扫,告慰母亲。” 沈菀笑意渐消,原来又是一年清明了。 姜不弃从姜弋送来的那一箱宝贝中翻找,找到了姜弋所说的那把短剑,几次试图拔剑都拔不动,只能找沈菀帮忙。 那把短剑尚未开刃,但剑身工艺极为精妙,而且材质甚轻,十分适合姜不弃。 沈菀陪他玩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七七,要不要去看看祖母?” 姜不弃歪着脑袋,“祖母是谁?” “是娘亲的娘亲。” 姜不弃一脸惊奇,“娘亲也有娘亲吗?” 她失笑,眼神中又有一丝失落。 白芷被葬在姜家陵,这里有一座姜家先祖所建的庙宇,供奉着姜家先灵。 时至清明,小雨纷纷,青翠的远山蒙着一层白烟,犹如浮云坠入,在山间游移。 这是姜不弃第一次来姜家陵,也是他第一次爬山,顿时跟放出笼子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四处乱窜。 带着他拜过了几位先祖,准备回去时雨却大了不少,山路难行,沈菀便决定先在庙宇内留宿一夜。 姜不弃闹了一整日,早早地就睡着了,沈菀把他交给了青竹,自己则提着灯笼,撑着伞,缓步向后山而去,停在了自己的陵墓面前。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或者深埋心里的,全都在这个夜晚肆无忌惮地占据她的脑海。 沈菀眸色深邃,一丝怅惘静静地在心房里流淌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隔着绵绵细雨,沉沉夜色,径直撞入了卫辞的视线中。 第251章 避而不见 清明的雨裹着春凉,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冻得沈菀四肢僵冷。 卫辞似不可置信一样,手中的伞和祭品蓦然掉落,紧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扭头就跑的身影。 “沈菀!” 一声怒喝撕裂了雨夜的宁静,沈菀却置若罔闻,跑得更快了。 “沈菀!站住!” 伞和灯笼被她丢弃,凌乱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润的泥地,很快又被草丛吞没。 卫辞追着她下了一道坡,眼前便失去了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冷雨浇得他浑身都在抖,卫辞仓惶地环顾着四周,一声声嘶哑的“菀菀”,回荡在空荡荡的陵园内,回应他的只有凄凄的寒风穿林声。 细雨湿了他的墨发衣襟,卫辞拳头紧紧握着,一道道青筋爬上了劲瘦的手臂,泛红的眼眶里转着点点泪光。 “菀菀,你没死对不对?为何不来见我?” “你是不是在怪我?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可我求求你,你别躲着我……至少,至少让我看看你……” 染着哭腔的哀求,犹如一把利剑,劈得沈菀的心四分五裂。 瘦弱的身躯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她躲在暗处,几乎缩成了一团,任由雨水将她浇得浑身湿透。 陵庙内,青竹见沈菀迟迟不归,正准备让萧七去寻人,刚踏出房门,便看见了一身狼狈的沈菀,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青竹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拉进屋里,便要帮她更衣。 沈菀却抓住了她的手,张了张嘴,话未说出口,滚烫的泪便从眼眶里滑落了下来。 “青竹,我见到他了……” 沈菀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她口中的“他”是谁。 “小姐,你……看见四爷了?”青竹不敢相信,“四爷不是在隋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沈菀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自顾呢喃,“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京城?他真是不要命了……”. 想到了什么,沈菀蓦然站起,一脸惊慌。 “他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们得马上走!” “小姐!”青竹赶紧拦住她,“这大晚上的,外面又下着雨,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七七啊!” 七七? 沈菀的心猛地一揪紧,顿时更慌了。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七七!他会把他抢走的!” 沈菀如魔怔了一样,死活要下山,萧七他们没办法,只能连夜带着他们离开。 等卫辞和十一找到陵庙,已经扑了个空。 十一皱着眉头看着失神地卫辞,道:“主子,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卫辞语气笃定,“那一定是她!” “可是,如果真的是表小姐,她怎么可能躲着不见你?” 十一的话令卫辞的心一凉,是啊,若真是沈菀,她怎么可能看见他就跑? 就在卫辞以为今夜是自己的错觉之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地上的车辙,那双幽暗的眸子瞬间眯起。 “十一,方才你去问了陵庙内的人,他们说今夜并无人到访?” 十一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卫辞神色莫名,同时一股浓烈的欢喜在心间翻涌着。 “十一,去查一下,三年前,猎场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当年消息传到隋州,卫辞心里的那点怀疑被悲痛冲散,加上当时情况危急,他不得已暂时相信,沈菀真的死了。 这些年来,他没有收到沈菀的只字片语,京城里的探子也多次查访姜武侯府,确定没有沈菀的踪迹,他才彻底死了心。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在姜氏陵园看见沈菀,他确定这不是幻觉,那就只能说明,当年沈菀之死另有隐情。 沈菀回到京城后便病了,大概是淋了雨,或者受了惊吓,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怕被她过了病气,沈菀把姜不弃送去了玉无殇那里。 姜不弃还以为自己能逃脱练字的折磨,但没想到沈菀把他的文房四宝也一起送了过来。 他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嘟嘟囔囔地写着字,宣纸上印满了油渍也不在乎。丛寒来看了一眼,见他乖巧地待着,便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结果等他一走,姜不弃立马迈着小短腿溜了出去。 如今江南也是一片混乱,这两年来玉无殇逐渐把重心移到了京城,飞雪居已成了无殇阁的地盘。 玉无殇本想着今日姜不弃出去透透气,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打乱了计划。 厢房内,丛寒替二人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徒留卫辞和玉无殇对面而视,火药味无声地蔓延。 “卫大人造访,有何贵干?” 卫辞冷眸微眯,瘦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沉的嗓音中透着几分压迫。 “玉无殇,菀菀呢?” 玉无殇动作一顿,神色淡然,道:“你不是知道吗?死了,估计尸体都烂成白骨了。” “她根本没死对不对?”卫辞几乎是用逼问的语气,“她到底在哪里?” 玉无殇轻笑一声,“卫子书,脑子有病的话,出门右转就是药堂,少来我这里发疯。” “玉无殇,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卫辞沉着声,“清明那日,我看见她了。” “清明?”玉无殇面不改色,“你不是做梦就是见鬼了,没事别来烦我,我很忙。” 他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松口,越是这样,越是让卫辞笃定自己的猜测。 待他走了,玉无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怒骂:“死女人,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正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玉无殇突然想到了什么,丢下了茶杯,猛地冲了出去。 十一在外面等候,见卫辞的脸色,便知他是无功而返了。 “主子,属下已经问过大小姐了,她确实亲眼看见表小姐跌落山崖,而且盛瑜也找回了一具尸体,尸体上的特征与表小姐别无二致。” “那具尸体呢?” “就葬在姜氏陵园。” 卫辞眉眼稍沉,“十一,叫几个人,晚上准备挖坟。” 十一大惊,“主子,这不太好吧?” “菀菀被害,紧接着姜武侯府又起了大火,青竹和阿黎他们全都失踪了,你觉得有这么巧吗?” 提到青竹,十一立马正色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卫辞提步正准备离开飞雪居,迎面忽然一个小团子朝他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将他扶住,视线相撞时,两人皆是一愣。 第252章 卫辞怀疑 “是你?” “漂亮叔叔?” 姜不弃仰着头,带着墨渍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激动得差点就跳起来了。 卫辞还记得这个小不点,那一夜奶声奶气地要拉他当后爹。 不知是姜不弃过于古灵精怪,还是他那张莫名熟悉而可爱的脸,素日不喜欢小孩的卫辞,也难得对他有了几分耐心。 “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卫辞巡视了一下四周,根本没有找到一个看顾他的大人,不由得皱起了眉,暗暗责备,这小孩的家人也过于大意了。 “娘亲生病了,就把我送到玉爹爹这里来。” 卫辞面露疑惑,他不是说,他爹早死了吗?玉爹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七七!”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喝,卫辞偏头看去,便见玉无殇大步走来,一把把姜不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一脸警惕地盯着卫辞,看他的眼神,仿佛是看人贩子一样。 瞧着他这副凶悍的架势,若非看见姜不弃也主动伸手抱玉无殇,只怕卫辞就动手把姜不弃夺过来了。 “卫大人还不走?等着我派人送吗?” 方才在厢房内还能笑容以对的玉无殇,此刻如同被人占了地盘的豹子,一身的尖刺与锐气,隐隐还带着几分焦急与迫切。 卫辞眉头微微一皱,“这孩子是你的?” 玉无殇毫无温度地笑了一声,“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他叫什么?” 姜不弃一听卫辞在问自己名字,立马积极回答道:“我叫姜不弃,我娘叫我七七!” 玉无殇马上把他的脑袋按回去,恶狠狠地瞪着卫辞。 “卫辞,你再不走,别逼我喊人了。你别忘了,现在朝廷可是在到处通缉你呢,你这颗人头应该值不少钱。” 卫辞不理会他的警告,目光始终盯着姜不弃,一股强烈的感觉呼之欲出。 “他几岁了?” 玉无殇在姜不弃开口之前迅速道:“四岁了,皮得很,让他练个字,坐也坐不住,看来非得关他个十来天,给他个教训不可!” 姜不弃一听立马不干了,抱着玉无殇的脖子疯狂撒娇。 “玉爹爹,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跑了,你别罚我行不行?” 玉无殇瞪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凶,但眼里的杀气尽消,同姜不弃看起来,就像一对相爱相杀的父子。 卫辞眸色微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以为,姜不弃是他和沈菀的孩子。 不想去看那“父慈子孝”的画面,卫辞戴上帷帽转身离开,马车行过了两条街,卫辞满脑子都是沈菀,而姜不弃莫名其妙的,也闯入了他的脑海中。 十一道:“属下打听过了,那孩子是无殇阁的少阁主,玉阁主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倒是没想到,那玉阁主竟然甘愿把自己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卫辞蓦然睁眸,心里那一丝怪异的感觉终于找到了头绪。 他猛地掀开了帘子,问道:“十一,你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吗?” “好像叫……姜不弃?” 卫辞攥着帘子的手都在颤抖,“他姓姜……” “姜?”十一一愣,倏忽倒吸一口冷气,“姜武侯?” 或者说,姜箬! 卫辞沙哑的嗓音中抑制不住的激动,“十一,那……那是我的孩子……” 等他们再返回飞雪居时,玉无殇已经卷着姜不弃逃了。 沈菀看着打算在小院里长住的玉无殇,掩着唇咳嗽一声,又皱眉问道:“不是让你带姜不弃几日,你怎么把人送回来了?” 不仅送回来了,连玉无殇自己都搬了进来,好似防着谁一样。 玉无殇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当我是谁呢?老妈子吗?没名没分的,谁乐意给你带孩子?” 沈菀叹气,“我这不是怕把病气过给了七七吗?” “放心吧,那小子壮得跟牛似的,哪那么容易生病?” 沈菀瞧着他的神色,纵使他掩饰得再好,也难免会流露出些许异样。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无殇眼尾微颤,语气平静道:“是出事了,盛瑜已经在紧急征兵,只怕京城很快也要打仗了,我放心不下你们,干脆搬过来一起住。” 玉无殇所说之事不假,但是真正令他担忧的,并非是盛瑜。 以卫辞的脑子,只怕很快就会猜到,姜不弃或许是他的孩子,如此一来,他想找到沈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就当是他的私心吧,他好不容易等到沈菀放弃卫辞了,绝对不会再允许卫辞抢走沈菀和姜不弃。 玉无殇赖在这里不肯走,最高兴的莫过于姜不弃。 他平日里皮惯了,三天两天的挨揍,有时候惹沈菀生气了,连月澜和阿黎都护不住,唯有玉无殇还能帮他挡一挡。 这日他刚把这几日写的字帖交给沈菀,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拔腿就跑,果不其然,后面马上传来了沈菀气急败坏的咆哮。 “姜不弃,你给我站住!” 姜不弃这小短腿,自然是跑不过沈菀,衣领快要被揪住时,他眼尖地看见了玉无殇,立马扯着嗓子大喊:“玉爹爹救我!” 玉无殇一把把朝他奔来的姜不弃抱了起来,冲着他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臭小子,你又做什么事惹你娘生气了?” 沈菀手里还攥着他的字帖,那一堆鬼画符,看得沈菀火气直冒。 “你看他写的是什么东西?我让他写字,他竟然在上面乱画!” 姜不弃硬着脖子反驳,“才不是乱画!那是我要送给舅舅的。” 沈菀呵呵,“你舅舅要是看到你这幅画,指不定得气得把你踢出族谱。” 姜不弃立马抱紧了玉无殇,“那我就跟玉爹爹姓!” 玉无殇开怀大笑,“行!跟我姓,不要你娘了。” 姜不弃眨了眨眼睛,“娘亲还是要的。” 这句话好歹让沈菀的表情稍缓。 姜不弃也惯会看人脸色,见沈菀不生气了,立马蹭过去要沈菀抱,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个湿哒哒的吻。 “娘亲不气了,大不了我再写几张嘛。” 玉无殇佯怒地斥责了他几句,又板着脸色跟沈菀保证:“我盯着他,保证让他把字写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把沈菀糊弄高兴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彼此皆忍不住窃笑,没让沈菀察觉。 然而这甜蜜和乐的一幕,却深深刺痛了卫辞的心。 奇快妏敩 第253章 坦白身份 他躲在暗处,几近贪婪地看着沈菀,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她没死,而且他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无论是哪个消息,都令卫辞狂喜无比。 他恨不得此刻冲上前去与他们相认,可是那一夜沈菀的决绝却令他望而却步。 她不想见他,甚至是在恨他。. 这个认知令卫辞心如刀绞,然而无力的是,此刻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十一守在小院外面,等了半晌后,便见卫辞失魂落魄地出来。 他迫切地问道:“主子,可见到表小姐他们了?” 卫辞沉重地点头。 十一大喜,但见卫辞神色不对,又忐忑道:“主子没有和他们见面吗?” 他闭了闭眼,遮住了眸中的不忍与疯狂,再睁开时,已然将情绪悉数抚平。 “还不是时候。” 大战在即,他如今无异于是在刀刃上行走,三年前他未曾想过将沈菀拉下水,唯独后悔的是没有保护好她,如今走到这一步,他仍是同样的选择。 只是这一次,他承担不起任何的意外了。 “十一,你留在这儿,保护他们。” 十一略微迟疑后,还是点头。 卫辞在小院外站了许久,从日头正中,到夕阳西下,绚烂的霞光在天边盛放着,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这几日沈菀的眉心一直跳,总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还抓了不少人,引得人心惶惶。 “已经有不少百姓准备南迁,但是城门处的士兵却拦着不让出门,从今晨到现在,已经起了三次冲突了。” 应沅的话令沈菀皱眉,“盛瑜这是不打算放人出城了?” 玉无殇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一旦起了战乱,这些百姓也能成为他的护身符,他自然舍不得放他们走。” 应沅沉声道:“城中也有不少人在闹事,再这样下去,怕是没等叛军进城,京城就先乱了。” 话音未落,萧七便匆匆来报:“长风楼出事了!” 长风楼明面上做的是酒楼客栈,接待的是四面八方的来客,平日里小打小闹的麻烦不少,但基本楼内的人就能摆平,如今能捅到沈菀这里,定然是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解决范围。 沈菀与应沅等人赶来时,这里已经里里外外围了不少官兵,其中还能看到不少熟面孔,正是大理寺的人。 在看见人群中的温聿时,沈菀眸色微暗,偏头朝应沅吩咐了几句。 今日发生的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几个人喝多了酒,脾气一上来,就动手了,还见了血,死了人。偏巧的是,死的人是裴云裳的皇叔,而且仵作验尸之后发现他还中了毒,这下子就惊动了朝廷,温聿被派来亲自处理。 他背着手在楼内闲逛了一圈,迟迟等不到老板,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正准备派人去催一催,便有人走了过来,客气地将他请上楼去。 温聿揣着满肚子疑问,他早就听闻这长风楼不一般,就是一直没机会来认识一下,如今倒是有机会了,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 平沙皇室的人死在这里,裴云裳势必不会罢休,只怕这长风楼危矣。 温聿正叹着,忽然身后的侍卫被人拦在了楼梯口,他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 厢房内传来了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多年不见,温世子的脾气也不太好了呢。” 温聿虎躯一震。 他大跨步冲入房中,看见了那倚靠在窗边人,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才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菀菀?”温聿颤着声,满脸的惊喜与不可置信。 沈菀浅浅一笑,“是我。” “你……你没死?”温聿激动得语无伦次,就差没冲上去给沈菀一个熊抱了。 再见故人,沈菀也颇有感慨。 “形势所逼,不得已死遁离开,让你们担心了。” 温聿的眼眶都红了,伸手弹了她的脑门一下,笑骂道:“臭丫头,你知不知道当年我都快哭死了,你既然没死,那这些年你都在哪儿?子书呢?他知道你没死吗?” 沈菀笑意稍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问题。 “这些年我都在京城,这长风楼背后的老板,就是我。” 温聿满脸惊愕,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还留在京城,而且还在盛瑜眼皮子底下,将长风楼搞得风风火火。 纵使他不怎么参与朝廷的事,但是也没少听说,盛瑜几次想拿下长风楼而不得,若是让他知道这长风楼是沈菀的,只怕恨不得把这里拆了。 短暂的叙旧后,言归正传,沈菀提起了今日之事。 “我平常不在楼里,倒是今日听说长风楼出事了,温世子可查到了什么?” 温聿也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这件事有些棘手,死的那个人是裴云裳的一个皇叔,也算是平沙皇室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亲自出马,毕竟这要是处理不好,影响的是两国的邦交。 沈菀道:“据我所知,那人昨夜是留宿在驿馆,今日却跑到长风楼来喝酒,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温聿蹙眉,“你是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刚和裴云裳结仇,实在很难不猜测,这是裴云裳故意整我的手段。” 沈菀言简意赅地将裴云裳试图拉拢长风楼的事与温聿说了,这其中还牵扯到了盛瑜,令温聿不得不正视起来。 “原先我不知道这长风楼是你的,如今知道了,自然是信你不会下毒,只是事情是发生在楼里的,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也不得不秉公处理。” “明白。”沈菀道,“我会派一个人代我出面,去大理寺协查。若温世子有查出什么,还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温聿颔首,保证道:“放心,人在大理寺,就不会有事的。” 他装模作样地带着人搜查了一圈,最后只抓了个管事就走了。 裴云裳听说后,没少鼓动朝臣给温聿施压,就想让他直接把长风楼封了,却没想到的是,沈菀正磨刀霍霍准备找她算账。 第254章 众叛亲离 建康帝忌日将至,如今这种情况下,盛瑜竟然还有心情操办祭祀礼。 这几年来,盛瑜的性情越发捉摸不透,骨子里的冷血和凉薄也逐渐显现出来,有时候发起狠来,连楚氏的人也不放过,反倒令朝臣战战兢兢。 楚太后收到了几个臣子的折子,便风风火火地赶来昭阳殿,却扑了个空。 细问之下,才知盛瑜下朝后就去了御花园。 春日将尽,园内的花草愈发盛艳。池水碧绿清澈,荷叶高举,想来今年又将是满塘红粉。 盛瑜斜斜地靠在一叶小舟上,打湿的鞋袜被随意地丢在一旁,他赤着足,挽着裤脚,一手握着鱼竿,一手握着白玉壶,悠哉如隐士。 楚太后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浑然不顾太后威仪,怒气冲冲地将盛瑜唤了回来。 春日之下,盛瑜微微眯着眸,清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悦,但也没有跟太后对着干,命人将东西收拾了,才靠了岸。 宫女立即上前,为他整理衣襟腰带,为他拭足穿鞋,这副整齐的模样,才让楚太后面色稍霁,只是语气仍是不善。 “皇上如今越发不像样了,昭阳殿的折子堆积成山,你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垂钓!” 盛瑜不怒反笑,唇角的弧度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母后找我有事?” 楚太后也不跟他啰嗦,直接问道:“我听阿荣说,你打算大肆操办你父皇的忌日?” 楚荣,乃是楚氏旁支,如今居任户部尚书一职。 “是啊。”盛瑜不以为意,“百善孝为先,每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糊涂!”楚太后压着声怒骂,“如今大阙什么情况,你难道不了解吗?大战在即,国库空虚,你怎还能如此铺张浪费?” “铺张浪费?”盛瑜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眼里的温度却也降了几分。 “到底是朕铺张浪费,还是朕的国库都被楚氏的人挖空了,故而才拿不出钱来?” 楚太后脸色一白,想反驳什么,对上盛瑜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时,什么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告诉楚荣,不想人头落地,马上把账给朕补回去,看在他姓楚的份上,朕饶他这一次,再有下次,可不是发配边关这么简单了。” 这些年楚氏背着他做的肮脏事不在少数,盛瑜不计较,是因为楚太后。但却没想到养大了那群饿狼的胃口,如今一个个的,都敢打国库的主意了,长此以往,是不是他这皇位,也得让楚氏的人来坐一坐了? 楚太后保不住楚荣,她也知道楚荣这次行事太过火,便也只能就此作罢。 只是好不容易堵到盛瑜,楚太后又与他提起了另外一事。 “烟儿进宫已有两年,你去她的宫里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就算你不喜欢她,好歹也得为了皇嗣着想。” 楚如烟,楚氏另一个旁支。 盛瑜低低笑出了声,看着楚太后的目光裹着前所未有的寒凉。 “母后,有时候朕都在想,这天下到底是盛家的,还是楚家的?” 他多年筹谋,好不容易坐上了皇位,并未靠楚氏半分。如今倒是楚家仗着他的势横行霸道,而楚太后这几年来行事也越发荒唐,心都快偏向了楚氏。 盛瑜轻叹一声,喃喃道:“果然还是人杀少了啊……” 楚太后看着他离开,满脑子都是他临走前的那一句话,浑身顿时冷若冰霜。 她欲追过去,然至半路,便听宫女匆匆来报,楚如烟自缢了。 楚太后吓得一个仰倒,双手抖如筛糠。 “盛瑜性情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能掌控的,若有朝一日他危及楚氏,那就不得不除了。” 楚烈出征之前的话犹如魔音一样在楚太后脑海中萦绕着,从未动过此等念头的楚太后,在今日痛失两位楚氏宗亲之后,竟然也开始认真思索起了他的提议。 祭祀礼照常举行,皇室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前往皇陵,沿途护送的禁卫军明显较往年多了一倍。 两道的百姓多有愤愤之音,但全都被碾碎在滚滚车轮之下。 祭祀还算顺利,只是回程途中,街上有成批的难民闹事,纵使盛瑜未受到半点影响,但车马也被堵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他却没有丝毫不悦,趁着这空隙闭目养神,直到后方传来了裴云裳的尖叫。 裴云裳这几日心情甚是复杂。 裴云渡那封信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心里,好不容易在长风楼设了局,准备把沈菀拉下水,谁知道温聿也是个不顶事的,竟然审了两回就把人给放了。 这纷乱杂芜的麻烦中,好歹还有一件喜事值得高兴。 “那楚贵妃仗着太后娘娘是她姑母,平日里没少给主子脸色看。这便算了,上次竟然还胆大妄为,给皇上下药。如今死了也是活该,日后在宫里,便没人能威胁主子的地位了。” 宫女一边帮着裴云裳捶腿,一边阿谀奉承的,哄得裴云裳心情甚佳。 “楚氏摆不清楚自己的地位,以皇上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 “那可不是?如今这后宫里,就属主子的地位最高。待您为皇上诞下小皇子,怕是这皇后之位,也是主子的囊中之物了。” 裴云裳却收起了几分笑意。 如今裴云渡和盛瑾合作,她自然是不能在盛瑜身边久留的,更别说替他生皇子了。 裴云裳正琢磨着要怎么从盛瑜这里脱身,忽然一支利剑穿过了车窗,直挺挺地射中了她的发髻,带着她的脑袋,钉在了车厢上。 裴云裳疼得尖叫出声,宫女慌张地大喊“有刺客”,顿时整个仪仗队都沸腾起来。 “护驾!” “保护皇上!” 外面的禁军急忙撤回来保护盛瑜,那些难民却趁机涌上前去,两方人马又是打得不可开交。 一片混乱之中,盛瑜睁开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车帘,目光越过了人群,淡漠得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忽然间,一抹艳色闯入他的视线,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霎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扣在车窗上的手都泛起了青筋。 第255章 盛瑜套话 “刁民!一群刁民!等抓到那人,本宫一定要亲手把她的手剁了!” 皇宫内,裴云裳不顾形象地怒骂着,发髻凌乱,脸颊更是被箭矢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红的血顺着滴落,愈显得整张脸狰狞无比。 太医再三跟她保证,这道伤口绝对不会留疤,裴云裳的气仍是不顺,只恨不得在他们每人脸上也划一刀,方消心头之火。 盛瑜进来之时,她正在拿宫女撒气,那滚烫的茶水泼了宫女一身,仿佛对待无关紧要的蝼蚁一般,肆意将人踩在了脚下。 “贱婢,你想烫死本宫是不是?来人,把她的手剁了喂狗!” 小宫女吓得脸色苍白,捂着被烫伤的脸一个劲地跪地求饶。 “裴贵妃何必如此动怒?” 一道散漫的声音插了进来,裴云裳蓦然抬眸,惊愕地看着缓步踱步而入的盛瑜。 她踹开了碍事的宫女,平复了一下心里的火气,极其敷衍地向他行礼。 “皇上日理万机,竟然还有空踏足我这秀芳宫?” 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讥讽,盛瑜摆了摆手,挥退了殿内众人,包括那名险些被裴云裳砍了手臂的宫女。 他淡然道:“爱妃遇刺,朕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爱妃”二字,令裴云裳面目扭曲。 当年盛瑜以为是她推沈菀下山崖,几乎要弄死她。后来迫于形势,不得不纳她为妃,却是三年从未踏入她宫中。若非她于他还有用,裴云裳毫不怀疑,盛瑜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她下地狱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在我面前,皇上也不必装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裴云裳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暗自猜测,盛瑜该不会知道裴云渡打算背叛他吧? 盛瑜却满脸诚恳,“今日你于城中遇刺,到底是禁军护卫不利。朕已经派人去抓捕了,但是对方溜得太快,连个影子都没抓到,所以朕才想来问问你,对刺客有何想法。” 裴云裳眉头一皱,满腹疑虑。 盛瑜莫不是转性了?当真是在关心她不成? 见他不似作假,裴云裳眸色微沉,只道:“我并不知行凶者是谁,不过,近日与我结仇的,怕是只有长风楼那一伙人了。” 盛瑜眸中眯着一丝微光,“长风楼?” “不错,先前皇上让我去招安,但是对方却不识好歹,还嚣张狂妄地伤了我,我便使了点手段,打算逼他们屈服。料想是他们狗急跳墙,所以今日才敢当街行刺。” 盛瑜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不着痕迹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朕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丢下一句毫不走心的关心,盛瑜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裴云裳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盛瑜是故意套她话呢。 那日行刺,是沈菀给裴云裳的警告。长风楼虽然相安无事,但毕竟刚死了人,而且又是多事之秋,故而沈菀便决定歇业几天,避避风头。 只是城中愈发混乱,时常听闻有多处起了暴动,甚至百姓都跟官兵起了冲突,大理寺都快关不下了。 这两日永安钱庄遭到了洗劫,虽无损失,但是应沅也不得不回去坐镇。飞雪居同样是乱象频发,玉无殇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已经有撤回江南的准备。 “盛瑾他们已经往鄞州去了,照他们的兵力和速度,只怕不出半个月便能拿下鄞州,攻到京城是早晚的事。如今城内有不少各地流窜而来的难民,朝廷尚且自顾不暇,依我看,我们倒不如直接去陵州避避风头。” 玉无殇的话令沈菀好一番思量,斟酌再三后仍然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 玉无殇瞥了一眼在一旁安睡的姜不弃,低声道:“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七七。” 沈菀眸色一暗。 是啊,纵使她放不下京城的一切,但是也不得不考虑姜不弃。 他还这么小,虽然他们有能力保护他,但是凡事都有万一。 “那就去陵州吧。”她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玉无殇松了口气,这便要派人去准备。 临走之前,沈菀却叫住了他。 “那日在姜武侯府,你见到的人不是盛瑜,是卫辞对吗?” 玉无殇背脊一僵,平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心虚之色。 沈菀却没有半点被欺瞒的怒火,只是平静道,“你早知道他来京城了。” 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没错,是卫辞,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想见他,所以才瞒着你。” 沈菀确实不想见,若是当时的她知道了,怕是也会掉头就走。 只是有一件事,她心里始终存疑。 “我在姜氏陵园遇见卫辞了,他似乎……是去祭拜我的。”沈菀茫然道,“他不知道我没死吗?” 玉无殇眉头一皱,又若无其事道:“就算他不知道又如何?他另娶他人,抛弃了你和七七是事实,难道你还要原谅他吗?” 沈菀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意义,索性放弃了。 “算了,已经过去了。” 三年了,沈菀已经谈不上怨或者恨,她也不想再揪着过去不放。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沈菀也觉得不能再待下去,托人给温聿报了个平安,便麻溜地收拾东西,准备同玉无殇他们去陵州。 如今京城已经封锁,但以玉无殇的本事,想找个路子离开还是轻而易举。 姜不弃抱着姜弋送给他的剑,屁颠屁颠地跟在沈菀身后。 “娘亲,我们要去哪儿?” “去陵州,娘亲长大的地方。” “那我们的家不要了吗?” 沈菀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在这座小院住了三年有余,而姜不弃始终以为,这里就是他的家。 沈菀蹲下身来,耐心地解释:“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姜武侯府,等你外祖父和舅舅回来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姜不弃似懂非懂。 外面夜色正浓,沈菀把昏昏欲睡的姜不弃抱上了马车,正准备离开时,却听闻长风楼出事了。 月澜见沈菀面色不对,便道:“你去吧,我带七七先去和玉无殇会合。” 沈菀犹豫再三,还是把姜不弃交给了他们,只带着萧七匆匆赶往长风楼。 奇快妏敩 第256章 逼她现身 本该是一片昏暗的长风楼此刻灯火通明,火焰跳动着冷刺的光,灼烧着暗无边际的夜。 整座长风楼及附近的街巷全都被官兵围了起来,所有的百姓皆被清空,唯有那楼前绑着一人,散乱的墨发下是苍白的脸,嘴里被绑着布条无法开口,那双水淋淋的眸子怨恨地盯着坐在对面自在品茶的盛瑜。 杯盖与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在空寂的夜间格外清晰,更清晰的是盛瑜那一声悠然自得的轻笑。 “卫大小姐,你不必这么看着朕。卫辞跟着盛瑾造反,朕没有杀你们卫家女眷,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卫嫣然说不了话,只能用怨恨的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盛瑜是没有动她们,但是谁都清楚,他打算把她们当成筹码,以此要挟卫辞和盛瑾。 这三年来,她们不许踏出卫国公府半步,与坐牢根本没什么两样。 自卫辞带着盛瑾走后,卫老夫人病痛缠身,而卫绅的死更是让元氏疯疯癫癫。卫清然性子跳脱,脾气火爆,卫旭又尚年幼,整个卫家唯有卫嫣然强撑着。 本以为能等到卫辞回来,却没想到盛瑜不知抽什么风,将她绑至此处,卫嫣然满脸的绝望,倒不是她怕死,只是怕自己死了,年迈的祖母与母亲再无人照顾。 盛瑜支着脑袋,火光之中,俊雅的面容上浮着愉悦的淡笑。 “卫大小姐,你别先急啊,也许今日有好事发生也不一定。” 好事? 卫嫣然冷笑,现在盛瑜死在她面前,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来人……” 似乎等得有些久了,盛瑜也有些不耐烦,吩咐手下把人都押了上来。 卫嫣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以为他又抓了一堆无辜的百姓,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 而这些人,正是长风楼的弟子。 一把长弓被呈递到盛瑜面前,盛瑜试了试张力,甚是满意。 取箭,上弦,他对准了对面跪在地上的人,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一声压抑的惨叫响起,其中一人被箭矢贯穿了肩膀,几乎差一点便命中心脏。 盛瑜轻轻啧了一声,“果然太久没练手了。” 说着,他又取来了第二支箭,又伤了其中一人。 像是故意吊着他们的命一样,盛瑜慢慢地折磨着他们,直到第五支箭矢发出,被横空飞来的长剑劈裂。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升起了一缕璀璨的光。 “多年不见,你的功力倒是见长了。” 清润含笑的声音,不难听出盛瑜的愉悦。 而卫嫣然只是怔怔地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沈菀,眼前的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千言万语,最后都变成了喜极而泣。 沈菀的目光从卫嫣然及一众弟子身上扫过,确定他们只是受了伤,并无生命危险,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只是抬眸看向盛瑜时,面色已然覆着一层薄霜。 “皇上大费周章,不就是想逼我出来吗?现在我来了,可以把人放了吧?” 盛瑜紧紧盯着她,仿佛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又怕自己稍微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就会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不见。 “当然。”许久之后,他才道。 那些弟子被放了,但一个个都受了伤,纵使想保护沈菀都有心无力。 沈菀朝萧七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他们离开,萧七却放心不下她。 “你们先走,今日这情况,我是走不了了。” 萧七还想拼死一试,被沈菀拦住。 “萧七,你得保护七七他们……” 一句低沉的嘱咐,令萧七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剑。 他带着人离开,盛瑜也并未阻拦,似乎并不怕他会带帮手杀回来一样。 而实际上,这附近埋伏了多少暗卫,沈菀又怎么会知道呢? “什么时候可以把嫣然姐姐放了?” 盛瑜站着不动,微微眯着眸,眼神透着一丝犀利。 他用命令的口吻道:“过来。” 沈菀瞥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卫嫣然,忍下了心里的怒气,迈步上前,在与他三步之距时停下,手臂却蓦然被人一拽,被盛瑜强硬地拉至他跟前。 第257章 封她为后 沈菀也想知道,盛瑜把她关在昭阳殿三天了,到底想做什么。 她试了各种办法逃出去,但是守在殿外的一圈暗卫牢牢将出口堵死了,没等她踏出殿门,就被人“请”了回去。 沈菀心急如焚,那夜萧七带着众多受伤的弟子离开,也不知是否安全逃离。还有姜不弃和月澜他们,有没有和玉无殇会合,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京城。 一连串的忧虑令她夜不能寐,脾气也较从前更为暴躁。 裴云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趁着盛瑜去上朝了,她带着成批的人马前来昭阳殿,不出所料地被拦下了。 裴云裳这回却是铁了心要找沈菀麻烦,毫不避讳地闯了进去,她是盛瑜的妃子,又是平沙的公主,给暗卫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动她,故而也只能迅速派人去通知盛瑜。 裴云裳一踏进去,迎面一盏茶杯便朝她砸了过来,她迅速避过,愤怒地扭头瞪着满脸笑意的沈菀。 “你果然还没死!” 她气急败坏地大步上前,便要动手,沈菀却拔出了那挂在壁上的帝王剑,抵在她面前。 “看来是我下手太轻了,怎么没把你弄死?” 裴云裳的脸色都绿了,“沈菀!那日在街上,是你伤了我?” “伤你?”沈菀轻嗤一声,“我想杀你来着。” “你简直放肆!” 她即刻下令,让人把沈菀抓起来,沈菀自然不可能乖乖就范,一群人就在昭阳殿内闹了起来。 外面的暗卫和宫人们都吓坏了,忙不迭地冲了进来。 他们自是知道盛瑜对沈菀的重视,故而也顾不上得罪裴云裳,便上前帮着沈菀。 谁曾想这倒让沈菀钻了空子,一溜烟钻了出去。 “站住!” 裴云裳尖声大喊,跟着冲出来之时,便看见沈菀已经被赶回来的盛瑜抓住了。 她的手臂被紧紧攥着,满脸的恼恨与抗拒。而盛瑜没有半分怜香惜玉,或者说,比起怜惜,他更怕手里的人又像三年前一样溜了。 “这宫里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扭头便吩咐,把裴云裳带来的人全都处置了。 一群宫人吓得跪地求饶,唯有裴云裳站着,气得浑身轻颤。 “皇上此举何意?”她愤怒地指着沈菀,“三年前沈菀诈死逃离,欺上瞒下,如今皇上还要保她不成?” 盛瑜此次赶回来,身后还跟着不少臣子,他们看见活生生的沈菀时也吓得不轻。 温聿就在人群中,他是知道沈菀还活着的,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被盛瑜抓来了,一时心急如焚。 而沈菀却是冲着盛瑜不屑地冷笑,心里祈祷着,盛瑜赶紧把她打入地牢,这样她才有机会逃出去。 盛瑜面色平静,淡漠的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 “谁说她是沈菀了?” 沈菀心里一咯噔,众人也皆是一愣。 他瞥了一眼殿前的海棠花,缓缓道:“此女姓林名棠,是朕的救命恩人,亦是大阙的恩人,她会是朕的皇后,大阙最尊贵的女子。” 一群吸气声此起彼伏,而沈菀也被气笑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盛瑜垂着眸,“棠儿为了救朕,脑子受过伤,故而时常胡言乱语,朕会命太医尽快治好她,不会耽误十日后的封后大典。” 沈菀双眸都在喷着火,“盛瑜,脑子有病趁早去治!我就是沈菀,三年前是我使了点手段,诈死离开……” 盛瑜却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与心疼。 “棠儿精神错乱,又把自己错认成他人了。” “盛……” 盛瑜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强硬地把她带回殿中。 裴云裳已经被这一出搞懵了,同时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没想到皇上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盛瑜仿佛才看到她一样,冷眸微眯。 “裴贵妃不开口,朕都差点忘了。”他吩咐道,“来人,裴贵妃擅闯昭阳殿,对朕不敬,张扬跋扈,有失仪态,故贬为妃,于秀芳殿面壁思过!” 裴云裳眼珠子一瞪,在她发作之前,就被人强行拖下去了。 盛瑜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沈菀,又将目光落在对面一众吓傻了的朝臣身上。 “十日后封后大典,朕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甚至连商量都懒得,直接一锤定音,惊了满堂朝野,也惊了楚太后。 “沈菀竟然没死?” 楚太后同裴云裳一样,震惊中又夹带着一丝愤恨与恐慌。 盛瑜如今行事越发张狂无道,尤其对楚氏多有打压,纵使楚太后心里舍不得,但也清楚,若是任盛瑜这么玩下去,只怕整个楚氏危矣。 如今他又强行娶沈菀为后,一来断了楚氏的前程,二来也得到了姜明渊的助力,届时哪里还有楚氏的容身之地? 楚太后越想越慌,挣扎了一夜之后,还是决定听从楚烈的计划。 京城风起云涌,平静的背后,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鄞州,卫辞带兵奋战了半个多月,终于冲破了城门,杀得楚烈的军队丢盔弃甲。 盛瑾的车驾高调地入城,城中的百姓惶恐不安,唯恐叛军会伤人夺财。 但令他们意外的是,盛瑾不仅没有欺压百姓,甚至还发放了安抚粮,同时下了一道诏令,许诺不会伤及无辜,才给鄞州的百姓下了一剂定心丸。 而此刻,太守府中。 卫辞坐在床边,双拳紧握,由大夫为他割肉取箭,剧烈的疼痛令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苍白的脸布满了冷汗,下唇都被咬出了血痕。 直到那箭头被取下,他才仿佛泄了一口气般,整个人已然失去了抵抗疼痛的力气。 大夫为他包扎完,盛瑾正好过来了,自然少不了一番慰问,同时也谈起了攻打京城的计划。 “傅岚父子已经率先一步出发,按照他们的脚力,大概半个月后可抵达京城东门,届时我们从北门进攻,两面夹击,定然能拿下京城。” 卫辞微微放松了拳头,但眉心仍紧蹙着。 “半个月太久了,待我休息两日,便尽快整军出发。” 盛瑾一脸不赞同,“拿下鄞州已经耗费了不少兵力,就算你不累,下面的士兵也需要休息。再说了,你身上还带着伤……” “不能再拖了。”卫辞打断他,深深呼吸后,胸腔都微微震动着,沙哑的声音掩不住的急切。 他说:“菀菀还在京城等我。” 第258章 兵临城下 盛瑾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回味了许久,才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菀妹妹?她没死?” 白得不见丝毫血色的唇微微勾着,盛瑾也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卫辞笑了。 “是,当年不过是为了躲避盛瑜,所以她藏起来了。” 盛瑾先是狂喜,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划过了一丝异色。 “上次回京,你见到她了?” 卫辞眸色一暗,答非所问,“她和孩子都在京城等我,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盛瑾嘴角的笑渐渐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意味。 是了,他都差点忘了,当初沈菀还怀着卫辞的孩子,两人都快成亲了。 盛瑾也没有拦着他的理由,只是有一件事,他却不得不提。 “虽说如今菀菀没死,但是秦大小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总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提起秦冉冉,卫辞的神色淡了些许。 “三年前我便说过,我不会娶她,秦家一意孤行,是他们的事。” 盛瑾甚是无奈,“秦肃为我们提供了强大的助力是事实,秦冉冉又非小舅舅不嫁。不然你先把人娶回去,大不了放后院里供着,菀妹妹那么温柔的人,定然能与她和睦……” 话未说完,卫辞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盛瑾也自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盛瑾很清楚,若非顾及自己的身份,只怕卫辞早就跟他翻脸了。 盛瑾叹了口气,略显颓丧道:“算了,你先休息吧,此事我们日后再议。” 他正准备离开,卫辞的暗卫便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十一传回来的信。 十一被卫辞留在沈菀身边,若非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定然不会传信给他。 卫辞急切地接过,几乎是一目十行,看罢后脸色都变了。 盛瑾眉心一蹙,“小舅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卫辞将那把薄薄的纸攥得粉碎,直接冲着暗卫吩咐道:“收拾东西,准备随我进京。” 盛瑾大惊,来不及阻止他,卫辞已经起身穿衣,不顾一身的伤,迫切地着急兵马准备攻城。 他捡起那张被揉碎的纸,上面只隐隐能看到一句。 五月初十,封后大典。 近日京城似乎有热闹了起来,不止因为楚烈已带兵撤回京城,更因为不久之后的封后大典。 楚烈连连战败,本就窝了一肚子火,一回来变听说盛瑜要封沈菀为皇后,更是怒气冲冲地冲向了皇宫。 他们发生了何等争吵,沈菀浑然不知,她被软禁在昭阳殿内,盛瑜虽然没有对她怎么样,但似乎看得比从前还要严密,沈菀想找机会跑都不行。 本以为还能再利用裴云裳一次,结果裴云裳也被关了起来,她彻底没了退路。 而今日盛瑜又不知抽了哪门子风,非要带她出门透气,沈菀被带到了御花园内,荷花池内已撑起了朵朵粉色的花苞,不知不觉已至春末,夏季将近。 小舟推开了水波,从碧绿的荷叶中穿过,沈菀盘腿坐在旁边,冷眼看着盛瑜于舟前垂钓,瞧这姿态,想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还记得你住在宫里的那段时日吗?你把母后养的锦鲤都钓光了,母后气急败坏地想拿你问罪,最后你还装病躲了过去……” 盛瑜嘴角泛着浅浅的笑,帝王的那股疏离感在此刻荡然无存。 沈菀没有闲情逸致跟他在这里缅怀过去,只是冷冰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你是朕的皇后,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回哪去?” 沈菀冷笑,“盛瑜,你这般逼我,就不怕惹急了我爹和我哥,他们便投了盛瑾吗?” 盛瑜眸色一暗,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了一抹无所谓的笑。 “随便吧,反正到时候,我都是他女婿了,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在谈话中不知不觉以“我”自称,此时的沈菀,还不知其中的意义。 她只觉得荒唐,更觉得无奈。 外界的反对声已经传到了昭阳殿,甚至温聿都冒着生命危险给她偷偷传递消息,着实准备救她出去。 鄞州已破,京城迟早沦陷,而盛瑜就跟没事人一样,要么操办先皇祭礼,要么准备封后大典,跟昏君没什么差别。 十日转瞬即过,皇宫也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沈菀被强迫着穿上了连夜赶制的正红宫服,宫里的嬷嬷手脚麻利地替她上妆梳洗。 沈菀不从不行,卫嫣然和卫清然就在她对面,两把剑架在她们脖子上,甚是唬人。 她气得下唇都咬红了,盛瑜却不知从何处走来,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松口,眉眼间可见的愉悦。 “高兴点,今日的婚礼,可比你与卫辞那场盛大多了。”. 这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蓦然出现,令沈菀好一阵怔愣,连什么时候被盛瑜牵出去也不知道。 今日日光黯淡,风却有些狂躁,将殿前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喜庆中带着几分紧迫,仿佛压在众人心上的巨石,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盛瑜走在前面,沈菀落后了几步,后面还有一堆人跟着,更别说皇城里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她逃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她仰头望着高墙,上面停着一只雀儿,很快又被鼓声惊得扑翅而飞,消失在了宫闱之外。 忽有一名宫人走到了自己身后,压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熟悉。 “表小姐,是我。” 沈菀背脊一凉,脚步却没有停下。 “十一?”她压着声,仿佛不敢相信一样。 “表小姐不用怕,萧七他们已经潜进了皇宫,准备找机会救小姐出去。另外主子于今早已抵达京城,想来这会已经在攻城了。” 沈菀大惊失色,藏在袖中的玉簪也不经意间被她折断,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惊动了前面的盛瑜。 他回过头,略带疑惑地看着她,目光又擦过她身后的十一,眯起了一丝凌厉。 正准备上前,忽有人疾步跑来,声嘶力竭地高呼。 “叛军攻城!叛军攻城!” 第259章 当众反水 一语石破天惊。 沉肃的气氛被打破,周围的嘈杂声夹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所有人纷纷看向盛瑜,恐慌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急迫,希望他能尽快拿个主意。 而在短暂的沉默后,盛瑜却抬起了眸,目光幽深得不见半点情绪,嗓音低沉道:“典礼继续。” 他一锤定音,却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有大臣大步走出,紧迫道:“叛军就在城外,还请皇上中止典礼,派兵御敌!” 盛瑜唇角挂着一丝悠然的笑,“楚将军已经带兵前往,诸位大人还怕什么?” 怕什么? 他们自然是怕,怕盛瑾攻入城中,会找他们翻旧账。 当年建康帝之死,众人心里不是没有存疑,但是他们是支持盛瑜登基的人,自然也跟着盛瑜打压盛瑾。 如今盛瑾杀回京城,若是他赢了,还会放过他们这些人吗? 可反观本该是最紧张的盛瑜,他仿佛置身事外之者,甚至唇角还挂着笑,隐隐有些期待的意味。 沈菀在短暂的惊愕后冷静了下来,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萧七呢?”她偏头小声问。 在走过一小段距离后,十一才回答:“就在宫门口。” “先别管我。”沈菀道,“嫣然姐姐她们被扣在昭阳殿,马上救她们出去。” 十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在将沈菀送至高台时,便同众宫人退了下去。 左右两侧是神色焦虑的大臣,其间还能看到不少熟面孔。一个个将愤恨的目光投向了沈菀,以为是她蛊惑了盛瑜。 沈菀只觉得好笑,她大步向前,同盛瑜并肩。 “盛瑾就在城外,你这江山不想要了吗?” 盛瑜轻笑一声,“嗯,不要了。” 沈菀大为不解。 她发现她现在看不透盛瑜了,这短短三年,他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从前对权力的渴望与满腹的心计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如今却像个世外高人一样,无欲无求,油盐不进。 “盛瑜,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看着他偏头,冲着她露出了一抹堪称灿烂的笑意,在五月的风中,帝王的冕旒微微晃着。 他说:“毁灭世界。” 沈菀:“……” 这个疯子! 就在沈菀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脱身的时候,一声怒喝遥遥传来。 “皇帝,你不能封沈菀为后!” 楚太后气势汹汹地走来,诡异的是,她身边跟着的竟然是裴云裳。 裴云裳被关了几日,脸色看着极差,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沈菀,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盛瑜不为所动,淡淡道:“太后身体不适,还不快扶她回去休息?” 楚太后身后的人推开了前来拦人的宫女,得以令她大步朝前。 “沈菀同卫辞有婚约在身,她早已叛变,皇帝娶她,无异于是引狼入室。” 盛瑜面色不改,“她并非沈菀。” 楚太后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气得不轻,急忙朝身后的裴云裳使了个眼色。 她跟裴云裳素来不对付,但是眼下她们却有共同的敌人——沈菀。 楚太后和楚烈商谈过了,这江山不能任由盛瑜作践下去,刚好裴云裳出了个主意,既能不伤害盛瑜,又能让楚氏掌权。 裴云裳手里有一种药,能让中药者虚弱无力,但不伤及根本,用在盛瑜身上最是合适。届时楚太后再从楚氏一族中挑个孩子,当作盛瑜的子嗣,便于他们拿捏,这天下便还是握在楚氏手里。 只是楚太后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裴云裳早就反水了。 阳光下她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盛瑜不配为帝,因为,他才是当年害死建康帝的凶手!” 满座皆惊。 楚太后猛地扭头看她,满脸的愤怒与不可置信。 裴云裳拿出了一个瓷瓶,转过头面向同样惊愕的朝臣。 “这是当年盛瑜从我这里偷走的药,此药名唤美人面,可让尸体不腐,可让活人僵死。盛瑜用这药害死了建康帝,再陷害盛瑾太子,而他成了最后的赢家,独登皇位!” 沈菀瞳孔微缩,偏头看着盛瑜,他却是一脸淡定,深邃的眼眸如古井一般平静无波,仿佛裴云裳所说的,不是能让他五马分尸、万人唾弃的秘辛,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建安侯等人登时沉了脸,壮着胆子逼问:“敢问皇上,裴贵妃所言是否是真的?” 盛瑜竟然还笑得出来,“她一个平沙公主,随便拿了个药瓶来糊弄你们,诸位爱卿当真信了?” 裴云裳愤恨道:“若诸位不信,大可让太医上前查验,此毒是否与当年建康帝所中之毒相似。” 沈菀瞅着那个瓶子,脑海中莫名闪过了什么,背脊微微一僵。 裴云裳志得意满地等着太医查验,当年为了留下证据拿捏盛瑜,她故意把药瓶藏了起来,如今正是派上了用场。 裴云渡的人已经赶到京城,而盛瑾他们也就在城外,届时等盛瑾洗刷冤屈,她就是最大的功臣,大阙皇后之位,便还是她的。 然而太医们的话,却让裴云裳的美梦悉数破灭。 “这并非是什么美人面,不过是普通的金疮药。” “什么?”裴云裳脸色一变,“不可能!” 她急忙一把抢过,待验出这瓶中残留的粉末时金疮药时,整张脸都扭曲了。 裴云裳气急败坏地冲着盛瑜怒吼,“是你对不对?是你把瓶子给换了!” 盛瑜冷冷一笑,“什么瓶子?什么美人面?朕怎么会知道?云裳公主这出自导自演的戏,也该唱够了吧?” 一旁的沈菀却懊恼至极。 早知道这药是拿来威胁盛瑜的,她当初就不换了,又或者她今日就该携带在身上,只可惜那药瓶都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 没有证据,纵使在场有不少人知道这或许就是建康帝之死的真相,但也无人敢质疑盛瑜。 而盛瑜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为了今日的封后大典,他可是特地让人算了吉时,如今全都被楚太后和裴云裳耽搁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盛瑜便派人把这两人拖了下去,准备继续大典,谁曾想宫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厮杀。 第260章 炸毁皇宫 “嘭!嘭!嘭!” 几声猛烈的撞击,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被撞开,无数名侍卫杀出,其间还有长风楼和无殇阁的弟子。 浩浩荡荡的人群直逼宫廷,禁卫军拦不住,便让他们一路冲杀到了金銮殿外。 滴滴鲜血垂落在地,而卫辞踏着鲜血而来,墨衣在风中割出凌厉的弧,冷白色的手背青筋毕露,淡淡的煞气涌动,抬眸之时,犹如利剑出鞘,有劈山填海之势。 再见阔别四年的挚友,温聿极力控制着,才忍住没老泪纵横。 但其他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谁也没想到卫辞会脱离军队,率先杀入皇城,禁卫军抵挡不住他们,节节败退,而在场的朝臣更多是羸弱文人,又岂是卫辞的对手? 转瞬之间,血流成河,而卫辞已带着人逼至殿前阶上。 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在沈菀身上,万千种情绪交织着,掩饰不住的是狂热的思念与爱意。 “卫子书……”盛瑜轻声呢喃着,裹着凌冽杀气。 同一时间,几十名暗卫一涌而出,护在了盛瑜面前,手执利刃,蓄势待发。 有老臣高声怒斥:“卫子书!你好歹也是京城才俊中的翘楚,如今竟然跟随废太子叛逃,还意图夺取江山,你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 沈菀瞥了一眼那名脸红脖子粗的臣子,不得不赞叹一句,老人家勇气可嘉。 卫辞的兵马正在攻城,而他已杀入皇城之中,他却还敢如此叫嚣,果真是不怕人头落地。 不过卫辞也没工夫搭理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盛瑜,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浓烈的杀气。 “放了她。” 盛瑜冷眸微眯,毫无顾忌地把沈菀拉至自己身旁。 “卫大人,你是在说朕的皇后吗?” 沈菀挣扎不开,气得眼角都泛红了。 这一幕无疑激怒了卫辞,他即刻挥剑向前杀去,盛瑜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两方人马交战,又是一片混乱的杀局。 厮杀声中交织着尖叫,楚太后何曾碰过这种场面,慌里慌张地被人拉走,其间还摔了一跤,,凤冠都摔掉了。 沈菀想趁机逃走,谁知盛瑜死抓着她的手不放,甚至还带着她往后宫撤离。奇快妏敩 “盛瑜!”她急切喊道,“你放弃吧,你守不住皇宫的!盛瑾的军队很快就会攻入城中,这天下迟早被他夺回去,你又何必……” 盛瑜突然停下脚步,唇角的笑带着一丝莫名。 “谁告诉你我要这天下的?” 从沈菀“死”的时候,从楚氏逼他纳妃的时候,从楚烈图谋不轨,甚至鼓动楚太后将他除掉的时候,从发现裴云渡反水的时候…… 盛瑜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皇位厌倦了。 曾经他以为,当上皇帝便能坐拥天下,可后来他却发现,他保不住,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人。 他亲手杀了建康帝,却也成了第二个建康帝,同样是众叛亲离。 盛瑜只觉得无聊透了,这皇帝当得着实没意思,既如此,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沈菀被他这副厌世的模样吓得不轻,不由得想起了他今晨所说的那一句话。 毁灭世界…… 沈菀颤着声,“盛瑜,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回望这不远处渐渐逼近的人群,唇角勾起了快意的笑,语气却又充满了可惜。 “本以为今日来的会是盛瑾,可惜,不能让他亲眼见证这场盛宴了。” 沈菀张嘴还想问,忽然一声猛烈的爆炸从西宫传来,整个天地仿佛都在剧烈的晃动。 沈菀稳住了身形,忍过了这阵耳鸣,呆若木鸡地看着西宫上方涌起的滚滚白烟,原来的那一座阁楼荡然无存,郝然被移为了平地。 震惊之中,盛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好看吗?我在整个皇宫都埋了火药,这才只是第一发而已。只可惜让卫辞打扰了我们的婚礼,不然你就可以在祭台上,同我一起欣赏了。” 沈菀浑身发冷。 他还真的……想毁灭了世界! 今日朝臣齐聚,若是他们全都死在这里,难以想象大阙会乱成什么样子。再者便是卫辞他们,也是难逃此劫。 “你这个疯子!” 沈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他推开,满脸的愤怒与失望。 “你确实不配当皇帝!外面那些人全都是无辜的,纵使他们当中有人欺你叛你,你也不该连累无辜之人的性命。” 整个皇宫有多少人?光是宫女太监,便有上千人不等,再加上禁卫军和文武百官,又是上千,还有今日前来营救她的卫辞和玉无殇等人,所带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么多条性命,在盛瑜眼里一文不值。 她的辱骂未能唤醒盛瑜的良知,这个计划盛瑜已经准备很久了,如今不过是因为沈菀的到来,才稍有变动。 他想跟她一起见证这场奇迹,也想带着她远离京城,闲云野鹤,度过余生。 但他也忘了,沈菀从来不是他抓得住的人,从那年御花园内,他便栽在她手里了。 卫辞几乎是独身杀出了重围,带着一身的伤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与此同时,萧七他们也及时出现,将沈菀解救出来。 盛瑜遇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菀被抢走。凤冠被她丢弃,那身华丽的凤袍也飘落在池水中,盛开的那抹红色深深刺痛了盛瑜的眼。 “沈菀!” 他试图去抓她,卫辞却快他一步,把沈菀搂入了怀中。 盛瑜的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出言警告:“沈菀,不想死,就马上回到我身边!” 卫辞岂能忍他?正欲动手,却被沈菀拦下。 她语速极快,慌张道:“盛瑜在宫里埋了火药,打算把皇宫夷为平地,马上让他们撤离!” 语出,别说卫辞等人,就是赶来支援盛瑜的禁卫军都吓得不轻。 方才那一声爆炸,他们还以为是卫辞的人干的,却没想到是他们誓死守护的盛瑜! 面对众人的愤怒和逼问,盛瑜显得格外沉静。 暗卫们始终护在他面前,宛若一道屏障,隔绝了他与他们的距离。 “既然如此,”他缓声道,“那你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第261章 双双被困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銮殿前,那些原本瑟瑟发抖地躲着的百官一听皇宫即将被炸毁,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冒着被叛军杀死的风险,也要冲出皇宫。 整个皇宫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尖叫着逃窜的宫人,而盛瑜的暗卫却肆无忌惮地屠杀着,甚至将剑指向了皇城禁军。 沈菀褪去了繁琐厚重的衣裙,单薄的红衣艳丽似火,从黑压压的人群中一路杀出,身上已然染了不少血迹。 十一和萧七紧紧护着她,想尽快带她出宫,但东宫又传来一声炸响,飞沙走石,强烈的震感与猛烈的耳鸣令众人难以承受,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沈菀微微晃了晃脑袋,甩去那股不适感,迅速道:“萧七,你马上带着所有弟子撤出皇宫。十一,你去找温聿,护送他们出宫。” 萧七立马拒绝,“属下要先送小姐出宫。” 十一也点头,倔强得不肯走。 “别耽误时间了,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完。我答应你们,我们在宫门外会合。” 两人不得已,只能分头行动,尽快疏散人群。 沈菀也不迟疑,迅速往最近的南宫门赶。 途经一座阁楼时,沈菀忽见盛瑜的暗卫正在试图引爆埋在底下的火药,她立即冲上前去阻拦,一番激烈的打斗后,却还是没能阻止那火折子点燃引线。 她瞳孔微缩,扭头便跑,忽然一道身影朝她扑了过来,将她护在了身下。 与此同时,爆炸声在身后响起,地动山摇,楼房倒塌声混着惨叫,许久才归于平静。 萧七把所有弟子都带出来时,玉无殇猛地跑来,抓着他的手质问道:“沈菀呢?” 萧七顿时慌了,“小姐还没出来?” 玉无殇脸色一变,扭头便要冲进去,被丛寒等人死死拉住。 “阁主,里面太危险了,再等等,也许等一会沈姑娘就出来了。” “放开我!” 玉无殇双眼猩红,不管不顾地想进去救人,宫门口处的城楼也突然被引爆,炸出了一道缺口,碎石块如流星般砸得众人惨叫连连。 纵使丛寒他们也担心沈菀,也不得不尽快拖着玉无殇离开。 御花园,昔日的桃红柳绿,如今已成一片废墟。檐角断裂,朱柱倒塌,碧绿池水内的荷叶被砸得稀碎,连盛瑜最爱的那方小舟,也被拦腰折断,只剩半边,静静地浮在水面。 待一切平静后,心跳和呼吸才显得那么清晰。 沈菀艰难地动了动胳膊,试图把自己拔出去,头顶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别动。” 她浑身一僵,抬眸时看着近在咫尺的卫辞,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袭上心头。 但眼下是何处境,沈菀也很清楚,这不是跟卫辞闹的时候。 “你感觉怎么样?” 她语气冷静,几乎听不到半点紧张和担忧。 卫辞甚是狼狈,脸上被碎石擦出了血痕,凌乱的墨发落了几缕在额前,紧绷的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方天地,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思念。 “菀菀,好久不见。” 沈菀冷笑,讥讽道:“卫大人的记性不太好,不久前我们不是刚见过吗?” 卫辞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语气中竟听出了几分委屈。 “可你不愿意见我。” 沈菀偏过头,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咬着牙道:“别碰我。” 卫辞神色微怔,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菀菀,”他沉着声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沈菀忍不住笑了,眼眶泛着红,却不见一滴热泪。 “卫大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告诉你?” 被困在皇宫时的担忧,冒着生命危险跳崖脱困,怀着姜不弃时的孕吐失眠,还有那一封封没有回应的信…… 往日种种在此刻浮上心头,沈菀自认不是心理脆弱之人,可在此刻,她却为自己感到不值。 她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才会相信所谓的“爱”?明明自幼在风月场所摸爬滚打,看惯了楼里的姑娘被辜负被抛弃,她又怎么还能义无反顾地投入这场虚假的梦? 卫辞却好似被她的话惊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张了张口,用沙哑的声音问:“于你而言,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菀偏过了头,冷漠道:“没有关系。” “好一个没有关系。”卫辞轻笑出声,“那你告诉我,姜不弃是谁?” 沈菀蓦然慌了,发狠道:“姜不弃是我的!你敢动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卫辞低低一笑,却不知怎么的,蓦然咳嗽出声。 喉咙中溢出了一股腥甜,他极力忍耐着,才没有在沈菀面前失态。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戳破了他的伪装。 沈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那一幕惊得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此刻他们被困在了廊下,一方倾斜的檐角压在上方,而那突出的尖角,正砸在卫辞的后背。黑衣掩盖了血迹,却掩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以及他苍白的脸色。 沈菀的眼眶蓦然就红了,明明满腹担心,却又倔强得不肯流露半分,连声音都刻意变得冷硬。 “你怎么样了?” 卫辞凄笑,眼眶猩红,问她:“你在乎吗?” 她避而不答,卫辞继续道:“菀菀,我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可我对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不是在卫国公府,是在陵州。那夜你跌在我面前,真是惭愧,那时候我就对你动了心……” 他絮絮叨叨说着往事,卫国公府内难以言说的挣扎与禁忌,知晓她并非真正的沈菀后的愤怒与狂喜,她千方百计地逃离,而他嘴上说着放弃,却又眼巴巴地追去隋州的场景…… 血涌得越来越多,浓重的血腥味让沈菀几乎要透不过气。 沈菀颤着声,让他不要再说了,卫辞只是笑着问她,她真的在乎他吗? 卫辞一直在强撑着,若非他不撑着,身后的石板倒下,沈菀没被压死,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他只能靠着疼痛和说话让自己的意识清醒,直到玉无殇和萧七他们的呼声传来,卫辞才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样,终于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第262章 我爹死了 这一日于大阙百姓来说,绝对是意义非凡的一天。 盛瑾攻破了城门,率众浩浩荡荡地入主皇城。盛瑜几乎炸毁了整座皇宫,如此叛逆行径,足以被载入史册。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大阙的烽火,这场持续四年之久的战争终于平息。 三日后,卫国公府。 卫辞从疼痛中醒来,入目是熟悉的帘帐,再看周围的摆设,分明是流风院。 他神色恍惚,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梦。 听闻卫辞醒来,卫老夫人等人皆迫不及待地赶来看他,亲人相见,离别的悲苦交织着重逢的喜悦,互道思念自是不必多说。 卫辞看着苍老了不少的卫老夫人,心下一阵愧疚。 “让母亲担心了。” 卫老夫人摇着头,拍着他的手,热泪盈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卫辞问:“母亲,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十一送你回来的,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好在身上都是一些皮外伤,太医说你是失血过多,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卫辞颔首不语,但明显一脸心事重重。 卫老夫人小心翼翼问道:“子书,你是不是……和菀菀吵架了?” 从卫嫣然口中得知沈菀没死,卫老夫人几乎也是喜极而泣。但是卫辞昏迷这几日,沈菀别说来看他了,就是派人来问候一声都未曾。 卫老夫人没忘记,当初卫国公府被围剿,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是沈菀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冲入府中,保全了她们。 短暂的沉默后,卫辞才轻声道:“没有吵架,是我做的不好,惹她生气了。”. 卫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板着脸教训道:“你走的这几年,菀菀她自己在外东躲西藏的也不容易,赶紧把人哄一哄,娶回家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她了。” 卫辞笑得有些勉强,只是点头,并未多言。 等卫老夫人走了,十一才走了进来,卫辞已然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正色问道:“这段时日你在菀菀身边,可有查到什么?” 事无巨细,十一皆向卫辞禀报。 比如沈菀和应沅创立了长风楼,如今称得上是这京城内的土霸王。 比如沈菀于冬月生下了姜不弃,小名七七,小小年纪,已经是无殇阁的少阁主。 他缺席的这三年,沈菀一直躲在京城里,虽然处处避让朝廷,但好在也顺利地过来了。 卫辞听完,只觉得满心酸涩。 他以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主,可到底还是亏欠了她。 见他起身,十一连忙上前扶住,“主子,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卫辞执意道:“菀菀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尘埃落定,沈菀自然是回到了姜武侯府。 这场雨还在下,姜武侯府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盛瑾站在檐下,望着这场淅淅沥沥的雨,深邃的眼眸映着暗蓝的天,藏着莫测的情绪。 忽然脚边传来了一丝撞击的力道,他低着头,愣愣地和姜不弃对视着。 “你是谁?”盛瑾问。 姜不弃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你又是谁?” 盛瑾失笑,大概是看他头抬得太累,便蹲下身来。 眼前是一张肉乎乎的脸蛋,生得漂亮精致,可见养得很好。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盛瑾的倒影。唇型饱满,嘴角微微勾着笑弧,露出了小虎牙,脸颊处凹进去一个小小的梨涡。 盛瑾只觉得手痒得不行,忍不住在他脸颊上掐了掐,忽然又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眼熟。 “你爹娘是谁?” 姜不弃眨巴眼睛,声音格外洪亮。 “我爹死了,我娘又漂亮又有钱,大哥哥要不要考虑当我爹?” 别说盛瑾了,就是刚刚走来的沈菀等人也齐齐变了脸。 沈菀捏着眉心,阴恻恻道:“姜不弃,再不滚过来,信不信我揍你?” 姜不弃立马捂着屁股躲在盛瑾身后,而盛瑾则是呆呆地看着走过来的沈菀。 四年不见,她出落得较从前更加秀丽。眉眼间带着几许冷淡,如清霜寒梅,平添几分不可攀的距离。容颜依旧,举手投足间也不似从前柔弱,更像是褪去了稚嫩的外壳,如今的她已长成了林间雪松。 盛瑾失笑,语气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 “好久不见了,莞妹妹。” 大厅内,丫鬟奉上茶后便退下了,萧七等人也都退到了厅堂外,只有姜不弃,抱着点心不撒手,板板正正地坐在沈菀旁边,啃得满嘴的糕点屑。 盛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是你和小舅舅的孩子?” 沈菀冷漠地强调:“他姓姜。” 盛瑾自动忽略她的回答,问:“小舅舅知道他的存在吗?” 沈菀已经不耐烦听他提起卫辞,直接道:“皇上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哪怕已经继位两日,盛瑾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 他叹了一声,“刚回京城,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好不容易抽空来见你,你怎么好像不太乐意见我?” 他态度如常,浑然没有君臣之分,但沈菀很清楚,她不是过去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沈菀,盛瑾也不是从前那个恣意张扬的太子了。 “皇宫尚在修缮,想来百官也急着面圣,这个时候,皇上不该来此。” 短短几日,大阙又换了君主,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才更加要命。 楚氏一党自然是抱着摇摇欲坠的脑袋,连日忐忑不安,而当初追随盛瑾的人,又暗戳戳地等着加官进爵。 这番情况下,盛瑾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所有人的关注,连带着姜武侯府也成了众矢之的,这自然不是沈菀想看到的。 盛瑾却不以为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何不能来了?” 沈菀管不了他,无声叹了口气,直接道:“有什么事,皇上就直说吧。” 盛瑾瞥了姜不弃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菀菀,你听说过秦肃秦将军吗?” 沈菀眸色微暗,淡淡道:“嗯,怎么?” “他女儿秦冉冉非小舅舅不嫁,可是小舅舅不喜欢她,这一拖就是三年,我总得给秦家一个交代。” 第263章 秦氏搞鬼 卫辞没娶秦氏女? 沈菀先是一愣,但转瞬又琢磨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来。 “你想给秦家交代,那你去找卫辞啊,找我做什么?” 盛瑾颇为无奈,“小舅舅要是肯屈就就好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又臭又硬,每次我在他面前提起,他立马掉头就走。” 说着,盛瑾瞧了一眼沈菀的脸色,见她没有发怒的迹象,便硬着头皮道:“所以,我想让你劝劝他,那秦氏女娶了便是娶了,放在后院不管就是了。日后你和小舅舅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她破坏你们的感情。” 听到这儿,沈菀总算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眼神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听明白了,皇上这是打算让我替卫辞应了他和秦家的婚事。” 盛瑾抿了抿唇,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心虚。 这对话是谈不下去了,沈菀站起身来,道:“卫辞的事我管不着,他和秦家的婚事我更不会插手,皇上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临走之前,盛瑾没忍住道:“菀菀,秦家护驾有功,我还需要秦家军,秦冉冉是必须嫁给小舅舅的,我希望你能体谅一下……” 送他离开侯府,沈菀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扭头便想砸了盛瑾的茶杯,偏头见姜不弃正呆愣地看着她,沈菀也不得不暂且忍下,唤来了青竹抱他离开。 萧七不知何时出现,嗓音冰冷:“他们欺人太甚,但凭小姐吩咐,属下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沈菀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想通了什么,反而笑了。 “算了,这是秦卫两家的事,跟我有何关系?”奇快妏敩 萧七却忍不下这口气,“且不论小姐与卫辞的婚事,当年小姐两次冒死救太子,如今他却忘得彻底,还想让小姐委曲求全,依属下,倒还不如二皇子呢!” 提到盛瑜,沈菀神色也微微恍惚。 “盛瑜现下被关在何处?” “皇宫地牢。” “盛瑾竟然没杀他?” 转念一想,沈菀也顿悟了。 当年建康帝之死还未明确,盛瑾确实还需要盛瑜来证明自己的青白。 “小姐。”一名下人来报,“卫大人请见。” 沈菀的眼神如结了冰一般,冷酷地丢下了一句话。 “让他滚!” 卫辞带着一身的伤,强撑着站在马车旁,听着下人转述沈菀的话,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他站了许久,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也不见那扇门里走出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十一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询问道:“主子,要不要属下找萧七问问?” 卫辞摇着头,神色落寞。 “她不想见我,找萧七又有什么用?” “哟,这不是卫大人吗?” 一道贱兮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辞回过头,看着玉无殇从马车上走下,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玉无殇摇着扇子,目光放肆地打量着他,唇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看来卫大人身上的伤大好了,都有力气出来遛弯了。” 卫辞没心情跟他斗嘴,只道:“玉无殇,劳烦你去告诉菀菀,我想见她一面。” 玉无殇嗤笑,“我为何要帮你?再说了,是沈菀不想见你,我要是把你带进去了,指不定她又要拿我撒气呢。” 他话语中刻意表现出的亲昵和得意,卫辞哪里感受不到?若是从前,只怕他早就和玉无殇打起来了。 但如今他理亏在先,自然是不得不向他低头。 “玉无殇,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菀菀说。” 玉无殇收了笑意,神色格外冷漠。 “谁跟你开玩笑?卫子书,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死皮赖脸地把沈菀从我身边抢走,你要是不能好好珍惜她,就请你放过她。她和姜不弃,我会好好照顾,至于你,去娶你的秦氏女,去过你的富贵生活。” 看着玉无殇畅通无阻地进府,卫辞眼红极了,但玉无殇的话,又让他冷静了下来,于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一丝线索。 “谁告诉菀菀我要和秦冉冉成亲的?” 等卫辞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满城都在传他和秦冉冉的婚事了,民间还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不少他们二人同生共死、郎情妾意的故事,也为这混乱杀戮后的京城添了几分乐趣。 但这二人的故事里,还多了一个沈菀,谁都知道当年沈菀都差点和卫辞成亲了,如今横插一个秦冉冉,倒是引得众人看起了沈菀的热闹。 而被卷入这场风波的沈菀,始终不置一词,连姜武侯府也没有半点动静。 温聿前来探望受伤的卫辞,手里还拿着近日京城里最流行的话本。 “卫家郎单刀杀敌,秦氏女千里送夫。”温聿装模作样地念着,忍不住啧了一声,“现在这说书先生是越来越有才了,写得我都忍不住想看了。” 卫辞一把夺过,面无表情地扔进了一旁的水桶中。 “十一!”他吩咐道,“把京城里所有的话本都给我买下来,烧个干净!” 温聿一推扇子,瞧着他这副阴郁烦闷的模样,笑了笑道:“你自己追不到菀妹妹,拿这些话本撒什么气?” 卫辞咬着牙,“我让你来是给我出主意的,不是来说风凉话的!” “我不是给你出主意了吗?”温聿瞥了一眼那湿透的话本,“你以为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别说卫辞和秦冉冉没什么,就算他们有什么,那也是发生在江州隋州的事,怎么的就传到了京城?而且还传得有声有色,仿佛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卫辞眉头一皱,双眸眯着一丝利光。 “你是说,这是秦家搞的鬼?” “不止。”温聿道,“当年你在随州,京城也莫名其妙地传出了你要和秦氏女成亲的风言风语。那时候局势甚乱,连我都没能收到你的消息,到底是谁能如此清楚你和秦家的事?”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卫辞拳头一紧,颤着声道:“所以,当年菀菀可能就是因为信了那些流言,至今才不肯原谅我?” 温聿毫无温度地微笑着,“这秦家的胃口,可真是不小。” 卫辞现在没有工夫去收拾秦家,他只想着尽快取得沈菀的原谅。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菀菀见我?” 温聿眨眨眼,“或许有个人可以帮你。” 第264章 栽赃陷害 京城内的流言不在少数,沈菀知道,却无暇顾及。 京中不少无处安家的流民,朝廷忙着修缮皇宫,整顿军队,根本便以姜武侯府的名义,安顿流民,施银济粮。 如此义举,倒是让民间调侃的声音淡了不少。提起沈菀,众人只说她继承了姜武侯的忠义,再无人将她与秦冉冉相提并论,更有甚者,还为她感到不值。 不管外界是夸是贬,沈菀始终不置一词,倒是秦家先坐不住了。 施粥堂设在了城北,这里聚集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多数都是北部逃难而来,要么是投亲无路,不得不暂时在此处落脚。 沈菀布施,不仅仅是为了做善事,同时也存了为长风楼招兵买马的心思,这几日下来,倒是招揽了不少可用之才。 今日照常布施,沈菀带着姜不弃在附近的茶楼休息,忽然听闻楼下有人闹事,她赶到时,场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怎么回事?” 萧七护送着她向前,迎面便有一名凶悍的男子朝着她冲来,还未近身呢,便被旁边的护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那男子不仅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像是抓住了沈菀的把柄一样,拔高了声音怒吼着。 “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大善人!她不仅下毒害死了我兄弟,现在竟然还想杀我灭口!” 周围的百姓立马被煽动起来,无论是旁观者,还是那些手里还端着粥攥着铜板的流民,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指责沈菀,什么污言秽语都说得出口。 从他们嘈杂的吵闹中,沈菀也差不多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拔出了萧七的剑,直接劈裂了一张方桌,裂开的声响惊了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唯有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子仍在叫嚣着:“别以为你是郡主就可以为所欲为!杀人偿命,你害死了我兄弟,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会替我兄弟讨回公……”道!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他喉咙里,只因沈菀把剑横在了他脖子上。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沈菀冷笑着,“要真那么想死,我直接送你下去,岂不干脆?” 大概是没想到,沈菀看着像个柔弱女子,脾气竟然这么横,一时间准备好的话全都憋在了腹中难以开口。 此时萧七也抬来了那一具尸体,是名瘦弱的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气息全无,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沈菀派人将月澜请了下来,他在检查尸体的同时,沈菀看向了面前怒气冲冲的百姓,嗓音清亮。 “诸位都是大阙人,不必我说,你们也清楚,姜家世代守护着大阙,未曾有过异心。我承家父之志,开仓济民,不求名利,只愿为大阙尽微薄之力。如今却有宵小敢栽赃陷害,若查明真相,这背后搞鬼之人,我绝对追究到底。” 话音未落,她便意有所指地瞥了那闹事的男子一眼,对方倒是硬气,抬着下巴一脸蛮横,仿佛背后有人撑腰似的。 不过片刻,月澜便检查好了,确认此男子是中毒无疑,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中的是砒霜,毒性猛烈,几乎整个喉咙都被灼烧了。但是腹部的毒性很淡,极有可能是在死后被人灌了药的。而且他的口鼻处有不明显的淤血,此乃窒息而死之状,故而非中毒身亡。” 这个结果引起了百姓们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提出了质疑,以为月澜是在故意维护沈菀。 沈菀也不生气,道:“这个好办,马上派人去大理寺,让仵作一验便知。” 那男子藏起了眼里的心虚,嚷嚷道:“谁不知道温世子和姜武侯府关系密切,保不齐他们也会给你打掩护!” 沈菀眼刀子一横,刺得那男子背脊发寒。 这闹事的男子穿着破烂的衣裳,操着西北的口音,但是他却连大理寺卿的身份都知道,还能准确地道出温聿和姜武侯府的关系,明显就是有备而来。 沈菀也不慌,“既如此,那不如就把京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来看看,就算我能收买温大人,也收买不了全城的大夫吧?” 那男子硬着脖子道:“你是世家郡主,那些大夫不过平民,指不定他们也害怕被你报复,不敢说真话。” 沈菀笑了,“这么说来,你是咬死了我是凶手了?你倒是说说,我一个世家郡主,为何要去杀一个没权没势没名的老百姓?” “谁知道呢?指不定你就是心思恶毒,你做出来的这一切就是假的!都是为了博名声的!” 沈菀面露讥嘲,“假的?是我给的粥饭是假的,还是我给的银钱是假的?若按你所说,我既要博名声,又为何会故意下毒,给自己找麻烦?再者,若我要下毒,为何偏偏你兄弟中了毒,旁人就都没事?” 原本义愤填膺的百姓也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私语声渐渐弱了下去,浑然没有了方才气势汹汹的架势。 那男子顿时慌了,急忙喊道:“你别转移话题!反正人就是你杀的,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今日必须还我兄弟一个公道!” 沈菀瞥了一眼那具尸体,美眸微微眯了一下,忽然道:“既说他是你兄弟,敢问他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士?” “他……” 不等他开口,沈菀又迅速道:“每日领粥领钱之人,我全都有记录在册,届时一一对照,看看他是在哪日领了粥,哪日出了事。” 他脸色顿时就变了,支支吾吾了老半天,也说不上他的姓名,反倒急得满头大汗,目光频频看向了不远处。 沈菀朝萧七使了个眼色,后者悄无声息地退离人群,而这边的闹剧,也差不多已经分明。 沈菀吩咐侍卫抬起了那男子的手臂,撩开了袖子,露出的是几道抓痕。 “这具尸体乃是窒息而死,指甲缝中有不少皮肉碎屑。而这位喊冤的兄弟,手臂上也有抓痕,明显就是他把人掐死了,再灌了毒药,意图栽赃陷害!” 这一连串的证据下来,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谴责起了那名男子。 在听闻沈菀要把他扭送去大理寺时,他立马窜了起来,试图逃出去,结果迎面便撞上了煞神。 第265章 故意找茬 一声惨叫响起,那男子被人反手拧着手臂,膝盖也遭到了重击,狼狈地摔在地上。 大理寺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押解归案,他才知道害怕,一边求饶,一边嚷嚷着自己是被人收买,不是有意想陷害沈菀。 真相大白,激起的是百姓们的愤恨和愧疚。 愤恨自己遭人欺骗,险些被人当枪使。愧疚自己对沈菀口出恶言,辜负了沈菀的一片好心。 事情解决了,沈菀的脸色却仍不太好看,只因对面的卫辞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毫不掩饰的眼神,令她浑身都不舒坦。 大概是气氛太过诡异,温聿笑眯眯地开口道:“菀菀啊,七七呢?我都还没见过他呢,我娘听说后,也一直催着我把他带回家看看。” 提起儿子,沈菀的面色略有柔和,但想起了对面的卫辞,立刻又竖起了防备。 “有劳温伯母挂念,待得空了,我会带七七过去看她的。” 温聿立马掏出了一张请帖,明显是有备而来。 “正好明日是我娘的生辰,她不喜热闹,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你带上七七,也让她老人家乐呵乐呵。” 沈菀接过,笑着道:“你就不怕伯母见了七七,反倒催你赶快成亲了?” 温聿笑脸一僵,摸了摸鼻子,扭头朝卫辞递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卫辞看都不看他,一双眼睛盯着沈菀不放,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沈菀大概是察觉到了,笑意也淡了不少,直接跟温聿告辞,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跟卫辞说起。 卫辞下意识地想追过去,却被温聿拉住。 “没看见菀妹妹不想理你吗?你现在上去,也是碰一鼻子灰。” 卫辞眉头紧锁,只觉得大理寺所有的陈年积案加起来,都没有沈菀棘手。 温聿道:“反正她明日就去建安侯府了,到时候你听我安排。不过眼下,还是先把方才那闹事的人处理了再说,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奇快妏敩 卫辞的眸色瞬间冷到了极致,即刻派出了十一调查此事。 回到姜武侯府,天色已经擦黑了,萧七赶了回来,同沈菀说起了白日之事。 “那辆马车没有标识,认不出是谁家的。不过属下跟了一下午,发现他们七拐八绕的,最后进了秦将军府的后门。” “秦府?”沈菀双眸一眯,脸上带着几分恍然之色,随即又忍不住讥笑出声。 “这算什么?他们没本事让卫辞松口娶秦冉冉,就打算来对付我吗?” 萧七道:“不止如此,属下回来之时,听楼内弟子说,这几日在京中宣扬小姐和卫大人的陈年往事之人,正是秦冉冉。” 沈菀气笑了,“看来这秦冉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明日温夫人生辰宴,秦家也在邀请之列,小姐还要带着七七一起去吗?” “为何不去?七七如今也大了,我从来没想过把他藏一辈子,不管日后他要留在京城还是去塞北,他都避不开京城的这些人。” 得知沈菀要带他去建安侯府玩,姜不弃一大早就爬了起来,穿得一身喜庆,迫不及待地把沈菀从被窝里拽出来。 他们乘着马车抵达建安侯府时,里面已经是宾客满堂。 沈菀想起昨日温聿说的,只邀请了些亲朋好友,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姜不弃却兴奋极了,仰着脖子四处乱瞅,看什么都新鲜,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跟沈菀站在一起,母子二人出色的容貌,立马引来了一众围观的目光。 “菀菀!” 温夫人迈着急切的步伐走来,脸上挂满了心疼与欢喜。 沈菀心头一软,欲向她见礼,被温夫人扶起。 “你这孩子,跟伯母还这么见外。”温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忍不住红了眼眶,“你说说你,当初那么大的事,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害得伯母眼睛都快哭瞎了。” 沈菀面露愧色,“伯母见谅,当年实在是情况紧急,我又……” 温夫人笑着打断她,“说什么见不见谅的,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想到了什么,沈菀赶紧拽了拽姜不弃,“七七,叫温奶奶。” 姜不弃奶声奶气道:“温奶奶好!祝温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温夫人惊喜万分,当下连什么仪态也忘了,不顾自己这一身华服,直接蹲下身来,嗓音中控制不住的激动。 “这……这就是你和……” “他叫姜不弃。”沈菀适时地打断她,笑意不减,“小名七七。” 温夫人一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一口一个心肝,抱着姜不弃不肯撒手,带着他在宾客席中四处炫耀,仿佛姜不弃是她亲孙子似的。 沈菀同众宾客寒暄片刻,便觉有些累了,正准备寻个地方歇脚,迎面一名女子直挺挺地朝她撞了过来。 沈菀眼神一厉,立即侧身躲避,那女子收不住力道,径直朝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 窃笑声在周围响起,她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恶犬,猛地挑起,冲着沈菀龇牙咧嘴地质问。 “沈菀!你竟然害我!” 沈菀眉头一蹙。 眼前的女子面生得很,容貌并不出色,皮肤略黑,尤其还穿着一身橘黄色的衣裙,愈发显得脸色暗沉,而且听口音也不似京城人,却能准确无误地道出她的名字,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么一想,她反倒放松了下来,语气淡淡道:“这位姑娘好生奇怪,我又不认识你,又谈何害你?” 林香雪脸色一僵,随即又硬着脖子道:“我好好在路上走着,是你故意把我撞倒的!” 说着,她又换了一副嘴脸,嘲讽道:“外界都在传灵善郡主人美心善,施舍难民,是活菩萨转世,依我看,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沈菀面露微笑,然后抬手,一巴掌甩在了她脸上。 林香雪被打得偏了头,围观的人也是惊掉了下巴,大概是从未见过沈菀这副凶悍的模样。 “你敢打我?”林香雪不可置信地质问,尖锐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打我!” 沈菀面容冰冷,“你是什么东西,难道本郡主连路边一条阿猫阿狗都需要知道不成?本郡主乃先皇所封,你对本郡主不敬,就是对先皇不敬,别说打你了,就是砍了你的脑袋,你又能奈我何?” 第266章 初次交锋 林香雪已经被唬住了,那张抹着脂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染缸一般,煞是好看。 周围的讥笑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素来蛮横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张牙舞爪地就想朝沈菀扑过去。 “香雪,不可放肆。” 一道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阻止了这场闹剧的继续。 众人循声回头,便见一名白衣女子走了出来,比起林香雪的急躁火爆,她更像是一池清水,温柔娴静,气质如莲。秀丽清婉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任何攻击性,最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沈菀双眸微眯,看着她向自己行礼,同时道:“秦氏冉冉,见过灵善郡主。” 得知她就是秦冉冉,围观的人仿佛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饶有深意的目光在她和沈菀之间徘徊着,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菀早有预料。 从秦冉冉三番两次地暗中做手脚,沈菀便知道,她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秦姑娘请起。” 沈菀的表情很淡,声音也听不出半点不对劲来,仿佛不知道她和卫辞的关系,这反倒让秦冉冉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态度。 压下活络的心思,秦冉冉满怀歉意道:“香雪与我是第一次进京,难免有失礼之处,还请郡主切勿与我们计较。” 沈菀假笑着,“秦姑娘多虑了,我与秦姑娘素未谋面,你又没有得罪我,我要与你计较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秦冉冉差点要以为,沈菀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了。 “郡主说的极是,日后若是冉冉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郡主不吝赐教。” 不管秦冉冉揣着什么心思,至少在明面上,跟刁蛮的林香雪一比,她落落大方,进退得宜,倒是招了不少人的夸赞和喜爱。 沈菀没什么兴致陪她演戏,便率先一步离开。 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秦冉冉脸上的笑才渐渐淡了下来。 林香雪愤愤不平,“真不知道卫大人怎么会喜欢那个女人,长着一张狐媚子脸,傲得鼻孔都快朝天了。” 秦冉冉扯了扯嘴角,“她是姜武侯府的嫡女,自然有傲气的资本。” 林香雪瞥了她一眼,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道:“我听说她这回还带了个孩子过来,那孩子……似乎是卫大人的。” 秦冉冉眸色一厉,清丽的脸上浮上了一抹嫉恨与怒意。 “此事可属实?” 林香雪硬着头皮点头,“那孩子被温夫人带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瞧瞧。” 秦冉冉差点把牙根咬碎了。 她等了卫辞这么多年,本以为沈菀死了,她迟早可以嫁给他,却没想到沈菀还活着。如今又多了一个小崽子,只怕卫辞更不会娶她了。 秦冉冉已经蹉跎了三年,如今天下既定,他们秦氏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必须要尽快搭上卫国公府这条大船。 她不能再等了。 另一边,温聿把姜不弃从温夫人那里抱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巡着周围,确认没人发现,才带着他匆匆往园外走。 姜不弃咬着粽子糖,眨着眼睛看着他的诡异行径,问:“温叔叔,你要把七七卖了吗?” 温聿嘴角一抽,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骂道:“臭小子,你温叔叔是那种人吗?” 姜不弃不解,“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见个人。” 温聿抱着他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在亭子内苦等的卫辞。 姜不弃盯着卫辞,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都亮了。 “漂亮叔叔!” 他蹬着腿让温聿放他下去,迈着小短腿就朝着卫辞扑了过去。 卫辞蹲下身来将他接了个满怀,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娃娃,只觉得整颗心都在发颤。 不复先前的疏离和客气,他抚着姜不弃的脸颊,从他的眉眼描摹到鼻尖,还有那酷似沈菀的轮廓,没有一处不让他欢喜。 卫辞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沈菀的孩子! 沈菀没打算久待,带姜不弃露个面便准备要回去了,只是回去找温夫人时,才知道姜不弃被温聿带走了。 就在沈菀要派人去找的时候,十一来报,姜不弃在卫辞那儿。 沈菀揣着满肚子怒火,跟着十一去找卫辞,马车绕过了两条街,进了闹市,便看见卫辞抱着姜不弃在看耍猴。 父子二人样貌出众,一身贵气,引得旁边的人频频侧目。卫辞浑然不管,目光唯独停留在姜不弃身上,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杂耍艺人吐出的火圈引起了一阵惊呼,连姜不弃也激动地鼓掌,两条小短腿使劲蹬着,兴奋得满脸通红。 “姜不弃。” 沈菀的声音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双眸一亮,热切地喊着娘亲,伸手就要她抱。 卫辞依依不舍地放手,目光紧锁在他们母子二人身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当着姜不弃的面,沈菀没有发火,只是平静道:“多谢卫大人照顾七七,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姜不弃却揪着她的衣角,满眼的期盼:“娘亲,卫叔叔还没带我去坐船呢。” 沈菀眉头皱起,立即朝卫辞投来不悦的目光。 卫辞的心一紧,却还得故作平静道:“城东的莲花池正热闹着,我只是想带七七去逛逛。” 沈菀最后还是禁不住姜不弃的祈求,只能点头答应。 无人注意到,卫辞悄悄松了口气,以及和姜不弃那一眼默契的对视。 姜不弃没坐过船,过去他常常被关在小院内,哪里都去不了,如今见什么都新鲜,在游船上跑来跑去,十一和青竹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有意给画舫内的两人腾出空间。 沈菀盯着姜不弃,而卫辞盯着沈菀,桌上的茶都凉了,也没人动过。 最后还是沈菀受不了他如此直白露骨的目光,忍着怒火,讥讽道:“卫大人利用七七,千方百计地把我骗到这里来,不会真就请我来游船的吧?” 卫辞眸光稍敛,沉肃的声音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菀菀,我们成亲吧。” 第267章 双腿尽残 沈菀轻笑,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怎么?卫大人是想坐享齐人之福吗?” “我和秦家没有半点关系。”卫辞面容沉肃,“菀菀,你不能因为旁人把我推开,这对我不公平。” “那对七七公平吗?” 沈菀一句反问,令卫辞哑口无言。 她面容冷漠,“从前七七不需要父亲,现在也不需要。卫大人只管走你的锦绣前程,我和七七如何,跟你没有关系,也请你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连兴冲冲地抱着荷花想送给沈菀的姜不弃都感觉到了。 “娘亲?”他不解地看着他们二人,“你在跟卫叔叔吵架吗?” 卫辞走上前,蹲下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嗓音柔和。 “没有吵架,是卫叔叔惹娘亲生气了。” 姜不弃立马蹭到了沈菀身边,抓着她的胳膊摇啊摇,又在她脸颊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吻。 “七七亲亲你,娘亲不气了。” 沈菀本来就不是跟他生气,被儿子这么一哄,脸上都泛起了浅浅的笑。 卫辞看着他们母子二人,胸腔内充满了欢喜与酸涩,胀胀的,几乎要从眼里溢了出来。 沈菀以为,那日湖上的交谈能够让卫辞死了这条心,谁知道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今日带姜不弃逛庙会,明日带姜不弃学骑马,沈菀可以狠下心来让卫辞再也见不到姜不弃,却不忍心打破姜不弃的期待和雀跃。 大概是父子连心,他格外喜欢卫辞,每日回来,那张小嘴儿叭叭个不停,十句有八句是在说“卫叔叔”。 沈菀捏着他的鼻子,吃味道:“这么喜欢卫叔叔,都把你娘忘光了。” “才没有呢!”姜不弃抱着沈菀,笑嘻嘻道,“卫叔叔说了,娘亲是最好的,七七以后一定要孝顺娘亲。” 沈菀笑意稍减。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明白,卫辞到底想做什么。 半个月后,皇宫才收拾妥当了一些,虽然仍有多处需要修缮,至少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盛瑾登基之日,亦是论功行赏之时。正式承爵,成了大阙史上最年轻的国公,协理朝政,掌管禁军,另赏千金,赐府宅,荣宠无双。 自古以来,还从未有外臣能得此殊荣,但众人也很清楚,若非当年有卫辞,盛瑾怎么可能活到今日? 眼红的人不多,但意欲攀附的人可不少。 趁着这次宫宴,一个个摩拳擦掌,各怀心思。 沈菀这回没带姜不弃,皇宫鱼龙混杂,不比温府清净安全。 盛瑾却十分失望,指着旁边那个小木箱,遗憾道:“朕还特地给七七备了这么多玩具,你竟然不带他来。” 沈菀微笑,“多谢皇上,我带回去给七七也是一样的。” “那可不行,万一你没告诉他,这是朕给的,那朕岂不是亏了吗?” 沈菀汗颜,暗暗嘀咕着盛瑾可真幼稚。 盛瑾却有些高兴,这样他就多了一个去找沈菀的理由了。 殿外有人通传,说是裴贵人求见,沈菀还琢磨着哪来的裴贵人,回头就看见了裴云裳。 一个月未见,她较从前清减了些许,消瘦的脸颊上了胭脂,也遮挡不住苍白的脸色。更令沈菀惊异的是,她双腿完好,却坐在轮椅上,进门都需要太监合力帮忙。 在看见沈菀的那一刻,裴云裳眸光微闪,扭曲着阴暗的漩涡。一身的郁气比从前还要浓郁,不过当着盛瑾的面,她却学会了克制。 “臣妾见过皇上。” 她起不来,只是俯首示意,看着乖巧极了。 无人看见,在她低头的瞬间,眼里涌起的恨意与屈辱。 “不必多礼。”盛瑾对她还算客气,但这份客气中也多了几分冷淡,“裴贵人身体还没好全,怎么不多加休息?” “臣妾已经好多了。”裴云裳微微一笑,“今日皇宫设宴,臣妾身为后宫中唯一的嫔妃,若不出席,未免失礼。” “裴贵人有心,既如此,你先入席吧,朕更衣后再过去。” 裴云裳乖觉地退下,只是临走前,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沈菀一眼。 待她走后,盛瑾才笑着问道:“你这副表情,莫不是想问朕,为何会将她纳入后宫?” 沈菀也不掩饰,直言道:“裴云裳并非善类,皇上无疑是引狼入室。” “朕当然知道。”盛瑾嗓音微沉,“但若要揭露当年真相,非裴家兄妹不可。” 当年他被盛瑜陷害,几乎人头落地,而他母妃也惨死在盛瑜剑下,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建康帝之死! 如今他迟迟不杀盛瑜,就是想等真相大白,届时盛瑜会背着杀父弑君之罪,遭后世唾骂。 沈菀沉默以对。 当年盛瑾有多无辜委屈,她自然清楚,如今他便是对盛瑜做出再过分的事,沈菀都能理解。 只是想起裴云裳,沈菀心里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宫变那日,裴贵人的脚被巨石砸断,脸也差点毁了。皇上派了不少太医医治她,脸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双腿却再也站不起来。” 前往宴会楼的路上,领路的小宫女同沈菀小声说着,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她叫小霜,也是长风楼的弟子。如今这皇宫里,到底有多少沈菀的眼线,她也记不清了。 “我见裴云裳的双腿尚且完好,为何会站不起来?” 小霜神色莫测,声音更低了几分:“奴婢听闻,是皇上吩咐太医用了猛药,让裴贵人彻底残废。” 沈菀微惊。 看来她的提醒有些多余了,盛瑾早就防着裴云裳,断了她的腿,让她无法像在盛瑜身边那样兴风作浪,确实是最好的方式。 但是同时,沈菀又觉得背脊发凉,看着皇宫的一花一草,都觉得杀机暗藏。 “救命啊!救……救命……” 前方的荷花池内忽然传来一阵落水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救,一名女子在水中扑腾着,高高伸起的手臂急切地拍打着水面。 小霜一惊,但她不会水,只能在岸上干着急。 眼看着她就要沉下去了,沈菀一头扎入水中,将她捞了起来。 第268章 坐实罪名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菀才将那落水的女子拖到岸上,只是看清楚对方是谁时,沈菀把她踹回去的心都有了。 秦冉冉捂着胸口,重重咳嗽着,墨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苍白的小脸我见犹怜。 “冉冉!” 林香雪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后面还带着一群夫人小姐们,卫嫣然和卫清然也在其中。 卫嫣然赶紧命人取来了披风,给她们二人披上,又焦急问道:“菀菀,这是怎么回事?你和秦姑娘……” 林香雪迅速打断她,道:“冉冉,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落水?是不是有人推你下去的?” 她这话指向太过明确,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沈菀。 秦冉冉似乎是吓坏了,待缓过一口气来,还未出声,眼泪便先滚了下来。奇快妏敩 “怎么回事?” 盛瑾闻声赶来,与他同行的还有卫辞温聿等人。 他们的到来,才像是敲响了这出戏的锣鼓,秦冉冉凄楚的质问声是那么清晰。 “灵善郡主,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竟要被你如此折磨?” 众人一片哗然,齐刷刷地看向沈菀的目光中裹挟着愤恨与鄙夷。 “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恶毒!” “还是姜武侯之女呢,半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我听说啊,她自幼就……”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谩骂,仿佛他们终于抓住了沈菀的把柄一样,连带着她背后的姜武侯府都遭到了唾弃。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一团火在胸腔里翻涌着。 “都给朕住嘴!” “闭嘴!” 盛瑾和卫辞一齐厉喝,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卫辞走到了沈菀身旁,面向着众人,神色冷漠,态度却格外坚定。 “菀菀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莫不是秦姑娘看错了?” 看着卫辞当着她的面维护沈菀,秦冉冉下唇都快咬破了。 林香雪站出来嚷嚷道:“卫大人,冉冉的眼睛又不是瞎了,她怎么会连推自己的下水的凶手都看不清楚?冉冉不会水,她这是想要冉冉的命!就算你忘了冉冉陪伴你三年的情意,不肯为冉冉讨回公道,你也不该不辨是非,替这个恶毒的女人出头!” 卫辞眸色一冷,正想开口,身旁的沈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位姑娘这配合,不去天桥底下唱大戏,着实有些屈才了。” 她推开了碍事的卫辞,迈着傲娇的步伐走上前,骄阳之下的衣裙和墨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唯有几缕还散落在额角肩头,添了几分慵懒的气息。沾了水的脸愈显清艳,没有脂粉的掩盖,那张脸更是美得勾魂夺魄,美得嚣张放肆。 秦冉冉不由自主地掐紧了掌心,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狐狸精! 林香雪最是沉不住气,气急败坏道:“沈菀,你什么意思?你谋害冉冉不成,竟然还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我谋害她?”沈菀面露不屑,“我若要害她,又为何要救她?” 林香雪一脸笃定,“肯定是你看见我们来了,所以才故意跳下去救人的!像你这种贼喊捉贼的戏码,我看得多了!” 沈菀勾着唇,嗓音轻慢:“有道是狗急跳墙,瞧着林姑娘这咋呼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推的是林姑娘呢。” “冉冉是我好姐妹,我帮她出头有什么问题?”林香雪挺直了腰杆,待听到了周围的窃笑声,才忽然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脸都扭曲了。 “沈菀,你竟敢骂我是狗!” 眼看着她们就要动起手来了,盛瑾捏着眉心,不耐烦地低喝一句:“都闹够了没有?” 林香雪立马把手收了回去,纵有惧怕,但还是硬着脖子道:“沈菀谋害冉冉,还请皇上替冉冉做主!” 盛瑾不理她,只看向了沈菀,缓和了语气问:“菀菀,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丝毫怀疑,因为盛瑾知道,沈菀不是那种会因为嫉妒而做出这种事的人。 沈菀冷冷地勾着唇,目光始终盯着秦冉冉。 秦冉冉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阵寒气裹体,哪怕是在烈日之下,也生出了一丝寒意。 “嗯,是我推的。” 就在她忐忑之时,忽然听沈菀开口了,却是连秦冉冉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她就是故意要陷害沈菀的,这些所谓的“目击证人”,也都是林香雪特地带过来,就是为了要让沈菀名声扫地。 但她唯独没想到的,沈菀竟然主动“认罪”了。 沈菀走上前去,语气薄凉。 “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被人冤枉。本来今日高高兴兴地来参加宫宴,刚好寥寥无几的善心爆棚,难得救了个人,却反要被泼一身脏水,着实令我恼火。” 秦冉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眼神中已有了一丝忌惮。 “你……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坐实秦姑娘安在我头上的罪名啊。” 沈菀在一瞬间收了微笑,一把推开了林香雪,把秦冉冉揪着拖到了岸边,狠狠地抬脚一踹。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阵巨大的水花扬起,秦冉冉被沈菀踹入了水中,将满池荷花砸得稀烂。 “救命!救……救我!” 她呼救着,又很快就浮了上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忘却了自己“不会游泳”,扑腾着调整呼吸,狼狈地往岸边爬去。 林香雪赶紧上前把她拉起来,扭头就冲着盛瑾告状:“皇上!你都看见了,她竟然敢当着您的面行凶……” 盛瑾面色稍沉,语气沉冷:“朕是看见了。” 林香雪一喜,刚想让他处置沈菀,却忽然感觉到周围的人皆是一脸恼恨与嘲讽,顿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原来秦姑娘是会水的啊。” 秦冉冉浑身一僵,浑身抖得不停。 她猛地抬起头,阴鸷的目光直逼沈菀,后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是目空一切的冷漠。 阵阵羞辱声与嘲讽声过于刺耳,秦冉冉听到有人叫嚣着要让她跟沈菀道歉,也不知是真是假,两眼一闭,立马晕了过去。 不远处,裴云裳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阴郁的脸上勾起了一丝冷笑。 “两个蠢货!” 第269章 满腹心机 这场宫宴因为秦冉冉的出糗而热闹了起来,众人也对沈菀有了改观,尤其是她踹秦冉冉的那一脚,又霸气又解气,一个个夸她有姜氏风范。 紧闭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嘲笑和热闹,但苏醒过来的秦冉冉也知道,自己还未经营好的名声,就已经毁在沈菀手里了。 林香雪站在一旁,一脸心虚忐忑。 “冉冉,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不止秦冉冉,林香雪也不敢出去,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能让她羞愤欲死。 秦冉冉冷眼看着她,忽然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沈菀把我推下去,你都不知道拦着吗?” 林香雪忍着疼痛,满脸的委屈,唯独没有震惊与愤恨,仿佛已经习惯了一样。 “我也没想到,那个沈菀竟然这么狠,当着皇上的面,她都敢下如此毒手。” 秦冉冉目光阴狠,“我要想嫁给卫辞,必须除了她!” 林香雪皱眉,忍不住道:“可是冉冉,你和秦伯伯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当初答应皇上进宫为妃,不是更好吗?” “你懂什么?且不说秦家能不能斗过京城其他世家,便是皇上,也不见得比卫辞强。” 林香雪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环顾左右。 “冉冉,这话可不能乱说!” 秦冉冉面具不屑,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你怕什么?你以为没有卫辞,皇上能走到如今的地步?隋州司马还是江州太守,哪个不是因为卫辞,才冒死造反的?” “就算如此,可卫辞到底是臣子,他再往上爬,也不能爬到皇位……” “为何不能?” 秦冉冉的话再一次刷新了林香雪的认知,她几乎无言以对,默默接受着秦家的野心。 “嘭!” 身后的门蓦然被推开,吓得林香雪肝胆俱裂。 秦冉冉蓦然抬眸,在看见来人时,眼里闪烁着惊异的暗芒。 没了秦冉冉搅和,宫宴一切顺利,宾主尽欢,歌舞升平。 唯独有件小事,沈菀出宫之时,马车坏在了半路,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秦冉冉心怀怨恨,暗中做了手脚。 萧七正准备去找找马车,或者掉头回皇宫借一辆,忽有一辆马车摇着铃走来,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半边清隽冷俊的脸。 “怎么了?” 卫辞支着脑袋,夜色之中双眸幽深如墨,白皙的脸泛着浅浅的红,清磁的嗓音带着一丝温柔缱绻的意味。 沈菀不太想理他,萧七拱手道:“卫大人,我们的马车出了点问题,正准备回皇宫找人帮忙。” “皇宫已经关了,你们现在回去,也是白跑一趟。” 萧七面露难色,又听卫辞道:“若是灵善郡主不介意,不若我送你们一程?” 沈菀不太乐意,但想起在府中等她的姜不弃,最后还是妥协了。 “有劳卫大人了。” 卫辞如今的身份不同了,马车自然也换了辆大的,她上不去高高的车辕,萧七又不方便扶她,最后还是卫辞伸了手,单臂就把她捞了起来。 沈菀一怔,待落地后,连忙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卫辞眸色一暗,扭头看了一眼那辆被丢置在路边的马车,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车厢内很大,但沈菀只觉得逼仄非常。 哪怕她已经离卫辞远远的,他身上的青竹香混着酒香,还是丝丝缕缕地将她紧紧包围。 不知是酒气太浓,还是周围太静,沈菀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熟悉的味道很容易勾起那些旖旎的回忆,那些耳斯鬓磨,那些缠绵呢喃,只消露出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夜明珠静静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映在她嫣红的脸颊,卫辞仗着她偏着头,便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喉结轻轻滚了滚,压抑着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大概是他的目光过于露骨,沈菀扭过头,没想到卫辞正好覆身过来,滚烫而浓烈的气息令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向后一仰,一脸防备。 “你做什么?” 见她一副快要拔剑的架势,卫辞眸色微沉,脸上却不见丝毫表情,只是越过她,去取架子上的酒瓶。 “渴了。”他淡淡道,“郡主喝点吗?” 沈菀见他又退回原位,才打消了疑虑,轻哼道:“多谢,不喝!” 卫辞灌了一口桂花酿,遮住了唇角的笑。 她以为他想干什么? 亲她吗? 卫辞不着痕迹地轻叹,他还真想这么干。 沈菀见他跟喝水一样灌酒,眉头一皱,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少喝点。” 卫辞心中一喜,却还要故作镇定,语气幽幽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沈菀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怕一会儿你醉了,在七七面前耍酒疯。” 卫辞:“……” 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有些许苍凉。 “放心,我酒量还没那么差。” 但是嘴里说着酒量不差的人,一到姜武侯府门口,就醉得神志不清。 沈菀不管他,自己下了马车,卫辞却眼巴巴地跟了上来。 沈菀满脸不悦,“你跟着我做什么?” 卫辞眨了眨眼,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沈菀扭头看向跟愣木头一样的十一,一瞪眼。“还不赶紧把他带走?” 十一如梦初醒,这才上前想拉卫辞。 卫辞却跟成了精一样,避开了十一的手,紧贴着沈菀不放,咕哝着:“菀菀,我好困,我们回去睡觉了。” 沈菀差点没把他踹飞出去。 “娘亲!” 姜不弃跑了出来,看见抱在一起的卫辞和沈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又急忙捂住了眼睛,手指间露出了一条比眼睛还大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沈菀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慌张张便想把卫辞推开,卫辞却抱得更紧,仿佛唯恐沈菀跑了一样。 “青竹,赶紧把七七抱回去。” 姜不弃上前一步,好奇问:“娘亲,卫叔叔病了吗?” “是。”沈菀迅速道,“所以他现在要回去休息了。” 她让萧七上前帮忙把卫辞拉开,不想姜不弃却着急道:“娘亲,那你快把卫叔叔带进来,让月叔叔给他看病!” 第270章 小叔很忙 卫辞靠着儿子和不要脸的劲儿,就这么混进了姜武侯府。 大晚上的月澜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卫辞“看病”,他连药箱都懒得拿,就那么坐着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卫辞,一脸淡漠。 “人都走了,别装了。” 卫辞睁开眼眸,揉着发疼的眉心低笑着:“果然瞒不过月巫医。” 他确实是醉了,不过也是故意醉的,再不使点手段,媳妇都要跑了。 “她对你有气,你光靠死皮赖脸是没用的。” “我知道。”卫辞面有愧色,又坚定道,“所以这次,我也想尽力去弥补他们母子,还请月巫医替我指条明路。” 月澜眸色一动,似笑非笑,“你应该知道,玉无殇一直虎视眈眈,若论交情,这几年来,也是他一直在看顾着我们,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你?” “我是七七的亲生父亲,这个理由够不够?” 月澜神色淡然,“亲生又如何?你不在的这几年里,不止是玉无殇,还有阿黎、萧七、我,包括长风楼上下,哪个不把七七当亲生的在疼?” 卫辞有些挫败,他同样后悔,当初他没有陪在沈菀身边,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那几年到底是他亏欠了他们。 大概是打击得差不多了,月澜才道:“有道是烈女怕缠郎,更何况你还有七七,还怕她不心软吗?” 卫辞眨了眨眼,“多谢月巫医指点!” 沈菀睡了一觉,几乎把卫辞给忘了。 母子二人起床之后,桌上已经摆着热腾腾的早饭,只是口味似乎大不如前,吃得沈菀直皱眉。 “府里换厨子了?” 青竹动作一顿,尴尬道:“这是四爷亲手做的。” 沈菀一拧眉,这才想起了昨夜卫辞死皮赖脸地留住在府中,顿时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都倒了。” “啊?”青竹有些舍不得,“小姐,这都是四爷赶早起来做的,他的手都被烫伤了,好歹也是一份心意,你……” 沈菀不以为意,“我是没厨子,还是缺他这一顿饭?” “好吧……” 青竹愁容满面地收拾饭菜,姜不弃却急急叫唤了起来。 第271章 生死与共 “我是不会怪罪他。”她淡然一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若非程夫人提起,我都要把他忘了。” 程夫人表情一僵,又假笑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从前是砚书不懂事,让嫣然受了委屈。他现在可后悔了,只要嫣然肯原谅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瞧着她这副恨不得把卫嫣然哄回去的嘴脸,沈菀忍不住笑了。 “程夫人好算盘啊!从前卫家落难,程家唯恐被牵连,四处宣扬卫家的坏话。如今见卫家沉冤得雪,你倒是眼巴巴地凑了上来,这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被戳穿了心思,程夫人气急败坏道:“灵善郡主,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我几时诋毁卫家了?再说了,我也是为嫣然好,她如今都一把年纪了,除了我们家砚书,还有谁肯要她?” 沈菀不怒反笑,“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哥哥,姜武侯府的世子爷,塞北五万士兵的领将,正眼巴巴地等着嫣然姐姐嫁给他呢!程砚书算什么东西,还想把嫣然姐姐娶回去?做梦去吧!” 程夫人变了脸色,口不择言地嚷嚷:“你当我傻呢!她一个破鞋,还能嫁进姜武侯府?如今怕是也只有我们家砚书要她,我要是你,有人要就嫁了,等到人老珠黄,怕是都没地儿后悔!” “你这老太婆瞎说什么?” 卫清然气不过,撸起了袖子就要上前,横空插进来一道声音。 “我倒觉得程夫人说的再理。”秦冉冉从廊上走了过来,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卫姑娘也确实不年轻了,你与程世子有过锦绣良缘,如今程世子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卫姑娘给他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程夫人见有人帮自己说话,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对对对!还是秦姑娘明理!” 卫嫣然气得眼眶都红了,刚想张口,沈菀先忍不住了。 “看来那天那一脚还是踹轻了,秦姑娘竟然还有心情来管别人的闲事。” 秦冉冉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目光泛着一丝冷意。 “我与子书多年至交,生死与共,卫姑娘又是子书的亲侄女,我关心她几句,不过分吧?” 卫嫣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沈菀一眼,迫切地与秦冉冉撇清关系。奇快妏敩 “秦姑娘慎言!我四叔对菀菀情有独钟,又素来洁身自好,与你谈何生死与共?再者,这是我们卫家的事,与你秦氏有何关系?” 秦冉冉也不生气,反而端着长辈的态度道:“卫姑娘,话也别说得太满,指不定哪日,我们便成一家人了。我也是在替你考虑,毕竟以卫姑娘的情况,想要再找一位像程世子这样的夫婿,可是有些难度了。” 沈菀微笑着,“秦姑娘这么看好程世子,莫不是你心悦于他?依我看,你与程世子倒是般配。” 一心想把卫嫣然哄回来,以此攀上卫家的程夫人被沈菀这么一提醒,瞬间醍醐灌顶,看着秦冉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满意的审视。 秦家最近也是风头无两,秦冉冉生得虽不如卫嫣然温婉,但也还算清丽,最重要的是她性格“温柔”,最好拿捏,简直就是儿媳妇的不二人选。 秦冉冉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扭头恼恨地瞪着沈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 “灵善郡主能言善辩,冉冉自愧不如。既然郡主觉得我多事,那我便先告辞了,毕竟赶早去给子书送饭也挺累的,比不上郡主清闲,还能同卫姑娘在这吃茶听戏。” 她向众人告辞离开,像只炫耀的花孔雀。 沈菀不耐烦听程夫人废话,直接唤来了萧七,把她们都赶了出去。 卫嫣然急切地解释:“菀菀,你别听她胡说,四叔不可能娶她的!” 沈菀不以为意,转移话题道:“茶都凉了,让他们换一壶吧。” 同沈菀分开之后,卫嫣然心里也有些不安,好不容易等卫辞回府,便与他说了此事。 “秦冉冉在菀菀面前胡说八道,四叔若是再置之不理,怕是菀菀更不会原谅你了。” “我知道了。”卫辞面无表情,但卫嫣然看得出来,他已经有了动怒的征兆。 她欲离开之时,忽又听卫辞问道:“程家那边,你是什么态度?” 卫嫣然一愣,语气坚决:“我不会同程砚书复合的。” 卫辞颔首,似乎是没了顾虑。 “当初程可青嫁给了楚君鸿,程家也投靠了楚氏,皇上正准备跟他们清算旧账,这几日程氏可能会找你,你尽量别出门了。” 交代好了卫嫣然,卫辞洗漱了一番,连饭都来不及吃,便赶往姜武侯府。 沈菀今日的心情不大美妙,几乎整个侯府上下都看出来了。 月澜和阿黎等人与她同桌用饭,见她神色有异,阿黎和姜不弃都不敢出声,倒是月澜,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卫辞又惹你生气了?” 沈菀眼眸一横,没好气道:“吃饭时别说倒胃口的话!” 月澜轻哼,“真那么讨厌他,要不我给你瓶毒药,直接把他毒死算了。” 阿黎迅速捂住了姜不弃的耳朵,不满道:“师傅,你怎么能当着七七的面说这种话?” 月澜轻轻按了按姜不弃的脑袋,转而对沈菀道:“怎么样?我的提议如何?” “不如何。”沈菀语气淡漠,“杀人是犯法的。” 月澜忍不住噗嗤一笑,“沈菀,承认吧,你根本舍不得。” 沈菀气得拍桌,“谁跟你说我舍不得?” “啪!” 话音刚落,一个小瓷瓶被拍在桌子上,月澜抬着下巴,漫不经心道:“千机药,见血封喉,要不要试试?” 阿黎拧着眉,似乎有话要说。 “试试就试试!”沈菀却率先放话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小姐。”萧七走了进来,道,“卫大人来了。” 月澜勾了勾唇,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看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等沈菀气势汹汹地出去了,阿黎才忍不住道:“师傅,那个不是合欢散吗?你这么骗菀姐姐,万一……” “放心吧。”月澜满不在乎道,“她下不了手的。” 第272章 茶水有毒? 卫辞在姜武侯府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沈菀从里面走了出来。 “卫大人深夜造访,又有什么事?”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卫辞思忖着,果然还是因为秦冉冉的事生气了。 他不动声色,命十一取来了一个小木箱,装模作样道:“这是皇上送给七七的礼物,特地让我带过来给他。” 沈菀瞟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小木箱,颔首道:“东西也送到了,夜黑风高,恕不远送。” 萧七想伸手接过,卫辞却道:“皇上说了,让我亲手交到七七手上。” 沈菀咬着牙,不得不放他进来。 卫辞瞧着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无声地勾了勾唇。 既进了府,卫辞自然不会轻易离开,陪着姜不弃玩了一会儿。 月澜他们识趣地撤离,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菀一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菀心惊,万万没想到月澜来真的! 她纠结万分,月澜却已经让人端上了茶,就摆在卫辞面前。 哪怕沈菀强作镇定,目光还是频频看向那杯茶。 好不容易等姜不弃睡了,沈菀立马让青竹把姜不弃带走,下了逐客令。 “卫大人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就这么不想见我?” “是!”沈菀也不否认,“所以以后你别再来了,省得秦姑娘误会,到时候又动起手来,可就不太好看了。” “我跟秦冉冉没有关系!”卫辞沉声道,“秦冉冉今日在你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从前在江州隋州,我与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更别说什么朝夕相处,生死与共。”. 沈菀别开了目光,小声嘀咕:“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卫辞道,“菀菀,我不希望你误会。我知道你还不肯原谅我,没关系,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唯独有一点,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沈菀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旁传来了茶杯碰撞的声音。 沈菀猛地扭头,却见卫辞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那杯茶,浅抿了一口。 沈菀大惊,立即冲上前打翻了茶盏,颤着声道:“你喝了?” 茶水湿了卫辞一身,他茫然地眨眼,“不至于连一杯茶也舍不得我喝吧?” 沈菀却变了脸色,扭头迫切地吩咐萧七去把月澜喊来。 卫辞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劲。 “那杯茶有毒?” 沈菀心肝一颤,满脸的心虚与愧疚。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你喝的,我不知道……” 她吓得眼眶都红了,见月澜迟迟不来,几乎就要冲出去,却被卫辞往回一拽,紧紧地抱在怀中。 “菀菀,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沈菀怔怔地抬眸看他,滚烫的泪光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俯身吻住她,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在此刻如泄洪一般,他强势地掠夺她的气息,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 沈菀被迫承受着,抓着他的衣领的手渐渐收紧,眼泪顺着眼角便滚落了下去。 卫辞一慌,放开了她,轻柔而细致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神色却有些落寞。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沈菀泪眼朦胧地瞪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 她再三催促,月澜才姗姗来迟,瞧着他们二人的模样,眼里划过一丝可惜。 沈菀慌张道:“他把茶喝下去了,解药呢?解药呢?” 月澜神色淡漠,“没有解药。” “怎么可能?”沈菀满脸不信,“你不是医术很厉害吗?你救救他,他不能死!” 月澜意味深长道:“我救不了,只有你能救。” 沈菀一愣,“什么意思?” 阿黎终于忍不住了,道:“菀姐姐,那根本不是什么千机药,不过是寻常的合欢散,师傅他逗你们的。” 沈菀傻眼了,再看看卫辞,他脸上不见半点震惊或者恐惧,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沈菀捏紧了拳头,咬紧牙根道:“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卫辞一脸无辜,“菀菀,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顶多是察觉到,茶水里并非是毒药,并且他也相信月澜不会害他就是了。 但在沈菀看来,此举也跟骗了她没什么两样,于是乎,卫辞和月澜齐齐被赶出了姜武侯府。 两人四目相对,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们单薄的身影。 月澜整理了一下衣襟,笑眯眯道:“看来要叨扰卫大人一段时间了。” 合欢散发作了,卫辞整张脸都涨红了,一股滚烫炙热的气息正在体内涌动,他捏紧了拳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在月澜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 “月巫医。”平淡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谢谢你!” 大概是心里有愧,或者是没脸见她,卫辞消停了一段时日,沈菀则清净了不少。 不过她也没闲着,姜弋不日便会回京,这段时日她忙前忙后地收拾姜武侯府,一些老旧的阁楼也全都翻了个新,看着比从前有人气了一些。 卫嫣然在府中待得无聊,便也时常来帮忙,同时替卫辞说说好话。 “月巫医在卫府一切都好,倒是四叔,也不知怎么的,上次回去后就病了一场,人都烧迷糊了,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 沈菀轻哼一声,“那是他活该!” 卫嫣然见她没有生气的迹象,才往下说道:“我听说秦将军要被调出京城了,这也意味着秦冉冉要跟着离开。她跟四叔本来就没什么,菀菀你就别再生四叔的气了。” 沈菀讶异道:“秦家要走了?他们能愿意?” “再不愿意,那也是皇命。” 沈菀陷入了沉思。 傅玄他们仍然留在隋州,秦家调离京城倒也不足为奇,道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嫣然!” 忽有一人冲了过来,在快要靠近卫嫣然时被拦下,沈菀定睛一看,眼前这个颓废狼狈的男子,可不正是程砚书? 如今的程砚书,犹如丧家之犬一样,冠发凌乱,满脸青渣,深凹的眼眶内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从前儒雅清隽的模样? 第273章 流言蜚语 卫嫣然也忘了多久没看见他了,短暂的恍惚后,她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 “程世子有事?” 程砚书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嫣然,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沈菀差点被恶心吐了,恶声恶气道:“萧七,你们是怎么看门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萧七无辜躺枪,只能扔了手里的灯笼,上前赶人。 程砚书细胳膊细腿的,瞧见对面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朝自己走来,顿时就慌了。 “嫣然,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卫嫣然眸色复杂,却也毫无心软,道:“程世子,你回去吧,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程砚书满脸受伤,“嫣然,你就这么恨我吗?” 沈菀早就不耐烦了,“程砚书,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赶紧滚,谁有心情听你的废话?” 程砚书咽了咽口水,看着沈菀的眼神中多有忌惮。 记忆里沈菀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卫国公府表小姐,如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听说她前几日还把秦冉冉踹入水中,程砚书自认是个文弱书生,压根挨不住她一脚。 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道:“嫣然,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皇上认定程家和楚氏勾结,这几日大理寺和监察司日日上门,搜出了许多莫须有的证据。我知道如今他们全都是听从卫四爷的命令,我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让卫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卫嫣然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是朝廷的事,我插不了手。” 程砚书激动起来,冲上前去抓着卫嫣然,“可以的!只要你跟你四叔说一声,让他放过我们,朝廷就不会查了……” 卫嫣然吓了一跳,想挣扎却挣扎不开,脸色都涨红了。 沈菀直接拧住了他的手,抬脚踹中了他的膝盖。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程砚书跪倒在地,因为疼痛脸色格外惨白,手臂被反剪在身后,狼狈的姿势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沈菀嫌恶地把他一丢,“再敢对我姐姐动手动脚,信不信我直接剁了你?” 程砚书在地上滚了一圈,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同时一股屈辱感和愤怒袭上心头,口不择言地怒喊:“卫嫣然,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看着她羞辱我?还是说你真的像我娘说的那样,攀上了姜家?你一个二嫁女,以为姜弋真的会看上你吗?” 卫嫣然半是气愤半是羞恼,眼眶中泪光滚滚,仿佛被扒光了丢在阳光下,整个人都无地自容。 沈菀眼冒杀气,让萧七堵住了程砚书的嘴,把他狠揍了一顿,丢出姜武侯府外。 他浑身骨头仿佛被拆了一样,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沈菀踩在他背上,恶狠狠地碾了碾。 “程砚书,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了对不起嫣然姐姐的事,我们都没找你算账吗?是嫣然姐姐顾念旧情,不想为难你,你要是不知好歹,我也不介意亲自动手,收拾你这个负心汉!” 程砚书好歹也是世家嫡子,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间眼珠子都充着血,泛着一片猩红。 “你再敢对嫣然姐姐出言不逊,我敢保证,我绝对会让你后悔来到世上。” 阴森的话语在耳畔萦绕,等程砚书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丢了出去,犹如野狗一样躺在烈日下喘着粗气。 一阵淡雅的香气袭来,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声音。 “程世子还好吗?” 程砚书被她的奴仆扶起,抬眼便看见了一位陌生的女子。 他警惕问道:“你是谁?” 秦冉冉弯了弯唇,“程世子不必对我抱有敌意,若要算来,我们还是朋友呢,毕竟我们有个共同的敌人——沈菀。” 提起沈菀,程砚书便觉得自己这一身伤又发作起来,面容都有些扭曲。 但他也很快冷静下来,冷笑道:“秦姑娘想对付沈菀,我可帮不上忙。” 京中的女子他大都认得,秦冉冉这般眼生,又与沈菀有仇,程砚书一猜便猜中她的身份了。 “程世子不要妄自菲薄,好歹你也是靖安侯世子,能做的事可多了。” 程砚书惨淡一笑,“要让秦姑娘失望了,靖安侯府都快没了。” “这还不简单?只要你把卫嫣然娶回去,程家和卫家就是亲家,卫辞还会动你们不成?” “你说得轻巧!卫嫣然不可能同意的!” “这还不容易?得不到她,就先毁了她,到时候她不还是得乖乖回到你的怀抱?” 程砚书眸光微闪,显然意动了,但仍有顾虑。 “程世子不妨考虑一下,此举不仅能让你程家安然无恙,还能报今日之仇,若是你没胆子做,那就眼睁睁看着程家完蛋吧。”. 程砚书拳头一紧,“我答应!” 秦冉冉唇角微弯,“那我就恭候程世子的好消息了。” 她离开之时,程砚书又忍不住问:“就算我搞垮了卫嫣然,可也无法伤害沈菀分毫,你又为何要帮我?” 秦冉冉眸中眯着一丝诡谲的光,“程世子尽管去做就是了,其余的交给我。” 赶走了程砚书后,卫嫣然的心情也不见好转,待了一会儿,便说自己累了,匆匆告辞离开。 沈菀忧虑不已,“嫣然姐姐心思细腻,什么心事都藏着掖着,怕是这一回,又要因为程砚书难过很久了。” 青竹提议:“小姐不妨带大小姐去散散心,省得她闲着想七想八。” 听从了青竹的建议,沈菀隔日便约卫嫣然去上香,她的气色果真不如昨日,想来昨夜也没睡好觉。 沈菀还特地带上了姜不弃,有姜不弃围着卫嫣然叽叽喳喳,好歹她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容。 沈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听闻山腰的亭中传来了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真的假的?那卫嫣然当真如此放荡?” “程世子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听说啊,她在程府的时候,就时常勾搭府中的仆人,别看她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其实……” 后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几人竖着耳朵听着,紧接着又相视一笑,交汇的视线中充满了淫肆的光。 有人窃笑道:“听说之前姜世子还多次求娶,你们说莫非这姜世子也是卫嫣然的入幕之宾?” 卫嫣然如遭雷劈,站在秋阳之下,浑身抖得不停。 沈菀眸光一厉,赶紧让姜不弃拉着卫嫣然离开,自己则捏了一块泥巴,在手里团了团,朝着那笑得最大声的人砸了过去。 第274章 恶意诋毁 “哪个混蛋敢砸小爷?还不赶紧滚出来!” 那被砸中的男子一边抠着黏在脸上的烂泥,一边气急败坏地怒骂着。 “是我,陈公子有意见?” 几人扭头看着缓步走来的沈菀,以及她身后气势汹汹的萧七和阿黎等人,顿时就蔫了。 “原来是灵善郡主……” 他们赔着笑,赶紧向她行礼,脸上都透着一抹心虚。 “几位公子好‘雅兴’啊,来到寺庙不上香,光顾着嚼舌根子了。” 沈菀锐利的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仿佛是要记住他们是谁一样,此举更是让他们恨不得把头低了又低。 沈菀面露微笑,“说说吧,方才聊什么那么高兴,正好也让我解解闷儿。” 有人尴尬地笑道:“没、没聊什么……都是我们瞎胡说的,郡主勿怪。” “看来范公子是不想配合了?” 听她如此直接地道出自己的身份,那姓范的公子脸色都绿了,忙不迭地抬手指向了那满脸泥巴的男子。 “是他!那些侮辱卫姑娘的话都是他说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立马就往旁边移了移,生怕与他扯上关系。 那男子的脸都绿了,心里把这群狐朋狗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才硬着头皮回沈菀的话。 “灵善郡主,那些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是程砚书喝多了告诉我的。不止是我,好多人都听他说起过……” 沈菀胸腔中怒火翻涌,手边的茶杯都被她捏出了一道裂痕。 “程砚书那条疯狗胡言乱语,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几位还真是白瞎了你们读的圣贤书!” 几人被骂得无地自容,也有一两个心有愤恨,但碍于对方的身份,压根不敢有任何反抗之声。 沈菀蓦地站起,冷冷一笑。 “既然诸位公子脑子不清醒,萧七,把他们丢进池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岸!” 萧七说干就干,在一片惊恐的求饶声中,那几名看着文质彬彬的贵公子被丢了下去,平静的池子里泛起了大片的水花,引得岸边的行人驻足观看,嘲笑声毫不掩饰。 沈菀犹不解气,让萧七把他们的身份一一记了,以“德行有失”之名,上御史台参了一本。 那几人不过是京城里的二世祖,本来不犯什么大错,将来文武两路皆平稳坦荡。如今得罪了沈菀和卫家,朝堂这边的路就被卫辞堵死了,从武之路也折在了姜家手里,怕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了。 他们浸在发绿的池子里,被人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羞愧之余,更是无比后悔。 沈菀出身青楼,什么浑话都没听过?别人辱她骂她,她只当是放屁,再报复回去就是了。但卫嫣然不一样,她自幼受着严格的教养,受着礼教的约束,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哪怕当初被程砚书和卫姝然背叛,她也未曾想过要报复他们。 如今被人这样当众羞辱冤枉,沈菀以为卫嫣然会崩溃,然而她却十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同沈菀上了香,还陪着姜不弃去赏了花。 送卫嫣然回卫国公府后,正好碰上了从外面急匆匆赶回来的卫清然。 她神色慌张,眼神略有不自然,最后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卫嫣然却像是累极了,连招呼都不打,便默默进了府。 等她进去了,卫清然才绷不住情绪,火冒三丈地跟沈菀告状。奇快妏敩 “菀菀,我今日去逛街,你知道我听见什么吗?他们竟然……” 沈菀面色冰冷,“是说嫣然姐姐的流言吧?” 卫清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们也听到了。” 卫清然想起了卫嫣然方才的脸色,顿时懊恼得不行。 “那些人已经被我收拾了,但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程砚书!” 沈菀点头,“我知道,程砚书那里交给我处理,你这几日看好嫣然姐姐,不要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卫清然却道:“你要去找程砚书算账?我也去!” “不用,你得照顾嫣然姐姐,最好不要让她一个待着,她容易胡思乱想。再说了,这件事,未必就是程砚书一个人干的,我得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帮他。” 程家现在被推到悬崖边,随时有覆灭的危险,以程砚书的本事,不可能造出这么大的势。 故而沈菀怀疑,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奇怪的是,卫嫣然并未得罪过谁,也没有人敢冒着得罪卫家的危险,非要让卫嫣然身败名裂。 沈菀隐隐感觉,这背后之人,说不定是冲着她来的。 程家如今正在严查中,沈菀去闹了一番,逼出了程砚书的下落,又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去了酒楼,把正在寻欢作乐的程砚书逮了个正着。 他似乎是酒楼里的常客,周围还有不少琴姬舞女陪着,一个个围着他转着。比起那些肥头大耳的客人,她们自然更愿意伺候俊秀儒雅的程砚书。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便也放肆了起来。 “程世子,你说卫姑娘从前背着你私会奸夫,是不是真的啊?” 程砚书听着舞姬好奇的提问,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放言道:“那还能有假?你们别看卫嫣然那副清高模样,实际上都是假的!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程家的,像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同他喝酒的一众公子哥皆肆无忌惮地笑着,也有人提出了疑问。 “可上次姜弋还要死要活地要娶她,卫嫣然是什么人,他会不知道?” 程砚书不屑道:“姜弋从前就跟卫嫣然不清不楚,他算什么东西?也就只配捡老子不要的破鞋!” 几人明显都喝高了,附和着程砚书的话,紧闭的房门和悠扬的琴声都盖不住那放诞的笑声荤素不忌的话语。 沈菀站在门外,唇角的冷笑渐渐抹平,直接下令踹门而入,在一众惊慌的喊声中,将程砚书的脑袋按在了窗台上。 凉风吹散了几分酒气,程砚书猛然惊醒,俯首便是三层楼的高度,绚烂的灯火晃得他脑袋发胀,两腿更是抖如筛糠。 身后传来了沈菀那如恶鬼般冰冷的声音:“程砚书,我有没有说过,你再敢欺负卫嫣然,我绝对会后悔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第275章 杀人灭口 程砚书尖叫出声,“沈菀!放开我!我好歹还是靖安侯世子,你敢杀我,靖安侯府不会放过你的!” 夜风吹得沈菀发丝狂舞,冷若冰霜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笑。 “杀了你又如何?我只后悔没有在四年前就把你和卫姝然一起解决了,省得你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卫嫣然。” 后面那些世家子弟慌忙道:“灵善郡主,可不能冲动啊,从这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能草菅人命吧!” 沈菀冷眸一扫,一个个顿时噤若寒蝉。 “放心,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她似乎准备松手,程砚书吓得两眼一闭,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菀菀。”一声沉喝传来,卫辞大步跨入屋内,抓住了沈菀的手,“先放手。” 沈菀表情格外难看,“怎么?你也要拦我?你知道他对嫣然姐姐做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卫辞声音平静,“但是这件事不应该这样解决,你就算杀了程砚书也没有用。” 沈菀恼恨不已,“嫣然姐姐好不容易摆脱了阴影,程砚书却四处散播谣言,他这是想毁了她!” 卫辞眸色柔和,清越的嗓音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抚慰。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沈菀抬眸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把程砚书拽了回来。 程砚书瘫倒在地上,捡回了一条小命,立马就不装晕了,如鲤鱼打挺一样,拔腿就想跑。 沈菀眼眸一厉,抬脚往他腰上一踹,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嗷嗷叫唤。 沈菀揪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同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颈间。 只听她恶狠狠道:“程砚书,你给我记着,再让我听到你说卫嫣然一句坏话,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程砚书满眼的恐惧,他很清楚,刚才若不是卫辞来了,沈菀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他两腿打着颤,呼吸急促,一股热流从身下留下,他失禁了! 等人群散去之后,他才跌跌撞撞地冲出酒楼,神情恍惚。 途径一条小巷口时,突然一个麻袋将他套住,将他拖进了漆黑一片的巷子。 程砚书以为是沈菀蓄意报复,挣扎着求饶着,直到麻袋被掀开,他看见了秦冉冉,积攒的郁气和恐惧瞬间转化成怒火。 “是你!”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吼着,“秦冉冉,你想害我是不是?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让我毁了毁了卫嫣然,她就是我的,可结果呢?反而招惹了沈菀那个疯子!” 黑暗之中,秦冉冉轻笑一声,嗓音温柔得宛若一池春水。 “程世子想解决沈菀这个麻烦吗?” “废话!”程砚书不假思索,面目狰狞道,“那个贱人三番两次地坏我的事,如今还想杀我,我恨不得把她扒皮抽骨!” “我可以帮你动手,但是,可能需要程世子帮我个小小的忙。” 程砚书眉头一皱,“什么……” 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手,用粗长的绳子死死地圈住了他的脖子,程砚书惊恐地瞪大双眸,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拼命挣扎,如濒死的鱼儿一样,整张脸因为窒息而逐渐扭曲。 秦冉冉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挣扎着,脸上没有半点悲悯。 “程世子,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搞垮沈菀,所以,为了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就麻烦你牺牲一下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凸出来的双眼裹挟着浓烈的恨意,死盯着秦冉冉不放。程砚书试图抬起手,将她也拖入地狱,却还是在最后一刻,彻底没了声息。 翌日,沈菀正陪姜不弃用早饭,萧七从外面匆匆赶来,神色稍沉。 “小姐,出事了。” 沈菀眉头一蹙,等青竹把姜不弃带出去了,才听萧七道:“程砚书死了。” 沈菀一怔,第一反应就是卫辞干的,但是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 程砚书造谣生事,此事尚未解决,卫辞昨夜拦着沈菀,不让她动手,正是这个缘故。 “人是怎么死的?” “上吊,在靖安侯府门口,程夫人一口咬定是小姐杀了程砚书,估计大理寺很快就会来人了。” 正说着,外面便有人来通报,大理寺卿上门了。 温聿正在大堂里晃悠,还没等来沈菀,倒先是把卫辞给等来了。 他笑呵呵地调侃着:“哟,国公爷来得挺快啊,要不是这门外挂着姜武侯府的牌匾,我都要以为我来的是卫国公府了。” 卫辞没心情跟他闲扯,“程砚书不是菀菀杀的,带着你的人马上撤出去。”奇快妏敩 温聿叹了口气,摊着手道:“我也没办法,程家二老哭着喊着要找出凶手,昨夜同程砚书喝酒的那些人,也亲眼看见菀菀对程砚书动了杀心。不过我也相信不是菀菀动的手,但是总该走个流程吧。” 卫辞眉头一蹙,“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温聿拧眉,提醒道:“你现在不是大理寺卿了,不适合插手大理寺的事。” 他这句话并非是护权,只是不想让卫辞被人诟病,毕竟外面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了,卫辞行错一步,都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却不以为意,只道:“程砚书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背后还有一只操控的手,不管是嫣然还是菀菀都是受害者。我本来想派十一去查探一番,没想到程砚书死得这么快。” 沈菀昨夜才去找程砚书,程砚书就死了,这摆明了就是要把罪名扣在她头上。 温聿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名堂,叹了口气道:“昨夜菀菀太冲动了,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她和程砚书起了冲突,认定了凶手就是她,我若不带她回去问话,怕难以服众。” 卫辞不满地蹙眉,正想说什么,沈菀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跟你回去。” 沈菀走进大堂内,神色倒是不见丝毫慌张,也没有替自己辩驳。 卫辞声音微沉,“既知这是有人故意陷害,你若真的跟温聿走了,岂非坐实了罪名?” “所以,外面的事,就需要靠小舅舅和温世子了。” 第276章 夜半突袭 听到她的称呼,卫辞的眉角微不可见地上扬,方才还紧绷压抑的面色,刹那间犹如春风化雨,哪怕故作淡定,眉眼间还是流露出几分松快与愉悦。 “嗯。”他一本正经道,“大理寺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你不用怕。” 温聿瞧着他这一脸孔雀开屏的模样,忍不住咂舌,心道这情爱还真是个好东西,能把昔日严肃冷漠的卫四爷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菀还是跟着温聿去了大理寺,一切还未定论之前,所有的审案流程和细节全都是保密的,但不知是谁传扬了出去,而且还十分笃定地把罪名都退到了沈菀头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沈菀就是凶手。 虽说靖安侯府岌岌可危,但是这也不代表程砚书的命就不值钱,尤其是他还是被人吊死在自家门口,此案的恶劣程度,已经激起了一众百姓的义愤。 此事也传到了盛瑾耳中,他想也不想,当即便要赶去大理寺,正好裴云裳就在他左右,便出言阻止。奇快妏敩 “皇上别怪臣妾多嘴,如今灵善郡主嫌疑在身,皇上若是插手,不仅不能救她,反而还会让更多人怀疑,她就是凶手。” 盛瑾的脸色铁青,“菀妹妹不会做这种事。” 裴云裳想起沈菀对付自己的那些手段,无声地冷笑。 这可不好说。 “皇上既然相信灵善郡主是清白的,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温大人与灵善郡主是故交,能力又十分出众,想必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裴云裳的话让盛瑾稍稍冷静了下来,她说的确实没错,盛瑾若执意要插手,只会把这件事越闹越大,这样一来,对沈菀更加不利。 裴云裳见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同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臣妾的兄长已经抵达隋州,不日便会进京……” 裴云裳同盛瑾一聊便是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天边的霞光都黯淡了些许。 宫女推着她出了昭阳殿,待左右无人时,才低声道:“灵善郡主已经以嫌疑之罪被暂时收押,秦姑娘派人来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裴云裳扯了扯嘴角,不复在盛瑾面前的乖顺,脸上浮着一抹讥诮的冷意。 “算她还有点本事,不过先不着急,让她把消息散播出去,这一回,我一定要让沈菀身败名裂。” 秦冉冉收到裴云裳的指令时略有不满,她好不容易把沈菀弄进去了,就这么算了? 林香雪雀跃地跑进来,道:“冉冉,我已经让人四处宣扬,这回沈菀可跑不掉了!” 秦冉冉不屑道:“有卫辞和姜家在背后给她撑腰,连皇上都偏心于她,你觉得一个小小的程砚书,就能把她搞垮不成?” 林香雪笑容一僵,“那……那我们还要做什么?裴贵人不是说……” “她那是没胆子,怕卫辞查到我们头上。” 做都做了,秦冉冉有自信,自己已经将一切证据都销毁干净,不会有人知道,程砚书是死在她手里的。 至于沈菀,光是把她弄进大理寺还不够,迟早有她出来的一天,那秦冉冉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秦冉冉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她吩咐林香雪去办一件事。 林香雪听罢,满脸震惊与抗拒。 “冉冉,这……这会不会……” 秦冉冉面露威胁,语气格外傲慢,“只要你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保证让我爹举荐你进宫。而且有秦家当后盾,将来就算不是皇后,你至少也能混到妃位。” 林香雪眼里闪烁着光彩,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我答应!” 大理寺内,沈菀被关在了地牢中,白日里例行审问了一番,夜间便又被带回了牢房。 这里收拾得十分干净,若非沈菀拦着,卫辞非得把牢房布置得跟她的闺房一样。 夜已经深了,她正思索着程砚书之死的始末,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狱卒领着几名男子走了进来。 他们各个衣着简朴,短衫短裤,看着就像流民。头发略微凌乱,一个个身上都带着点伤,面相透着一股阴煞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在经过沈菀的牢房时,他们似乎还朝她瞧了一眼,那样邪佞的目光,令沈菀很是不舒服。 沈菀叫住了走在最末尾的狱卒,询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狱卒也知道这位主儿是卫辞的心头肉,忙不迭回道:“回郡主的话,那些是在西城之外一带作乱的大盗,今日才落网。” 沈菀了然,嘀咕着:“难怪一个个看着都凶神恶煞的。” 狱卒讨好地笑着:“他们全都被关在最里头的牢房了,郡主要是怕的话,奴才派个丫鬟来陪您?” “不必了。”沈菀摆摆手,表示自己要回去休息了。 等狱卒们都出去了,那扇铁门也被关上,整个地牢又恢复了寂静。 她躺在床上,望着那一角的窗户,思绪从程砚书渐渐转移到姜不弃身上,正猜想着他有没有睡着了,不经意间脑海中又冒出了卫辞的身影。 沈菀晃了晃脑袋,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翻了个身,才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铁链晃动的声音响起,起初她以为是错觉,直到又发出了一声,她才睁开了眼睛,借着甬道内昏暗的烛光,隐约看见了自己的牢房门口站着几道高大的黑影。 她蓦然惊醒,同一时间,牢门被他们打开,一根弯曲的铁丝被随意丢弃在一旁,那些刚被关进牢房不久的大盗,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沈菀大惊失色,“这里是大理寺,你们想做什么?” 那些人放肆地笑着,又像是怕外面的人听到一样,刻意压低了声音。 “自然是怕长夜漫漫,小娘子寂寞难耐,所以兄弟几个特地来陪陪你啊……” 那一双双淫邪的眼睛,放肆地在沈菀身上流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色欲。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那一身皮子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更别说那张脸,仿佛会下蛊一样,勾得他们心神激荡。 那几名大盗再也忍不住,争先恐后地朝前沈菀猛扑上前。 第277章 弃车保帅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牢房内的响动,那一声声沉闷压抑的呼喊,也被狱卒的呼噜声掩盖。 直到第二日,天光初明,一夜未眠的卫辞匆匆赶来,命狱卒打开牢门时,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他当即变了脸色,大步走入牢房内,身后的狱卒也紧跟而上,却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一个个目瞪口呆。 沈菀的牢房就在第二间,昨日还是一片整洁干净,现在却十分血腥。 那几名大盗倒在地上,暗红的血几乎糊满了整张脸,不知死活。桌椅被拆得四分五裂,断裂处还沾着人皮血肉,触目惊心。 沈菀就站在其中,那身素白的衣裙染上了朵朵殷红的血花,白皙的脸颊也沾着点点污迹。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脸色苍白了些许,却不见半点惊慌恐惧。. 看见卫辞出现时,沈菀微微露出了一抹讶异,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出口,卫辞便一个箭步猛冲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都在颤抖。 “菀菀,你怎么样了?” 沈菀摇着头,“我没事,可能他们比较有事。” 卫辞偏过眸,盯着地上的大盗们,眼神中泛起了浓烈的杀意。 听闻沈菀在牢房里出了事,温聿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赶来,迎面就挨了卫辞一拳头。 卫辞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不是说,菀菀在大理寺内会没事吗?” 温聿直呼冤枉,“我也没想到那伙人竟然这么大胆,敢在大理寺撬锁闹事。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必了!”卫辞冷着脸,“这件事我亲自调查,不劳大理寺插手了。” 温聿一惊,本想劝他,待听狱卒说起牢房里的情况时,才默默消了声。 牢房的那扇大铁门重达千斤,就是为了防止犯人越狱,但也隔绝了里面的动静,让狱卒没有第一时间就发现情况。 温聿也不敢想象,若是沈菀没有半点反抗能力,昨夜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也难怪卫辞如此愤怒,说到底,还是大理寺的失职。 刑狱司内,摆放着几具尸体,另外还有一名男子被绑在刑架上,他已经苏醒,但满嘴的污言秽语,让他又挨了一顿刑。 扛不住十一等人的刑讯,他才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的始末道来。 “有个娘们,出了五百两买这小贱……”最后一个“人”字,在看见对面正在把玩烙铁的沈菀时,立马换了个称呼,“买这位姑娘的命。” 按他所说,那名女子不仅要他们杀了她,而且还要轮流折辱她一番,事成之后,她会救他们出来,并送他们离开京城。 他们本就是一群草莽,平日里就靠着劫杀过路的旅人混口饭吃,如今有这等好事,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下。 他们故意闹事,让官府的人来抓,夜半再撬开牢门的锁。本想着沈菀一介“弱”女子,拿下她根本不费事,谁知道他们这回踢到了铁板。 卫辞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收紧,手背上一道道青筋鼓动着,仿佛随时会爆发一般。 “买凶者是谁?” 那大盗看见卫辞就双腿发软,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 在看见卫辞蓦然起身时,他急忙高喊:“不、不过我记得她的马车,左上角的悬挂着的烛灯下方,隐约刻着‘木’字。” 卫辞眉头一皱,道:“京城中并未有姓木的大臣。” 沈菀身份不一般,与她有仇的,也就是这京城内的权贵。 温聿思索片刻,双眸一亮,道:“你说会不会是程家?” “程”字以“禾”为部,若因夜黑风光,那大盗看错了也实属正常。 而且最近与沈菀有仇的,不外乎程家,程家二老若因仇恨沈菀而痛下杀手,倒也说得通。 卫辞却否决了。 “他说了,买凶之人是个年轻女子,与程夫人不符。再者,我的人日夜盯着靖安侯府,根本没有异常。” 靖安侯府如今岌岌可危,程砚书的死更是让靖安侯夫妇意志消沉,哪里还有精力和本事来搞这些肮脏的手段。 卫辞命温聿看好那大盗,自己则着力调查幕后黑手。 同一时间,长风楼也悉数出动,哪怕没有惊扰到百姓,但众人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秦府内,秦冉冉挥退了左右,独独留下了裴云裳派来的侍女。 “可是裴贵人有……” 她挂着笑迎上前去,话刚说一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秦冉冉的脸被打偏,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恼怒与狰狞。 那侍女鼻孔朝天,一脸傲气道:“秦姑娘勿怪,这一巴掌,是贵人让奴婢赏您的。” 秦冉冉死死地掐着掌心,咬牙切齿:“裴贵人这是什么意思?” “秦姑娘在大理寺所做之事,裴贵人已经知道了,她对秦姑娘很失望。” 秦冉冉脸色一变,但随即又不服气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一举解决沈菀,我为何不能动手?” “正是因为秦姑娘的自作主张,现在整个大理寺都出动了,就为了调查指使那群人对灵善郡主下黑手的凶手,连卫国公府和姜武侯府也没闲着,秦姑娘觉得你能藏多久?” 秦冉冉瞳孔微缩,她的关注点却是:“沈菀没死?” 侍女面露嘲讽,“连裴贵人都没办法除掉她,秦姑娘觉得你有这本事?” 秦冉冉恼恨极了,但也不得不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她冷静下来,道:“裴贵人同我合作,她总不会看着我被卫辞抓走吧?” 她这话语中有几分威胁的意味,侍女冷冷一笑,倒也不生气。 “这是自然,否则贵人也不会派奴婢来了。”她道,“不知秦姑娘可听过弃车保帅?” 秦冉冉眸光微闪,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侍女离开不久,林香雪便急匆匆赶来,满脸的慌张。 “冉冉,不好了!沈菀没死,现在大理寺还在追查那群大盗,你说他们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 秦冉冉气定神闲地品着茶,温婉的脸上挂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冷漠。 “是你,不是我们。” 林香雪一怔,“冉冉,你什么意思?” 秦冉冉满脸失望,“香雪,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恶毒,连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林香雪大惊,“冉冉,这明明是你让我做的,你怎么……” “嘭!” 身后一棍子将林香雪敲晕了过去,秦冉冉俯视着她,眼神不屑得犹如在看无关紧要的蝼蚁。 下人匆匆来报:“小姐,卫大人来了。” 秦冉冉眯了眯眸,拔下了林香雪腰间的匕首,狠狠地朝自己手臂上划了下去。 戏,开场了。 第278章 杀人灭口 卫辞查到林香雪头上时,沈菀同样也收到了从长风楼传回来的消息。 此事的恶劣程度已经惊动了盛瑾,除了大理寺,他另外派了禁卫军协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追查林香雪的下落,这一追便追到了秦府。 秦肃最近正因为调任的事烦心,乍一见这么多人前来闹事,顿时脸色更差了。 “卫辞,你这是做什么?” 曾经秦肃看卫辞有多么喜欢,如今便有多么忌惮和厌恶。 本以为他可以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而秦家也可以因此在京城站稳脚跟。谁知道卫辞油盐不进,甚至暗中撺掇着盛瑾将秦家调出京城,如今秦肃剁了他的心都有。 只是秦肃也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不是卫辞的对手,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去招惹卫辞,反倒让秦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卫辞向他颔首,“秦将军,得罪了,大理寺抓捕犯人,还请秦将军行个方便。” 秦肃堵在门口,面色沉怒。 “大理寺抓捕犯人,关我秦府什么事?” 温聿连忙站出来,笑呵呵道:“秦将军勿怪,我们确实是收到了消息,疑犯林香雪来了秦府,故而才冒昧上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秦将军见谅。” “林香雪?” 秦肃眉头一皱,身后突然秦冉冉惊慌的喊声。 “父亲!” 众人循声看去,秦冉冉捂着满是鲜血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径直扎入秦肃怀里,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抖。 “冉冉!”秦肃脸色大变,“这是发生了何事?” 秦冉冉惊恐地哭喊着:“是香雪,香雪她疯了!她想杀我!” 卫辞和沈菀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一惊,紧接着不约而同地闯入秦府内,然而却已经不见林香雪的身影。 等秦冉冉处理完伤口,已经是一炷香后,卫辞他们已经把秦府内的下人都询问了个遍,确定是林香雪“气势汹汹”地来找秦冉冉,伤了秦冉冉之后便失踪了。 秦冉冉还在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苍白的小脸我见犹怜。 “我怎么也没想到,香雪她竟然会杀我,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待她如亲妹妹一样,她怎么能……” 沈菀不想听她说这些虚伪的话,直接问道:“林香雪为何要杀你?” 秦冉冉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我只听她说,她走投无路,让我救她之类的话。我怕她做了什么错事,便劝她回头是岸,谁知道她突然恼羞成怒……” 沈菀眯着眸,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既然秦姑娘与林香雪的感情这么好,她做了什么事,就没有告诉你吗?” 被怀疑的秦冉冉立马恼怒起来,“郡主此话何意?莫不是怀疑我和林香雪同流合污?” 沈菀淡淡一笑,“我就是随口一问,秦姑娘别急啊。” 秦冉冉面色一僵,被沈菀这么一说,自己倒像是有些狗急跳墙,因为心虚,整张脸在瞬间涨红。 在秦府查不到林香雪的下落,众人不得不撤离,出来的时候,卫辞冷声道:“林香雪可能已经死了。” “不错。”沈菀道,“秦冉冉身上见了血,不管是林香雪伤的,还是她自己划的,只怕林香雪都小命难保。” 这两人昔日形影不离,沈菀才不信,林香雪做的事秦冉冉会一无所知。 况且,沈菀怀疑,买凶杀她一事,就是秦冉冉撺掇林香雪干的。 两人即刻分头行动,沈菀带着长风楼弟子调查林香雪的下落,而卫辞则派人盯着秦家,尤其是盯着秦冉冉的动静。 只是两天过去了,始终没有丝毫动静。 得知沈菀被大理寺释放,程家那边又闹了起来,甚至带着人堵到了姜武侯府门口,叫嚷声几乎要穿破那扇厚重的大门。奇快妏敩 沈菀捂着姜不弃的耳朵,让青竹带他回房,自己则亲自出面,去与程家二老谈谈。 门被打开,一看见沈菀,程夫人便激动地冲上前,目光凶狠得仿佛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沈菀!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昔日的盛气凌人不再,唯独剩下一腔仇恨,支撑着苍老的身躯。 纵使沈菀昔日看不惯程家人,如今亦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会干站着受人欺负。 姜武侯府的侍卫拦着不让他们上前,沈菀冷眼看着她闹事,待她没力气了,才出声道:“程夫人闹够了,可以听我说了吧?” 她瘫倒在地,深凹的眼眶中积蓄着仇恨的泪,沙哑的声音亦不如方才那般凶悍。 “沈菀,你杀我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杀程砚书。”她看向对面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一字一句道,“我也很后悔,不是我亲手杀了他。” 程夫人一瞪眼,“你到现在还敢说这种话?” 沈菀冷笑,“从前程砚书和卫姝然那点破事我就不说了,如今他还不思悔改,四处诋毁卫嫣然,像这种人渣,杀了都算是便宜他了。” “你……你简直是……” “程夫人不必激动,我只是想告诉你,程砚书确确实实不是我杀的,我也正在追查,到底是谁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你也不想害死你儿子的凶手逍遥法外吧?” 程夫人根本不信,“这不过是你想逃脱罪责的狡辩之辞!我儿素来温善恭顺,京城人人皆知,他怎么可能诋毁卫嫣然?指不定就是卫嫣然自己干出了那些肮脏事,怕被人发现,所以你才杀了我儿灭口!” 沈菀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冷笑着道:“温善恭顺?程夫人怕是不知道,这两年来程砚书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吧?” 夜宿青楼楚馆,玩弄姬妾,赌钱赌马,什么肮脏事没干过。在人前倒是装得人模狗样的,也难怪程夫人还觉得,她儿子是从前那个乖顺的程砚书。 程夫人根本不信,尤其听沈菀这般“诋毁”程砚书,顿时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顿时就炸了。 “小贱人,你害了我儿不算,竟然还这般污蔑他!” 怒从心起,她随手抄起了一旁的石头,冲着沈菀狠狠砸了过去。 第279章 卫辞护妻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一抹黑影如疾风卷来,拦在了沈菀面前。 熟悉的青竹冷香将她包围,沈菀怔怔地拦在了抱着自己的卫辞,同时也听到了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一个个屏息凝气,不敢出声。 程夫人也吓得不轻,颤抖着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卫辞放开沈菀,偏着头看着眼前这一群闹事的人,面色如覆盖着一层薄霜,双眸如寒冬腊月,刺得人肌骨生寒。 “诸位在姜武侯府门口闹事,是打算进大理寺住几日吗?” 程夫人咽了咽口水,毫无底气地嚷嚷道:“卫子书,你少吓我!谁不知道你跟这小贱人不清不楚,你就是想包庇她!” 卫辞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掷地有声道:“沈菀是我的妻子,是卫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谁敢欺负她污蔑她,就是与卫国公府为敌,与我为敌!” 卫辞的话犹如在众人面前投下了一颗炸弹,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等外面的人都走了,沈菀才把卫辞拉回府内,扒开他的外衣,果真看见了他后背上那一块红肿。 不过更令她震惊的,是他身上那一道道疤痕,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有刀伤,有鞭伤,也有烫伤,还有不少处有溃烂的痕迹。 沈菀几乎失语,手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胸口,那劲瘦有力的胸膛上,有一个半截拇指长短的伤疤,从那疤痕来看,这一刀绝对入骨。而且与心脏十分接近,稍微偏那么一点,卫辞可能就贯心而亡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卫辞微微垂眸,淡定道:“不记得了。” 沈菀忍不住抬眸瞪他,这么重的伤,差一点就没命了,他竟然就轻飘飘一句不记得了。 青竹取来了药膏,卫辞目光幽深地看着替自己上药的沈菀,薄唇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 怎么会不记得? 这身上每一道伤,几时受的,何人所伤,又治了多久,他都再清楚不过。不说,只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 在那几年里,比起这些伤,更令他难以承受的,是她的“死亡”。 像如今这样,她安然无恙,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这是卫辞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 后背的伤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卫辞轻轻“嘶”了一声,很是无辜道:“轻点。” 沈菀轻哼,语气恶劣,“那你能别盯着我看吗?” 卫辞瞥见她通红的耳尖,忍不住低笑,裸露的胸膛都微微震动着。 “抱歉,控制不了。” 沈菀瞪着他,正准备下黑手时,姜不弃从外面跑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卫辞。 “卫叔叔,你受伤了吗?” 卫辞眸光柔和,“卫叔叔没事。” 姜不弃爬上了椅子,指着他后背的伤,用天真的语气道:“可是你这里都肿起来了耶。” 卫辞疼得眉头紧皱,心道这娘俩还真是“狠”啊,可劲地往他伤口上戳。 沈菀瞧出了他脸上的隐忍,不禁偷笑一声,顺便拍开了姜不弃的手。 “轻点,没看你卫叔叔都快哭了吗?” 卫辞黑着脸,想要解释,姜不弃又着急地鼓着脸颊往卫辞伤口上吹气。 “卫叔叔不哭,七七帮你呼呼。” 卫辞无奈地把儿子抱到跟前,“别听你娘胡说,我才没哭。” 姜不弃偷笑,自以为很小声道:“娘亲才是个小哭包,上次清明节,我还看见她偷偷哭了。” 两人皆是一怔,记忆被拉回那个细雨纷纷的清明夜,陵园内久别重逢,她仓皇逃离,他遍寻无迹。 “姜不弃,你皮痒了是不是?” 沈菀羞恼地掐着他的脸颊,姜不弃嗷嗷大叫,抱着卫辞直喊救命。奇快妏敩 难得的温馨时光被十一打断,他看着卫辞黑下去的脸,想要扭头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道:“主子,皇上派人请主子进宫一趟。” 卫辞收了笑意,把姜不弃放下。 姜不弃揪着他的衣袖,“卫叔叔晚上要记得回来哦。” 卫辞一怔,忍不住轻叹一声,他倒是想啊。 沈菀把傻儿子拽了回来,没好气道:“你卫叔叔也有自己的家,不用你操心。” 姜不弃叉着腰,义正词严地批评她:“娘亲,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卫叔叔是为了救你而受伤的,你怎么能不负责呢?” 沈菀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就这样,卫辞靠着姜不弃,终于在姜武侯府混得了一席之地,以致于他进宫后都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连盛瑾与他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得不到回应的盛瑾抬眸看去,见他笑得一脸“春心荡漾”,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小舅舅可还记得朕说了什么?” 卫辞回过神来,稍稍正色,没有丝毫不好意思道:“劳烦皇上再重复一遍。” 盛瑾轻哼一声,“朕说,靖安侯撺掇了不少老臣,上书状告你仗势欺人,包庇菀菀,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卫辞神色淡漠,“好说,既然他们那么闲,就给他们找点事做。最近监察司正在调查程家,指不定那些老臣也跟程家有勾结,正好一起查了。” 盛瑾无奈扶额,“那些人好歹也是昔日跟着父皇的肱股之臣,小舅舅你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话虽如此,但盛瑾却没有丝毫阻止之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靖安侯府这般,盘踞在京城多年,几乎已经养成了自己的势力,这也是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能把程家连根拔起。 这些世家若为己所用还好,就怕他们包藏祸心,阳奉阴违。已经遭受过一次背叛的盛瑾,更不会容许他们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 盛瑾没有明说,卫辞也没有挑破,这对甥舅,看似有着坚不可摧的关系,实则不知不觉中,已经生出了一道裂痕。 为了早点回姜武侯府,卫辞迅速解决了当日的公务,风风火火地赶了回去。 十一已经率先一步帮他把行李搬过去了,一同过去的,还有月澜。 姜不弃看到月澜很是高兴,围着他转个不停。 “月叔叔去哪里了?七七好久都没看见你了。” 月澜温柔地摸着他的脑袋,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不怀好意。 “没办法,你娘要赶我出去,我只好去投奔你卫叔叔了。” 沈菀的脸色黑如锅底,整个晚上都在忍受着姜不弃的谴责。 第280章 父子相认 圆月悬空,她带着一身湿气进屋,却见卫辞正抱着姜不弃,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烛光之下,父子二人相似的容貌格外惹眼,气质清冷而夹杂着温柔的卫辞,以及故作严肃却怎么掩盖不了鬼灵精怪的姜不弃,在察觉到门口有人时,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冷淡散去,绽放出一抹柔和的光。 “娘亲!” 他跟泥鳅一样滑了下来,抓着一张纸,献宝似的递给沈菀。 “这是卫叔叔教我写的。” 沈菀看了一眼,这不比平时姜不弃那些鬼画符好看多了? 卫辞一本正经道:“七七的握笔没有问题,就是还小,记不住复杂的字,可以先从简单的笔画学起,这段时日我会空出时间来教他。” 沈菀张口便想拒绝,但见姜不弃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也只能点头同意。 “那就麻烦了。” 卫辞有些无奈,“菀菀,你不必跟我客气。” 除了这是他的责任外,这也是他的一点私心。 他总想离他们母子俩近一点,再近一点,内心的渴望爬到了眉梢,他极力克制,才不让自己在沈菀面前露出蛛丝马迹。 沈菀把姜不弃抱上床,他在柔软的床榻上滚了一圈,抱着虎头娃娃,出声叫住了准备出去的卫辞。 “卫叔叔不跟七七一起睡吗?” 沈菀淡定道:“你卫叔叔要回自己房间睡觉,谁稀罕跟你一起睡?” 姜不弃鼓着脸颊,“可是卫叔叔身上还有伤呢!万一他半夜踢被子着凉了怎么办?娘亲要负责吗?” 沈菀:“……” 你真是我的好大儿! 虽然卫辞也很想留下,但是顶着沈菀“杀气腾腾”的目光,他还是道:“男女有别,卫叔叔不能跟你们一起睡。” 姜不弃一脸天真,“那你当我爹好了,那样不就可以了吗?” 卫辞和沈菀皆是一怔,两人一时无言以对。 卫辞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只不过沈菀去了隔壁房间。 姜不弃窝在他怀里,那是不同于母亲的柔软,坚硬宽厚得令人安心。 姜不弃仰着头看他,似乎一点也不怕卫辞,卫辞也甚是稀奇,他从来不招小孩喜欢,可从第一次见面,姜不弃就跟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不放。 “卫叔叔。”他忽然问,“你是我爹对吗?” 卫辞一愣,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了出来,连同满腹的话,堵在了嗓子眼,一股涩意和愧疚感交织着,卫辞能做的只是把他紧紧抱在怀中。 “谁告诉你的?”他哑着声音问。 姜不弃神色得意,“我猜出来的,娘亲对月叔叔和玉爹爹他们都那么好,唯独讨厌你,肯定就是你了。” 卫辞顿时感觉胸口被扎了一刀。 姜不弃天真地问:“不过,你为什么不要我们啊?” 卫辞心脏一疼,沙哑的声音中掩不住的愧意。 “我没有不要你们。”他说,“有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让我不得不离开你和你娘,也错过你的出生,错过了你娘。” 姜不弃懵懵懂懂,又嬉笑着道:“才没有呢,七七和娘亲不都是在这儿吗?” 卫辞失笑,将那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一边的心脏被填满,另一边却因为沈菀而空落落的。 窗外月色正明,沈菀抱着被子,站在廊下久久不动。 直到屋内的声音渐渐消退,她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压抑在心口的情绪全都抖落出去。 翌日一早,萧七便迫切地敲响了沈菀的房门,待她开门之后,直接道:“小姐,林香雪找到了!” 同一时间,卫辞也走了过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沈菀问道:“人是死是活?” “还活着,不过……”萧七欲言又止,“小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随着他们来到了城外,沈菀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躺在草堆中,形容如乞儿的女子。 她昔日最爱艳丽的衣裙,如今却沾满了泥泞,头发乱如杂草,身上的首饰皆被洗劫一空。污泥混着血迹,凝在她的脸颊上,嘴角处裂开了一道深长的痕迹,几乎要将她整张脸割裂。 沈菀大惊,待走近了,才发现林香雪的情况比她想象得更严重。 她的双手双脚呈不正常的扭曲,显然是被人生生打断的,更残忍的是,十指被人连根切去,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月澜帮她检查后,一边擦着手一边道:“舌头被割了,手脚尽断,十指被切,腹部还中了一刀,她还能撑着一口气,还真是奇迹。” 沈菀呼吸一窒,不敢相信林香雪到底经历了什么。 月澜给她用了点药,她渐渐苏醒过来,一看见沈菀,便仿佛要拼尽全身的力气告诉她什么,眼泪从干涸憔悴的眼眶中涌出,但所有的声音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弥漫着深深的绝望与恨意,如兽般的低吼与呻吟却是那样虚弱无力。 沈菀心情有些复杂,纵使昔日林香雪同她不对付,但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见她这副模样,沈菀亦有不忍。 她轻轻拍着林香雪的肩膀,“你放心,我会治好你的。” 林香雪看着她,眼眸蒙着一层水雾,留下的两行悔恨的清泪。 林香雪被带回京城救治,但以月澜估计,他能保住她的命,但是她的手脚却没有办法恢复如初。 林香雪还活着,这也意味着,之前的事又被翻了出来,待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沈菀才从她艰难的比划中了解了程砚书之死的真相。 提起秦冉冉,林香雪又激动得浑身抽搐,看着沈菀的目光充满了哀求与疯狂。 沈菀了然于心,安慰道:“你放心,我会让她付出该有的代价的。” 大概是怜惜靖安侯夫妇丧子,盛瑾并未赶尽杀绝,只夺了爵位,仍留下了程家的宅子让他们颐养天年。 但哪怕如此,朝中仍有不少不满之声,除了替程家鸣不平的,更多的是担心唇亡齿寒,生怕程家倒了之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直到卫辞出手,列出了条条罪状,大刀阔斧地修整朝堂,那些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 但与此同时,也冒出了更多流言蜚语。 第281章 七七失踪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监察司内,温聿捏着嗓音,学着道,“卫国公独断专权,污蔑忠臣,铲除异己,天理难容……” 迎面一根毛笔丢过来,打断了他的废话。 温聿眼疾手快地伸手接过,瞧着他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哼了一声。 “要我说你也真是,平白去揽这麻烦做什么?现在整个朝堂都被你搅得一团糟。有人战战兢兢,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愤懑不平……到最后,你又得了什么好?” 卫辞神色淡漠,“这麻烦,总得有人去解决。”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让温聿恼了。 “是,但不能是你!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什么要不是你,皇上早就死了,要不是你,皇上也没有今天……甚至已经有人说,如今这大阙江山,姓卫而不姓盛……” 卫辞微微抬眸,泛起的冷意逼退了温聿后面的话。 “这些鬼话,你也信?” 温聿捏着眉心,颇为无力,“我自然不信,但是你捂不住别人的嘴的。”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盛瑾信了。 温聿甚至在怀疑,让卫辞铲除那些老臣,也是盛瑾的算计。 他是光明磊落了,唯独卫辞留了一世骂名。 卫辞十分平静,只道:“我自有分寸。” 从当年在刑场上他带着盛瑾离开,卫辞就很清楚自己将来要走一条怎样的路了。 温聿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劝,又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苍白无力,也只能作罢。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底就行。”温聿摊摊手,“反正要是你凉了,作为兄弟,我还是会帮你照顾莞妹妹和七七的。” 卫辞黑着脸,正准备拧了他的脑袋时,十一在外敲门,语气有些急切。 “主子,小公子不见了!” 半个时辰前,得知卫嫣然近日情绪低落,沈菀特地邀她一同出门散心。 虽然程砚书死了,但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还是让卫嫣然受了惊吓。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眉宇间都是化不开的愁绪。 沈菀冲着姜不弃眨眨眼,后者歪了歪脑袋,立马朝着卫嫣然跑过去,肉乎乎的小手塞进了她掌心里。 “姨姨陪我玩。” 没有人能拒绝姜不弃,哪怕卫嫣然实在没什么心情,还是打起了精神,带着他在茶楼外的曲廊逛着。 沈菀坐在窗前,目光始终紧随着他们二人,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推门声,她扭头看去,同秦冉冉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秦冉冉身后的老板急急忙忙赶来,满头大汗道:“秦姑娘,这间厢房已经有人了,要么我带您上三楼瞧瞧?” “不必了。”秦冉冉走进屋内,笑眯眯道,“郡主不介意拼个桌吧。” 沈菀支着脑袋,语气散漫,“我介意,所以秦姑娘可以滚吗?” 秦冉冉就当她在放屁,径直在她对面落座。 沈菀扯了扯嘴角,轻叹道:“这人啊,听不懂人话,跟畜牲有什么区别呢?” 秦冉冉知道她牙尖嘴利,不跟她计较。 “郡主说的极是,有些人狗仗人势,也着实令人讨厌得紧。” 沈菀低笑,“秦姑娘有自知之明就好。” 秦冉冉面色一僵,嘴皮子斗不过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闪动着,嘴角的笑也夹杂着几分不明的意味。 “我最近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年幼走失,流落风尘,凭着几分姿色被捧为花魁。后面又冒名顶替他人,还勾引了家中长辈。郡主说说,像这种低贱的女人,是不是就该被千夫所指?” 她的含沙射影,令沈菀动作一顿,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都透着一丝寒光。 “秦姑娘这么喜欢说故事,那不如也听听我最近发现的一件趣事儿?” 沈菀放下茶杯,慢悠悠道:“有名女子为了陷害他人,不惜杀害无辜之人的性命,甚至连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都不放过。割其舌头,断其手脚,杀人灭口,实在是惊世骇俗。” 秦冉冉惊得站起,明明屋内无风,却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令她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沈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在说故事而已,秦姑娘激动什么?莫不是你认识故事中那个蛇蝎女子?” 秦冉冉气得脸色铁青,同时一股恐惧感在心底蔓延。 “郡主这话说的奇怪,那不过是你杜撰的人物,我怎么会认识?而且我奉劝郡主一句,没有证据,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沈菀弯了弯唇,“秦姑娘要证据啊,要物证,还是人证?” 秦冉冉背脊发冷,脑海中立马浮现的是林香雪的身影,但很快又被她否决。 林香雪已经死了,她隔了她的舌头,断了她的手脚,让她无法说话,无法动弹,而且还往她身上捅了好几刀。直到她断了气,才把她丢出城去,如今怕是尸体已经被野狗啃烂了。 她很快冷静下来,“郡主这故事说得荒谬至极,我还有事,就不打扰郡主喝茶了。” 秦冉冉匆匆离开,比起来时的威风得意,此刻就像落水狗一样焦躁狼狈。 她即刻命令侍卫去查一下林香雪的尸体,但心里的不安感并没有因此减弱半分。 前方忽然传来了几道清脆的笑声,姜不弃拉着卫嫣然正在岸边的草地放风筝,仿佛受到了感染,卫嫣然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无忧的笑意。 秦冉冉双眸一眯,闪烁一丝阴冷的寒芒,偏头朝侍卫吩咐了几句,嘴角勾起了一丝恶毒的笑。 “快看,有舞狮!” 姜不弃玩得正起劲时,身旁的人忽然都激动起来,他扭头看去,两条舞狮正敲锣打鼓地朝这边而来,围着人群转着,舞弄着。 不少小孩被舞狮吸引,笑呵呵地跟着舞狮后面,姜不弃也丢了风筝,加入了其中。 卫嫣然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茶楼上的沈菀,也看见了那个摇头晃脑的傻儿子。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偏头倒了杯茶的工夫,目光再次回到人群中,就不见了姜不弃的身影。 第282章 断他手脚 沈菀几乎是在瞬间冲下楼去,卫嫣然已经急疯了,红着眼眶自责得不行。 “我明明一直看着他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沈菀也乱了心神,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她:“七七贪玩,可能像上次一样跑去哪里玩了,你别担心,很快就能找回来的。” 只是她派出了不少人,半个时辰过去了,仍然没有半点消息。 不多时,卫辞也赶了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大理寺的侍卫。 “怎么样了?” 沈菀控制住纷乱的心跳,摇着头道:“我问过这附近的人了,他们根本没有人看到七七。”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卫嫣然克制着颤抖的声音,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 卫辞和沈菀皆是一惊,彼此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舞狮!” 沈菀立即去追查舞狮的下落,然而却只见在几条街之外的巷子里,那被遗弃的狮头彩带,以及姜不弃的玉佩。 沈菀捏紧了那块玉佩,目光凶狠得宛若夹着刀子,要将那掳走姜不弃之人碎尸万段。 一收到消息,长风楼和无殇阁悉数出动,几乎要将整个京城都翻过来。更别提那四处搜寻的皇城军,引得百姓人心惶惶,以为又要出什么大事。 另一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内,秦冉冉看着被人抱在怀里的姜不弃。 他已经被迷晕了,双眸紧闭,这般乖巧的模样,与沈菀更是相似,也激起了秦冉冉的恶意。 她伸出了手,掐着他的脖子,面容狰狞,似乎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让姜不弃尸首分离。 旁边的侍卫都暗暗心惊,一个个面有不忍,似乎是想阻止她,但为了小命,还是默默地闭了嘴。 秦冉冉最后还没有下手,但却在姜不弃的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可见其力道之大。 “找间柴房,把他关起来!”秦冉冉冷冷地吩咐道,“另外盯着沈菀那边,若是他们真的找到了林香雪,这小杂种就是我的保命符了。” 得知卫辞为了找姜不弃,已经封锁了城门,秦冉冉嫉妒得面目全非,掉头回去弄死姜不弃的心都有了。 卫辞他们几乎搜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姜不弃,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不可能带姜不弃出城,所以他一定还在城内。 沈菀将目光聚集于那些未被搜查过的地方——世家宅院,甚至皇宫。 温聿不赞同,“且不说他们有没有抓姜不弃,就算有,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而且还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御史台那些老家伙如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卫辞,他今早弄出这么大动静,已经有人马不停蹄地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了。 沈菀却顾不得其他,姜不弃已经失踪两天了,她难以想象,再拖下去,他会出什么事。 玉无殇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张嘴便质问:“七七呢?” 卫辞和沈菀无言以对,此刻他们内心的煎熬已经达到了顶峰,极力控制才不至于崩溃。 玉无殇就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了,得知沈菀准备调查那些世家贵族,立马便要带着人出动。 卫辞拦下了他,“你想去哪儿?“ 玉无殇恶狠狠地瞪着他,“去哪儿都行,反正不是像你这样,呆呆地坐等就是了。” 卫辞不生气,跟他生气也没用。 “像你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掳走七七的,不是为钱就是寻仇。” 这两日几乎京城所有的腌臜地儿都被他们翻遍了,抓了不少人贩子,却是一无所获。况且那日带有姜不弃的人心思缜密,还能用舞狮来作为掩护,显然非同常人。 玉无殇稍稍冷静了下来,“你有头绪?” 卫辞偏头看向沈菀,“你不是说,那一日在茶楼,你遇见了秦冉冉?” 沈菀眉头一拧,“你怀疑她?” “这两日我一直在盯着秦府,秦府的守卫比从前多了一倍,显然有异象。” 玉无殇攥紧拳头,“那还等什么?我们马上去秦府!” 秦府内,秦肃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说卫辞的儿子被你抓了?” 这几日卫辞的动静那么大,秦肃不可能不知道,本以为就是看个热闹,谁知道这火烧到自家后院来了。 秦冉冉缩着脖子,“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 “愚蠢!”秦肃气得浑身都在冒火。 姜不弃是卫国公府的独苗苗,又是姜武侯府的心肝肉,当朝皇帝是他表哥,秦冉冉是有几个胆子敢动他?. 秦肃来回踱步,又问:“那小子不知道是你抓了她吧?” 秦冉冉摇头。 秦肃道:“你马上把他送出去,丢得越远越好,不要把秦家卷进来。” 秦冉冉忙不迭地答应,正准备出去,又听秦肃问道:“冉冉,你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了吧?” 秦冉冉心尖一颤,十分没有底气道:“没有。” 等她走出了大堂,才狠狠松了口气,至少有秦肃帮她挡着,就算卫辞真的找上门来,也奈何不了她。 她招来了侍卫,吩咐道:“把那个小杂种的手脚打断,再贱卖了。” 侍卫一惊,连忙低下头,掩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来到柴房,姜不弃坐在干草堆上,正在捣鼓什么,听到后面的声响,立马就把东西塞进草堆里,一脸呆萌无辜地看着他。 被关了两日,他那圆嘟嘟的小脸可见的瘦了下来,下巴尖尖的,白嫩的脸颊上还沾着几块污渍,看着可怜极了。 侍卫被他萌得不轻,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但想起秦冉冉的吩咐,还是不得不动手。 他把他包裹起来,扛着他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奔向城外。 待至无人之地,他才把姜不弃放在地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姜不弃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道:“叔叔,你要杀了七七吗?” 侍卫面露不忍,还是狠下心来,“小公子,你也别怪我,要怪,你就怪你生错了人家。” 姜不弃的眼眶里转着泪花,“你可以放了七七吗?七七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 侍卫别开了视线,“放心,我不杀你,只不过一会儿有点疼,你……” 他话未说完,姜不弃忽然拔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草丛中。 侍卫脸色一变,大步追上姜不弃,轻而易举地揪起了他的衣领,不管姜不弃怎么挣扎,那把刀还是朝着他挥了下去。 第283章 久别重逢 “救命!” 姜不弃眼睛一闭,扯着嗓子高喊。 侍卫狠下心来,大刀落下的那一刻,忽然横空飞来一支利箭,击穿了他的手臂。 一声惨叫响起,姜不弃也被丢了下去,在摔下去之时,一只大手强有力地把他捞了起来。 姜不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呆呆地看在近在咫尺的人。 姜弋也正好低下了头,同他四目相对。 一股难言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姜弋控制住那一瞬间乱了的心跳,偏头看向那个被自己的手下控制的侍卫,沉冷的面色中带着怒火。 “到底是何深仇大恨,让你连一个稚童都下得了狠手?” 侍卫捂着受伤的手臂,神色痛苦,却缄默不语。 “哟,哪来的小孩?” 等得不耐烦的裴云渡走上前来,看见姜弋抱着的姜不弃,眼角微微上扬,眸中闪烁着幽光,喃喃道:“这小孩……看着可真讨厌。” 姜不弃大概是听懂了,凶巴巴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沈菀。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默默徘徊着,裴云渡看着姜不弃的眼神更加幽暗了。 姜弋命人把那个伤人的侍卫抓起来,准备带回去审问,谁知道那侍卫突然挣扎起来,竟然趁人不注意,直接抹脖子自尽了。 姜弋一惊,迅速把姜不弃往怀里按,不想让他看见这么血腥的一幕。 等手下把尸体处理了,姜弋才放开他,带着他回了马车,小心而笨拙地擦着他脏兮兮的脸颊。 裴云渡又凑了过来,手贱地掐着他的脸颊。 “喂,小孩儿,你怎么不哭?” 姜不弃瞪着他,嗓音洪亮,气势磅礴道:“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裴云渡不屑地嗤了一声,“看来你娘不怎么疼你啊。” 姜不弃皱着鼻子,一脸认真,“叔叔,是不是因为你娘对你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你才觉得这么觉得啊?” 笑容就这么消失在了裴云渡脸上。 除了被勾起不好的回忆外,裴云渡更想掐死这个讨人厌的小孩。 姜弋适时地挡在他面前,隔开了二人的距离,问道:“小孩,你家人呢?” 姜不弃茫然地摇头,但语气又十分笃定,“他们一定在找七七!” 姜弋心里一咯噔,“你叫七七?” “对啊,我的小名叫七七,我的大名叫……” “姜不弃!” 一道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弋蓦然回头,便看见了疾步奔来的沈菀同卫辞。 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此刻豁然清楚,他再看着姜不弃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惊喜与后怕。 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却还是未能阻止他奔向沈菀的怀抱。 “娘亲!” 姜不弃小短腿一迈,被沈菀紧紧抱着,亲昵地蹭着她的脖子,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勾起了他这两日来受的委屈,嘴巴一瘪,哭声震天动地。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道:“娘……娘亲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可是七七实在忍不住……” 沈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尤其瞧着他苍白的小脸,浑然没了往日的光彩,想来是受了不少苦。 她满眼愧疚,“是娘亲不好,娘亲没有保护好你。” 姜不弃抽抽噎噎,摇着头道:“爹爹说了,七七长大了,以后要爹爹和七七保护娘亲。” 他的称呼令沈菀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卫辞一眼,后者欣慰地摸了摸姜不弃的脑袋。 “七七真棒!” 姜不弃止住了哭泣,鼻孔里冒出了个泡泡,背脊却挺得老直。 沈菀收拾好了情绪,才看向对面的姜弋。 他走了过来,冷肃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笑。 “阿箬,好久不见。” 沈菀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又涌了出来,也不管姜不弃还盯着,便径直地朝姜弋跑去,撞入他的怀中。 兄妹二人四年未见,所有的思念皆寄寓于薄薄的信纸,如今对面而立,才感念这几年来的相思不易。 “大哥……”她哽咽着,万种情绪涌上心头,欣喜,责备,委屈,在这一刻,竟然与姜不弃狠狠地共情了。 原来不知时间漫长,不知道途艰险,咬着牙硬撑过来了,但在亲人面前,所有的防备和铠甲都在顷刻间卸下,便只剩下百感交集的泪。 姜弋深知她这些年的不易,带着姜不弃躲躲藏藏,信中报喜不报忧,但字里行间的故作轻松,还是逃不过姜弋的眼睛。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半开玩笑道:“你都多大了,还跟七七一样哭鼻子啊?” 沈菀退出来,揉了揉眼角,当着姜不弃的面,倒也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沈菀收拾了一下情绪,连忙把一脸呆萌地姜不弃拽过来,道:“七七,他就是舅舅啊。” “舅舅?” 姜不弃的叔叔舅舅太久了,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了姜弋是哪个舅舅。. “你是给七七写信的那个舅舅吗?” 姜弋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柔和与欢喜,温热粗糙的大掌紧紧包裹着他软嫩的拳头,只觉得血液都在沸腾。 他们一家子倒是高高兴兴地大团圆了,裴云渡被晾在旁边,本来就因为姜不弃的童言无忌不爽,如今被忽视了个彻底,嘴角的笑更是染上了几分杀气。 “多年未见,灵善郡主不打算和老朋友打个招呼吗?” 和乐的气氛就此被破坏,就算是姜不弃,也明显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硝烟。 沈菀笑容渐收,冷淡地向他见礼:“平沙皇帝大驾光临,失礼了。” 裴云渡瞧着她这副模样就来气,但瞥见一旁的卫辞,又不得不收了几分戾气。 便听卫辞道:“皇上派来的使臣已经在城外等候多日,既然平沙皇帝到了,那便一同进城吧。” 裴云渡被请上了马车,路过姜不弃时,斜睨着轻嗤了一声。 “真丑。” 像他娘一样,丑死了。 姜不弃冲着他扮了个鬼脸,天真无邪道:“叔叔是嫉妒我年轻,所以才说我丑吗?毕竟等我像叔叔这么大,叔叔就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裴云渡第二次被姜不弃堵得哑口无言,若非他爹娘在这,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讨厌的小子不可。 等碍事的人走了,沈菀才姜不弃抱上马车,听姜弋说起了事情的始末。 得知姜不弃险些死在那名侍卫刀下,沈菀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仍然平复不了心里的恐惧。 卫辞握着姜不弃的手,眸光中泛着重重杀气。 “有些账,该清算了。” 第284章 好戏开场 把姜不弃送走之后,秦冉冉便松了口气,放松愉悦地跟着秦肃去迎接裴云渡。 与裴云渡一同进城的还有姜弋,但是秦冉冉环顾左右,却没有看见沈菀,不由得有些奇怪。 秦肃见秦冉冉有些心不在焉,低声询问道:“人你放走了?” 秦冉冉眉心一跳,小声应了一句。 秦肃这才放了心,看着前方姜弋的马车,眸中闪烁着几分锐利的寒光。 “姜弋一回来,怕是当年卫辞和灵善郡主也要被翻了出来,若是你不能嫁给卫辞,爹会想办法把你送进宫。” 秦家并非立根于京城,秦肃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难如登天。若是不能靠着卫家,那他也只能牺牲秦冉冉,让她进宫了。 秦冉冉百般不愿,大阙皇后之位轮不到她,而那宫里的妃嫔看着威风,实则一辈子就被关在了那个地方,哪里比得上卫国公夫人? 盛瑾年少,胆识有余,谋略不足,相比之下,卫辞才是她心目中的夫君的不二人选。 秦冉冉很快就把姜不弃抛到了脑后,专心为今晚的夜宴做准备。 这次宴席之后,秦家就要动身离京,秦冉冉很清楚,若是她不抓住这个机会,可能下半辈子就只能随便嫁个下等小官,蹉跎一生了。 夜宴开始前,秦冉冉去见了裴云裳,请她帮个小忙。 裴云裳正在梳妆,一听她的话,铜镜里倒映的脸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讥笑。 “秦姑娘,你可想清楚了?那卫辞可不是好惹的。” 连他兄长都多次败在卫辞手中,裴云裳不知道秦冉冉哪来的自信,能够将他收入囊中。 秦冉冉不用想,“裴贵人只说帮不帮就是了。” “帮,自然要帮。” 能给沈菀添堵的事,裴云裳怎么可能放过? 秦冉冉回到宴席中,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在看见坐在坐席中的沈菀和姜不弃时骤然消失。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那一瞬间背脊僵硬,因为恐惧浑身微微颤抖着。 沈菀似有所感,抬眸与她对视着,绝艳的面容上勾着一丝冰冷的笑,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把戏,也知道了她所有秘密。 那悦耳的丝竹声将秦冉冉从冰窖中拉了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迈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进去。 林香雪已经死了,沈菀不可能知道她的秘密。至于姜不弃,她派人抓走他的时候,也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小的孩子,能成什么威胁? 这么一想,心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恼恨,恼恨手下办事不利,竟然连一个四岁小孩都对付不了。 但同时,她也捂紧了手里的东西,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卫辞,想起今晚的计划,决心更加坚定。 盛瑾同裴云渡入席,二人不知谈了什么,裴云渡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而盛瑾眉头紧锁,似乎有些走神。 百官们的叩拜声让他回过神来,他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有意无意地擦过沈菀,在看见姜不弃时微微一喜,但很快又沉了下来。 盛瑾落座,调整好情绪,淡笑着道:“平沙皇帝也不是第一次来大阙了,随意便好。” 裴云渡笑眯眯道:“皇上说得极是,我妹妹如今是您的妃嫔,大阙与平沙也算是友好一家亲了,日后还多的是来往的机会。” 这两位君主各怀心思,却又友好相处,着实令堂下一众老臣有些看不清盛瑾的态度。 温聿悄悄拽了拽卫辞的袖子,“喂,你说皇上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和裴云渡结盟,就不怕他像背叛盛瑜一样背叛他吗?” 卫辞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那你去跟皇上揭发裴云渡的真面目?”. 温聿干笑着收回手,嘀咕着:“我又不是闲的……” 温聿以为卫辞不会再搭理自己时,才听他幽幽道:“放心吧,他自有分寸。” “反正这大阙江山有你们操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温聿笑着灌了口酒,被辣得舌尖都在发颤,“这关外的酒就是烈啊,也不知道姜弋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的。” 一旁的姜弋一饮而尽,脸不红心不跳的。 “塞北严寒,这酒可是上好的暖身之物。” 温聿轻笑一声,促狭道:“得了吧,等你把嫣然娶回家去,还用得着烈酒暖身?” 姜弋朝他射了一记眼刀子,目光扫过对面一圈,又忍不住发出了疑问,“嫣然怎么没来?” 卫辞动作一顿,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身体不舒服,你若得空了,便去看看她吧。” 姜弋拧眉,卫辞这一番话,倒是令他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温聿左瞅瞅右看看,纳闷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卫辞放下酒杯,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没什么,准备动手吧。” 沈菀正在同一名夫人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离席的卫辞和温聿,睫毛轻轻一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郡主?” 面容和善的夫人叫了她两声,沈菀才回过神来,笑着道:“夫人您说。” 那夫人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倒没什么,只是这回姜世子回来,应该也会在京城小住几日,他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是否考虑娶亲?” 沈菀点头,“自然的。” 她立马激动起来,“我家中正好有两位适龄的姑娘,若是……” “夫人见谅。”沈菀微笑着打断她,“我兄长已经心有所属,怕是与贵千金无缘了。” 她脸上可见的失望,但也没有纠缠, 沈菀回过头,却见姜不弃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高台,蹭到了盛瑾身边,正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盛瑾开怀大笑,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吓坏了一旁的宫人,也惊呆了下面一众宾客。 沈菀收了笑意,走上前去行礼,满脸忧虑道:“皇上还是把七七放下来吧,他今日刚找回来,被饿了两日,身体还很虚弱。” 盛瑾一愣,仔细瞧着姜不弃,果真见他的气色不大好。 “朕方才就想问了,”盛瑾道,“你们到底是在哪里找到七七的?他失踪了这两日,又去了哪里?” 姜不弃立马道:“七七知道!七七被关在了柴房里,那里有好多下人,他们还不给七七饭吃。” 盛瑾面色一沉,“那是何处?” 姜不弃却从盛瑾膝上趴下去,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故作茫然的秦冉冉面前。 “这位姨姨,舅舅送给七七的小刀落在你家了,能还给七七吗?” 第285章 殿前揭发 秦冉冉浑身汗毛倒立,猛地站起身来,哗啦啦地弄到了面前的桌席。 她吓得俯首跪地,颤着声对盛瑾道:“皇上明鉴,臣女是无辜的,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宴席间的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起消失的,还是盛瑾脸上的笑意。 秦肃立马站起身来,拱手道:“皇上圣明,三岁孩童容易受人挑唆,话不可信!” 沈菀语气微凉,“秦将军,我儿子可有说什么话了?你们这么急着解释什么?” 秦肃捏紧了拳头,眸中闪过一丝狠辣,但当着盛瑾的面,仍不敢造次,只能压抑着怒火道:“灵善郡主,令郎方才的话,不就是在怀疑是我女儿绑架了他吗?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秦将军与秦姑娘最清楚。” 姜弋走上前来,牵着姜不弃的手,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为他们母子俩遮风避雨的大伞。 他道:“今日在城外,若非我及时赶到,七七已经成了那侍卫的刀下亡魂。这笔账,姜武侯府绝对会追究到底!” 在场众人也隐隐知晓了来龙去脉,一个个义愤填膺,愤然怒骂。 “这也太过分了,竟然连一个孩童都下得了狠手!” “姜小公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平白遭了难。” “我要是灵善郡主,待揪出了凶手,势必要将他们痛打一顿才解气!” 一众讨伐声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心虚者对号入座,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致。 盛瑾一声沉喝,才让满堂消停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才问姜不弃道:“七七,朕问你,你可确定这两日你被关在秦府?” 他这么一问,姜不弃反倒懵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巴一瘪,只是抱着姜弋的大腿,表情要哭不哭。 “七七把舅舅送的小刀弄丢了,就在柴房里。那里有好多柴,七七的小刀丢在那里了……” 他反反复复说着小刀,让盛瑾也不得不派人去秦府的柴房查探一下,不想温聿他们率先一步走了进来。 “皇上,不必派人去了,微臣已经取回来了。” 他捧着姜不弃那把未开刃的小刀走进来,同时带来的还有秦府的侍卫。 盛瑾查看了一眼,蹙着眉看向秦肃。 “秦将军还有何话要说?” 秦肃的脸色白了又青,如铁石般的拳头紧握着,咬着牙道:“回皇上,这小刀或许是姜小公子的,但谁能保证它就是从秦府柴房里搜出来的?谁不知道温大人同灵善郡主是故交,他若是想陷害微臣,微臣也无话可说。” 温聿勾了勾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皇上明察,为了确保公正,微臣此趟去秦府,还带了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谁不知道他们两位大人最是公正不阿,他们有什么理由帮灵善郡主编这种低级的谎言?” 堂内一众人不住地点头。 若非这两位尚书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盛瑾也不会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他们的证词确实证实了温聿的话,而且除了他们,温聿还带来了一个人证。 “这侍卫是秦将军派去保护秦冉冉的,他主动坦白,是秦冉冉让他们绑架了姜不弃,并且关在柴房内。不仅如此,秦冉冉还下令要打断姜不弃的手脚,把他卖出去,其心肠实在歹毒!” 哪怕沈菀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但此刻听温聿复述,仍然觉得肌骨生寒。 她紧紧握着姜不弃的手,肉乎乎的拳头被她包裹着,一股满足之感中夹杂着几分患得患失的恐慌。 她很庆幸,但也很愤怒,就差那么一点儿,就晚了那么一步,她可能将会永远失去姜不弃。 哪怕他现在安然无恙,沈菀依旧不能原谅秦冉冉! 姜弋脾气更直,直接放话道:“秦将军打算给个什么交代?是断手,还是断脚,亦或是流放?” 秦冉冉没忍住痛哭,仍然咬死了自己冤枉。 秦肃一边焦灼,一边恨不得把这个蠢女儿掐死。 他知晓这罪是洗不掉了,无奈之下,只能转过头,掀袍朝着盛瑾跪下。 “是微臣管教无方,让小女做了错事!”他哽咽着道,“冉冉自幼失去娘亲,微臣在外征战,一年到头见不到她几次,难免会有倏忽。还请皇上体谅,微臣膝下就这一个孩子……” 第286章 埋下芥蒂 卫辞踏破夜色而来,步伐稳健凌厉地跨入殿内,冷隽的面容似覆着一层薄霜,连那双眸子,都似乎染了三分寒气。 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看向了盛瑾,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恼怒,显然是对他的决定抱有异议。 盛瑾抿了抿唇,眸中一闪而过心虚与恼怒,却是缄口不言。 “卫辞,你这话什么意思?”秦肃立马不干了,“冉冉伤了你儿子,是她有错,但也罪不至死。皇上金口玉言,已经下令恕冉冉的罪,你竟敢凭空捏造罪名,居心何在?” “把人带上来。” 卫辞一声令下,殿外的侍卫带着几人进来,除了程家二老,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冉冉在看见林香雪的那一瞬间,没忍住尖叫出声,引得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林香雪经过救治,至少也恢复了几分人样。但是她被秦冉冉割了舌头,脸也被毁了,模样丑陋,眼神阴沉,看着吓人得很。 她坐在轮椅上,手脚都无力地搭着,但在看见秦冉冉时,那一瞬间平静的脸上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以致整张脸都格外狰狞。 “嗬嗬……” 她痛苦地叫着,试图发出声音,甚至还想从轮椅上下去。看在秦冉冉眼里,便如前来索命的恶鬼一般。 周围的人面露惊愕,纷纷问道:“卫大人,这是何人?” 有夫人认出了林香雪,惊呼出声,道:“这不是林家姑娘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盛瑾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卫辞。 卫辞缓声道:“此人是秦将军的部下之女林香雪,自幼与秦冉冉一同长大,但是秦冉冉却为了一己之私,杀她灭口……” 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的始末道来。从秦冉冉蛊惑程砚书,让他往卫嫣然身上泼脏水,引他激怒沈菀,到后来秦冉冉谋杀程砚书,并嫁祸给沈菀,条陈明晰,字句落地有声,震得众人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秦冉冉跌坐在地上,如同被扒光了一样扔在众人面前,顶着无数嘲讽愤怒的目光,浑身战栗。 林香雪深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失去舌头的她,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一字一句,又仿佛背负着重担。 “秦……冉冉,杀程……砚书,嫁祸沈菀。还……让我找了一伙人,去……去大理寺……欲杀沈菀。她怕引火烧身,就……就说是我干的,还想……杀我灭口!” “不!不是这样的!” 秦冉冉猛地冲了出来,冲着盛瑾不停地磕头。 “皇上明鉴,臣女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是她陷害我,是她想逃脱罪名……” 林香雪瘫着身子,嘲讽而冷漠地看着她,只觉得过去的自己傻得可怜,竟然会被她骗得团团转,像条狗一样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程家二老已经疯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被秦冉冉设计害死的,这比他是被沈菀杀的更令他们难以接受。 程夫人冲上前冲着秦冉冉便甩了几个耳光,哭声凄厉,最后还是被宫人拉开。 靖安侯则理智一些,颤抖着双腿跪在了盛瑾面前,声泪俱下。 “求皇上怜惜,老臣这些年为大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程家对盛氏一族忠心耿耿,未曾有过不臣之心,还请皇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惩戒杀害我儿的凶手,还我儿一个公道!” 朝中的人都是人精,明显看得出来,卫辞这是想对秦家下手了,顿时纷纷站了出来,帮着程砚书喊冤。 秦家沦为众矢之的,一众讨伐声逼得盛瑾不得不做出决断。 秦肃被削职,秦冉冉入狱,待大理寺裁决后再定罪。好好的一场欢迎宴,被卫辞搞得乌烟瘴气,而他却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又似高高在上的主宰。 宴席搞砸了,盛瑾不得不向裴云渡赔罪,裴云渡却是满面春风,脸上带着看了一处好戏后的餍足,摆着手说没关系,但在临走之前,却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卫大人今日联手姜武侯府导演的这出戏实在精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跟皇上通过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阙姓卫呢。” 无人知晓盛瑾回了什么,只是那一晚,昭阳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马车徐徐停在了姜府门前,卫辞率先走了下去,伸手便想接过姜不弃,却被姜弋抢先了一步。. 从来只能靠着信来想象的小外甥,此刻就躺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姜弋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欢喜。 只是抬眼看向卫辞时,姜弋的表情立马就淡了下来。 “这段时日有劳国公爷照顾阿箬和七七了,现在我回来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卫辞就当听见了狗叫。 他垂眸看着沈菀,目光似浓墨粘稠。 “回去好好休息,秦家那边,交给我来处置便是。” 从前秦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卫辞本是看在他们扶龙有功的份上一再忍让,如今都动到沈菀和姜不弃头上了,他自是不可能心慈手软。 沈菀提醒道:“秦冉冉初来京城,她敢如此行事,我怀疑有人在背后帮她。” 卫辞颔首,“我会查清楚。” 姜弋瞅着他们二人在门口腻歪,忍不住出声赶人。 “说够了没有?七七都快被你们吵醒了。” 姜不弃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沈菀忍不住低笑,同姜弋进府,跨上台阶时,又忍不住回头看卫辞。 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晃着微弱的光,映在他的眼中,只因她的回眸,却仿佛燃起了无尽的火焰,那样赤诚而热烈。 沈菀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热,略微慌张地移开了视线,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故作冷淡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卫辞乖巧地应了一声,“你也早点休息。” 沈菀步伐匆匆地往府里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卫辞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十一牵来了马车,卫辞转身欲离开,忽然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一片漆黑。 第287章 小心裴氏 秦冉冉要见她,这是沈菀没想到的。 秦家的罪责已定,玉无殇不知从哪儿翻出了旧日秦家的罪证,轻则强征农田,重则克扣军粮,豢养私兵。原本只是被降职的秦肃,因为这些证据确凿的罪名,彻底被夺了兵权。 秦家如今也是朝廷重犯,但毕竟秦家有功,盛瑾唯恐寒了那些随着自己征战的将士的心,有意拖延对秦家的处罚,便将秦氏一干人等移交皇宫地牢,听候发落。 把守的禁军正巧是卫辞的人,领她进门之时,顺嘴提了一句。 “昨夜裴贵人来过一趟,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沈菀微微一愣,若非他这话的提醒,她还从没将裴云裳和秦冉冉联系到一起。 皇宫地牢不比大理寺,这里关押的不是犯罪的皇亲国戚,便是等待皇帝亲自裁决的罪臣。 明明不过八月,地牢内却湿冷透骨,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令人喘不过气。拔高的天窗只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遥不可及得令人绝望。 秦冉冉就坐在牢房内,铁制的牢笼将她困在此处,昔日的高傲与自矜被即将到来的审判与死亡磨灭,形容枯槁,脸上更是不见半点生气。 “我果然没猜错,这地牢里的禁军,还有不少是卫辞安插的人。” 秦冉冉桀桀发笑,盯着她的眼神幽暗深邃,阴沉得可怕。 她不过是叫嚷着要见沈菀,沈菀便来了,料想是那些禁军向卫辞传了话。 揣着发现卫辞秘密的得意的同时,秦冉冉又生出了无限的妒火与不甘。 明明卫辞是她的!明明是她陪着卫辞走过烽火战场!沈菀又算什么?凭什么她的出现,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卫辞甘愿俯首称臣? 她拖着沉重的铁链,几乎是扑到了牢门前,沾满脏污的手死死抓铁杆,双眸如淬了毒一样,透出了阴鸷的寒光。 “沈菀,你怎么不去死?” 沈菀站着,俯视着她,平静无波得令秦冉冉更加痛恨,仿佛不管她怎么闹腾,始终是个丑角。 “你要我来见你,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秦冉冉狞笑,“那你愿意来见我,是想听我说什么?” “在背后给你出主意的,甚至是出手帮你的人,是裴云裳?” “是啊。”秦冉冉大大方方地承认,也不介意多拖一个人下水,“怎么?你要去杀了她吗?” “愚不可及。”沈菀低骂一句,“从前我还敬秦将军有几分胆识,没想到却教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秦冉冉面容扭曲,尖锐地喊着:“沈菀,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裴云裳是平沙国人,裴氏先前协助盛瑜毒害先皇,后来又背叛盛瑜,同当今圣上投诚。像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你竟也信?” “那又如何?我只知道,裴云裳能帮我得到卫辞,若非被林香雪那个蠢货搞砸了,我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奇快妏敩 沈菀不欲与一个蠢货争论,直接问:“昨夜裴云裳来找你做什么?” 见她主动发问,秦冉冉反倒得意起来。 “你想知道?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沈菀冷笑,“不想说就算了,说不定没等皇上定你的罪,你就先被裴云裳玩死了。” 她转身欲走,秦冉冉突然激动起来,晃着铁门怒吼着:“沈菀,你别太得意!你给我等着,卫国公夫人只能是我,卫辞也只能是我的!” 她话语中的笃定和狂妄令沈菀脚步一停,一股不安的预感在心里悄然滋生,扰得沈菀心绪难平。 守门的禁军询问:“郡主,您现在要回去吗?” 沈菀抬眸看他,眸光略带着几分疑惑。 那禁军低声道:“二皇子听说您来了,想见您一面。” 沈菀神色略有恍惚,若非他提起,她都快忘了,盛瑜也被关在此处。 像是为了报当年之仇,盛瑾把盛瑜关在了自己曾经呆过的牢房,而这里空无一人,除了每日给盛瑜送饭的禁军,几乎无人踏足。 精致秀美的绣花鞋踩在了脏乱湿冷的地面,溅起的朵朵泥花,盛开在沈菀裙角。轻缓而清脆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间牢房前,也引得里面的人从书中抬起了头。 盛瑜就坐在天窗之下,遥远的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圣洁或是明朗,反倒是将他的枯朽与颓靡照得一清二楚,明明曾也是风华绝代的少年帝王,如今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 白色的囚服似乎裹不住他瘦弱的身躯,但挺拔的背脊一如从前。墨发随意用带子绑着,似乎长长了不少,还有几缕随意地散在肩头。大概是久不见日,他的皮肤透着一股虚弱的冷白,手背上的青筋血管都清晰可见。 “好久不见。”她轻声道。 柔缓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春风,终于还是冲破了那一夜又一夜的梦境,真实地吹到了他耳边。 盛瑜盘腿坐着,古朴深邃的眼眸中升起了点点细碎的光。 “好久不见。” 他开口了,嗓音却格外沙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沈菀眉头一皱,“你生病了?” “老毛病了。”缓过一口气来,盛瑜满不在乎,目光贪恋地在她身上流连。 “我后悔了。”盛瑜低笑着道,“若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直接带你离开京城。” 沈菀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道:“盛瑜,只要你向天下人认罪,我可以帮你向皇上求情,饶你一命。” 盛瑜嘲讽一笑,眼中却又升起了细碎的光。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想帮我?” “虽然你做了不少不可原谅的事,但是你帮过我,我不想欠人人情。” “是这样吗?”盛瑜呢喃着,“我还以为,至少我在你心里能有一点点分量……” 禁军在外面催促着,说是盛瑾往这边来了,提醒沈菀尽快离开。 盛瑜毕竟是废帝,没有盛瑾的命令,她私自前来见他已是重罪。 “盛瑜,我的话你好好考虑,只要你同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她匆匆便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句低沉压抑的提醒。 “小心裴氏兄妹。” 第288章 小儿互殴 两日过去了,盛瑜的话始终在沈菀脑海中盘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匆匆去找姜弋,却被告知他去了卫国公府。 沈菀带着姜不弃上门,卫老夫人一看见亲孙儿,激动得老泪纵横,恨不得把所有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给他。 “老夫人,我兄长今日可来了卫府?” 卫老夫人抱着姜不弃,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在听到沈菀的问话后稍稍收了一些。 “是来过,不过很快就走了。” 姜弋是来见卫嫣然的,征得了卫老夫人的同意,便在厅内等着下人去请她。但是左等右等,卫嫣然始终不露面,半晌之后,卫清然才愁容满面地过来,表示卫嫣然不想见他。 卫家子嗣单薄,而卫嫣然又是长女,从前卫老夫人只想着将她留在京城,将来也有个照应,谁知道千挑万选,最后选了一个软弱无能的程砚书。 对卫嫣然,卫老夫人心里始终有愧,故而在姜弋多番求娶之时,她也说了,让卫嫣然自己做决定。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曾想卫嫣然如今倒不愿了。 沈菀把姜不弃交给卫老夫人,自己则前去见卫嫣然。 前段时日忙着程砚书和姜不弃的事,沈菀没时间来看她,如今一见,竟发现她几乎瘦脱相了。 她生性爱笑,眉眼间凝着端庄与温和,如今却是有化不开的愁绪,两眼空洞失神,寻不到一丝光彩。 沈菀唤她,她似乎吓了一跳,正在修剪花枝的剪刀蓦然掉落,在她的手指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屋内,卫嫣然看着皱着眉为自己包扎的沈菀,安抚地笑了笑,道:“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沈菀抬眸,直截了当问:“嫣然姐姐是不是还因为程砚书跟自己过不去?” 卫嫣然一怔,眼神似抗拒似惊恐,仓惶地回避着沈菀的视线。 沈菀无声地叹气,语气认真道:“嫣然姐姐,你也知道我从前在青楼长大,你可会因此对我有半分轻贱?” 卫嫣然忙道:“自然没有,我……” “这不就得了?清者自清,程砚书散播的那些流言,不管是我还是我哥哥,都不会相信。你又何苦把自己困在过去,到头来反而伤害了真正关心你的人。” 卫嫣然红了眼眶,“菀菀,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他。” 他是姜武侯府嫡子,战功累累,前程似锦,这么大好的人生,不该留下她这个“污点”。 沈菀劝不动她,离开时紧皱的眉头都未曾解开。奇快妏敩 青蓉叫住了沈菀,神色略显气愤:“郡主,其实小姐前两日已经好多了,不过最近,薛姨娘一直暗中使人嚼舌根,还故意让小姐听到,小姐才又抑郁了。” 元氏如今神志不清,薛姨娘仗着有一子卫旭,平日在府里作威作福,如今还欺负到卫嫣然头上了。 沈菀眸色一冷,“老夫人不管?” 青蓉叹着气:“老夫人如今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奴婢自然不敢去叨扰他。” 沈菀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出去后便随便抓了个下人,询问薛姨娘的去处。 另一边,姜不弃在屋里待得闷,卫老夫人便让下人带他出去玩。 姜不弃正蹲在池子边围着鱼,忽然走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模样生得精致秀美,神色却高傲非常。 “你就是姜不弃?” 姜不弃扭头看着他,茫然道:“你是谁?” 卫旭抬着下巴,雄赳赳道:“我叫卫旭,是卫国公府大房独子,卫国公府未来的主人!” 当初卫家出事后,卫老夫人便没有心力再教养卫旭,加之卫旭也大了,便把他送回薛姨娘膝下。如今的卫旭被薛姨娘教养得高傲刻薄,目中无人,尤其是在卫辞接管卫家之后,薛姨娘唯恐卫旭的爵位被抢了,便日日在他跟前说着卫辞的坏话。 卫旭怕卫辞,也讨厌卫辞,对可能来跟自己抢爵位的姜不弃,自然也是厌恶无比。 姜不弃似懂非懂地点头,笑眯眯地回道:“卫哥哥你好,我叫姜不弃。” 卫旭恶声恶气道:“我知道你是谁!我娘说了,你是个野种,你娘是个坏女人,她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生下了你这个小野种。” 姜不弃懵了,他不懂什么是野种,但是他听懂了,他在骂沈菀。 肉乎乎笑呵呵的脸立马就变了,姜不弃捏着拳头,气冲冲地大喊:“不许你骂我娘亲!” 卫旭丝毫没有把这个小萝卜头放在眼里,得意洋洋道:“我就骂了,你能拿我怎么样?你跟你娘都不是好东西,还不快从卫家滚出去!” 姜不弃如同被惹怒的小狮子,猛地朝他撞了过去。 “不许骂我娘!” 卫旭被撞倒,短暂的懵逼之后,立马就跃了起来,和姜不弃扭打成一团。 姜不弃到底年纪小,根本不是卫旭的敌手,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脖子被掐住,小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下人吓坏了,急急忙忙上前想将他们两人分开,但没想到卫旭这么狠,竟然直接把姜不弃推下了池塘。 “扑通!” 落水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慌的尖叫。 下人们慌忙跳下去救人,却不及那急奔而来的卫辞,一把把姜不弃捞起。 “七七!” 沈菀同时跑了过来,因为太急踩了裙摆,还不慎摔了一跤。 她从卫辞怀里接过姜不弃,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把池水都吐出去。 姜不弃小脸煞白,显然是吓坏了,抓着沈菀的衣领,要哭不哭的模样。 卫辞浑身都在滴着水,那身暗色的朝服还沾着水中的浮萍,锐利冰冷的目光直逼卫旭,将他吓得嚎啕大哭。 卫老夫人和薛姨娘等人也闻声赶来,卫旭立马如同受了委屈一样,奔向薛姨娘的怀抱。 薛姨娘心疼坏了,以为是沈菀他们欺负了卫旭,叉着腰便怒骂着:“沈菀,你别以为你给卫家生了个儿子,就能在此地撒野!旭儿好歹是卫家的嫡长子,将来卫府的主人,你敢动他,老娘跟你拼命!” 沈菀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便被破了脏水,顿时都气笑了。 “薛姨娘莫不是搞错了?”她动作温柔地安抚着姜不弃,说出来的话却是夹着尖刀子。 “姜不弃姓姜,跟你们卫家有什么关系?卫旭年纪也不小了,蓄意谋杀姜武侯府嫡子,这笔账,姜家绝对会清算到底!” 第289章 卫辞失明 薛姨娘被她唬得一震,扭头就朝卫老夫人哭诉。 卫老夫人从下人的话语中也知晓了事情的经过,气得反手就甩了薛姨娘一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旭儿交给你,当真是害了他!” 她立刻让人把卫旭带回宝林堂,由她亲自教导,至于薛姨娘,也被卫老夫人关了起来,让她面壁思过。 沈菀给姜不弃换了身衣裳,揣着一肚子火气告辞离开,卫辞大步追上前来。 “菀菀,这事只是意外。” “什么叫意外?”沈菀明知这事不该怪在卫辞头上,可是亲眼看见姜不弃被人推下水,她还是忍不住生了埋怨之意。奇快妏敩 “卫旭一个小孩不懂事,大人就可以随便乱教吗?你听见他叫七七什么了吗?”沈菀冷笑着,“野种?卫大人还真是治下有方!” 卫辞叹了口气。 他知道沈菀怪的不是薛姨娘的教唆辱骂,而是他的失职,心里的愧疚也加重了几分。 “薛姨娘那边我会处理好。”卫辞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委屈,“可是菀菀,你不能因此将我推开。” 沈菀这会气正不顺,自然听不进去,甩开他的手便要走。 卫辞抬脚便想跟过去,刺眼的日光越过屋檐照下,那一瞬间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引得他的脚步一停,神色都微微恍惚。 身后没有动静,沈菀忍不住回头看去,见卫辞站在台阶上,四肢僵硬,两眼无神,神色也略显怪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卫辞收回了想去拉她的手,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有点事,你带七七先回去,我晚点再去看你们。” 见他连送自己一程都不愿意,沈菀气得把车帘一甩,直接催促萧七离开。 车轮轧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卫辞才淡定地唤来了十一。 “主子?” 卫辞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嗓音微微颤抖着:“十一,我又看不见了。” 沈菀回到姜府后,就把姜不弃交给了青竹。 姜不弃拽着沈菀的袖子,刚哭过的眼眶还泛着红。 “娘亲,七七不是野种。” 沈菀心疼地吻了吻他的脸颊,目光似月色温柔。 “我们家七七,是老天爷赐给娘亲的宝贝,你有娘亲,有青竹姨母,有月叔叔,还有阿黎哥哥……有这么多人疼你,怎么会是野种?” 姜不弃这才开心了,跟青竹撒着娇要糖吃。 目送着他进去,沈菀的脸色才冷了下来。 小孩子不记事,哄两句就忘了,但这件事沈菀不会就这么算了。 卫旭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能懂什么?定然是薛姨娘在背后挑唆。从前她们的旧账都还未曾清算,沈菀本来不想跟她计较,但她胆敢把主意打到姜不弃头上,便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沈菀即刻吩咐萧七去把薛姨娘弄出来,萧七却很快就回来了,表示薛姨娘已经被卫辞送走了。 “卫家小少爷被送到了卫老夫人那里,薛姨娘被送往尼姑庵,终身不得回京,连同照顾薛姨娘母子俩的那些下人,也都被遣散了。” 卫辞雷厉风行地解决了薛姨娘,不给姜不弃留下半点隐患,这才让沈菀稍稍消了气。 今日离开之时,他曾说今晚要来看姜不弃,沈菀看着姜不弃脸上的期待,还是让萧七给他留了门,但是等到了深夜,等到姜不弃睡熟了,始终不见卫辞的身影。 卫辞并非爽约之人,沈菀心生忧虑,正准备去卫府看看,正好碰上了晚归的姜弋。 “哥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趟皇宫,耽搁了一会。”姜弋瞧着她要出门的架势,便问,“你要去哪儿?” 沈菀将自己的担忧说了,没有察觉到姜弋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不用去了。”他说,“卫辞被皇上留下了,有些要务要处理,他托我告诉你一声。” 沈菀一愣,随即脸上又浮现了恼意。 她扭头朝着萧七吩咐:“若是明日他再来,只管把他打出去!” 萧七憋着笑称是。 方才焦急地要去找卫辞的不知是谁,如今又不肯让卫辞进门了。 见到了姜弋,沈菀才想起了另一事。 “今日我去卫府,本想去找你的,没想到晚了一步,你已经走了。” “有什么急事吗?” 沈菀道:“前两日我去见了秦冉冉,守门的禁军说,裴云裳也去过。本来我以为她也是去看秦冉冉的,但是后来盛瑜同我说了句话,我才怀疑,裴云裳去见的,其实是盛瑜。” 她言简意赅地将地牢的事与他道来,姜弋面色稍沉,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裴氏反复横跳,姜弋对他们毫无信任。但盛瑾却一意孤行,与虎谋皮,他们这些当臣子的,唯有早做防备,才能避免大难临头。 沈菀不掺和朝堂的事,知晓姜弋有分寸,便也将此事放下了。 只是要回去时,姜弋又叫住了她,“这次随我回京的部下受了重伤,我想借月巫医几日,帮他看看。” 沈菀不以为意,“哥哥直接去找月巫医就是了。” 月澜被姜弋带走了,等下了马车,才发现他就在卫国公府的后门。 十一上前来为他们开了门,领着他们前往流风院,卫辞就坐在半开的窗台下,身子仿佛被光影切割了一般,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看着卫辞从黑暗中摸索着走出来,失去焦距的双眼,令月澜满脸震惊。 流风院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吹到此处的风似乎也静了下来,林深花影处,不知潜藏了多少防守的暗卫。 屋内,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等着月澜给卫辞诊脉,一个个面色紧张,就连月澜都是眉头紧锁。 等他撤开了手,姜弋才迫不及待问道:“月巫医,卫辞到底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失明?” 卫辞抿着唇,黑暗蒙蔽了他的双眼,他无法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却也能感受到凝固在空气中的焦灼。 十一道:“那日宫宴结束后,主子便突然看不见了,但是很快就好了。本以为只是过度劳累所致,没想到今日又发作了。” 月澜缓缓道:“他这是中毒了。” 第290章 瞒不过她 屋内众人齐齐一惊,“中毒?” 姜弋急忙道:“可知是何种毒?又是何时中的?” 月澜:“既是从夜宴那一日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应该就是在宴席上。但至于是何种毒,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判断。” 卫辞仔细思索,“那一晚我并未动筷,只喝了杯酒便离席了。” 姜弋也想起来了,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是我带来的酒。” 那酒经宫人验过,确认没有问题,才摆上了宴席。极有可能有人趁机在酒中下毒,欲谋害卫辞。 比起他们的慌张愤怒,卫辞倒是显得格外冷静,他只关心一件事。 “月巫医,我还有复明的可能吗?” 一向对医术十分自信的月澜却不敢保证,“此毒我前所未见,我也不确定,它是让你暂时失明,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让你永远地成为瞎子,甚至……丧命。” 长久的沉默中,流淌着紧迫与焦灼。 放在膝上的手握紧又松开,眼前的黑暗将卫辞重重锁住,他拼命地想看清楚,却只是徒劳。这种无力感将他包裹住,他又不得不维持着脸上的镇定,紧锣密鼓地安排接下来的事。 裴云渡尚在城中,卫辞失明的消息不能外传,便让十一他们来演一出戏,假装卫辞被刺杀,在府中养病,以此掩人耳目。 十一迅速去办,月澜也派了人回姜武侯府把自己的行李药箱拿来,他怕是得在卫辞这儿住上一段时日了。 等人都走了,姜弋才问:“你不打算让阿箬知道?” “帮我瞒着她。”卫辞毫不犹豫道。 卫辞遭到刺杀,在第二日便传遍了京城。 早朝一结束,盛瑾便御驾亲临,前来看望卫辞。 隔着一扇帘子,浓重的药味中夹杂着卫辞压抑的咳嗽声,盛瑾没有继续往前。 消息同样传到了姜武侯府,沈菀把姜不弃放下,便想去卫府,却被刚回来的姜弋拦住了。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卫辞怎么会……” “他没事。”姜弋道,“这只是在做戏,你不必担心。” “做戏?”沈菀拧眉,“他想做什么?” 姜弋答不上来,只能转移话题,“总之,他没有受伤,放出去的消息都是假的,过几日就好了。” 沈菀眯着眸,“昨日哥哥忽然借走月澜,也是因为卫辞?” 姜弋不擅长说谎,眼神中流露出的心虚立马被沈菀捕捉到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姜弋以为就这样在她面前糊弄过去了,未曾想到,当夜沈菀就直接翻了卫府的高墙,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流风院。 流风院很安静,但也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哪怕沈菀再三小心,在落地之时,还是被暗卫敏锐地察觉到了。 十几把利剑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几乎就要穿透她的心脏,沈菀及时出声,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十一走了出来,满脸错愕地看着她。 “郡主,你怎么……” 沈菀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卫辞呢?” 屋内,月澜刚离开不久,那股药味始终不散,这是在无尽的黑暗里,卫辞能捕捉到的仅存的信息。 大概是视觉受阻,其他感官似乎也迟钝了下来,明明住在自己最熟悉的屋子,明明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哪些东西,可他还是没能适应这种黑暗,稍有不慎便被桌脚绊了一下, 身后有开门声,卫辞以为是十一,抿了抿唇,倔强道:“我只是想倒杯水,我自己可以。” 沈菀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摸索着前进,双眼明明看的是她的方向,却凝不出她的身影,也没有往日的温柔与欢喜。 呼吸声在刹那间停住,眼眶却渐渐泛起了湿红。 卫辞的手在桌子上盲找着,好不容易握住了茶壶,又想去拿茶杯,却不慎将其掀倒。 那茶杯从桌子上滚落,被一只手接住,放回他面前,也恰好被卫辞稳稳握住。 沈菀看着他倒水,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那茶壶嘴却歪到了一旁,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浑然不在意。 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在他转身欲走回去时,不慎被地毯绊倒,她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将他扶住。 手臂上传来的柔软的触感,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女儿香,令卫辞浑身一僵。 大概是不想装下去了,沈菀一头扎进他怀里,埋在他衣领间,试图遮掩那难以控制的呜咽。 所有的伪装在此刻轰然坍塌,卫辞僵硬着身躯,几次试图伸手抱她,但停在半空中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小舅舅真讨厌!”她咬着牙怒骂着,再凶的语气,也掩盖不住哽咽的哭腔。 似是认命了一般,卫辞叹了口气,终是将她紧紧搂住,闷声道:“对不起。” 除了被欺骗隐瞒的愤怒,沈菀更多的是心疼。 她放开他,捧着他的脸,泪眸盈盈地盯着他的双眼,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可确确实实不见半点光亮和焦距。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月澜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治好?” 卫辞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没什么,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好了。” “撒谎!”沈菀气得咬牙,“要是很快就好了,你至于让他们瞒着我?” 若非她看出了姜弋的不对劲,岂非要被他们蒙在鼓里? 卫辞自知理亏,勉强地笑了笑,“菀菀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的夸奖并未能让沈菀高兴起来。 失去光明,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本就是难以接受的事,更何况卫辞这么骄傲的人。 除了心里接受不了,卫辞要面对的,是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盛瑾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朝堂上下多少人虎视眈眈?卫绅一死,卫老夫人老弱,卫家小辈多为女流,如今的卫国公府全靠卫辞一人撑着,若他出了点什么事,怕是整个卫国公府都完了。 沈菀强忍着情绪,问道:“为何会这样?月澜怎么说?他能治好吗?” “只知是中毒,但究竟是何人所下,又中了何毒,尚在调查当中。” 沈菀听他说了宫宴那日的情况,纷乱的脑子里忽然闪现一道灵光,同时眸色也沉了下去,泛起了一丝杀气。 “或许我知道是谁了。” 第291章 病情加重 御花园内,裴云渡推着裴云裳慢悠悠地走着,二人不知在谈着什么,脸上挂着笑,看在外人眼里,多少有几分兄妹情深的意味。 宫女都离他们远远的,除了栖息在枝头的飞鸟与那流连花丛的蝴蝶,怕是无人知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卫辞受伤一事,是哥哥做的吗?” 裴云裳的问题令裴云渡忍不住发笑,“连你也这么觉得?” 卫辞遇刺,几乎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他,暗中监视他的人也多了一倍不止。 平白背上了这口黑锅,裴云渡的心情自然不太美妙。 裴云裳道:“树大招风,如今这朝中有不少人眼红卫辞的地位。但若说有谁敢对卫辞下手,我目前还想不出来。” “秦氏倒是有可能,不过秦肃已经入狱了,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说到此处,裴云渡顿了一下,语气幽冷,“我都要怀疑,卫辞他根本没有遇刺了。” “可我听说,盛瑾都去看他了,还能有假的不成?” “他们若是联手演戏,也未尝不可能。” 裴云裳满脸恼恨,“我本来还指望秦冉冉能帮我除掉沈菀,再借她的手控制卫辞,谁知道那个蠢货这么不顶用,这么快就暴露了。” “你没有把柄留在她手上吧?” 裴云裳得意道:“放心,我还没那么蠢。再者,只怕秦冉冉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裴云裳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只是瞥向她的双腿时,眸中又蒙上了一层暗色。 “秦家的事你就别再插手了,倒是你的腿,什么时候才能好?” 提起这个,裴云裳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抓着膝盖的手不停地用力,但双腿却没有半点知觉。 “太医院那群老东西,全都是庸医!没有一个能治好我的腿。” “我们不能再等了,盛瑜已经浪费了我三年的时间,如今趁着盛瑾根基未稳,此时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可是我……” “你现在这副身躯不适合行动,我已经找了一名女子,能帮我完美地完成这个计划。” 裴云裳拧眉,想说盛瑾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但见裴云渡所说的女子时,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地牢内,沈菀看着眼前的尸体,面带惊色,但又不出所料。 那日她来地牢见秦冉冉,见她情绪激动,言语极端激烈,便觉有异。如今卫辞莫名失明,或许与她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秦冉冉已经灭口了。 听看守的禁军说,这几日她都安然无恙,偶尔会对着墙壁自说自话,时而疯癫大笑。他们只当她是接受不了事实,便没有多想,谁知道今早一开门进来,就发现她倒在了地上,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已然没了气息。 地牢守卫森严,根本没有人能混进去,每日的饭菜也都有专人检查过,下毒更是不可能了。 可诡异的是,秦冉冉确实是死于中毒,而且此毒十分诡异,整个太医院都瞧不出不对劲。 沈菀想起了那日同来地牢的裴云裳,心中已有了怀疑。 回到流风院,她与众人提起了自己的猜测,一个个眉头紧锁。 卫辞问:“你是怀疑那毒药是裴云裳下的?” “未必是她下的,但是毒绝对是她给的,秦冉冉还没有那么大本事,能够弄来连月澜都不认识的毒。” 姜弋环着胸,语气冷沉:“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解药,若真是裴云裳下的毒,那就好办了。” 大不了把人抓来,一顿严刑拷打,她一个女子,定然撑不过酷刑。 沈菀不赞同:“这两日我一直让人盯着她,裴云裳似乎并不知道卫辞失明的事,若是我们贸然动手,可能会适得其反。” 若裴云裳知道卫辞瞎了,只怕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又岂会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 月澜满身疲惫地走来,道:“卫辞体内的毒,我只能确定有蓝芯草和忘忧虫这两种毒物,几乎可以确定,确实是来自塞北极寒之地。”奇快妏敩 沈菀咬着牙,“这么说来,幕后黑手是裴云裳无疑了。” 第292章 沈菀替身 秋日气凉,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皇家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内城,穿过外城,直奔城西猎场。一路言笑晏晏中,也夹杂着几分惋惜。 “难得今年这么大的场面,卫国公却抱病在身,不能看他大杀四方,倒是有些可惜了。” “此言差矣,没有卫国公,不是还有姜世子吗?定能在平沙使臣面前大展我大阙风采!” “不过话说回来,卫国公这回似乎伤得不轻,我几次登门,他都避而不见……”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大概是接收到了姜弋投来的死亡目光。 沈菀坐在马车内,便听姜弋不屑道:“这些人除了嚼舌根,屁点本事都没有。” 深挖忍不住噗嗤一笑,“哥哥几时也会说浑话了?” 姜弋摸了摸鼻子,都是在军中学来的,一时没控制住。 “不过,”沈菀收了笑意,语气难得凝重,“小舅舅的病瞒不了太久的,只怕这次围猎之后,不管他好不好,都得出面了。” 最近来探卫辞底细的可不在少数,温聿都说了,卫辞不在的这段时日,朝堂上小动作可不少。长风楼那边也收到了不少密报,似乎已经有楚氏余孽准备出手了。 姜弋盯着前方的车驾,压低了声音道:“这回我带了不少人,既然怀疑是裴云裳干的,就直接动手。” 沈菀冷冷地勾唇,“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了。” 裴云裳坐在马车内,明明窗外秋日高照,却忽然感受到一丝凉意。 但更令她发寒的,是眼前的少女。 她穿着宫女的服饰,眉眼低垂,恭敬地跪在一旁伺候她。纤瘦的身躯显得格外柔弱,侧颜如玉雕一般精致,微微一抬眼,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再次震撼到了裴云裳。 眼前这张脸,分明与沈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少八分的相似,令裴云裳几度恍惚。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细微的差别。 沈菀的睫毛长而密,而她微微疏短,沈菀的脸颊略带着肉感,她却太瘦了一些。 二人最明显的差别,无非在于气质。眼前的少女更像是柔弱的兔子,一颦一笑都透着一丝胆怯,不像如今的沈菀,雷厉风行,言笑间夹枪带棒,兵不血刃。 裴云裳不知道的是,这是裴云渡有意为之。 大概是被她盯得太久,少女怯怯道:“贵人,可是奴婢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 裴云裳回过神来,对着这张脸,哪怕她是裴云渡安排的人,但裴云裳仍是感到了万分厌恶。 “你说你叫阿吉?” “是,奴婢复姓淳于,是圩氏族人,幸得殿下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才没有……” 裴云裳没有耐心听她的身世,冷酷道:“这名字太土了,改了,以后你就叫淳于婉。” 淳于婉抬眸,脸上露出了欢喜而讨好的笑,“奴婢写贵人赐名。” 裴云裳掐着她的下巴,瞧着她如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这种掌控的感觉,总算令裴云裳稍稍愉悦。 “听着,不想回圩氏族当奴隶,就得乖乖听我的吩咐,我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淳于婉激动地俯首磕头,“奴婢唯贵人之命是从。” 裴云裳满意极了。 每年的围猎大同小异,沈菀并没有什么兴趣参加,不过这一回,她是冲着裴云裳来的,一下马车,便命萧七他们着手准备。 “你在这做什么?” 盛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把沈菀吓了一跳,她朝萧七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转头笑得无懈可击。 “参见皇上。” 见她恭恭敬敬地行礼,盛瑾忍不住失笑,手中的长弓转了一圈,冲着她扬眉。 “来比比?” 沈菀眉头一蹙,思索再三,还是应下。 见沈菀跟着盛瑾走来,裴云渡眸光微闪,调侃道:“皇上这是怕输给我,特地找了个一个帮手?” 盛瑾淡然一笑,眉眼间透着一股自信。 “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再者,菀菀只是来帮朕捡猎物的,你还怕她不成?” 裴云渡眼尖地看见了沈菀瞬间黑下去的脸,顿时笑得更加愉悦了。 “怕倒不至于,就是有很多年未曾与灵善郡主交手了,倒是让我有些怀念呢。” 看着一众世家子弟跟着盛瑾进山打猎,裴云裳捏着自己的膝盖,满脸的阴郁与不甘。 她招来了淳于婉,阴狠道:“我兄长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你等会进山就按计划行事,敢给我掉链子,你就死定了。” 淳于婉吓得一抖,急忙道:“奴婢领命。” 侍卫带着她绕后离开,裴云裳不想去看那些人骑马纵横的风姿,让人推着自己回了营帐。 挥退了侍奉的奴婢,她本想清静片刻,身后又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我不是说了别来……” 她不耐烦地扭头,话还未说完,迎面一个麻袋套了下来,同时迷烟扬起,裴云裳彻底没了意识。 另一边,入山后盛瑾便与裴云渡分开了,沈菀看着盛瑾把弓箭丢给侍卫,堂而皇之地作弊,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盛瑾瞥见她的表情,嗤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朕有这个闲心跟裴云渡比试吧?” 沈菀能说什么?自然是拍着马屁,道一句“皇上圣明”。 “少来。”盛瑾道,“要是朕真的圣明,就不会被小舅舅骗得团团转了。” 沈菀眨了眨眼睛,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几日你都住在卫国公府,真以为朕不知道?” 沈菀丝毫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坦然道:“小舅舅受伤了,我去照顾他还不行吗?” “他身手一向很好,身边还有那么多高手,会那么容易受伤?” 沈菀禁不住笑了,“皇上是怀疑小舅舅装病?还是说,皇上忘了,小舅舅他也是个普通人?”. 盛瑾眯了眯眸,“你是在谴责朕?” “臣女不敢。” 她否认得干脆利索,反倒是让盛瑾胸口堵了一团气,不上不下,憋屈得很。 大概是一言不合,或者是盛瑾没能撬动沈菀的嘴,两人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盛瑾的侍卫低声问:“皇上既然这么‘担心’卫国公,要不要属下去一探究竟?” 盛瑾扯了扯嘴角,“你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卫国公府的守卫?” 侍卫:“……”还真没有。 “算了。”盛瑾自嘲一笑,“如今处在这个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们防着朕也是应该的。” 正准备继续寻找猎物,忽然林间射来了几支利箭,惊得盛瑾身手的侍卫齐齐拔刀。 “有刺客!” “保护皇上!” 一阵惊呼声引来了更多的箭矢,所有侍卫纷纷拦在了盛瑾前面,却忽略了后方射来的冷箭。 刺耳的破风声自身后传来,盛瑾眸光一厉,迅速转身回挡,却没想到一抹身影忽然扑上前来,用自己的身躯接下了那支箭。 第293章 锅从天降 沈菀刚回营地不久,便听说盛瑾遇刺了,跟随众人急匆匆赶来时,便见他怀中抱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怒喊着太医。 姜弋疾步赶来,沈菀忙道:“出什么事了?” “猎场内出现了刺客,我现在得带人去搜山,你小心一点。” 沈菀点头,心里却生出了一丝疑惑。 方才她跟盛瑾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分开,刺客就出现了? 不过这种巧合,沈菀也没放在心上。至于盛瑾那边,他又没有出事,沈菀也懒得过去凑热闹。 盛瑾把淳于婉交给了太医,不顾一身的血,即刻喝令侍卫彻查猎场,务必要把刺客抓起来。 这边的事还未摆平,忽然裴云裳的侍女又满脸急色地赶来,嚷嚷着裴贵人不见了。 盛瑾瞳孔一沉,神色变幻莫测。 既敢刺杀他,又敢掳走裴云裳,这背后之人,不仅与他们二人有深仇大恨,而且还深藏不露,实力不俗。 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了一道身影——盛瑜! 莫名背锅的盛瑜在皇宫地牢里打了个喷嚏,但在猎场的裴云渡,脸色却阴沉到了极致。 那些刺客是他派去的,目的就是想把淳于婉送到盛瑾身边,但是裴云裳失踪一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裴云裳双腿有疾,根本走不了路,不可能是她自己离开的。放眼整个猎场,除了沈菀,裴云渡想不到还有谁敢对她下手。 虽然裴云渡不怎么在意这个妹妹的死活,但是要想完成吞并大阙的计划,裴云裳是关键的一环,裴云渡还不想这么快放弃她。 他当即去找沈菀,却被告知沈菀已经随着姜弋进山搜寻刺客的下落。 离开猎场的沈菀,当然没那个闲工夫去找刺客。 她跟着萧七来到了深山崖边,裴云裳已经醒了,被绑在树上,挣扎个不停。 “沈菀?竟然是你!” 裴云裳满脸不可置信,随即又气愤地怒吼:“谁给你的胆子抓我?还不赶紧把我放了!” 沈菀笑眯眯道:“裴贵人别生气啊,手下人不知轻重的,若是弄疼了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裴云裳平复了一下怒火,“沈菀,你什么意思?这里是皇家猎场,皇上和我兄长都在外面,你敢公然把我掳走,就不怕皇上知道了,找你问罪吗?” “裴贵人可能还不知道,猎场里出现了刺客,我想现在他们肯定以为,你也是被刺客抓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云裳表情一僵。 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刺客就是裴云渡安排的! 裴云裳顿时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但当着沈菀的面,她也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你费尽心思把我抓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好说,就是想请裴贵人拿个解药出来。” 裴云裳眉头一拧,“什么解药?” “蓝芯草和忘忧虫,这两味药,你应该不陌生吧?” 裴云裳当然不陌生,这是她的牵丝毒中的重要配药,而牵丝毒就是宫宴那日她拿给秦冉冉的药。 秦冉冉想控制卫辞,牵丝毒再合适不过。此毒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一开始只是失明,若没有解药,中毒之人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而且渐渐的,记忆力会下降,到最后成了一个傻子,就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样,故名为牵丝。 那一晚秦冉冉被捕,裴云裳以为她根本来不及下毒,便也没往那边想。但现在沈菀竟然问起了此毒,稍微联想,裴云裳便猜到了,怕是卫辞已经中毒了。 大概是想通了缘由,裴云裳反倒不怕了,她靠在树干上,笑得格外猖狂。 “真没想到,秦冉冉那个蠢货,还是有一点作用的。” 沈菀眸光一厉,“这么说来,你是承认,那毒是你的了?” “牵丝毒是我独创的,有何不敢承认?”裴云裳嘲讽道,“所以卫辞根本没有受伤,不过是牵丝毒发作,才不得不躲起来?” “少废话!”沈菀眸色泛冷,“把解药交出来,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你要杀尽管杀吧,反正我死了,卫辞也活不成,这世上,只有我才有牵丝毒的解药。” 她这般猖狂的态度,惹恼了一旁的萧七等人。 一众侍卫纷纷拔出了剑,杀气腾腾。 纵使裴云裳心中有惧,但在沈菀面前,还是强撑着镇定。 她在赌,赌沈菀不会拿卫辞的命开玩笑。若是她稍微露怯,裴云裳敢肯定,拿到解药后,沈菀绝对会马上杀了她的。 “骨头还挺硬的。”沈菀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为了卫辞,不敢杀你?” 裴云裳眉眼阴沉,“你想让卫辞给我陪葬,尽管动手。” “行,成全你。” 沈菀立马拔出了匕首,朝着裴云裳的脖子刺下去。 裴云裳瞳孔骤缩,急得失声大喊:“沈菀,难道你真的想看着卫辞死吗?” 锋利的刀尖停在她的喉咙上,已经刺破了表皮,尖锐的刺痛令裴云裳心生胆寒。 她方才,真的想杀了她! 沈菀盯着她,眼神如荒野孤狼般狠绝。 “他死不了。”沈菀道,“逼你拿出解药是下下策,你若不肯配合,我有的是办法治好他。” 匕首再次逼近,裴云裳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凉意,在沈菀刺穿自己的脖子之前,她急忙喊道:“我给!” 裴云裳颤着睫毛,脸色煞白,咬着牙道:“你不就是想要解药吗?我给!” 沈菀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便笑了。 “这样才对嘛。”她放开了裴云裳,“说吧,解药在哪?” “在皇宫,我的寝殿里,床下有个暗格,第三格那个红色的瓶子,就是牵丝毒的解药。” 沈菀即刻让人去取,裴云裳忙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沈菀转过头来,眉角一挑,“放了你?开什么玩笑?” “你……” 话未说完,裴云裳再次被敲晕了过去。 沈菀调动了皇宫的内应,把裴云裳的床下的药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地摆在了月澜面前。 看着月澜一个个地验过去,一群人紧张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最后一瓶药被放下,所有人的心都被高高提起。 第294章 限期三日 月澜长叹一口气,“这些都不是。” 一句话,将众人的期待和希望砸得粉碎。 沈菀恼恨地拍桌,“裴云裳骗我!” 她扭头便想去找她算账,却被月澜拦住。 “虽然不是,但是我从这些药里找到了不少牵丝毒的成分,或许能调配出解药。” 月澜的话至少也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萧七又问道:“既然如此,那裴云裳要怎么办?” 沈菀冷笑,“她既然找死,那就成全她吧。” “等等。”月澜叫住了准备动手的萧七,道,“裴云裳还不能死,牵丝毒过于诡异,我并没有万全的保证能制出解药。” 裴云裳被关在长风楼内,一边焦灼地等着裴云渡来救她,一边又因为自己的欺骗而惴惴不安,唯恐沈菀发现了,一怒之下会取她性命。 但多日过去了,外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令裴云裳几乎崩溃。不管她怎么喊怎么闹,压根就没有人搭理她,而裴云渡好像也忘了她的存在一样,她被困在这一方狭小黑暗的天地里,自生自灭。 裴云裳不知道的是,外面已经闹翻天了。 皇帝遇刺,于国而言是大事,尤其是盛瑾怀疑是楚氏余孽动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地屠杀叛党,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如此情况,卫辞势必不能再躲了,盛瑾也频频派了太医前来,以看病为由,催促着卫辞尽快出面。 卫辞是出现了,不过与他一起进宫的,除了姜弋,还有姜不弃。 既然要面圣,卫辞自然是穿着朝服,黑色暗纹长袍上绣着几缕金丝,沉敛中添了几分贵气。 只是他手边还牵着的一个小不点,酷似他的容貌,是与卫辞完全不同的呆萌,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塘渣子黏在了嘴角,看着格外伤眼。 盛瑾捏着眉心,有些无奈道:“七七怎么来了?” 卫辞眉眼低垂,避免与盛瑾直视。 “皇上见谅,七七一直吵着要见皇上,臣不得已才把他一起带进宫来。”奇快妏敩 姜弋朝姜不弃使了个眼色,姜不弃那只顾着吃糖葫芦的脑子总算是转了回来,想起了来之前沈菀嘱咐他的话,立马朝盛瑾扑了过去。 “皇帝哥哥,七七好想你。” 他像猫儿一样在盛瑾身上蹭着,那一身精致华丽的龙袍顿时也沾上了糖渣,盛瑾既惊讶于他的亲近,又忍不了衣服上的脏污,只能好声将他拉开,命宫人侍候他换衣裳。 隔着一扇屏风,盛瑾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问罪之意。 “小舅舅养病这几日,可听说了朕在猎场遇刺一事?” 卫辞坐着,双手交叠于腰前,微微低垂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听说了,幸而皇上吉人天相,未能让那些刺客得逞。” 盛瑾也不知哪来的火气,愤懑道:“所以呢?小舅舅可查出了幕后凶手?” 听着这怒火冲冲的话,姜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盛瑾这是把责任都推到了卫辞身上。 正想开口替卫辞解围,却听卫辞道:“正在查,不过能确定的是,幕后黑手不是楚氏或者盛瑜。” 盛瑾走了出来,因为卫辞的这句话,表情略微阴沉。 “小舅舅如何肯定?” “盛瑜被擒,楚氏余孽十不存一,凡是有点本事的皆已落网,他们翻不出这么大的风浪。” 卫辞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盛瑾眸色微暗,声音沉冷:“既如此,这件事便交给小舅舅,朕限你三日之内,查出刺客的来历。” “你太冒险了。” 出了昭阳殿,姜弋不赞同道:“皇上此次叫你过来,不过是想探你虚实,你又何必上赶着惹怒他?” 卫辞没有回答,捏紧了拳头,待至无人之处,才猛然俯身低咳,那方捂着嘴的帕子被鲜血浸染,吓坏了姜弋和姜不弃。 “爹爹!”姜不弃抱着他的大腿,急得糖葫芦都扔了。 卫辞勉强地笑了笑,抚慰道:“七七不怕,爹爹没事。” 姜弋却变了脸色,迅速带他出宫。 不远处的亭子内,淳于婉被宫女扶着,看着远去的三人,虚弱的脸上划过一道异色。 “卫辞吐血了?” 裴云渡收到淳于婉的信,顿时惊喜交加。 他的侍从道:“看样子,卫国公确实是重伤无疑,皇上何不趁此机会,斩草除根?” 裴云渡烧了那封信,冷笑着道:“破船还有三千钉,你以为卫辞受伤了,我就能除掉他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要是想掌控大阙,第一个要灭掉的就是卫辞。 当年他被困牢狱,却还能周密部署,带着盛瑾逃离京城,其背后实力深不可测。裴云渡还没有这个自信,能在卫辞的主场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但要给他找点麻烦,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裴云渡即刻吩咐手下去办,临了又问:“还没有云裳的消息吗?” 侍卫面露惭愧,“属下等几乎翻遍了猎场,都没有找到公主。” “沈菀那边呢?” “她近日一直在卫国公府,姜武侯府也没有异动。” 裴云渡捏了捏拳头,来回踱步后,猛然回头道:“长风楼!马上派人去长风楼!” 限期只有三日,姜弋他们加快了步伐,寻找刺客的下落。 同时卫辞吐血的消息也瞒不住沈菀,她匆匆赶来之时,他已然收拾妥当,静坐在窗旁,听着十一念着卷宗。 卫辞缓慢地陈述,听着那笔墨落纸的声音,却久久等不到后面的内容。 “怎么不念了?” 沈菀让十一先行离开,深呼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平缓而清晰地念着下一卷。 轻软的声音令卫辞浑身一僵,失去焦距的双眸循声看去,却也只是落在虚空之处。 窗外燕雀鸣秋,屋内声韵朗朗,不知不觉中,半个时辰过去了,桌案上的书卷也一一处理完毕。 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还是沈菀率先打破了沉默。 “要不是七七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打算像上次那样瞒着我?” 第295章 深巷混战 卫辞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 “我明明嘱咐他,让他不要跟你说……” 沈菀终于忍不住怒火,“卫子书!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卫辞看不到她刹那间泛红的眼眶,却能感受到她的愤怒与悲伤。 他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拉她,几乎就要被绊倒的那一瞬,她却主动撞入他的怀中,用从未有过的力道拥着他,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卫辞轻叹,“我就是不想看见你这样,才不告诉你的。” 沈菀咬着下唇,“月澜不是说可以配出解药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牵丝毒过于诡异,月巫医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研究,他已经尽力了。” 沈菀一震,苍白的唇微微颤着。 “那你……你会……” “我不会。”卫辞声音坚定而温柔,粗糙温热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沙哑着嗓音喟叹道,“我还没娶你,还没来得及看七七长大,我怎么会舍得就这么死了?” 陪了卫辞一下午,沈菀离开时天色已经黑了。 萧七在卫府外等她,正准备驱车回姜武侯府,却听马车里传来她冰冷的声音。 “去长风楼。” 沈菀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也低估了裴云裳的本事。连月澜都无法配出牵丝毒的解药,那裴云裳就成了救卫辞的关键。 她现在有些庆幸当日没有杀了她,但同样也在后悔,为什么没有趁早杀了她。 酉时过,花街人群拥挤,长风楼热闹不休。 楼内的弟子按时给裴云裳送来饭菜,刚打开房门,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道重击,彻底晕了过去。 等他被巡逻的弟子唤醒时,才发现屋内的裴云裳已然消失不见。 沈菀刚到长风楼外,一听这消息,即刻派出了大批人马追击裴云裳。 与此同时,几名暗卫护送着裴云裳正往驿馆赶,黑色的身影避开了光影绚烂的主街,径直往巷子里钻,却迟迟没有看到接应的同伴。 等他们绕过一堵墙,才发现他们的人已经全都被打趴下。 黑暗中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殷红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那把精致的玉扇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明明脸上挂着笑,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玉无殇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我当是何方宵小,敢在我这飞雪居外鬼鬼祟祟,原来是裴云渡的人啊。” 背着裴云裳的侍卫后退了一步,一个个纷纷亮出了刀剑,蓄势待发。 裴云裳微微喘着粗气,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树皮。 “玉无殇,你我之间并无仇恨,只要你今日给我行个方便,他日平沙国定报此恩!” 他握着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薄唇微微勾起。 “听着,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裴云裳还没来得及一喜,便又听他叹了口气,无奈道:“不过,我要是把你放了,那个小心眼的女人,估计会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的。” “你说谁小心眼?” 一道幽冷的声音从裴云裳身后传来,伴随着几道清脆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裴云裳猛然回头,便看见了那巷子口处缓缓走出的人影,为首之人,不是沈菀又是谁? 巷子狭窄,被两面的高墙割裂出一方幽暗的天地,外面的喧嚣声与光亮似乎永远不肯光临此处,本想借助黑暗逃离,如今裴云裳却被困在黑暗中,两面夹击。 玉无殇的声音格外愉悦,甚至还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虽说是意外,但我也帮你堵住了人,你想好怎么报答我了吗?” 沈菀颔首,一本正经道:“你带七七去青楼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玉无殇笑容一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试图糊弄过去。 “我可没带他去啊,是他自己好奇,硬拉着我去的。” “这话,你还是留着跟卫辞还有我哥解释吧。” 见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聊天,裴云裳气得满脸狰狞,咬着牙催促着:“还等什么?动手啊!” 不必她说,前来营救她的侍卫已如疾风一般朝着沈菀杀了过去。 玉无殇实力不俗,身边又有不少高手,而沈菀因匆忙寻人,留在她身边的不过一个萧七和阿黎,是个傻子都知道选哪边。 他们朝着沈菀杀去之时,背着裴云裳的侍卫却无心恋战,只想着抓住机会开溜。 沈菀怎么容许或许是唯一能救卫辞的希望溜走?她直接亮出了青云剑,裹着一身杀气掠身而上,速度快如疾风,尖锐的剑锋朝着裴云裳扫了过去。 侍卫瞳孔一缩,不得已放在裴云裳,拔剑应战。 而在地上艰难地爬行的裴云裳从来没有这么恨过盛瑜,若非他炸了大阙皇宫,她又怎么会失去行走的能力?如今像个废人一样,哪怕危险临头也无法反抗,这种无力感令她既愤怒又屈辱。 “啧,才几天而已,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绝望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裴云裳猛地抬眸,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裴云渡,那一瞬间脸上浮现了狂喜的表情,眼里也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 “皇兄救我!”她激动地大喊,想到了什么,又歇斯底里地握拳怒喝,“杀了沈菀!皇兄,快杀了沈菀!” 裴云渡让人把裴云裳扶起来,以免她丢了平沙国的脸面,再看向沈菀时,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他抬起了手,示意身后之人出动,几十个平沙勇士将他们包围,沈菀显得势单力薄。 玉无殇轻笑一声,语调散漫,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菀呵呵,“我许你大爷!” 话音未落,迎面十几把寒剑朝她刺来,萧七等人迎战上前时,玉无殇也迅速加入了战局。 裴云裳见沈菀被围攻,连日来被囚禁的憋屈和恨意在此刻释放得酣畅淋漓。奇快妏敩 “快!快杀了她!谁要是能取沈菀性命,本公主赏黄金万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这一群活生生的人。 沈菀眸光微闪,人数和实力上的悬殊,让她开始考虑这场战斗的胜利几率。 闪身避开对手的剑时,沈菀迅速踩着高墙,提身一跃,墨发飞舞之时,青云剑寒光一闪,朝着裴云渡刺去。 第296章 兄弟相残 银光闪耀下,薄唇勾起了一抹森凉的弧度。 裴云渡微微侧首,避开青云剑的同时,别向后腰的手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与青云剑相击。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四溅的火光,两把绝世宝剑在较着劲,剑的主人同样不掩杀意。视线交汇之时电光火石,狂风卷起,墨发一触即离,却也被剑锋割裂了几缕。 男女之力天生有别,沈菀自知打不过裴云渡,并未与他正面交锋,几番纠缠后,剑尖忽然调转了方向,直奔裴云裳。 裴云渡也是在此刻失了方寸,大步上前提剑拦下,却也忽略了沈菀的左手,迅速从她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留情捅了他的腰腹。 撕裂的痛感令裴云渡脚步一颤,险些栽倒在地。他捂着伤口,目光阴狠地盯着沈菀,杀意渐浓。 在裴云裳癫狂的叫嚷声中,裴云渡反手握剑,刺向沈菀的心口,如此速度,沈菀根本不可能避开。 正与裴云渡的手下缠斗的玉无殇看到这一幕,霎时瞳孔骤缩,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却在下一秒,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停住了脚步。 裴云渡的剑就抵在沈菀胸膛之上,堪堪刺破了她的外衣,而他浑身僵直,动作僵硬地低下了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把剑。 所有人的视线移动,越过裴云渡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阿黎。 昔日单薄瘦弱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至与他并肩,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越发能找出与裴云渡相似的影子。 而他面容沉静,双眼似乎也被黑夜蒙蔽,深不见底的漩涡搅动着,在一片抽气声中,蓦然将剑拔出,几滴滚烫的血溅在他冷白的脸颊。 裴云渡应声而倒,胸口被破开了一个窟窿,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竟然也忘记了疼痛。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阿黎,透过少年的脸,他恍惚间忆起了那一年寒冬,大明山内的初次见面,那个狼崽子,就是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那一瞬间闪过而被他忽略的念头在此刻再次涌起,裴云渡瞳孔一缩,被鲜血堵住的喉咙,发出了艰难的声音。 “是……是你……你是十……十七弟……” “十七弟?” 裴云裳猛地抬眸看向阿黎,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平沙皇宫里那个瘦弱狼狈的小崽子。 裴云黎! “你是裴云黎?”裴云裳不可置信地尖叫,“你怎么没死?你怎么还没死?” 平沙先皇裴胤生性风流,后宫美人无数,皇嗣充盈,而裴云黎排名十七,只不过因为他娘亲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裴云黎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平沙皇宫里,根本活不下去。 皇室斗争激烈,纵使裴云黎没有任何胜算,裴云渡也不允许任何一个有可能继位的皇子的存在。所以那一年大明山围猎,他把裴云黎扔进了山里喂狼,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本以为会被狼群撕得粉碎,没想到他竟然平安地活到了今日。 懊悔与仇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裴云渡试图伸手,将阿黎一起拉入地狱,终究只是徒劳。 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搅得平沙国血雨腥风,搅得大阙暗流涌动,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一起剧终的,还有裴云渡跌宕而短暂的一生。 他死了。 死在了这个深巷里,死在了他曾试图杀死的庶弟手里。 风似乎也静了下来,裴云裳满目仓惶地盯着裴云渡的尸体,似乎不敢相信一样,苍白的嘴颤抖着,几次想发声,最后全堵在了嗓子眼。 “皇上死了?” 久久,不知是哪个侍卫惊恐地喊了一声,其余人等皆方寸大乱,但无一人想着逃离,只想着杀了沈菀和阿黎他们,替裴云渡报仇。 然而他们始终不敌,留下了几条人命后,只来得及卷起裴云渡的尸体和裴云裳仓皇逃离,深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 萧七他们追了过去,而沈菀回过头看向阿黎,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盛瑾于卯时起身,照常洗漱、用膳,难得今日不用上朝,他想起了在宫里养病的淳于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只是没等他踏出殿门,太监便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进来,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扯着尖细的嗓子大喊:“皇上,出事了!平沙皇帝死了!” 宫门之外,平沙使臣齐聚,嚷嚷着要盛瑾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盛瑾的到来,更加激起了他们的愤怒,直到禁军出手,才平息了这场混乱。 盛瑾深呼吸一口气,声音沉重道:“裴云渡现下在何处?” 驿馆内,裴云裳已经收拾妥当,坐在轮椅上,尚且有几分人样。只是那双眼睛如同淬了毒一般,阴郁地盯着裴云渡的尸体,不见半点悲痛或者仇恨,只有浓烈的不甘。 她潜伏在大阙多年,就是为了完成大计,和裴云渡里应外合,吞了大阙。但是现在裴云渡已死,她过去所受的苦,所布的局,到现在全都变成了笑话,让她如何甘心? 门被推开,裴云裳僵硬地抬起头,看着问询赶来的盛瑾,张了张嘴,生硬冰冷有力。 “沈菀杀了我皇兄,皇上想好要怎么处死她了吗?” “裴云渡死了?” 流风院内,卫辞听到这个消息,也惊了一下,哪怕他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将目光看向阿黎。奇快妏敩 阿黎捏紧了拳头,双膝径直跪下,少年褪去了稚嫩的声音,微微沙哑的嗓子压抑着万千情绪。 “裴云渡是我杀的,若皇上要问罪,菀姐姐尽管把我交出去便是。” 沈菀把他拽了起来,没好气道:“你知道弑君是多大的罪吗?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阿黎执意不起,“不管多大的罪,我一人承受得起。” 玉无殇眯着双眸,“虽说你是为了救沈菀,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你也没必要杀了裴云渡。所以……你真的是裴云黎?” 第297章 殿前问罪 阿黎没有否认,只是沉静道:“裴云黎已死,我叫阿黎。” 沈菀问卫辞,“我不会把阿黎交出去,这件事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有点难。”卫辞沉声道,“裴云渡作为平沙皇帝,亲临大阙,极大地表明了平沙的诚心。若他死在了这里,势必会激起平沙上下的怒火,甚至还会挑起两国的战争。” 阿黎垂着眸,他后悔了。 就算要杀裴云渡,他也不应该牵连沈菀他们,昨夜裴云渡的侍卫拼死杀出了重围,想来如今,禁卫军很快就会到了。 “不过……”卫辞话锋一转,又道,“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契机,就看阿黎愿不愿意牺牲自己了。” 众人皆是一惊。 裴云渡死于非命,裴云裳咬死了是沈菀是幕后主谋,皇城禁军已经把姜武侯府团团包围。 沈菀坐在马车上,看着不远处披甲执锐的禁军,偏头对阿黎道:“方才在卫国公府你一言不发,趁着这最后的时间,我再问你一次,小舅舅所说的,你是否愿意?” 阿黎眸色微沉,“我若不愿,还有其他办法吗?” 这下子换成沈菀沉默了。 一国皇帝之死并非小事,尤其还是裴云裳亲口指证,沈菀和阿黎都逃脱不了。 阿黎语气认真,“菀姐姐,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们。但是如果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逃避。” 沈菀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叹一声。 “走吧,也许这对你来说,才是一条正确的路。” 当日沈菀和阿黎便被带进了皇宫,盛瑾亲自审讯,也向平沙使臣表明了大阙的态度。 金銮殿内从未如此剑拔弩张,而站在中间的沈菀和阿黎俨然成了众矢之的。不管是大阙臣子还是平沙使臣,无不满目仇恨地瞪着他们。 盛瑾面色阴沉如墨,语气中不掩熊熊怒火。 “灵善,你还有何话说?” 盛瑾是真的动怒了,裴云渡身为一国皇帝,被沈菀弄死,简直就是胆大妄为,其心可诛。这不仅是在挑衅平沙,同样也在挑战盛瑾的权威。 今日她能无所顾忌地杀了裴云渡,他日是不是也能杀了盛瑾? 裴云裳尖声喊道:“沈菀,我亲眼看见你杀了我皇兄,你抵赖不了的!弑君之罪当株连九族,你们姜家完了!” 责骂声渐渐大了起来,所有大臣都想撇清关系,让平沙使臣把火力对准姜家,以保两国和平。 姜弋岂能容忍如此辱骂?想站出去,却被沈菀的眼神制止。 “不错。”在骤然平静的大殿内,少女的声音是无比清晰,“裴云渡是我杀的。” 如此“轻狂”的态度,立马就激怒了平沙使臣,此次护送裴云渡而来的骠骑大将军宗炎便忍不住了。 “好个灵善郡主!令尊姜明渊镇守塞北,惟愿两国和平,你却屠杀吾皇,意图挑起两国纷争,实在是居心险恶!” 宗炎不惑之年,生得五大三粗,却是有勇有谋之士。他从年少时跟着裴胤征战天下,战功累累,看似对平沙国忠心耿耿,实则已有了不臣之心。 “宗炎居功自傲,倚老卖老,若非看在他确实是带兵打仗的得力之将,裴云渡早就杀了他了。” 卫辞的话回响在耳畔,沈菀看着宗炎的眼神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幽光。 “宗将军别急啊,难道诸位就不好奇,我为何要杀裴云渡吗?” 裴云裳最看不惯她这副气定神闲、得意忘形的模样,气急败坏道:“还能是为什么?你就是想让两国交战,你就是见不得皇上稳坐皇位!我怀疑你跟卫辞已经和盛瑜勾结,先除了我皇兄,等大阙和平沙打起仗来,皇上分身乏术,你们再趁虚而入……” 裴云裳一通胡说八道,竟也有不少人信了。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而盛瑾眉眼低垂,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菀忍不住笑了,“云裳公主的想象力之丰富,我等望尘莫及。” 建安侯沉声道:“菀菀,我知你不是肆意妄为之人,你到底为何要杀平沙皇帝?” 在长辈面前,沈菀收敛了一些,正色道:“我之所以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除掉裴云渡,是因为他,就是在猎场刺杀皇上的幕后凶手!” 满殿哗然,盛瑾亦是不掩震惊。 沈菀继续道:“卫国公已经将刺客捉拿归案,若是皇上同意,即可召他们入殿,当面对质。” 盛瑾眸色幽沉,“允了!” 那些刺客被带入殿内,一个个皆是满身的血痕,尚有意识的人,勉强将事情的经过道来。 这些人都是裴云渡的死士,裴云裳本以为他们打死都不会出卖裴云渡,谁知道他们竟然卖得这么彻底。 等他们坦白完了,裴云裳便急哄哄道:“他们的话根本不可信,你这是屈打成招!” “他们死活不开口,不用点手段,难道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不管沈菀说什么,裴云裳咬死了不承认。 现在是他们有理在先,若是被查出裴云渡刺杀盛瑾,那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裴云裳狡辩。除了这些刺客,沈菀还拿出了裴云渡与其安插在大阙的内应的密信,上面还有裴云渡的私印,这下裴云裳彻底百口莫辩。 盛瑾一封封看过去,这里有裴云渡写的,也有内应写的,其间除了牵涉帝王的生活起居,还有满朝文武的秘辛,更甚者还有边关的密报! 盛瑾变了脸色,猛然拍桌而起,怒气冲冲地质问:“平沙国居心何在?” 平沙使臣们吓得一哆嗦,纷纷表示不知此事。 裴云裳浑身冒着冷汗,颤着声道:“都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沈菀为了脱罪,故意陷害我皇兄的……” “是么?那云裳公主要不要看看这个?” 沈菀取出了一个瓷瓶,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道:“诸位大人都知道,当年我曾被废帝盛瑜困在皇宫,因与裴云裳闹了点不愉快,半夜潜入她宫中揍了她一顿……” 大臣们:“……” 裴云裳被吊在金銮殿那一事,他们想忘记都难好吗? 沈菀扭头看向高台,一字一句道:“此物就是我从裴云裳的房中搜出来的,里面装着的,正是当年害死先皇的毒药,美人面!” 第298章 扭转局面 盛瑾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里的瓶子。 而裴云裳显然也认了出来,惊得差点从轮椅上跌落下去。 她想起了盛瑜欲封沈菀为后那一日,她拿出了一个藏在桌下的瓶子,明明是她故意留下的美人面,却被指认为金疮药。 当时情况混乱,裴云裳来不及细想,如今看见沈菀拿出了美人面,顿时就明白了其间的弯绕。 她恼恨地抓紧了扶手,因过度用力,手背上都泛起了青筋。 沈菀直接把那瓶子交给了太医,经过再三查验,确认与当年建康帝所中之毒无异。 而且有了先前裴云裳的指认,众人也不会怀疑此药瓶的真实度。 这当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盛瑾了。 他自登基以来,一直在意的便是当初背负杀父弑君的冤名,本以为能靠着裴云渡和裴云裳来为自己正身,如今反倒是被沈菀阴差阳错地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沈菀道:“此药来自平沙,大阙前所未见,当年先皇就是中了此毒,而背后谋划之人,正是裴云渡。” “一派胡言!” 裴云裳气得浑身颤抖,尖声道:“是盛瑜,明明是盛瑜从我这里盗走此药……” “是么?那为何这药瓶还会在云裳公主手里?” 裴云裳瞬间语结。 沈菀转过头,面对着满朝文武:“且不论当年是盛瑜还是裴氏下的毒,这件事总归是与平沙裴氏脱不了干系。裴云渡居心险恶,先是勾结盛瑜,而后又向皇上投诚,如此摇摆不定,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吞并大阙!” 她顿了一下,讥讽道:“试问,我杀了这般狼子野心之徒,何错之有?” 众人被她问住,一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休要狡辩!” 宗炎见局势不对,立马就站了出来,怒目圆睁,满脸狰狞。 “吾皇已死,当年之事,全凭你信口胡诌!平沙国拿出了极大的诚意,意与大阙交好,如今吾皇惨死在此,还要被人如此泼脏水,我宗炎第一个不答应!” 沈菀毫不怀疑,要不是他在进殿前佩刀就被缴了,怕是现在早就忍不住把她劈了。 “宗将军别激动啊,就算你不相信这些铁证,我还有一个原因。” 她把阿黎拉了出来,清瘦的少年一直沉默不语,哪怕穿着一身单薄简朴的衣衫,也掩盖不住那一张俊美艳色容颜。 初见时只是一愣,再细看之下,平沙使臣皆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宗炎亦是目瞪口呆,说话都大舌头了。 “他……他是……” 沈菀面露微笑,“平沙国十七皇子,裴云黎。” 满堂如遭雷劈。 除却平沙使臣,这朝中文武,也是曾见过阿黎的。 他时常跟在沈菀身后,虽沉默寡言,但是那张出众的脸,想忽略都难。奇快妏敩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竟然是平沙国的十七皇子! “当年平沙皇室夺嫡内斗,年仅六岁的阿黎被裴云渡丢到大明山里,也是他命不该绝,活到了如今。试问如此大仇,他岂有不报之理?” 宗炎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管是他,还是他身后的平沙使臣,没有人会去怀疑阿黎的真实身份。 他那张脸,竟是比裴云渡还要像裴胤。 “他才不是!”裴云裳崩溃了,歇斯底里喊道,“他不过是一个小杂种,根本不配为裴氏皇子!” 沈菀似笑非笑,“配不配,不是云裳公主说了算。” 裴云裳气急败坏地冲着宗炎他们怒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别忘了,我皇兄才是平沙的王,如今他死在这小贱人和小杂种手里,你们还不快点把他们杀了,替我皇兄报仇!” 裴云渡一死,这些使臣中,只有宗炎的地位最高,手中又有兵权,众人自然是听他的。 故而在一个个把目光投向宗炎,而宗炎始终沉默不语时,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了。 宗炎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裴氏皇室斗得厉害,尤其是在裴云渡登基之后,立马就借着各种理由,把他的那些兄弟全都砍了。偏偏裴云渡又无子嗣,这样一来,裴云黎就成了平沙皇室最后的血脉。 长久的沉默后,宗炎终于开口了。 他朝着裴云黎行礼,声音震如洪钟。 “末将宗炎,拜见新皇!” 他身后众人也急忙跟着行礼,彼此之间视线交汇,皆闪烁着诡谲难辨的幽光。 谁也没想到,这场死局会就此破散。 本以为沈菀杀了裴云渡,姜家会因此受到连累而满门抄斩,她却拿出了证据证明了盛瑾的清白,坐实了裴云渡的罪名,还替平沙国找了个新皇帝。 一时间,就是那些原本对沈菀颇有微词的人,也默默地消了声。 他们不蠢,一个满腹城府、心思歹毒且对大阙虎视眈眈的裴云渡,一个年轻懵懂、单纯好骗的裴云黎,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选择裴云黎。 裴云黎在大阙长大,又与沈菀是至交,若他能接管平沙国,两国的和平联盟将会更加牢固。 而对平沙使臣来说,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裴云渡张扬自大,心思诡谲难测,且又心狠手辣,平沙朝臣已是怨声载道。但如今来了个裴云黎,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控制? 相比之下,裴云渡的死,真的不足一提,他们甚至还想举杯欢庆。 风向一倒,最绷不住的就是裴云裳了。 她发疯似的尖叫着,叫嚣着要沈菀的命,但如今这局面,正是皆大欢喜,谁还会去管裴云裳? 盛瑾忙着拟定诏书,昭告天下建康帝之死的真相,以证清白。平沙使臣则忙着把自家新皇接回去,好好“教导”。 整座金銮殿,便只剩下了沈菀和裴云裳。 “沈菀,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靠着轮椅上,冷笑着,满眼的怨恨与狰狞。 沈菀情绪平静,“权谋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给你们留活路,就是给我自己留死期。” 裴云裳疯狂大笑,“沈菀,你以为你赢了吗?大错特错!就算你杀了我皇兄又如何?你以为那个小杂种真能稳坐皇帝之位?还有,你别忘了,卫辞的命还捏在我手里,只有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是么?”沈菀意味深长地勾唇,“难道你就没发现,这几日的饭菜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吗?” 第299章 自食恶果 揣着一肚子火气从金銮殿离开,沈菀最后那句话,始终令裴云裳惴惴不安。 她召集了所有太医为自己诊脉,确认自己并未中毒后才松了口气,转念又觉得是沈菀故意诓骗自己,便关在秀芳殿内,歇斯底里地怒骂着。 直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淳于婉被宫人带了进来,怯怯地看着几近疯癫的裴云裳。 “公……公主?” 裴云裳猛地抬眸,死死盯着她,因为她那张酷似沈菀的脸,竟涌起了撕了她的冲动。 “你来做什么?” 淳于婉跪在地上,中了箭的身体尚未好全,脸色略显苍白,被裴云裳这么一凶,更是瑟缩着脖子,伏低做小。 “奴婢听说皇上被灵善郡主所杀,所以……才想着来看看公主……” 她这副态度倒是让裴云裳的脸色好了一些,只是语气仍然格外恶劣。 “看我做什么?看我有没有被沈菀逼死吗?” 裴云裳冷笑着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浑然不见方才的疯癫模样。 “我皇兄死了又怎么样?只要有你在,沈菀照样斗不过我,等我掌权那一日,就是她的死期!” 淳于婉舔着笑附和着裴云裳,“自然,云裳公主的计划天衣无缝,相信很快就能……” “行了。”裴云裳不耐烦听她废话,“我问你,皇上这几日可有去看你?” 淳于婉表情微僵,显得有些委屈。 “未曾。皇上这几日公务繁忙,虽然派了不少太医来为奴婢诊治,但是除了猎场那一日,便再没有来看过奴婢。” “你所住的春兰宫,是妃嫔的居所,他安排你住在那儿,定然是对你有了几分好感。你放心,我会安排让你和皇上见面,但是其他的,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淳于婉喜不自胜,忙不迭地想裴云裳磕头,又恐打扰她休息,便速速离开了。 被淳于婉这么一打岔,裴云裳的心情好了一些,虽然仍因为裴云渡的死而不甘心,但是想到日后的计划,脸上又不掩得意。 “沈菀算什么?等我当上了大阙皇后,绝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裴云裳疯狂大笑,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短暂的沉默后,一阵凄厉的尖叫冲破了秀芳殿,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嘶吼。. “沈菀,我要你的命!” “阿嚏!” 皇宫外,沈菀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阿黎,对着瑟瑟夕阳打了个喷嚏。 寒风迎面吹来,姜弋将斗篷披在她身上,眉头紧皱。 “出来怎么不多穿一件?” 沈菀耸耸肩,“也没想到会这么难搞,耽搁了这么久,差点连姜家都赔进去了。” “不会。”姜弋沉声道,“我说过了,不管你把天捅出多么大的窟窿,姜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沈菀笑嘻嘻地抱着他的胳膊,“行啦行啦,知道哥哥最好了。” 她鲜少向自己撒娇,反倒是让姜弋忍不住红了耳尖。 他一本正经低斥着:“都是当娘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沈菀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那可不行,可是你说了要养我的,难道我有七七了,就不是你妹妹了?” “先问问卫辞同不同意吧。”姜弋没好气道,渐行渐远的脚步,也模糊了后面的声音,“不过后来,皇上找你说了什么?” 半个时辰前,昭阳殿内。 盛瑾将诏令交给了太监,命其传旨,才有空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菀。 “那个美人面,你早就拿到了,为何到今日才拿出来?” 沈菀并不意外他的质问,平静而恭顺道:“回皇上,那个药瓶本来一早就想交给皇上的,只因当年我拿到瓶子后,并不知晓其要害,便随意丢在了库房里,找了许久才找出来的。” 盛瑾也不知信了没有,倒也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菀菀,你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吗?” 沈菀眉角微挑,抬起了头,“不管皇上信不信,裴云渡之死纯属意外,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弥补。再者,若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这么做。” 盛瑾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如今这个局面,对盛瑾来说有利无害。 只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他万分不爽。 “所以,从一开始,这些都是你和小舅舅策划好的?”说到此处,盛瑾顿了一下,又眯起了双眸,“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小舅舅为何不出面?”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加上这几日奔波于寻找刺客的下落,旧疾复发,故而才未曾出面。” 盛瑾眉头紧拧,“小舅舅当真伤得如此之重?” “那倒也没有,不过是外伤,养几日便好了,有劳皇上挂念。” 她说得滴水不漏,看似什么都说了,但说的又都是废话,关于卫辞的真实情况是只字不提。 盛瑾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搓着那枚玉玺。 “过几日便是重阳,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是有裴云黎,平沙那边也好交代。重阳过后平沙使臣便会离开,届时朕会在皇宫设宴,再与小舅舅畅饮几杯。” 沈菀坦荡地笑着替卫辞应下,没有半点惊慌或者推辞避让。 盛瑾眸光微闪,在她告辞之前,忽然又问道:“你与小舅舅的婚期可定下来了?” 沈菀脚步一停,金灿灿的霞光照在她的侧脸,仿佛为她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似有几分羞涩之意。 “快了。”她用调皮的语气道,“届时还请皇上为我二人证婚,毕竟当年,皇上还欠我一个婚礼呢。” 待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光晕之中,盛瑾仍然回不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年春,卫国公府后花园内的惊鸿一瞥,瑶池园上半倚酡颜,那壶被她喝光的梨花酒,那一个未曾落下,却又在记忆里鲜活着的吻。 恍惚经年,那个惊艳了岁月的少女,如今将为人妻。 而他大起大落,荣登九五,拥有天下万民和至高的权利,依然得不到她的心。 盛瑾久久坐着,余晖被夜色吞没,他的身影半掩在暗处,年轻的帝王脸上,也难得多了几分落寞与悲寂。 第300章 解药无效? 秀芳殿内,裴云裳猩红着双眸,无神地望着虚空处,手转着轮椅,急切地在屋内摸索着。 视力受阻,她看不到屋内的情况,慌乱之间撞翻了不少物品,“乒乒乓乓”的声音招来了外面的宫女,却全都被裴云裳骂了出去。 “解药,解药在哪里……”裴云裳一边迫切地寻找,一边口不择言地骂骂咧咧,“沈菀,你这个贱人,竟然敢对我下牵丝毒……我不会放过你,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梳妆台,面色一喜,按下了铜镜后的花纹,一个格子从侧边弹了出来,里面放置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裴云裳迫不及待地打开药盒,想将解药塞入口中,突然一只手横空深了过来,将那药盒一夺而过。 “是谁?” 裴云裳失声尖叫,下意识地便朝前扑了过去,却是扑了个空。 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裳再蠢也知道,自己是中了沈菀的计了。 她抓狂地嘶喊着:“沈菀,我要你的命!” 卫国公府内,沈菀将萧七从裴云裳手里抢来的药盒交给月澜,经过他再三研究之后,才确定了这就是牵丝毒的解药。 所有人都紧盯着卫辞,亲眼看着他服下解药,屏息凝气地等着他复明。 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卫辞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众人脸上的紧张和期待,渐渐化作了失望。 十一皱着眉头道:“裴云裳会不会又骗我们?” 沈菀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抓紧了卫辞的手。 卫辞反手握住她,倒是十分平静:“既然月巫医说了这是解药,想来还需要解毒的时效。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等屋里人都走了,卫辞才把一直闷闷不乐的沈菀抱了过来,低声问道:“不高兴?” 沈菀把玩着他的头发,气闷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嫌弃我是个瞎子?” 沈菀轻哼,“是啊是啊,明明我都还没嫁给你呢,每次去皇宫,总有一堆人向我问你的近况,烦都烦死了。” “不必理会他们。”卫辞低笑道,“不过我听你这意思,是迫不及待地想嫁给我当卫国公夫人了?” 沈菀脸一黑,用力地揪着他的头发,咬牙切齿道:“谁想嫁给你了?” 第301章 认错娘亲 卫辞中毒的事被捅出去了。 这个消息打得沈菀措手不及,知晓卫辞中毒的,除了他们几人,便只有裴云裳,幕后黑手可想而知。 虽说卫辞现在已经复明,但是此消息一传出去,明里暗里打探的人势必接踵而至,到时候只会给卫辞招来无尽的麻烦。 卫国公府仍是闭门谢客,所有人按捺着八卦的心,等到了重阳这一日。 重阳之后,平沙使臣便会离开,故而这场夜宫宴前所未有的热闹,多少也有补偿之意。 御花园,沈菀坐在廊下,看着不远处的姜不弃同其他世家小公子玩耍,注意力渐渐被不远处亭子内的谈话声引去。 “裴贵人真瞎了?” “太医们在秀芳殿内忙活了三日,还能有假?太医只看出裴贵人是中了毒,但是到底是怎么中的,裴贵人死活不说。” “我听说,卫大人也中毒了,你们说,这会不会跟裴贵人有关系啊?”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几人讪讪地止住了话题,不知又是谁起了个头,说起了盛瑾。 “说来,皇上登基也有半年了,如今后宫里就裴贵人一个妃嫔,是不是也该纳妃了?” “应该是快了,不过我最近听到了一个消息,皇上在春兰宫养了一个女子,就是当初在猎场上救了圣驾的奴婢,指不定皇上也存了把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沈菀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茶盖,再回过头时,却见那草丛上不见了姜不弃的身影。 姜不弃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出去,等他累得想找娘了,扭头却看不见沈菀。 他茫然地循着记忆往回走,却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都快走出了御花园。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名女子,身量纤细,侧脸像极了沈菀,姜不弃双眸一亮,迈着小短腿就朝她跑了过去。 “娘亲!” 淳于婉正在思量要怎么接近盛瑾最不会引起怀疑,忽然一个小胖墩朝自己撞了过来,还亲亲热热地喊她娘亲,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只待她低头一看,那小不点也同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之时,两人皆是一愣。 “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姜不弃立马放开了淳于婉,后退了两步,睁着大眼睛,满脸吃惊。 淳于婉打量着他,见他穿得不俗,又生得格外漂亮精致,料想应是哪位大人家中的小孩。 今日皇宫设宴,能到此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任何一个都是现在的淳于婉惹不起的。 她立马蹲下身来,脸上扬起了温柔可亲的笑。 “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是找不到娘亲了吗?” 姜不弃歪着脑袋,大概是因为她那张酷似沈菀的脸,对她也有了几分亲切。 “七七走丢了,漂亮姐姐,你知道御花园在哪里吗?” 淳于婉心里大呼“天助我也”。 正愁找不到机会去盛瑾面前刷存在感,姜不弃就送上门来了。 她握住了姜不弃胖乎乎的小手,笑得更加和蔼。 “我带你去吧。”. 与此同时,盛瑾同卫辞等人刚议完事,特地领着裴云黎游赏御花园。 裴云黎是平沙皇室仅存的血脉,宗炎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今的裴云黎也不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卫,穿着一身黑色的绣金龙袍,与盛瑾站在一起毫不逊色,除却那张略显稚嫩的脸,至少气势也足够唬人了。 纵使昔日裴云渡的动作不少,但盛瑾还不打算跟平沙国撕破脸皮,尤其现在掌权的是裴云黎,有他和沈菀的这层关系上,盛瑾有自信能通过他将平沙国收入大阙。 不过也不只是嘴笨还是生来便不爱说话,盛瑾说十句,裴云黎才勉强挤出一句,气氛尴尬得盛瑾都黑了脸,好在中间还有卫辞调和。 “平沙国气候干燥,菀菀特地备了一些下火的食补,届时再派人送到驿馆。” 谈起沈菀,裴云黎那兴致缺缺的眼眸才泛起了一丝光亮。 “有劳卫大人和菀……和灵善郡主了。” 见他们“相谈甚欢”,盛瑾反倒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更加微妙了。 直到前方有人走来,伴随着一道清脆激动的童音,众人抬眸看去,便见姜不弃激动地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卫辞俯下身把小胖墩抱了个满怀,被他蹭了满脸的口水,那张俊脸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你娘亲呢?” 姜不弃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绝口不提自己乱跑,把沈菀丢在了御花园。 “七七找不到娘亲了,是这位漂亮姐姐带七七过来的。” 卫辞下意识地抬眸,在看见淳于婉时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淡漠地移开了目光。 盛瑾却显得十分意外,紧蹙的眉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悦,“你怎么在这儿?” 淳于婉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跟盛瑾来一场邂逅,乍见这么多人,顿时吓得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奴婢……奴婢只是碰巧遇到了这位小公子……” 姜不弃拽了拽盛瑾的衣袖,甜甜笑道:“皇帝哥哥,是七七让这位漂亮姐姐带我找娘亲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盛瑾当然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他在意的,是她不应该出现在卫辞面前。 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全都被淳于婉那张脸暴露得彻底。盛瑾忍不住看向卫辞,后者却专心处理姜不弃袖子上的泥土草屑,似乎对淳于婉丝毫不在意。 盛瑾悄悄松了口气,摆摆手让淳于婉退下。 淳于婉失望极了,但也不敢忤逆盛瑾,只能恋恋不舍地走了。 裴云黎作为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脸色陡然转冷,只是碍于场面发作不得。 沈菀正好寻了过来,向盛瑾他们行礼后,便黑着脸暗戳戳地把姜不弃蹂躏了一顿。 姜不弃捂着脸颊嗷嗷大叫,嘴里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讨好沈菀,总算打消了沈菀的火气。 众人瞧着这对母子,皆是忍俊不禁,直到姜不弃童言无忌地说了一句话。 第302章 请旨赐婚 “娘亲,那个漂亮姐姐和你长得好像啊。” 场上一片寂静。 沈菀不知姜不弃口中的“漂亮姐姐”是谁,但见众人尤其是盛瑾的脸色格外难看,便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好啊姜不弃,看见别的漂亮姐姐,就不要你娘了是吧?” 姜不弃笑嘻嘻地蹭了蹭她的手臂,“才没有呢,娘亲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这件事就这么揭了过去,谁都没有再提起淳于婉。 直到沈菀在席间看见了她,才明白了那时为何众人都神情微妙,欲言又止。 淳于婉与她生得很像,柳叶眉,鹅蛋脸,略逊色沈菀的张扬惊艳,但也独有几分柔弱的美感。 沈菀听身后的夫人窃窃私语,才知道她就是在猎场上救了盛瑾的那个奴婢。 大概是这个身份的不同,又或许是因为她那张脸,周围的人对她甚是关注,甚至还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倒是闹得淳于婉满面羞涩,爱慕的目光频频朝盛瑾投去。 盛瑾正偏着头同卫辞谈话,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淳于婉。 “小舅舅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卫辞颔首,“有劳皇上挂念,不过是新伤引起旧疾复发,多躺了些时日。” 盛瑾笑了笑,“那就好,朕还以为,小舅舅同外界传言那样中了毒,还特地请了几位太医,准备为小舅舅诊治。” 四五名太医在一旁恭候着,大有把卫辞扒光的准备。 卫辞眸中闪烁着幽深的暗芒,主动伸出了手,笑容浅淡。 “那就有劳太医了。” 那几位老太医眉心一跳,满口说着不敢,但还是依照着盛瑾的命令,为卫辞详细地检查。 盛瑾不疾不徐地斟了杯酒,目光落在殿中的歌舞,似乎并不在意诊治的结果。 片刻之后,太医正才上前一步,向盛瑾禀告:“卫大人脉象平稳,但略有气虚之症,想来是旧疾未愈,需以当归、人参……” 盛瑾摆摆手,没耐心听他念药方,“只要能治好小舅舅,不管什么名贵的药材都用上!” 卫辞整理着袖口,客客气气地向盛瑾致谢。 盛瑾虚扶一把,叹着气道:“小舅舅为朕操劳多年,落下了一身的伤病。于公,你是大阙的功臣,于私,你是朕的长辈,朕岂能忘恩负义,置小舅舅于不顾?” “皇上言重了,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二人你来我往,君明臣贤,君臣和谐,一旁的御史奋笔疾书,极尽赞美之言。 趁着这热闹的气氛,卫辞忽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郑重道:“恕臣冒昧,臣想请皇上为臣与灵善郡主赐婚,以全当年之憾。” 众人面露讶异,似乎没想到卫辞会二度请旨赐婚。 当年建康帝为卫辞和沈菀赐婚,只可惜婚礼当日因夺嫡之争而突生变故,被迫中止。纵使卫辞想完成当年的婚礼,直接娶了沈菀便是,他却再次请旨,为给沈菀一个体面。 笑容渐渐消失在盛瑾脸上。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盛瑾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准了。” 盛瑾坐在高台上,看着所有人都在向卫辞和沈菀贺喜,杯中的酒空了又斟,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手边的酒壶都空了。 正准备唤人上酒,便有人自觉地为他满上,盛瑾眼眸一瞥,便看见了俯首站在一旁的淳于婉。 察觉到他的目光,淳于婉像是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脸颊泛起了一层红晕,煞是好看。 秀芳殿内,得知盛瑾为卫辞和沈菀赐婚之后,裴云裳气得摔了药碗。 “沈菀,凭什么?凭什么!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你给我等着……” 裴云渡死了又如何?裴云黎那个小野种,根本不可能在平沙翻出浪来,等她拿下了大阙,先弄死沈菀,第二个就是裴云黎。 宫女战战兢兢地收拾药碗,突然听裴云裳问道:“那东西给淳于婉了吗?” “回公主,给……给了……” 裴云裳疯狂大笑,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快了,很快我就是大阙的皇后了……” 外面的萧七和十一等人听着她的狂笑声,对视一眼,相顾无语。 翌日,裴云黎同平沙使臣离开,沈菀送他至城外十里亭,交给他一枚令牌。 “这一路前往平沙,山高路远,万事只能靠你自己。这是灵琊山庄的令牌,若有任何麻烦,可以去找他们。另外我派了一队暗卫暗中保护你,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人了。” 裴云黎紧紧攥着那枚令牌,伸手抱了抱沈菀,闷声道:“菀姐姐,我会想你们的。” 真正到了离别这一刻,沈菀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垫着脚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故作轻松道:“以后你就是平沙的王了,当皇帝的人了,可不能哭鼻子。” 裴云黎放开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少年精致的眉眼更添了几分艳丽。 等他们告别完了,卫辞才上前一步,将一个书匣交给他。 “帝王之术,从来没有那么简单,你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我希望你在保全性命的同时,还要学会如何当一个好君主。” 裴云黎重重点头,以阿黎的身份,向二人躬身俯首,拜谢这几年的恩情。 目送着车马远去,沈菀终于忍不住了,埋在卫辞怀里,闷闷地掉眼泪。奇快妏敩 卫辞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道:“让阿黎别哭,你自己倒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若是七七看见了,又要笑话你了。” 沈菀闷闷不乐道,“我只是担心,阿黎他从未接触过皇室,只怕他去了平沙,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卫辞轻声道:“他会做得很好的。” 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他在乎的沈菀和姜不弃等人,卫辞相信,那个当年从狼群口中逃脱的小孩,那个在大明山里挣扎着活下来的少年,他的路会走得很长很远,或许是他们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城,萧七和十一正在禀告着昨日他们在秀芳殿的收获。 “裴云裳手下的暗卫已经全都解决了,共有十八人,不过还有不少埋伏在宫中的暗线,我们还在调查。” 十一补充道:“另外,那个救了皇上的奴婢淳于婉,是裴云裳的人。今早皇宫刚传来消息,皇上……宠幸淳于婉了。” 第303章 喜忧搀半 盛瑾很多年没有醉过了,所以他也搞不明白,为何昨夜喝了那么点酒,便会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后身边多了一个淳于婉,衣不蔽体,跪在床下瑟瑟发抖,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宫人来为盛瑾更衣,所有人都垂首低眉,无人敢多看一眼。 盛瑾始终一言不发,直到他走之前,才赏了淳于婉一个恩典,封她为美人。 淳于婉高兴没多久,便传来皇帝要选妃的消息,各家千金喜不自胜,摩拳擦掌地等待得到盛瑾的垂怜。 与此同时,卫国公府也忙得不可开交。 赐婚圣旨一下,卫辞便迫不及待地挑选了最近的吉日,几乎是日夜赶工,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成婚那一日,十里红妆在长街蔓延,迎亲的队伍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官兵开道,将马长嘶,一路奔向姜武侯府。 沈菀穿着新制的喜袍,脸上画着浓妆,原本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妩媚。偏偏双眸含羞,似一池盈盈春水,美得令人不忍侧目。 温夫人等人极尽赞美之词,但想起四年前的婚礼,心中又不免生了惋惜。 “可怜菀菀,幼时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回家了,和子书修成正果,这场婚礼,却等了四年之久。” 沈菀抿唇一笑,恰若盛放的水莲花,艳丽清绝。 “都过去了。”她坦荡而平静说道,那些年的煎熬,全都在这几个字里化作了云烟。 温夫人忙道:“是是是,看我,这大喜之日说这些做什么?你与子书相爱相知多年,如今定能苦尽甘来,恩爱白头。” 其他几人也是笑着附和,融洽的气氛,却因为新郎迟迟不来而略显不安。 大概是有了前车之鉴,吉时未至,温夫人便催促着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沈菀虽然没说什么,但攥着红盖头的手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看着这间闺房,记忆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她坐在同样的地方,满心欢喜地等着卫辞,却等来了一场几乎让卫家灭门的劫难。 之后种种回忆更如疾风般在脑海中闪现,沈菀白了脸色,几乎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亦或是她回到了过去。 “咚!” 一声锣鼓响,所有人皆是一震,紧接着便听外面有人激动地高喊:“新郎来了!” 沈菀微怔,所有的恐惧和忧虑在此刻如洪水褪去。 卫辞他,真的来娶她了…… 红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但大门一开,那喧闹的谈笑声和鞭炮声交织成的喜庆却不减分毫。 姜弋背着她走出去,步步稳健,宽厚的臂膀,稳稳地将她托起。 大院内有人在闹喜,尤其以温聿为首,一个个以沈菀兄长自居,非得刁难卫辞不可。 一会儿让他蒙眼射箭,一会儿又让他作赋吟诗,更有甚者还特地摆了一盘死棋,非要他在一盏茶内解出。 卫辞被累得不轻,咬着牙低声警告温聿:“差不多得了。” “这才哪跟哪啊!”温聿故意拔高了声音,“莞妹妹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娶的,你现在就想喊停,是不是压根就没想把她娶回去?” 一听这话,以应沅为首的长风楼弟子和灵琊山庄的人就不干了,纷纷摩拳擦掌,大有教训卫辞一顿的意思。 卫辞僵笑着,迅速和温聿商量:“放过我,你娘再催婚,我帮你挡。” 温聿狐狸眼一眯,一副得逞的狡猾奸笑。 “成交!” 温聿三言两语地驱散了众人,卫辞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抬眼便看见了被姜弋背出来的沈菀。 呼吸仿佛在此刻停止,卫辞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未看过她穿着嫁衣的模样。 姜弋放下沈菀,郑重地把妹妹交到卫辞手里。 没有煽情的话,只有一句杀气腾腾的警告。 “你敢负她,倾姜氏一族,定要取你性命!” 卫辞眸色一凛,正色道:“若真有那一日,不必姜氏动手,卫辞自当自戕谢罪!” 众宾客面面相觑,大概是从未见过,在新婚当日大舅子和新郎官互发毒誓的。 沈菀被卫辞牵着出了姜武侯府,她忍不住挠了挠他的掌心,含笑道:“你怎么敢发这种毒誓?若真有那一天,我哥哥真的会杀了你的!” 卫辞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因为我知道,不会有这么一天。” 二人跨出大门,一个入了花轿,一个上了骏马,黄昏的余晖渐渐被夜色吞没,他为她燃起了满街灯火。 欢呼与锣鼓渐渐远去,姜弋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难过得犹如刀绞。 长叹一口气,正准备回去找军中兄弟痛饮一场,偏头时却看见了站在街口的人。 夜风拂动了衣角,金龙在月牙白色的锦袍上若隐若现,盛瑾望着远去的花轿,久久回不过神来,连姜弋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都不知道。 他拱手行礼,“皇上怎么来了?” “来观个礼。”盛瑾语气很淡,但见姜弋严肃的表情时,又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你觉得朕要来抢亲?” 姜弋:“……” 他倒是没这么想,不过听盛瑾的意思,似乎还真这么想过。 “府中已备下了酒席,若是皇上不嫌弃,不妨……” “不了。”盛瑾拒绝道,“平沙使臣刚走不久,这几日还积压了不少折子,朕忙得很。” 他说走就走,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朕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朕来过,姜世子能明白吗?” 姜弋垂首,“臣明白。” 胆小鬼又何止一个? 飞雪居上,玉无殇坐在屋顶,看着底下热热闹闹地从街上穿过的花轿,手边的酒瓶歪歪扭扭地倒着,在险些滚下去时,被丛寒稳稳接住。 “滚!”玉无殇一身戾气,俊美的脸在夜色中格外阴沉,“别来烦我。” 丛寒抱着酒瓶子,“阁主既然还放不下,为何不像从前一样,把她抢回来?” 玉无殇低笑一声,“抢?若她不愿,我再抢,都只是徒劳罢了。” 他仰面倒在屋檐上,望着云间朦胧的月,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千里万里。 “丛寒,”他轻声道,“也许,我真的该放手了。” 第304章 乱嚼舌根 一场姗姗来迟的秋雨,润湿了满地的落叶。清晨的风已染了几分湿冷,那风中的丛菊,却依然卓艳清雅,轻颤着抖落花瓣上的水珠,似美人垂泪,惹人娇怜。 一声低低的娇呼从花窗溢出,大红喜被翻浪,被揉皱了的交颈鸳鸯缠绵不休,交缠的墨发宿命般的拧在一起,惹得沈菀疼呼出声。 “卫子书,你快把它解开!” 红色的中衣下掩盖不住的暧昧痕迹,恰似秋菊经过秋雨滋润的脸粉中透红,双瞳更如清池般水波潋滟,惹得卫辞忍不住俯首在她脸颊啄了又啄。 沈菀不满地推搡着,非得要他把头发解开,说自己的头发可珍贵了,绝对不能被他给毁了。 卫辞连声称是,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交缠的发丝,最后一缕实在解不开,便直接用剪刀剪了。 脑袋一下子得了自由,沈菀放松地往后一仰,偏头却看见卫辞将那一缕头发珍重地放进了荷包里。 “你做什么?”她爬起来,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荷包。 那熟悉的样式令沈菀微微一愣,依稀记得,这是多年前她送给他的。哪怕保存得再好,上面的线也有了起丝的痕迹,更别说还有几处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血迹。 “这个都旧了。”沈菀道,“我再做个新的给你吧。” 卫辞抿唇,无声地笑了笑,“这个就挺好的。” 沈菀看着他起身更衣,从禽兽变成了衣冠禽兽,还把那荷包堂而皇之地配在腰间,暗红色的衣裳上悬挂着一个淡色的旧荷包,怎么看怎么突兀。 卫辞却格外坦荡自然,把自己收拾妥当后,把沈菀也捞了起来,没有叫下人伺候,小夫妻俩闹腾了一小会儿,才前往宝林堂向卫老夫人请安。 宝林堂内,卫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既欢喜又心酸。 她握着沈菀的手,轻轻拍了拍,又将手上的玉镯褪下来,套入她手腕。 沈菀便想推辞,却听她道:“收着吧,这是卫家主母一代代传下来的。” 沈菀一惊,又见卫老夫人让华姑姑取来了一个木箱,里面除了她给沈菀的传家首饰,还有卫国公府库房的钥匙以及一众账本。 “我年纪也大了,撑不了多久,这偌大的家业,如今交给你手上,我很放心。” 沈菀见她满头银丝,双眸也不似从前那般精神爽利,也知晓这几年的变故,已经压垮了她本就苍老的身躯。奇快妏敩 沈菀双手接过,郑重道:“菀菀定不会辜负母亲的重托。” 这一声“母亲”,让卫老夫人彻底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又道:“既已回了姜武侯府,便把名字换回来吧。” 沈菀却摇头,“若没有沈菀,我走不到这一步。不管是姜箬还是沈菀,都是我。” 卫辞侧眸看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她一直在愧疚,愧疚当年顶替沈菀的身份,所以哪怕被姜家认了回去,她仍然不愿改名。 从宝林堂出来,却看见那花坛底下蹲着一个小胖墩,小小的一团,拿着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背影写满了不高兴。 沈菀走上前去把姜不弃抱了起来,故意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儿?没人要我抱走咯。” 若是以往,姜不弃立马会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钻,笑呵呵地催促她快把自己抱走。 而现在,他却别扭地转过了头,甚至还想从沈菀怀里挣脱出来,撅起的嘴巴,翘得能挂油瓶了。 “七七就是没人要了,娘亲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七七了。” 沈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姜不弃会说出这种话。 卫辞皱了皱眉,伸手把姜不弃抱了过去,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七七,为什么会这么想?” 姜不弃红着眼眶,肉乎乎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们说,娘亲和爹爹很快就会有新的小孩,到时候就不要七七了。” 沈菀猛地站起,满脸压抑不住的怒火,这突然的动作,也吓得姜不弃往卫辞怀里躲了躲。 卫辞瞳孔微缩,克制着眼里的情绪,温厚的大掌落在姜不弃的头顶,声音平稳有力。 “七七是信别人,还是信爹娘?” 姜不弃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毫不犹豫道:“信爹娘。” “爹娘最爱的就是七七,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七七在我们心里的位置。” 姜不弃听不太懂后半句话,但是他听懂了卫辞所说的“爱”。 他趴在卫辞怀里,委屈道:“昨晚我想跟娘睡,青竹姨母不让七七去。” 卫辞轻咳一声,跟他打着商量:“那今晚七七跟我们睡?” 姜不弃立马高兴起来,尤其听卫辞要带他进宫,更是兴奋地跑回去换衣服。 待他走后,沈菀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谁在七七面前说这些话的?” 卫辞握紧了她冰凉的手,脸色同样难看,“我会查清楚。” 这件事不难查,或者说背后之人的手段着实不怎么样。 薛姨娘好歹也在卫国公府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哪怕被送出去了,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可用之人。其中就有伺候卫旭起居的大丫鬟,今早就是她在姜不弃面前嚼舌根。 卫辞也不客气,直接当众赏了那丫鬟一顿杖刑,把人发卖出去,这一招杀鸡儆猴,也是叫那些心思不纯的人看看,到底谁才是卫国公府的主子。 如此血腥的一幕,自然没让姜不弃看见。 他天性乐观,很快就把早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坐在马车内,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新奇的玩具,打算去找盛瑾玩。 沈菀揪了揪傻儿子的脸蛋,也对早上的事绝口不提,只是笑着道:“你皇帝哥哥忙得很,哪有空陪你玩这些?” 只待他们进宫了,看着陪着姜不弃玩得不亦乐乎的盛瑾,沈菀默默把上面的话收了回去。 卫辞和沈菀是来谢恩的,盛瑾赏了他们一些东西,还把凤印取了出来,交给沈菀。 沈菀吓了一跳,在她开口拒绝前,盛瑾道:“这是后印,母后早逝,朕又未曾立后,如今算来,卫夫人也算是朕的长辈,帮朕主持选秀有什么问题吗?” 第305章 阁楼遇刺 当然有问题,问题多了去了。 沈菀推辞不受,只道:“若论尊卑,臣妇不配执掌凤印;若论长幼,韩亲王妃比臣妇更为年长。故而这凤印与选秀,由韩亲王妃代为执理更为合适。” “韩亲王妃刚入京不久,对京城并不了解,比不得卫夫人。”盛瑾不给她说话的空隙,接着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卫夫人尽管去做,选妃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出了昭阳殿,沈菀气闷得不行。 “皇上是什么意思?把凤印交给我,是打算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吗?” 卫辞轻笑一声,“皇上说的倒也没错,宫中无太后、皇后、太妃,若论辈分,你最合适。” “可我又不懂选妃,要是选到了皇上不喜欢的怎么办?” 卫辞眸光微闪,宽慰道:“皇上不是说了吗,这些事全权交给你,你只管去做就好了,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得知沈菀接管了凤印和选修,温聿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我说,你们是闲散日子过够了,才去接这麻烦差事?” 卫辞淡淡道:“皇上执意如此,推拒不得,再者菀菀也需要这个机会,真正接触京城世家。” 这京城没有那么简单,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雾里藏花。从沈菀成为他的妻子的那一刻,纵使他有能力保护好她,但是以沈菀的性子,势必不会乖乖地等着他的庇护。与其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了然于心。 沈菀确实理不清楚。 从皇帝往下,内阁掌政,以几位阁老为首,另外还有九寺九卿,各司其职。与盛氏皇族有姻亲关系的王公贵族更是数不胜数,诸多旁支蔓延成参天大树,而最简单的,竟然是卫国公府。 沈菀花了三日,才勉强将各大家族的关系理清楚,只觉得脑子都乱成了浆糊。 卫辞合上卷宗,看着她烦恼地揪着头发,笑着将她抱了过来,问:“要我帮忙吗?” 沈菀也不客气,指着书册上的随亲王一支。 “随亲王是皇上的第十八个叔叔,按理说,他也姓盛,可为何他姓姬?” 卫辞眉角一挑,将这其中原委娓娓道来。 “随亲王出身不高,而且身体羸弱,当时还在京城的明淑公主怜他病弱,且她刚失了孩子,便向先祖帝讨了个恩典,把随亲王过继到明淑公主膝下。” 沈菀大惊,“过继皇子?” 卫辞不以为意,“先祖帝膝下皇子众多,过继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而已。况且明淑公主的丈夫姬无忌是征战西南的大将军,这份恩典,他们也受得。” 沈菀直呼稀奇,还从未听说过,皇帝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给别人养,这先祖帝是有多放心姬家。 卫辞问:“不过,姬家多年前已经驻地西南了,你为何会突然想起?” 沈菀翻开了那本秀女册,指着上面“姬如烟”的名字。 “这是随亲王的女儿。” 卫辞眉头微微一皱,“姬家已有多年未曾进京,便是当年建康帝驾崩,他们也只是上书一封悼文以寄哀思,如今竟然肯让姬家姑娘进宫选秀?” 沈菀听他这意思,似乎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不过这些跟她也没多大关系,既然确定了姬如烟的身份,沈菀也差不多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皇帝选妃是大事,自从接手了这棘手的差事,沈菀几乎天天往皇宫跑,不是带着人重新修缮宫殿,便是清点后宫账册,将所有明细一一理清楚,以便日后交给皇后。 午后下起了雨,沈菀用过了午膳,坐在阁楼的轩窗旁翻看着账册,检查有无遗漏的地方。大概是秋雨催眠,困意渐渐袭来,她撑着脑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袖子不小心扫落了桌上的茶杯,在砸落之前,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盛瑾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去,盯着她的睡颜,明明她就在眼前,可伸出去的手,却怎么也跨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静静地坐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一年,他将她掳进皇子所,逼着她陪自己温书。看着她熬不住睡了过去,又起了坏心,在她脸上恶作剧。 盛瑾忍不住弯了弯唇,没了平日里的故作严肃,年轻的帝王身上,总算有了几分过去的身影。 雨还在下,园中的黄叶挨不住任何一点击打,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落在台阶,落在伞面。 淳于婉提着食盒,目光越过了雨伞,仰头看着阁楼上的人,脸色不知是悲是喜,格外诡异。 宫女白芍以为她不高兴,连忙道:“才人别生气,卫夫人如今已经嫁为人妇,自然跟您没法比?” “你以为我在生气?”淳于婉笑了笑,轻声道,“看到皇上那么喜欢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这张和沈菀相似的脸,只要盛瑾一日放不下沈菀,她就有机会能往上爬。 沈菀醒来后天色都快黑了,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忽然感受到了屋内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拔了匕首朝对方刺过去。 哪怕盛瑾及时避让,那锋利的刀刃还是割破了他的手指。 只听他倒吸一口冷气,“沈菀,你想造反啊!” 沈菀吓了一跳,根本没想到这鬼鬼祟祟之人会是盛瑾,慌忙掏出了帕子将他的手指裹住,再看看那浸染了血迹的奏折,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皇上恕罪!臣妇不是有意的……” 她硬着头皮请罪,盛瑾瞧着她一脸“是我干的但我绝对不负责”的流氓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杀裴云渡的时候倒是痛快,不过给朕划了个口子,就怕成这样?” “那能一样吗?”沈菀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顶嘴,“裴云渡罪有应得,他怎么能跟皇上比?” 虽然这话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还是让盛瑾小小地开心了一下。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折子,“这些都被你毁了,你让朕怎么跟大臣交代?” 沈菀笑得十分虚伪,“这折子上能站上龙血,那是诸位大人的福气。” 盛瑾轻声一哼,似笑非笑道:“沈菀,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沈菀就当听见了狗叫。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朕包扎啊!要是害得朕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耽误朝政,朕绝对唯你是问!” 沈菀撇了撇嘴,谁让你没事非得凑过来?哪天要是真被她捅了,那也是活该。 一名小宫女端来了一盆水,沈菀转身之时,那整盆水突然朝她泼了过去,同时盆地伸出了一把匕首,径直刺向沈菀的胸口。 第306章 主使是谁 “沈菀!” 盛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扑过去,却没想到沈菀的速度比他还快,旋身躲过之时,还抬脚将那宫女狠狠地踹了出去。 她身后正是楼梯,那纤瘦的身影如圆石滚落下去,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盛瑾目瞪口呆,再看看一脸湿透的沈菀,只觉得视觉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几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菀甩开肩上的湿发,咬牙切齿:“刺杀就刺杀,你泼我是几个意思?” 很快,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盛瑾以为是巡宫的禁军发现不对赶了过来,谁曾想竟是十几名宫女刺客冲杀上来。 盛瑾二话不说,拽着沈菀就想跑,谁知沈菀却直接踹起了脚边的木凳,砸中了其中一人后,又俯身避开对方挥过来的剑,顺手折了她的手腕,反手抹了她的脖子。 如此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盛瑾几乎失语。 脑子短暂的空白后,他也迅速加入了战局。 阁楼位置狭窄,根本施展不开,而且对方人数不少,虽穿着宫女的服侍,但一个个都是狠角色,明显就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有趣的是,她们是冲着盛瑾和沈菀来的,铆足了劲要他们的命,倒是让沈菀在应战之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们的幕后主使。 这间阁楼位置较偏,盛瑾有意想与沈菀独处,特地支开了随行的太监侍卫,却不想如今倒是被困在这里,还真是叫天天不应。 好在禁军很快闻声赶来,只是阁楼下的门已经被反锁,反倒是那些刺客急了,愈发下了死手。 “门被锁了!”沈菀一边对付刺客一边对盛瑾道,“想办法下楼去开门!” 盛瑾的位置离楼梯口更近,他才更有机会突出重围。 “你小心点!” 趁着击退面前拦路的刺客,他咬牙冲下楼去,拉开了那拦着门的粗壮的大木棍。 “皇上!” 门一开,禁军们即刻冲进来护驾。 盛瑾毫不犹豫地掉头上楼,就在这时,阁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一颗火药从楼上扔了下来,滚在了盛瑾脚边。 “皇上小心!” 一阵惊呼声中,众禁军纷纷扑上前护住盛瑾,那被点燃的火药刹那间炸裂,强大的冲击力和震耳欲聋的声响,令在场众人皆耳鸣难忍。 刺鼻的硝烟中,盛瑾挣扎着推开护在自己跟前的禁军,踉跄着冲上楼去。 “沈菀!沈菀!” 嘶吼声夹杂着颤抖,盛瑾手脚发软,满脑子闪过许多血肉模糊的场面,悲伤、愤怒和懊悔,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着,在看见那完好无损地蹲在地上的人时,刹那间如风消散。 沈菀听到了后面的脚步,不过她没有回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上的火药纸。 一股强大的拉力袭来,沈菀猛地被盛瑾拽了过去,死死地按在怀中。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坚硬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那是恐惧的后怕,是有惊无险的喜悦。 沈菀把他推开,在那些刺客阴险地使用炸药的时候,她掀了桌子躲过了一劫。 没兴趣跟盛瑾说那些肉麻的话,沈菀把手中的炮纸递给他看。 “这纸上面有字。” 盛瑾蹙眉,伸手接过后仔细研究。 那炮纸已经被烧焦了大半,但依稀可见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印。 大阙国对火药的管制十分严格,火药归为军用,各州各府都没有研制火药的资格。为了方便管控,每年运往各处的火药皆记录在册,并打上各处的印章,这样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错,也能追踪溯源,查清是谁滥用火药。 盛瑾即刻把那炮纸交给禁军,让他们速速去内务府比对。 只要查出火药的来源,就能确定,今日想对他和沈菀下手之人是谁。 交代好一切,盛瑾回过头去,却看见沈菀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宫了。 “你这就要走了?” 沈菀茫然地抬头,“不然呢?” 盛瑾很不高兴,“今日皇宫出现了刺客,很不安全,你且先等着,朕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菀笑眯眯道,“子书在宫门口等我呢。” “噗嗤!” 盛瑾感觉胸口被扎了一刀。 他绞尽脑汁地想再挽留她片刻,楼下却已经传来了卫辞的声音。 盛瑾就看着沈菀如同花蝴蝶一样朝卫辞扑去,扬起的衣带,擦过了盛瑾的指尖,激起了心房剧烈的战栗。 “没事吧?” 沈菀眨了眨眼,“你不如问问那些刺客有没有事。” 卫辞失笑,揉着她的脑袋,“嗯,菀菀真棒。” 盛瑾看着他们二人恩爱,只觉得自己像刚刚生吞了一个苦胆,浓烈的苦涩从口中蔓延到心脏,再流遍四肢,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深呼吸一口气,沉着声道:“这些刺客来势汹汹,而且还能把握朕的行踪,其幕后主使定然不简单。这件事交给小舅舅全权彻查,务必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卫辞颔首:“臣领旨。” 卫辞被留在宫中,沈菀不得不一个人先回去。 婉拒了盛瑾派人护送,她坐上马车,命萧七送她去长风楼。 秋雨绵绵,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在夜色中斜织着,长街灯火渐次亮起,雨中的京城,颇有几分江南的温柔缠绵。 长风楼内,沈菀取出了另一张炮纸,递给应沅。 “应家经商,应是天南海北皆有见识,你帮我看看,这上面的印章,像是谁家的。” 应沅被她夸了一通,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装模作样地研究了老半天,应沅的眉头紧紧皱起,仔细辨认着那几乎被烧没的印章,随手抽过一旁的纸,在上面涂涂画画,最后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勉强像个样子的图案。 “画功有限,不过,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几人纷纷围了过来,盯着那桌上的图案。 “有点像个字。” “可我怎么认不出是什么字?” “都叫你多读点书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了吧。” 沈菀摸了摸鼻子,“那什么,我也不认识。” 几人纷纷朝应沅看去,应沅低头一看,突然咳嗽了两声,尴尬道:“不好意思,放反了。” 他把纸张掉了个头,那个字逐渐在他们面前显现出来。 “韩?” 几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沈菀双眸微眯,脑海中迅速定位到一个人。 “韩亲王。” “嘭!”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暴躁的怒骂。 “把你们老板喊出来!” 第307章 故意闹事 正是酉时,长风楼内宾客不绝,满堂金翠中歌舞升平,如此和乐之景,生生被那脸颊驼红又满身怒火的男子毁了。 那男子穿着一身绿色的锦袍,上等的料子,绣着几片青竹。本该是风流雅致的富贵气质,却叫那矮胖的身躯和那张狰狞油腻的脸消减了八分。 应沅缓步下了楼,纵使脸上挂着笑意,但眉眼间已然毫无温度。 “这位公子,何必动这么大火气,可是楼里的人招待不周了?” 盛擎扭头看向应沅,挑剔的眼神中带着不屑,“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应沅笑意不减,“如假包换。” 盛擎冷笑一声,“给我打!” 他一喝令,身后的蓝衣侍卫立刻就动了,挥着棍子便朝着应沅砸了过来。 应沅没动,他不必动,长风楼内的弟子便已经掀了托盘,与他们交手,没几招便将他们揍翻在地,一个个纵声哀嚎。 旁边的看客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随手抓了把瓜子,津津有味地磕了起来。 “这小子什么来头?竟然敢在长风楼闹事。” “谁不知道长风楼背后的老板大有来头,我看他是踢到铁板了!” “啧啧,那也是他活该!点名道姓地要瑶琴姑娘陪酒,瑶琴姑娘能惯着他吗?” 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中,应沅大概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瑶琴是沈菀捡回来的。她原是仙乐坊的歌姬,仙乐坊的老板要把她卖给一个员外当妾,瑶琴抵死不从,一头撞在了沈菀的马车前。沈菀见她有几分骨气和本事,便为她赎了身,让她在这长风楼内弹唱。 盛擎一来便盯上了瑶琴,几杯酒下肚,就飘飘乎地往台子上爬,想一亲美人芳泽,却被瑶琴踹了出去,这才大发雷霆,大闹长风楼。 盛擎以为把应沅喊下来,就能逼着他给自己下跪赔罪,顺便再教训一下不识抬举的瑶琴,谁曾想这长风楼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眼看着自己的人倒了大半,盛擎立马炸了。 “贱民,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跟我动手!” 应沅虚虚抱拳,“不管你是谁,只要来了长风楼,便是长风楼的贵客。但若是在长风楼闹事,便是与整个长风楼为敌。” 话音刚落,那些长风楼弟子纷纷向前一步,如此气势,吓得盛擎双腿一软。 他仍不甘示弱,硬着脖子恶狠狠道:“我是韩亲王世子,当今皇上的表哥!你们敢打我,就等着吃牢饭吧。” 应沅眉头一皱,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流氓模样的男子竟是皇亲国戚,这下有点棘手了。 倒不是他们怕了,只是跟皇家沾了边,到底有些麻烦。 “原来是韩亲王世子,真是失敬了。” 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传来,众人抬眸,便见一名紫衣女子从楼梯缓步走下,云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纤瘦的身躯又带着丰腴,被裹在重重轻纱之下,惹人遐思。 有人惊呼:“是长风楼的大老板!” “连大老板都惊动了,看来这胖子要凉了。” “那可未必,你没听他说吗?他是韩亲王世子,那可是真正的皇室宗亲。”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而盛擎浑然顾不上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菀,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应沅正诧异着沈菀怎么会亲自出面,待想起盛擎的身份,联想到那一张印着“韩”字的炮纸,顿时就明白了。 长风楼的弟子自动分开了一条路,让沈菀过去,方才还一脸傲慢的瑶琴,顿时像个小丫鬟一样,紧跟在沈菀身后,只是目光仍凶狠地瞪着盛擎。 沈菀微微歪着头,“韩亲王世子?” 盛擎回过神来,直起了腰板,盛气凌人道:“不错!就是我!” “韩亲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过长风楼内的歌姬素来是卖艺不卖身,韩世子这般放肆,是否有些过分了?” 盛擎不屑地嗤笑一声,“一个身份低贱的琴姬,本世子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 说着,他又放肆地打量着沈菀,目光不掩淫邪。 “不过,要是你能替这个小琴姬来伺候本世子,本世子可以考虑,放你们长风楼一马。” 一听这话,楼内的弟子都不干了,一个个作势便要上前。 沈菀抬了抬手,面纱之下笑意微敛。 “看来韩世子醉得不轻啊,来者是客,我也不介意,替韩世子醒醒酒。” 盛擎见她朝自己走来,以为她是向自己服软,顿时张开了怀抱想拥美人入怀。 结果下一秒,那双泛着盈盈水光的眸子陡然一厉,纤瘦的手掐住了他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向下一折。同时膝盖往上一顶,砸得盛擎眼冒金星。 盛擎失声惨叫,像蛆一样倒在地上扭动着。他的侍卫见状,纷纷一脸凶神恶煞地冲上前来,沈菀随手抄起桌上的马鞭,两三下便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应沅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暴了?” 瑶琴却一脸骄傲,还为沈菀呐喊助威。 “楼主,千万别放过他们,刚才他们还想吃我豆腐!” 沈菀一听,立马下了狠劲,碾着盛擎的手背。 盛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一边咒骂个不停。 “贱人!放开我!敢动手打我,信不信我端了你的长风楼?” 沈菀无声地勾唇,脚下用了点力,“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这韩亲王府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一番肉体和精神的羞辱后,沈菀放开盛擎,任由他的侍卫带着他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盛擎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不砸了你的长风楼,老子就不姓盛!” 迎面一个酒壶砸了过去,吓得盛擎又是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引起了哄堂大笑。 解决了乱叫的野狗,沈菀才偏头看向堂兄这一片狼藉。 “让诸位贵客受惊了,今日诸位敞开了玩,我买单!” 在一片欢呼声中,沈菀上了楼,紧随其后的应沅道:“你故意得罪盛擎,是为了试探韩亲王府?” 沈菀摘下面纱,但笑不语,眼眸深若幽潭。 第308章 秀女之争 长风楼二楼,一名蓝衣少年倚在栏杆上,将楼下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蠢货!” 他不屑地轻骂一声,被纸扇遮挡的半张脸看不清,唯见那双漂亮锐利的桃花眼,眯着一丝寒厉的光。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今日派去皇宫的人全都死了,虽然这场刺杀嫁祸到韩亲王头上,但是卫辞已经介入,怕是很快就会查出韩亲王是被冤枉的。” 少年轻嗤,声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本来也没指望能借此扳倒韩亲王府,那一家子废物,还不至于我耗费心力。” “那世子这么做是……” “当然是试试盛瑾和卫辞的深浅啊。”他的目光移向了斜对面三楼的一间厢房,喃喃道,“不过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图,那躲在暗处的男子沉默片刻后,才出声劝道:“姜家非同小可,灵善郡主更不是善类,她身边还有一个北境高手萧七……” “怎么?你这个西南第一刺客,打不过北境高手?” “未曾交手,不敢论断。” 少年眸中跳动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放心,我没有那么蠢,不过,要想完成大计,我还真得会会这位灵善郡主。” 那日之后,沈菀便一直在等着盛擎动手,盛擎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隔日便叫了一帮混混来长风楼闹事,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呢,就被应沅他们打了出去。 他倒也有毅力,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大半夜的试图火烧长风楼,被潜伏在暗中的弟子泼了一身秽物,哭爹喊娘地跑了。 几日下来,沈菀不由得有些失望,就这么点手段,根本不像是能够策划皇宫行刺的背后主谋。 同时,卫辞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那张炮纸上的字确实是“韩”,也不是伪造的。在卫辞捉拿韩亲王审问之后,还没上刑呢,养尊处优的韩亲王,便哆哆嗦嗦地把什么都交代了。 “那炸药确实来自韩亲王府,不过据韩亲王口供,半年前军械库失窃,丢了三枚炸药,怕朝廷怪罪,故而不敢声张。” 卫辞的话令盛瑾皱起了眉,“既如此,小舅舅怎么就能确定,这场盗窃,不是韩亲王自导自演?” 卫辞唇角微翘,“菀菀已经把韩亲王府的底细摸透了,韩亲王父子只知玩乐,手下的侍卫一个赛一个没用,根本不可能突破军械库的重围,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炸药。” 盛瑾微微骇然。 这才短短几日,沈菀便能把韩亲王查个彻底,长风楼的实力,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现在人在何处?” “今日秀女入宫,她应是在后宫安顿秀女。” 今年并非大选之年,盛瑾答应选秀,也不过是迫于无奈,但也只是挑了宗亲贵女或世家千金。 哪怕如此,前前后后算起来,也有三十余人。一个个穿着淡蓝色的秀女服,略施粉黛,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风韵。 沈菀将名册交给身侧的宫嬷嬷,对面坐着的韩亲王妃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道:“卫夫人真是厉害,这才几天,便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难怪皇上如此信任你,这么重要的事都放心交给你去办。” 沈菀微笑,“王妃谬赞,不过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罢了。” 她越是说得滴水不漏,韩亲王妃便越觉得堵得慌。 明明她才是盛瑾的亲婶婶,是盛氏皇族的长辈,盛瑾却越过了她,把这差事交给了沈菀。 当然了,她也不是争什么权,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外甥女陆诗诗也在选秀之列,若是她能掌权,想让陆诗诗上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韩亲王妃抿了口茶,心思活络了几分,脸上的笑也越发亲切。 “卫夫人如此得皇上信任,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此次选秀,参加的全都是皇族贵女,世家千金,可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卫夫人可得当心才是。” 沈菀颔首,“多谢王妃提醒。”奇快妏敩 韩亲王妃同她说了会话,又摆着架子去了秀女殿给陆诗诗撑腰了。 青竹嘀咕了一句:“虽是王妃,可奴婢怎么瞧着,那一身的气度,比薛姨娘还不如。” 沈菀饶有深意地笑了笑,“你可别小瞧了她,我看这后宫,也要热闹起来了。” 秀女入宫后,还需要由教养默默教导礼仪规矩,合格者方可入殿甄选。沈菀也闲不得,日日在旁盯着。 秀女们个个相貌端正,但要说最出色的,莫过于陆诗诗和姬如烟了。 陆诗诗容貌明艳,大概是仗着有韩亲王府的这层关系,时常趾高气扬,连教养嬷嬷都来跟沈菀诉苦了好几回。 而姬如烟模样清秀温婉,性格温柔,态度亲和,浑然没有郡主的架子,倒是得了不少夸奖,连那些嬷嬷,对她也是多有尊重,赞不绝口。 沈菀就打个盹的工夫,外间又传来了吵嚷声。 今日考察她们的书画,这偏巧是陆诗诗最不擅长的,焦灼之际,扭头却见姬如烟托袖挥墨,字迹娟秀,一朵幽兰于山涧含苞欲放,意境深远又不失美感。 陆诗诗顿时就慌了。 在这群秀女中,身份地位能够压她一头的,就只有姬如烟,故而她才处处挤兑姬如烟。如今要是让姬如烟胜出了,陆诗诗不得呕死? 故而趁着嬷嬷不注意,陆诗诗故意甩了甩墨笔,那浓稠的墨汁砸落在姬如烟的脸上,也砸在了她那张快完成的画作上。 短暂的怔愣后,姬如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再者,谁知道是不是你看时间来不及了,故意毁了自己的画,想蒙混过去!” 陆诗诗抱着胸,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而姬如烟只是攥着自己的画,红着眼眶,仿佛千万种委屈都憋在心里,想要辩驳,但柔善的性子却让她说不出一句狠话。 旁边的秀女早就忍够了陆诗诗,纷纷替姬如烟出头,指责陆诗诗,陆诗诗脾气一上来,竟不管不顾地与她们动起手来。 “闹什么呢?” 一道低沉不悦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转头看着面色冰冷的沈菀,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第309章 各怀鬼胎 陆诗诗被人放开,发髻却乱成了一团,衣裳也被撕裂了,整个人看着十分狼狈,却是满脸通红,一身的怒火竟比沈菀还要浓烈。 “卫夫人,你来得正好,你看看我的脸都被抓成什么样了?今日你要是不把这群贱婢处置了,我就告诉我姑姑去!” 一众秀女都被她气得不轻,但是没有人敢在沈菀面前放肆。 她们都是京官千金,十分清楚沈菀不是她们招惹得起的,甚至还有几个在暗中冷笑,心想着陆诗诗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沈菀连日来早出晚归,困倦得不行,如今又被陆诗诗吵醒,自然没有那么多耐心听她废话。 “陆姑娘好大的火气。”她缓缓道,“都说书画最能怡养心神,陆姑娘既然喜欢泼墨,那便把宫规礼戒抄录十册,不抄完不许吃饭。” “凭什么?”陆诗诗当场就炸了,“明明是她们动手打我,凭什么我要受罚?” “就凭这个!”沈菀把凤印摆了出来,冷冰冰道,“你还有意见吗?” 陆诗诗死盯着那枚凤印,那饥渴凶狠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冲上前将其夺下以据为己有。 一群人纷纷对着凤印跪下,陆诗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低头,只是这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处理了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争斗,沈菀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准备出宫。 没想到姬如烟会追出来,眼眶还泛着红,单薄的身躯仿佛一吹就倒。 她磕磕绊绊道:“卫……卫夫人,今日之事,多谢卫夫人主持公道。” 沈菀疏离地颔首,“只是可惜了姬姑娘那幅画了,不过日后还有机会在皇上面前展示,姬姑娘不必担心。” 姬如烟急忙摆手,“我并非担心这个,只是……只是那陆诗诗出身韩亲王府,您今日为了我得罪了她,怕是韩亲王府不会罢休。” 沈菀却笑道:“谁说我是为了你?” 姬如烟反倒红了脸,低着头几乎无地自容,羞愧于自己的自作多情。 大概是见她手足无措,沈菀难得多嘴,提点她一句。 “韩亲王府是盛氏宗亲,姬家亦是。姬姑娘在陆诗诗面前,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姬如烟眸光流转,郑重地向沈菀行礼拜谢,目送着那抹身影被夜色吞没,脸上的欢喜与感激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一名小宫女前来带领姬如烟回秀女殿,姬如烟忽然问道:“阿弟呢?” 小宫女压低了声音:“世子这几日一直在京城活动,他让奴婢转告您,不必为他担心。” 姬如烟握着拳放在心口,想起姬如兰要做的那些事,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又如何能不担心? 小宫女又道:“白日发生的事,世子已经知道了,他问姑娘,是否要解决陆诗诗?” 姬如烟摇着头,“她不足为惧,没有必要为她浪费心力。” 姬如烟有心放过陆诗诗一马,陆诗诗却憋了一肚子坏水,准备找沈菀和姬如烟算账。 她抄了一天一夜,手都快抄断了,回去后膳堂都关门了,她只能饿着肚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咬着牙怒骂着。 “姬如烟算什么东西?整天只会摆着那张假惺惺的笑脸,恶心死了。” “还有沈菀,一个老女人而已,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等我当上了皇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吓得陆诗诗失声尖叫。 “谁?是谁?” 淳于婉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柔声道:“陆姑娘不必惊慌,是我。” 陆诗诗拧着眉看着淳于婉,她认得她,一个小小的才人,据说是因为救了盛瑾的命,才得了入宫的机会。 陆诗诗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连行礼都懒得。 “原来是婉才人,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听闻陆姑娘今日受了罚,我特地备了些点心给陆姑娘垫垫肚子,毕竟想找回场子,也总得先吃饱肚子吧。” 陆诗诗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陆姑娘不用这么防备,我是奴婢出身,得了皇上垂怜,才勉强当上了才人。比不得陆姑娘出身高贵,模样出众,我不过……是想巴结巴结未来的皇后罢了。” 皇后? 陆诗诗顿时就被这两个字冲昏了头脑,心安理得地接过了淳于婉的“巴结”。 “婉才人位份不高,脑子倒挺清醒。”. 淳于婉笑容可亲,“我没有陆姑娘这么好的出身,也没有卫夫人讨皇上喜欢,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卫夫人如今执掌凤印,在后宫中耀武扬威,我便是想帮陆姑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提起沈菀,陆诗诗顿时感觉自己的手腕更痛了。 “我不会放过她的!等我他日上位,定要报今日之仇。” “想报仇,又何须等他日?”淳于婉的声音很轻,“现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她低声与陆诗诗说着,陆诗诗脸上闪过震惊、惊喜、迫切等等情绪,甚至来不及跟淳于婉告别,便匆匆走了。 淳于婉收了笑意,退了回去,向着草丛后的人俯首。 “云裳公主,已经全都跟她说了。” 裴云裳转动着轮椅,夜色之中双眼浑浊无神,嗓音沙哑幽冷。 “她同意了?” 淳于婉弯了弯唇,“此刻她正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自然是满口应下。” 裴云裳阴恻恻地笑了,“这一回,我倒要看看沈菀还怎么得意下去。” 话锋一转,裴云裳又突然问:“我给你的药,你给盛瑾下了吗?” 淳于婉有些许的委屈,“奴婢已经许久未见皇上了,根本没机会动手。” “蠢货!”裴云裳怒骂着,“盛瑾身边那么多人,你不会收买一个吗?” 淳于婉急忙称是。 “还有,我让你找的蓝芯草,你到底找到没有?” 裴云裳的声音逐渐变得焦躁,她中了牵丝毒,解药又被沈菀抢了,如今只能自己想办法再制出解药。 偏偏她的手下全都被卫辞和沈菀他们解决了,她又看不见,很多事情只能让淳于婉去做。 如今解药就差一味蓝芯草的粉末,但淳于婉这边却迟迟没有消息。 淳于婉低声道:“奴婢已经派人在找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裴云裳再三催促了她几句,才吩咐她推自己回去。 双目失明的她,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淳于婉往草丛中扔了一个瓷瓶,瓷瓶上正写着三个字。 蓝芯草。 第310章 离奇死亡 上次刺杀的幕后主使一直没找到,皇宫也增加了一倍的守卫,谨防意外发生,饶是如此,还是出事了。 太史府的千金叶紫依死了。 尸体是在第二日发现的,她躺在床上,神情安详,但面色发紫,唇部乌黑,躯体都僵硬了。 与她同一屋的秀女都吓坏了,一想到自己和尸体同睡了一晚,又哭又吐的,吵嚷着要回家。 沈菀让嬷嬷把那些秀女都带出去,姬如烟也在其中,临走之前,还朝沈菀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大理寺的人很快赶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卫辞。 温聿整理了被揉乱的领口,既气愤又无奈。 “叶太史听说他女儿出事了,在宫门口哭得要死要活,揪着我的领子不肯撒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疼这个女儿呢。” 叶太史是出了名的风流,年纪一大把了,膝下儿女成群,要说他对叶紫依有多疼爱,倒也不见得,不过是想借女儿的死,从盛瑾那里讨到更多的好处。 但不管怎么说,叶紫依死了,还是死在了皇宫,这件事非同小可,本该由内务府介入,但是盛瑾却也破例指派大理寺前来查案。 仵作检查后,确定叶紫依是死于中毒,但所中之毒,却是前所未见,还需要再检验一番。 温聿揪着头发,皱着脸嘀咕着:“奇怪了,怎么最近皇宫发生这么多事……” 沈菀和卫辞相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透着幽深莫测的寒光。 尸体被大理寺带走了,沈菀出去之时,秀女殿外却闹得不可开交。 陆诗诗一改前两日的狼狈,抱着胸趾高气扬地指责着姬如烟。 “你装什么?我都亲眼看见了,昨晚你偷偷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坏事去了,大半夜才回来,肯定就是你杀了紫依!” 姬如烟咬死了自己没有,但性子温善的她,又怎么敌得过牙尖嘴利的陆诗诗。 “不是你还能是谁?不就是前两日紫依‘不小心’剪了你的衣服吗,你至于把她毒死吗?像你这种恶毒的女人,根本不配当皇上的妃子!” “我没有!我为何要为了一件衣裳杀人?” 不管姬如烟怎么辩驳,陆诗诗言之凿凿地指认她就是凶手,语气神色之笃定,竟然让周围不少人都怀疑起了姬如烟。 “吵什么?” 沈菀冷着脸走来,众人立马噤声,唯独陆诗诗,一脸志得意满,仿佛斗胜的公鸡。 “卫夫人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敢见人呢。” 沈菀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陆姑娘这话说得奇怪,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何不敢见人?” 陆诗诗抬着下巴,“皇上把凤印交给你暂时保管,又让你来负责选修之事,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有脸出来?我要是你,就赶紧把凤印还回去,让能者居之!” 沈菀眸光微闪,漫不经心道:“听陆姑娘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凤印是你给我的……” “我……” “诗诗!” 赶来的韩亲王妃及时打断了她的话,满脸的警告之色,让陆诗诗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韩亲王妃满头冷汗,差一点,陆诗诗就掉进沈菀的坑里了。 她可以质疑沈菀的能力,但是绝对不能质疑盛瑾,更不能冒犯皇帝,韩亲王府可没那么大本事,能保住陆诗诗的命。 心里把这个蠢侄女骂了一通,韩亲王妃才假惺惺地向沈菀道歉。 “卫夫人,实在抱歉,我这侄女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顿了一下,她又含沙射影道,“不过,诗诗的话说的也在理,皇上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卫夫人,但是现在却死了人,卫夫人可想好了,要怎么跟皇上交代吗?” 矛头再次对准了沈菀,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 沈菀淡淡一笑,意有所指道:“王妃放心,我定然会查出凶手,不辜负皇上对我的信任。” 把人群遣散了,沈菀独独留下了姬如烟。 “姬姑娘方才有话与我说?” 姬如烟一惊,几番纠结后,才道:“昨夜,我看见叶紫依了。” 叶紫依虽是太史府嫡女,但是并不受宠,叶家有太多的孩子,而她娘不过是一个继室。自进宫来,她便一直是陆诗诗的跟班,时常跟陆诗诗一起挤兑姬如烟。 第311章 杀鸡儆猴 叶紫依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太史府和韩亲王府的蓄意推动下,沈菀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逼她交出凤印,有人借着对付她,矛头指向了她背后的卫辞。 树大招风,如今卫国公府的荣耀系在他们二人身上,旁人自然是恨不得他们身败名裂。 昭阳殿内,盛瑾头疼地揉着眉心,“这件事,你可想清楚要怎么办了?” 沈菀正色道:“给我两天时间,我定会查出凶手,给皇上一个交代。” 盛瑾沉着脸,“那场刺杀刚过不久,如今又发生投毒一案,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卫辞摇头,“刺杀是冲着皇上和菀菀去的,甚至还动用了火药。而投毒案看似可怕,但并未伤及你们二人。” 这件事的影响力不小,前朝后宫都在盯着沈菀,若不尽快揪住凶手,怕是日后沈菀就要成为笑柄了。 大理寺内,沈菀带来了月澜,正在详细检查叶紫依的尸体。 一个时辰之后,他才净了手走出来,道:“此毒十分罕见,难怪宫里的太医不认识,乃是一种生长在深山幽谷内的毒草,名曰幻梦。” 温聿若有所思,“幻梦?是能让人做梦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幻梦草的味道可致幻,汁液剧毒,但并不会让人感觉痛苦,反而还会让人浑身放松,任由毒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这也是为什么,叶紫依死得十分安详,甚至没有惊动到同室的秀女。 温聿:“可是以京城的气候,根本不适合幻梦草的生长,而且若真有此草,太医们也不会不认识。” 沈菀淡淡道:“这也就说明,此物是近期才在京城出现的。” 既是近期出现,又是出现在皇宫,怀疑的范围明显就缩小了。 卫辞即刻派人盯紧那些非京城出身的秀女,沈菀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裴云裳。” 温聿拧眉,“裴云裳不是又瘸又瞎吗?她身边的人都被你们收拾了,哪里还有本事能悄无声息地潜伏到秀女殿内动手?再说了,她跟叶紫依无冤无仇的,又何必……” “她不必自己动手,而且,如果真的是她,她也未必是冲着叶紫依去的。” 温聿被她绕得脑袋有点晕,始终想不明白,裴云裳跟叶紫依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是凶手? 第312章 引蛇出洞 夜深人静,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月辉,皇城内几星灯火明灭,唯有瑟瑟秋风穿廊而过,吹皱一池碧波。 秀女殿外不起眼的角门内,青竹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压低声音问:“小姐,你说那幕后凶手会上当吗?她会不会根本没收到消息啊?”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沈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况且那人没什么脑子,一定会上当。” 青竹更加不解,“听小姐的意思,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为何不直接把她抓起来?” 沈菀眸中闪烁着幽光。 “当然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那条鱼啊……” 打更声从不远处的宫道传来,三更一到,也到了巡逻的内侍换班的时辰。 沈菀偏头朝青竹吩咐了几句,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迅速离开。 沈菀继续蹲守,等着今晚的鱼主动跳进网里来。 秋末的风寒意彻骨,游移的云层遮住了天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沈菀动了动僵冷的手指,忽闻前方传来一道悉悉索索的声响,紧接着一阵轻快的脚步逐渐逼近,同时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映在了墙上。 透过草丛的缝隙,沈菀看见那人试图翻过高墙,高大消瘦的身躯,明显不是她今晚的目标。 她眼眸一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人试图爬上去时,蓦然出手袭击。 他似乎被她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的惨叫尚未响起,就被沈菀死死捂住。 一把匕首抵着他的脖子,寒冷的刀尖刺得人背脊发凉。那未被沈菀捂住的眼睛圆圆地瞪着,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菀也没料到是这种情况,短暂的懵了一下后,低声警告:“别轻举妄动,否则我杀了你!” 他抖得更厉害了,透过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沈菀隐约感觉到了他在委屈。 大概是见他年纪不大,沈菀正犹豫着要不要缓和一下语气,却又听到后面又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过头去,依稀看见了陆诗诗。. 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蠢,大半夜的出来“偷鸡摸狗”,竟然还打着灯笼,仿佛怕别人没看见她似的。 为了引蛇出洞,沈菀特地下令不关殿门,也让陆诗诗轻而易举地推门而进。 沈菀便想追过去,待想起自己手中还押着的小贼时,唯恐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便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过去。 陆诗诗压根就没想到为何会这么顺利,只顾着一路小跑到秀女殿内,翻箱倒柜地寻找着沈菀所说的证据。 下午那会,沈菀找到证据的消息便传遍了,陆诗诗当时就慌了,若非韩亲王妃特地派人警告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陆诗诗只怕早就冲过来了。 但是到底心里有鬼,她焦灼了一下午,饭都吃不下,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叶紫依中毒的那一幕,一种恐惧感与心虚感反复撕扯着她的心,让陆诗诗完全忘了韩亲王妃的嘱咐,只想着把证据销毁干净。 那个装着幻梦草的瓶子已经被她扔了,陆诗诗能想到的证据就是这个。正殿没找到,她立刻调头去了她和叶紫依她们同住的殿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股阴风迎面吹来,陆诗诗哆嗦了一下,顾不了那么多,一头便扎了进去。 殿外不知为何忽然响起一声很短的轻哨,像是昆虫的鸣叫,又像是风吹过窗框的声音,陆诗诗并未在意。 直到一阵凉风突然吹开了那扇门,“哐当”一声,把陆诗诗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那门口站着一道身影,散落的墨发,被风吹得狂舞,墨发之下,那一张惨白的脸僵硬地抬了起来,发紫的嘴唇微张,发出了气短而沙哑的声音。 “陆诗诗……还我命来……” 陆诗诗瞬间瞪大了双眸,同时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一声凄厉的尖叫,回荡在整座秀女殿。 “别过来!你别过来!” 陆诗诗惊恐地抱着花瓶不停地后退,一阵鬼狐狼嚎声中夹杂着凄惨的求救。 “叶紫依”朝她逼近,惨白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面容逐渐狰狞。 “陆诗诗,你把我害得好惨……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陆诗诗疯狂挣扎着,那种肝胆俱裂的恐惧,让她本就愚笨的脑子停止了思考。 “不是我……不是我!是姬如烟和沈菀,是她们害你的……” “还在撒谎!”“叶紫依”激动起来,张牙舞爪的,恶狠狠道,“你害死了我,阎王特许我上来,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陆诗诗呼吸一窒,哭喊着求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只是借你对付沈菀她们……紫依!紫依你忘了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还帮你跟我表哥牵线,他说过的,会娶你当世子妃……” 她一脸恐惧而讨好的僵笑,浑身抖如筛糠,但那双眼珠子还在四下环顾着,似乎在寻找机会逃走。 “叶紫依”停顿了片刻,又沉着声问:“毒药……是谁给你的?” 陆诗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口,突然一股强烈的痛感席卷全身,她倒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一双眼睛瞬间充血,死死地盯着破门而入的沈菀等人。 殿内的烛火刹那间亮起,“叶紫依”拨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分明是青竹。 她也被吓得不轻,忍不住往沈菀身边躲了躲。 “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撞鬼恐吓她,逼她说出帮凶,但是她突然就……就这样了……” 陆诗诗已经没了气息,脸颊发紫,明显是中了烈性毒药。 月澜检查后,面色稍沉,“她应该是早就被下了毒的,只不过赶巧了,正好发作了。” 沈菀微惊,“你是说,背后之人赶在我们前面,对陆诗诗下毒,准备杀人灭口?” “她的齿中并未藏毒,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下换沈菀坐不住了。 他们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了裴云裳,但是白日在大理寺验尸之后,她便已经派人盯住了秀芳殿,可以确定裴云裳根本没有任何动静,那又是谁毒死了陆诗诗? 第313章 姬家往事 秀女殿内,灯火渐次亮起,卫辞带着人来,带走了陆诗诗的尸体,才偏头看向了那个被沈菀敲晕过去的少年。 青竹接来了一盆冷水,按沈菀的命令,直接往他身上浇了下去。他瞬间被冻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呆愣地看着满屋的人。 烛光之下,少年的容貌甚是惊艳。 他看着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夜行衣,微卷的墨发高束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略显狭长,透着一丝漂亮妖艳,却不嫌娘气。鼻梁秀气而高挺,沾了水珠的唇瓣绯色愈浓。 同为少年,若说阿黎像那塞北的狼,冷艳而狠绝,而眼前之人更像是娇养在富贵乡中的璞玉,美而不艳,纯而不妖。 被一群人围着,少年明显有些害怕,却又挺着傲骨不肯低头,红着眼眶毫无气势道:“你们想干嘛?” 沈菀眉角一挑,“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深更半夜的,你一个外男,为何会出现在皇宫?”. 少年盯着她的脸,不知何故突然慌乱地移开目光,脸颊处升起一团驼红,磕磕巴巴道:“我不……不告诉你!” 沈菀直接把匕首一甩,深深地插在了桌面上,恶狠狠地警告:“今晚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跟那个下毒的凶手是一伙的?” “我不是!”少年立马急了,嘴巴一瘪,又委屈又气愤,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所顾忌,支支吾吾老半天不肯开口。 沈菀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打算把他交给卫辞,让卫辞好好审一审。 一直沉默的卫辞盯着少年,忽然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话音未落,便见一抹倩影急匆匆从外面冲进来,少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立马激动地朝她跑去。 “如……” “姐姐!” 那欣喜雀跃的声音,如裹了三斤蜜糖,却让姬如烟霎时间变了脸色,表情都略显得有些僵硬。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这才不好意思地朝着沈菀和卫辞等人行礼。 沈菀看着他们俩,拧着眉,“这是你弟弟?” 不怪沈菀怀疑,他们二人生得并不像。姬如烟样貌温婉,那少年却漂亮得不得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生的。 姬如烟干笑着,“是,他叫……” “我叫姬如兰。”他打断姬如烟的话,清澈的眸中迅速划过一丝幽光,脸上扬着轻松愉悦的笑意,绯色的薄唇轻启,嗓音清越,“见过沈姐姐了。” 从姬如烟口中,沈菀才知,原是姬如兰听说姬如烟在宫中饱受欺负,还被陆诗诗冤枉呈杀人凶手,担忧气愤之余,便趁着今夜留宿外宫时溜了进来,打算教训陆诗诗一顿。 只是他点背,一来就碰到了沈菀,还险些被当成了凶手。 沈菀想起了姬如兰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虽说护姐心切,可姬公子属实不该如此行事,亏得今夜碰到的人是我们,否则姬公子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姬如烟连声称是,表示一定会让姬如兰亲自去向盛瑾请罪, 这件事只是巧合,姬如烟跟陆诗诗之间,倒没存在什么疑点,沈菀也没有揪着他们不放。 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投毒一案。 把尸体送去了大理寺后,卫辞同沈菀也乘着马车回了卫府,一路上他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乎藏着心事。 沈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轻声道:“还在想陆诗诗的事?” 卫辞摇着头,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我在想姬如兰。” 沈菀不解,“他有什么问题吗?” “大概是八九年前,我曾跟着先皇微服出访下西南,当时在姬家留宿过一日,那时候的姬如兰,不过十岁之大。” 卫辞还记得,那日夜宴,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之际,一名瘦小的少年躲在角落里,眼神中带着不属于他的年纪的沉静和冷漠,静静地看着场上的喧闹与奢靡。 后来他才听仆人说,那是姬家最小的儿子,姬如兰。 或者叫,盛如兰。 沈菀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疑惑问:“说来,你还没告诉我,姬家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他们从未进京,好像在避讳什么?” 卫辞把玩着她的发丝,只道说来话长。 当年的随亲王过继给姬家之后,便从皇族族谱上除了名。按理说他失去了继位的机会,应该不会惹旁人嫉恨才是。可偏偏他背后是西南姬家,当年不管是对皇位志在必得的建康帝,还是贪图享乐的韩亲王,对他都是再三警惕。 “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是哪个皇子污蔑姬无忌有不臣之心,还捏造了莫须有的证据。先祖帝将姬家满门下狱,姬无忌在狱中断了双腿,随亲王无缘无故中了毒,明淑公主为了证明姬家清白,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最后虽然他们捡回了一条命,也得以洗清罪名,但是有些伤害却再也无法挽回。” 沈菀大惊,姬无忌好歹是西南大将军,此举怕是会寒了他的心。 卫辞颔首,“正是如此,所以自那之后,姬无忌便上交了兵权,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西南,自此再不肯进京。” 身为后人,沈菀没有资格去评判前人为事,只是不免想到了当初姜明渊被楚氏构陷通敌,那时候的姜家亦是摇摇欲坠,险些如大厦倾塌。 想到此处,沈菀忍不住抱紧了卫辞,闷闷道:“等选秀结束了,过了年,我们去塞北看看父亲吧。” 卫辞亲了亲她的额头,满眼溢出的温柔。 “依你。” 宫门内,目送着马车离开,姬如兰脸上纯真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凉薄冷冽的讥嘲。 “时间不早了,姐姐快回去吧,万一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姬如烟看着判若两人的姬如兰,却没有半点意外,反而眼前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 她叹了口气,道:“如兰,你不该去招惹卫夫人的。这段时日在宫中,卫夫人对我也多有照拂……” 姬如兰转过头来,灿烂的笑容格外变态。 “所以,我才更该好好感谢她,不是吗?” 第314章 夜游天星 陆诗诗的尸体被带去了大理寺,叶紫依之死也已然明了。 唯一败笔便是,沈菀没有从陆诗诗口中问出幕后凶手,她就被害死了,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还真是憋屈得很。 不过很快,沈菀就有了新的线索。 应沅派人来报,那幻梦草有了下落,有人曾在城北天星街一带见过此物。 虽取天星之名,但这天星街,却如同被京城遗忘的犄角旮旯。这里流窜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或是落魄之士,犯事之徒。 天星街将凌乱交错的巷子割裂,分出了一条勉强干净整洁的街道,白日里这里与正常街道无异,但入了夜,这周围便有不少鬼魅流窜,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们之前来过城北施粥,这里的人三教九流,什么奇形怪状都有。从前朝廷还会派人清剿,但他们就跟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渐渐的,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大事,朝廷也就不管了。” 一间简朴的茶楼上,应沅向沈菀介绍着天星街的情况,说到口干之处,便抿了口茶。 那粗糙干涩的茶水一入口,一向娇生惯养的应小公子立马就吐了出来,还嫌弃地呸呸两声。 “这什么玩意儿?” 沈菀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天星街,夕阳的余晖照在街道上,街上只有几个行人,还有收拾担子准备回家的小贩。周围的楼房略显老旧,但也未见有任何异常。 “不是说天星街十分危险,可我看着,并没有什么问题。” 应沅一脸神秘,“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城北天星街地处偏僻,这里连官衙都没有。暮色四合之际,唯见一名驼背的老者,提着灯笼沿街点灯,他步履蹒跚,动作也奇慢,甚至还有点耳背,沈菀叫了他好几声,才见他缓缓回过头来。 “老人家,请问柳木堂在何处?” 老者拔高了声音反问:“你说什么?” 沈菀又复述一遍,他才恍然大悟。 “柳木堂啊,往前直走,右转再右转,就到了。” 沈菀颔首道谢,带着应沅和萧七他们继续往前。 夜色渐沉,那老者仍然在街上点灯,昏暗的烛光,勉强让这天星街不至于死气沉沉,甚至也照见了几道诡异的身影。 为了不引人注意,沈菀特地身着男装,应沅和萧七他们也是十分低调。哪怕如此,走在天星街上,还是能感觉到那三三两两路过的人朝他们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应沅拽了拽身上粗硬的衣裳,嘀咕道:“我都披着麻衣了,难不成他们还透过我的皮囊嗅到了我这一身有钱人的气质?” 萧七压低声音道:“小心一点,这附近的气息太杂了,我能感觉到有人盯上我们了。” 要么说他能成为北境高手,这预感不是一般的强烈。 才没走几步,身后便忽然有人朝他们撞了过来,看似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实则手直接往应沅的腰间探去。 只是他还没得手,便被萧七拧住了胳膊,还没把他怎么样了,那男子便倒在地上哭嚎。 “救命啊!杀人啊!我的手要断了……” 一群凶神恶煞、衣着潦草的男子立马冲出来,把他们三人紧紧围住。 “哪来的臭小子,竟然敢到虎爷的地盘上撒野,你们把小东子的胳膊给折了,必须赔钱!” “没错!赔钱!” 他们一个个抄着家伙,大有沈菀他们不掏钱就要动手的架势。 围观的人见怪不怪,甚至面有嘲讽,对这些衣着整洁的体面人,抱着无差别的敌意。 沈菀朝萧七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悟,立马把小东子的胳膊给卸了。 在他的惨叫声中,萧七迅速放倒了一片,那一群人见踢到铁板了,立马连滚带爬地溜了。奇快妏敩 如此狠毒而干脆的一幕,也吓得其他不怀好意之人纷纷歇了心思。 沿着那点灯老者所说的路线,沈菀他们也顺利找到了柳木堂。 柳木堂是这天星街上的药堂,比沈菀想象的还要简陋。门口就立了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柳木堂”三字,让人恍惚觉得,这里头坐馆的是赤脚大夫。 屋内只燃着微弱的光,药童一边磨药一边打着呵欠,直到沈菀他们推门而进,才被吓得一哆嗦,瞌睡虫都跑光了。 “你们找谁?” 他看着甚是防备,甚至还顺手抄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作势便要动手。 应沅赶紧站出来,道:“这位小哥,别激动,我们是来买药的。” “买药?” 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们,随即又摆摆手,道:“我师傅不在,你们明天再来吧。” “你师傅不在也没关系。”沈菀客气问道,“不知小哥可知道幻梦草?” “幻梦草?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一脸纠结,挠着脑袋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我师傅的药架上有这个药。” 几人相视一眼,沈菀迫切问:“那你可知,那药卖给了谁?” 他立马警惕起来,“你们问这做什么?” 应沅笑呵呵道:“小哥别紧张啊,我们只是听说了京城有这种药,所以才来打听一下,长长见识。” 应沅一边说着,一边往药童手里塞荷包,那鼓囊囊的一袋,令药童的眼睛都瞪直了。 他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柳木堂确实有幻梦草,据说此物生在深山老林里,极其难寻。其枝液有剧毒,能让人如沉浸在美梦一般,悄无声息地死亡。上个月我师傅刚从一个外商手里买了一株,不过没几日就卖出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呢。” “那药卖给了谁?” “那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是我师傅亲自交易的。” “敢问令师现下在何处?” “哦,他去千金坊看病去了。” “不好了!”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又有一名药童冲进来,满脸的惊恐地大喊:“师傅治死了千金坊当家的爱妾,现在被扣下了!” “什么?” 他们二人满脸慌色,嘴里不停地念着完了完了。 沈菀忽然出声:“千金坊在何处?” 第315章 被迫女装 从柳木堂出来,三人直奔千金坊,谁知半途中竟然遭到了伏击。 一张大网从上面覆下,应沅和一名小药童晚了一步,被困在了网中。 来不及割断粗壮的网绳,那些埋伏在暗中的人立马就冲了出来。 沈菀匆匆扫了一眼,确定了这些人就是方才被萧七教训了一通的家伙。 大概是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他们叫了更多的人手,前前后后至少有几十个,一个个目光凶狠,下手狠戾,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此行暗访,沈菀并未多带人手,如今反倒成了困兽。 更让沈菀担心的是柳木堂的那位周大夫,要是他死在千金坊,那岂非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萧七也想到了这一层,迅速道:“等会我掩护小姐撤退,小姐先去救周大夫。” 沈菀没有迟疑,同那些蛮横的打手过了几招,待杀出了一道缺口后,便迅速钻了出去。 但她还是低估了那些人,也低估了天星街。 这里流民齐聚,恶霸横行,盯上沈菀他们的,又何止方才那一伙人? 黑暗之中无数人等着捡漏,见沈菀落单,便如见了猎物的恶狼一样一哄而上。 沈菀下意识地后退,后领忽然被人揪住,一把扯入了狭长幽暗的巷子内。 一阵凌乱的脚步逼近又远去,沈菀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伸手把面前之人按在了冰冷的墙壁。 待外面没了声响,她才把他放开,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表情格外不悦。 “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这个贴着墙壁,可怜兮兮看着她的人,正是姬如兰。 他的发髻乱糟糟的,衣领也歪了,露出了小半截白皙细嫩的脖颈,隐约还可见一颗红色的痣。 “我……我是跟着你来的。” 他蓦然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生怕招来沈菀一顿臭骂。 沈菀拧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皇宫的事,我还没跟沈姐姐道谢……” “停!”沈菀打断他,明显没什么耐心,“我现在还有事要做,这里很危险,不想你姐姐担心,就赶紧走。” 沈菀加快速度赶往千金坊,这里是天星街上最大的青楼、赌坊、酒场,烛灯迷离,鱼龙混杂,与那些高雅的风月场所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好死不死,就在沈菀准备混进去的时候,正好几名男子骂骂咧咧走来,一个个脸上都挂了彩,正是方才与沈菀他们交手之人。 守在千金坊门口的那些护卫一看见他们,立马把人迎了进去。沈菀也没想到,这千金坊竟然是他们的老巢,这下可就有点难办了。 进退两难之际,一颗石子扔在了自己脚下,沈菀抬眼看去,便见姬如兰趴在千金坊旁边的巷子里,冲着她激动地招了手。 两人从千金坊的后门翻入,姬如兰大概是身手不太好,跳下来的时候爱崴了脚。得亏他靠谱,迅速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叫出声,但是那双眸子瞬间就泛起了水花,可见是疼得厉害。 沈菀不太想搭理他,但想起姬如烟,还是叮嘱了他一句。 “不想出事,就乖乖听我的话。” 姬如兰点头如捣蒜,轻声的语气中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都听沈姐姐的。” 沈菀敲晕了两个端茶送水的奴婢,给自己换上的同时,还硬逼着姬如兰换上。 姬如兰满脸抗拒,最后还是迫于沈菀的淫威,不得已穿上了女装。 他跟在沈菀身后,烛光之下,方才还笑吟吟的乖巧脸蛋一片扭曲,袖中的拳头紧紧捏着,可见忍受了多大的屈辱。 沈菀浑然不觉。 她端着托盘走入千金坊中,目光迅速在混乱昏暗的堂中扫了一圈。 千金坊的一楼是赌坊,一桌桌的,围满了歇斯底里的赌徒。他们几乎是掏光了自己的家底,也堵上了自己的命,只为了坐在这张桌子上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殊不知,在旁人眼里,他们已是掉入圈套的肥羊,只待把他们身上最后一丝血抽干净,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扔出门外。 沈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人群中穿梭着,正琢磨着要怎么打听那位周大夫的下落时,便听见了一旁传来了谈话声。 “那小红娘跟了老大才多久,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惜了。”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吗?小红娘是被玩死的。柳木堂的周大夫都说了,她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而且还中了毒,老大为了堵住他的嘴,这才打算把他也给做了。” “不愧是老大,够狠的。” 他们感慨着,却没有丝毫怜悯,甚至仗着别人听不到,肆无忌惮地说着荤话。 “不过话说回来,那周大夫在天星街好歹也混了几十年了,就这么把人弄死了,会不会……” “切,你怕什么?老大都说了,等把人弄死了,就丢出城去,谁知道是千金坊干的。再说了,老大上面有人兜着,会怕一个小小的柳木堂?” “他现在被关在哪儿呢?” “好像还在柴房吧,老大正在见贵客,估计还没来得及收拾他,等晚点说不定我们俩还能去凑个热闹。” 沈菀仔细琢磨着他们话中的信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直到身后传来了姬如兰紧张急切的呼救声,沈菀回过头去,便瞧见他被一名醉汉缠着,那醉汉脸颊驼红,满身的酒气,还淫笑着伸手往姬如兰脸上摸去。 “小美人儿,你长得可真……嗝……可真漂亮,跟老爷我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快让老爷亲一口!” 他迫不及待地撅着臭烘烘的嘴往姬如兰脸上贴,还未能“一亲芳泽”呢,便被一个托盘给隔住了。 沈菀把姬如兰给拽了过去,顺势踹了那老色鬼一脚。 在引起注意之前,她迅速带着姬如兰撤退,自然也没看见,姬如兰那把从袖中收回去的匕首,以及他投向那醉汉的冰冷目光。 沈菀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柴房的所在地,粗暴地劈开了锁,果真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周大夫。 他瘫坐在地上,激动地想说话,但是嘴巴被堵着,无法发声。 沈菀迅速道:“周大夫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她为他解开绳索,带着人冲出柴房,却正好和那群被派来解决周大夫的人打了个照面。 第316章 替她挡刀 千金坊二楼内,此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满脸横肉的茅老大站在一旁,态度格外卑微恭敬,讨好着笑道:“淳于姑娘,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公主又有什么吩咐要小的去办了?” 淳于婉解开了头上的沿帽,露出了那张秀气冷艳的小脸,姣好的容颜,令茅老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淳于婉直接道,“今日我来,裴云裳并不知情。” 茅老大一愣。 他原是这天星街的混混,几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搭上了平沙皇室,靠着他们拼出了这些家底,也替裴氏做了不少事。 比如,蓝芯草和幻梦草。 此物是裴云裳点名道姓要的,茅老大翻遍了京城内的药堂,最后还是在柳木堂找到了这东西。 虽说裴云渡死了,但是裴云裳还在京城。只是她腿脚不便,一直都是让淳于婉出面,故而此时茅老大也不明白,淳于婉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了眼眸,第一次在人前暴露了勃勃野心。 “裴云裳已经废了,茅老大要不要考虑,跟着我干?” 茅老大脸上闪过种种情绪,震惊,迷茫,不可置信,唯独没有愤怒。 他很快镇定下来,道:“淳于姑娘,莫不是云裳公主让你来试探我的?” 淳于婉笑了笑,“你觉得你是什么货色,值得裴云裳这么费心思?” 茅老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裴云渡死了,裴云裳又瘸又瞎,平沙国的皇帝已经换成了裴云黎那小杂种,你跟着裴云裳,又有什么前途?” 他沉默不语,明显也在斟酌此事的可行性。 “想必你也知道,我救了皇上,被封了才人,待我他日诞下皇子,我便是大阙最尊贵的女人,届时茅老大你,自然也能鸡犬升天。” 不得不说,茅老大心动了。 比起裴云裳,确实淳于婉的胜算更大一些。 他自己都是开赌坊的,最擅长的就是赌。在沉默半晌之后,他才郑重道:“日后,千金坊便追随淳于姑娘了。” 淳于婉很满意,又递给他一个药方子。 “这是云裳公主要的药,你去帮她找来,过两日我再派人来取。” 茅老大脑子都拧成了一团浆糊。 既要他背叛裴云裳,又要替裴云裳做事,淳于婉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他就是个办事的,茅老大也有自知之明,以他的身份,没有资格问东问西。 交代好了事情,淳于婉便戴上帽子准备撤离,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着急切的怒喊声。 “站住!” “快来人!有小贼混进来了!” 整个千金坊顿时如沸腾的滚水一样炸开,无数人一拥而上,追赶着那迅速窜上二楼的沈菀等人。 淳于婉下意识地收回脚步,躲在了门口,与沈菀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想不明白,沈菀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茅老大厉声怒喝:“怎么回事?” 追赶而来的小弟气喘吁吁道:“老大,有人混进了千金坊,把周大夫救走了。” “什么?” 茅老大瞬间变了脸色,怒吼道:“那还不快去追!” 他从周大夫手里买了幻梦草,据说因为此物,皇宫死了几个秀女。唯恐这事查到自己头上,故而他才决定杀了周大夫。正好这个时候淳于婉来了,才拖延了一会儿,却没想到让他钻空子逃了。 茅老大也正准备追过去,淳于婉却忽然叫住了他,强作镇定地与他吩咐了几句。 沈菀一手拽着周大夫,一手拽着“弱鸡”姬如兰,抬脚掀了赌桌,惹得一众赌徒暴跳如雷,叫骂声几乎要掀了整座千金坊。 沈菀借着他们挡住了从后面追来的人,本想直接冲出千金坊,但是门口被堵住,不得已直奔二楼。 混乱之中,她不经意一瞥,隐约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只是那情况紧急,她也没时间去细想。 迎面十几个人冲来,沈菀不得已同他们交手,姬如兰扶着周大夫,在后面干着急。 “沈姐姐小心!” “左边!左边有人!” 他就跟小鸡仔一样喋喋不休,吵得沈菀头疼得不行,故而也没有注意,在她侧后方的厢房内,有人冲出来朝着她后背砍过去。 姬如兰眸光微闪,在极其短暂的迟疑后,忽然丢了周大夫,大喊了一句。 “沈姐姐快躲开!” 他朝着沈菀扑过去,温声回头的沈菀正好被他扑了个满怀,同时也亲眼看见了那把刀在姬如兰的后背上划了一道。 血在眼前绽放,沈菀瞳孔微缩,杀气在刹那间狂涌,她反手折了对方的手腕,夺过那把刀,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 沈菀带着姬如兰杀出了重围,将他安置在一间厢房内,嘱咐他好好待着。 姬如兰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手,期期艾艾道:“沈姐姐,会抛下我吗?” 她语气郑重,“不会!” 门开了又关,她匆匆离开的背影,那被鲜血浸透了的后肩,却仿佛凝固在了眼前。 姬如兰脸上的可怜表情渐渐褪去,动了动胳膊,后背的伤疼得他微微皱眉。 明明血已经浸湿了他整个后背,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脱了那件碍眼的裙子,随手拽过一件外衣,直接推门而出。 外面,沈菀试图回去找周大夫,但是整个千金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一个人根本冲不过去。 “她在这里!” 正当沈菀斟酌着要从哪里下手,右边传来了几声急喝,紧接着便有一伙人抄着家伙朝她冲来。 沈菀扭头便想从另一边撤退,谁曾想左侧的楼梯也涌上了一拨人,她被两面夹击,无路可逃。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千金坊的大门猛地被人踹开,十一和萧七在前面开道,卫辞随后杀入。 刀光剑影之中,他抬起头,朝着她伸出了手。 “菀菀,下来。” 沈菀毫不犹豫地撑着栏杆跳了下去,被他接了个满怀。 第317章 老子乐意 周围的人立刻一拥而上,卫辞一手抱着沈菀,一手亮出了一枚黑色的令牌。 “大理寺办案,识相的都住手!” 一声冷喝,那些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样,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半步。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他们再横,也横不过官府,自然是只能偃旗息鼓。 沈菀在卫辞身旁小声问道:“你哪来的令牌?” 卫辞朝她偏了偏头,淡定如斯,“假的,街上两文钱买的。” 沈菀重重咳嗽两声,再看向那个大步走下楼的茅老大,闪躲的眼神中都透着心虚。 茅老大打量着他们夫妻二人,想到淳于婉的话,脸上带着忌惮和警惕。 “诸位大人大闹千金坊,可是草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他质问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真的是无辜的良民一般。 沈菀拍了拍卫辞的手,让他放开自己,才上前一步,道:“有人来报官,说你千金坊动用私刑,杀害无辜百姓。”. 茅老大当即就想到了周大夫,顿时脸色极其难看,却还是死鸭子嘴硬,道:“那个庸医治死了我的小妾,我只是想抓他去报官,何来杀害之说?” 沈菀冷笑,“那是你还没来得及动手,再说了,你的小妾,你确定是被周大夫治死的?” 茅老大眸光狠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心里正焦灼地判断着,沈菀到底知道多少。 与此同时,萧七也把躲在了桌子底下的周大夫带了出来,大概是见有官爷撑腰,他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茅老大的恶人行径。 “官老爷,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小老儿一生行善积德,治病救人,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谁曾想今日遭了这无妄之灾,这姓茅的叫我来给他小妾小红娘看病,那小红娘被他折磨得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而且还中了毒,本来就是奄奄一息了,他还非得说我是把小红娘治死了,要我的命,你说我冤不冤啊……” 他毫无形象地痛哭着,话里话外不是强调自己无辜,便是指责茅老大的恶行。 卫辞即刻派人去把小红娘的尸体抬下来,确认了如周大夫所说,她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还有不少处有烫伤鞭伤,一道道触目惊心。 沈菀面色惊骇,同时杀气凛凛的目光直逼茅老大,那眼刀子仿佛要将他活剐了一样。 茅老大心虚地闪躲着,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蒙混过关时,卫辞忽然出声问道:“她中了什么毒?” 周大夫那绿豆大小的眼睛转了转,支支吾吾道:“额……是……是幻梦草。” 沈菀蓦然转头,与卫辞对视着,彼此眼中皆带着寒光。 沈菀逼问:“你的幻梦草是从哪里来的?又把它卖给了谁?” 周大夫只说那草药是他从一个外商手里买来的,见此药奇特,还花了他几十两银子。不过还没等他研究,很快这药就被人出高价买去了,至于买家…… 周大夫朝茅老大看了一眼,不言而喻。 所有矛头指向自己,茅老大的脸色沉了又沉,想要否认,但小红娘身上的毒却是最大的破绽。 那药是裴云裳点名道姓要的,茅老大去柳木堂取来,小红娘无意间触碰到了,只因剂量不大,才拖到了今日。 所有人都在等着茅老大回答,十一和卫辞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将他拿下。 茅老大挣扎了片刻,才像是卸了口气一样,垂着头承认了。 “药是我买的。” “你买这药做什么?”在他张口之前,沈菀迅速道,“我提醒你,幻梦草害死了两个秀女,一个是太史千金,一个是韩亲王府的亲眷,不说清楚,这两条人命,只能由你来背了。” 他像是被吓到了,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才颤着声道:“我说……我说!是……是云裳公主,是她让我买的!” 裴云裳?! 这个答案,沈菀他们并不吃惊,甚至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理解,裴云裳怎么会这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她人在宫中,又是怎么跟茅老大他们联系的? 沈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茅老大却闪烁其词,仿佛没有事先准备这个答案一样,眼角的余光频频看向二楼。 沈菀眸光一厉,朝萧七使了个眼色,便迅速冲上楼去。 萧七他们堵住了另一个出口,沈菀直接踹开了方才茅老大待那间房,屋内空荡荡的,唯有风透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动纱帘。 沈菀踏入屋内,轻缓的脚步落在地毯上,几乎微不可闻。锐利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她才满怀疑虑地退了出去。 同时,萧七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冲着她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任何异常。 沈菀眉头紧锁,她可以确定,那时她带着姬如兰逃命的时候,确实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只是情况太过混乱,光线太暗,她也来不及辨认。 这么短的时间,她不可能逃的出去,那她现在又在哪里? 屋内,风似乎大了起来,将那半扇窗户吹得更开了一些。 窗子后,淳于婉满头冷汗,踮着脚尖贴着墙壁,嘴巴最面前的姬如兰死死捂着,瞪大的双眸充着血,充满了恐惧。 他们此刻就站在窗子外面的一块凸起的小小石块上,仰头便能看见屋檐,低头便是令人眩晕的高度,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大概是里面的沈菀走了,姬如兰放开了她,同时也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嫌恶地抬着手,在她的肩膀上擦了又擦。 淳于婉苍白着脸,颤着声,小声道:“为什么救我?” 姬如兰微微一笑,“老子乐意。” 能给沈菀和盛瑾添堵的人,姬如兰当然得留她一命了。 淳于婉怔怔地盯着少年的脸,不知因为恐惧还是什么,心脏在那一瞬间疯狂跳动着。 另一边,沈菀在茅老大的那间屋子扑了个空,正准备往楼下走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转,又迅速往走廊第八间屋子走去。 这是姬如兰藏身的地方。 “哐当!” 门猛地被推开,屋内一片漆黑寂静。 第318章 嘴贱的下场 沈菀眸光微沉,偏着头看着不远处茅老大的屋子。 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心里滋生,几乎就要冲上天灵盖之时,屋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 “沈姐姐,是你吗?” 姬如兰靠在桌子旁,大概是失血过多,脸色显得格外惨白,整个人如搁浅的人鱼般虚弱。 沈菀暗暗一惊,大步上前去将他扶起来。 “你怎么样了?” 姬如兰顺势倒在她怀里,浑身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可怜得不行。 “沈姐姐,我好疼……” 沈菀差点就把他丢出去了。 但想起他这一刀是为自己而挨的,到底还是按捺住了。 “你忍一下,我马上叫人来救你。” 姬如兰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眼眶一片湿红,气若游丝道:“沈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沈菀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 姬如兰靠在她怀中,眼角的余光瞥向了站在房门口的人,垂下的墨发,遮住了上扬的嘴角,声音却显得愈发可怜凄凉。 “算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我。” 有脚步声接近,沈菀抬眸,看见了走进屋内的卫辞。 逆着光,沈菀看不清他的脸,唯闻那低沉的嗓音询问着:“他怎么会在这儿?” 沈菀忙道:“小舅舅,你来得正好,他受伤了,得尽快看大夫!” 卫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姬如兰,像是害怕卫辞一样,姬如兰更是往沈菀身边躲了躲,如此小动作,令卫辞眸中的愠色沉了又沉。 他轻轻松松地扶起了姬如兰,带着他去下面找周大夫,沈菀紧随其后,快要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着这间屋子,目光尤其在那扇开了一道缝的窗户上顿了一下。 楼下的闹剧已经解决了,茅老大承认了幻梦草是替裴云裳买的,也愿意跟着卫辞回去指认裴云裳,一切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千金坊被大理寺查抄,天星街上的魑魅魍魉在暗中观察着,却无人敢上前触朝廷的霉头。 沈菀站在千金坊前,仰头看着二楼的位置,夜色幽沉,只见一片漆黑,可她却看得入迷。 卫辞走来,将披风裹在她身上。 “在看什么?” 沈菀问:“小舅舅,你觉得姬如兰的身手如何?” “方才试探过了,”卫辞淡淡道,“很差。” 沈菀面露讶异,“你也怀疑他?” 这个“也”字,成功取悦了卫辞,那一丝因为姬如兰而萌生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你还没告诉我,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是跟着我来的,为了那日皇宫的事,想要感谢我。” 卫辞唇角的笑不含一丝温度,“这种鬼话你也信?” 沈菀眨了眨眼,“你说呢?” 姬如兰还不知道外头那对有八百心眼子的夫妇已经在怀疑他了,他倒在回程的马车上,哼哼唧唧地喊疼。 那一刀确实不浅,尤其当时情况紧急,若非姬如兰为自己挡了一下,说不定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沈菀了。 故而抛开那些疑虑,沈菀还是把他带回了卫国公府,交由月澜治疗。 姬家此行入京的只有他们姐弟俩,姬如烟如今在宫中,选秀结束之前不能出来。姬如兰素日里住在驿馆,身边只有一个聋哑老仆,自然也是不方便照顾。 姬如兰便这样心安理得地住在了卫国公府,虽然日日对着月澜那张冰块脸,但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他趴在床榻上,身上穿着中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床头的麦穗,看着对面翻看医书的月澜,肚子里的坏水又憋不住了。 “月巫医,我听说你以前发过誓,以后绝不会再碰医术,也不会再治病救人,为何现在破例了?还是说,你们巫月一族,都不把誓言当回事的?” 月澜眉头微微一动,放下了医书,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来姬公子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都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了。” 姬如兰笑容一僵,立马趴了回去,哎哟哟地叫着疼。 月澜懒得搭理他,推着轮椅出去,迎面的寒风裹着初冬的凛冽,将那树枝上的残叶吹落在他身上。 月澜却感受不到半点寒意。 他望着不远处拽着风筝到处跑的姜不弃,泠泠笑语足以治愈世间一切伤痕。 为什么违背誓言? 大概是因为带着他逃出乌夷村的沈菀,大概是因为姜不弃的诞生,大概是因为,他又找到了家人和活下去的希望。 “月巫医。” 下人端着药走过,俯首向月澜行礼。 “等等。”月澜叫住他,“这药,是给姬公子的?” 他点头。 月澜接过,闻了闻,淡定道:“火候不够,重煎一副,另外加点黄莲和苦参,务必盯着姬公子喝下去。” 半个时辰后,那碗重新煎过的药端到姬如兰面前,光是闻着,一股极其厚重的苦味便引得姬如兰胃酸翻涌。 他捂着口鼻,嫌恶道:“这是什么东西?” 下人热心肠道:“姬公子,这是月巫医新调制的药方,重新加了黄莲和苦参,说是有助于公子下火。” 黄莲!苦参! 姬如兰表情扭曲。 那个小心眼的老男人,这是要搞死他啊! “哦对了,”下人又补充了一句,“月巫医说了,以免影响药效,您服药之后,千万不能吃糖,也不能喝水。” “……” 姬如兰屏住呼吸,蜡黄的小脸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先放着吧,等凉一会儿我再喝。” 下人摇着头,“月巫医说了,让小的看着您喝下去,而且药凉了就没用了。” “噗!” 姬如兰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他颤抖着手端起药碗,哪怕屏蔽了呼吸,但是看着那黑色浓稠的药汁,那股恶心冲鼻的味道,仿佛还在大脑中翻滚着。 眼一闭,心一横,姬如兰一口闷下,不小心泄了点呼吸,那浓厚的苦味在嘴里炸开,姬如兰那张漂亮的脸瞬间变得面目狰狞。 下人这才满意地走了,不仅带走了药碗,连桌上的水壶都没给他留下。 姬如兰捏紧了拳头,颤着声咬牙切齿。 “月澜!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第319章 背主之奴 “哐当!” 门口处传来了一道声响,姬如兰猛地抬眸看去,那一瞬间眼里控制不住的杀气直逼姜不弃,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个小不点跌倒在门框旁,一手攥着风筝,一手捏着糖葫芦,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简直跟沈菀如出一辙。 姬如兰双眸一眯,立马冲着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小孩,过来。” 姜不弃吸了吸鼻子,艰难地爬起来,走到了姬如兰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就是救了我娘的大哥哥吗?” “是啊。”姬如兰盯着这个小不点,笑眯眯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我救了你娘,你是不是该感谢我一下?” 姜不弃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道:“舅舅教过我,有恩必报!大哥哥你说,你想要什么?” 片刻之后,姬如兰嘴里叼着糖葫芦,本来不爱吃甜食的他,在感受到那股酸甜味儿冲散了苦味,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再斜眼看着要哭不哭的姜不弃,姬如兰丝毫没有欺负小孩的愧疚感,反而理所当然道:“我救了你娘,才吃你一根糖葫芦而已,难道你觉得糖葫芦比你娘的命还重要?” 姜不弃立马摇头,热切道:“那大哥哥你还想吃什么?七七都去给你找来。” “吃的就不必了。”姬如兰揉着他的脑袋,亲切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阴险,“不如你跟我说说,你爹娘的事?” 却说另一边,自那日天星街的风波之后,沈菀和卫辞将千金坊的茅老大交了上去,他拿出了不少证据之人裴云裳,盛瑾一怒之下,便把她关进了地牢,等待发落。. 叶紫依和陆诗诗之死算是尘埃落定,投毒一案也已然清晰,但沈菀仍有想不通的地方。 “叶紫依死后,我们便一直派人盯着秀芳殿,可以确定裴云裳没有任何异常,那陆诗诗又是怎么中毒的?” 卫辞眯了眯眸,“你还是怀疑,有人在背后帮助裴云裳?” “不错,而且这人就在宫中。” 就在后宫内,能够来去自如,而且跟裴云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就是藏在暗处的一根软刺,就像路边一棵不起眼的小草,看着柔弱无辜,没有任何威胁,但是待她伸出利爪,却又会将人撕得粉碎。 两人皆无头绪,此事只能暂且搁置。 姜不弃正好跑了过去,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具。 沈菀揪住他的领子,一脸嫌弃:“姜不弃,你又去滚泥坑了吗?” 卫辞把儿子抱过来,仔细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污泥,笑问道:“你抱着这些玩具做什么?” 姜不弃眉飞色舞,“小鸡哥哥无聊,七七去陪他。” 沈菀拧眉,“哪来的小鸡哥哥?” “就是救了娘亲的那个哥哥啊!” 沈菀:“……” 好别致的称呼。 不过沈菀这两日忙着裴云裳的事,倒是把姬如兰给忘了。 她牵着儿子去见姬如兰,姜不弃似乎格外喜欢他,跑了两三步便挣开了沈菀的手,直奔姬如兰的屋子。 “小鸡哥哥!” “噗!” 姬如兰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扭头凶巴巴地瞪着姜不弃,但脸上凶恶的表情维持不到一秒,在看见随后走来的沈菀时,立马就恢复了虚假的乖巧模样。 “沈姐姐!” 沈菀走上前来,在三尺之外停住,客气而疏离道:“姬公子身上的伤如何了?” 姬如兰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已经没事了。” 嘴上说着没事,但是在姜不弃去拉他的时候,他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可怜极了。 “小鸡哥哥,七七陪你玩!” 姜不弃看不出姬如兰那一肚子坏心思,还热情地去拉他。 沈菀把儿子拉了回来,“这位大哥哥的伤还没好,还不能跟你玩,你去找月叔叔吧。” 姜不弃疑惑地歪着脑袋,有些搞不明白,方才姬如兰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就这么虚弱了? 以他现在的智慧也想不明白,只能闷闷地走了。 屋内就剩下了沈菀和姬如兰,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姬公子,”沈菀率先打破了沉默,“方才七七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你的伤势。” “没关系。”姬如兰连忙摆手,神色略显羞涩,“我很喜欢七七,不会怪他的。” “你的伤……月巫医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的。”姬如兰冲着她浅浅一笑,“沈姐姐不必担心。” “昨日你姐姐派人送了口信,问了你的近况,她很担心你。还担心你身上的伤没有好好处理,特地为你请了太医。” 姬如兰眸光微闪。 姬如烟不是担心他,是担心他对沈菀下手吧? “多谢沈姐姐,不过关于我的伤势,还请你不要告诉姐姐,她自己在皇宫本就艰难,我不想他再为我操心了。” 沈菀理解,点头道:“我有分寸。” 见她不动,姬如兰小心翼翼问道:“沈姐姐还有其他事吗?” 沈菀也不藏着掖着,“千金坊那一晚,你一直躲在那间房间里吗?” 姬如兰故作迷茫,“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姬如兰认真想了想,摇着头,“当时情况太混乱了,后背的伤又疼得厉害,我什么也没看到。” 沈菀似乎是信了,没有再问下去,只关心了他几句,便离开了。 姬如兰支着脑袋,也不管后面裂开的伤口,渗出了浅浅的血迹,俊美的脸凝着一抹沉思。 沈菀怀疑他了。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地牢内,裴云裳也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竟让沈菀他们查到千金坊头上,甚至连茅老大和幻梦草的秘密都被抖得一干二净。 裴云裳现在也只能沉住气,把最后的生机压在淳于婉身上。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淳于婉早就把她出卖得彻底。 三日后,淳于婉前来看她,裴云裳无法视物,狼狈地摸索着朝前,抓住了淳于婉的手腕。 “皇上呢?你怎么还没让他放我出去?” 淳于婉解开她的手,安抚道:“云裳公主稍安勿躁,我已经向皇上求情,可是他事务繁忙,根本没空见我,只能再等等了。” “废物!”裴云裳面目狰狞,“你和姓茅的全都是废物!我养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仗着她看不见,淳于婉面露讥笑,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顺。 “公主何必动气?您是平沙和亲的公主,皇上是不会杀你的。倒不如先把身体养好了,说不定过几日就能出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打开,将手中的饭菜递过去。 裴云裳直接抬手掀翻,冰冷道:“我不管,你马上去找盛瑾,就说事情都是你干的。你放心,等我出去了,就会想办法救你。” 淳于婉无声冷笑,但还是恭敬地应是。 裴云裳又警告道:“淳于婉,你别忘了,你的名字,你的身份,还有你如今的一切,全都是我给的,你敢背叛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奴婢不敢。” 她谦卑地说着,临走之前,眼角的余光瞥见裴云裳伸手去够食盒内的饭菜,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第320章 当殿质问 走出地牢之时,迎面吹来的冬风令淳于婉没忍住拢了拢衣襟,呵出一口热气,抬眼之时,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沈菀。 她微微一愣,随即立马换上了笑容迎上前去。 “卫夫人。” 沈菀眸光微闪,“婉才人怎么会在此处?” 淳于婉叹了口气,道:“我与云裳公主也算是主仆一场,虽说她做了错事,但是我也不能枉顾昔日情义,故而特地向皇上请旨,前来看望她。” 沈菀一怔,她倒是把淳于婉给忘了,淳于婉也是裴云裳的人啊! “卫夫人这是要去看云裳公主吗?” “是,投毒案还有诸多疑点,需要找裴云裳问个明白。” 淳于婉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劝卫夫人还是晚些时候再去。” 沈菀蹙眉,“为何?” “云裳公主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沈菀正想问个清楚,忽闻后面的地牢传来了禁军侍卫惊慌的喊声。 “快去禀告皇上,云裳公主中毒了!” 沈菀瞳孔一缩,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淳于婉。 “是你干的?” 淳于婉仿佛被吓了一跳,弱弱道:“有些事,卫夫人还是亲自去问皇上比较好。” 沈菀神色莫名。 在她离开之前,沈菀又问道:“敢问婉才人,五日前的晚上,你在做什么?” 那一晚,正是沈菀他们夜袭千金坊的时候。 淳于婉脚步一顿,回过头时,脸上尽是惊讶疑惑的表情。 “那一晚我自然在皇宫啊。” 沈菀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暗色越来越浓。 昭阳殿内,沈菀气势汹汹地大步闯入,连行礼都顾不上,张口便问:“是皇上让婉才人杀了裴云裳?” 盛瑾不疾不徐地收起奏折,才抬眼看向她,有些不明白她的火气从何而来。. “你不是一直跟朕说,裴云裳是个祸害吗?朕借此机会除掉了她,有何不可?” 沈菀拳头一紧,“可投毒一案尚未分明,裴云裳怎么能死?再者……皇上也不应该让淳于婉动手!你知不知道她是……” “朕知道她是裴云裳的人。”盛瑾出乎意料的淡定,“至于投毒案,婉才人也都跟朕坦白了。” 沈菀瞬间失语。 “从猎场刺杀,到重阳宴上醉酒,到后来两位秀女之死,婉才人都跟朕承认了,是裴云裳指使她做的。” 沈菀呼吸一滞,便迫不及待地追问:“既如此,皇上为何还信任她?” “信任?”盛瑾忍不住发笑,“菀菀,你还是这么天真,你觉得,还有何人值得朕信任的?” 沈菀发现自己看不懂盛瑾了。 他利用淳于婉除掉了裴云裳,可以说是裴云裳畏罪自尽。若他日东窗事发,也可以说是淳于婉为了讨好盛瑾,而背叛旧主。 不管是何种情况,盛瑾在其中都摘得干干净净,手上不必染上鲜血,名声也没有半点损失。 “皇上口中的何人,也包括微臣吗?” 卫辞的声音插了进来,沉稳的步伐带着一丝寒意跨入殿内,雄健挺拔的身躯生出的压迫感,刹那间压倒了龙气。 盛瑾眸光猛地一沉,嗓音中透着冰冷,“连小舅舅来了都不知道通报,看来昭阳殿外的守卫得换一批了。” 一听这话,外面的侍从哗啦啦地跪了一下,无人敢出声,但个个在心里喊冤。 卫辞要闯进去,他们能拦得住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卫辞此刻动了怒,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向盛瑾行了礼,与沈菀并肩而立。 “裴云裳之死,皇上就打算这么处理了?” 盛瑾微微抬着下巴,“不然?小舅舅有更好的主意?” “那淳于婉呢?皇上要杀了她吗?” “淳于婉还有用,再者,她已经向朕投诚了。” 卫辞语气不含一丝温度,“看来皇上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盛瑾无端起了怒火,“怎么?朕事事都要向小舅舅请示不成?” “不敢。”卫辞微微颔首,“既然皇上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微臣便不过问了,午膳时辰将至,微臣与内子不打扰皇上用膳。” 他牵着沈菀的手直接离开,刚跨出殿门,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砸响。 沈菀偏头看着卫辞,他似乎真的动了怒,一路紧绷着脸,到马车上才稍稍缓解。 沈菀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憋着笑道:“小舅舅,人家说常皱眉老得快,你说是不是再过几年,人家都要觉得你是我长辈了?” 卫辞危险地眯了眯眸,“皮痒?” 沈菀连忙收敛了笑意,咳嗽了两声,道:“还是说正事吧,淳于婉那边,我们还管吗?” 盛瑾现在更像是在跟卫辞赌气一样,他有自信把一切都把控在手中,但是沈菀却不觉得,淳于婉像表面那么简单。 卫辞道:“皇上一意孤行,我们若再强行插手,怕是会引起他的不满。” 到底是看着盛瑾长大,卫辞比盛瑾更了解他自己。 沈菀眨眨眼,“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卫辞低笑,“禁军那边无法调配,皇宫的事,就麻烦夫人了。” 沈菀轻哼一声,“长风楼的价格可是很贵的,卫大人出的起吗?” 卫辞将手放在她的掌心,叹着气道:“整个卫国公府都给你了,够不够?” “勉强吧。” 说到卫国公府,卫辞又想起了一事。 “什么时候把姬如兰送回去?”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等他能下地了,我再派人送他回驿馆。” 卫辞应了一声,似有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 姬如兰还不知卫辞已经盘算着要把他赶出去了,此时他也从侍卫竟离口中得知了裴云裳的死讯。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淳于婉那个女人也是够狠的。” 这话中带着夸奖之意,但他的表情却多有嫌恶,似乎是对这种背主之人格外不屑。 竟离抱着刀,嗓音沙哑冷漠:“因为裴云裳的死,盛瑾和卫辞他们闹翻了,公子是否要在此时下手?” “还不到时候。” 他得让盛瑾对卫辞的信任崩塌,让二人的关系彻底崩溃,如此才能继续他的大计。 沉思片刻,姬如兰眸光微闪,吩咐竟离去办一件事。 第321章 色胆包天 姬如兰在卫国公府住了七日有余,就算他想再装下去,也瞒不过月澜的法眼。 这几日来,沈菀鲜少来看他,倒是姜不弃格外喜欢他,日日缠着姬如兰,一口一个“小鸡哥哥”,气得姬如兰恨不得掐死这个讨厌的小孩。 不过也幸亏有姜不弃,姬如兰才知道了不少沈菀和卫辞的事,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是仔细琢磨,还是能抓到不少可以利用的契机。 就比如,沈菀和玉无殇的关系。 姬如兰听说玉无殇,无殇阁阁主,几乎整个江南都是他的地盘,处处都是无殇阁的影子。 姬如兰曾经也想过与他结交,不过那时候,玉无殇似乎已经追着沈菀来了京城。 冬月初十,便是沈菀真正的生辰,卫国公夫人的生辰宴,自然是要大肆操办的,卫辞也丝毫没有低调的打算,大掌一挥,几千两银子砸下去,就差没有镶金铺银了。. 卫家如今风头无两,不管是为了巴结卫辞,还是为了讨好沈菀,亦或是真心祝贺,前来赴宴之人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韩亲王府。 韩亲王此行前来,主要是想跟卫辞搞好关系的。 上次盛瑾遇刺一事,他虽说不是幕后凶手,但是也因丢失了火药则挨了顿罚。经由此事,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朝中最有本事的就是卫辞,要是能跟卫辞交好,他从封地调回京城就有望了。 故而在进府之前,他再三叮嘱妻子,让他们务必谨言慎行。 韩亲王妃僵笑着,不情不愿地应下,心里明显还因为陆诗诗的死对沈菀怀有怨气。 而盛擎却不以为意,“爹,你就是太小心了,卫辞再得宠,地位还能高得过我们盛家吗?” 韩亲王抬手往他脑壳狠狠一敲,再三警告:“平日里你怎么混账我都不管,但今日你要是敢给我生事,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盛擎撇了撇嘴,揉着脑袋说知道了。 但当他看见沈菀的时候,韩亲王的那些警告和嘱咐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今日难得盛装打扮,一袭淡蓝色的雾纱裙,重重叠叠,随着步伐摇曳出细碎的星光。腰间系着流苏玉佩,玉色温润,愈显温婉端庄。更瞩目的是那张艳丽张扬的脸,略施粉黛便觉秀色无双。 少女明艳的容颜并未因为时间而黯淡半分,反而愈显得冰肌玉骨,气质如兰。一颦一笑少了往日的羞涩与谨慎,恰到好处的落落大方,既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又显出了其不同以往的身份地位。 她正同温夫人说话,不知谈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弯起的明眸荡漾着微光,那一瞬间看痴了盛擎,也令他忽略了心里那一丝异样的熟悉感。 “菀菀啊,这个忙你可得帮帮我,我和你温伯父看着七七,那是馋得不行。偏偏温聿那臭小子,整日泡在大理寺里,一把年纪了也不考虑婚姻大事。” 沈菀抿着笑,安抚着温夫人:“温世子自由惯了,自然是不喜欢有人管束着他,依我看,伯母倒不如随他去,说不定缘分很快就到了。” 温夫人叹着气,“也只能这样了。” 沈菀让人领她去见卫老夫人,正准备迎接其他宾客,偏头却看见了朝她走来的盛擎。 “卫夫人。” 盛擎热切地跟她打招呼,丝毫没有距离感地与她贴近。 沈菀眉头一皱,立刻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眉眼凝着一丝淡漠。 “韩世子有事?” 这近看之下,盛擎只觉得沈菀更加明艳动人,满脑子的污秽,几乎要从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溢出来了。 “卫夫人竟认得我?”盛擎大为欣喜,满口肉麻,“我瞧着夫人,竟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不知是不是你我二人前世有缘,所以又在今生得以遇见。” 沈菀心中冷笑。 可不是一见如故吗?长风楼那顿揍,果然还是轻了。 “此处是女席,韩世子怕不是走错了,我这便让人带你过去。” 沈菀懒得跟他废话,没想到盛擎却不依不饶,甚至还想上手拉她。 “卫夫人别走啊!” 沈菀眼疾手快地避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韩世子,还有事?” 盛擎眼冒狼光,更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美人生气都这么好看,若能与她春风一度,死也值了。 “卫夫人,我这是第一次来卫府,卫夫人身为主人,难道不应该陪我逛一逛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恶心得沈菀恨不得把那张猪头脸按进粪坑里。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沈菀忍住了怒火,微笑着道:“不如我请我夫君来陪韩世子如何?” 盛擎的脸立马就绿了,摆着手干笑着拒绝。 沈菀转身离开,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 青竹气愤道:“那个韩世子怎么回事?要不要奴婢让十一打他一顿?” “打他一顿?”沈菀扯了扯嘴角,“那怎么够?” 她朝青竹吩咐了几句,青竹眼眸一亮,迫不及待地去办了。 盛擎看着美人远去,眼神中不掩惋惜,也只能背着手四处溜达,寻找其他的猎物。 不经意间看见了一道勾人的倩影,形单影只地往望春园西南角的方向而去,盛擎双眸一亮,立刻跟了过去。 然而就在绕过一道拱门之时,突然一个麻袋迎面落下,把他罩在了其中。一顿拳打脚踢后,盛擎便被扔下了荷花池内,老半天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像条落水狗一样趴在河岸边,哪怕脑子再迟钝,也猜得到是沈菀对他下的毒手,忍不住气愤地破口大骂,一通污言秽语,惹来了一声不屑的讥笑。 “谁?” 盛擎怒火冲冲地瞪着声音来处,便看见了倚在栏杆旁的姬如兰。 “啧啧,韩世子的模样,还真是惨不忍睹。” 盛擎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便想跟姬如兰动手,结果还没近身内,膝盖突然被石子击中,疼得他跪倒在地。 “你竟然敢打我?” 他张嘴便想喊人,却听姬如兰含着笑道:“想得到沈菀吗?” 盛擎蓦然消声,带着一丝怀疑和警惕,“你有办法?” “办法是有,”姬如兰似笑非笑,“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第322章 沈菀中药 热闹之际,姜弋姗姗来迟,还带来了姜明渊给生辰礼。 除却金银珠宝等俗物,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犬,乳牙都还未长全,细软的绒毛贴在皮肤上,嗷嗷直叫的小奶音,萌翻了在场一众女眷。 沈菀忍不住碰了碰小家伙的脑袋,“这是……狗?” 姜弋:“……” 人家叫狼! 卫清然也凑了过来,嫌弃道:“好小,一点都不威风。” 姜弋无语。 它刚出生不久,你让它怎么威风! 还是卫辞识货,道:“这应该是塞北的冰原狼,毛色这么纯粹的,倒是十分罕见。” 姜弋神气道:“不错!这就是冰原狼,父亲运气好,捡到了一只狼王,它怀着身孕,十分虚弱,生下小狼后就死了。这只是父亲特地挑来,送来给你的。” 拿小狼犬来当生辰礼的,在场众人都是前所未见,但这事搁在姜明渊身上,倒也不足为奇了。 沈菀却十分喜欢,小心翼翼地抱过小狼,心想着给姜不弃当个玩伴也不错。 沈菀抬头却看见姜弋还站着不动,便问:“哥哥还有其他事?” 姜弋憋了老半天,才张口道:“嫣然在哪里?” 沈菀与卫辞相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略显不自然。 望春园内,卫嫣然正同一名模样清秀白净的男子相谈甚欢,二人临水作诗,又谈起童年趣事,卫嫣然脸上的愁绪似乎也一扫而空。 “表妹还记得吧,那年我随父亲送姑母最爱的绿云菊上京,还是你带着我游赏卫国公府。结果你自己都迷了路,天又下着雨,我们俩在假山石下躲了一个时辰,整个卫府找我们都找疯了。” 卫嫣然被他说得脸颊升起了红晕,毕竟在自己家里迷路,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表哥还说我呢,当时我不过六岁,自然是不识路,可表哥十岁有余了吧,不还是找不到路?” 元清尘抿唇一笑,耳尖微微泛着红,“其实当时……我认得路。只不过,我想跟嫣然表妹多待一会儿,所以才假装迷路的。” 卫嫣然一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清尘鼓起勇气抬眸看她,“嫣然妹妹,其实这话,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我……我很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了。过去你和程家有婚约在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 元清尘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话来得太突然,卫嫣然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听一道冷酷的声音从后面插了进来。 “她不愿意!” 姜弋大步走来,站在了卫嫣然身边,仿佛被夺食的恶狼,目光格外凶狠。 元清尘蹙着眉,似乎对他的粗鲁无礼格外不悦。 “这位公子是……” 姜弋直接握住了卫嫣然的手,态度极其嚣张:“姜武侯府世子,嫣然的未婚夫。” 卫嫣然的脸瞬间涨红,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低声否认:“你胡说什么?” 姜弋理不直气也壮道,“就算现在不是,将来迟早都是。” 元清尘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莽夫喜欢卫嫣然,不过卫嫣然似乎…… 他瞧着她脸上的红晕,原本的那点自信,瞬间被击得粉碎。 元清尘仍不死心,非要听卫嫣然亲口承认。 “嫣然,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她,那个“对”字,却像是卡在了喉间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姜弋以为她还在纠结,但元清尘却看得明白,她在害羞。 受伤落寞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元清尘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再次碎裂的声音。 第二次了,他总是迟了一步,只能又一次看着心上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目送着元清尘失魂落魄地远去,卫嫣然扭头气呼呼地瞪着姜弋。 “姜世子,你怎可跟我表哥胡说?” 姜弋死不承认,“我没有胡说。” “你明明就……” “反正是迟早的事,我为何不能说?”姜弋拧着眉,一身煞气毕露,“还是说,你喜欢那个小白脸?” 卫嫣然一张脸憋得通红,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姜弋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又哪里惹她生气了。 不远处的沈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摇头叹气。 “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追不到嫣然姐姐了。” 沈菀回到席间,同卫老夫人和温夫人她们说了会话。 席间一名婢女端着茶水上前,却不小心被桌脚绊了一下,全都洒在了沈菀身上,一阵惊呼声夹杂着叱骂,婢女慌忙磕头求饶。 所幸衣裳够厚,没有烫到皮肤,但是这一身茶渍,也彻底毁了这件衣裳,沈菀不免有些惋惜。 不想扰了卫老夫人她们的兴致,沈菀摆摆手便让那婢女下去了,笑着向众人道一句失陪,带着青竹去了西阁换衣裳。 青竹赶去流风院取新衣,沈菀褪下了湿漉漉的外衣,便在屋内等着。 不知是外面的花香还是屋内的熏香,一股淡淡的香气在鼻间萦绕着,不消片刻,她便觉浑身虚软无力。 沈菀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站起身便想出去,谁知双腿一软,竟直接跌在了地垫上。 她心中大骇,大概也猜得到自己是中了迷药,但是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卫国公府对她下手? 沈菀稳住呼吸,极力强撑着精神。 青竹很快就会回来,她只要再忍一忍…… “吱呀!” 门忽然被推开,沈菀蓦然抬眸,便看见了一脸淫笑的盛擎搓着手朝她靠近。 “是你!” 沈菀咬紧牙关,双眸都在冒着火,恶狠狠道,“盛擎,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给我下药,你就不怕我拧了你的狗头吗?” 她浑身无力,脸颊泛红,双眸更因为愤怒而凝着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软,没有半点杀伤力。 盛擎却着迷得不行,哈喇子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卫夫人,别这么生气嘛,我不过是对夫人一见钟情,想与夫人深入了解一下。说不定今日之后,夫人就知道了我的好,眼巴巴地想跟了我呢。” 要不是没力气,沈菀绝对把他那张恶心的嘴脸按进茅坑里。 “滚!”她撑着桌沿,目光冰冷,“你敢动我,我绝对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盛擎一脸得意,“就夫人这点力气,还是省省吧。” 他舔了舔嘴唇,控制不住淫欲,猛地朝沈菀扑了过去。 “哐当!” 身后一声巨响打断了盛擎,同时一把玉扇裹着凌厉之气袭来,干脆利落地割了盛擎的喉咙。 第323章 纯属巧合 前厅,宾客如云,玉无殇的到来,又是激起了一阵小高潮。 他今日特地盛装出席,似乎是故意要气卫辞一样,一贯喜欢红色的玉无殇,特地挑了一件水蓝色的长袍,愈发衬得其英姿风流,修长如玉。 玉无殇如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卫府内慢悠悠地逛着,话语中不掩嫌弃。 “这卫国公府又破又旧,有什么好的?也就沈菀那个蠢女人当个宝。” “这花坛都破洞了,沈菀竟然还舍不得扔,卫辞是有多穷啊。” “这帷幔的颜色也不行,太老气,要是换成红的,就顺眼多了。” 丛寒跟在他身后,听着他对卫国公府评头论足,忍不住出声提醒。 “主子,这里是卫府。” 到处都是卫辞的人,所以,拜托您小点声,要是真交起手来,他一个人可扛不住啊! “我知道是卫府。”玉无殇的表情更烦了,“沈菀自己眼瞎就算了,还连累了我干儿子跟她受苦。” 他晃了晃扇子,一琢磨,拍板道:“不行,我得赶紧把七七带回陵州去,堂堂无殇阁少阁主,怎么能住这种破地方?” 瞧着他这一副要抢人的架势,丛寒赶紧拦住他,想说什么,迎面忽然急急跑来一名漂亮的少年。 姬如兰满脸慌张,“这位公子,你可知卫大人在何处?” 玉无殇拧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谁?” 姬如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焦灼道:“沈姐姐出事了,我看见韩世子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去了更衣的西阁,那里都是女眷,我不便过去,只能……” 话未说完,玉无殇已经变了脸色,迅速朝着西阁奔去。 丛寒立马便要跟过去,玉无殇便厉声吩咐道:“去找卫辞!我倒要看看,哪来的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 姬如兰看着他们分头行动,原本要阻拦丛寒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心里想着连老天爷都眷顾他呢。 那主仆二人一走,姬如兰反倒不着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池塘边逛了几圈。碧绿的池水倒映着他朦朦胧胧的笑脸,笑脸之下,是兵不血刃的重重杀机。 嗯,演员已经就位,好戏,开场了。 今日天晴,但也有寒风阵阵,刮过窗外的林梢,吹落了那玉骨扇上的血迹。 “滴答!滴答!” 一滴滴鲜红的血汇聚成了暗流,在盛擎的尸体下缓缓铺开。他临死之时,还捂着自己的脖子,却也挽留不住那四溅的鲜血,以及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玉无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冰冷的目光宛若在看蝼蚁一般,只是稍稍停顿,很快便落在了沈菀身上。 所有的杀气瞬间褪去,他大步上前将她扶起,瞧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只觉得胸腔内怒火翻涌,杀气滔天。 “卫辞就是这么保护你的?” 他掐着她的手腕,气急败坏地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卫辞身上。 沈菀毫无杀伤力地白了他一眼,若是以往,非得与他吵一架不可。 但是现在,她没有丝毫力气,不仅没有力气,她还察觉到了一股奇异而羞耻的感觉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理智。 “我中药了。”她颤着声道,“带我去找月澜,要快!” 玉无殇哪里看不出,她只是中了春药,忍不住出声嘲讽道:“果真是被卫辞养废了,这么低级的药,你也能中招?” 他嘴上嫌弃着,但还是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谁曾想力道在一瞬间被抽去,玉无殇便觉得身上一软,竟同沈菀一起,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他蓦然一惊,目光迅速集中在角落的香炉里。 关心则乱,只怪他方才注意都放在沈菀身上,竟然没有发现这屋内香炉的异样。 沈菀已经撑不住了,她的理智全无,恍惚间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待她尽力地睁眼去看,玉无殇的脸逐渐扭曲成卫辞。 “小舅舅。”她微微喘着热气,伸手便去扯自己的衣襟,“我好热……” 玉无殇尚且还能与药力抵抗,但是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尤其是这副令人情难自禁的模样,饶是他有再大的定力也顶不住。 好在他还想做个人,迅速抓住了沈菀的手,阻止了她春光外泄。 但巧就巧在,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除了卫辞,还有萧七和十一他们,一群人就那么看着玉无殇试图“脱”了沈菀的衣裳,一瞬间杀气滔天,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刺得玉无殇瞬间清醒。 丛寒倒吸了一口冷气,默默地退了出去,准备叫几个兄弟,防止玉无殇被剁成肉泥。 玉无殇头皮发麻,迅速把沈菀的衣服拽上去。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他急切而无力地解释着,此刻更是恨不得把始作俑者盛擎的尸体大卸八块。 卫辞面容铁青,一言不发地走进屋内,直接把沈菀拦腰抱起。 熟悉的怀抱让沈菀很快安心下来,但是强烈的药力却令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揪着卫辞的衣裳,低低呻吟着,似乎极其不舒服。 卫辞拍了拍她的后背,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离开之时,偏头对十一吩咐道:“带玉阁主去洗漱。” 玉无殇只觉得脖颈一凉。 卫辞这话,他怎么听着好似要把他洗干净脖子宰了。 卫辞懒得搭理玉无殇,也无暇顾及盛擎的尸体,他抱着沈菀迅速去找月澜。 一番灌药排毒后,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但整个人却十分虚弱,就像霜打的茄子。 卫辞一边心疼一边忍着怒火,嗓音放得很轻,“菀菀,没事了。” 沈菀迷迷糊糊地望着四周,见是月澜的药房,才松了口气。 想到了什么,她虚弱问道:“玉无殇呢?” 卫辞眸光一暗,“他没事。” 沈菀咬牙切齿,“那盛擎呢?” “死了。”卫辞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死的不是亲王世子,而是路边的蝼蚁一样。 “是盛擎害我。”沈菀捏紧了拳头,“他在房中下了药,若非玉无殇及时赶到,怕是……” “菀菀。”卫辞打断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件事交给我,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 第324章 是个好人 卫辞安抚好沈菀,起身出去,便准备处理盛擎的尸体。 十一却匆匆来报,不知谁把盛擎的死捅了出去,现在韩亲王夫妇正在大闹卫府。 卫辞一出现,韩亲王妃便疯了,尖叫着嘶吼道:“卫辞,是不是你杀了我儿?我儿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下如此狠手!” 温聿第一个忍不了,立马站出来道:“韩亲王妃,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方才我一直跟子书在一起,他怎么可能……” “不错,是我。” 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温聿的话。 不止温聿,在场众人皆愣住了,唯有韩亲王夫妇,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一样,顿时就激动起来。 “大家都听见了,他承认了,就是他杀了我儿!” 韩亲王没有韩亲王妃那么疯,但是丧子之痛,让他也气愤得浑身颤抖。 “卫辞,你不要以为我怕你,我好歹也是盛家亲王,你竟敢……竟敢……” 温聿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迅速道:“卫子书,到底怎么回事?就算那盛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也犯不着在这里杀了他吧?今日可是菀妹妹的生辰,你……对了,菀妹妹呢?” 温聿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不太对劲,目光往人群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沈菀。 他不提沈菀还好,一提起她,西阁内的那一幕再一次冲击着卫辞的理智。 他向前一步,挺拔高俊的身躯,如一座大山般,压迫得韩亲王喘不过气。 “人就是我杀的,韩亲王有什么意见,不如我们去皇上面前谈谈?” 韩亲王的脸色白了又绿,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立马挺直了腰杆。 “去就去!我就不信了,皇上还能偏袒你不成!” 看着这场和谐热闹的生辰宴因为盛擎的死不欢而散,姬如兰面带可惜。 “玉无殇啊玉无殇,你也太没用了,给你这么好的机会,你都不知道珍惜。” 若是他扛不住药力,和沈菀有了首尾,又恰好被卫辞看见了,那才有趣呢。 不过如今这个局面,姬如兰也挺满意的。 正准备去“关心”一下沈菀,姬如兰转身之时,却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廊上传来了一阵恶毒的咒骂。. “你爹就是坏人!你这个野种就是小坏人,要不是因为你和你娘,我娘怎么会被赶出去?” “我爹不是坏人!你们才是!” 姜不弃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了起来,一句句尖锐刻薄的辱骂刺得他双眼通红。 他咬紧牙关,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一头朝着对面骂得最欢的卫旭撞过去。 卫旭被撞倒在地,短暂的懵了一下,随即立马暴跳如雷,嚷嚷道:“小野种,你竟然敢打我!” 旁边几个小孩全都是跟着卫旭的,一见这架势,便一拥而上,抓住了姜不弃。 姜不弃年纪小,若论拳脚,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但他也不会站着挨打,一口狠狠地咬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又抬脚踹了另一人的裆部。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他挣扎着撞开了对面拦路的人,凭借着自己灵巧的身躯,钻出了人群。 “小野种,你给我站住!” 卫旭眼疾手快地扑倒了他,把他按在了地上,掐住了他的脖子,表情凶狠而扭曲。 姜不弃的脸瞬间憋得青紫,因呼吸不畅,嘴巴微微张着,两眼已经翻白。 卫旭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满脑子都是薛姨娘临走前跟他说的话。 “旭儿,你是卫府大房的独子,整个卫国公府都是你的!只要卫辞和姜不弃那个小野种死了,你就能继承国公之位,将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娘俩了……” 卫旭犹如魔怔了一样,喃喃道:“卫府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把我的东西抢走……” 周围的人都被卫旭吓到了,但也没有一个敢上前把卫旭拉开。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揪起了卫旭的领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凉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虽然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但是,你欺负的是我的朋友……” 卫旭被他吓懵了,两条腿抖如筛糠,却还强撑着放着狠话。 “你是谁?还不赶紧把我放开!我是卫家的长子,卫家未来的主人……” 姬如兰晃了晃他这副小身板,不屑地讥笑,“就你,还卫家的主人?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卫旭脸色惨白如纸,扭头冲着自己的那些小跟班大喊:“还愣着干什么?救我啊!” 他们有些惧怕姬如兰,他比他们大,一点儿也没有欺负小孩的愧疚感,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但他看着也眼生,不像是哪个权贵家的公子,故而一群人鼓起勇气,攥着拳头便朝姬如兰冲过去。 姜不弃惊呼一声,“小鸡哥哥小心!” 姬如兰黑着脸把这群小崽子狠狠收拾了一顿,才把小胖墩拎起来,警告道:“再喊我小鸡哥哥,信不信我把你丢进池塘里喂鱼?” 姜不弃一点也不怕,反而抱住了他的大腿,感激涕零:“小鸡哥哥救了我娘,又救了我,你真是个好人。” 姬如兰微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小孩,你要是知道我对你爹娘做了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姜不弃没听清楚,也没听懂,他指着对面倒地哀嚎的一群人,问道:“小鸡哥哥,他们怎么办?” 姬如兰反问,“你要怎么办?” 姜不弃捏紧了拳头,“他们打了七七,七七就要打回来!”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姬如兰面露不屑。 姜不弃迷茫了,“那不然怎么办?” “自然是……杀了啊。” 他说得漫不经心,姜不弃却吓懵了,怯怯道:“杀人……是不对的。” 姬如兰如同看怪物一样盯着他,啧了一声,道:“稀奇了,你爹娘这两头恶狼,竟然会生出一只小绵羊?” 姜不弃还是听不懂,但是他坚持不能杀人。 姬如兰被他吵得不耐烦,只说知道了,扭头便跟竟离吩咐,把那几个小崽子丢到天星街,让他们感受一下人世的险恶。 第325章 挑拨离间 与此同时,皇宫内。 盛瑾今日莫名烦闷,适逢淳于婉求见,同她下了盘棋,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卫国公府。 淳于婉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为他泡了杯茶,笑着道:“皇上在想卫夫人?” 盛瑾抬起眸,目光冰冷刺骨。 淳于婉连忙低头请罪,“臣妾知错,不过臣妾也只是想为皇上分忧。” “分忧?”盛瑾抿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臣妾听说,皇上与卫夫人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是旁人比不上的。说句放肆的话,臣妾倒觉得,若是卫夫人没有嫁给卫大人,同皇上倒是般配。” 盛瑾笑得毫无温度,“婉才人确实是放肆了。” 嘴上说着,盛瑾却没有治罪的打算,反而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黑棋,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但淳于婉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然而没维持多久,盛瑾的好心情就被卫辞和韩亲王毁了个彻底。 他端坐在龙椅上,听着韩亲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盛擎“冤”死,而卫辞面色冷漠地站在一旁,仿佛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告状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盛瑾的脸色却黑如锅底。 “这件事,小舅舅作何解释?” 他嗓音低沉,明显也是动了怒。 毕竟盛擎是韩亲王世子,虽然不学无术,但也是盛氏皇族的宗亲。卫辞如此嚣张,一无罪名,二无罪证,既没有经过皇族的审判,也没有经过盛瑾的允许,便私自将其处决,不怪盛瑾如此气愤。 面对帝王之怒,卫辞只是淡淡道:“盛擎确实为我所杀,至于缘由,皇上不妨看看这个。” 他拿出了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的,全都是这些年盛擎杀人放火的证据,条目分明,详陈细述,简直令人发指。 但盛瑾注意到的却不是盛擎犯下的罪,他沿着那些罪证一条条看下来,最早的时间,竟然是在十年前! 这册子不可能是卫辞现编的,也不可能是他在短时间内命人查到的。只能说明,卫辞在很早之前就一直在监视韩亲王府,。 不,或者不止韩亲王府,各族亲王,朝中文武,甚至是皇宫,说不定都有他埋下的眼睛。 盛瑾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抬眸看向卫辞时,眼神已有不同。 韩亲王知道盛擎干了不少坏事,甚至有些还是他帮忙擦屁股的。 不过韩亲王也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可是皇族宗亲,不过杀几个平民,走私点货物,只要不是叛国造反,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 他没想到的是,卫辞竟然这么狠,一下就拿出了盛擎的罪证,怕是很早就盯上他们了。 “皇叔,”盛瑾冷冰冰地开口,“这些事,你作何解释?” 他把那本册子扔到韩亲王面前,韩亲王颤抖着手捡起来,随便扫了两眼,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皇上,污蔑!这些都是污蔑!” 他情绪激动地喊冤,但是发白颤抖的嘴唇,以及疯狂跳动的心脏,无不暴露了他的心虚与恐慌。 盛瑾好歹也是皇宫长大的,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见韩亲王如此反应,他眸色一暗,面色威严冷肃。 “是不是污蔑,朕会让人查清楚。至于盛擎,尸体暂且存放大理寺,待此事查明,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徇私枉法之人!” 他这话,是在说盛擎,也是在说卫辞。 韩亲王灰溜溜地走了,唯恐再晚一步,盛瑾直接把帐算在他头上。 殿内只剩下了甥舅二人,气氛却凝重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小舅舅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该说的,臣已经说了,若皇上要治臣的罪,臣绝无怨言。” 盛瑾忍不住笑了,“绝无怨言?小舅舅,朕是该说你刚正不阿,还是……肆意妄为!” 最后一字落下,盛瑾拍桌而起,满腔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瞋目切齿地盯着对面的敌人。 比起他的愤怒失控,卫辞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他还是那个幼稚天真的太子,无论怎么追赶,都始终要活在他的光芒之下。 这种突如其来的挫败感,瞬间击溃了盛瑾的心防,却也令他怒气暴涨。 “卫辞,”他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卫辞抬起了手,向他俯首叩礼,腰背却仍然挺直。 “微臣不敢。” 盛瑾低低一笑,眸中幽暗无光。 “是不敢,还是不怕?连盛擎你都敢杀,他日是不是盛家其他宗亲惹了你,你也照杀不误?”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森冷寒凉,沉默之中,外间的殿门被敲响。 侍监顶着满头冷汗跨入殿内,禀告道:“皇上,姜武侯世子、建安侯世子和令贤侯世子在外……” 盛瑾打断他,冷冰冰道:“让他们滚!” 侍监捂着脑袋忙不迭地滚了,盛瑾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舅舅瞧见没?朕还没对你怎么样呢,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赶来求情了,朕都要怀疑,这天下,到底是姓盛,还是姓卫?” “天下非盛氏之天下,亦非卫氏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卫辞与他直视着,“这句话,不是皇上说的吗?” 盛瑾一怔,记忆被拉回了很久之前。 卫皇后一心想纳卫氏女为太子妃,理由便是不想江山落到旁氏手中。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高位不胜寒,亦不知人心易变,天真无邪对她说了那句话。 如今算来,已有八年之久,他忘得彻底,卫辞却始终牢记。 他坐了回去,所有的怒火在此刻被浇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纷乱的杂绪。 “小舅舅回去吧,盛擎的交给刑部,你就不必插手了。” 他甚至直接跳过了大理寺,显然对温聿也不信任。 待卫辞离开,盛瑾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实在窝囊。 一声轻叹从屏风后传来,淳于婉走出了出来,皱着眉头道:“卫大人也太不懂事了,韩世子好歹也是皇族宗亲,他便是要杀,也得经过皇上点头。如此行事,不知道的是,还以为他才是大阙的皇帝呢……” 后面的声音,在盛瑾杀气腾腾的眼神中渐渐弱了下去。奇快妏敩 淳于婉急忙跪下请罪,盛瑾却一言不发,只是搭在龙头的手渐渐握紧,纵横交错的青筋暴起,昭显帝王之怒。 第326章 皇嗣有望 盛擎之死引得众人津津乐道,但是更多的是拍手称快,毕竟他在京城这段时间里,可没少得罪人。 那日在昭阳殿内,韩亲王忌惮卫辞拿出的那些罪证,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亲王妃却管不了那么多,四处宣扬卫辞仗势欺人,又有姬如兰从中推波助澜,一时间卫国公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卫辞有意隐瞒,沈菀对此一无所知。 她把那日在西阁内的香炉交给了月澜,本来只是想查查此药是否有副作用,却没想到还有意外的发现。 “此药极其罕见,是用西南腹地一种曼陀罗花制成。曼陀罗花有市无价,而且,京城并无此药。”奇快妏敩 沈菀眯着眸,“那这药盛擎是从哪里来的?” 萧七补充道:“还有件事很奇怪,那日青竹说她刚出流风院就被人敲晕了,可是属下查过,当日盛擎只带了一个奴仆赴宴,那仆人恰巧又跟着韩亲王,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一旁的玉无殇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日之事,还有一个我们没看见的人,在背后帮着盛擎?” 几人相视一眼,皆不约而同地开口。 “姬如兰?” 沈菀眸色微暗,蓦然站起身来,“他人在何处?” 萧七皱着眉,“下午我还看见他和七七在一块儿。” “七七?”沈菀一惊,“七七人呢?” 萧七即刻带着人找遍了卫府,都没有找到姜不弃,一问守卫才知,下午姬如兰带着他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菀登时慌了,一边派人去驿馆堵姬如兰,一边带着人冲出府去找姜不弃。 然而刚出卫府,迎面便瞧见了姬如兰和姜不弃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姜不弃怀里揣得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一手攥着糖葫芦,瞧见沈菀时眼眸一亮,立马就朝她飞奔而来。 “娘亲!” 沈菀把小胖墩接了个满怀,高悬的心落下的同时,一股怒火随之而起。 “姜不弃,你想吓死你娘是不是?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要去哪儿必须带着萧七,再不济,至少也得跟我们说一声……” 姜不弃被她骂得缩着脖子,立马往玉无殇身后躲,眼神却瞟向了姬如兰。 姬如兰满脸歉意,“沈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今日我就要走了,但是我舍不得七七,所以才冒昧带他出去的。” 沈菀看着姬如兰,眉头微微皱着。 姜不弃生怕她骂姬如兰,连忙讨好道:“娘亲,你不要怪小鸡哥哥,小鸡哥哥人可好了,不仅帮我打坏人,还带我去吃好吃的!” 沈菀低头看着傻儿子,有些想不明白,姜不弃这单纯天真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姜不弃没事,沈菀自然也不会故意找姬如兰的茬。 姜不弃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姬如兰离开,玉无殇揪着他的脸颊,没好气道:“小没良心的,跟姬如兰才认识几天,就跟他这么好了?要是哪天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傻乎乎地替人家数钱呢!” 姜不弃咕哝着:“小鸡哥哥才不是坏人。” 玉无殇没听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刮了他的小鼻子,含着笑道:“还不赶紧跟你娘认错?” 姜不弃也很上道,亲亲热热地蹭了蹭沈菀,还不忘朝着玉无殇眨眨眼。 两人这番小动作,瞒过了沈菀,却没有瞒过卫辞。 他站在不远处,幽深的眸中倒映着对面烛光下的三人,玉无殇抱着姜不弃,姜不弃又亲昵地跟沈菀贴贴,熟稔而自然的动作,仿佛做过了千百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沈菀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朝他们走来的卫辞,眸光微微一亮。 “爹爹!” 姜不弃扑腾着小短腿,从玉无殇身上下来,又朝着卫辞撞了过去。 卫辞俯身把他捞起,莞尔一笑,温声道:“又惹你娘生气了?” 姜不弃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玩累了,打了个呵欠,就趴在了卫辞身上昏昏欲睡。 玉无殇揉了揉姜不弃的脑袋,道:“既然七七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沈菀忙道:“我让萧七送你。” “不用。” 他潇洒地摆摆手,带着丛寒离开,不想看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沈菀同卫辞欲进府,偏头却见萧七还站在原地,看着姬如兰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萧七眉头紧锁,“跟着姬公子的侍卫,有些奇怪。” 沈菀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方才只顾着姜不弃了,倒是没注意到姬如兰身后的竟离。 “他有什么问题吗?” 萧七纠结了片刻,摇了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知是不是出于剑客的敏锐,竟离给他的感觉十分危险,但是这种凭感觉的事,萧七也无法确切地跟沈菀说明。 虽说姜不弃平安地回来了,但是沈菀却没有打消对姬如兰的怀疑,让萧七安排人手盯着驿馆,才准备去洗漱休息。 姜不弃已经趴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手边还抓着姬如兰给他买的竹蜻蜓。卫辞坐在桌案前,似乎还在处理公务,看见沈菀进来,才将手头的事情搁置一旁。 “小舅舅很忙吗?” “不忙。” 他将那些公文扫开,抱着她放在膝上,熟练地帮她拭发。 沈菀随手翻开一册,惊讶道:“皇上今年打算办年宴?” “往年也有此等惯例,今年皇上刚登基,自然是要大办的。” 沈菀支着下巴,“可是后宫并无皇后,又是何人操办?” 想到这儿,沈菀的脸垮了下来,心道盛瑾不会又把这差事丢给她吧? “是婉贵人。”卫辞道。 “淳于婉?”沈菀眉头一皱,想到了什么,又扭头疑惑地问卫辞,“她何时升为贵人了?” “就在今日。”卫辞顿了一下,又道,“淳于婉怀孕了。” 大阙自建康帝驾崩以来,一直动荡不安。不管是后来盛瑜继位,还是盛瑾夺权,血脉稀薄的皇室,战乱四起的江山,风雨飘摇,愁云惨淡。 但淳于婉怀孕的消息一经传出,几乎是整个朝野都为之欢欣。 不仅是因为皇嗣给大阙带来了希望,更因为这意味着,卫氏专权之局面,要被打破了。 第327章 高手过招 细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京城,红瓦高墙上覆着一层白霜,宛若水墨画中一点朱红,白雪地中盛开的梅花。 一封夹带着塞北的荆棘草的信送到了卫府,是裴云黎写的。 他已经抵达平沙国,也顺利继承了裴云渡的皇位,厚厚的几张信纸,只字不提自己经历的危险和艰辛,字句都是对沈菀他们的思念。. 纵使他不说,沈菀也很清楚,裴云黎能走到这一步,不知要吃多少苦。 姜不弃抱着小白狼,趴在桌子旁听着沈菀念着裴云黎的信,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找阿黎哥哥啊?” 沈菀故作沉吟,“要是你能把你舅舅教你的拳法打好了,我就考虑一下。” 姜不弃立马斗志昂扬,“七七马上去练!” 小白狼也跟着嗷呜直叫,迈着小短腿跟着姜不弃跑了出去。 沈菀目送着那一大一小远去,收了笑意,才提笔给裴云黎回信。 适逢萧七进府,她将信交给他,也从萧七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千金坊的茅老大死了。” 沈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谁。 “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吗?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据说是死于风寒,仵作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没问题。” 沈菀却觉得有些蹊跷。 那茅老大身强体壮的,一身横肉,一场风寒就要了他的命?这不扯嘛! “温世子怎么说?可有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消息?” 萧七摇着头,“几次审讯,他都咬死了是裴云裳指使他的。千金坊又查不出其他罪证,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沈菀冷眸半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曾在千金坊看见一个熟人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个人就是淳于婉。” 萧七蹙眉,“我们的人查过,淳于婉根本没有任何身手,若是当日她在千金坊内,又是怎么避开我们的搜查的?” 当时千金坊都被卫辞的人围了,若是淳于婉真的在那里,除非她又飞天遁地之术,否则不可能逃得了的。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到底是谁在暗中做手脚,三番两次地跟我们作对。” 萧七知道她指的是谁,“长风楼一直盯着姬如兰,这段时日他都在驿馆内,并未外出。” “不能大意,我总觉得,他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一些,沈菀轻轻抖了抖桌上的红梅,目光幽冷,喃喃道:“这京城,似乎又要乱了……” “咔哒!” 驿馆内,姬如兰将手中的核桃捏得粉碎,才抬眸瞥了一眼窗外盯梢的探子,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长风楼,还真是烦人啊。” 竟离抱着刀,表情冷漠,“若世子不杀那个姓茅的,他们也不至于怀疑到你头上。” 姬如兰不屑地嗤笑,“你以为他不死,沈菀就不会怀疑我了?” 上次他故意带姜不弃出去,本来想从姜不弃身上下手,借此打消沈菀对他的怀疑。但是那个黑心肝的女人,压根就不吃这一套,姬如兰只能以退为进,暂时蛰伏。 没办法,他在京城的根基不稳,只能徐徐图之,等自己的势力在此处扎根,方可大展拳脚。 这么多年都这么等过来了,姬如兰也不差这几日。 他扭头问竟离,“皇宫那边怎么样了?” “婉贵人一切安好,近日有不少朝臣向她示好,打算靠着她腹中的皇嗣,扳倒卫氏。” 姬如兰笑得前俯后仰,“一群蠢货!” 竟离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等他疯够了,才接着道:“婉贵人想见你。” “见我做什么?”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散漫,幽沉的眼眸空无一物,又似乎深藏勃勃野心。 姬如兰道:“你去回她,让她安分一点,保护好腹中的‘孩子’,能不能翻身,就靠这一局了。” 竟离将话转述给淳于婉,分明看见了她眼里期待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淳于婉略显失落,只说自己知道了,在竟离临走之前,还忍不住问道:“年宴那日,姬公子会来吗?” “自然。” 淳于婉这才满意地笑了。 竟离瞧着她的表情,那一脸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欢喜,无不昭示着少女的爱慕。 他很想提醒她,喜欢谁也别喜欢那个小疯子,但是转念又觉得,这好像不关他的事,索性闭嘴了。 竟离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矫健的身手让他成功避开了皇宫的守卫。却没想到刚出了外宫门,身后便有一把剑破风而来,劈开了细碎的雪花,直击他的胸膛。 竟离眸光一凛,即刻跃身踩着高墙,一个漂亮的回旋躲过了那把剑,同时也拔出了刀挥向对方。 刀剑相击,刺耳的声音在深夜中尤为凄厉。两道黑影在风雪中缠斗不休,一个矫健灵活,一个孔武有力,竟是不分上下。 “铮!” 刀锋触碰之时火花四溅,在刺向对方的同时,二人也迅速推开,发麻的虎口,令右手都微微颤抖着。 竟离眯着眸,眼里泛起了点点寒光,沙哑的生硬冰冷如霜。 “北境高手,萧七,久仰。” 萧七执剑而立,“西南第一刺客竟离,幸会。” 竟离颇为意外,“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是那把断月刀,还是挺好认的。” 他们就像老友一样交流着,但是彼此之间却是火花四溅,暗藏锋芒。 竟离讥笑道:“听说当年你败给了姜明渊,从此甘心替他卖命,现在又跟着一个废物女人,就这么喜欢给人当狗?” 萧七眸光一暗,浑身的杀气瞬间暴涨。 “我家小姐,不是废物。” “随便,反正,今日你就要命丧于此了。” 话音未落,竟离突然抽刀,夹带着劈山裂海之势,直逼萧七的命门。 萧七亦不遑多让,一个箭步俯冲上前,剑刃擦过刀锋,朝着竟离的脖颈横去。 竟离往后一仰,避开了那致命一击,同时迅速反手握刀,捅向萧七的心窝。 “噗嗤!” “噗嗤!”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刀刃划破了萧七的臂膀,剑尖刺入了竟离的肩背,二人两败俱伤。 “何方宵小,竟敢在皇宫撒野!” 一声怒喝传来,一队禁军迅速赶来,竟离与萧七对视一眼,二人眼里皆是恼火与不甘,但也不得不收了兵刃,兵分两路地撤离。 第328章 将计就计 卫国公府内,沈菀看着萧七身上的伤,忍不住感慨:“那个竟离,当真如此厉害?” 萧七光着膀子,由月澜给他包扎,失血过多的脸略显苍白,但说起竟离,表情却一片严肃。 “他年少成名,自诩西南第一,便以一人之力挑各大门派,后来遭人暗算,一度听说他死于非命。结果不久之后,他又重出江湖,还将昔日的仇家一一剿灭,后来便销声匿迹了。” “西南啊,”沈菀若有所思,“我记得,姬如兰就是出身西南。” “那小子脑子不太正常。”月澜忽然插了句嘴,“还需小心防备才是。” 沈菀轻笑一声,“知道,不过在收拾他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转眼便是年宴,沈菀一早收拾妥当,把姜不弃交给了卫嫣然,便带着青竹进宫。 卫嫣然牵着姜不弃往回走,却瞥见了不远处躲在角落里的卫旭,卫旭一看见姜不弃,立马就跟猫见了老鼠一样,拔腿就跑。 卫嫣然满头雾水,想不明白卫旭这个小霸王,怎么现在如此胆小了? 皇宫,淳于婉坐在暖阁内,享受着左右的追捧,大概是人逢喜事,秀气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眉眼间的得意与傲气怎么都掩饰不了。 沈菀的到来,让气氛稍稍僵凝,那些原本巴结着淳于婉的夫人们,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悄悄退开,以免自己被卫家记恨。 “见过婉贵人。” 沈菀向其行礼,淳于婉虚虚将她扶了起来。 “卫夫人多礼了,快请坐下。” 淳于婉格外热情,仿佛她与沈菀的关系极好。 沈菀瞥了一眼她的小腹,从容一笑,“听说婉贵人怀了身孕,一直不得空前来看望,如今见贵人容光焕发,想来一切安好。” 淳于婉羞涩地笑了笑,“有劳卫夫人挂念,我与腹中的孩儿一切都好,我也不奢求他能像皇上一样文武双全,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就好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表情都有些耐人寻味,目光在她和沈菀身上游移,透着一丝微妙。 一名宫女端了茶来,沈菀不经意一瞥,惊讶道:“姬姑娘?” 姬如烟向沈菀行了礼,笑意清浅,眼眸中都泛着水亮的光。 “多日不见,卫夫人近来可好?” 沈菀颔首,“你怎么会在这儿?” 姬如烟如今还是秀女,按理说是没有资格赴宴的。 淳于婉却笑着道:“差点忘了,姬姑娘是我请来的。皇上怜惜我怀着身孕,怕我累着,特许我请人帮忙。思来想去,还是姬姑娘最合适,便破例请她过来。” 沈菀眸光微闪。 淳于婉这是在给姬如烟制造机会,毕竟能如此近距离面对皇帝,姬如烟被选中的概率很大。 沈菀微微沉思,这便是姬如兰和淳于婉的交易吗? 淳于婉被宫女扶着下去更衣,沈菀在殿内待得闷,便打算带着青竹去外面透透气,没想到姬如烟却跟了过来。 “卫夫人。” 她不复方才在殿内的温顺平和,秀婉的脸上挂着一丝急切。 “姬姑娘有事?” 姬如烟像是难以启齿一样,吞吞吐吐老半晌,但又不想错失这个机会,便咬咬牙,道:“我想请卫夫人帮个忙。” 沈菀眉角一挑。 稀奇了,照如今看,姬如烟应该是和淳于婉一伙的,她不去找淳于婉,来找自己做什么? 姬如烟直接朝着沈菀跪下,恳求道:“请卫夫人救二皇子一命!” 盛瑜被关在地牢已是半年有余,盛瑾为全贤名,不杀他,但也不肯放他,就任由他在地牢内自生自灭。 “自入冬来,二皇子便病了,给二皇子送饭食的内侍,又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唯恐得罪皇上,根本不管二皇子的死活。” 沈菀皱着眉,关注点却在其他地方。 “地牢的消息传不出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姬如烟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是淳于婉告诉你的?” 她大惊,张嘴便想解释:“确实是她告诉我的,但是……” “所以,也是她让你来找我?毕竟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帮不了你,想要避开禁军和皇上的耳目,只有卫家可行。” 姬如烟脸色泛白,手指攥紧了衣角,无言以对。 沈菀笑意微凉,“姬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昔日我帮你,不过是站在公理正义,但是这不代表,我有义务帮你做任何事情。” 姬如烟泪眼盈盈,颤着声道:“我知道,上次卫夫人替我洗刷了冤屈,如烟一直心存感激。此次请卫夫人帮忙,实属无奈之举,并非是得寸进尺。” “我帮不了你。”沈菀面色冷漠,“盛瑜是罪人,皇上留他一命已是仁慈,若此回他能挨过去,是他命不该绝,若他就这么病死了,那也是他的命。” 姬如烟站起身来,苦笑着,“我知道了,耽误卫夫人时间了,如烟告辞。” 青竹看着她离开,叹了口气道:“这位姬姑娘,还真是痴情呢。” “明知淳于婉有意为之,明知这是一场陷阱,她却还傻乎乎地跳进去。”沈菀轻嗤了一声,“这不叫痴情,而是蠢。” 一旦东窗事发,连累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盛瑜。 所以沈菀也很好奇,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为何姐姐如此天真单纯,弟弟却黑心黑肺,净做些背后捅刀子的恶心事。 青竹以为沈菀不会盛瑜的事,半晌之后,却又听沈菀道:“你出宫一趟,去找月澜拿些伤寒药,送去地牢。” 青竹一愣,“小姐不是说这是一个圈套,不帮姬姑娘吗?” “我帮的不是姬如烟,而是盛瑜。” 过往恩怨,立场不同,难以论断。 盛瑜杀了卫皇后不假,诬陷盛瑾也是真的。但是于沈菀而言,他也真真切切地帮过她,平心而论,沈菀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么病死在牢狱中。 青竹正欲离开,沈菀又叫住了她,沉思片刻后,同她吩咐了几句。 不远处,姬如兰看着匆匆出宫的青竹,忍不住一声低笑。 “所以啊,女人就是心软,不管是我姐姐,还是沈菀……” 竟离站在他身后,听姬如兰冷冷吩咐道:“可以让他们动手了。” 第329章 撞个正着 辰时一过,一场细雪忽然飘落,寒冽的风刮着枯枝,昏暗的日光不肯降临地牢。 盛瑜躺在了冰冷的草堆上,破旧单薄的被褥挡不住寒气,也盖不住那一声声压抑的低咳。 几片细雪从天窗落下,静静地躺在他苍白枯瘦的手上,不消片刻,便融化成水,仿佛不曾存在过。 “哐当!”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熟悉的脚步声接近,盛瑜却是懒得动弹。 “二皇子,该吃饭了。” 太监阴阳怪气地吆喝着,仿佛盛瑜是一条狗一样。 他似乎也习惯了盛瑜的死气沉沉,动作粗鲁地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放,拿出了冷掉的饭食。 一碗粥,一碟菜,再无其他。 “要奴才说啊,你也该知足了,也是皇上心善,还留着你的命,这要是换了奴才……” “换你了,如何?”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盛瑜浑身一僵,而那名太监更是吓了一跳。 沈菀走了进来,昏暗的烛光映在她漠然的脸上,强大的压迫感令太监软了双脚。 他跪倒在地,满头冷汗:“卫……卫夫人……” 沈菀眼眸微敛,低低道一句:“滚!” 那太监忙不迭地跑了,生怕慢了一步,脑袋都不保了。 沈菀提着食盒走进来,盛瑜似是不敢相信一样,神色怔愣。 “你怎么来了?” 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她了。 一个月,或是两个月? 被关得太久了,盛瑜也忘了,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沈菀一言不发,将桌上的残羹冷饭收起来,打开了食盒,端出了一碗温热的药。 “喝了。” 盛瑜学过粗浅的药理,自然也闻得出来,这是什么药。 只是他没有接,虚虚笑了笑,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是赶她离开。 “快走吧,趁还没有人发现。” “我来都来了,你觉得我还会怕别人发现吗?” 她懒得跟他废话,也不想这碗药冷了,直接将他扶起来,给他灌了下去。 盛瑜从来不怕苦的,可是此刻,那碗温热的苦药下肚,却是苦得他眼角湿红。 “真难喝。”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嫌弃地笑骂了一句。 沈菀没好气道:“有的喝就不错了,这可是我让人从宫外带来的。” 盛瑜克制住发痒的嗓子,沙哑地应了一声,眼眸藏匿着万千情绪。 “你来这儿,盛瑾知道吗?” “不知。” “那……卫辞知道吗?” “也不知。” 盛瑜微微一愣,一股难掩的酸涩和涨意充斥着心脏,欢喜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是姬如烟告诉我你病了,所以你要谢,就谢姬如烟吧。” 嘴角扬起的弧度就这么僵住了,随即盛瑜脸上又露出了迷茫。 “姬如烟是谁?” “算起来,应该是你妹妹。” 盛瑜:“……” 不认识,也不感兴趣。 沈菀算了下时间,站起身来,“我该走了,禁军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这几日的药会跟着饭菜一起送来,你记得按时吃。” 然而没等她出牢门,外面便传来了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一群人拦住了沈菀的去路,为首之人,正是盛瑾。 盛瑜一惊,下意识地便想下床,但是他实在病得厉害,双腿软得无法站立,直接摔在了地上。 同时一直被他压抑的咳嗽在此刻也爆发出来,堵住了他为说出口的话。 盛瑾目光幽沉无波,面色如浓墨阴沉。 “看来禁军得换一波了,连地牢都守不住,朕还要他们何用?” 沈菀眉心一跳,俯身向他行礼。 “参见皇上。” 盛瑾走上前,也没有将她扶起,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卫夫人还记得,朕是皇上?朕还以为,你心里只有盛瑜一个皇帝呢。” 一听这话,他身后的那些侍从哗啦啦地跪了一片,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沈菀蹙着眉,刚想开口,就被盛瑜打断。 “盛怀安,这不关她的事。”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单薄的脊背挺直着,孤冷的眼神,刺得人肌骨生寒。 盛瑾冷漠而视,“听说当年二弟在位时,不顾朝臣反对,也要立沈菀为后。若是当年朕再迟一步,朕是不是都该改口叫沈菀弟妹了?” “皇上!” “盛瑾!” 二人同时开口,盛瑜因用力过猛,剧烈地咳嗽不停,沈菀却直接站起身来,无畏地与他对视着。 “姜不弃今年四岁,他尚且知道三思而言,皇上贵为天子,比四岁小儿还不如吗?” 一群人惊得瞪大双眸,心道这沈菀时不要命了吗? 盛瑾脸色铁青,咬着牙根警告道:“沈菀,你别以为朕喜欢你就不敢杀你!” 天子的权威不容挑衅,更何况是在昔日的死敌面前。 沈菀却笑了,不知死活道:“皇上说笑了,皇上喜欢我,又关我何事?” 无视盛瑾的怒火,沈菀接着说道:“盛瑜是盛氏宗亲,纵使犯了大错,只要皇上还没有开口要他的命,他便有活着的权利。内务府照管不当,克扣饭粮,更是不管盛瑜死活,若传出去,只怕外人以为,是皇上故意折磨盛瑜。臣妇冒死前来,是为了保全皇上的名声啊。” 她用着轻快的语气,仿佛是真的在为盛瑾考虑一样,什么好话都被她说尽了,若是盛瑾再处置她,那可就是“昏君”无疑了。 盛瑾捏紧了拳头,怒极反笑,“那朕还得谢谢你了。” “皇上不必客气,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盛瑾眼神冰冷,“卫夫人有心了,就是不知道,这是卫夫人自己的主意,还是卫大人授意的?” “自然是……” “自然是微臣授意。” 卫辞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从地牢外走进,在沈菀诧异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皇上见谅,是微臣让内子来的,毕竟皇上命微臣掌管禁军,微臣总不能看着二皇子死在地牢之内。” 盛瑾看着他们这对夫妇,那一瞬间怒火达到了顶峰。 “若朕非要盛瑜死呢?” 卫辞淡然道:“那就请皇上拟旨下诏,赐二皇子死罪。” “卫子书!” “臣在。” 盛瑾目眦欲裂,双眸都在喷着火。 “既然你们都不怕,那就跟着盛瑜一起死吧。” 第330章 当众陷害 卫辞被关起来了。 这个消息比这场风雪的速度还要快,几乎在瞬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欢笑声却窃窃私语取代,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不明白这又是发生了何事。 “上次卫大人杀了盛擎,皇上虽然生气,但也没有拿他如何,怎么这回闹得这么大?” “你不知道吗?卫辞竟然买通了禁军,跟二皇子暗中勾结,纵使他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又怎么能放过他?” 众人大惊,“不可能吧!当初盛瑜可是杀了不少卫家人,卫辞怎么会……” 有人讥笑道:“他是不会,但是你别忘了,还有个沈菀呢,当年她可是跟盛瑜不清不楚,甚至还差点……” “差点什么?”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说话之人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时,便看见了怒容满面的沈菀。 “卫卫卫卫夫人!” 众人瞬间如鸟兽般惊散,只剩下淳于婉,满脸忧虑地看着她。 “卫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卫大人怎么就被关起来了?” 沈菀捏着拳头,仿佛忍耐着极大的怒火。 “没什么。”她深呼吸一口气,冷着脸道,“不过是皇上听信了谗言,卫辞是他舅舅,他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淳于婉眸光闪烁着,嘴角勾起了得逞的笑意。 “菀菀!”姜弋闻讯赶来,一道前来的还有姬如兰。 淳于婉看见姬如兰时,双眸都亮了几分。 但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菀身上,淳于婉的眼神瞬间如淬了毒一样。 姜弋急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子书他人呢?” 沈菀并不想谈,只是沉声道:“哥哥,你马上去请温伯伯他们,让他们务必救子书一命。” 姬如兰满眼担忧,体贴地劝慰道:“沈姐姐,你也别太担心,卫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沈菀冷笑,“那是自然,我就不信了,这江山都是卫家拿下的,皇上绝对不敢杀卫辞!” 不敢么? 淳于婉垂着头,手悄悄地攥紧了衣角,眼角的余光仍是瞥向了姬如兰,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唯有沈菀。 淳于婉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 盛瑾或者不会因为盛瑜而杀了卫辞,但,若是皇嗣出了问题呢? 姬如兰虚假地安抚了沈菀一番,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等到了无人之境,面色便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卫辞怎么会去地牢?” 竟离也想不明白,“许是恰巧了,不过皇上去了,现在卫辞也被关了起来,我们的计划应该算是成了吧?” 姬如兰脸色冷肃,“我只是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利了。” 从接近沈菀,到救淳于婉,再到挑唆盛擎,包括今日引沈菀前去地牢,姬如兰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离间卫家和盛瑾的关系。 卫辞此人太过滴水不漏,而且防备心极重,姬如兰想要下手,只能从沈菀找突破口。所幸几次下来,他都得手了。 尤其是今日,他故意派人向盛瑾告密,让盛瑾误以为,沈菀和盛瑜有牵扯。本来只是想让盛瑾治沈菀的罪,进而挑起盛瑾和卫辞的冲突,但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把卫辞给搞进去了。 虽说这对他的计划更加有利,但是这种脱离计划之外的感觉,令姬如兰很是不爽。 思来想去,姬如兰吩咐道:“你去告诉淳于婉,让她给我安分一点。只要今日过了,我就有办法弄死卫辞,再嫁祸到盛瑾头上,失去了卫家的助力,盛瑾也就废了。” 竟离一字不落地转告淳于婉,淳于婉表面恭顺地称是,待他走了,立刻便把茶杯砸了。 “安分一点?”她冷笑,“你就这么怕我对沈菀下手吗?” 午宴照常进行。 盛瑾换了一身衣裳进殿,面色平和得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殿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姜弋他们似乎在盛瑾面前碰了壁,一个个面容凝重,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思索要怎么救卫辞出来。 姬如兰斜斜靠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反复将接下来的计划推敲了一遍,确保没有纰漏,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卫辞一死,盛瑾失去了卫家的保护,不足为惧。又有淳于婉与他里应外合,想要控制盛瑾轻而易举。 然后…… 姬如兰眸中杀气毕露。 然后,西南大军将压境而上,踏平城阙,直捣皇宫! 姬家当年血仇得报,他父亲重入盛氏族谱,这天下,将是他姬如兰的! “啪嗒!” 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姬如兰正沉浸在美梦中,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急呼,一名宫女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皇上!不好了!卫夫人和婉贵人吵起来了。” 话音未落,盛瑾便变了脸色,疾步冲了出去。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也纷纷放下了酒杯跟过去。 一柱香前,沈菀在殿外被淳于婉拦住。 “婉贵人有事?” 沈菀的神色略显不耐,明显因为卫辞的事而烦心。 淳于婉勾唇笑着道:“卫夫人,听说您让建安侯他们去皇上面前求情,皇上压根见都不见,要不要我帮帮您,说不定还会有转机呢。” “不必。”沈菀面容冰冷,“婉贵人管好自己即可。” 淳于婉故作惋惜,“其实我还是挺心疼卫大人的,上次因为韩亲王世子,卫大人就挨了皇上一顿骂,如今又因为盛瑜被关了起来,若要算起来,这可都是卫夫人的功劳。” 沈菀眸光一厉,“盛瑜就算了,韩亲王世子一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淳于婉从容地笑了笑,“我怎么知道的,卫夫人不必管,倒是你,害得卫大人三番两次地得罪皇上,我要是你,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沈菀眯着眸,“婉贵人这是在跟我示威吗?” 淳于婉瞥了一眼她身后,脸上忽然扬起了挑衅的笑。 “就是示威,卫夫人又能拿我如何?我腹中怀着皇嗣,你可以试试,皇上到底是偏向你,还是偏向我……” 话音未落,淳于婉突然尖叫一声,向后一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而匆匆走出殿外的盛瑾等人,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第331章 请君入瓮 “婉贵人!” 一声声尖叫传来,一群人如蜂拥一般朝着淳于婉奔去,手忙脚乱地将她扶起。 淳于婉狼狈极了,发髻散乱,脸色苍白,捂着自己的小腹,颤着声向盛瑾道:“皇上,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盛瑾脸色铁青,却是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姜弋等人则是慌了神,急忙解释道:“皇上,这是诬陷!菀菀她不会这么做的!” 一旁的韩亲王妃见状,立马阴阳怪气地反驳:“姜世子当我们眼瞎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沈菀把婉贵人推下去,还能有假?”. “可不是?指不定是沈菀因为卫辞怀恨在心,所以才下次毒手。” “可怜婉贵人,性情温顺,又与世无争,竟然要遭此一劫!” 一句句落井下石之语,恨不得将罪名钉死在沈菀身上。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菀却没有半点慌色,淡定自若地解释:“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好不容易抓到了沈菀的把柄,韩亲王妃自然不可能放过她。 她立马嚷嚷:“不是你是谁?你别以为有卫家和姜家给你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敢迫害皇嗣,你就等死吧!” “皇上!” 姜弋他们还想替沈菀辩驳,盛瑾却抬了抬手,语气冰冷地吩咐道:“什么都不必说了,来人!把沈菀抓起来,关进地牢等候发落!” 盛瑾不听解释,命人带走沈菀后,又派了太医为淳于婉诊治。 温聿急得上火,“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子书和菀菀先后被关了起来,难不成皇上真的打算对卫家下手了?” 姜弋紧绷着脸,神色严肃,“菀菀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皇宫这边先交给你了,我出宫一趟,倾姜氏一族,我也得把菀菀救出来!” 姜弋匆匆离开,温聿六神无主,最后也只能去找他爹帮忙。 好好的一场年宴被搞得乌烟瘴气,大部分人都涌到了秀芳殿,一片担忧的嘘寒问暖中,还夹杂着几声幸灾乐祸的嘲笑。 “没了卫辞和沈菀,卫家这回算是完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卫辞专权独政,仗着自己扶龙有功,素日里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如今墙倒众人推,依我看,他们是翻不了身了。” 秀芳殿外人声吵嚷,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姬如兰掐着淳于婉的脖子,那张脸被憋得通红发紫,强烈的窒息感和濒临死亡的感觉令她浑身发颤,充血的双眸布满了恐惧。 “谁准你动沈菀的?”姬如兰将她狠狠拽起,表情发狠,“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合作,你就可以自作主张了?” 淳于婉双眸蓄满了泪,艰难地张着嘴,“我……没有……我只是……想帮……” “想帮我是么?”姬如兰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事?” 他将她扔回去,得了喘息的淳于婉如搁浅的鱼一样,疯狂吸纳着空气,待缓过一口气来,才憋不住心里的嫉恨,质问道:“姬公子如此在意沈菀,莫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姬如兰的眼神冷漠如冰,讥笑着骂了一句。 “蠢妇!” 心里装着天下霸业之人,又岂会受限于情情爱爱? 也只有淳于婉这种见识短浅之人,才会被所谓的嫉妒冲昏头脑。 姬如兰简直恨不得杀了她,但是如今这种局面,他反而不得不留她一命。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不想死,就给我安分一点,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你也最好不要自己找死。” 扔下淳于婉,姬如兰速度离去,召来了竟离,将计划提前进行。 “姜弋他们已经要动手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杀了卫辞和沈菀!” 竟离大惊,“公子打算今夜就动手?” 姬如兰望着西边的云霞,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寒光。 “等不了了!若沈菀没有入狱,还不至于逼急姜弋,我们还有时间徐徐图之。现在已经晚了,一旦姜氏插手,我们几乎没有胜算,到时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他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最不想碰上的,就是姜弋。 姜家兵权在握,对盛氏忠心耿耿。姜弋又十分护短,沈菀如今被人污蔑,他怕是恨不得反了盛氏,也要救沈菀出来。 所以他必须赶在姜弋前面,让一切皆成定局,让卫辞和沈菀再无翻身的可能,让盛瑾,彻底失去卫家和姜家的支持。 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缕光,天际如破开了一道道窟窿,细密的雪洁白如盐,洒落在京城,人家灯火阑珊,这个除夕夜,似乎格外沉寂。 皇宫,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其中,很快又换了一身装束,混入禁军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地牢。 地牢一片寂静,一缕迷烟顺着风飘入。 确保里面的人没有动静后,几人才打开了牢门,挥着刀朝着他们砍去。 却没想到那原本躺着的人突然跃起,掀了那身披着的伪装,抽出了剑与对方交手。 那些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萧七和十一,“怎么是你们?” 萧七冷冷勾唇,“很意外吗?” 黑衣人们大惊失色。 这么说来,卫辞和沈菀根本没有入狱,这一切,是一场局! 他们想起了姬如兰,奋力反抗着,想要出去报信,却很快死在了萧七他们剑下。 同一时间,昭阳殿。 盛瑾面对着这满满为卫辞他们求情的奏折,头疼得捏了捏眉心,叫了几次茶,外面才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都聋……” 盛瑾的斥骂声在看见来人时蓦然停住,冷眸微微一眯,带着一丝不悦与不解。 “姬如兰?你来做什么?” 姬如兰手执长剑,唇角挂着冰冷的笑意,清亮的眸子似结了一层薄冰,透骨的寒冷仿佛要刺穿盛瑾的身躯。 “同为盛氏族人,皇兄这么不欢迎我吗?” 盛瑾面色沉肃,“当年皇叔已经过继到姬家,你姓姬,不姓盛,何来同族之说?” 姬如兰低低地笑出声来,阴冷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宫殿。 “皇上既然对我父亲过继之事如此清楚,想来也知道,当年姬家的惨祸吧?” 盛瑾眉头一皱,“知道,不过当年之事已经查清,你们姬家不是已经平冤了吗?” 第332章 功亏一篑 “平冤?”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姬如兰疯狂大笑出声,猩红的眼眸都溢出了水光。 “冤罪得反,那我祖母的命呢?姬家上下八百士兵的命呢?” 盛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就算你因为过往心怀怨恨,那些事,跟朕又有什么关系?” 姬如兰冷笑着,“跟你没关系,但你身下的皇位有关系!” 建康帝的皇位来得着实不怎么光彩,当年姬如兰的父亲虽然过继给了姬家,但是其超常的天赋和贤能也渐渐显现了出来。也正是因此,才招来了其他皇子的嫉恨,才有了姬家之祸。 姬如兰歪着脑袋,眼眸闪烁着灼灼亮光。 “所以啊,皇兄现在坐的皇位,应该是我父亲的,是我的!” “可笑至极!”盛瑾冷冷一笑,“当年皇叔过继给姬家之后,就彻底断了你们的继承权,你一个外姓之人,有什么资格来抢皇位?你就不怕,姬家坐实反叛之罪,沦为真正的罪人吗?” 姬如兰不以为意,提着剑一步步往前。. “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者书写,待我坐上皇位,史书上的正邪评判,还不是由我来定?” 盛瑾捏紧了拳头,“你就这么确定,你能赢?” 姬如兰啧了一声,嗓音慵懒,“卫辞已经入狱,姜弋正忙着救他妹妹,只怕他现在恨不得除了你,你觉得还有谁会来救你?” 盛瑾眸色一暗,“就算如此,你以为凭你之姓,能稳坐皇位吗?” “皇上莫不是忘了,婉贵人还怀着身孕呢?” 盛瑾瞳孔微缩,“你想做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姬如兰狂笑不止,“皇兄,你该不会以为,淳于婉真的怀孕了吧?” 当日在千金坊,淳于婉拉拢了茅老大,并让他帮她寻找一种假孕药。姬如兰又买通了太医,让他们帮忙打掩护。待十月一过,淳于婉就会生下“皇子”,盛瑾也会莫名其妙地暴毙,到时候姬如兰理所当然地以皇叔之名接管天下。 姬如兰止住了笑意,眼角却泛着嘲讽的泪花。 “卫辞已被擒,姜氏心怀怨恨,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所以说,干嘛要对卫家那么防备,你若是多信任卫辞一点,指不定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当然不可能了。 就算此路不通,姬如兰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另寻他路。 皇位和天下,都是他的! 短暂的沉默后,盛瑾十分平静道:“谁告诉你,朕不信任小舅舅了?” 笑容一点点的消失在姬如兰脸上。 “你的计划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但也确实几乎让我们分崩离析。” 从淳于婉主动跟他坦白裴云裳的计谋,再到她有意无意地挑拨他和卫辞的关系,盛瑾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朕早就想除掉裴云裳了,只是她是平沙公主,沈菀杀了一个裴云渡,已经让朕够头疼了,断不能让裴云裳在死在朕手上。” 所以,他就假意信了淳于婉的话,借她的手除掉裴云裳,将来就算平沙国发难,他也有了借口。 “至于盛擎,不得不说,你利用他对付沈菀,再引得卫辞动手杀他,确实让朕恼怒不已。”盛瑾眯着眸,“不过,朕生气的,是你使这种肮脏的手段,险些害了沈菀!” 姬如兰神色莫名,“你怎么知道?” 盛瑾讥笑,“盛擎什么德行,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小舅舅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能让他如此生气的,怕是盛擎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姬如兰拳头紧握,“所以,那日在昭阳殿内,你和卫辞吵架,也是演的?” 盛瑾叹了口气,“是淳于婉告诉你的吧?本来看在她怀孕的份上,我还想饶她一命的,没想到连孩子都是假的。” “盛怀安!”姬如兰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就算你一早识破了又如何?如今卫辞和沈菀怕是已经死了,昭阳殿外到处都是我的人,你觉得还有谁会来救你?” “姬公子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吗?” 一声轻笑传来,姬如兰猛然回头,看着披着雪执剑而来的沈菀,犹如见鬼了一般,瞪大了双眸。 “你……你没死?” 沈菀笑眯眯道:“何止是我?” 卫辞从她身后出来,墨色的长袍上覆着细碎的白雪,剑锋寒厉,滴落点点鲜血。 姬如兰眸色一沉,翻涌着猩红的怒火。 “沈菀!卫辞!”他咬紧牙根,“我还真是小瞧你们了。” 沈菀勾了勾唇,“好说,毕竟想引你动手,也费了我们不少工夫呢。” 沈菀怀疑姬如兰不是一次两次了,尤其是她生辰宴那日设的局,以盛擎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却始终不露出马脚,让人根本无法察觉他的意图。 思来想去,沈菀还是决定“帮”他一把,让他能顺利推进自己的计划。 “你利用盛瑜让皇上误会我,却不知道我早就让青竹传话,跟皇上通了气。只是我没想到,为了达到目的,你竟然连你亲姐姐都能利用。” 姬如烟在后宫内孤立无援,她能找的只有姬如兰和沈菀,相比之下,肯定是姬如兰帮她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是她却舍弃了自己的亲弟弟,而求到沈菀头上,只能说明,姬如兰拒绝了她,或者,是姬如兰让她来找沈菀的。 沈菀才决定将计就计,让盛瑾“抓个现行”,再次激起他和卫辞的矛盾,让姬如兰以为,他成功了。 姬如兰恼恨不已,发狠道:“别得意!就算你们识破了又如何?现在外面都是我的人,你……” “啊,你是说那些杂碎吗?”沈菀遗憾道,“可惜,已经小舅舅解决了。” 姬如兰虎躯一震,“你说什么?” 不可能!他一早就让自己的人潜伏在禁军当中,就为了今夜,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算他们提前怀疑到自己头上,也不可能在这么多短的时间将他们解决干净! 沈菀呵呵,“你以为,小舅舅今日真的被关在地牢吗?” 今日地牢那场戏,除了演给姬如兰看的,主要目的还是支开卫辞,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拔除姬如兰的暗桩。 第333章 留有后手 “至于我,今日故意中淳于婉的计,不过是想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怀孕。而派去秀芳殿问诊的太医,也早就替换成了月巫医。” 沈菀一直留着淳于婉,任由她在皇宫蹦跶,就是顾及她腹中的“皇嗣”。奇快妏敩 皇嗣之事非同小可,在没有确认她是否怀孕之前,沈菀还不能惊动她。 所以,她才故意入局,并把月澜伪装成太医混进去,假孕药再能掩人耳目,也始终有破绽。 果然,月澜很快就传来了消息,淳于婉根本没有怀孕! “虽然有点可惜,”沈菀眸光幽冷,“但我们也不必手软了……” 淳于婉被人从外面拖了进来,声音尖锐地叫嚷着。 “放开我!你们简直放肆!我是皇上亲封的婉贵人,未来皇长子的生母,谁准你们动我的!” 她被丢入殿内,满口嚣张之语,在看见沈菀时戛然而止。 淳于婉惊恐地瞪着眼睛,目光又移向了她身旁的卫辞,以及满脸铁青的姬如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淳于婉立马换上了楚楚可怜的表情,扭头看向盛瑾,无辜而无助。 “皇上,这到底怎么了?卫大人和卫夫人不是……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淳于婉眼角的余光频频瞥向姬如兰,带着一丝急切,渴望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而姬如兰压根没离她,脑子在此刻已经乱成了浆糊。 盛瑾阴沉沉地开口:“淳于婉,你和裴云裳勾结,故意行刺,假意救朕。而后又和姬如兰合谋,假孕欺君,陷害菀菀,你可认罪?” 淳于婉呼吸一窒,张嘴就想否认,姬如兰却没了耐心听他们废话。 “够了!”他冷笑着,“就算你们早有防备又如何?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们觉得我还会投降吗?” 姬家的苦难他未曾经历,但是自姬如兰记事起,但凡他犯一点小错,他就会被父亲按在祠堂里,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片牌位,那里供奉的,不止姬家的先辈,还有西南军的冤魂!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他赌上的,不止自己的性命,还有他背后的西南军。 所以,他绝对不可能就此屈服! 卫辞语气冰冷:“姬如兰,现在收手,我还可以放过姬家。” 姬如兰狂笑不止,“我若真的收手了,姬家才真的完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朝着盛瑾袭去,尖锐的刀锋带起了一阵疾风,刺得烛影摇晃,直逼盛瑾的心口。 卫辞的速度比他还快,只见一道残影闪过,坚硬的剑身相击,手腕一转,强行逼退了姬如兰。 姬如兰也不甘示弱,若论身手,他可未必输了卫辞。 二人斗得不可开交,淳于婉想趁乱逃走,被沈菀拦住了去路。 “婉贵人,想去哪儿啊?” 淳于婉手无缚鸡之力,压根打不过沈菀,两三下就被她撂倒在地,直接被生擒。 姬如兰也渐渐败下阵来,在与卫辞缠斗之中逐渐向殿门口靠近,想找机会逃出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厮杀声,姬如兰以为是救兵来了,面色一喜。 然而待他扭头看去,却只见竟离带着几个手下艰难地抵抗禁军,试图杀进重围中解救姬如兰。 萧七和十一也迅速带人赶来,眼看着局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竟离冒死冲入人群,替姬如兰挨了卫辞一剑,并把他带了出去。 沈菀眸光一厉,取来了弓箭,对准了姬如兰。 长箭离弦而出,穿过风雪,快要穿透姬如兰时,竟离竟以身相挡,护送姬如兰逃出重围。 萧七他们即刻追上,昭阳殿前血色满阶,风雪漫漫,亦吹不散这股沉重的血腥味。 淳于婉跌坐在地上,看着姬如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抛下,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消散,徒留空荡荡一片。 沈菀收起了弓箭,眸中的暗色一点点褪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收工!” 盛瑾皱着眉,“就这么让他逃了吗?” “怎么可能?”沈菀道,“皇宫外面还有不少长风楼弟子,姬如兰逃不出去的。” 她回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淳于婉,“现在,该来解决你了。” 淳于婉浑身一僵,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憎恨地盯着沈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阴森地笑出声来。 “沈菀,你以为,你们这样就赢了吗?” 沈菀静静地看着她发疯,“婉贵人是想说,姬如兰还有后招吗?” “姬如兰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踉跄着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阴狠的笑,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听说过美人面吗?没错,就是当年害死了建康帝的毒药,我早就把它下在了皇上身上。” 裴云裳自知盛瑾对她多有防备,所以想要完成他们的计划,便只能利用淳于婉。他们让淳于婉接近盛瑾,给他下牵丝毒,以此控制盛瑾,淳于婉早就得手了。 “美人面没有解药,所以啊,就算我死了又如何?有皇上陪我走黄泉路,我也知足了……” 她疯狂大笑,眼里却溢出了眼泪。 为自己可笑的半生,为姬如兰的抛弃,为机关算尽,却还是一场空的结局。 沈菀面色一沉,命人将淳于婉押下去,又让萧七迅速把月澜带来。 盛瑾却是出奇的平静,还有心情跟沈菀开玩笑。 “今日朕的表现如何?你不知道,朕都快紧张死了,就怕被姬如兰他们瞧出不对劲。还有你哥哥,不是朕说,他这个臭脾气也该改改了,一言不合就打算拿姜氏来压朕,真以为朕怕他呢。” 沈菀没好气道:“皇上还是闭嘴吧,要真打起来,你可不是我哥的对手。” 盛瑾得意地笑骂了一句,“他敢!朕可是皇帝!” 短暂的轻松气氛,最后还是在月澜凝重的表情中渐渐消散。 所有人屏息凝气,等着他的结果。 月澜收了手,叹了口气,“皇上确实中了美人面。” 笑容一点点消失在众人脸上。 沈菀想起了那一年建康帝临死前的模样,心脏猛地一缩,迫切地问:“此毒是否可解?” 第334章 逃出生天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月澜摇了摇头。 “美人面原是用在尸体上,可保尸身不腐,但活人食用,将会一点点地剥夺生机。” 盛瑾中毒的量不大,但是中毒已深,月澜想用换血之法也无济于事。 沈菀微微一怔,偏头与卫辞对视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卫辞握着她的手,沉声问月澜道:“世间之物从来都是相生相克,我不信有无药可解之毒,月巫医是否有办法,能延缓毒性发作?” 月澜沉默了半晌,知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也只能道:“我可以试试。” 自始至终,盛瑾一言不发,仿佛中毒之人不是他一样。 待人群散去,他又留下了卫辞和沈菀。 “说来惭愧,”他笑着道,“虽然这是姬如兰设的局,但有那么些时候,朕也是怀疑小舅舅的。” 他坦诚直白地说着他对卫辞的怀疑,似乎一点不担心,卫辞会因此心生芥蒂。 卫辞眸光温和,“这就说明,皇上有自己的判断,不会再被别人的话左右了。” 不管是对姬如兰,还是对卫辞,盛瑾已经学会,从真真假假中去判断谁可信。 盛瑾盘着腿,那身龙袍被揉皱了也不管,笑得一如几年前那个风流太子。 “这个位置,果然一点都不好,难怪当初盛瑜不惜炸毁皇宫。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父皇曾说我太过跳脱,盛瑜太过老成,我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但实际上,我和他又有什么差别?”. 他们一样多疑,一样心狠,又一样脆弱。 深陷在这场权谋之中,真真假假,有时候都难以分辨,稍有不慎,他亦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沈菀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你没有被谗言蒙蔽双眼,也没有轻信小舅舅有不臣之心。” 盛瑾低低一笑,“我这皇位都是他帮我夺回来的,他若想自己做皇帝,岂容我活到今日?” 卫辞:“不要想太多,美人面未必无药可解,我们会尽快找到解药的。” 收拾了皇宫的残局,不知不觉已过子时。 沈菀站在城楼之上,遥望着万家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烟,很快在风中消散。 “今日是除夕啊,”她惆怅道,“姜不弃又要生我的气了。” 卫辞将她搂入怀里,轻笑道:“好办,就说是我害得你不能回去陪他守岁的。” “本来就是!”沈菀嘀咕了一句,望着不远处暗沉沉的街巷,又道,“不过,小舅舅,你说我们能抓到姬如兰吗?” 方才萧七来报,竟离已经带着姬如兰杀了出去,现在长风楼弟子在四处搜寻,但是仍没有消息,沈菀觉得找到他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姬家还在西南,而且,姬如烟还在京城。” 沈菀眉头一皱,“姬如烟似乎并没有参与姬如兰的计划。” “没有参与,不代表不知晓。” 沈菀对姬如烟还挺有好感的,但在大是大非之前,她也不会含糊。 盛瑾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二人相携远去,倾斜的油纸伞为沈菀遮挡了片片白雪,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卫辞停下了脚步,然后无奈地蹲下身来,任由她跳到了自己背上。 雪似乎更大了一些,覆盖了他们远去的脚印,宫门关闭,仿佛只有盛瑾被困在了这里。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盛瑾长长舒出一口气,偏头对战战兢兢地捧着圣旨的侍监道:“去吧。” 皇宫一夜混战,在第二日便传遍了京城,同时盛瑾下达了追杀令,追捕姬如兰,并向姬家发出了警告,劝其投降,否则株连九族。 皇城戒备森严,也丝毫没有影响新年热闹的气氛。 流风院内安静如常,雪停了,窗外几只雀儿在雪地里寻觅着食物,很快又被脚步声惊得飞起。 沈菀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身上压着一座大山,睁眼一看,姜不弃坐在她身上,正气鼓鼓地盯着她。 沈菀把他抱起来,塞进被窝里,狠狠地亲了他的脸蛋。 “新年好啊姜不弃。” 姜不弃嫌弃地揉了揉脸,哼了一声,“一点都不好!” 沈菀知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伸手在枕头下摸啊摸的,摸出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封。 “喏,给你的,不要生气了行不行?” 姜不弃一边把红包揣进怀里,一边气愤道:“你明明答应了要陪我守岁的。” “是我不好。”沈菀道歉得十分干脆,“我保证,明年一定陪你!” 姜不弃扭过头,根本不吃她画的饼。 沈菀拽了拽他的小啾啾,哭笑不得道:“那请问姜小公子,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呢?” 姜不弃眼神一瞟,“这是你说的?” 沈菀真诚地点头。 “我听说正月十五有灯会,娘亲带我去!” 他眼眸亮晶晶地盯着沈菀,一脸掩饰不住的期待。 沈菀心头一软,才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有好好陪陪他了。 “行!”她拍板道,“你还想玩什么,娘都带你去!” 姜不弃激动地在跳来跳去,被卫辞一把捞了起来。 他低笑着,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姜不弃抱着卫辞的脖子,兴奋道:“娘亲答应带我出去玩了!” 卫辞不仅莞尔,“嗯,那可以带上我吗?” 姜不弃认真思索了片刻,故作为难道:“那……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七七的一个要求。” 十五这一日,卫府门口。 卫辞看着黏黏糊糊地贴着沈菀的姜不弃,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狼,一股不平衡感油然而生。 姜不弃欢呼雀跃,还不忘叮嘱卫辞道:“爹爹,你可得把小白狼看好了,他要是丢了,我就不理你了。” 卫辞:“……” 小白狼:“嗷呜!” 一人一狗互相嫌弃,还是认命地跟了过去。 只是片刻之后,卫辞更不平衡了。 一群人在街口等着,除了玉无殇和姜弋,还有卫嫣然姐妹,连林奕都来凑热闹。 卫辞黑了脸,“你们怎么来了?” 卫清然立马甩锅,“是七七邀请我的!” 林奕摊手,“别看我,是清然拉我来的。” 姜弋一本正经,“我来保护七七,有什么问题吗?” 玉无殇笑眯眯道:“我来付钱!” 卫辞:“……” 烦! 第335章 妇唱夫随 正值春日,街道上的细雪扫向了两侧,炮竹的硝烟味夹杂着糖水的甜味儿,蒸笼升起的缕缕白烟泛着热气,飘着盛世的气息。 京城东郊,正是人潮喧嚷之际,尤其今日又是上元佳节,街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和游赏的行人。一盏盏精美的彩灯悬挂于竹架,写着字谜的木牌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交织着阵阵笑声。 姜不弃拽着沈菀飞快地冲入人群,见什么都新奇,见什么都想要。 沈菀不惯着他,玉无殇却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送给他,每每都抢在卫辞之前把钱付了,末了还不忘得意洋洋地向卫辞挑衅。 “卫大人,我这个干爹都照顾七七这么多年了,自然是比你顺手。依我看,你还是看好你的小狼狗,至于七七,交给我照顾就行了。” 林奕在一旁跟姜弋嘀咕着:“这位玉阁主,还真是从来没放弃挖墙角啊。” 姜弋不理他,一双眼睛就盯着卫嫣然,直白得令卫嫣然羞红了脸。 卫辞也不生气,他把小狼狗交给十一,然后牵着沈菀的手,淡然道:“既然玉阁主这么会照顾小孩,那七七就交给你了,正好我也可以专心陪着菀菀。” 玉无殇的笑容瞬间消失。 卫辞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沈菀离开,临走前还把自己身上的钱袋给了十一。 “记得付钱,别让玉阁主破费了。” “卫子书!”玉无殇气得直咬牙,扭头跟丛寒控诉,“他这是把我当老妈子了吗?” 丛寒咳嗽了一声,弱弱道:“那什么,不是阁主说要照顾七七的吗?” 玉无殇呵呵,冷酷无情道:“这个月的月例扣光!” 丛寒:“……” 无耻啊! 甩开了那群碍事的人,卫辞牵着沈菀,悠然自得地在街上逛着。 二人相貌出众,衣着华贵,纵使没有多余的装饰,亦难掩一身贵气。沿途走来,倒是收获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大阙民风开放,今日前来游灯会的还有不少少男少女,他们二人混在其中,倒也不足为奇,反而觉得赏心悦目。 一路上卫辞始终紧紧拉着沈菀的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沈菀如姜不弃一样,一头扎进热闹的人群,玩得不亦乐乎。 “小舅舅,我要这个!” 她揪了一只兔子面人,转头冲着卫辞笑得十分灿烂。 卫辞心头一悸,淡定而阔气道:“买!” 只是伸向腰间的手突然停住,卫大人这会才想起来,他的荷包丢给十一了…… 沈菀和摊主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卫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最后还是解了腰间价值千金的玉环递过去。 “这个够不够?” 沈菀眉角一挑,明显也想起来了,弯起的眉眼眯着一丝狡黠的笑。 “不必了。”她忽然变了声调,傲然地抬着下巴,“你既然跟了我,我怎么能让你付钱呢?” 周围齐刷刷地投来了一道道震惊的目光,似乎是不敢相信,卫辞看着人模狗样的,竟然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卫辞眸光一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含着笑乖巧道:“都听妻主的。” 旁边顿时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我早就听说一些大户人家的女子会在家中养面首,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竟然也好这口!” “那位公子生得那么好看,别说养他了,就是把我的命给他我也愿意啊!” “你可拉倒吧,那小姑娘又漂亮又有钱,那小白脸能瞧上你就怪了。” 也有人语气酸溜溜的,“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到我头上……” 沈菀拽着卫辞冲了出去,笑得前俯后仰。 “小舅舅,被人当成小白脸的滋味如何?” 卫辞眸光温柔,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一丝愉悦。 “嗯,还不错。” 沈菀仔细打量着他,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末了郑重其事道:“要养你得花不少钱,看来我得让我夫君多给我点了。” 卫辞低笑一声,顺着她的话道:“你夫君要是知道你拿他的钱来养我,会不会不高兴啊?” “不会!”沈菀眨眨眼,“只要我高兴,我夫君怎样都行。” 卫辞伸手拂落她肩头的梅花瓣,嗓音温软:“只要菀菀高兴,我怎样都行。” 沈菀仰头看着他,他们不知何时走到了梅花树下,清幽雅致的白梅在卫辞身后傲然开放。墨色的长袍似这时间最浓艳的色彩,鬓发如鸦羽,脸上少了旧日的沉肃,勾着温润浅淡的笑,如那花间月下的少年郎,光是站着,自有风流之态。 沈菀渐渐看痴了,连卫辞什么时候靠近都不知道。 “菀菀,你要是再看下去,为夫要把持不住了。” 沈菀回过神来,瞳孔倒映着他忍俊不禁的笑脸。 她搓了搓发热的脸颊,慌乱地移开目光,暗骂一句美色误人,又赶紧转移话题。 “小舅舅,那儿好热闹,我们快去看看!” 卫辞任由她拽着离开,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擦过,嘴角勾着愉悦的笑意。 沈菀说的热闹之处当真是热闹,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挤进去一看,才知晓原来是某家酒楼摆了巨大的花灯架,每一盏都十分昂贵精美,财大气粗得令沈菀都忍不住赞叹。 直到她看见了那守在花灯架前的管事时,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无语表情,同时也心里升起了一股斗志。 “玉无殇的钱还真是多得没地方花了,小舅舅,你去帮我把最贵的那盏灯赢下来!” 卫辞不假思索应道:“好!”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嘲笑声,一名油头粉面的绿衣男子带着几个奴仆嚣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嫌弃地打量了卫辞一眼,偏头看向沈菀时,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又流露出几分垂涎。 美人在前,绿衣公子也稍整衣襟,一脸轻蔑地表情,却自以为风流倜傥。 “我说这位兄台,想讨女人欢心,光靠说大话可没用。这儿可是飞雪居的场子,且不说是以武试定成败,便是这参试的银钱便要二十两,你拿得出来吗?” 第336章 争夺花灯 绿衣公子见卫辞一身黑不溜秋的衣裳,身上也不见有什么值钱的挂饰,身后又无奴仆跟从侍候,便把他当成了普通人家的公子,态度多有鄙夷。 同时他又忍不住惋惜,像沈菀这么个大美人,竟然跟了这么一个“穷小子”,故而在听到卫辞大言不惭地应下沈菀的要求时,才忍不住站出来,想让他看看什么才叫实力。 沈菀和卫辞对视一眼,对这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甲倒不觉得生气,反而激起了沈菀的玩心。 卫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夫人想玩,他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他朝沈菀伸出手去,“妻主大人能付个钱吗?” 沈菀把自己的荷包丢给他,故作凶悍道:“要是没把那盏灯笼赢回来,今晚你就别想进家门了!” 卫辞忍俊不禁,笑着应好。 周围的人却一脸见鬼地表情,尤其是那绿衣公子,看着卫辞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原来是个小白脸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能把灯笼赢回去!” 他即刻唤来侍从付钱,又派出了自己的得力侍卫,准备和卫辞好好比试一番。 飞雪居不差钱,以这二十两作为参赛门槛,也是为了杜绝那些好事捣乱之人。 玉无殇不爱文绉绉的吟诗作对,就爱看别人厮杀。故而他特设了这一场武试,建了十八层灯塔,唯有攀爬到最高者,方可得到那一盏价值千金的花灯。 台上不少交得起钱的人已经跃跃欲试,台下也围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行人,甚至还有人开了赌局,赌赌谁能拔得头筹。 那绿衣公子大概是个阔户,立马就出了一百两银子,让手下押自己赢。 见他如此自信,众人也纷纷跟风,赌他能赢。 赌盘上,绿衣公子那边满满当当,而卫辞那边却寥寥无几。 “啪!” 沈菀往赌盘上一拍,两个铜板静静地躺着。 周围沉寂了一秒后,响起了一阵爆笑。 “看来这位小娘子对自己的小郎君也不太信任啊。” 说着,他们纷纷往绿衣公子身上押,大概都以为,卫辞一个“小白脸”,指不定连架子都爬不上去。 听着他们的嘲笑,沈菀不以为意,反而冲着卫辞扬眉一笑。 “小夫君,我可是把身上最后的钱都押上去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卫辞抿唇一笑,颇为无奈地道了一句遵命。 锣鼓一响,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紧张地看着灯架上的情况。 那绿衣公子的手下先声夺人,怒喝一声,强劲的手臂抓着灯架,身体灵活而动作迅速地往上爬。两边也有不少紧追而上的比试者,纷纷被他拽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比赛资格。 绿衣公子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先人一步,再看看卫辞,他还站在灯架下,似乎还在犹豫。 “我说小娘子啊,你的男人好像不太行啊,连架子都不敢上。依我看,你不如跟了我算了,我可比那个小白脸强壮多了!” 沈菀瞥了一眼他虚浮的脸,以及那怎么吸都吸不回去的小肚子,赶紧转回头去,看看卫辞洗洗眼睛。 被美人无视了,绿衣公子气得鼻子都歪了,冲着自己的手下怒喊:“给老子快点,你没吃饭吗?” 他立马加快了步伐,渐渐地把左右碍事的人都甩掉了,眼看着花灯在即,他面色一喜,伸手就想去拿。 也是在这时候,下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眼前一阵黑影划过,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卫辞快他一步,拿下了花灯。 卫辞迟迟不动手,不过是在看哪一处方便攀爬。加之灯架上的人过多,根本无从下脚,故而才等到时间过半,时机成熟,他才踩着最底下的竹架一跃而上,夺下花灯,又稳稳地落在了台上。 寒冽的冬风忽然吹起,白梅树摇曳生姿,朵朵梅花如雪般飘下,落在他扬起的衣角。 卫辞提着灯,一步步朝沈菀走来,深邃的双眸漾着微光,似银河流淌,又似春水消融,满眼都是菀菀。 他止住,把花灯递给她,温润的嗓音噙着轻轻的笑意。 “给你赢回来了,晚上能让我进门了吗?” 沈菀笑眯眯地接过,“看你表现。” 被他们二人如此的忽视,绿衣公子气急败坏地怒吼:“这不算!他这是作弊!” 一旁的管事显然也认出了沈菀和卫辞,淡定地笑了笑:“各凭本事罢了,这灯笼,确实是这位姑娘的!” 输了钱就算了,面子里子都丢光了,那绿衣公子气得面容扭曲,目送着他们离开,扭头和手下交代了几句。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卫辞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沈菀转着手里的灯,琉璃折射出七彩的光格外炫目,引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沈菀逛着逛着有些累了,二人便在路边的茶摊暂时歇脚,沈菀又馋不远处摊子上的桂花糕,卫辞没办法,只能让沈菀在茶摊上等着。 躲在人潮密集处的绿衣公子等人一看沈菀落了单,立刻行动起来。 沈菀正在把玩那盏琉璃灯,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呼声。 一匹马儿横冲直撞地冲入人群,惊起了一片尖叫和恐慌。街上的行人瞬间如走兽般仓惶逃窜,不知是谁挤了谁,又是谁踩了谁,怒骂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撞得摔在沈菀面前,沈菀迅速起身,那盏琉璃灯才不至于跟着桌子四分五裂。 但同时,身后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向她靠近,手里抓着带着迷药的帕子,便想把沈菀擒走。 “你们做什么?” 一名青衣男子突然站了出来,抓住了那只不怀好意的手,伴随着一道怒喝,沈菀回过了头,惊愕地看着这群眼熟的人。 “是你们?” 还未得手就被发现了,那群护卫恼羞成怒,一个拳头把那碍事的男子给撂翻了,紧接着便强硬地冲上前,试图把沈菀拖走。 沈菀眸光一冷,抬脚踢起了地上的木棍,砸得为首之人眼冒金星。后面的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非得把沈菀带走不可。 第337章 仗势欺人 那青衣男子好不容易爬起来,一瞧见这架势,顿时吓得一激灵。 刚想喊救命,便看见沈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干脆利落地将那群恶棍收拾了一通。 那匹受惊的马渐渐远离,人群也渐渐恢复了秩序,反倒是这边的热闹,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沈菀丝毫没有手软,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躲在暗处的绿衣公子惊得目瞪口呆,扭头就想跑,被沈菀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又是一顿痛扁。 直到卫辞匆匆赶回来,才挽救了这群可怜虫一命。 沈菀扭头气呼呼地跟卫辞告状:“小舅舅,他们想绑架我!” 似乎还气不过,沈菀又冲着那哭嚎得最大声的绿衣公子踹了一脚,凶得旁边的人都一哆嗦。 卫辞眸色泛冷,等沈菀出过气了,才把热乎的桂花糕放在她手里。 “先吃,别凉了,其他的交给我处理。” 今日是元宵,但以防意外发生,街上还是有不少巡城的士兵。 不消一会儿,那些士兵便火急火燎地赶来,刚处理完西街的走失儿童案,现在又来处理纵马斗殴案,一肚子火气瞬间就炸了。 “让开让开!何人敢在此斗殴,全都给我带回衙门!” 那士兵长腰佩大刀,怒火冲冲,围观的百姓纷纷被吓跑了,唯恐自己惹了这群阎王,也被丢进大狱。 十几个穿着红黑军服的官兵将卫辞和沈菀等人围了起来,作势便要拿人,那绿衣公子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怒吼。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兵部侍郎的嫡子,这帮刁民敢当街殴打我,你们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一听是侍郎家的公子,那群侍卫的态度立马变得亲和,扭头再看向卫辞等人时,又换了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就是你们殴打侍郎公子的?寻衅滋事,当街扰民,以下犯上,连罪并罚,把他们带回衙门,重打三十大板!” 卫辞冷眸一眯,“你们是哪位大人部下的?” 那士兵长一听这质问的语气,顿时就恼了,趾高气扬道:“官爷我归哪位大人管,跟你们这些平民有什么关系?” 卫辞冷笑,“是跟我没关系!但是你们一介官兵,理应维护皇城安宁,保护皇城百姓,却也学那趋炎附势之徒,欺压百姓以巴结权贵,这便跟我有关了!” 那群人被唬得一愣,眼看着卫辞亮出了那漆黑的令牌。 “吾乃国公卫辞,奉皇上之命掌管监察司。你说,我又没有资格管?” 那几人瞬间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令牌,相视一眼后皆咽了咽口水,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那绿衣公子也没想到,卫辞一个“小白脸”竟然大有来头。 他一个小小的侍郎之子,根本没有资格见到卫辞,但也听说过卫辞的事迹。 这位卫国公虽然与当朝皇帝相差没几岁,但确确实实是皇帝的亲舅舅。不仅如此,在年前的皇位之争中,立首功者当属卫辞。 绿衣公子满头虚汗,目光又移向了他身旁的沈菀。 若是他记得没错,当今的卫国公夫人,是姜武侯府的灵善郡主……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眼前一阵发黑。 惹上了卫家和姜家这两尊大佛,他还有命活吗? 所有人都在等着卫辞的审判,卫辞却看向了沈菀。 就在众人以为沈菀一个小姑娘会心软放过他们时,便听她慢悠悠地开口了。 “当街纵马惊人,强抢民女,颠倒黑白,仗势欺人……按我朝律法,需杖责五十大板,关押半年。” 绿衣公子两眼一翻,就快要被那些官兵带下去的时候,却又听沈菀道:“慢着。” 她指着满地的狼藉,“这位侍郎公子,先赔了钱再走呗。” 沈菀把他身上的银两都薅光了,才按损失赔付给各位店主。 卫辞冷眼看着那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的官兵,语气沉肃道:“念在你们今日劳累奔波的份上,这次就先放过你们,自己回去领二十板!” 一听这话,那些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忙不迭地向卫辞请罪。 二十大板,顶多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好歹小命和官职是保住了。 待他们离开后,人群才渐渐散去,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平和。 沈菀把银子分得差不多了,才看向在地上捡字画的青衫男子。 说来,若非他突然出声提醒,那般嘈杂混乱的环境下,她还真未必能及时察觉到危险。 那青衫男子生得甚是俊秀。眉目如画,眸似寒星,端正清雅,如风中秀竹。只是他衣衫简朴,身骨消瘦,袖口边都被磨破了,可见家境贫寒。 饶是如此,他身上亦无自卑自贱之态,反而镇定自若,唯有看向那怀中字画的眉眼,凝着一丝心疼与惋惜。 “这位公子。” 沈菀唤了他一声,把从那绿衣公子身上薅来的荷包递过去,“这是赔给你的。” 伏遥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她,随即伸出手,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两。 “这便够了。” 这回换沈菀错愕了,不知这书生是真诚还是傻,这里头可是有将近二十两呢。 残局交给卫辞收拾,沈菀饶有兴致地看着伏遥收拾自己的字画。 他的字画摊正好在茶摊旁边,桌子没被毁,但是那悬挂着的画,不是被撕了就是掉在了地上。骄傲的凤凰断了翅膀,清雅的幽兰被踩上了几脚,劲瘦有力的墨宝更是被墨晕染得不像样子。 别说伏遥这个主人了,沈菀这个不懂行的外人看着都有些心疼。 她随便拿起了一幅画,上面是一群荒岩,只有几株杂草,难得的是,那荒岩之中生出了一丛秀竹,枯瘦,苍劲,却也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堪。 沈菀从来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些所谓的诗词歌赋,但此刻也不得不为这荒岩残竹所震撼。 她抬头看向了伏遥,不像之前那般趣味的打量,倒颇有几分审视与思量。 “公子这画卖吗?” 伏遥瞥了一眼那画,再看沈菀一身金贵,毫不犹豫道:“不卖!” 沈菀眨了眨眼,“考虑一下,你出个价,我很想买的。” 第338章 如兰行踪 伏遥的脸色冷了下来,一把把画夺了过去。 “不卖就是不卖!” 他这突然的动作也把沈菀吓了一跳,不明白伏遥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卫辞扶住了小妻子,面色不悦。 “一幅画而已,就算公子珍爱,也不必如此强硬吧。” 伏遥一言不发地收拾自己的宝贝字画,丝毫没有道歉之意。 卫辞眸光一沉,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菀拦住。 “算啦,既然这位公子不卖,那我也不夺人所好了。” 沈菀笑眯眯地摊了摊手,拉着卫辞欲走,想到了什么,她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我叫沈菀。公子也算救过我一命,若他日有难,可去卫国公府寻我。” 他们二人离开,伏遥始终不曾回头,倒是听旁侧之人说起了沈菀的来历。 “那位就是卫国公夫人啊,可真年轻啊。” “听说她还是姜武侯府的嫡女呢,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们不知道吗,她从小就走丢了,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前几年才被找回来。” “难怪姜家和卫家都把她当眼珠子似的……” 闲谈渐渐消声,伏遥站在桌案前,被冻得通红的手攥着手中的岩竹图,清隽的面容神色复杂。 这场闹剧就此落幕,行人来了又走,元宵节日的街巷热闹如常。 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阴鸷的眸子盯紧了沈菀和卫辞,修长瘦劲的手压了压头顶的草帽,才转身没入了昏暗的小巷。 夜幕渐渐降临,街上花灯连绵成片,火树银花迸放出璀璨耀眼的星光,隔着重重高墙,照见了一道行步鬼祟的身影。 姬如兰七拐八绕地在昏暗的巷子里匆匆疾行,不慎踢翻了地上的破碗,清脆的声响立马惊动了那三两个倒在地上小睡的乞丐,看见姬如兰一个人,立马就起了坏心思。 “小子,你眼瞎啊?” “把大爷的碗都给踹碎了,今日不拿出个百八十两,你别想走!” “看他这一身穷酸模样,不会没钱吧?” 其中一人放肆地朝着姬如兰伸过手来,便想扒了他的衣裳搜身,姬如兰眸色一冷,抬手捏住了那只脏污的手,没有半点废话,直接用力拧断。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乞丐捂着手臂疯狂地哭喊着叫嚷着,另外两人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抄起一旁的竹竿就朝着姬如兰挥过去。 巷子外,火树银花在天际绽放,鞭炮的响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巷子内,惨叫渐渐弱了下去,脚步声远去,只剩下三具尸体,歪七扭八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哐当!” 一扇破旧的柴门被撞开,里面的人即刻拔刀而起。 “是我。” 姬如兰的声音让竟离微微松了口气,因方才的动作而又牵扯到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姬如兰平安无恙地回来,亦让竟离高悬的心放回了原地。 他躺在干草堆上,捂着渗血的伤口,气若游丝道:“公子不该出去的。” 姬如兰解开了草帽,随意丢到了一旁,顺便把怀里冷掉的馒头朝竟离丢过去。 “不出去,我们等着饿死吗?” 竟离被砸得咳嗽了一声,看着自幼锦衣玉食的姬如兰,如今成了通缉犯,只能啃馒头喝冷水,东躲西藏,心里愧疚难安。 “都怪属下没用。” 姬如兰轻哼一声,“行了,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着,怨不得旁人。” 他低估了沈菀和卫辞的默契,也小看了盛瑾和卫辞的关系。 本以为帝王多疑,权臣刚硬,想要挑拨离间轻而易举,谁曾想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这场仗败了,不代表他满盘皆输。他的势力都在西南,只要能顺利回去,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竟离艰难地啃着馒头,“现在朝廷的人在四处追杀我们,等避过这阵风头,属下一定会带公子杀回西南。” 姬如兰没好气道:“先把你的伤养好吧,我可不想带着个拖油瓶。” 他素来嘴毒,竟离已经习惯了。 “可是大小姐怎么办?” 说起姬如烟,姬如兰眸光微闪,连手里的馒头都不太香了。 “不管她了,反正她也帮不上忙,带着她,指不定我连京城都逃不出去。” 竟离看着姬如兰无所谓的脸,心里也明了,怕是姬如兰也不想连累姬如烟吧。 花街上,沈菀玩累了,正准备回去和姜弋他们会合,却见十一和青竹迎面跑来,神色慌张。. “小姐,不好了,大小姐不见了!” 却说先前众人分开后,卫嫣然听闻桥头有花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卫清然前往。姜不弃对花船不感兴趣,眼巴巴地跟着舞狮跑,玉无殇也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故而便由姜弋和林奕陪同卫家姐妹前往。 桥头十分热闹,花船上有琴师奏琴,舞姬起舞,还有游船猜谜,吟诗作对,引来了不少看客。 卫清然对这些风雅之事不感兴趣,便耐着性子在外面等着卫嫣然。谁曾想不过转头看了街边的杂耍艺人一眼,卫嫣然就不见了。 等沈菀和卫辞赶来之时,姜弋已经调派了官兵,把桥头全都围了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卫嫣然。 如此大的动静,不仅惊动了巡城营,也引起了百姓的不满,场面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沈菀看着这闹哄哄一片,顿时头疼不已,她赶紧让卫辞把那些官兵都撤了,自己则上前拦着发疯的姜弋。 姜弋已经快急疯了,卫嫣然已经失踪了一个时辰,现在天色昏黑,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光是想想,姜弋杀人的心都有了。 沈菀劝慰道:“你先别急,小舅舅已经带着人去找了,我也已经让萧七去长风楼搬救兵,嫣然姐姐很快就能找到的。” 姜弋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人群被疏散,怨愤声也渐渐消退,桥头的花船远去了,周围一下子空旷了下来,无声的焦灼在空气中流淌着。 半个时辰后,萧七才疾步赶来,道:“有卫姑娘的消息了。” 第339章 姜弋救人 两个时辰前,卫嫣然正在欣赏那悬挂在树下的对联,有心想提笔作诗,忽然被身后之人撞了一下。奇快妏敩 那墨笔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俯身去捡,忽然一方帕子捂了过来,她便没了意识。 大概是药效不强,她很快苏醒,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了柴房内,周围还有不少或昏沉或清醒的女子,显然都是被抓来的。 外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紧接着那扇门被打开,一名衣着艳红的老鸨走了进来,挑挑拣拣,最后涂着红蔻丹的手指指向了卫嫣然,神情傲慢。 “就她吧。” 卫嫣然被人拖了出去,突然的强光令她不适地闭了闭眼,虚软的四肢根本无力抵抗她们的拖拽,小幅度的挣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们是谁?” 卫嫣然被剥光了按在了浴桶里,强烈的羞耻感与未知的恐惧令她心慌,煞白的小脸,在暧昧的烛灯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那老鸨捏了捏卫嫣然的手臂,禁不住赞叹道:“这一身皮子可真够嫩的,这五十两没白花。” 卫嫣然再蠢,也看得出来自己是被人贩子抓了,不仅被抓了,还被卖了五十两。 她自幼顺风顺水,几时遇过这种事?当即便气恼地警告:“我是卫国公府嫡女,你们还不放我出去,等我家人寻来了,你们一定没有好下场的!” 屋内众人相视一眼,皆忍不住噗嗤一笑。 “卫国公府嫡女?我还当朝公主呢!” “我说小丫头啊,你也别做什么美梦了,来了天仙楼,就是天仙楼的姑娘了,你要是乖一点,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可比外面快活多了。” 她们一边给卫嫣然洗脑,一边把她洗刷干净,换上了新的衣裳,既不保暖,也不遮肉,那若隐若现的白皙,让在场女子看了都有些意动。 老鸨满意极了,傲气地摆摆手,吩咐道:“把她给周老爷送去。” 卫嫣然被搀扶着进了一间屋子,里面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左拥右抱,但一见卫嫣然时,那双色眯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小姑娘以前没见过啊?” 老鸨笑得花枝乱颤,“这可是刚送来的姑娘,还新鲜着呢,这不马上就洗干净了给您送来了吗?” 周老爷满意地点头,抽出了几张银票甩过去。 “行了,赶紧滚吧,别耽误了老爷的好事。” 老鸨双眸一亮,命人把卫嫣然丢进去,便忙不迭地招呼着闲杂人等滚了。 迷药的药效还在,卫嫣然撑在桌子上,才不至于跌倒下去。但见对面的周老爷朝自己伸出了咸猪手,她便仓惶躲过,不慎被桌脚一般,摔在了地上。 “美人儿,你躲什么?反正今晚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他那张松松垮垮的脸上挤着油腻恶心的笑,沈菀一阵作呕,死死掐着掌心,疼痛感让自己稍稍清醒。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是被人抓进来的,若你能放我离开,我保证,我不会追究今日之事,还会让我小舅舅重重谢你……” 周老爷不屑地嗤笑,“老爷我不稀罕什么重谢,就想和美人你共度春宵。你要是能把老爷伺候高兴了,老爷替你赎身也说不定。” 他猴急地朝着卫嫣然扑过来,伸手便扯掉了她身上的外衣,红色的鸳鸯肚兜遮挡着嫩白的肌肤,却更激起了他的兽欲,急哄哄地便解了自己的腰带。 也是趁着这空档,卫嫣然迅速抓到了一旁的酒瓶,冲着他的脑袋狠狠一砸,在惨叫声和怒骂声中,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天仙楼楼下,老鸨数着手里的银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真没想到,这随便一捡就捡了个宝,有她镇楼,日后我这天仙楼怕是要发了……” 话音未落,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众人纷纷循声看去,便见那守门的护卫被人一脚踹入,动作粗暴得连门都被拆掉了。 大堂内的歌舞停了,那些恩客和姑娘们都慌慌张张地躲开,楼内的打手也迅速冲了过来。 姜弋大步跨入,手中还拎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子,一身煞气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老鸨的脸色一沉,气急败坏道:“哪来的小子?竟然敢来天仙楼闹事!” 姜弋冷眸一扫,老鸨冷不丁一哆嗦,只觉得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揪过那男子的衣领,再次逼问:“你说被你抓来的那个姑娘,被卖到了这里,没错吧?” 那男子点头如捣蒜,指着老鸨道:“没错,是她买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为表诚意,他赶忙把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姜弋却看都不看一眼,饱含杀气的锐利目光直逼老鸨。 老鸨被他吓得一哆嗦,立马就想到了他们口中的姑娘是谁。 卫嫣然,若非看在她生的有几分姿色的脸上,老鸨是绝对不会出这么高的价钱的。 眼下这种情况,显然是卫嫣然的家人找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这么快就找到了天仙楼,但是见他孤身一人,老鸨自然是不怕的。 她叉着腰,神气道:“什么姑娘,老娘不知道!识相的现在赶紧滚,要不然老娘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她一声令下,身旁的打手立刻一拥而上。 姜弋丢开了手中碍事的男子,赤手空拳,硬是扛下了那手臂粗壮的棍子,握拳直击对方腹部,一拳便将其打得倒地不起。 如此粗暴而强悍的打法,吓得众人目瞪口呆。 老鸨眼瞧着姜弋挨了几棍子却越战越勇,顿时就慌了,正想叫更多的人来,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吼声。 “快把那贱人抓住!” 老鸨转过头去,便看见周老爷顶着满脑袋的血,气急败坏地怒吼。 而卫嫣然一脸仓惶地从楼上冲下来,在看见被人围攻的姜弋时,眼泪顿时就忍不住了,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跑了过去。 姜弋硬扛着挡下了那从后面挥过来的棍子,一个箭步把卫嫣然抱入怀中,越来越多的棍子落下,为了护住卫嫣然,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第340章 解开心结 “都住手!” 就在此时,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沈菀看见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姜弋和晕过去的卫嫣然,顿时火冒三丈。 民不与官斗,一瞧见这架势,那些原本凶狠非常的打手立刻就怂了,一个个扔了棍棒,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那老鸨吓得两眼发黑,看见沈菀把姜弋扶了起来,这才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姜弋满身不见血的伤,脸上也有多处淤青,却始终护着怀中的卫嫣然,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沈菀拳头紧握,抬眸看向卫辞,后者微微颔首,表示他会处理。 “把天仙楼封了,涉事人等,全都带回官衙!” 卫辞留下来处理麻烦,沈菀速速带他们回去,并连夜把月澜从皇宫捞了出来,给卫嫣然瞧瞧。 所幸卫嫣然只是中了迷药,体力不支而又惊吓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相比之下,姜弋身上的伤重多了,一道道棍棒击打的痕迹,深紫的淤青触目惊心。 他却像是不知疼痛一样,一边任由沈菀给他上药,一边还眼巴巴地盯着卫嫣然。 卫嫣然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被困在那间厢房里,一张张看不清的狰狞的脸在向着自己靠近,无论她怎么逃跑,始终逃不出去。 “不要……不要过来……” 她恐惧地呢喃着,双手挥舞着,想要甩开那些鬼影,浑身颤抖不停。 “嫣然!” 一只温厚的手握住了她,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声音回荡在耳畔,驱散了梦里的魑魅魍魉。 卫嫣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待雾气退散后,是姜弋那张遍布着青紫的脸。 有些滑稽,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卫嫣然那么想见他。 “嫣然?” 见卫嫣然神色怔愣,姜弋还以为她失了魂,慌慌张张就要去找月澜。 没想到却卫嫣然却拽住了他,紧紧地将他抱住,趴在他肩上呜咽着哭了出来。 姜弋浑身僵硬,当即的反应便是把她拉出来,紧张道:“嫣然,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那群混蛋是不是打你了?我找他们算账去!” 他风风火火地又想冲出去,脑筋直得让卫嫣然都有些哭笑不得。 “姜世子。”她叫住他,红着眼眶,嘴角却又带着笑,“你什么时候回塞北?可以带上我吗?” 姜弋呆住了。 他再傻也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正是因此,他才有些不敢相信。 “嫣然,你……” “我答应你的求亲了。”卫嫣然冲着他热烈地笑着,“所以,你什么时候再来提亲?” 曾经程砚书就像乌云一样笼罩着她,她失去了笑容,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热忱。 姜弋的出现,就像一缕光照进她的生活,可她在反复试探之中,还是退却了。 她怕自己成为他的拖累,怕自己重蹈覆辙,也怕这一场付出,换来的又是背叛和折磨。 可是她却忘了,姜弋不是程砚书。 他用最大的耐心等她,哪怕被她多次拒绝,也不曾恶言相向,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回头。 从前卫嫣然眼里只有眼前的阴霾,但是昨夜,她终于看见了属于她的光。 如果他都能为了自己付出性命,她又为何不敢以残生赌一个未来? 窗外,凉风渐起,沈菀轻轻慢慢地收回脚步,顺便拦住了卫辞和月澜等人。 “嫣然姐姐醒了,她已经没事了。”沈菀欣慰地喟叹,“不过,可能又要有喜事发生了。” 几人相视一眼,倒也挺为姜弋高兴。 暖阁内,青竹送来了新雪煮茶,袅袅茶香顺着风飘了出去,轩窗外的红梅正傲然盛放。 月澜抿了口茶,这才说起了正事。 “皇上的身体不容乐观,他虽然中毒的剂量不大,但是美人面已经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如今我也只是勉强用相克的药物扛着。但长此以往,他还是会日渐衰败,就像当年的建康帝一样。” 美人面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自己一点点地感受生命的消逝,身体的老化。尤其盛瑾正值年华,那种无力站立,甚至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的感觉,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心理折磨。 无声的沉默在室内流淌着,卫辞转着玉扳指,语气平稳:“皇上中毒的消息尚未外传,如今正值休沐,还可掩饰。一旦开朝,以他的身体,根本瞒不过那些大臣的。” 沈菀皱着眉,“没有办法调配出美人面的解药吗?” 月澜摇头,“至少以我现在的本事,不能。” 气氛顿时更加僵凝了。 盛瑾是新帝,本来根基就不稳,再者他又没有子嗣,还有一个姬家虎视眈眈。 若是传出盛瑾命不久矣的消息,只怕姬家及姬家一流都会蠢蠢欲动,太平了不过半载的大阙,怕是又要烽火四起。 月澜低垂着眉眼,看着窗外的红梅,又几次偏眸看向了沈菀,欲言又止。奇快妏敩 沈菀捕捉到他的异样,眨了眨眼,“你想说什么?” 月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是不行,但是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沈菀双眸一亮,“谁?” “我的妻弟,云景” 沈菀面露讶异,“云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月澜捏着眉心,显然有些头疼。 “巫医族分云氏和月氏,云月本是一家,但是月氏学医,云氏练毒,两族从来都是势如水火。” 云景是云氏一族的翘楚,对毒的天赋极高,但脾气十分古怪,也是因此才没有当上云氏家主。 沈菀道:“既然是你的妻弟,也算是你亲戚,你能不能请他出山帮忙?” 月澜的表情略显怪异,“实不相瞒,当年我娶了云景的姐姐,云景差点没毒死我。” 后来,爱妻云芙病死,若非月族人拦着,月澜说不定已经被云景砍死了。 卫辞颔首,表示深有体会。 “当初我娶菀菀,姜弋也是一样的心情。” 月澜叹了口气,“总之,那家伙对毒十分擅长,既然巫医无法解美人面,或许以毒攻毒可行。” “云景人在何处?” “他素来行踪不定,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说他要去西南苗疆族,学习巫蛊之术。” 第341章 重获自由 等月澜走后,沈菀才问一直沉默的卫辞:“小舅舅,要试着找一下云景吗?” “可以一试。”卫辞道,“不过,西南苗疆族十分混乱,我觉得找到云景的可能性不大。” “总得尝试一下,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皇上死了。” 见卫辞还在出神,沈菀问:“小舅舅还有其他顾虑吗?” 卫辞抬眸看她,“盛瑜,被放出来了。” 沈菀微怔。 元宵一过,皇宫的消息也传了出来。盛瑾拟了圣旨,释放盛瑜,封其为贤王,允许其出宫立府,但跟着他的,只有几个老弱奴仆,还有守在贤王府外的禁军。 此道圣旨一下,立刻招来了一众大臣的反对。 毕竟盛瑜是废帝,放他自由,无异于是给楚氏一个死灰复燃的机会。 况且当年卫皇后死在盛瑜手里,卫绅也因楚氏而死,盛瑾释放盛瑜,又将卫家亡灵置于何处? 开朝的第一日,反对的折子便在盛瑾面前堆积如山,他却视而不见,似乎一点也不怕盛瑜会翻出什么浪花。 沈菀进宫去看望盛瑾,刚过内宫门,便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喧闹。 姬如烟穿着宫女的服饰,被几名秀女推倒在地,成堆的脏衣服掉在了地上,又惹来了一顿臭骂。奇快妏敩 “会不会干活啊?让你洗几件衣裳而已,都会偷懒了是吧?” “这到底是千金小姐,自然是没干过这种粗活。不过就算你过去再风光,现在你也只不过是一个罪奴而已。皇上心善饶了你的命,我要是你啊,可不得夹着尾巴做人,省得掉了脑袋!” “少跟她废话!”一名秀女毫不客气地踹了姬如烟一脚,盛气凌人道,“赶紧把衣裳给我洗了,天黑之前没洗完不许吃饭!” 姬如烟痛呼一声,却也是压抑着声音,不敢张扬。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自然是招来了一众秀女的嫉恨。 有人拔了头上的簪子,吩咐左右按住了姬如烟,那尖锐的簪头便欲朝着她的脸划下去。 “住手!” 沈菀冷喝一声,大步走上前来。 那些秀女一看见她,顿时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惊慌失措地松了手,一脸的恭敬与无辜。 沈菀让青竹把姬如烟扶起来,再看着那些忐忑不安的秀女,语气冰冷:“青竹,把她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以扰乱宫闱为名,驱逐出宫!” 秀女们大惊失色,慌忙跟沈菀求饶,见说不动沈菀,转而又跪在姬如烟面前,祈求她的原谅。 姬如烟咬着牙,她知道沈菀这是在维护她,纵使她却是心软了,但是若她真的原谅了,便是辜负了沈菀一番好意。 姬如烟一言不发,也彻底断了那些秀女的后路,她们一边辱骂着一边被拖下去,直到声音渐渐远去,姬如烟才朝着沈菀跪下。 “如……奴婢多谢卫夫人。” “不必,我将她们赶出宫,也是因为她们德行有失,跟你没多大关系。” 姬如烟诚恳道:“但不管怎么说,夫人还是帮了我,不管是今日之事,还是……如兰。” 沈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姬姑娘知道姬如兰要做的事吗?” 姬如烟犹豫了半晌,才缓缓点头。 “所以,求我去盛瑜,也是你有意为之?” “不、不是!”姬如烟涨红了脸,急切解释,“我去求过如兰,可是他不肯。二皇子病重,除了卫夫人,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忙的人……” 姬如烟越说便越觉得羞愧,好似是她和姬如兰合谋,故意给沈菀下套。 纵使事实不是如此,但是她和姬如兰是姐弟是不争的事实,她知道姬如兰的目的也是真的。 总言之,她和姬如兰就是一伙的,姬如兰做过的事,犯过的错,她也逃不了干系。 沈菀并不在意。 “姬如兰在逃,朝廷已经发了通缉令,姬家若不投降,朝廷将会出兵。所以,如果姬姑娘能联系上姬如兰,就让他尽快回来自首。” 姬如烟苦笑,“他不可能自首的。” 她与姬如兰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姬如兰从小被姬家长辈灌输着极端的思想,以至于他把姬家惨祸都算在了盛氏头上,并偏执地以为,皇位就是他的。 “卫夫人,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如兰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姬如兰陷入了回忆,语气有些感慨,“他胆子很小,很怕黑,也很喜欢小动物。可是自从他养的小狗被爹爹当众摔死之后,他就变了……” 见沈菀没有反应,姬如烟叹道:“我说这些,不是想祈求卫夫人的原谅,只是如兰他太偏执了。我也知道,凭姬家之力,是赢不了朝廷的。若有一日如兰被擒,我想恳请夫人,饶他一命。” 沈菀心事重重地到了昭阳殿,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盛瑜?” 她微微错愕,看着那从殿内走出来的清瘦男子,险些以为是错觉。 大概被关了太久,他的脸色较从前显得苍白虚弱,似褪去了所有的锐气和锋芒,眼神空寂得波澜不惊,唯有在看见沈菀的时候,才升起了一丝亮光。 “二……”沈菀脱口而出,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连忙改口道,“王爷。” 盛瑜失笑,“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名字。” 沈菀无语。 “看样子,王爷的身体好多了。” “嗯,好了。”他笑着道,“还得多亏了你的药,不过,那也太苦了,下次能不能记得给我带颗糖?” 沈菀满头黑线,“听说皇上已经允许王爷在外面建府,这些话,王爷还是嘱咐伺候您的下人吧。” 看着她进殿,盛瑜轻轻叹了一声,“果然还是这么无情吗?” 昭阳殿内弥漫着一股苦药味,一碗药放在桌案上,还泛着热气。而盛瑾却看都不看一眼,只专注着批改眼前的折子,任由侍监如何低声下气地催促,也不肯喝。 沈菀接收到侍监求助的目光,向盛瑾行了礼,接着嫌弃道:“皇上能不能赶紧把药喝了,您一个人受苦就算了,别连累了我们啊。” 第342章 伏遥重伤 盛瑾臭着一张脸,“这药苦死了,你就不能让月澜给朕配颗糖吗?” 沈菀嘴角抽了抽。 还真不愧是兄弟俩,说的话都跟盛瑜一样。 嘴上发着牢骚,但盛瑾还是仰头把药给灌了,脸色因为苦味瞬间涨红。 “茶!快端茶来!” 侍监苦兮兮地劝道:“皇上,您忍忍吧,月巫医说了,您喝了药之后,什么东西也不能吃。” 盛瑾烦躁地吼了一句:“滚!” 侍监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麻溜地收拾药碗和托盘便溜了。 瞧见沈菀偷笑的脸,盛瑾没好气道:“你来找朕何事?” “本来只是来看看皇上,不过现在,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请皇上恩准。” 盛瑾蹙眉,极度不满道:“怎么?还有别的事比朕还重要?” 沈菀掩饰地轻咳,“皇上还记得姬如烟吗?” 盛瑾懒懒应了一声,“干嘛?不是你说留她一命?朕可没杀她。” “她如今在宫内为奴为婢,但是也因为姬家遭了不少白眼,不若放她出宫,让她去别处当差赎罪。” 盛瑾点点头,“随便。” 一个姬如烟,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沈菀想救她,盛瑾也不介意卖她一个人情。 见她还杵着不动,盛瑾疑惑问:“还有其他事?” 沈菀眨了眨眼,“那什么,皇上为何要放了盛瑜?” 盛瑾似笑非笑,“小舅舅让你来问的?” 沈菀摇头,“小舅舅说他不管这事。” 盛瑾叹气,“难怪各部上谏的折子都送到朕这儿来了。” 释放盛瑜,盛瑾也顶着不少压力。 如今在朝的臣子,除了当初在皇位争夺时的中立派,多数都是曾经支持盛瑾的人。他们自然也是害怕有朝一日盛瑜东山再起,灭了盛瑾,到时候他们这些老臣,也是跟着盛瑾一损俱损。 “他们啊就是瞎操心,年后的事务多如牛毛,不去关心民生,反倒盯着盛瑜不放,果然是太闲了。” 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却是让沈菀看不懂了。 “您就一点也不怕盛瑜和楚氏死灰复燃吗?” 盛瑾低笑,“当初楚氏一脉背叛了盛瑜,而盛瑜又为了摆脱皇位炸毁皇宫,你觉得他还会为了皇位,联合楚氏对付朕吗?” 沈菀不言。 人心易变,谁知道盛瑜被关了这么久,会不会又变了。 “总之呢,盛瑜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朕已经派了禁军看守贤王府,若有异常,他们会及时回禀的。” 沈菀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姬如烟被送出去后,沈菀便没有再过问。 元宵过后,天气渐渐回暖,积雪消融,柳枝抽芽,花蕊吐香,虽春风未至,却已有了春季的气息。 京城近来也忙碌了起来,街上随处可见气质儒雅的书生。这是平乱之后的第一次科考,四方的举子皆赶赴京城,渴望能登第面圣,一展抱负,平步青云。 盛瑾身体不适,科举也交给了卫辞处理,卫辞忙得不可开交,沈菀反而闲了下来,便带着姜不弃上长风楼晃悠。 正好应沅送来了从西南传回来的消息,确定了云景就在西南。 “按照月巫医画的画像,门下弟子说确实有人在西南看到了他,不过他行踪不定,具体在何处还不能确定。” 沈菀皱着眉,“这就有点难办了。” “还有一事。”应沅道,“此次去西南,除了找云景的行踪,还查到了姬家的消息。姬如兰并未回到姬家,但是姬家已经在暗中筹备兵马,明显有起兵之意。” “意料之中。朝廷的诏令一下,姬家却没有半点动静,显然压根没当回事。” 姬如兰既然敢趁着姬如烟选秀之际在京城搞鬼,背后定然有姬家支持。再者如姬如烟所说,姬如兰是被姬家从小培养,就是为了他们的大业,如今姬如兰暴露了,姬家只会趁乱起兵。 沈菀在长风楼待了一会儿,同应沅商量着长风楼的扩展计划,不知不觉天色都黑了。 回程的马车上,姜不弃已经趴在一旁睡着了,沈菀翻看着账本,圈住了几处有问题的地方。 突然马车一阵晃动,手中的毛笔甩出了一滴墨,正好滴落在姜不弃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抓了一把,把肉乎乎的脸蛋揉得一片黑乎乎的。 沈菀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笑,外面却传来了萧七的声音。 “小姐,出事了。” 沈菀掀开帘子,看着躺在马车前浑身是伤的人,顿时吓了一跳。 “萧七,你撞死人了?” 萧七无语,“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沈菀下了马车,走近一看,才觉得那男子有些眼熟。掀开他凌乱的头发一看,这鼻青脸肿的倒霉鬼不就是元宵那日的书生? 沈菀想了想他画作上的名字,好像叫伏遥。 命萧七去长风楼去找人,把伏遥带去医治,沈菀便没再管了。 伏遥从长风楼醒来,照顾他的是瑶琴,见他突然坐起身来,吓得手里的药都差点泼了。 “这是哪儿?” 瑶琴把药碗递过去,“长风楼,是我家小姐把你救回来的,她让我转告你,尽管在这里住下就是了。” 伏遥不知道长风楼是哪儿,也不想在这里待着,抓起自己那身破旧的衣衫便要出去。 瑶琴慌忙拦住他,“你去哪儿?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大夫嘱咐了你不能乱动。” 但不管她怎么说,伏遥都固执地要离开,瑶琴无可奈何,只能喊人来。 没想到这一嗓子,就喊来了沈菀。 “伏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是你?” 伏遥惊愕地看着她,明显也认出了沈菀。 沈菀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让萧七把人架回去,按在床上,硬逼着他把药喝了。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伏遥一介书生,哪里敌得过萧七?被一顿强迫后,脸色顿时变得极差。 “跟你没关系。”他硬邦邦道,“我可以走了么?” 正好应沅推门进来,张口就道:“查到了,这小子不知怎么得罪了兵部侍郎,被人削了一顿。” 第343章 洗清冤屈 兵部侍郎? 沈菀听着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还是应沅提醒了一句,“就是元宵那日,在街上被你男人丢进大狱的那位的亲爹。” 这话有点绕,沈菀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是他啊……”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伏遥,沈菀若有所思道:“所以,是因为那天的事,害得你招惹了兵部侍郎?” 欺软怕硬,再正常不过。那些人不敢找卫国公府麻烦,便只能挑伏遥这个软柿子捏。 不过沈菀疑惑的是,既然此事是因她而起,伏遥怎么不来找她帮忙? 伏遥一脸平静,“我没什么事,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这副急不可耐地想跟他们撇清关系的态度,让沈菀格外好奇。 “我是洪水猛兽吗?”她扭头问瑶琴道。 瑶琴立马摇头,彩虹屁张口就来:“小姐人美心善,是仙女还差不多。” 伏遥:“……” 他一介文弱书生,别说萧七了,就连瑶琴的力气都比他大。抵抗不了他们的强行挽留,伏遥只能暂且留下。 但他也没闲着,因写得一手好字,便帮着大堂记账收银,连那些平不了旧账烂账,也被他理得一清二楚。 沈菀翻着那些条陈清晰的账簿,不禁赞叹:“有着本事,去街头卖画可惜了。” 正逢伏遥闲着,沈菀便提了一嘴,“我看你字迹端正遒劲,文采斐然,画技也是一绝,为何不去参加科考?我听瑶琴说,你还是举人呢。” 伏遥脸色一黯,低着头沉默不语。 沈菀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打算继续问下去。 半晌后,却听他沙哑着声音道:“我是罪臣之后,不能科考。” 自那日聊了两句,伏遥便又像没事人一样,在长风楼帮着打杂,仿佛不肯欠人半分,连应沅给他的工钱都没要。 沈菀存了心思,特地让应沅去调查了伏遥的背景,这一查,还真查出点问题来。 “他爹是西南覃州靖南县主簿,县令是楚氏远亲,当初楚氏倒台后,他们也未能幸免。伏遥因举子之身,免去了刑罚,但却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一个小小的主簿,按理说还卷不到这京城皇位之争来,沈菀猜测,估计他爹是替人顶罪了。 要查这事不难,沈菀请温聿帮了忙,从大理寺调来了覃州的卷案,又派了官员连夜敢往覃州复审,此案已然明晰。 伏遥尚且不知沈菀所做之事,他待伤养好了,债也还得差不多了,便留下了一封书信,悄然离去。 长风楼每日来来往往,倒无人注意他不见了,唯有沈菀来时问起他,应沅才反应过来,已经一日没有看见伏遥了。 跟着沈菀出门寻人,应沅还忍不住发牢骚。 “你莫不是看上那个小白脸了,这么关心他?” 沈菀差点把他的脑袋按在脚底下。 “伏遥也算帮过我,再者,楚氏之事,他家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沈菀这才明白,为何当日在闹市上,伏遥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态度便异常冷漠,连被兵部侍郎报复,也不肯上卫国公府求助。 或许在他心里,楚氏和卫氏都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凶手。 这世间冤假错案千千万,沈菀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管,但至少伏遥之事,她能帮得上,她也不介意跑一趟。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沈菀挺欣赏他的。 明明一身破衫,却只肯要那一两银子;明明张口就能讨到的人情,他却只字不提;明明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愣是撑着不肯向她求助。 大概是见多了虚与委蛇之人,甚至曾经的自己都靠着曲意逢迎才活下去,伏遥这种宁折不弯、傲骨铮铮之人,这世间倒是少见了。 沈菀盛着马车来到城东,果真在初次见面的茶摊旁边看见了他。 天还很冷,他依旧穿着他那盏洗得泛白浮毛的衣衫,瘦白的手被冻出了一块块红印,但握笔之时仍然端正有方,身姿挺拔。 沈菀松了口气,正准备下马车时,却见一群男子步伐嚣张地走来,抬手直接掀了伏遥的书桌。 “哟小子,你还没死呢?” 伏遥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正是那日试图绑架沈菀的绿衣公子,也就是兵部侍郎的儿子褚扬。 伏遥垂着眸看着地上被毁的画作,垂在身侧的拳头稍稍紧握,随即又一言不发,弯下腰去,试图将笔捡起来。 褚扬一个眼色丢过去,立刻就有一名侍从抬脚狠狠地踩中了那支笔,用力一碾,那毫毛瞬间被抹平,这支笔算是废了。 伏遥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寒锐的目光冷冷地射向褚扬。 他被盯得下意识缩了下脖子,随即气势更加凶狠。 “臭小子,你还敢瞪我!来人,把他的眼珠子给我挖了!” 伏遥被按倒在地上,几番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褚扬狞笑着,催促着他们快点动手,结果后方突然挥来了一条马鞭,牢牢地捆住了那拿着匕首欲刺下去的手,将那侍卫往后一拽,砸在了褚扬身上。 一阵惨叫和惊呼响起,伏遥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菀,不明白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但见她一个“弱女子”,一手长鞭挥得干脆利落,伏遥张了张嘴,满脸写着震惊。 最后她踩着褚扬的脑袋,冷眸半眯,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滚!” 沈菀抬脚一踹,褚扬一声嚎叫,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奇快妏敩 “公子!” 褚扬被侍卫扶起,目光阴狠地盯着对面的沈菀,见她独身一人,顿时恶向胆边生。 “竟然是你?你别得意!你以为老子真怕你不成?” 正准备走向伏遥的沈菀停住了脚步,微微歪着头,侧眸看着他,冷漠的双眸如同目空一切,让褚扬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卫辞和她的护卫都不在,顿时就嚣张起来。 “把她给老子抓起来!等老子玩腻了,就赏你们了!” 第344章 释罪文书 一群人一拥而上,随手便抄着各种兵器抄着沈菀冲过去。 伏遥一句“小心”还卡在喉咙里,便看见她身手敏捷地躲避着对方的袭击,顺手折了对方的手腕,夺过了一根长棍。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棍法,便将一众人打得哭爹喊娘。 收拾了这群杂碎,沈菀才丢了棍子,走上前去把瘫坐在地上的伏遥拉起来。 伏遥下意识地盯着她的手,实在难以想象,这只柔软而白嫩的小手,竟然能使出那么狠的力气。 温热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袖口,碰到了他的手背,伏遥一惊,猛地甩开她,背过手去。 沈菀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在意,只是一脸不悦问道:“为何要走?长风楼有人亏待你了?” 伏遥短暂的失神后,听到她的问话,急忙摇头。 “没有,楼里的人都很好。” “那是饭菜不合胃口?” 伏遥:“……不是。” 沈菀轻轻啧了一声,“你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全?” 伏遥垂着眸,“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是么?若按照你的逻辑,可能你又要欠我人情了。” 她把一叠文书砸在他手里,伏遥疑惑地打开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这……这是……” 看着上面的“释罪书”,伏遥那泛白的手颤抖着,哪怕在面对褚扬他们的欺辱时都不曾掉一滴泪的伏遥,在此刻激动得红了眼眶。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你爹确实无罪,当初也不过是被县令推出去顶罪。覃州太远,释罪书还未送过去,我让人先抄录了一份,带来给你看看。” 伏遥没想到,他只字未提,沈菀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清来龙去脉,替伏家翻案。 “你为什么要帮我?” 纵使沈菀轻描淡写,但伏遥也很清楚,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翻旧案,又赶赴覃州调查取证,沈菀必然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和心力。. 伏遥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对沈菀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半开玩笑道:“大概是不想卫家背上这莫名其妙的锅,又或者,不忍心看状元郎就这么埋没乡野。” 伏遥忍不住红了脸。 他承认,伏家之祸,他确实也算在了卫氏头上。 他自认父亲坦荡磊落,却无端卷入党争之中,最后没等到沉冤得雪便于狱中病逝。伏遥恨楚氏,也恨卫氏,明明皇位之争与他们并无关联,他们却要承受江山易主之祸。 伏遥此行前来京城,一则是覃州已如他的容身之地,二则是想看看,这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京城是何光景,三则,哪怕无缘科举,他心里也怀着一份希冀。 伏遥抬眸,看着沈菀笑眯眯地对他道:“所以,好好准备一下科考吧,状元郎。” 他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她身后时,骤然一惊。 “小心!” 褚扬今日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非得和沈菀同归于尽不可,故而趁着他们二人不注意,便捡起了地上的匕首,狠狠地朝着沈菀刺过去。 没想到伏遥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立刻就冲上来相帮沈菀挡住。 褚扬也没心软,解决了伏遥,再解决沈菀也没差。反正只要这两人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他干的好事,卫家也找不到他头上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致于不远处的萧七他们看见了,都无法在瞬间赶来。 而伏遥几乎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帮沈菀挡这一刀,却没料到沈菀突然将他推开,手腕一转,那根棍子直接冲着褚扬的心口,强悍的力道撞得褚扬背脊一弯,整个人如煮熟的虾一把蜷缩在地,神色痛苦。 “啪嗒!” 那把匕首掉在了地上,清脆的声响才把伏遥的注意力唤回来。 他怔怔地看着沈菀,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并非表面看着那般柔弱。 甚至,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沈菀拍了拍手,让赶来的萧七处理垃圾,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家了。 临走之前,她冲着还在愣神的伏遥招手。 “状元郎,一个月后的科考,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也不等伏遥回答,她便钻进了马车,消失在了伏遥的视线。 马车渐渐远去,这场闹剧也最终落幕,快得让伏遥以为这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手里的文书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伏家的冤屈洗清,他父亲的清白得保,他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参加科考! 伏遥捏紧了拳头,偏头看着那副悬挂着的岩竹图,湿红的眼眶中凝着一抹坚毅。 草长莺飞,春风似乎格外眷顾京城,早早地便吹遍了大街小巷。 兵部侍郎的落马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全京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科考筹备着。 姜弋却在此时准备启程回塞北,只不过这一回,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卫嫣然。 那日天仙楼之事似乎并未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反而驱散了她身上的阴霾。 沈菀在她身上看到了昔日的神采与自信,偶尔低笑时扬起的欢喜,亦如花一般在她脸上的盛放。 “祖母想让我和姜弋在京城完婚,但是我更想去塞北,听说那里的婚礼,可以在草原上举行。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为我们祝福。” 十里亭外,卫嫣然脸上洋溢着向往与喜悦,看向姜弋时,毫不设防的信任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姜弋满脸红霞,傻呵呵地笑着,一脸蠢样,让对面的卫辞和温聿齐齐翻白眼。 沈菀双眸一亮,压低声音和卫嫣然道:“听说婚礼那一日,塞北的勇士还会和新郎官单挑,要是我哥哥输了,嫣然姐姐尽管踹了他,挑个更厉害的郎君。” 姜弋一听这话,脸立马黑了下来,把沈菀往卫辞那边一推。 “管好你媳妇!” 沈菀冲着他使了个鬼脸。 众人吵吵闹闹,离别的愁绪稍稍被冲散了一些。 送他们离开后,沈菀不仅没有半点难过,反而满怀期待道:“等京城的事了了,我们就去塞北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我哥的婚礼。” 卫辞笑着应好。 但是一切美好的计划,全被皇宫传来的急报打乱了。 第345章 姬家造反 盛瑾昏迷了。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他倒在了御书房内,好在并无外臣在场,伺候他的太监立刻封锁了消息,并派人迅速出宫通知卫辞。 等他们赶来时,盛瑾已经苏醒了,靠在床上,还跟月澜发着牢骚。 “月巫医,你这药就不能加点糖吗,真的好苦啊……” 沈菀跨入殿内,没好气道:“良药苦口,皇上还是忍忍吧。” 几人向盛瑾见了礼,看见盛瑾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下皆是一沉。 盛瑾却一脸若无其事,“你们怎么来了?朕不过是太累了,睡了一会儿,他们就急得跟朕驾崩了一样。” 卫辞眉头一蹙,“皇上,慎言。” 天子之事从无小事,盛瑾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各方蠢蠢欲动。 所以他们也必须再三小心,捂紧了消息不能外传。 哪怕是当了皇帝,盛瑾还是对卫辞怵得慌,在他面前乖巧得不行。 “行了,朕真的没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还有那些折子,这几日只能劳烦小舅舅帮忙批阅了。” 出了昭阳殿,沈菀才忍不住问月澜实情。 “皇上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月澜神色冷淡,但眉眼间的凝重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若无解药,最多三个月了。” 沈菀知道,这也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当初建康帝中了美人面,约莫月余便丧了命,盛瑾还能撑那么久,除了有月澜的调养,再者他体内的毒性也没有建康帝那么深。 但哪怕如此,毒药无解,盛瑾最后还是逃脱不了和建康帝一样的结局。 沈菀道:“已经有云景的消息了,他确实在西南,但是具体行踪不定。” “是他的风格,他最爱往山里钻,一年半载的不见人影。” “那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的行踪吗?” 月澜思索片刻,与她说了个主意。 正巧此时,卫辞匆匆走来,面色略显凝重。 “西南起兵了。” 就像是逮着时机算计好了一样,在盛瑾病发之际,西南姬家也以扶真龙之名,起兵造反。 西南偏僻且贫瘠,多蛮族而少士兵,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拨不出兵,也出不起钱,最后还是姬家撑了起来。 故而造反一事虽然大逆不道,但是在西南百姓心里,姬家才是他们的王! “姬家的号令一发出,西南覃州、黎州皆出兵响应,还有不少民间自发组成的队伍,可见姬家在西南的影响之大。” 昭阳殿内,众人听着卫辞的话,皆是一脸沉凝。 盛瑾紧握着拳头,“大阙几年纷争不断,如今好不容易太平,姬家这是存心想挑事吗?” 温聿表示不懂,“当年皇上和贤王斗得那么狠,为何姬家不趁虚而入,反而要等到这个时候?” “时机尚未成熟。”险些被姬如兰坑死的沈菀道,“姬家身份敏感,无召不得入京。姬如兰便趁着姬如烟选秀之时,混入京城试探皇上和卫家的底细。” 造反其实是下下策,姬如兰更想要的是,是兵不血刃,是让盛瑾与卫家决裂,搅得京城不得安生之后,姬家想入侵就简单多了。 温聿愁眉苦脸,“我听说西南蛮族勇猛善斗,那姬家更是武将出身,此战怕是难打。” 卫辞眉眼微沉,“不能让他们攻到京城。” 他经历过这种战役,那长达三年的厮杀,财力损失还在其次,人命消亡简直数不胜数。 大阙已经经不起第二场战争,他们必须把姬家的也信扼杀在西南。 温聿:“虽是如此,但是西南地形复杂,京中的将领无一人有过西南作战经验,若贸然带兵前往,会不会太过被动?” 几人相视一眼,明显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 “我去。” 气氛陷入了僵凝之际,卫辞突然开口,“我去过西南,对姬家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话音刚落,盛瑾立马反对,“不行!如今这种情形,小舅舅不能离开京城!” 盛瑾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他可能随时都会倒下,若是卫辞不在,怕是无人能帮他稳定局面。 到时候皇帝病重的消息一传出,只怕姬家的气焰会更加嚣张,到时候追随姬家之人也会越来越多。 “若江山保不住,就算皇上恢复了,又有何用?” 卫辞一句话,让众人哑口无言。 沈菀道:“我同意小舅舅说的!不能让姬家出西南,只能派去过西南,或者对西南的地形熟悉之人领兵,小舅舅再合适不过。” 温聿也知道卫辞的性子,他既然开这个口了,便是已经把前途和后路都想好了。 故而在盛瑾还欲出声否决时,温聿道:“行吧,反正京城还有我和我爹他们在,出不了什么事。” 卫辞颔首,又偏头看向沈菀,似乎有话要说。 “我跟你一起去。”沈菀立马道,“云景还在西南。” 两人皆是说一不二,饶是盛瑾他们有心劝阻也无济于事,不得已就此同意。 出宫之时,适逢盛瑜进宫探望盛瑾,沈菀的注意力,却在他身后的姬如烟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菀记得,当日她已经让盛瑾把姬如烟遣送出宫,她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盛瑜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她是皇上派来照顾我饮食起居的奴婢。” 既是盛瑾授意,沈菀也不能说什么。 “我听说你和卫辞要去西南了?” 沈菀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道:“贤王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盛瑜轻笑一声,仿佛一点也不怕自己的秘密会暴露。 “虽说当初楚氏被清剿干净了,但总还有那么一两只跳蚤还在皇宫里蹦跶,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地传讯给我。” 他如此坦荡地说出来,沈菀反倒没有那么多担心了。 “姬家已经公然造反,战事吃紧,不得不行。” 盛瑜颔首,“西南多毒虫巫蛊,山势不高,但林密草盛,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叮嘱。” 看着沈菀欲离开,跟在盛瑜身后的姬如烟终于忍不住了,出声叫住了她。 第346章 赶赴西南 沈菀回过头,仿佛就在等着她一样,脸上没有半点疑惑和讶异。 姬如烟反倒退缩了,目光投向了盛瑜,似是恳求,又似是犹豫。 盛瑜淡定地收回目光,“你们聊,我去看皇兄了。”. 他背着手,悠然自得如闲庭散步一般离去,只剩下她们二人站在廊下,与花草静默无语。 “姬姑娘有话要跟我说?” 姬如烟的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那些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在此刻便急切地涌了出来。 “卫夫人,我父亲他……他真的反了吗?” 沈菀点头,“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贤王府应该也收到了。” 姬如烟如被抽去了灵魂一样,目光空洞,满脸凄惶。 “我劝过他们的……”她捂着脸哽咽着,“可是父亲从来不听,还有如兰……” 沈菀不为所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姬家始终心有不甘,造反是迟早的事。姬姑娘比我了解你亲人,应该也知道他们不会放弃的。” 姬如烟颤着声,“卫夫人,他们会死吗?” 沈菀讥讽道:“你觉得呢?” 姬如烟似乎想说什么,沈菀先她一步道:“造反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再者战乱一起,大阙势必生灵涂炭。若姬姑娘能联系到你父亲或者姬如兰,最好劝他们尽快收手。” 姬如烟摇着头,“我和如兰所有联系都断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知道西南是何情况。” 沈菀也知道,姬如烟对姬家来说,就跟随时可以丢弃的废棋一样,她被困在京城两个多月,也不见姬如兰派人来营救她。 临走之前,沈菀叮嘱她道:“姬姑娘,朝廷和姬家的事,你管不了,也救不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乖乖待在贤王府,也许你的处境还不会那么糟糕。” 沈菀言尽于此,至于能不能想明白,那就是姬如烟的事了。 京城与西南相去甚远,消息都传到了这里,想必西南已经是如火如荼地点兵备粮。 时间紧迫,卫辞也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士兵和粮草,以剿灭反贼为名,征讨西南。 春色蔓延,但大阙却还有几分凛冬将至的压抑之气。 平江码头旁,沈菀依依不舍地和姜不弃告别,才把他交给玉无殇。 玉无殇牵着姜不弃,脸色却不太好看。 “卫辞竟然让你自己下西南?” 沈菀不以为意,“朝廷的事还没安排好,他脱不开身。但皇上等不得,我必须尽快动身找到云景。再者还有萧七跟着我,能出什么事?” 一旁的应沅也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此行我们是跟着商队过去的,有我在,保证沈菀安然无恙。” 玉无殇呵呵,“就是因为有你,我才不放心。” 没理会他们俩斗嘴,沈菀蹲下身来,摸了摸姜不弃的脑袋。 “娘亲不在的时候,七七会乖乖的对吗?” 姜不弃眼眶通红,瘪着嘴,很努力地忍住不哭。 小胖手抓着沈菀的指尖,姜不弃肩膀一颤一颤着,夹着哭腔道:“七七会乖,娘亲要快点回来。” 沈菀的心宛若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 码头的大船吹响了螺号,催促着他们尽快上船。 沈菀强压下心里的不舍,咬咬牙转身离开。 大船渐渐远离了码头,姜不弃却还呆呆地看着江面,一滴晶莹的泪挂在了眼睫毛上,看着又可爱又好笑。 玉无殇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道:“行了姜不弃,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倔强地反驳:“我才没哭!” “嗯,没哭没哭。”玉无殇应得十分敷衍。 姜不弃忍不住仰头问他:“玉爹爹,娘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玉无殇牵着他往回走,“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那七七能去找她吗?” “西南太危险了,等你爹把坏人都解决了,玉爹爹就带你去……” 商船顺水而下,船身推开了江面,划出了阵阵波澜,远山在暮色中只见一道朦胧的轮廓,天边几点星子闪烁着,愈显天际寂静辽阔。 沿江行了半个月,春雨便连绵不绝地下了起来,江上蒙着一层薄雾,行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第347章 夜半行凶 雨还在下,江面上的白雾更加浓郁,仿佛云坠凡间,将山峰、江水和船只统统笼罩其中。 沈菀枕着雨声入眠,朦胧间听到了一阵响动,没等她以为是一场梦,又一声响动传来,彻底把她惊醒。 她蓦然睁眼,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了那鬼鬼祟祟地摸向她房门的几道身影。 外头的烛光将他们的身影照在了门窗之上,扭曲的影子略显狰狞,他手中那把刀却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显然来者不善。 那几人放轻了脚步,小心地顶开了门栓,待走到床头时,蓦然挥着大刀朝着枕头的方向劈下去。 然而刀锋陷入了柔软的棉被,也没有丝毫血迹溢出,令几人皆是一惊。 他们猛地掀开了床帘,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脑袋瞬间空白。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下了迷药吗?” 有人端起了桌上冷掉的姜汤,咬牙切齿,“那娘们根本没喝!” “那她现在人在哪儿?” “诸位,是在找我吗?” 半开的窗口处,沈菀一跃而入,墨发沾了些许湿润的春雨,精致艳丽的面容在夜中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悦的气息。 这几人是西南水域上的盗匪,平日里混在商船内寻找猎物,早在他们以船工的身份混进来的时候,就盯上了沈菀三人。 听船老大说,他们是京城来的药商,此行前往西南做药材生意的。 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条水路上最不缺的就是药材商人,而且做药材生意的,绝对是个大户。 因顾及那个看着不太好惹的萧七,他们才迟迟没有行动。今晚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却没想到折在沈菀手里了。 行踪败露,那几人也没再掩饰,即刻挥着刀冲着沈菀砍来。 “臭娘们,竟然敢耍老子,既然被你发现了,就乖乖受死吧!” 沈菀避开那劈下来的一刀,眉眼微冷。 “你们行事如此嚣张,就不怕败露了,被官府的人追查吗?” 其中一人冷笑,“官府?官府吃饱了撑的才会来管这些闲事。再者,等你一死,尸体再往江里一丢,这船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谁会知道?” 沈菀双眸一眯,喃喃一句:“这样么?那我就放心了。” 那几名大盗正疑惑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方才还狼狈地躲避的沈菀突然出手,迅如闪电般袭向离她最近的人,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即刻抹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出,另外两人皆是愣住了,顿时怒从心起,下手更狠了。. 以免引来更多的人,沈菀也不拖时间,速战速决。 见她又解决了自己一个同伴,剩下那个人颤着双腿,毫不犹豫地跳窗逃走。 沈菀也不急着追,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紧接着门便被推开,那试图逃走的贼子被萧七丢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满头是血地磕头求饶。 “几位大爷饶命啊!我们就是鬼迷心窍,想求个财。求几位爷高抬贵手,绕了小的一命!” 沈菀:“说吧,你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又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瞥了萧七一眼,见他缓缓拔出了剑,威胁的意味十足,便一股脑地把什么都交代了。 “我们就干了三年而已,杀了……杀了七八个,不过那是因为他们都不配合,也不能怪我们……” 沈菀眼眸一厉,“按你的意思,那些人还得乖乖地把钱财奉上,半点反抗都不能有对么?” “不不不!”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试图狡辩,沈菀却没心情听他废话。 “把他绑了,交给船老大,让他移送官府。” 这件小事沈菀并未放在心上,等下了船,船老大还特地前来表示感谢。 “难怪以往有不少货商在我的船上神秘消失,搞得大家以为闹鬼了,原来是他们干的!这回可好了,你们帮我把这群贼抓住了,以后我这船也终于没有闹鬼的传闻了。” 他拿了一些西南特产赠与应沅,沈菀顺便问了一句:“这位大哥,我们也是初次来西南,您常年在西南行船,想必至少不少关于西南的事吧?” 船老大立马挺直了腰背,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 “这位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我跑船几十年了,西南这一块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们此来西南是为了寻药,听闻西南月皇山内有不少珍稀的药材,此事当真与否?” “月皇山?”船老大脸色严肃了几分,“妹子,那地方可去不得,那里是南疆族的地盘,到处都是毒虫毒草。以前也有不少胆大的像进山寻宝,但是还没踏进去呢,就死在山脚下了。” 沈菀一怔,“这是为何?”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有很多跟你们一样的药商有去无回。听说好像是南疆族在山脚下设了陷阱,也有人说那些人是被南疆族抓去炼蛊了,反正挺邪乎的。” 船老大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要真想买药,就去莫家村。别看那里只是一个村镇,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不过最近寒州要打仗了,那一块儿乱得很,我看你们还是慎重考虑一下,以免丢了性命。” 向船老大道了谢,三人便正式跨入了寒州境内。 江水被抛至身后,但他们却陷在了山林之内,若非盛着马车沿着官道前行,怕是他们都要以为,自己来到了深山老林里。 应沅将脑袋从窗口收回来,略微嫌弃地嘀咕了一句:“这西南确实是够穷的。” “大阙未统一之前,这里曾是各大蛮族部落的住所。后来盛氏皇族一统天下,西南也被收入版图,虽然那些蛮族被驱逐出境,但这里还保留了不少异族人。民俗迥异,加上地形复杂,这里便渐渐被朝廷遗忘。哪怕在大阙统一之后,依然有不少草莽落草为寇,或揭竿起义,不过全都被后来的姬家镇压了。” 听着沈菀淡定地陈述,应沅和萧七皆有些茫然。 应沅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多读点书吧少年。” 应沅正要回嘴,马车在剧烈的晃动后骤然停下,同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吵嚷。 第348章 冤家路窄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后边的马车也被迫停下,有人骂骂咧咧,也有人窃窃私语,皆是茫茫然不知出了何事。 直到前方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便听见有人大喊:“杀人了!劫匪杀人了!快跑啊!” 劫匪? 这两字砸得众人头昏脑涨,但无一例外,皆是仓惶地掉转马头准备逃离。 因山势连绵,道路狭窄,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瞬间被打乱,马头相互冲撞,车厢也挤在了一起。不知是谁的马儿受了惊,几声尖锐的嘶鸣,激起了一阵慌张的尖叫。 载着沈菀他们的马夫也慌忙撤离,嘴里还不停嚷嚷着:“这群小娘养的!眼见着姬家起兵,没工夫搭理他们,便又出来作乱了……几位客人,可得坐好了,小的带你们……” 后面的话,被堵在前方的人吓得缩了回去。 几十名扛着刀的大汉守在山口,将车队堵得严严实实,几个嘴里还叼着野草,看着嚣张至极。 “马车上的,全都给老子下来!” 一声怒喝,那些惜命的就忙不迭地滚了下来,那些惜财的,先是把自己的财宝藏好,才哆哆嗦嗦地下来。 显然这群劫匪是有经验的,那锐利的狼眼从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就大概知晓了他们的底细,如蝗虫似的扑上前去,便把他们藏的金银珠宝全都薅了出来。 沈菀他们也未能幸免。 纵使他们已经做了一番乔装打扮,但不俗的样貌和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狼光。 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上前,目光放肆地打量了沈菀一圈,淫笑了几声。 “小娘子,你这胸前怎么鼓囊囊的,莫不是藏了什么宝贝?” 后方一阵起哄声中,他伸着脏兮兮的手朝沈菀靠近,还未接近呢,便被萧七给折断了。 那群劫匪见状,立刻一拥而上,二话不说就挥着刀朝着萧七的脑袋砍下去。 如此干脆而狠戾的动作,吓坏了旁边的人,尖叫声此起彼伏。 本以为会看见萧七血溅当场,却没想到他迅速拔剑,反手便刺穿了面前之人的胸膛。 第349章 恐怖传闻 画轴很普通,画纸也平平无奇,但那画中之人,却是有些奇妙了。 头发稀疏,大小眼睛,鼻子小巧如豆,嘴巴又翘如拱起的毛毛虫。 这副模样,惹得人群一阵窃笑,先前还以为姬如兰如此大的阵仗,是为了寻何方美人,谁曾想会是这么个丑货! 竟离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睛,扭头恶狠狠地同官兵道:“我不是让你们把那幅画收起来吗?” 小兵满脸委屈,“姬公子的东西,属下哪敢碰?”. 为了保住姬如兰的名声,竟离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公子,要不您先把画收起来,我让人先找一圈再说?” 姬如兰斜睨着他,表情十分不屑。 “那女人狡猾得跟狐狸似的,你们找了这么多天,有结果吗?” 竟离险些崩溃,心里话脱口而出,“那也好过拿着这幅画像找人!” 姬如兰眼眸中眯着危险的光,“怎么?你质疑我的画工?” 竟离头疼得不行,叹着气道:“公子,卫夫人不长这样。” 姬如兰呵呵,“她就长这幅模样,也是卫辞瞎了眼才看上了她,我阿姐都比她好看。” 姬如兰有审美障碍,竟离早就发现了。 不管是多么美的事物,都会被他独特的认知方式扭曲。 尤其他和沈菀有深仇大恨,在画这幅画像时,难免会倾注了几分恶意丑化,才把沈菀画成这幅模样。 不过虽然画像的五官丑了一些,但整体轮廓也能看出几分沈菀的影子,很快就有热心群众高高举起了手,表示自己曾见过画中人。 那人正是载着沈菀他们的马夫,喋喋不休道:“她是从京城来的,身边还跟了两人,长得不仅漂亮,出手又阔绰,下手还狠……” 姬如兰听罢,顿时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激动狂喜。 “她人在哪儿?” “刚才还在这儿,一眨眼就不见了。”马夫气恼地捶了一拳,“她答应给我的赏银还没付呢。” 姬如兰环顾了一下四周,即刻派人入山搜查。 竟离看着他几近癫狂的模样,迟疑了一下道:“公子,会不会有诈?” 姬如兰冷笑,“这是我的地盘,就算有诈,你觉得我会怕?” 竟离一想倒也是。 这里可是西南,遍地都是姬家的人,沈菀他们才三人,根本不足为惧。 至于那马夫说的跟着沈菀的两名男子,竟离猜测,其中应该有一个就是萧七。 上次皇宫一战,他们双双负伤,却没有分出胜负,这一回,他可不会让萧七轻易跑了。 西南多山,林木葱郁,午间又下起了雨,山雾漫漫,几乎三步之外不见人影。 山间的小屋内,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艰难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却不慎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眼看着那热汤就要倾洒出去,幸亏被萧七稳稳接住。 “没事吧?” 萧七露出了自认和善的笑容,却把那小女孩吓得一哆嗦,躲到了穿着兽皮的中年男子身后。 男子黝黑的脸上浮上了几分尴尬,不好意思道:“阿莲自幼胆小,诸位别见怪啊。” “这位大哥客气了,本就是我们给你们添了麻烦。” 沈菀换了身衣裳走出来,冲着这对父子露出了含蓄而诚恳的笑。 “你们可别见外,要不是你们救了我,指不定我早就被那群贼匪杀了。” 早几个时辰前,在碰上西南官兵的时候,沈菀他们便趁乱溜了,在山间碰见了打猎的阿莲爹,也碰见了几个同样逃命的劫匪。 阿莲爹是这山外村庄里的猎户,偶尔会进山打猎,谁曾想这一回这么倒霉碰到了匪徒。 不过也算他运气好,被沈菀他们救了。为了报答,他领着他们到了自己暂住的小屋,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深山老林中,外面雨下个不停,屋内一点烛火,勉强能照明。四方桌上有了几道岁月的裂痕,摆着几碟肉食和菌汤。虽卖相不佳,但在这个雨夜里,对众人来说亦是一顿佳肴。 应沅一顿狼吞虎咽,空荡荡的腹部总算有了点东西,激动得他险些热泪盈眶。 “不是我说,这西南也确实是够穷的,除了山就是山,我们走了老半天都没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听着应沅的抱怨,阿莲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诸位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吧?西南这块就是这样,多山多林,要是没当地人带着,在深山老林里迷路都是常有的事。” 沈菀问:“大哥可知道月皇山?” “月皇山?”阿莲爹脸色微变,“你们要去那儿?” 应沅连忙跟沈菀使了个眼色,笑着打着哈哈道:“我们是做药材生意的,听说月皇山有不少珍稀药材,所以才跑这一趟。” 阿莲爹语重心长道:“几位恩人,那月皇山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山里的南疆族十分恶毒,几乎去月皇山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啊。” 沈菀不解,“南疆族为何要杀他们?” “南疆族人阴狠毒辣,蛊术又邪乎得很,凡是踏入他们领地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往年我也遇到了不少像你们这样的药商,或者是要去求医的,到了月皇山都没了踪影。” 应沅咽了咽口水,“他们都……死了?” “死了还算好的,就怕有些生不如死的。” 阿莲爹细细描述,说是曾经有一个要替重病的儿子求药的妇人,带着几个奴仆进了月皇山,结果一进去,人就消失了。她的夫家找了两个多月也没个结果,最后只能作罢。 应沅的关注点却偏了,“那她的儿子怎么办?” 阿莲爹叹着气,“药石无医,死了。那妇人的丈夫没过半年就另娶新欢,谁还会记得那对可怜的母子?” “不过,”话锋一转,他又继续道,神色诡异,“就在那男子再娶新欢的婚礼上,那妇人出现了……” 他压低了声音,描述得极为详尽。 “那妇人穿得衣不蔽体,形容枯槁,脸色惨白得跟女鬼一样。她的肚子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长满了各种毒虫毒草,诡异的是,她竟然能走能动。张口说话的时候,还有一条蜈蚣从她嘴里爬了出来……” 第350章 守卫森严 “啪嗒!” 外面突然吹来了一阵寒风,撞开了半开的木窗,吓得应沅一哆嗦,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见把人吓着了,阿莲爹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当然了,这只是一个传闻而已,我也没亲眼见过。” 沈菀却大为震撼,“那妇人的肚子被掏空了,还怎么能走能动?” 关于这一点,阿莲爹却没有含糊其辞,而是确切说道:“几位不是西南人,自然不明白这南疆蛊术的神奇之处。别说让人肝肺俱损而不死了,它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邪乎着呢!” 沈菀只听过南疆有蛊,却不知其中的奇妙之处,如今听来,顿时能理解,为何云景会不远万里地赶来这里了。 天色已晚,众人也奔波了一日,简单了吃了饭,收拾了一下,便准备休息了。 这里只有一间屋子,往日不过是阿莲爹打猎时暂时休息的地方,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今日多了沈菀一个女子,以免不便,还是在中间拉了帘子,算是阻隔。 沈菀帮阿莲梳理着头发,小女孩乖巧地坐着,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的,禁不住往她身旁靠了靠。 外间鼾声渐起,阿莲躺在身旁身旁,却了无睡意,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沈菀不免觉得好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有姜不弃那种肉乎乎的手感,但也嫩生生的。 “你不困吗?” 阿莲摇着头,随即问道:“大姐姐,你从哪儿来的?” 沈菀没有直面她的问题,“很远的地方。” “你们真的要去月皇山吗?”阿莲皱了皱鼻子,“那里真的很危险的,我听好多叔叔伯伯说,那座山会吃人。” 沈菀放轻了声音:“嗯,我知道,不过再危险,我们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等着我们去救。” 沈菀又低下头看她,“你呢?你怎么跟着你爹住在山里?你娘呢?” “我娘已经死了,阿爹不放心把我留在庄子里,就带着我出来打猎。” 看着阿莲平静的脸,沈菀瞬间语结。 “抱歉。”她低声道歉,也不知道阿莲听懂没有。 她倒是显得格外自然,仿佛已经习惯了一样。 “大姐姐,阿爹说西南要打仗了,要带我去其他地方避难,外面的世界美吗?” 沈菀浅笑,“嗯,外面的世界很美,但是究竟有多美,还需要阿莲亲自去看看。” 小姑娘乖巧地点头,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渐渐进入了梦乡。 沈菀却有些睡不着了。 她盯着阿莲的脸,她看着就比姜不弃大不了几岁,柔嫩的手上满是茧子,想来很小就学会自力更生。 这不是阿莲爹的错,他已经尽他最大的能力保护她,给她温饱,可是阿莲还是在经受着她不该经受的苦难。 沈菀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曾经暗不见光的时日。可如今想来,却是离她那么远,远到她都差点忘了,她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泥泞中爬起来的。奇快妏敩 枕着纷乱的思绪,沈菀渐渐进入了梦乡。 天明时分,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阿莲爹送了他们一把伞,目送着他们离开。 回头时,却看见阿莲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一脸不知所措。 山路难行,沈菀他们艰难地跋涉,终于从那座山里走了出来。 眼前的视野开阔了不少,高低起伏的田野上,错落的房屋被笼罩在烟雨之中。天是灰蓝色的,山是碧青色的,一眼都望不到边。 这是一座偏僻的村落,好在也有车马,沈菀花了点银子,雇了牛车送他们入城。 怀中的图纸还没有被雨水晕湿,但那条路线上,寒山城还是那么清晰地存在着。 沈菀尚且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了行踪,只是沿途都格外小心,直到到了镇上,那密密麻麻的官兵,令三人望而却步。 付了钱,送走了牛车,几人找了个茶摊歇脚,一边打听着小镇门口的情况。 应沅花了点银子,从茶摊小二那边了解了情况,立刻回来向沈菀禀告。 “是姬如兰!那小子还真的活着回到西南了。估摸着是我们的行踪泄露了,他现在在各个地方抓捕我们。” 沈菀的心沉了几分,“这回麻烦了。” 他们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只能铤而走险混进去。适逢前方有一条迎亲的队伍,正吹吹打打地进城去,沈菀思索片刻,朝着他们二人招了招手。 姬如兰靠坐在城内的茶楼内,懒散地耷着眼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耐心被消磨之后,便只剩下暴戾。 竟离正好走了进来,一盏装着热茶的茶杯摔在他脚边。 “人呢?” 竟离脚步顿了一下,已经习惯了他的间歇性发疯。 “还没找到。” “一群废物!”姬如兰气恼地辱骂,“我不是让你去寒州城调兵?” “寒州城内无兵可调,所有人都在紧急地操练,再者,将军也不会同意公子调那么多人出来的。” 姬如兰冷笑,“他懂什么?只要抓住了沈菀,何愁拿捏不住卫辞?” 竟离不语。 这种狠话,有本事你去你爹面前说去。 姬如兰踹翻了椅子,猛地站起身来,竟离还以为他要干嘛,结果他却用不爽的语气道:“跟我下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茶楼,巡逻的官兵路过,正想向他行礼,被姬如兰一个眼神轰走了。 前方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因是喜事,城门口的官兵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便让通行了。 那队伍顺利地入了城,还有喜婆沿街发放喜糖,路过的小孩都争着抢着,跟在花轿旁边嬉嬉闹闹。 姬如兰厌恶人多的地方,被挤到一旁后,蓦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出声一喝。 “站住!” 那锣鼓声自然是压过了他的声音,但竟离立马会意,拔了刀拦在了队伍前面。 队伍被逼停,唢呐声也停了,街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喜婆出来就想骂街,但见姬如兰那一脸煞气,又见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竟离,便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姬如兰大步上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了轿帘,里面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新娘子。 姬如兰冷眸一眯,伸手便把红盖头扯了下来。 第351章 谁输谁赢 “啊!” 一声浅浅的惊呼,那新娘子吓得往后一退,描画着浓厚脂粉的脸上还能辩得出五官,格外清秀。 但,不是沈菀。 姬如兰一怔,眉毛都拧成了结。 那新娘子还以为是什么抢亲的流氓,结果一看,竟然是这么俊美的男子,顿时脸上红云朵朵,直接就伸出了手去。 “我愿意!” 姬如兰:“……” 烦! 他甩下了帘子,让竟离收拾残局,心情憋闷地上别处溜达了。 人群因为这一小小的变故而变得喧闹,因而也无人注意到,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三名小厮悄悄溜走。 待到无人之处,沈菀他们才褪去了伪装。虽然逃过一劫,但仍是心有余悸。 方才在城外看见迎亲队伍的时候,沈菀是有想过伪装成新娘的。 西南地区对喜丧之事尤为敬重,除了新郎,谁也不会在新婚当日去掀新娘子的盖头。 但是沈菀也不想误了别人的好事,这个念头便也作罢。 她没想到的是,姬如兰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差点就露馅了。 应沅把衣服团吧团吧塞进角落的破竹筐里,才问道:“现在我们去哪儿?” “找辆马车,去月皇山!” 然而刚出了这条狭窄的巷子,迎面一群人却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整齐有序的官兵排排站,而姬如兰从中走了出来,精致俊美的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沈姐姐。” 沈菀心尖一颤,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同时扬起了假笑。 “呀,这不是如兰弟弟吗?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姬如兰的脸因为激动而略显扭曲,“从京城一路逃回寒州,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沈姐姐。” 想着她给自己设的陷阱,向着她射向自己的那几箭,想着皇宫之外的追杀…… 所幸他还活着,所幸,他终于堵到了她。 沈菀扫了一圈,对面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他们三人能抗衡的范围。 沈菀正色道:“纵使西南和皇室宣战,姬公子也不至于带这么多人,来对付我一个弱女子吧?” 瞧着她一本正经“求饶”的模样,姬如兰笑了。 “对付?不不不!沈姐姐,我这是在欢迎你呢。” 他摊开了手,寒风穿过了他的衣袖,飞舞的墨发都透着一丝寒意与不羁。 “这儿,是西南!是寒州!是我的地盘!沈姐姐造访,着实让我有些苦恼,该请你吃什么呢?是爆炒脑花,还是风干腊肉,或者是人参炖心肝脾肺肾……” 沈菀不寒而栗。 这个死变态! 姬如兰眸光幽深地盯着她,“啊,对了,我最近正好缺一面扇子,若是能用沈姐姐的美人皮来做扇面,定然是件妙事。” 沈菀呵呵,“你尽管试试。” 姬如兰笑意收起之时,他身旁的竟离率先冲上前去,萧七也不甘示弱,两人立刻打得难舍难分。 其余士兵纷纷朝着沈菀涌去,沈菀往应沅怀里塞了个东西,便上前与他们交手。 而存在感最弱的应沅扭头就跑,姬如兰注意到了,也只是冷冷看着,派了两个官兵追过去,便没再管。 萧七要应付竟离还绰绰有余,但是他又忍不住分神看向沈菀。尤其是看见沈菀被姬如兰钳制住,顿时一急,也被竟离钻了空子,刺穿了手臂。 “萧七,快走!” 沈菀被擒,萧七停顿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掉头离开。 竟离即刻带着人追上去,而姬如兰踱步来到沈菀面前,看着她被官兵押着,阴恻恻地笑了。 “沈菀,欢迎光临西南!我绝对……会好好招待你的。” 她被姬如兰带回了暂居的住所,也是这镇上的衙门。仿佛怕沈菀溜了一样,姬如兰把她的手绑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跟遛狗似的。奇快妏敩 竟离他们在当夜空手回来,没追到萧七,也没追到应沅,一群人被姬如兰骂得抬不起头,沈菀却笑得格外嚣张。 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的属下和朋友,可是都毫不留情地把你卖了呢。” 沈菀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们还会来救我。” 姬如兰呵呵一笑,拽了拽绑着她的绳子。 “做梦!” 沈菀就这么被姬如兰带在身边,他吃饭,她只能看着,他睡觉,她就在外间睡着。偶尔他不高兴了,还伸手拽了拽铁链,把她吵醒了,才满意地又睡过去。 但是姬如兰还是不高兴。 他发现沈菀都被他抓来了好几天了,萧七和应沅他们都不出现。卫辞又还没来,想威胁他都没意思。 而且沈菀也太能随遇而安了,给她馒头也吃,给她冷茶也喝。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想要热水洗澡,这哪里像一个俘虏? 姬如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她去寒州。 他得意洋洋道:“沈菀,你完蛋了,寒州大牢乃用铜墙铁壁铸成,任你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沈菀困得很,双手被铁链锁着,只是淡定地哦了一声。 姬如兰自讨没趣,气得咬牙,把铁链晃得噼里啪啦的响,就是不让她睡。 竟离在外面一脸无语,但见不远处的城池,脸色又稍稍严肃。 寒州城,到了。 守城的士兵遥遥看见姬如兰的车马,立刻整军迎接。那些过城的百姓纷纷避让,目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城中。 竟离偏头与姬如兰道:“公子,将军听说你回来了,让你赶紧回姬府一趟。” “不去。”姬如兰冷酷道,“我得先送沈菀去大牢。” 竟离劝不动他,也已经能预见,晚上父子俩见面,又是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 马车穿过了街道,城中行人密集,故而前后都有官兵开道。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道轻快的哨声,姬如兰并未在意,只是偏眸看见如此安静乖巧的沈菀,便觉得浑身不舒坦。 刚想折磨她一顿,突然一支冷箭穿过车窗射了进来,紧接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姬如兰掀开帘子一看,失踪多日的萧七和应沅带着帮手杀回来了。 他冷冷一笑,丝毫不慌。 在那座小镇上,他尚且能拿下沈菀,更别说这里是寒州城! 正准备行动,忽然身后想起轻微的铁链响动,紧接着一支尖锐的钢针抵着他的脖子,姬如兰僵硬地转着眼珠子,便看见了笑盈盈的沈菀。 “如兰弟弟,谢谢你带我进城……” 第352章 挟持出城 “公子!” 竟离眼尖地看见了被挟持的姬如兰,顿时变了脸色,想冲上前,沈菀手里的那支钢针却刺入了姬如兰的脖颈,瞬间就渗出了血迹。 “不想你家公子死,我劝你们最好被轻举妄动。” 如此突然的一幕,惊得众人都停下了手,而萧七他们也得以突破重围,护在沈菀身旁。 变故只是发生在片刻之间,谁能想到,不久之前,姬如兰还嚣张地折磨沈菀,而现在小命却捏在沈菀手里呢? 愤怒和仇恨让姬如兰的脸变得扭曲,他捏紧了拳头,冷冷道:“老子倒是小瞧你了。” “好说,毕竟这几天的折磨,我可都记着呢。” 她哼笑着,将钢针逼近了几分。 沈菀自知很难从寒州城蒙混过关,既然如此,不如束手就擒,让姬如兰带她进城。 她被擒后,姬如兰就放松了城门口的检查,也能让萧七和应沅他们成功混进城中。再者他们的人手都在寒州城内,想要突出重围就简单多了。 姬如兰不屑道:“你以为,就凭这样,你就能逃出去吗?” 沈菀眯了眯眸,“试试不就知道了。” 姬如兰一个眼色使过去,竟离即刻会意,先是疏散了这附近的百姓,又让所有的官兵都后退一步。 竟离道:“卫夫人,这里是寒州城,闹这么大,对你没有好处的。” 沈菀避而不答,反而道:“西南第一刺客竟离是么?其实我还挺欣赏你的,能和萧七打成平手的还真没几个,你要不要考虑跟着我混?可比跟着这个小疯子有前途多了。” 竟离握着刀,不为所动。 “放了我家公子,或许我们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这么嚣张,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涌出了不少手持弓箭的士兵,齐齐将锋利的箭头对准了沈菀一行人。 沈菀丝毫不慌,还有心情跟姬如兰开玩笑。 “如兰弟弟,你这些属下,好像也不怎么样嘛,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姬如兰语气阴冷,“沈菀,想跟我一起死,尽管动手。” “抱歉,我对同归于尽不感兴趣,拿你当人肉盾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竟离表面稳如泰山,实则掌心已经冒了汗。 不管他们有再多的人,只要姬如兰在沈菀手里,他们就没有足够的底气和胜算。 如今姬家已经跟朝廷宣战,姬如兰就是他们的希望,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怎么?这位杀手大哥还没想好吗?” 沈菀向竟离喊话,那把钢针就跟磨杵子似的,在姬如兰脆弱的颈部轻轻滑动着。 竟离心肝都在颤着,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无视了姬如兰的催促,沉着声音道:“放行!” “竟离你……” “嘘!”沈菀打断姬如兰的话,笑眯眯道,“如兰弟弟,虽然你脑子有点问题,但是你的属下还是挺明智的。” 萧七他们在前面开路,护送着挟持着姬如兰的沈菀出去。 待退出了竟离他们堵截的重围,竟离便迫不及待道:“可以放了我家公子吧。” “那怎么可以?”沈菀理直气壮,“等我们平安离开寒州城再说吧。” 竟离杀气腾腾,“你出尔反尔?” 沈菀眨了眨眼,“我刚才好像没有答应,你放我们走,我就放了姬如兰吧?” 见竟离快被逼急了,沈菀勉强跟他保证:“放心,我这个人从来是说话算话,等我们顺利出了城,你家公子就回去了。” 说着,沈菀也懒得跟他们废话,挟持着姬如兰,迅速撤离。 竟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手中的刀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官兵急切地问:“竟离大人,现在怎么办?”奇快妏敩 他深呼吸一口气,冷静道:“你们回将军府向姬将军禀告实情,另外加强寒州城的防守,若碰上沈菀的人,格杀勿论。” “公子他……” “我去追!虽然不知道沈菀他们为何会来寒州,但是只要他们还在这儿,就还不敢杀了公子。” 沈菀的行踪已经暴露,活着的姬如兰是她的护身符,但若是姬如兰死了,她绝对会遭到西南全军的追捕劫杀。 竟离相信,沈菀还没那么蠢。 “你那个侍卫以为我不敢杀你,他还真是天真。我先把你宰了,再派个人伪装成你,等我事情办完了,马上开溜,他还能抓到我不成?” 是夜,寒山城外的官道旁,沈菀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跟姬如兰嘀咕着,无视他那阴沉得要杀人的眼神。 姬如兰的手被捆着,就像当初他捆着沈菀一样,盘着腿坐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咀嚼着应沅喂过来的肉。 “沈菀,你最好别落我手上。” 沈菀挥了挥鸡骨头,“如兰弟弟,你记性好像不太好,我前几天不是刚落在你手上吗?你瞧我的手,还有铁链留下的痕迹呢。只不过呢,我没你那么心狠,我也没有饿着你,也没有冷着你,你就该知足了。” 吃饱喝足,正好应沅走了过来,把那枚庄主令牌丢给了她。 “现在我们的人已经抵达西南的,不足百人。西南管控甚严,以免招摇,我已经让他们先行一步,顺便引开竟离他们的追踪,等到了月皇山再会合。” 沈菀颔首,“做得好!我们也得加快速度,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月皇山?”姬如兰眯了眯眸,“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没人搭理他。 姬如兰也不在意,哼了一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地方可比寒州城危险多了,南疆族都是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谁招惹谁死!” 沈菀淡定道:“放心,要死也是你先死。” 姬如兰气恼地磨着牙,心里把沈菀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路几乎没有停歇,他们花了三日才抵达莫家村。 如那船老大所说,这莫家村当真热闹至极,几乎快赶得上寒州城了。 姬如兰的手还被捆着,以免招摇,沈菀拿了块布盖着。但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容貌出众,哪怕穿着普通,也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第353章 客栈争吵 莫家村依山而建,就在月皇山山脚下。这里其实更像一个镇子,泥路两侧铺着色彩各异的布,上面摆放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玩意儿。 奇形怪状的异石,浑身雪白的小貂,长得比脑袋还大的肉灵芝,还有一只只彩色的毒虫…… 沈菀看得目不暇接,心想这月皇山还真到处都是宝。 一踏进村里,萧七便莫名警觉起来,锐利的双眸在四周扫了一圈,却未看出什么异样。 “大家小心点。”他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应沅傻愣地左顾右盼,咬了一口村口买的大饼,遗憾地叹了口气。 “果然,不管穿得再普通,本少爷这一身财气还是掩盖不住。” “别贫了。”沈菀压低了声音,“我们确实被人盯上了。”. 他们一行人是生面孔,略显招摇,沈菀还是先找了个地方落脚,等他们的人到了再行动。 大概是风俗使然,这里的客栈也十分简陋,屋内的光线昏暗,处处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息。 应沅捂着鼻子嫌弃道:“我说老板,你这厢房环境也太差了,就没有好一点的吗?”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相貌美艳的妇人,名唤春娘。还是初春,西南多凉风冷雨,她却穿着单薄的衣衫,胸前的大片风光不知吸引了多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却恍若未见,笑得花枝乱颤,冲着应沅抛了个媚眼。 “小哥儿,最好的厢房,奴家正住着呢,你若是不介意,也可以上我那屋……” 应沅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谢邀,不必了!” 春娘一一扫过他们三人,媚眼如丝,却没有一个上钩。 她自觉无趣,又看向了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子,沈菀,乍见惊艳之后,态度便变得异常热络。 “哟,这小妹妹生得可真俊啊,不知可许配人家了?” 沈菀微笑着,“已经嫁人了,孩子都四岁了。” 春娘挥着帕子,不以为意道:“那也不怕,咱们西南女子,以往都是一妻多夫的。吊死在一个臭男人身上有什么好?倒不如像姐姐我,一生阅男无数,风流快活。” 沈菀赞同地点头,“这位姐姐倒是洒脱。” 见沈菀不仅没有露出嫌恶批判的眼神,春娘顿时跟见了知己一样,拉着她说个不停。 姬如兰冷眼看着春娘招来了几个年轻俊秀的小哥,热情地向沈菀推销着,嘴角扯了扯,低骂了一句。 “不知廉耻!” 两人相谈甚欢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吵嚷。 “胤哥哥,这儿也太破了,我不想住在这儿!” “香香乖,现在天色已晚,先委屈你一下。”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再劝劝我爹,说不定他会同意的……” “香香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现在太晚了,我们先住一晚,明日再回去吧,我也舍不得香香跟着我受苦。” 楼下是两名年轻男女,那女子生得漂亮端正,细皮嫩肉,衣着华丽,一看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而那男子亦生得不差,面容温润清雅,声音柔和,尤其是在同女子说话的时候,满眼的温柔,轻而易举的就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二人这副模样,身上又背着行囊,很明显能看出是背着家里私奔出来的。 他们二人打情骂俏,春娘却不乐意了,扭着腰肢靠在楼梯口上,下巴微抬,傲气十足。 “嫌我这儿破,上别家住去啊。” 岑香香自幼被娇养长大,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刚被常胤哄好的脾气顿时又上来了。 “破就是破,还不许人说了?就你这破客栈,本姑娘一锭银子能买你十几间!” 这熟悉而嚣张的声音,听得姬如兰眉头一皱,探头看去,果真是他那个蠢得不行的远方表妹。 姬如兰的目光又移向了她身旁的青年常胤,这小子瞧着眼生,长得虽然还不差,但是一股穷酸味儿,那“柔情似水”的眼神,一眼就不是什么好鸟。 姬如兰兴致缺缺地把脑袋缩回来。 看样子这蠢表妹是跟穷小子私奔了,他那个爱财和爱女如命的姑父,估计得气疯了。 不过,这也跟他没关系,他现在都自身难保,才没有兴趣去管别人的闲事。 春娘不跟一个小丫头片子争论,乐呵呵地看向了常胤,先是被他清秀的脸吸引了,紧接着又皱了皱眉。 “这位小哥,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常胤脸色一僵,慌张一闪而过。 岑香香却以为这个老女人看上了她男人,立刻挡在了两人中间。 “你干什么?年纪一大把了,能不能知点羞?” 春娘意味深长道:“小小年纪跟人私奔,到底是谁不知羞?” 岑香香商户出身,才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但是被春娘如此阴阳,大小姐脾气也忍不住了,撸着袖子就想跟她干架。 常胤赶紧把她拦住,“香香,我们都赶了一天的路了,还是先上去休息吧。” 岑香香冲着春娘哼了哼,走过去时还嘀咕着骂了一句。 “老女人!” 走到沈菀身旁时,先是被她的脸惊艳了一把,随即目光又扫过她面前那几名模样可人的男子,又忍不住啐了一声。 “不知羞!” 春娘开店迎客,什么难缠的客人没见过?倒不至于跟她置气。 沈菀也只是挑了挑眉,懒得跟一个小丫头生气。 等那两人回了屋,春娘才向沈菀笑呵呵地道歉:“妹子,你别介意啊,这几个弟弟你随便挑,看上哪个就带走,算姐姐我请你的。” 沈菀尴尬地摆手拒绝,“多谢老板娘了,不过不用了。” 春娘也不勉强,暧昧的目光从应沅和萧七他们身上扫过,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沈菀汗颜,心想这西南女子还真是“不拘小节”。 “对了。”在沈菀他们进屋之前,春娘好心提醒了一句,“这莫家村靠近月皇山,可不太安全,尤其近两年来又不少女子失踪,晚上若是没什么事,妹子可千万别出门瞎晃悠。” 第354章 引蛇出洞 房门被关上,豆大的烛光勉强照亮了屋子的一方。 外面又下起了雨,山间的风呼啸着,吹刮着茂密的山林和老旧的纸窗,仿佛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瘆得慌。 应沅搓了搓胳膊,“我怎么感觉这地方阴森森的?” 萧七道:“西南潮湿多雨,这儿又靠近月皇山,湿气更重,早让你多带件衣服了。” 萧七习惯了塞北的冰寒干燥,对西南的雾气重重也不大喜欢。 沈菀道:“我刚才跟春娘打听过了,明日莫家村有一场盛大的春日祭,届时十分热闹。若云景就在附近,极有可能会去参加。我打算设一场局,把他引出来。” 姬如兰听着他们的密谋,满眼沉思。 “所以你们大费周章来到西南,就是为了找一个叫云景的人?” 姬如兰仔细想了想,这个人他没听过,应该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沈菀瞥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明日应沅带着人跟我去就行,萧七,你在客栈里看着姬如兰。” 萧七颔首,姬如兰却不乐意了。 他冲着沈菀眨了眨眼,很是无辜道:“沈姐姐,我是俘虏,不是犯人,客栈这么无聊,沈姐姐不会介意带我一起出去吧?” 沈菀呵呵一声,“我介意!” 蜡烛被吹灭,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不过沈菀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好。 客栈的隔音不太行,不知何处的野猫传来的叫声甚为清晰,走廊上还有几道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木板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显然吵醒了隔壁厢房的那位岑大小姐,叫骂声就没有停过。 第二日小雨还在飘着,沈菀走出房门之时,正好春娘也走了出来,面色红润,一脸的餍足之色。 瞧见沈菀,春娘的眸色亮了亮,热情地迎上前来。 “妹子,昨晚睡得可还好?” 沈菀笑着点头,假装没看见她脖颈上的春色。 “老板娘,我们今日要出去一趟,你可知,这莫家村内,哪里人最多?” “哟,那要说人最多的,可就是长生庙了。你出去后沿着这条街直走,就能瞧见一间庙,那儿附近常年聚集了各路商贩,卖什么的都有。尤其今日还是春日祭,那一块人更多了。” 沈菀点头道谢,带着应沅离开之时,岑香香和常胤也挽着手走出了客栈。 “胤哥哥,我听说这莫家村里的春日祭可热闹了,我们先去逛一圈,再去你家好不好?” 不管她怎么说,常胤始终笑着说:“都听你的。” 岑香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扭头看见沈菀他们时,也不知哪来的敌意,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菀直接无视,带着应沅去和他们的人手会合,紧锣密鼓地准备排一出大戏。 长生庙附近确实十分热闹,密密麻麻的小雨也阻挡不住人群的热情。 莫家村的村民扛着当地信奉的龙王,吆喝着听不懂的曲调,在狭窄的黄土路上舞动着。 几个小孩追着龙王跑,清脆的笑声伴着沉重的鼓点,又很快在娘亲的叫骂声一哄而散。 路上又不少从各地赶来的商贩,操着各色的腔调,同那摊主讨价还价。 喧嚷声在整条街上回荡,人群拥挤,却勉强能前行。 沈菀收拾了第三个试图将手伸向她的钱袋的小贼,只觉得这人群挤得慌,便带着应沅去旁边的小摊上歇脚。 摊主是个老婆婆,热情地招待他们坐下,端上了西南特有的花茶,又忙着去招待其他客人。 从沈菀所坐的位置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一个棚子,里头的人忙忙碌碌,又是挂招牌又是摆桌椅的,很快一张布就被立了起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八个大字——重症求医,重金酬谢。 沈菀咬了一口软乎乎的小笼包,听旁边的应沅问:“这招真管用?我咋觉得有点不靠谱呢?” “这是月澜教的,绝对管用。” 那日在昭阳殿外,月澜同她道,这世间能吸引云景的,只有医和毒。 他就是个医痴毒痴,只要什么地方出现了稀奇古怪的毒,必然有他的身影。 故而沈菀才设了这个局,让手下服下月澜给的一种奇药,对身体没有影响,但是却让外人看不出毛病。 就如同现在,招牌才挂出去小半会儿,已经有好几位自称是神医的老大夫摇着头叹着气走出来了。 应沅拧着眉,“可万一云景今日不来呢?” “今日不来,那就等到明日,明日不来,就等到后日……若还等不来,我们只能进月皇山了。” 沈菀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能抓到云景,现在也只能先赌一把,实在不行再进月皇山。 “你们要进月皇山?” 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一名黑黢黢的小伙子钻了出来,腰间悬挂着一个竹篓子,脚上踩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闪着精光。33qxs.m 沈菀打量着他,“这位少侠是?” 被称作“少侠”,那黑小子顿时就乐了起来,豪气地冲着他们拱手。 “好说,小的姓朱,在家排行老八,道上都叫我朱八哥。” “噗!” 应沅没忍住喷了一口花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 朱小八无所谓地摆摆手,“你们要是嫌难听,叫我小八也行。” 沈菀道:“这位小朱兄弟,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朱小八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嘿嘿道:“两位别见怪,我就是路过,正好听你提起月皇山,才冒昧问了一句。” 沈菀眸光微闪,“你对月皇山很熟?” 朱小八拍着胸脯,“我就是莫家村长大的,那月皇山不知道去过几回了。” 应沅面露惊讶,“那你竟然还好好活着?” “嗨,你别听外面瞎传,那月皇山才没有那么危险,不过是……” 说到此处,朱小八突然停住,拍了拍自己这张贱嗖嗖的嘴,又打着哈哈,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总之呢,你们要是想去,找我就是了,保准给你们顺利带进去,平安带出来,不过价格嘛,就有点高了。” 第355章 美人蛊 他欲言又止的话引起了沈菀的注意,不过这会也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我们确实是要去月皇山,但是你怎么能保证,能带着我们活着出来呢?毕竟我们初来乍到的,可有不少骗子等着骗我们呢。” “嘿,你这小妹儿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 朱小八也不生气,反而赞同道:“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其实从昨天你们进村的时候,就有好多人盯上你们了。” 沈菀眸光一凛,“好多人?是什么意思?” 朱小八凑了过来,神神秘秘道:“你别看莫家村又穷又破,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不过这儿也有这儿的规矩,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出点银子雇我带你们,旁人就不敢动你们了。” 沈菀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那我若是不雇呢?” 朱小八立马退回去,一脸神气,“那你们就麻烦了。想象一下,一只肥兔子落进了狼群,它还能好好活着出来吗?就算能活着,至少也得被扒层皮!” 沈菀和应沅都没有说话。 朱小八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菀身上。 他看得出来,虽然沈菀是个女子,但明显是个主事的。 “这样吧,也别说我欺负外乡人。你们要是不怕死,不妨去奇幻楼逛一圈,看完了,你们就知道这莫家村有多么危险了。” 朱小八把话丢下后人就走了,沈菀漫不经心地转着他临走前丢过来的一块圆形木牌,似乎是在斟酌。 还是应沅看出了她的心事,“你想去?” “有点兴趣。” “那就去呗,反正这会还早,那边又有我们的人盯着,他们都看过云景的画像,若人来了,定然能抓住他的。” 沈菀颔首,付了茶钱,跟应沅去了奇幻楼。 奇幻楼并不难找,或者说,来莫家村的外地人,有大半都是冲着奇幻楼去的。 这间楼与别处也十分不同,它如一口圆形的大井,从外面看密不透风,里面又别有一番天地。 把朱小八给的木牌递给门口的人,沈菀他们很容易就进去了,不过还是交了一两银子的过路费,心疼得应沅直骂娘。 第356章 街头巧遇 两人正准备往回走,不小心和人迎面撞了一下,沈菀正准备道歉,对方倒是先闹起来了。 “谁啊?没长眼睛啊!” 岑香香捂着肩膀,恶狠狠地扭头瞪着罪魁祸首,待见是沈菀时,顿时表情更差了。 “怎么是你?你跟踪我?” 常胤提着大包小包地跟在岑香香身后,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菀,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怔愣的神色。 岑香香瞧见了,立马就不干了,气愤地质问常胤。 “你盯着她做什么?” 常胤脸色一僵,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香香,你小声点儿,这大街上的,影响多不好。” 岑香香才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常胤是她的男人,凡是试图“勾引”他的,她都不会轻易放过。 “我告诉你,既然我选你当我的夫君,你就只能看我一个人,要是被我发现你敢有二心,我就把你的心肝都挖出来!” 她警告完了常胤,又扭头神气地抬着下巴对着沈菀。 “还有你,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四处勾引男人,我家胤哥哥才不会那么浅薄的人,会中你这只狐狸精的圈套。” 沈菀把到了嘴边的道歉咽了回去,莫名其妙地被损了一顿,虽然无关痛痒,但谁让岑香香正好撞在她气头上。 “岑姑娘是吧?”她扯了扯嘴角,上前逼近了一步,寒凉的目光如一阵阴风般,吹得岑香香背脊发凉。 她抓着常胤的胳膊,硬着脖子磕磕巴巴道:“你……你想干什么?” 沈菀瞥了她身旁的常胤一眼,“没想干什么,就是很好奇,岑姑娘年纪轻轻,又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一个穷小子?” 岑香香气急败坏,“不许你这么说胤哥哥!胤哥哥虽然穷,但是他待我极好,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沈菀呵呵,“穷就算了,从方才到现在,他替你说过一句话吗?” 沈菀什么男人没见过?虚张声势的,表里不一的,怂里怂气的,光是这三点,常胤就占了两个。 他看着对岑香香百般体贴,可除了体贴,他还会什么? 方才岑香香与她斗嘴,他只敢扯着她的袖子劝她不要闹。看着岑香香趾高气扬,他也只是缩着脖子站在一旁。 怂蛋一个而已。 岑香香却不容得旁人说自己心上人一句不好,气得撸着袖子就要跟沈菀干架。 沈菀才不惯着她,直接掐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折。 岑香香疼得尖叫,引来了周围的人好奇的注视,疼痛和耻辱让她火气大增,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沈菀的脸抓过去。 沈菀将她一推,岑香香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堪堪被常胤扶住。 “贱民,你竟敢跟我动手?”大小姐脾气一上来,岑香香顿时如被点炸的火药桶,愤愤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寒州城的首富,我舅舅是姬府的大将军,你敢打我,你绝对死定了!” 沈菀微微一愣,理清了她所说的关系,才问:“那姬如兰就是你表哥咯?” 提起姬如兰,岑香香的脖子瑟缩了一下,仿佛极其怕他。 但是当着沈菀的面,她也不甘示弱,便只能硬着脖子道:“没错!你既然听过我表哥的名号,就知道他手段有多狠。我表哥最疼我了,要是他知道你这么欺负我,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 沈菀和应沅相视一眼,两人齐齐呵呵。 沈菀好想告诉她,小妹妹,你表哥现在正是我的阶下囚呢。 姬家在西南的名气不小,一听岑香香是姬家的亲戚,周围的眼神立马就变得不一样了。 常胤却莫名的慌了,抓着岑香香的手,小声劝道:“香香,算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们计较了。不是说想去奇幻楼看看吗?我这就带你过去。” 岑香香踩着常胤的台阶下来,冲着沈菀重重哼了一声。 “算你们走运,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这种平民计较。” 目送着他们远去,应沅嘀咕着:“这岑香香真是姬如兰的表妹?跟那个小疯子简直不是一个路子。” “不管她了,”沈菀道,“我们先回去看看云景那边如何。” 回到小茶摊上,沈菀和应沅继续蹲守着,直至天色将将黑了,云景始终没有出现。 应沅打了个呵欠,将碗中冷掉的花茶一饮而尽,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 “我说,会不会我们决策有误啊?” 那牌子上挂着的“重症求治”引来了一批悬壶济世的大夫,几乎个个都是斗志昂扬地进去,愁容满面地出来,仿佛遇上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难题。 而“重金酬谢”四字,也招来了不少神棍骗子,一顿装神弄鬼的操作,试图蒙混过关,最后全都被轰了出去。 折腾了一天,应沅也有些受不住了,捂着肚子跟着沈菀打着商量。彡彡訁凊 “不然我们先回去?等明天再过来看看。” 沈菀早有预料,知晓不会这么容易就会把云景引出来, “先回吧。” 她起身离开,迎面一名乞儿脚部一歪,故意朝她撞了过来。 沈菀侧身而过,避开了那只伸向她腰间钱袋的脏兮兮的手,却不慎撞到了另一个人。 沈菀下意识地张口道歉,抬眸时不经意间与对方视线相撞,那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如冰锋一般,刺得沈菀背脊一凉。 只是短暂的怔愣,他便已经钻入了人群,朝前走去。 沈菀顺着他走过去的方向看去,正是她命人所设的那个“重症求医”的棚子。 她提布,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看着那男子钻入棚子后,又很快走了出来。 散乱的黑发犹如杂草一样,遮住了那张脏兮兮的脸。他身上穿着破旧的褐色麻衣,脚上的草鞋都被磨破了,上面沾满了泥巴和杂草,邋遢得不像样子。 他双手抱着胸,快步从沈菀身旁走过,嘴里骂骂咧咧的,用的是沈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沈菀双眸一眯,忽然出声。 “云景?” 那男子脚步一顿,扭头与沈菀对视着,满眼的震惊与敌意。 紧接着,他拔腿就跑。 第357章 林中少女 “站住!” 沈菀急忙追上前去,应沅他们见状,也赶紧丢了手里的东西上前帮忙。 天色渐渐昏沉,雨丝不知何时又飘了下来,整个莫家村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沈菀一路追着云景,不知何时已追到了月皇山脚下。 天色昏黑,细雨如雾,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不见云景的身影。 “云景,我知道你在这儿!”她微微喘着气,大声喊着,“我是月澜的朋友,是月澜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只是想请你帮忙救一个人,并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野中回荡着,回应她的只有鸟雀的啼鸣和呼啸而过的风。 沈菀的语气染了几分着急,“云景,我没有骗你,也没想伤害你,我真的只是想请你救人而已,那个人很重要,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死!” 无论她怎么嘶喊,林间始终没有反应。 应沅他们气喘吁吁地追来,“怎么样了?抓到人了吗?” 沈菀摇着头,望着这一片漆黑的林子,咬咬牙道:“我们得进去。” 云景应该还没跑远,好不容易逮到他,不能让他溜了。 应沅望着这片林子就发憷,迟疑着道:“要不,我们等明日再进山?” “等明日,他就跑没影了。” 应沅觉得也是,便赶紧让手下去准备准备,马上进山逮人。 沈菀率先进山,应沅怕她出什么意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进去。 夜色深浓,雨丝密密麻麻地斜织着,仿佛一张大网,笼罩着整片月皇山。 山路难行,草木茂密,应沅手中提着灯笼,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锦靴擦过带着雨露的草叶,一条红色的蜈蚣顺着靴面爬过去,又很快被碾入湿泥之中。 沈菀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正愁找不到云景时,前方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站住!” 沈菀一惊,急忙大步上前,应沅手忙脚乱地追过去,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就跟丢了沈菀。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四下无人回应,急得他直跺脚。 黑暗之中,一双眼睛盯紧了他,手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应沅似有所感,目光如炬地扫向了对面的幽暗处,心里生出了一股不详的感觉。 “小姐!公子!” 直到身后传来了喊声,应沅回过头,朝着不远处闪烁着点点火光奔去,那丝诡异的感觉被他抛之脑后,也无人注意到,那道黑影已经悄然离开。 “应公子,小姐人呢?” 一看见沈菀不见踪影,这群人叽叽喳喳问起来,吵得应沅一个头两个大。 “她追着云景跑了,我追不上她,不过应该还没有跑远。我们分头行动,先把她找回来再说。” 众人忙不迭地应好,分头就要去找人时,应沅又叫住了他们,提醒了一句:“小心点,我总觉得有点诡异,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另一边的沈菀同样感觉到了。 她追着云景跑了一段距离,跟丢了之后才想起身后的应沅,但是回头一看,四周已然一片空荡。 林间草木茂盛,古木参天,几乎难以辨别方向,手中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跟无边无际的暗林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她也只能尽量挑着好走的路往前。 直到一声树枝被折断的清脆声响传来,沈菀的脚步一停,下意识地往声源的方向看去,同时举起了灯笼,照着前方。 那儿是一棵巨大的望天树,周围还有半截被折断的树干,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几只不知名的黑色小虫一闪而过,像是被沈菀吓到了一样。 “云景?是你么?” 沈菀放轻了脚步,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边有什么动静,正疑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沈菀眸光一厉,即刻拔出了匕首,另一只手扬起了灯笼,在朝着那茂密的树丛靠近时,一张惨白的脸忽然冒了出来,吓得沈菀心跳险些骤停。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凌乱的头发带着雨丝,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血一般,她的脸色如白纸一般苍白无色。 沈菀在短暂的怔愣后,在那女子倒下之前,急忙将她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她浑身冰冷,身上还沾了不少湿润的叶子,想来在此处待了有一会儿了。 温热从指尖传来,让钟离音从僵冷中渐渐苏醒。 她艰难地睁着眸,看着眼前的沈菀,瞳孔微微紧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将她一推。 “快……快走……” 沈菀冷不防被她推倒在地,还没来得及问为何时,忽然一缕花香飘来,那诡异的味道令沈菀猝不及防,不消片刻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她瘫软在地,半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已经晕过去的钟离音,想说什么,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隐约中有两道黑影站在面前。 “哟,今儿运气不错,一连逮了两个,回去头儿肯定会赏我们的。” “少废话,赶紧把人扛走,那群人快往这里来了。” 一阵天旋地转,沈菀昏昏沉沉之中,只看见那盏灯笼被人碾碎,烛火熄灭的那一瞬,她也彻底没了意识。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混蛋,我是寒州城首富之女,寒州姬将军是我舅舅,再不放了我,我就让我舅舅把你这老鼠窝给端了!” “你们聋了吗?快放我出去!” 岑香香的怒喊声在耳畔回荡着,陷入梦魇中的沈菀皱着眉,忍着剧烈的头疼,缓缓睁开眼睛。 “吵死了!” 她咬牙低骂,扶着脑袋,艰难地坐起身来。 身旁一只手扶住了她,沈菀抬眸看去,眼前这张苍白的“死人脸”,再次把她吓了一跳。 钟离音面无表情,但也不难看出眼中的关切。 “你没事吧?” 沈菀捂着受惊的小心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环顾着四周黑漆漆的墙面。 “这是什么地方?” 钟离音眸光一暗,摇着头。 “喂,有没有人啊?你们都死了吗?快把本小姐放了!” 岑香香还在尖叫,沈菀和钟离音齐齐沉了脸,异口同声地低喝了一句。 “闭嘴!” 第358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岑香香被她们吓得一激灵,但见她们二人都是病恹恹的,顿时就不怕了。 “你们横什么?那么厉害,不也是被关在这破地方?” 钟离音冷冰冰道:“总好过你大喊大叫,消耗体力不说,反而把那群人招来。” 岑香香咽了咽口水,盯着钟离音那张死人脸,只觉得瘆得慌。 “你……你是什么人?” 钟离音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死鱼眼盯着她,比这座牢笼还要阴森。 岑香香又想尖叫了,抓着牢笼,疯狂地晃动着。 “来人啊!快来人!” 沈菀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好在她的匕首还在。 锋利的刀尖对准了岑香香,沈菀嗓音冰冷道:“再不把你的嘴闭上,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岑香香这才消了声。 耳边没了吵人的声音,沈菀这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地牢,三面墙壁,一面铁牢门。没有窗,也不见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偶尔还有几只老鼠爬过去,吓得岑香香又是失声尖叫。 钟离音淡定地伸手一抓,便拎住了老鼠的尾巴,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原本疯狂扭动乱叫的老鼠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她一脸不满地看向岑香香,“你吓到它们了。” 沈菀:“……” 得,这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自认是这三人里唯一的正常人的沈菀深呼吸一口气,率先开口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岑香香立马迫不及待地开口:“寒州城首富之女,岑香香!姬将军是我舅舅,虽然不是亲的,但是他对我比亲生女儿还要好!” 沈菀淡定道,“我叫翠花,家里的兄弟姐妹是当兵的。” 钟离音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我叫二丫,祖上三代都是种田的。” 岑香香满脸嫌弃鄙夷,“原来是两个乡巴佬。” 鉴于眼下是同一条船上的落难者,沈菀暂时不计较她的嘴贱。 “说吧,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不是跟你的什么胤哥哥在一起吗?” 说到这个,岑香香顿时跟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气得张牙舞爪。 “那个贱男人,他骗了我!他骗我私奔,带我去奇幻楼,把我卖给了那些人。亏我还那么相信他,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人贩子……” 沈菀并不意外,“早就跟你说过了,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谁让你眼瞎?” “眼瞎的是他!”岑香香嚷嚷道,“我爹那么有钱,他要是想要钱,娶了我不就行了吗?竟然为了那么点小钱就卖了我,真是不识好歹!” 听她这么一说,沈菀也觉得有点道理。 若常胤是为了钱,他大可把岑香香哄好了,到时候去岑家当上门女婿,不比干人贩子强? 瞥见一旁的钟离音面色凝重,沉默不语,沈菀凑了过去,问:“二丫姑娘可是有想法?” 钟离音:“我有一疑。” 沈菀正色道:“请说。” “什么是人贩子?” 沈菀:“……” 您在开什么玩笑? 岑香香笑得满地打滚,“果然是个乡巴佬,竟然连人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菀斜睨着她,懒懒道:“喂,你搞清楚,现在被人贩子卖了的人是你。” 嘎? 岑香香笑声一停,气鼓鼓地瞪着她。 三言两语地跟钟离音解释了人贩子,这冷美人才缓缓点头,又问道:“奇幻楼是什么地方?” 这回可问到重点上了。 岑香香说她是被常胤卖到了奇幻楼,这么说来,她们现在所待的地方,就是奇幻楼了。 “话说回来,”沈菀看向了钟离音,“你怎么会在月皇山里?” 钟离音手指微微蜷缩着,“我……在找我的族人。” 她说,她族中有个少不经事的少女下了山,便再也没有消息了。钟离音此行出山,正是为了寻她。但是没想到在月皇山遭到了埋伏,中药昏迷,后来便碰上了沈菀。 她反问道:“你又在月皇山做什么?” “我啊,我也在找人,不过找的是一位大夫。” 钟离音眸光微闪,没再说什么。 岑香香一脸不耐烦,“你们能不能别说这些废话了?当务之急不是应该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吗?” 沈菀撑着脑袋,钟离音正襟危坐,两人谁都没搭理她。 岑香香气急败坏,“喂!你们都聋了吗?” 沈菀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办法,只是……” 钟离音接过她的话,“我们都中了迷药,此药甚是诡异,现在我们都还没恢复力气。” 岑香香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别说从这里跑出去了,饿上两日她就觉得快死了。 现在被困在这里,除了愤怒,岑香香更多的是后悔。 后悔自己不应该和常胤私奔,当初她真是脑子进屎了,才会被常胤的花言巧语哄骗,抛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他来到这破地方。 岑香香越想越难受,哭着道:“我想我爹了,我要回家!” 沈菀垂着眸,无声地叹气。 她也有点想卫辞了。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在岑香香快要被逼疯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皆警惕起来,瞧见了那几名男子走来,为首之人,正是沈菀曾在奇幻楼见过的八撇胡男子,这也更加印证了她们的猜测,此刻她们就在奇幻楼内。 人群中还有一个眼熟的人,正是常胤。他不复在岑香香面前的温文尔雅,穿着一身粗麻衣裳,那张脸再清秀,也掩盖不住一身的猥琐气息。 岑香香利索地爬起来,面目狰狞地朝着常胤扑过去。 “狗男人,你竟敢害我!还不快把我放了,不然我让我舅舅端了你这破楼!” 常胤不屑一笑,“岑大小姐,你省省吧,这儿可是莫家村,姬将军有再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这儿来。” 岑香香气得眼眶通红,“常胤,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说过,你最爱的人是我……” 常胤不客气地大笑,讥讽道:“还真是大门不出的大小姐,这种鬼话你也信?要不是为了把你哄到这儿来,谁乐意伺候你的臭脾气?” 第359章 阴暗密室 岑香香不敢相信,昔日对她百依百顺的爱人,不仅将她推入火坑,还嫌恶地吐上几口唾沫,仿佛过去的恩爱和顺,于他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那八撇胡男子扫了一眼牢笼内的三人,满意地点着头。 “干得不错,这批货质量上乘,定然能养出更优质的美人蛊。” “美人蛊?” 沈菀和钟离音齐齐开口,二人又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什么美人蛊?”岑香香却慌了,颤着声道,“你说的,该不会是奇幻楼里,那个被掏空了肚子的女子?” 八撇胡男子笑得格外愉悦,“不错!岑大小姐应该感到荣幸,很快,你也能躺在上面,以自己的身体养育美人蛊,并且供人观赏……” 岑香香吓得尖叫,“我不要!” 沈菀眯着双眸,“所以你们费尽心思把我们抓来,就是为了杀了我们炼美人蛊?” “错了。”八撇胡男子明显还记得沈菀,指尖捻了捻自己的小胡子,“昨日有件事没来得及跟姑娘介绍,那养育美人蛊的女子,不是尸体,而是活人。哪怕是现在,她也尚有一口气在。” 沈菀背脊一僵。 她想起了奇幻楼内那石棺女子的模样,衣衫尚且规整,但腹部长满了奇花异草,还有各色的毒虫蠕动。奇快妏敩 本以为她是一具尸体,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试想一个,一个活人被掏空了肚子,却又一息尚存,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旁人折辱自己的躯体,看着自己沦为观赏的玩物,沦为毒虫生长的养料…… 沈菀浑身发冷,胸腔内却涌起了一股滔天怒火。 “你们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猖狂的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地室内,“报应?小姑娘,跟真金白银相比,报应又算什么?” 常胤生得好皮相,所以他会在莫家村或者外地,靠着自己的油嘴滑舌,把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骗来奇幻楼。而奇幻楼的人也会在莫家村附近部下陷阱,专门捕猎那些独身出行的女子。 这也是为什么,岑香香和沈菀她们都会陷身此地的原因。 沈菀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出声问道:“所以,那些传言在月皇山内被南疆族害死的人,其实是被你们害死的?” 八撇胡男子倒也不否认。 月皇山是个宝地,里面有各种奇花异草,还有神秘的南疆族。人为财死,这些年来来月皇山寻宝的不在少数,奇幻楼便趁此机会,在月皇山内布下陷阱,猎杀那些人。 沈菀拳头紧攥,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律法放在眼里。 钟离音突然开口,“原来往南疆族身上泼脏水的,是你们!” 八撇胡男子盯着钟离音,才扭头问自己手下,“这人哪来的?” “月皇山内抓的,她自己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还差点把我们布下的迷阵破了。” 八撇胡男子点点头,也不在意,摆摆手道:“把她们三个都拖出去,外面那具美人蛊已经被人花高价买了,必须尽快把货补上。”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沈菀她们不是三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能给他们带来财富的货物。 沈菀和钟离音体内的迷药药效未过,尚且无力抵抗,而岑香香一个大小姐的战斗力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道,她们三人被带了出去,只是在出牢门之前,沈菀的手碰到了钟离音那只冷冰冰的像尸体一样的手臂,同时一颗小小的药丸塞进了她掌心。 被带出地室,前面的光也异常昏暗,但血腥味却越来越浓。 沈菀猜测,她们此刻应该是在奇幻楼下面的暗室里,上方隐约可以听见谈笑声。 厚重的石板犹如一道不可跨越的墙,将两个世界隔离开来。 上面是喧喧嚷嚷、宾客不绝的奇幻楼,下面是充满了黑暗与杀戮的地室。 不知多少无辜少女命丧于此,明明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成为他人谋财的工具。 她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凋零,又以屈辱的姿态被封入石棺,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怨恨和绝望中渐渐麻木,却始终无人为她们伸冤。 不知是地室内气味呛人,还是酸胀的情绪堵满了胸腔,沈菀只觉得呼吸不顺,同时怒火也在瞬间达到了顶峰。 “哐当!” 一扇半开的门被踢开,沈菀被人推进去,踉跄了一步,手扶着前面的石床才不至于摔倒。 掌心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低眸一看,暗红的血黏糊糊的,上面还沾着碎肉碎骨,又不知是来自哪个可怜女子。 几盏煤油灯勉强照着这间暗室,暗室很大,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罐子,不知装着何物。举目望去是几方石床,上面皆有深浅不一的血迹,旁边放置些几个木桶,装满了秽物,浓重的血腥味,让沈菀几乎喘不过气来。 “哟,又来新货了?” 一名满脸麻子的男子走了过来,边走还用抹布擦着手上的血迹,那张油腻的脸沾了不少血污,脸颊上还黏着一块碎肉,令人作呕。 在他身后,两名男子正费力地将什么东西塞进麻袋。视线被遮挡,沈菀只来得及看见一只低垂着的纤细的手,被人如折被子一样,胡乱地折进袋子里。 “少废话!”那八撇胡男子不悦道,“李麻子,前两天的货呢?全都死了?” 李麻子呸了一口唾沫,嫌弃道:“那批货不行,不够水灵,而且一个个性子烈得很,还没开刀呢,就咬舌自尽了。” 八撇胡男子沉了脸,“你是不是色心又犯了?” 李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黄牙。 “我这不寻思着,反正她们也快死了,趁着热乎玩一下,也不浪费嘛。” 八撇胡男子把沈菀她们几个交给他,再三警告:“这三个人不许动,下手也注意点,把货毁了,可就卖不出高价了。” 李麻子满口应好,把他们送出去后,才关上了门。 转头看看屋内三个漂亮妹子,李麻子很快便把方才的警告抛之脑后,搓着手,笑得格外猥琐。 “小妹妹,别怕,我会温柔一点的……” 第360章 完美配合 岑香香是唯一尚有力气之人,但偏偏她的手脚被绑着,也只能像条虫一样扭动着往后退。 “贱民!你别过来!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会杀了你。” 李麻子压根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双眼睛在沈菀和钟离音之间来来回回,都不知道看哪个才好。 “漂亮!是真漂亮!”他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满脸垂涎,“老子玩了那么多女人,就没玩过这么漂亮的。” 一个绝色柔美,一个清冷如霜,偏偏二人皆虚弱无力,更让人生出了摧残之心。 李麻子控制不住兽性,粗沉地喘息着,一边急切地解开腰带。 “美人儿,别急,叔叔这就来好好疼爱你们……” 沈菀忽然笑了一声,墨发垂在肩头,带着一丝撩人的气息。 “大叔,你急什么?时间还长呢,反正我们仨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李麻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淫笑着道:“还是这位美人儿识趣。” 沈菀故作害怕道:“你是不是要把人家的肚子剖开,制成美人蛊?” 他嘿嘿一笑,那双油腻的手迫不及待地朝沈菀伸过来。 “放心,叔叔我很有经验的,下手很快的。” “是么?那你一定杀过很多人咯?” 阴森森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柔媚,抬起的眼眸冷若冰霜,同时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李麻子的心脏。 血瞬间喷涌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张口便想喊人,下一秒,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刃割了他的脖子。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沈菀和钟离音同时收了武器,嫌恶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岑香香看着眼前的尸体,下意识地想尖叫,被沈菀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不想死,就闭嘴。” 岑香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恐惧的眼泪顺着指缝留了下来。 沈菀扶着石床站起身来,有了钟离音那颗药,她身上的迷药解得七七八八,但身体仍有几分残留的酸软。 钟离音同样如此,不过也好过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钟离音道,“现在怎么办?” 沈菀握着匕首在那具尸体上擦了擦,“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啊。” 钟离音犹豫半晌,却道:“我不能走,我得找我的族人,她家人还在等她回去。” “我们现在状态不佳,还拖着一个累赘,若此时不走,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她还在考虑,沈菀道:“我的人就在莫家村内,我答应你,等我们出去了,就帮你找人。” 她们二人自顾商量着,而被称为“累赘”的岑香香屁都不敢放一个,唯恐她们就这么把自己丢下了。 三人费力地把那具尸体藏起来,岑香香颤着声道:“我们往哪儿跑?” 沈菀思索片刻后道:“还记得我们来时的路吗?出了这道门,我们只管往与它相反的方向跑,若是碰上了人,尽量解决掉,千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出声。” 这密道并不宽敞,想来里面把守的人也不多,只要她们三人配合得当,就有杀出去的可能。 思及此,沈菀把岑香香拽了过来,随手抄起旁边一把开膛刀塞进她手里。 “岑大小姐,听着,这是我们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要是想活着回去,带着人来找你的胤哥哥算账,你就必须听从指挥,不要只会大喊大叫!” 她的语气着实算不上多好,岑香香有心想要反驳,但见旁边一脸冷漠地盯着她的钟离音,也只能咽下一肚子委屈与不服,讷讷道一句知道了。 如沈菀所想,这密道内并没有太多人,而且大概是这些人根本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且以为她们中了药,无力逃出去,门口甚至连个守卫都没有。 沈菀在前开路,钟离音断后,岑香香畏畏缩缩地猫着身子在中间,握着刀的手因恐惧而颤抖着。 很快前方便传来了脚步声,而且有逐步逼近的趋势,沈菀朝钟离音看了一眼,后者点头会意,立刻挪步到了她对面。 在那两名男子走过来时,二人同时出手,一人擒住一个,直接把人撂翻在地,手起刀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瞬间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一路都很顺畅,沈菀和钟离音配合得极其默契,岑香香虽然没出什么力,但至少没有拖后腿。 然而就在她们杀到出口的时候,没想到迎面正好碰上了常胤等人。 他被几名男子簇拥着,正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功绩。 “那岑香香胸无点墨,不过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岑家跟姬家又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整日拿鼻孔看人,说话粗鄙不堪,我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他身旁的人谄媚地笑着,“那可不是,谁不知道常大哥是老大的得力助手,我们这些人里,就您手段最高明,才能骗来那么多姑娘。” “诶,都是小意思。那些女人又蠢又好骗,你只要说上几句不要钱的好话,再跟她谈情啊爱啊,保管她跟狗一样,乖乖跟着你走。” 听到此处,岑香香再也忍不住了,不顾沈菀的阻拦,直接冲了出去,红着眼眶怒吼道:“狗男人,我杀了你!” 她挥着砍刀朝着常胤冲过去,常胤他们被下了一大跳,来不及细想岑香香怎么会在此处,抬头见那把朝着自己逼近的大刀,一个个便已经动起手来了。 岑香香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轻易的就被制服了,却还不知死活地叫嚷着,气得常胤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沈菀气得不行,但也不得不冲出去,在招来更多的人之前,先把这群人解决掉。 “你们怎么逃出来了?”常胤惊得瞳孔骤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抄起家伙朝着沈菀她们挥过去。奇快妏敩 沈菀避开一击,正准备要了常胤的命,身侧忽又有人朝着自己袭来。 沈菀堪堪躲过,后肩膀处也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却长得吓人。 她看见了脱身的岑香香,急忙喊道:“还不快过来帮忙!” 那些人全都忙着去对付沈菀和钟离音了,岑香香被人丢下,无人注意的她,惊恐得掉头就跑。 第361章 惺惺相惜 天际仿佛漏了密密麻麻的洞,如丝的细雨下个不停。月皇山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中,湿润的黄土汇成了泥河,溅起的泥点,在衣角上开出了朵朵黄花。 抖落了伞上的雨珠,萧七抬眸看着急切地奔来的应沅,缓缓摇了摇头。 应沅会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上披着的外袍也摇摇欲坠。 他被人扶着坐在客栈的椅子上,缓过了这阵咳嗽,才沙哑着声音自责道:“都怪我不好,是我没有跟紧她。” 萧七:“这不是你的责任,我已经派人去大肆搜山了,不过月皇山太大,估计……” “噗嗤!” 旁边双手被困住的姬如兰忽然笑出声来,面对对面那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也毫不收敛。 “依我看,沈菀八成是回不来了,你们倒不如赶紧把我放了,跟着我混,可不比沈菀有前途多了?” 萧七直接抽出了剑,重重地凿入姬如兰面前的桌子,眼眸泛着猩冷的光。 “若我家小姐有什么意外,姬公子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姬如兰喊冤,“又不是我害的沈菀,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她。” 萧七被他戳中了痛楚,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应沅捂着唇,压抑着低咳。 “萧七,先别理他,现在找到沈菀才最要紧。她已经失踪两天了,拖得越久,只怕她遇害的可能性越大……” 萧七正欲说什么,忽然眼眸一厉,反手将剑一甩,径直刺向了那扇半开的门。 房门外,春娘跌倒在地,端着托盘的手颤抖不止,偏眸看着那把钉在栏杆上的剑,小脸煞白如纸。 萧七走上前,把剑拔下,锋利的剑尖直指春娘。 “你鬼鬼祟祟在门外做什么?” 春娘急忙喊冤,“客官,不是您说的吗?每日午时给你送饭过来……” 萧七接过了托盘,沉着声道:“滚!” 春娘忙不迭地溜了,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客官,那位……沈妹子呢?” 瞧见萧七那杀人的目光,春娘急忙摆着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两日没看见她了,有点好奇。” “跟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她疯狂点头,转过头时还小声嘀咕着:“怪了,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不见了?” 萧七突然叫住她,眯着眼眸问:“你方才说什么?” 春娘这才提起常胤和岑香香失踪的事。 “前日他们二人说要去奇幻楼,可这一去就没了踪影,那蛮丫头的包袱还丢在客栈里呢。” 萧七和应沅对视了一眼,应沅点着头,“前日我们确实在街上碰过她。” 跟沈菀无关的事,萧七根本不在意。 他便要走,春娘又忙道:“客官,你可是要去找沈妹子?” 萧七阴沉沉的眼神,春娘瑟缩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道:“先前我没告诉你们,是不想你们惹事。但是吧,谁让我跟沈妹子性情相投,我也不忍心看她出事。” 她咽了咽口水,接着道:“若你们实在找不到沈妹子,就去奇幻楼看看,之前我跟你们说的,很多女子失踪的事,就是奇幻楼干的。”婷阅小说网 萧七眼里杀气更浓了。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也得你们信啊!”春娘撇了撇嘴,“不过也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奇幻楼背后的老板可不是好惹的,我听说,他们跟官府还有点关系。沈妹子若真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只怕现在早就……” “奇幻楼在哪儿?” 一道沉肃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皆下意识地回头,惊愕地看着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另一边,奇幻楼地下暗室内。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又远去,隔着一扇石门,沈菀和钟离音才敢吐出一口浊气。 二人身上皆负了伤,凌乱的墨发披散着,狼狈至极。右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相视之时,彼此眼中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沈菀赞叹道:“想不到,你看着单薄清瘦,杀起人来,力气丝毫不小。” 钟离音:“彼此彼此,我还以为,你跟那个姓岑的一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提起弃她们而去的岑香香,沈菀气得咬牙,但想到她们如今的处境,她又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了?” 朋友二字在钟离音舌尖滚动着,许久,才听她轻轻应了一句。 “嗯。” 沈菀伸出了血淋淋的手,“正式介绍一下,姜武侯之女,姜箬,你也可以叫我菀菀。” 钟离音盯着她的手,缓缓抬起来,与她碰了碰。 “南疆族圣女,钟离音。” 沈菀大呼惊奇,“我只猜你是南疆族人,没想到你还是圣女!” 两人想起之前糊弄岑香香的那番话,皆是忍俊不禁。 “不过,我听说南疆族从来不肯出山,你又怎么会出来?” 钟离音眸光微暗,“我是来找我的族人的。” 南疆族确实闭山不出,但偶尔也会有几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仗着年轻气盛,瞒着族人偷偷溜下山。有人被骗得就剩半条命,也有人就此一去不回。 “阿颜小我几岁,一个多月前她私自下山,我本来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钟离音的声音低落,“我下山寻她,谁曾想会在山里碰上那群人的陷阱,后面就遇见了你。” 沈菀皱着眉,“这么说来,你口中的阿颜,也有可能在奇幻楼内?” 钟离音摇着头,“说不好,但我希望她不在。” 沈菀靠在石壁上,“别那么悲观,也许她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也许她已经回去了,我们现在需要操心的,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钟离音看着四周,顿时感觉更希望更渺茫了。 这间暗室内除了她们身后的出口再无其他,而外面到处都是抓她们的人,她们很快就会暴露行踪的。 看着沈菀在暗室内那一堆破烂里翻找,钟离音轻声问道:“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不会。”沈菀头也不抬,“我的人说不定很快就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得想办法自保。” “你就这么信任他们?” “若有人和你多次出生入死,始终不离不弃,你也很难不信任的。” 沈菀忽然“咦”了一声,从那堆破烂中找出了一件东西,转过头来激动地向钟离音展示。 “快看这是什么?”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62章 准备炸楼 钟离音盯着她手里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差点忘了,你常年生活在山里,不识货也正常。” 沈菀得意道:“此物名唤炸药,顾名思义,就是能把这整间暗室给炸了。” 钟离音不识货,但也大为惊奇。 “这东西看着小小的,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自从上次在皇宫险些被炸死之后,沈菀特地研究了火药,发现只要应用得当,一点点火药,都可能把一整栋楼炸成废墟。 “试想一下,一张桌子,若是被锯掉了一条腿,会怎么样?” 钟离音不假思索,“会倒。” “没错!这原理是一样的,只要我们能找到这暗室内最脆弱的地方,用这火药炸开,说不定就能找到其他出口了。” 钟离音看了看四周,“那……哪里是最脆弱的地方?” “找呗!” 二人在堆满了杂物的暗室内搜寻,头方隐隐传来喧闹的谈笑,屋外偶尔有脚步声匆匆而过。紧张的气氛和浓重的霉味令二人皆忍不住屏息,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 一只老鼠突然从脚下窜了过去,沈菀看着它一溜烟地爬上了墙,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里,眼眸顿时一亮。 “阿音,先别找了,赶紧帮我抓一只老鼠。” 钟离音不明所以,但见沈菀不似在开玩笑,便从脖子里揪出了一只哨子,短促而诡异的声音在暗室内响起,不知何故,周围的杂物忽然摇晃起来。 成群的老鼠从地洞里钻出来,吓得沈菀一溜烟蹿上了桌子。 老鼠群停在了钟离音面前,叫声尖锐,密密麻麻得听得人瘆得慌。 而钟离音却抬头看向了沈菀,无辜而茫然问道:“够吗?” “……” 够,够得不能再够了。 钟离音掐着老鼠,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老鼠乖乖地趴在她手里一动不动。而钟离音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种脏兮兮的小东西,态度平静得让沈菀有些怀疑。 “你不怕吗?” 钟离音反问:“为何要怕?” 她自幼跟蛇虫鼠蚁为伴,这种东西,她六岁就玩腻了。 沈菀感慨,“你们南疆族还真是神奇。” 她把炸药绑在老鼠身上,又迅速开了门,取下了走道壁上的烛火,让钟离音把那只老鼠放到墙上的洞口里。 钟离音有些不确定,“这样能行吗?” “试试吧,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等那只老鼠钻进了洞里,沈菀点燃了那炸药,由那只老鼠带进去后,便迅速拽着钟离音躲在角落里。 奇幻楼内,绚烂的夜明珠照得整座楼如白昼般亮堂。那石壁上一阵阵珍品,在明光的照耀下更显奇幻诡异,也引得更多人神色痴迷。 八撇胡男子听着常胤回禀沈菀和钟离音的消息,得知还没有找到她们二人,脸色顿时阴沉如锅底。 楼外有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八撇胡男子挥退了常胤,整理好衣衫后,挂着笑脸迎上前去。 “哎哟,蔡县令,您来了怎么也没让下面的人通报一声,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蔡县令抖了抖自己肥硕的肚子,满脸傲然不耐之色。 “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宋六,我要的货呢?” 宋六爷微微侧开了身躯,指引他看向对面的石棺少女。 “都给您备好了,这蛊已经成熟了,随时都可以服用。” 蔡县令点点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钱袋子丢给八撇胡男子。 那轻飘飘的钱袋子一落在手里,宋六爷的脸色顿时就僵硬了。 他掂了几下,忍不住问道:“县令大人,这钱……可不是之前说的那些数啊。” 蔡县令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他尴尬地笑着,“这哪能呢?只不过我这手底下还有不少兄弟等着吃饭呢,这么点钱,实在是……” 蔡县令重重哼了一声,拍着他的肩膀,轻浮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你也不想想,这些年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这奇幻楼还能在莫家村屹立不倒吗?” 宋六爷嘴角微微抽搐着,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是,您说的是,若不是蔡县令……” “所以啊,我这拿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吧?” 宋六爷气得咬牙,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指挥人把石棺少女抬走。 蔡县令走上台阶,看着躺在石棺内的女子,哪怕她腹部状貌可怕,却也难掩那清秀之姿。 蔡县令色从心起,忍不住朝那女子伸出了手,在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上流连,眼神逐渐变态。 他的手下走上前来,提醒道:“大人,车马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先把这东西运上车?” “不,不不不!”蔡县令擦了擦口水,“先把她送到我住的地方,本县令要先给她验一验。” “可,可是上头那位大人还……” 蔡县令斜睨着他,“怎么?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兵?” 那名手下低下了头,没有办法,只能照他的命令行事。 几人上前正准备搬走石棺,突然之间,旁边的水池在瞬间爆炸,水花四溅,石板倾塌,周围的人皆吓得瘫倒在地,而靠得最近的常胤等人,全都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 待那阵爆炸过去,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了那被放干了水的池子,一个破开的窟窿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脑袋。 沈菀费力地钻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瞧见眼前的情况,顿时就傻了眼。 宋六爷回过神来,脸色瞬间铁青,颤抖着手指着沈菀,怒不可遏道:“把她……把她给我抓起来!” 钟离音紧随着沈菀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迎面便有一把大刀朝着她劈来。 而沈菀那边也不容乐观,十几个人围攻着她,体力耗尽的沈菀只能躲闪着。 整个奇幻楼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蔡县令好不容易挺着肥胖的身躯爬起来,便一名绝色美人朝着他冲来。 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刚升起了一丝亮光,没曾想沈菀突然错开了身子,她身后一把榔头正敲下来,直击蔡县令的脑门。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63章 蛇鼠一窝 奇幻楼内已经乱作一团。 所有打手倾巢而出,抓捕沈菀和钟离音。二人无力应对,也知跑为上策,索性便在楼内闹了起来。 南海明珠,砸了,人面珊瑚,也砸了。沈菀开了笼子,那雪白的小兽凶狠地冲出来,逮人就咬。钟离音吹响了哨子,那些蛇虫鼠蚁纷纷躁动起来,在地上疯狂乱窜,吓得众人尖叫连连。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她们到底还是被堵在了角落里,无路可逃。 宋六爷捂着自己被砸破的脑袋,满脸阴鸷之色。 “这下子,我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钟离音与沈菀并肩站着,显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还有办法吗?”钟离音问。 沈菀的眼神迅速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蔡县令身上。 “看见那个死胖子没?等会你引开火力,我想办法劫持他,然后我们……” 后面的话,钟离音完全没有听清,只因她的目光死死地凝在了那副石棺上,或者说,是那棺内的少女身上。 “阿颜……” 沙哑的声音轻轻颤着,钟离音的眼眶蓦然就红了。 沈菀见钟离音没有反应,偏头却看见她这副失态的模样,想到了什么,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钟离音不管不顾地就想冲过去,沈菀急忙将她拽住。 “你不要命了?”xièwèn 对面那些人显然没了耐心,一声令下,所有人全朝着她们二人涌了过去。 沈菀暗道不妙,浸透了鲜血的手握紧了匕首,迅速闪身避开了挥来的大刀,凭借着娇小的身躯钻入人群,在那群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蔡县令挟持在身前。 “全都别动!” 沈菀一喝,他们当真停了手,而沈菀也从他们脱口而出的惊呼中,得知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原来是个县令! 她眸色泛冷,心道这寒州城还真是蛇鼠一窝。 姬家一条地头蛇还不够,底下还养了一群臭虫,官不成官,民难为民。 宋六爷脸色一变。 虽然他也很讨厌蔡县令,但是他要是死在这儿,奇幻楼就完了。 “都别动!都别动!” 蔡县令吓得腿都软了,急忙出声喝住他们,肥胖的身躯抖啊抖的,豆大的汗都额角滚落了下来。 宋六爷沉着脸,“放了他,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沈菀呵呵,“不好意思,我现在还真不想走了!” 她若真放了蔡县令,沈菀敢保证,她和钟离音绝对踏不出这里。 倒不如把场面越闹越大,沈菀相信,应沅他们一旦收到消息,会马上赶来,到时候她们就得救了。 蔡县令一听她这副准备同归于尽的语气,顿时抖得更加厉害了。 “这位……姑娘,我是本县的县令,你有什么……有什么冤屈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为你做主!但是能不能……先把这匕首移开,刀剑不长眼啊……” 瞧着他这副又怂又想立官威的嘴脸,沈菀禁不住冷笑。 “蔡县令是吧?能当上一方县令,若不是家里拿钱砸出来的,便是自己苦读多年,才走到这个位置。不管官职大小,好歹也是父母官,你不仅不为民做主,竟然还和奇幻楼狼狈为奸,残害无辜女子!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误会!都是误会!”蔡县令急忙嚷嚷道,“其实本官是听闻奇幻楼有人做不法的勾当,特地来抓贼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他频频朝自己的手下使眼色,那些人已经习惯了自家县令的不要脸,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尖锐的刀锋逼近了几分,沈菀嗓音冰冷,“你当我是傻子吗?” “够了!” 宋六爷捏紧了拳头,愤怒的面容略显扭曲。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了他,不然就一起死!” “混账!” “好啊!” 蔡县令和沈菀同时开口,一个惊慌不已,一个淡定如斯。 她上下转着刀锋,似乎随时都会割破蔡县令的脖颈。 “既然你们不想管你们县令的死活,那就上吧,反正下了阴曹地府有人陪着,我也不亏。” “住手!你们都住手!”唯恐他们真的不管自己的死活,蔡县令失声大喊。 但他没想到的是,方才还对他毕恭毕敬的宋六爷,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具尸体。 “蔡县令为除贼子,不幸殒命,相信奇幻楼上下,都会记着蔡县令的大恩大德。” 蔡县令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宋六,你……” “杀!” 一声令下,奇幻楼内厮杀声起,刀剑相交,血流成河。 沈菀看着宋六爷的人肆意屠杀蔡县令的手下,顿时暗道不好,即刻推开了没有半点用处的蔡县令,随手捡了一把剑,准备趁乱杀出去。 她回头去找钟离音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站在了石棺旁边,那张清冷的脸垂着一滴泪,泛红的眼眶盯着棺中的少女。 然后,颤抖着手,将刀刃刺入少女的胸膛。 “住手!” 等宋六爷察觉到她的举动时已经晚了,少女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鲜血滞留,身躯逐渐僵硬。 那副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来,但少女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眼看着好不容易养成的美人蛊被毁,宋六爷目眦欲裂,杀气腾腾。 钟离音亦转过头来,如冰封般的眼神直逼宋六爷,素白的手捏紧了带着血的刀刃,另一只手却拿起了哨子,吹起了诡异而悠扬的曲调。 “嘶嘶嘶……” 哨声在奇幻楼内回荡着,那些毒虫蛇兽仿佛听到了指令一样,齐齐朝着宋六爷他们袭去。 它们撕咬着他们的血肉,钻入他们的七窍,惨叫声和嘶喊声也抵挡不住疼痛与死亡,整栋楼顿时如阿鼻地狱一般狰狞恐怖。 沈菀看得目瞪口呆,又很快回过神来,赶紧拽着大杀四方地钟离音冲了出去。 宋六爷拽着缠着自己脖颈的花斑蛇,脸上青筋狰狞,沙哑着声音嘶喊着:“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无数人追着她们出来,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宁静,雨丝飘着春末的寒气,落在冰冷的刀锋,劈向了沈菀的后背。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64章 背后之人 “噗嗤!” 一支利箭穿破夜色,擦着沈菀的发丝而过,钉入了她身后之人的身躯。 沈菀猛地抬眸,看着那从黑暗中疾步走出之人,呼吸都停止了。 来人一身风尘仆仆,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沾满了清透的雨雾。深邃的眉骨凝着一丝沉郁,泛着血丝的眼眸亦不掩疲惫,但目光与沈菀相触之时,那瞬间涌起的亮光,足以照亮这漫长的夜。 所有的防备在此刻卸下,沈菀长长舒出一口气,无所顾忌地朝他奔了过去。 卫辞顺手将她搂入怀中,恨不得揉进骨子里。 “卫子书,”她闷声抱怨着,“你怎么才来啊?” 卫辞满心酸胀,嗓音沉雅,“是我来晚了,让菀菀受苦了。” 除了那些死在毒虫之下的尸体,剩下的活人全都被萧七他们制住,昔日如地头蛇般盘踞在莫家村的奇幻楼,如今已然毁于一旦。 宋六爷还没死,但他唇色发黑,脸色惨白,显然是中毒之相,命不久矣。 沈菀指着他跟卫辞告状:“就是这家伙,把我和阿音关起来,不给我们饭吃,还打算把我的肚子挖了养虫子!” 卫辞擦着沈菀手上的血迹,看着那一道道止不住血的伤,满含杀气的眼刀子“嗖嗖嗖”地往宋六爷身上扎。 “你身上的伤,也是他伤的?” 沈菀瞥了一眼,虽然这是她从下面爬上来的时候刮伤的,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点头。 “没错,就是他!” 宋六爷:“……” 次奥! 不要脸! 他瘫在地上,仰着脖子倔强道:“要杀便杀,老子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要是求饶一句,老子就不姓宋!” 沈菀哼了一声,“不用我们杀你,你也活不长了,这就是因果报应!你害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吗?” 宋六爷冷笑,“是我眼拙,竟看不出你们是什么来头,不若让我临死前也死个痛快,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 卫辞不假辞色,“死人不配知道。” 他却突然狂笑出声,“好狂妄的口气!那你们可知,奇幻楼背后的人是谁?你们今日敢杀了我,敢毁了奇幻楼,我也敢保证,你们绝对无法活着走出西南!” 卫辞和沈菀相视一眼,又看向了宋六爷,异口同声问道:“难道是姬家?” 宋六爷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僵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菀嗤笑道:“还真是姬家不成?他们忙着造反,哪里还有工夫搭理你这小破楼?” 不知是被沈菀气的,还是毒性发作了,宋六爷的脸色极其难看。仿佛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他掐着自己的脖颈,痛苦地蜷缩着,临死之前,还不忘咬着牙警告。 “你们会死的……大人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看着他的身躯逐渐僵硬、死亡,众人无动于衷。 宋六爷一死,常胤他们顿时就慌了,想找机会逃走,但萧七的剑就虎视眈眈地指着他们,一个个胆战心惊,不敢吭声。 沈菀把哆嗦个不停的常胤揪出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她还没开口问呢,常胤就哭嚎着把他知道的都交代了。 “我不知道奇幻楼背后的主人是谁,一直都是宋六爷在主事。至于那美人蛊,除了卖给来往的客商,便只有一位大主顾,就是蔡县令……” 沈菀眼眸一眯,让萧七去把蔡县令找来,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溜走了。 卫辞不明就里:“美人蛊是何物?” 沈菀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目光擦过了静默不语的钟离音和石棺内的阿颜,叹了口气。 “总之,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卫辞微微蹙眉,“此物有何用处?” 常胤咽了咽口水,道:“听说这美人蛊,能够让死人复生。不……不过,这事儿也只是听说,至少,奇幻楼内的美人蛊还做不到。” 常胤听宋六爷说过,美人蛊来自南疆族,传闻中能活死人肉白骨。以他们现在的本事炼出来的美人蛊,虽不能做到如此地步,但是也能驱百毒,通经脉,强健体魄,益处多多。 宋六爷死了,常胤他们几个小喽啰,知道的也全都是些皮毛。 把所有人都遣散出去,卫辞即刻命人一把火烧了奇幻楼,跳跃的火光映在众人的脸上,旧日的黑暗与杀戮,一同被埋葬在此处。 客栈内,春娘看见安然无恙回来的沈菀,双手合十念叨着谢天谢地。 “你可算回来了,你那群手下,差点没把我这小破楼给拆了。” 沈菀笑着与她道谢,春娘摆了摆手,又瞥了卫辞一眼,一脸八卦问道:“那位就是你夫君?难怪你不敢在外面偷腥,长得那么凶,一看就不是个会疼人的!” 沈菀哑然失笑。 “在聊什么?” 卫辞正好走了过来,无视心虚的春娘,垂眸专注地看着沈菀。 沈菀窃笑着,淡定道:“哦,春娘姐姐说你不是个会疼人的,让我赶紧换一个……” “我可没说啊!” 春娘一听这话,急急地出口否认,却在触碰到卫辞冷飕飕的眼神时,吓得掉头就跑。 沈菀笑得前俯后仰,又伸手搓了搓卫辞的脸。 “收一收,你吓到她了。” 卫辞拽下她的手,满脸无奈地低斥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身上的伤不疼了?” 沈菀立马哎哟直叫,一头栽倒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一夜太平。 沈菀睡饱了觉,身上的伤虽然被妥善地处理了,但是胳膊沉重得都抬不起来。奇快妏敩 应沅敲门后才推门而入,瞧见她跟双手残废似的等着卫辞喂饭,忍不住出言嘲讽。 “看样子伤得不轻啊,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沈菀头也不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打扰我吃饭!” 他哼了一声,才甩过去一封信,“那位钟离姑娘给你的,她一早就离开了。” 沈菀一愣,“那阿颜呢?” “什么阿颜?” “就是石棺里那具尸体。” “石棺还在,不过尸体被带走了。” 沈菀了然。 钟离音此行下山就是为了寻找阿颜,如今虽然只找到了尸体,但也得带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她打开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第365章 再次进山 隔壁的厢房内,萧七等几名侍卫寸步不离地盯着姬如兰,他的双手暂时得以被解开,但是脚上还绑着结实的绳子,就是插翅也难逃。 门被推开,姬如兰那到了嘴边的咒骂,在看见沈菀身后的卫辞时,顿时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抱怨。 “沈姐姐,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跑了,但是你也不用把我看得这么牢吧,这样害得我都消化不良了。” 无视他的茶里茶气,沈菀摆摆手让萧七他们下去,张口便问:“姬如兰,你知道美人蛊吗?” 姬如兰还想着故技重施,挑拨她和卫辞,结果沈菀根本不吃这套,而卫辞也只是冷眼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低劣的把戏。 他臭着脸,语气恶劣道:“什么玩意儿?不知道!不放了我,就赶紧滚,老子看了你们就烦!” 沈菀仔细端详着他,若非姬如兰演技过人,便是他真的不知道美人蛊为何物。 卫辞却出声问道:“你认识蔡县令吗?” 姬如兰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说,你们听不懂人话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你们!” 沈菀气得就想把他打一顿,被卫辞拦住。 等出来之后,沈菀才忍不住问道:“小舅舅方才为何拦着我?我看姬如兰就是欠收拾!” 卫辞道:“他在撒谎,所以,不管你怎么问,都问不出结果的。” 沈菀错愕,“为何?” “他或许真的不知道美人蛊是什么,但是那位蔡县令,他不可能不认识。” 姬如兰是姬家独子,又是姬家从小培养的大杀器,现今的姬将军,或者说随亲王姬琰,绝对会让他熟知西南大小官职。尤其蔡县令又隶属寒州,姬如兰不认识才有鬼! 沈菀冷笑,“果然还是让他吃太饱了。” 她转头吩咐萧七停了姬如兰的饭食,才又听卫辞道:“美人蛊的事暂且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云景。” 当日沈菀从京城离开之后,卫辞夜以继日地排兵布阵,在大军出发之时,才得以脱身,马不停蹄地赶来寒州。 但是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盛瑾当殿吐血昏迷,纵使有盛瑜掩饰过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三月之期逐渐缩短,寻到云景迫在眉睫,而更让卫辞忧虑的是,云景能不能治好盛瑾,也说不定。 沈菀晃了晃手里的信,“有钟离音帮忙,或许我们可以去月皇山闯一闯。” 众人即刻收拾包袱出发,春娘正倚靠在门口,津津有味地听着外面的人说着奇幻楼的事儿,乍一见他们大包小包的,顿时连瓜子都不磕了。 “沈妹子,你们这是要走了?” 沈菀面露微笑,“这两日有劳春娘姐姐了。” 她往春娘手里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我们这便要离开了,若是他日有人问起我们的行踪,还劳春娘姐姐帮个忙了。” 春娘眸光微闪,将那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怀里,打着哈哈。 “客官,瞧您这话说的,我这开门做生意的,哪里管得了客人的事儿?再说了,每日人来人往那么多人,指不定您出了这个门,我就忘了呢。” 沈菀会意一笑,将手塞进卫辞掌心,一行人撑着伞,渐渐没入雨幕之中。 春娘目送着他们远去,街角谈论奇幻楼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她轻哼一声,啪的一声关了门,还惹来了清秀小哥的疑问。 “姐姐不是最爱听八卦吗?” “惹起这场八卦的大神都走了,还有什么可听的?” 从沈菀他们来时,春娘便知道他们不普通。尤其昨夜卫辞气势汹汹地赶来,直奔奇幻楼而去,今早就听闻奇幻楼被烧了个精光。 春娘在莫家村这么多年了,对奇幻楼的底细也知道得七七八八。能有这般实力和胆量,在一夜之间灭了奇幻楼,卫辞他们绝对不简单。 不过,这也与春娘无关了。 在莫家村短暂地搅动了一场风云,沈菀他们便继续朝着月皇山前进。 马车滚过湿润的泥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辙痕,但很快又被踏过的脚步淹没。 街角处,一抹身影躲在了树后,看着他们离开,一扭头钻进了草丛间。 西南似乎格外爱下雨,一连几日未曾停歇,阴沉沉的天空仿佛很低,眼前雾蒙蒙的山林更是让人难以生出好心情。 行了两日,直至天色昏黑时,众人才找到了一处山洞歇脚。 说是山洞倒也不准确,不过是头顶横斜出来的一块巨石,如卧佛一般铺在山间,顶上林木葱郁,下面溪水成涧。中间一块可容百人落脚之处,倒是十分便利。 已是春末,山间的寒风依旧冷得刺骨。沈菀裹着卫辞的外衣,坐在火堆旁边,洁白无瑕的侧颜在火光的照映下,精致得不似真人。 姬如兰盯着她,明明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花,这一路走来风吹雨打的,愣是不吭一声。那只秀气得好似只能提得起绣花针的手,却能面不改色地握着匕首刺穿一只路过的蜈蚣,丢进火堆中。另一只手还捧着一个烤焦的红薯,啃得津津有味。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菀抬起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着。 “看我做什么?” 姬如兰冷着脸,“我饿了。” 沈菀轻嗤,“哦。” 他气得冒火,扭头瞪着卫辞,“你就这么看着她虐待俘虏?” 卫辞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你顶多算个犯人。” “犯人也是有尊严的!”姬如兰怒发冲冠,目眦欲裂,“你们要是把我饿死了,我保证你们绝对踏不出寒州。” 话音未落,一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丢到了他身上,沈菀烦躁道:“吃吃吃,吵死了!” 姬如兰一瞪眼,“我要吃肉!” 沈菀阴恻恻道:“你最好别挑战我的耐性。” 姬如兰一边伸着手,让应沅给自己解开绳子,一边骂骂咧咧,把沈菀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萧七顶着一头湿发带着人回来,也带来了前路的消息。 “前面确实有人留下的痕迹,但是不能确定是不是云景。” 沈菀颔首,“至少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钟离音也没有理由骗我们。” 那日钟离音留下的信中,除了叙述了美人蛊的寥寥数语,还提及了云景的下落,他毕竟在月皇山里待了几年,南疆族人不可能不知道。 奔波了两日,如今生出了点希望,众人都有些欢喜。 明日一早便要出发,沈菀他们便也各自收拾了准备休息,却不知过了多久,山林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响笛。 第366章 出人意料 沈菀猛然惊醒,望着那片漆黑的丛林,心跳飞快。 “是钟离音!”她抓紧了卫辞的手,“是她的笛声!我曾在奇幻楼听过。” 卫辞命萧七他们保护好沈菀,看好姬如兰,自己则带着一支小队,迅速赶往笛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久去不归,沈菀也了无睡意,看着火堆中残余的焰火,忽然干竹一声炸响,惊得众人皆是一震。 姬如兰靠在石壁上,半边身子都隐在黑暗中,少年深邃的眉眼凝着一丝阴鸷,清雅的嗓音却含着一丝笑意。 “沈姐姐,卫大人去了这么久,会不会出事啊?” 沈菀心烦意乱,冷着脸斜睨着他。 “我暂时不想杀你,所以,你最好闭嘴。” 姬如兰不仅不收敛,反而笑得嚣张而无辜。 “沈姐姐,我这是关心你呢,要是卫大人死了,你岂不是得守活寡?沈姐姐还这么年轻漂亮,卫大人不知珍惜,我可舍不得……” “萧七!”沈菀冷冷地吩咐道,“把他的嘴堵上,既然他不想睡,就带他去外面清醒清醒。” 姬如兰的笑容逐渐消失。 见萧七朝自己走来,姬如兰变了脸色,气急败坏道:“沈菀,外面还下着雨,你别太过分!”沈菀只当狗在叫。 姬如兰的嘴被堵上,叫骂声消失,却未能平息沈菀心里的忧虑。 她望着丛林深处,那黑漆漆一片,隔着雨雾更是看不真切。 应沅道:“要不我带人去看看?” 沈菀摇着头,明明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躁,却又笃定道一句:“不用。” 月皇山内地形复杂,他们若是此时离开,万一卫辞他们回来,极有可能会错过。到时候所有人都分散开,对他们来说极其不利。 纵使沈菀心里担忧,也不得不耐住性子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忽然再次传来一声哨响,而且那声音与他们的距离十分接近,这让所有人都高度警戒起来。 几道黑影突然从林间冲了出来,挥着刀剑便袭向萧七等人,同时那古怪的哨声频频响起,那茂盛的草丛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悉索声。 无数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钻了出来,见人便咬。各色的蜈蚣拖着长长的身躯爬行着,寻找着猎物,更别说那湿泥里钻出的毒虫,密密麻麻,令人防不胜防。 姬如兰双手被捆着,好不容易蹬掉了那朝着自己爬来的毒蛇,身侧的石头上又趴着一只色彩艳丽的毒蜘蛛,毛茸茸的身躯径直朝着他的眼珠子扑过来。 姬如兰惊得闭眼,眼前银光一闪,那毒蜘蛛被一把利剑刺穿。 姬如兰下意识地抬眸,还没反应过来,领子便被沈菀一扯,一群人撤向了山洞内。 萧七迅速挑起了燃烧的柴火,应沅反应也十分迅速,抄起几个酒坛子砸过去。 火星子一触碰到烈酒,瞬间燃起成片的火光,将那些蛇虫鼠蚁烧得扭曲挣扎,焦香的烤肉味在雨夜中弥漫,平添几分诡异。奇快妏敩 隔着炫目的火光,沈菀看向山洞外,那几道黑影立于雨幕之中,身后是阔大暗沉的山林,面前是诡谲跳动的焰火。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却认识那为首的黑衣人手里的哨子。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伴随着轻快的哨声,那丛林间树影摇晃,草木疯狂,越来越多的毒虫涌来,前仆后继地将自己的身躯投入烈火之中。 沈菀暗道不妙,待那火被毒虫的身躯扑灭,他们这些人便会彻底暴露,纵使能逃出去,但势必会伤亡惨重。 “唔唔唔!” 一旁的姬如兰像蛆一样在地上扭动着,嘴巴被堵住,脸色涨得通红,急切地朝着沈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菀揪掉了他嘴里的布,他甚至来不及喘气,便迫切道:“有没有哨子?快!” 沈菀眉头一皱,看向了应沅。 应沅却掏出了一把笛子,一脸傻愣。 “没有哨子,笛子行不行?” “也行!” 姬如兰扭动着便想去接,手伸不出去时,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绑着,便恶狠狠地瞪着沈菀。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我松开!你想死我不想!” 短暂的沉默后,沈菀才朝萧七使了个眼色。 手被解开之时,那火光也被毒虫扑灭。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最先钻了进来,被萧七断成了两截。 同时,那悠扬的笛声也响了起来,高低错落的曲调,说不出的诡异,但起伏间竟也与方才的哨声有几分相似。 沈菀惊愕地盯着姬如兰,此刻的他像是变了个人,双眸冰冷地盯着地上的蛇虫鼠蚁。 那些毒虫仿佛入迷了一样,慢下了步伐,甚至是停在了原地,乖巧得像家猫一样。 这番操作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姬如兰竟然还会这种邪门的把戏。 这还不算完,在控制毒虫之后,姬如兰突然变换了曲调,尖锐的声音使得它们躁动起来,竟然调头回去,反扑其主。 那些人也没想到自己辛苦养大的毒虫竟然如此容易就被人控制,猝不及防地遭到袭击,有几人死于剧毒之下。 为首那名黑衣人死死盯着姬如兰,昏暗的光线让他难以看清姬如兰的脸,但是这一手御蛊之术,便足以令他们震惊。 他也没愣着等死,沉着地吹响了哨子,比起笛音,那哨声更能催动毒虫的凶性,很快它们又调头朝沈菀他们冲来。 姬如兰突然把笛子塞进沈菀手里,低声催促着:“快跑!” 沈菀迅速做出反应,用火烧出了一条血路,踏着那些毒虫的尸体撤离。 剩下的那几名黑衣人即刻追赶上前,徒留山洞内一地的尸体。 昏暗的月皇山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茂盛的草木将他们的身影重重遮掩,也遮住了他们前进的痕迹, 沈菀他们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后面才渐渐没了动静。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潮湿的气息仍然令人透不过气。 姬如兰靠在树干上狼狈地喘息着,忽然看见沈菀大步走来,手中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朝着他的颈侧狠狠刺了下去。 第367章 生死不明 姬如兰浑身僵直着没有动弹,而沈菀也拔出了嵌入树干的匕首,上面还插着一条小蛇。 “你倒是不怕死。” 她出声嘲讽,墨发沾了清亮的雨水,不施粉黛的脸略显苍白,凌乱的鬓发落在额间,雪肤玉骨透着一股寒冽之势。 姬如兰呼吸微窒,须臾后才嚣张地笑出声来。 “别忘了,是老子救了你们!” 应沅忧虑地看着四周,“我们这是跑到哪里了?” 这附近看不到他们来时留下的记号,也不是钟离音留给沈菀的地图中标识的地方,显然是这月皇山内的荒僻之处。 虽说暂时逃离了险境,但这里对他们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说不定还有更多潜藏的危险。 “先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小舅舅他们。” 月皇山内难以辨明方向,进山之时他们便说过了,不管去哪儿,都得想办法留下记号,以防大家走失。 萧七他们分散开寻找标识,沈菀盯着暗无边际的丛林,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些人,是冲我们来的!” 或者说,从他们进入月皇山后,他们就被盯上了。 应沅恼恨道:“那人手里拿着钟离音的哨子,该不会是她……” “不会。”沈菀打断他,语气笃定,“若要害我们,她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再者,她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纵使她与钟离音不过初次接触,但是奇幻楼内死里逃生,钟离音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像岑香香一样一走了之,她却留了下来,同她一齐杀出重围。再者她为了族人不惜涉险,沈菀也不信,这样重情重义之人,会背刺于她。 姬如兰听她这一番话,不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知道,她不会杀了你们,去向我爹邀功呢?” 沈菀眼眸一眯,“你说得对!” 姬如兰一愣,嗤笑一声,“你脑子坏了吧?” 她竟然会赞同他的话? 绝对是脑子坏了! 沈菀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奇幻楼在莫家村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纵使那日我们将楼烧了,但是难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 应沅顿时一激灵,“你是说,他们是奇幻楼的人?可是也说不通啊,他们手里的哨子,确实是钟离音的……” “那只能说明,钟离音可能也遭遇不测了。”沈菀道,“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奇幻楼烧了,宋六爷也死了,但,美人蛊是谁炼出来的?据我所知,巫蛊一术,非南疆之人不明其道,包括那哨子,怕是也只有南疆族人才能……” 说到此处,沈菀和应沅猛然一震,齐刷刷地扭头盯着姬如兰。 姬如兰被盯得头皮发麻,臭着脸道:“干什么?” 沈菀环着胸,“你为何会驱动蛊虫的本事?” 姬如兰抬着下巴,笑得吊儿郎当,“老子天赋异禀,有什么不会的?” 沈菀习惯了他这副日天日地日空气的傲慢态度,但却对他说的话表示怀疑。 要是看看书就能学会南疆族的秘术,南疆一族也不必守着月皇山不出世了。 姬如兰身为姬家的嫡子,或者说,是盛氏皇族的世子,他自幼被灌输的,应该是兵法政道,而非这些“歪门邪道”。 她凑近了几分,盯着姬如兰那双浅色的眼瞳。 “你说,你该不会是南疆族的后代吧?” 她的突然靠近,令姬如兰瞳孔微微缩起。. 少年的脸又浮现了一丝羞涩的笑,“如果我说是,沈姐姐会放了我吗?” “想得倒挺美!” 懒得深究,沈菀就此跳过了这个话题,却没有注意到,姬如兰低垂的眼眸,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萧七他们找了大半夜,始终找不到卫辞的行踪,眼见那些黑衣人没有追过来,他们便原路返回,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 山洞内还维持着他们昨夜离开时的模样,明显卫辞他们不曾回来。 与其被动地等着,沈菀还是决定前去寻找卫辞。 天亮后雨方停了,草叶被洗得透亮,举目望去尽是幽绿。湿润的泥土混着芳草的清新气息,但也未能给众人带来一丝松快。 沈菀脚上已经沾满了一块块的湿泥和草叶,裙摆也脏得不成样子。一夜的奔波,她的眼眸可见的疲惫,面色也带着几分苍白,但比起身上的疲惫,更令她难忍的是内心的焦灼。 就在行至一处山涧歇脚时,一个趴倒在石头上的身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待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昨夜跟着卫辞出去的弟子。 他身上受了不轻的伤,失血过多,以致于气息微弱。更要命的是,他还中了毒,伤口肿胀,唇部发紫,几乎是命不久矣。 好在他们此行出来,月澜给了不少解毒的药。沈菀只能凭着自己那皮毛的医理,胡乱给他塞了几颗,至少吊住了他的命。 勉强回过一口气来,那弟子看着沈菀一行人,灰蒙蒙的眼里才亮起了一丝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语气急促。 “楼主……快……快去南风寨救他们……” “南风谷?”沈菀一惊,“那是何处?” 那弟子说,昨夜他们追着哨声出去,便遇见了一伙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杀上前来。 若论身手,对方根本不是卫辞的对手,但是偏偏他们能操纵蛊虫。 “当时情况紧急,我们被迫分开,我逃至此处,昏迷之前,只听见他们提及南风谷,这木牌,也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沈菀握紧了那枚毫无特色的木牌,迫切问道:“那卫辞呢?” 他摇了摇头,“我们和卫大人走散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沈菀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难怪卫辞昨夜迟迟未归,看眼下这情况,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菀派了两人护送那名中毒的弟子下山救治,说什么都要去找南风谷找人。 姬如兰难得开了口,道:“南风谷正是南疆族人的地盘,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口中的那些钟离姑娘跟昨夜那些黑衣人不是一伙的,那么南风谷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那群恶人夺了,你若去了,也只是自投罗网。” 第368章 逃奔的少女 沈菀当然知道。 但是卫辞生死不明,长风楼的那些弟子,也还在那群人手里,她没有理由不去闯一闯。 见她执意如此,姬如兰黑着脸咬牙切齿道:“那你能放了我吧?我可不想去那脏地方!” 沈菀不明白他为何会知道南风谷,还对那里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但她还想靠着姬如兰掣肘姬家,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离开。 压制住内心的焦躁和急切,沈菀的笑容格外亲切。 “说什么呢?如兰弟弟如今跟我们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们若是出事了,你觉得你能活吗?” 姬如兰背脊发凉,一脸警惕。 “你想做什么?” 沈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总之不会拿你当诱饵就是了。” 姬如兰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他们即刻动身,虽然不知南风谷在何处,但是顺着那名弟子所说的路线,也找到了他们搏斗的地方。 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得七七八八,还有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爬满了毒虫,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众人在附近分头搜寻,沈菀蹲下身来,用剑挑开了茂盛的草丛,看见了一块墨色的衣角。 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她心知着急没用,但此刻还是因为卫辞的生死未卜而倍感煎熬。 很快萧七他们便寻到了一条路,众人沿途跋涉,走了整整一日,至天色昏黑后才不得不暂时找地方歇脚。 姬如兰已经累瘫了,他靠着树干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沈菀,你到底还要找多久?指不定现在卫辞的尸体都烂了,你再找下去,小心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沈菀突然停下脚步,就在姬如兰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揍时,她伸出手指压着唇,示意众人噤声。 她弯下了腰,将身子藏在了草丛之后,透过叶片的缝隙,看着对面黑漆漆的丛林。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逼近,一名狼狈的少女冲了出来,神色仓惶地看向身后,却不慎被脚下的树枝绊倒,摔了个瓷实。 很快有两名男子追了过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话,粗鲁地拽着那少女的腿往回拖。 少女尖叫着,挣扎着,双手死命拽着地上粗壮凸起的树根,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丛林回荡。 布满泪水的眼渐渐熄灭了光,她眼一闭,心一横,正准备咬舌自尽时,突然一道银光闪过,只听见身后传来两声惨叫。 她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沈菀,青云剑滴着血,而那两名男子已经没了生息。 沈菀伸手把她拉了起来,“没事吧?” 少女惊慌地看着他们一群人,“你们是谁?” “不是害你的人就是。”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活人,应沅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堆,“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那些人又为什么抓你?” 少女满脸防备,最后目光看向了沈菀,才降低了几分敌意。 沈菀温声道:“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是来月皇山找人的。” “我……我叫阿朵,是南风谷水云寨的人。” “南风谷?”应沅突然激动起来,“你是南风谷的人?” 阿朵瑟缩了一下,往沈菀身边躲了躲。 沈菀问:“阿朵姑娘,我有一位朋友,叫钟离音,你可认识她?” 阿朵满脸迷茫,“你们认识圣女?” “你可知道她在何处?” 阿朵的嘴唇一颤,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没了,都没了!” 三日前,南风谷遇袭,钟离音所在的天水寨被灭,钟离音不知所踪。族中几个长老为了不让南疆秘术为外人所夺,自焚于藏书阁内,那场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那群恶贼在占领了天水寨后,又将魔掌伸向了附近的寨子,烧杀抢掠,还要求每个寨子献上少女,否则便要屠村。33qxs.m 阿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亲眼看见他们剖开了我阿姐的肚子,我娘拼死送我逃出来,他们却……” 沈菀瞳孔微缩,扭头同应沅他们对视着。 “美人蛊?” 阿朵也急忙道:“没错!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了什么美人蛊,但是此蛊已经在几十年前就失传了。” 应沅气得咬牙,“奇幻楼那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沈菀问:“阿朵姑娘,你可知道那群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天水寨,圣女失踪后,长老们也死了,天水寨就被他们抢占了,还有不少族人,都被他们关在了寨子里。” “天水寨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但是那儿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们是进不去的。” 不明对方底细,沈菀也知道他们不能贸然行动。 她看向阿朵,一个主意在脑海中逐渐生成。 水云寨内,阿朵的回来,让阿朵爹娘又惊又喜,但随即又像驱赶瘟神一样,急急忙忙地推着她离开。 阿朵忙道:“阿爹阿娘,这位姑娘是圣女的朋友,她说她可以帮们……” 他们这才看向沈菀,明显不相信,眼前这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有这等本事。 沈菀也没有解释太多,她换上了阿朵的衣裳,再扎上南疆族姑娘独特的辫子,若不看那张脸,应沅和萧七都认不出她。 阿朵满脸忧虑,“我阿爹说,他们明日还要来一趟,姑娘要不要想清楚,这一去可就……” 沈菀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的。明日你只管躲着,别出面,其他事交给我们就是。” “我说,你自己上赶着送死,能别带上我吗?” 一旁,姬如兰坐在椅子上,被强硬地套了一套深蓝色的衣裙,眼角眉梢盛满了怒火,但那张漂亮精致的脸,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沈菀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辫子,笑得格外亲善。 “应沅身手太弱,萧七太过刚硬,思来想去,还是如兰弟弟适合男扮女装,跟着我去天水寨。” 姬如兰眼里的火苗子呲呲地往外冒,“沈菀,你就不怕老子揭穿你吗?” 沈菀不以为意,“当然怕,不过,你想跟我同归于尽,大可试试。” 姬如兰脸色一僵,再一次悔恨,当日在寒州城内,他怎么没直接把她宰了! 第369章 姐妹情深 翌日,山风寒凉,草木凝霜,水云寨前男女成群,却是鸦默雀静。 一群黑衣男子肆无忌惮地闯进去,将寨子扫荡了一圈,连一只鸡都不放过。 值钱的东西搜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少女。 寨子的族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道:“诸位大爷,东西你们都拿了,就放过这些可怜的姑娘吧……” 他的哀求换来的是无情的嘲笑。 一名面容狰狞的男子抬手将那老族长一推,看着他惨叫着摔在地上,不屑地冷笑出声。 “老东西,老子没杀你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少跟我讨价还价!” 水云寨的族人手忙脚乱地将族长扶起来,一名半大小子义愤填膺道:“什么手下留情,你们分明是想留着我们的命,好让我们源源不断地向你们进献……你们这群混蛋,迟早会遭报应的!” 那男子目光凶恶地盯着他,手搭在了刀把上,便打算剁了这小崽子的脑袋。 一只手将那少年拉了回来,轻柔的嗓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阿弟,别胡闹。” 少年扭过头,惊愕地看着那名眼生的女子,张嘴想问什么,却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沈菀的出现,令那群黑衣男子都狠狠惊艳了一把。33qxs.m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裙子,那颜色将她原本莹润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如这山间悄然盛开的幽兰,空远而圣洁。 茂盛柔顺的乌发扎着辫子,乖顺地垂在肩侧,巴掌大的小脸娇艳如花,泛红的眼眶挂着清亮的水光,轻颤的睫毛都在诉说着她的恐惧和忧虑。 全族的人都因为沈菀的突然出现而倍感疑惑,但此情此景,也没有会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那别着大刀的男子放肆地打量着沈菀,随即突然嗤笑了一声,揪着老族长的领子。 “行啊老家伙,有这么漂亮的货色,你还藏着掖着,是不是不要命了?” 老族长吓得摆手,“不……不是,她不是……” “族长。”沈菀突然打断他,泫然若泣道,“只要水云寨没事,我可以跟他们走!” 老族长一愣一愣的,接着便又见沈菀从人群中揪出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女”,可怜兮兮说道:“各位大哥,我和我‘妹妹’愿意跟你们走,但是你们能不能放过水云寨?” 众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她身边的姬如兰,半天失语。 姬如兰衣着同沈菀相差无几,个字比沈菀要高大些许,骨架也偏壮实一些。但那张脸是真漂亮,既有几分英气,又不失柔美。偏偏他还臭着脸,仿佛忍受了极大的委屈,看着更加惹人怜爱。 那群黑衣男子的口水都快留下来了,即刻让人把沈菀她们绑了,准备回去交差。 水云寨的人呆愣着看着他们离开,既没想到沈菀和姬如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想到,今日这场劫难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是谁?”他茫然地扭头问自己的族人。 阿朵爹叹了口气,“或许,他们是能救水云寨的恩人。” 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沈菀和姬如兰被一条绳子捆着,连同其他被抓来的姑娘,慢悠悠地走着。 姬如兰避开了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投来的隐晦目光,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对着沈菀道:“老子要是清白不保,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菀神情淡然,“放心吧,你顶多被开膛破肚,这群人还没那么重口味。” “都怪你这个死女人,出的什么馊主意!你自己找死就算了,凭什么拖我下水?” 沈菀轻呵一声,“姬公子,你搞清楚,这里是西南,是你们所谓的姬家的地盘。你们姬家掌管西南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这群人的勾当,还真是……” 她突然停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姬如兰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反唇相讥道:“你少给我们姬家扣帽子,西南有多乱,回去问问小皇帝就知道,要不然这么多年,朝廷也不会对西南不闻不问。” 姬如兰话语中的怨气和恨意毫不掩饰,沈菀却像是走神了一样,一言不发。 没得到她的嘲讽,姬如兰便觉得浑身不舒坦,忍不住又出声道:“喂,你确定萧七他们就在附近跟着我们?” 沈菀回过神来,嫌弃道:“你好吵啊,能不能安静一点?” 姬如兰又嘀咕了一句,沈菀没听清,反正也没什么好话。 这一走便是半日,他们于午后方抵达天水寨。 跟水云寨比起来,天水寨要大得多,如阿朵所说,这里已经被那群黑衣男子包围,而沈菀一行人的到来,也掀起了一阵热潮。 “哟,又来新货了,这又是哪个倒霉寨子?” “那几个妹子瞧着不错啊,我都有点舍不得送上去了,要不……” “去去去!你找死啊,这些都是要送去给大巫的,你敢动,不要命了?” 沈菀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既因为他们把这些女子当成可随意处置的野花野草一样而愤怒,又对他们口中的大巫产生了疑虑。 她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然而环顾四周,却不见卫辞他们的身影。 眼前的视线忽然被遮挡,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地上下打量着,随即大手一指。 “把她带去大巫那里。” 沈菀立刻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抓着姬如兰的手,颤着声哀求:“你们不能……不能把我们姐妹俩分开……” 姬如兰嘴角抽搐着,拼命地想把手抽出来,奈何沈菀捏得太紧。 这种情况下,姬如兰还有心情腹诽,这死女人的力气也太大了,卫辞怎么受得了她? 他狰狞的表情略显出几分“不舍”,大概是瞧见姬如兰也有几分姿色,那高大男子才道:“那就一起送过去吧。” 姬如兰:“……” 我恨! 两人一齐被带到了一间巨大的圆形石楼,石楼旁边还有一堆燃烧殆尽的废墟,隐约可见昔日的盛景。 沈菀想,这应该就是阿朵所说的,那南疆族长老自焚的藏书阁。 第370章 黑袍巫师 石楼内光线昏暗,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炉子上的水壶被烧得通红,翻滚的药汁透着一股诡异的深绿色,令人忍不住作呕。 姬如兰从踏入这里,脸色便格外难看。他的目光扫过石壁上的那些图画,扫过竹架上的瓶瓶罐罐,扫过那些恶心的蛊虫……最后落在了中间的黑袍老者身上。 沈菀也同样在看着对面的人。 他虽然裹着一身黑袍,但是略微佝偻的身躯,可以看得出上了年纪。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杖,木杖上还盘着一条赤链蛇,乖巧地趴在他的手背上。 带着他们进来的男子恭敬地拱手道:“巫师,人已经带来了。” 那黑袍老子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宛若被钝刀割过一般。 “先关到笼子里,我的药还没炼好。” “是!” 石楼内放置了不少突兀的笼子,笼子上还沾了一些新鲜的血迹。沈菀猜测,这应该是上一个遇害的姑娘留下的,或许其中就有阿朵姑娘的姐姐。 其他人都出去了,石楼内就只留下了黑袍男子和沈菀他们。 哦,旁边还有一个存在感极低的男子,抱着剑,那张被烧伤的脸布满了旧疤,面目全非。 好不容易混进了这里,沈菀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她抓着笼子,惨惨戚戚道:“大……大巫师……你们抓我们姐妹俩想做什么?我还不想死……” 一旁的姬如兰姿势不雅地盘腿而坐,听着沈菀的话,白眼都翻上了天。 这死女人竟然比他还会演戏,这么一想,当初他被她骗得团团转,好像也不是那么冤。 黑袍老者似乎心情不错,难得解答她的疑惑。 “同为南疆族人,虽然你年纪尚小,总该听过美人蛊吧?” 沈菀故作大惊失色,“美人蛊?那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那黑袍老者突然阴沉沉地笑了,掩盖在黑袍之下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是失传了,但我翻遍了所有的南疆秘术,还是被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夹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似乎炼出美人蛊,对他而言是比成仙还要伟大的壮举。 沈菀对什么美人蛊不感兴趣,她却注意到了他方才话中的信息。 “同为南疆族人?你既然也是南疆族人,为何要残害同族?” 她的质问并未惹恼黑袍老者,他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 “小小女娃,你又懂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待今晚之后,你便会成为美人蛊的养料,你的腹腔,会是美人蛊生长的温床。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怕,但是你应该感到荣幸……” 沈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狠骂了一句变态。 这所谓的大巫师,比姬如兰还要内心阴暗。 那老者似乎有事要出去一趟,那面容被毁的男子也紧随其后。 似乎不担心他们二人能逃得出去,石楼内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待大门被关上,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菀赶紧从自己的靴子里逃出了一把小小的刀刃,割断了自己的绳子后,才帮姬如兰松了绑。 她还不忘警告道:“听着,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敌人,我们两人想顺利逃出去,只能暂时放下恩怨,互相合作。” 姬如兰恶声恶气道:“你是来救卫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当着那个老妖怪的面拆穿你就不错了!” 沈菀呵呵,“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恶贼在你们姬家的地盘闹事?” 姬如兰哑口无言。 他自幼就被教导,西南是姬家的地盘,是姬家的根基。他想要大阙天下,但也不会放弃西南贫瘠之地,自然容忍不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有悖人伦之事。 不得不说,沈菀还真是把他的心思给拿捏住了。 但是…… 姬如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陷入了沉思。 “我总觉得,那个老妖怪有点熟悉……” 沈菀一边撬着锁,一边嗤笑道:“他该不会是你爹吧?” “我爹我能认不出来?” 那人不是姬琰,但是他的身影,以及他的声音,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所以,他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啪嗒!” 锁开的声音打断了姬如兰的思绪,他瞧着沈菀如此熟练的手法,嘴贱的毛病又忍不住犯了。 “好歹也是一国郡主,也就只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沈菀不甘示弱,“好歹也是一国世子,连开个锁都不会,还大言不惭地想统治天下?” 姬如兰拳头一紧,重获自由的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和冲动。 “沈菀,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菀斜睨着他,“尽管动手,大不了一起暴露行踪,一起死。” 她懒得跟他废话,迅速在石楼内搜寻有用的东西。 姬如兰骂骂咧咧地跟过去,极不情愿地跟着她翻找起来。 石楼很大,东西也很杂,但沈菀找了一圈下来,发现这里不是药就是虫,对她这个外行人来说,完全没有半点用处。 姬如兰却看得入了迷。 他盯着一株色彩艳丽的八瓣花,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竟然还抿出了浅浅的笑。 “你在看什么?” 沈菀忽然凑过来,把他吓了一大跳,慌张间不慎打翻了那盆花,一同打翻的,还有他遥不可及的旧梦。 他急忙移开目光,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语气极冲。 “你是属鬼的吗?走路都没声音的!” 沈菀眼眸眯了眯,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少见的心虚和害臊。 “没什么事就抓紧找,萧七他们还在外面,估计进不来,我们只能先想办法自保。” “知道了。” 他烦躁地应道,好歹还知道惜命,翻箱倒柜的,最后勉强找到了一把趁手的长钩。 沈菀的注意力却被中间那个药炉吸引,她招来了姬如兰询问:“你知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 姬如兰呵了一声,“你觉得呢?” 沈菀眼珠子转了转,“不管了,先弄走再说。” 她取来了一个瓶子,小心地把里面的药水倒进去,那幽绿色的浓稠药汁泛着一股恶心的苦味。 沈菀倒满了一瓶,见里面还有一点剩余,左顾右盼后,又取了几瓶不知名的药水,一股脑地往药炉里倒。 第371章 默契配合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响,一道光线漏了进来,那扇石门被人推开,黑袍巫师和那剑客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几名黑衣男子。 黑袍巫师质问道:“都过去两天了,人还没找到吗?” 后面的那群黑衣男子把头低了又低,“大巫师见谅,这月皇山太大了,除了我们抓的那几个,其他人都不见人影,他们会不会已经死了,或者跑了?” “哼,你以为他们是谁?当朝小皇帝的亲舅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卫国公。还有姜武侯嫡女,先帝亲封的灵善郡主。他们二人,但凡抓到一个,我们的胜算就大了一半。” 黑暗之中,沈菀盯着那黑袍巫师,眉头紧皱。 他们的身份暴露了? 还有,他口中的胜算,又指什么? 这时,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谄媚。 “巫师,小的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进山的,奇幻楼就是被他们烧掉的,他们来月皇山似乎要找什么人,小的敢笃定,他们绝对还在山里!” 沈菀眯着眼眸盯着那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她记得他,朱小八,当日在莫家村内,就是他引他们去奇幻楼的。 原来,他就是那条漏网之鱼。 “行了。”黑袍巫师格外不耐,“马上派人去找,不管是卫辞还是姜箬,至少给我抓住一个。还有,钟离音也别放过,她的身体是美人蛊极佳的容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那群人出去后,黑袍巫师才大步走入石楼内,中间的圆台中,那药炉上的药汁还微微滚着气泡,但那味道却格外奇怪。. 黑袍巫师盯着药炉,陷入了沉思。 他身后的剑客道:“卫辞身手不凡,灵善郡主身边也有一个北境高手萧七,那群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黑袍巫师取了长勺,一边搅动着药汁,一边漫不经心道:“是与不是,总该试试。” 他舀了半勺药汁,放在鼻下轻嗅,那刺鼻的味道混杂了各类药物,很多还是他未曾加进去的。 “属下从寒州城来,听闻少主……” 黑袍巫师突然抬起了手,制止了他的话,如鹰隼般的目光在石楼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空了的牢笼里。 他阴冷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躲在暗处的小狼,出来吧。” 剑客眸光一厉,即刻拔出了剑,护在了黑袍巫师面前。 沈菀自知身份暴露,便从暗处走了出来,紧随在她身后的,正是姬如兰。 黑袍巫师和剑客在看到姬如兰的那一瞬,顿时如遭雷劈,一声“少主”,险些脱口而出。 好在他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极力忍耐着,才没有漏出异常。 “你们是谁?” 沈菀一脸惶恐,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眶都红了。 “别杀我……我不想死……” 见她如此“胆小”,黑袍巫师眉头一皱,似乎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动了药炉?” 他的声音中不掩杀意,沈菀颤着睫毛,脸上露出了迷茫。 “药炉?什么药炉?大师,我们姐妹俩只想活命,能不能放我们走……” 自己精心炼制的药就这么被毁了,黑袍巫师剁了她的心都有,又怎么会放她们离开? “这石楼里就你们两人,不是你们是谁?”他怒不可遏,“把药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原来那药真的很重要啊……” 沈菀轻声呢喃一句,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惊慌已然被微笑取代。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话音未落,她突然闪身一冲,同姬如兰杀上前去。 那黑袍巫师仿佛被吓傻了一样,怔怔地看着他们,还是他身后的剑客反应迅速,即刻拔剑迎战,同他们二人缠斗。 沈菀本来还怕姬如兰在背后捅她一刀,没想到他杀得比她还狠。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那剑客逼得节节败退。 找准机会,沈菀跟姬如兰使了个眼色,二人虚晃一招,冲出了石楼。 而外面的人在听到了动静也迅速赶来,沈菀和姬如兰却已经分头逃出,避开了他们的追捕。 没有去管姬如兰,沈菀加紧步伐寻找长风楼弟子的下落。 很快,她就在一间竹棚内看见了被关起来的俘虏,里面不止有他们的人,还有很多天水寨的族人。 但是竹棚外面还有十几个人看着,而且只要他们喊一嗓子,他们的帮手就会赶来,这种情形对沈菀来说十分不利。 身后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沈菀猛然转身,擒住了那只手,力道极狠地把人按在了墙上。 姬如兰差点惨叫出声,咬牙切齿地骂着:“沈菀,你瞎啊?” 沈菀忙撤了手,没好气道:“你鬼鬼祟祟地跑到我身后干嘛?” 姬如兰扭着自己的胳膊,愤愤不平:“我从后面溜过来的,那群人差点没把我撕了!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这么多年来,姬如兰还从未如此憋屈。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他孤身一人,不得不被沈菀牵着鼻子走,等竟离来了,他绝对…… “姬如兰!” 沈菀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姬如兰立马屁颠屁颠地凑过去。 “干嘛?” 沈菀指着斜对面的一栋老旧的楼房,“你想办法,把那栋楼烧了。” 姬如兰没好气道:“怎么不是你去?” “要不你去救人,我去放火?” 姬如兰不情不愿地嘀咕着:“谁乐意救你的人?” 等那边火光燃起,那守在竹棚旁的人立刻冲了过去,只留下了两个人把守。 沈菀找准机会,绕后袭击,迅速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再另一人反应过来之时,一招封喉。 “主子!” 被关在竹棚内的人一看见沈菀,顿时激动起来。 沈菀示意他们噤声,先割断了他们的绳索,才从地上的尸体身上翻找出钥匙,开了牢门。 天水寨的族人惊惶不安地缩在角落里,一个个防备地盯着沈菀。 沈菀忙道:“诸位别怕,我是钟离音的朋友,是来救你们的!” “圣女?” “你知道圣女在哪里吗?” 一听到钟离音的名字,他们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围着沈菀不停地询问。 沈菀安抚住他们,“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家尽快逃出去。” “你觉得你还逃得出去吗?” 第372章 陈年旧事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菀回过头,黑袍巫师带着一群人追了过来,死死堵住了他么的去路。 同时姬如兰也跑了回来,脱去了一身碍事的裙子,随手抹了把脸,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痕迹。 “这群杂碎,还想追得上老子!” 他得意洋洋地跟沈菀炫耀自己的功绩,却发现沈菀压根就不理他,顿时脸又黑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 那黑袍巫师盯紧了沈菀,沙哑的声音夹杂着怒火。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沈菀道,“你是谁?为何要害南疆族?又为何要炼伤天害理的美人蛊?” 黑袍巫师阴沉沉地笑了,“无知妇人!你懂什么?美人蛊是南疆族灵宝,也就是那群老顽固,把它当成了邪术,禁止南疆族人炼制。唯有我,才能让美人蛊重现于世!” 沈菀冷笑,“用活人的身体来炼蛊,这就是你所说的灵宝?” “欲成大事,必有牺牲。不过几个毫无作用的女娃娃,死了就死了。她们应该感到荣幸,正是她们的牺牲,才养活了美人蛊。” “闭嘴!” 这番话激怒了沈菀,她拳头紧握着,满眼怒火,目眦欲裂地瞪着黑袍巫师。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官府不管,我来管!” 那些女子,她们正值大好年华,她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却因为这些人的一己私欲,彻底沦为蛊虫的养料。不能说话,不能动,任由这群恶贼折辱自己的身体,任由虫蚁在自己身上爬行。 沈菀光是想想,便觉得胸口如同揣了一把怒火,烧得她肝胆欲碎。 沈菀即刻拉响了信号弹,同时随手捡起了一把剑,便朝着对面的人杀去。 姬如兰看着她这副狠劲,忍不住啧啧嘴。 不得不承认,虽然他挺讨厌她的,甚至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但是此刻,沈菀简直帅惨了。奇快妏敩 姬如兰舞着那把长钩,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我早就看这群家伙不顺眼了,正好一次性解决了。” 他也加入了战局,杀得比沈菀还要狠,尤其盯准了被人重重护着的黑袍巫师,夺了把剑便朝他刺去。 那护在巫师面前的剑客迅速出手,拦住了姬如兰,但在交手的那一刻,姬如兰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仿佛见了鬼一样。 剑客也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加快了速度,诡异的招数令人眼花缭乱,也让姬如兰开始自我怀疑。 姬如兰自认身手不凡,但是在剑客面前,却仿佛乱了所有的阵脚,不管他出什么招,对方却能轻而易举地化解。 姬如兰顿时焦躁起来,招式愈发混乱,甚至还在剑客手下吃了亏。 那锋利的剑锋几乎就要割破他的颈部,却又不知何故突然转了方向,只是刀背击中了他的肩膀,逼得姬如兰踉跄着后退。 他不敢相信自己输了,但同时,那股诡异的感觉越发强烈,锐利的双眸死盯着剑客,试图从他那张脸看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但剑客没有停留,再逼退了姬如兰之后,又杀向了沈菀。 此时萧七他们也冲破了寨子外的守卫,杀了进来,两方人马混战一团。 同一时间,一阵刺耳的哨声响起,天水寨内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刺挠的声音,无数毒虫从暗处爬出,袭向沈菀他们以及曾经饲养它们的天水寨族人。 “姬如兰!接着!” 应沅一声高喊,把一支笛子丢向了姬如兰。 后者顺手一接,放在唇边,吹奏着相同的曲调,此番操作,惊得那哨声一停。 黑袍老者不可置信地盯着姬如兰,帽檐半掩下,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震惊之色。 姬如兰仿佛忘记了周遭的一切,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回忆中。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他躺在温暖的臂弯里,听着娘亲吹着这一首奇怪的曲子。 秋风似乎更大了一些,草叶簌簌而落,而荒僻的小院里,爬出了各色的蛇。 它们匍匐在脚下,温顺得好像他养的那只猫。 后来,娘亲不见了,他养的那只猫也不见了,所有的美好在那一刻画上了句号。 深夜,天水寨内红烛点点,黑袍巫师他们狼狈逃走,寨子的族人们忙前忙后地收拾残局。 沈菀换了身衣裳,从竹楼内走出来,便看见姬如兰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望着正中间的祭台发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招魂呢?” 听到沈菀的声音,姬如兰也没有回过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菀看见了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她看不懂的字纹。 “这里应该是南疆族祭祀的地方吧?有什么问题吗?” 姬如兰扯了扯嘴角,笑得毫无温度。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娘……她也是南疆族人。” 沈菀面露讶异,但随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难怪,你也会南疆秘术……不过,你娘呢?” “死了。”他声音平静,“十几年前,她被族人抓了回来,活活烧死了。” 沈菀眉头一皱,“你确定?” “南疆族不许与外界通婚,我娘在他们眼里,就像叛徒一样。”姬如兰目光阴冷地看着四周,“所以啊,我恨死了这个恶心的地方,那些恶心的虫子,还有那些该死的人……” “姬如兰,你冷静一点,你娘的事,跟天水寨的人没有关系。” “烧死我娘的,就是天水寨的人!”他凑近了几分,笑得格外阴险,“你说,我是不是就不该救他们,让他们沦为美人蛊的养料,不是更好吗?” 沈菀拧眉,然后,把姬如兰捆了起来,丢进房里关了起来。 “沈菀!”他气愤地大喊,“你过河拆桥?你别忘了,今日是我帮了你。” “知道,但是以防你失去理智,你还是现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吧。” “啪”的一声,沈菀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房门,吩咐手下看好他。 萧七大步走来,道:“小姐,我都问过了,那些弟子也不知道卫大人在哪儿。” 沈菀微愣,眉眼间可见的失落和担忧。 卫辞他,现在又会在何处? 第373章 害人害己 这一夜沈菀睡得并不安稳。 仿佛置身在江上的小舟,强烈的摇晃感令她逐渐苏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觉眼前的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昏暗的丛林在移动着,她晃着胳膊,腹部传来的坚硬感倍感不适。 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扛着飞速移动,她猛地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就拔了簪子刺向身下之人的后背。 那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直接把沈菀丢了出去。 沈菀在落地之前翻了个身站稳,墨发散乱,但见眼前的人时,却是惊愕不已。 “竟离?” 一道轻笑从身后传来,“沈姐姐也醒得太快了吧,本来还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离开呢。” 沈菀转过头看着姬如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姬如兰,你想做什么?” 她倒是大意了,以为天水寨内都是她的人,竟对姬如兰放松了警惕。 “本来还不想杀你的。”姬如兰叹了口气,“但是这段时日,我被你折磨得实在有点难受,若不弄死你,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沈菀暗暗磨牙,脸上却挤出了一抹僵硬的笑。 “说什么呢如兰弟弟,你忘了我们二人联手对付那群黑衣人了?你看我都没有让萧七盯着你,我这是想跟你握手言和呢。”奇快妏敩 姬如兰太抬起了手腕,上面一道粗长的乌紫色的痕迹十分明显。 似笑非笑的表情暗含杀气,他道:“沈姐姐握手言和的方式,就是绑着我,饿着我,逼迫我穿裙子跟着你送死是么?” 沈菀咽了咽口水,试图狡辩:“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我也没要你的命不是?” “呵呵。” 姬如兰懒得跟她废话,“卫辞下落不明,依我看,他八成是死了,不如我也给你个痛快,好让你们夫妻二人去阴间团聚。” 他亮出了剑,朝着沈菀步步紧逼,浓烈的杀气几乎要从眼里溢了出来。 沈菀“感化”不了他,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竟离,没有任何犹豫,掉头就跑。 姬如兰吹了个口哨,把剑搭在了肩膀上。 “沈姐姐,你可得跑快点,我们家竟离的速度,可是比猎豹还快哦。” 死变态! 沈菀暗骂一句,只恨自己降低了警惕,又恼没有趁手的武器,不然她绝对把他大卸八块。 月皇山内的各处树林大同小异,又是深夜,沈菀根本找不到去天水寨的方向。她只能尽量隐蔽行踪,以免真的被后面的恶犬追上了。 只是大概是她的运气真的不太好,虽然避开了竟离,却被姬如兰给堵住了。 他笑得残忍极了,“那么现在,游戏结束!” 利剑破风劈下,沈菀仓惶躲过,瞧见那树干竟被他劈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不敢想象那一剑落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下场。 没有武器傍身的沈菀,只能尽量避着他的剑。 姬如兰砍得更疯了,沈菀避无可避,一个不留神摔在地上,再转过头来时,已然红了眼眶。 姬如兰的剑顿了一下,讥笑道:“做什么?苦肉计?你知道,我不吃这套的。” 沈菀只是哭,“你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一个弱女子,也反抗不了。” “少来这套!”姬如兰阴恻恻道,“就你,还弱女子?” 沈菀哽咽着,“如兰弟弟不信我也不奇怪,我自幼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认了爹,回了家,好日子还没过几日,大阙就乱了。我带着姜不弃东躲西藏,若非命大,怕是早就被那些豺狼虎豹吞了。” 姬如兰嗤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你们姬家跟盛家的恩怨,跟我姓姜的有什么关系?” 姬如兰一噎,被她的话绕了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才恶狠狠道:“谁让你要嫁给卫辞的?你嫁给卫辞,就是卫家的人,就是盛瑾一党的人,我不杀你杀谁?” “可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 姬如兰再次傻眼,好像……好像是这个道理。 就算他杀了沈菀,顶多也是让卫辞伤心伤心,又不能换来皇位,也不能让盛瑾跟着殉情,对他们的大业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姬如兰陷入沉思,等他回过神来时,面前哪里还有沈菀的身影? 趁着把那个傻大个忽悠了,沈菀拔腿就跑。 笑话,她怎么可能乖乖地束手就擒?若论逃跑的功夫,可没人比得了她。 沈菀正得意着,却在看见眼前这一群人时,笑容渐渐消失。 “沈菀!你给老子站住!等老子抓到你,一定把你大卸……” 姬如兰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在离沈菀几步之遥时蓦然停下。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名严阵以待的黑衣男子,没有看到那名黑袍巫师和剑客,想来应该也在这附近。 原本恨不得斗得你死我活的沈菀和姬如兰,在此刻十分默契地停止了战争,背对而站着,气氛僵凝。 “谁让你追我的?这下好了吧,我们一个都逃不了了。” 沈菀的倒打一耙令姬如兰气得磨牙,“你还敢说我?你不跑不就完了?等会要是把老子害死了,你也别想活!” 对方明显是埋伏在这附近,就为了寻找机会解决他们。如今好不容易抓到落单的二人,二话不说就提着兵器冲上来。 沈菀和姬如兰迅速分开,有武器在手的姬如兰明显应付得更为轻松,趁势都夺下了对方的兵器后,他立马朝沈菀扔了过去。 “接着!” 沈菀稳稳接住,反手便捅死了背后偷袭之人,剑法快如闪电,没有花哨的招式,几乎招招致命。 这也是她从姜明渊那里学的,战场上瞬息万变,唯有速度才是决胜之法。 见她打得如此勇猛,姬如兰也不甘示弱,很快两人便杀出了一道缺口,齐齐冲向了山林深处。 月皇山西侧,是一处陡峭的断崖。清冷的月辉从天际泻下,照见了崖底汹涌的洪流。 “站住!” 后贼追至,二人被逼停在悬崖边上,已是无路可退。 崖底的狂风卷起墨发衣角,姬如兰却还笑得出来。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是跟你死在一块儿。” 沈菀哼笑,“可不是?真晦气!” 姬如兰后退了两步,嗓音清越。 “虽然有点不地道,但是……还是要牺牲一下沈姐姐了。” 他突然伸手朝着沈菀往前狠狠一推,自己则试图往侧方逃遁。 万万没想到的是,沈菀迅速拽住了他,在对面一群黑衣人杀上来之前,二人齐齐往断崖滚了下去。 第374章 大难不死 淡青色的天际飘着几朵浮云,金色的晨曦从山峰越过,照在了平坦广阔的原野。 一帘瀑布从陡峭的崖壁上滚滚而落,水冲击在巨石上激起了浪花,淋得岸边的花草格外繁盛。 沈菀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岸边,猛地咳出了一口水,剧烈的咳嗽令她苏醒过来。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见不远处的姬如兰时,才想起昨夜的情景,顿时也顾不上自己一身狼狈,抄起地上的石头便准备砸死他。 姬如兰也是在此时睁开了眼,他仰躺在草地上,虚弱不堪。 “沈姐姐,这是打算恩将仇报吗?” 沈菀的表情略显扭曲。 “恩将仇报?” 他有气无力道:“虽然是我害你掉了下来,但要不是我,说不定你已经死在那群人手里了,不是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沈菀呵呵,“有病!” 她丢开了石头,又饿又累,根本没有力气和心思跟他吵架算账。 这里应该是月皇山的另一侧,跟遮云蔽日的茂林比起来,这里视野空旷,山高地远,举目荒无人烟,更别说找到天水寨了。 沈菀深一步浅一步地涉过长至膝上的草丛,沿着河岸往回走,姬如兰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拄着一根树枝,气若游丝。 “喂,你就不能等等我?” 沈菀头也不回,“不想死就滚远点!” “你若把我丢在这里,我才真的会死……” 沈菀停住脚步,蓦然回头,看着虚弱狼狈的姬如兰,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我没杀你,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有多远滚多远……” 她扭头就要走,身后之人突然猛地朝她扑来,沈菀一时不察,被他扑倒在地。 沈菀惊得瞳孔缩起,正准备拧了这小子的脑袋,他却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许她出声。 同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恶声恶气的说话声。 “都利索点!赶紧把人找出来,要是交不了差,老子拿你们是问!” “去那边看看,给我找仔细了!” “巫师大人吩咐了,不能伤他一根汗毛,也是你们这群废物,竟然把人逼得跳了崖……” 沈菀呼吸都快停了。. 是他们!那群人找过来了!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都不敢动,好在周围野草茂盛,将他们遮挡得严严实实,那群人见这边没有动静,很快也就渐渐远去。 “喂,可以把我放开了……” 确认他们都离开了,沈菀才动了动僵硬的胳膊,试图把姬如兰移开。 然而姬如兰却没有半点反应,她抬眸看去,才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而他的腰侧,鲜血横流。 一轮圆月悬空,喷香的味道将姬如兰从睡梦中勾了起来。 沈菀坐在石墩上,转着火堆上的烤兔子,头也不抬道:“醒了就起来,别装死。” 姬如兰这才睁开了一只眼睛,斜睨着她。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腰部顿时传来剧烈的痛感。垂眸一看,伤口处不知何时被包扎了起来,虽然有些潦草,但也好过敞着伤口淌着血。 姬如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菀,“是你帮我包扎的?” “不是我还有谁?你家竟离吗?” 姬如兰撑着旁侧的石头坐起身来,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真是见鬼了,你竟然没把我丢下。”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虽然你想杀我,但是你也帮我救了天水寨的人。这桩桩件件,我们就算扯平了。来日朝廷与西南开战,我照样不会放过你!” 姬如兰微微一怔,看着火光照映下她那张苍白的脸,一如初见那般冷硬无情。 他突然笑出声,泛红的眼尾染上了几分凉意。 “是么?那你可千万别放过我。姬府那些杂碎,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的,背地里都在叫我小疯子,我若是疯起来,可是会咬人的!” 他的疯劲,沈菀早就见识过了,不过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她眼里,姬如兰更像是一个得不到爱的小孩,总想闹出点什么事,搅得天下大乱。他既享受这种快感,又享受别人或敬畏或恐惧或憎恶的目光。 “小孩?”一听她对自己的形容,姬如兰眼中眯起了危险的光,咬牙切齿地反驳,“你才是小孩!你全家都是小孩!老子才小你两岁!” “姜不弃如今四岁,你的心智,比姜不弃还不如呢……” 说到宝贝儿子,沈菀的眉眼都含着一丝笑意,很快又被淡淡的惆怅代替。 她离京已经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姜不弃怎么样了,还有盛瑾,他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姬如兰正准备怼回去,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狼嚎,惊得二人脸色皆变。 沈菀迅速攥紧了树枝,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这月皇山内有狼?” 姬如兰难得没有跟她拌嘴,面色凝重,“有,还不少。” “听声音它们离我们很远,应该不会……” 后面的话,在看见不远处的山丘上的黑影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匹体型庞大、浑身瘦劲有力的黑狼,粗硬的毛发染了一块块血污,森冷尖锐的利齿上还沾着不知是人是兽的血肉。涎液顺着嘴角滴落下来,那双如利刺般的幽绿兽眼,盯紧了对面沈菀他们,流露出几分贪婪几分嗜血。 很快,两匹,三匹,四匹……越来越多匹狼冒了出来,它们也不急着行动,似乎在等一个机会。 姬如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看来这回,我们是死定了……” 他腰部重伤,别说打架了,动一下都要命。 沈菀虽然没什么伤,但她体力不支,而且又是女子,又如何能在野兽口中逃生? “万事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姬如兰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颇有一种舍命陪君子的壮烈感。 “行!反正要是输了,先被吃的肯定是我这个残废,有我在前面挡一挡,说不定它们都饱了,就放过你了。” “有点道理。” 沈菀淡淡应了一句,却是紧握着手中的冒着火的棍子,眼里闪烁着几分凝重的寒光。 其实,她也没有胜算。 “嗷呜!” 一声气势恢宏的狼嚎声响起,尖锐的爪子撕碎了距离,它们张大了狰狞的血嘴,群狼如离弦之箭,飞快地向他们冲来。 第375章 狼口逃生 “噗嗤!” 沈菀不退反进,一个下滑,避开了恶狼的袭击,同时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狠狠刺入它的下腹。 污血喷溅了她一身,她却面不改色,拔出了匕首后继续厮杀。 姬如兰盯着她手里那把熟悉的匕首,再摸向自己的后腰,果然他的已经不见了。 他低骂一句,咬紧牙根站起身来,抄起了燃烧火棍,试图挥退虎视眈眈的狼群。 然而他一个人到底还是应付不来,左边防住了,又暴露了右边。纵使有沈菀分散了大半的攻击,但是这两三匹难缠的狼,还是让姬如兰招架不住。 很快他便被扑倒在地,他横着棍子抵挡住了那撕咬不停的血盆大口,旁侧一匹狼趁机咬住了他的肩膀,撕裂感伴随的痛苦令姬如兰险些晕厥。 好在沈菀及时赶来,解决了压着姬如兰的狼,他才不至于被撕成碎片。 她顺手把他拽了起来,迅速逃离。 姬如兰浑身是血,几乎气息奄奄,加上身上重伤,压根跑不快。 “喂,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反正你也恨我不是么?我死了你不是更开心吗?” 沈菀一边对付着追赶上来的狼,一边喘着粗气道:“少自作多情,你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战场上,死在朝廷手里,而不是在这群畜生口中!” 姬如兰已经没力气了,他很清楚,沈菀也没力气了。 从坠崖落水,到奔波逃命,他们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怎么挣扎,最后还是会沦为群狼的腹中之食。 大概是黄泉路上不孤单了,姬如兰竟然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惨笑着道:“没想到吧,最后你竟然是跟我死在一块儿,要是卫辞知道了,估计也得气死吧?” “你要是再废话,我也不介意把你丢在这儿!” “你早该这么做了,”姬如兰轻声道,“反正,我从来都是被丢弃的那一个……” 沈菀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姬如兰狠狠一推。 “滚吧!老子不需要你救!”他脸上露出了狂傲的笑,“区区小狼,老子就不信弄不死它们!” “姬如兰!”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杀回去,沈菀拽住他,正想说什么,突然一阵哨音在林间响起。 两人皆是一怔,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方才还凶狠的狼此刻变得乖顺无比,停止了对沈菀他们的攻击,趴在地上,安静地舔着爪子。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沈菀下意识地回头,待见来人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蓦然松开,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肋骨断了三根,肩膀上的伤见了骨,右臂脱臼,手臂上有撕咬伤,还有腰部……啧啧,这伤有点致命,还没死真是奇迹。” 沈菀被一阵碎碎念吵醒,睁眼一看,却见姬如兰躺在她旁边的木床上,一名邋里邋遢的年轻男子正握着刀,笑容诡异,仿佛面对着一盘大餐,却不知从何下口。 “你是谁?” 沈菀张口询问,嗓子却哑得不行,胳膊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那男子看见她,眼神顿时变得贼凶。 “我记得你!你就是听了月澜那个老狐狸的话,给我下套的女贼!” 月澜?下套? 沈菀混沌的脑子只捕捉到这两个信息,再联想一下那男子的模样,才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云景?” 她表情略显错愕,上下打量了他几圈,有些不敢置信,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人竟然是云景。 他看着年纪并不大,确如月澜所说,疯疯癫癫的,而且眼神极凶。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也不知道梳理,那张脸不知沾了什么东西,青一块紫一块,也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 云景冷笑,“是我,如何?是月澜让你来找我的吧,那个老东西死了没?” 沈菀沉默。 果然如月澜所说,云景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啊。 “吱呀!” 门被推开,看着走进来的卫辞,沈菀激动得直接跳下床去。 卫辞单手将她接住,怀中轻飘飘的重量令他倍感心疼与自责。 “伤口还疼吗?” 沈菀紧紧抱着他,摇着头,又忍不住责备道:“小舅舅,这几日你去哪儿了?那一晚……” 卫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他看向满脸嫉妒怨愤的云景。 “我们出去说。” 出了屋子,沈菀才发现他们所待的是一处简陋的院子。院子内种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长得像人脸的花,卷曲的紫色的草,偶尔还可见几条蛇盘在其中,一时竟不知是花草毒还是蛇更毒。 院子建在丛林和原野的交界,极目远眺便可看见那帘熟悉的瀑布,还有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 “那日我追着哨声出去,遭到了伏击,对方人数众多,万般无奈下我只能跳崖求生,后来便遇到了云景。” 卫辞三言两语地叙述着那晚的经历,但沈菀很清楚,能把他逼得跳崖,想必当时的情况十分紧急。 “小舅舅伤得重吗?” 她作势便要去扒他的衣裳,卫辞轻咳一声,按住她的手。 “不过都是皮外伤,养两日就好了。” 沈菀不信。 若只是皮外伤,他怎么会在此处逗留至今? 以防沈菀追问下去,卫辞便问:“你呢?你与姬如兰又怎么会出现在此?” 沈菀一脸晦气,“他就是个扫把星,早知道我就不带他进山了。” 不想卫辞担心,沈菀也没有多说,只言简意赅地说了天水寨的事。 端着托盘走来的钟离音听到自己的族人没事,差点没朝沈菀跪下来。 “沈姑娘大恩,南疆族没齿难忘!” 沈菀赶紧把她扶起来,待见钟离音脸上的伤时,顿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音,你的脸……” 钟离音与前几日并无什么不同,只除了那张脸,右脸颊处有一道深长的伤痕,许是划伤,上了药之后,伤口格外狰狞。 她却不慎在意,淡定地称一句“小伤而已”。 天水寨遇袭之时,族人以死逼迫钟离音离开,钟离音无处可去,只能来找云景。 沈菀一愣,“你和云景认识?” 卫辞道:“说来还要感谢钟离姑娘,若非她开口,云景未必会救我。” 钟离音淡定道:“他在月皇山待了几年了,曾多次向我提亲。” 第376章 怀疑对象 “提亲?” 沈菀惊得站起,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钟离音无奈道:“并非你想的那样。” 云景要死要活地向钟离音提亲,甚至不惜入赘,压根就不是因为喜欢。 不过是垂涎南疆蛊术,想当南疆族的姑爷,好顺理成章地潜入藏书阁。 沈菀嘴角微抽,“还真是个毒痴啊。” 钟离音又道:“我养好伤后,便准备和卫大人回去,没想到刚好碰到那群黑衣人,从他们手里夺回了哨子,又刚好碰到了你们。” 听她这么一说,沈菀也觉得有些后怕。 若是他们早走一步,或者晚到一步,可能就这么错过了。 “哐当!” 云景拉开了房门,完全无视了卫辞和沈菀,只是阴沉地盯着钟离音。 “人我救了,伤也治了,可以答应娶我了吧?” 沈菀注意到他话中的字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钟离音摇着头,“抱歉,我不能娶你。不过,我可以教你南疆族的蛊术,甚至可以让你进藏书阁,但是你得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云景登时亮了双眸,“你说你说!” 钟离音看向了沈菀,“你不是想让他帮你救一个人吗?” 沈菀眨眨眼,和卫辞对视着,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姬如兰醒来已经是晚上了,他躺在床上,浑身被裹得跟粽子一样,动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的。 嗓子干得厉害,他试图爬起来,但也只是徒劳。好在很快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掀了掀眼皮,是钟离音。 “感觉还好吗?” 姬如兰面无表情,“你谁?” “南疆族圣女,钟离音。” 也不知哪个字刺激了姬如兰,他的脸骤然就冷了下来。 “沈菀呢?把她叫来!” “她说她不想看见你。” 姬如兰气笑了,“那个死女人,要不是我,她……” “你该吃药了。” 钟离音懒得跟他废话,强行给他灌了药,又喂了点流食,又关上门走了。 姬如兰气得捶床,又疼得他龇牙咧嘴,整夜睡不着觉。 考虑到盛瑾的身体拖不得,第二日众人便准备启程。姬如兰的伤还没好,躺在驴车上,慢悠悠地晃着,不仅伤口疼,瞧着恩恩爱爱的沈菀和卫辞也眼疼得不行。 他哼了一声,“瞎,真是瞎!” 卫辞正值壮年,怎么就会瞎了眼,看上了沈菀那个丑八怪? 还有沈菀,明明那日跟恶狼斗得凶悍非常,现在又在卫辞面前装出一副娇弱模样,简直虚伪至极! 他气愤地想着,总觉得自己不能沉默下去,必须谴责一下这对“狗男女”。 “喂,沈菀!我渴了。” 一早匆匆起床赶路,沈菀困得不行,靠在卫辞身上昏昏欲睡,又被姬如兰吵醒了,打了个呵欠,眉头紧皱。 卫辞捂着沈菀的耳朵,微凉的目光瞥向姬如兰,“要我亲自倒水给姬公子喝吗?” 姬如兰嚣张道:“我叫的是沈菀,卫大人上赶着伺候我呢?” “别理他。”沈菀嘟囔着,“他一天不发疯就难受,让他嚎一会儿就消停了。” 被如此无视,姬如兰跟被烧了屁股的鸭子一样狂叫着,大概是累了,果真没多久就停了。 沈菀这才抚平了眉头,安心地睡了过去。 姬如兰气得嗓子冒火,还想叫骂,奈何没有力气。 云景突然凑了过来,洗去了乱七八糟的药汁,露出了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不像是山野里的野人,更像是富贵乡里温养长大的公子。 “你喜欢那个女贼?” 姬如兰先是一愣,随即冷冷一笑。 “卫辞瞎,你也瞎?” 他会喜欢那个丑八怪,简直就是笑话! 云景呵呵,“最好是。” 姬如兰感觉自己被嘲讽了,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你不是上赶着入赘南疆族吗?” “我跟你可不一样!”云景挺起了胸膛,“我看上的是南疆族的蛊术,什么情啊爱的,根本不值一提。” 姬如兰一脸看白痴的表情。 虽然姬如兰聒噪了一些,但好在一路太平,至少没有碰到那些黑衣人。 提起他们,沈菀也想起了一件事。 “阿音,你知道那个黑袍巫师是谁吗?” 钟离音的表情微冷,“他叫丰祁,是南疆族的长老之一。” 丰祁? 姬如兰心里一咯噔,抬眸惊愕地看着钟离音。 沈菀不解,“既是南疆族长老,为何要联手外人对付南疆?” “丰祁长老其实常年不在月皇山,从我记事起,便听说他已经被逐出南疆,没想到他会带着人杀回来。” 按钟离音所说,当年丰祁是因为修炼邪蛊而被赶出去,这些年他去了何方,他们也不知道。 沈菀看向卫辞,“还记得奇幻楼吗?那个丰祁就是美人蛊的制造者,不过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主谋,这个人,极有可能西南某位大人……” 说到此处,两人齐齐看向了姬如兰。 他靠在车架上,动作优雅地啃着烤红薯,察觉到他们的注视,顿时感觉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下巴,等着他们的逼问。 然而沈菀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失望地摇着头。 “算了,他脑子不太正常,知道的还没我多呢。” 姬如兰:“……” 麻蛋!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冷笑着,“我不知道?整个西南都是姬家的,我有什么不知道的?那日你们碰到的那个县令叫蔡荣,废材一个,要不是我爹提拔,他现在还是一个二流混混。顺着他这条线往上查,无非就那几个人,若不确定是谁,干脆全都杀了了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见把沈菀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连嘴里的烤红薯都香了。 卫辞却眯起了眸,“你说,蔡荣是你爹提拔的?” “是啊,有什么……” 姬如兰的话也突然顿住,他抬眸看向卫辞,明明是对手,但是此刻,他竟然与他有了同样的猜测。 “不可能!”姬如兰毫不犹豫地否认,“我爹不会做出这种事!” 第377章 疑似故人 姬如兰跟姬琰的关系并不好,两人不像父子,更像是上下属。在姬如兰眼里,他不是个好父亲,但绝对是一个好将军。 姬琰施粥放粮,凿山搭桥,带兵剿匪,收容难民。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共睹,若非如此,也不会在揭竿造反后,在西南一呼百应。 卫辞没说什么,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姬琰确实不像这种人。 但提到了姬琰,姬如兰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此时他们在月皇山里,烤着火,聊着天,虽然不甚融洽,但是也让他们都短暂地忘了那些恩怨仇恨。 盛氏的逼迫,姬家的苦难,西南的战事,朝廷的镇压…… 那些战火未曾烧到偏远静谧的月皇山,却烧在了他们每个人心里。 隔着火光,姬如兰看着对面的沈菀,明明她与他只有几尺之距,明明他们或被迫或主动地出生入死,可现在,他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他这辈子,都无法穿透这段距离。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姬如兰猛地一激灵,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差。 手里香喷喷的烤红薯被他捏烂了,内心如同被火灼烧了一般煎熬。 但见沈菀和卫辞亲密无间,偶尔视线相触时脸上浮起的浅笑,与在他面前的嘲讽和无情不同,那是一种姬如兰从未见过的信任与温柔。 察觉到一道直白的视线,姬如兰偏头却看见钟离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表情立马就冷了下来。 “有事?” 钟离音打量着他,若有所思:“你长得很像我姑姑。” 姬如兰呵呵,“滚!少跟老子攀亲戚。” 钟离音没有放弃,转而问道:“你认识钟离婳吗?” “不认识。”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神色漠然。钟离音瞧了一会儿,见他不似说谎,也只能作罢,因而也没看见,姬如兰垂下的眼,汹涌着浓烈的戾气。 接下来两日,姬如兰都格外安静,摆着一张死人脸,嘴巴也跟被缝上了一样。 众人都忙着赶路,没人搭理他,但在第三日,姬如兰就被竟离救走了。 卫辞和沈菀也无暇顾及他,云景已经找到,当务之急是送他回京城,同是朝廷的镇压军也抵达西南,卫辞不得不离开。 如今西南四处戒严,姬家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在卫辞他们下山之时,便已经派人包围了莫家村。 卫辞让人护送云景迅速回京,自己则带着沈菀,同萧七他们分散而行,以免惹人注意。 同一时间,姬如兰带着一身伤回到了姬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被人“请”到了姬琰面前。 姬琰年逾五十,但体态健硕,面容刚毅。既有盛氏皇族的威严,又不失姬家将军的气魄。 姬如兰与他并不相似,或许他更像他的母亲。姬如兰有时候都怀疑,姬琰根本不喜欢他母亲,要不然为什么,姬琰从来不会正眼看他呢? “听说你在寒州城内被灵善郡主抓了?” 姬如兰眉毛都不动一下,嗓音冰冷,如实道:“是,她假意被擒,利用我混进寒州城,又挟持我离开。” 姬琰似乎是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半点温度。 “去了一趟京城,昔日我教你的本事,倒是忘得彻底。” 姬如兰不说话,死气沉沉,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知道,姬琰不需要他解释,也讨厌他顶罪,那些年的折磨,让姬如兰学会了一件事。 沉默,但不服软。 “自己去领罚吧,看在你一身伤的份上,我会让他们下手轻点。” 他点头,扭头就走,姬琰又叫住他。 “你姐姐在京城可还好?” 姬如兰脚步顿了一下,“挺好。” 他似乎也信了,便没再过问。 可姬如兰却感觉无比讽刺。 姬琰既然开口问他,便说明他从未命人去打听过姬如烟的处境。 这也是为什么,姬如兰能放心地把姬如兰放在京城。 如果姬家赢了,她会安然无事;如果姬家输了,她也不会被卷进来。 出了门,姬如兰熟练地往刑室走,迎面却有一名老者走来,须发皆白,面容慈蔼,步伐平稳,眉宇间带着几分儒者之气。 正是他的先生,丰祁。 姬如兰眯起了双眸,眼前的人影逐渐与天水寨石楼内的那黑袍巫师重合,一股强烈的感觉油然而生。 “少主这是怎么了?出去了一趟,不认得我了?” 丰祁笑着,声音淡若清泉,却是与那黑袍巫师的阴冷沙哑完全不同。 姬如兰沉默了片刻,才拱手作揖,“见过丰先生。” 他虚虚抬了抬手,“少主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倒是你这一回遭了难,可知朝廷有多用心险恶?” 姬如兰垂眸,颔首,声音一如往昔冰冷。 “先生放心,我迟早会摘了卫辞的脑袋!” 丰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领罚吧,别看你爹不苟言笑,他心里还是很关心你的。” 姬如兰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然而在丰祁欲离开之时,姬如兰忽然问道:“先生可去过月皇山?” 丰祁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月皇山?那里传说是南疆族的隐居之所,我一介文人,去那儿做什么?” 姬如兰笑得没心没肺,“没什么,我只是很奇怪,我爹怎么会知道我在月皇山呢?” 丰祁紧皱的眉头松开,不以为意道:“许是竟离传回的消息,又或者说下面的人看到了。这儿是西南,有什么能逃得过你爹的法眼?” 他半开玩笑着,似乎并没有当回事,然而同姬如兰告别之后,那张脸便彻底沉了下来,转身快步去见姬琰。 寒州城内,大概是大战在即,这座城池格外冷清,偶尔还能看见巡逻的西南兵。 雨似乎格外眷顾这座城池,于日暮时分淅淅沥沥地下了,在竹楼上敲击着悠扬宁和的曲子,织成了烟雨朦胧的图景。 一间客栈内,昏黄的烛火照亮了一方天地,床沿旁搭着一只莹润白皙的小脚,很快被握着塞回帘帐内。 腰带半解,下拉的衣领露出了玉色肌肤,肩背上的蝴蝶胎记好似下一秒便会振翅飞起,又被一只宽厚的大掌蹂躏得泛了浅浅的红。 第378章 故意为之 沈菀懒懒地趴在软被上,任由卫辞给她上药,嫩白的后背上横着一道道浅浅的伤,看着不显丑陋,反而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大概是被揉疼了,她不满地哼哼一声,“小舅舅,疼……” 卫辞眸色幽深如墨,被揉化的祛疤药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身上一寸寸点着火。 见他岿然不动,她一时起了坏心,冰凉的脚尖故作不经意地在他腰上来回蹭着。 卫辞却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地帮她上了药,起身便去净手。 沈菀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时,腰际突然被人牢牢禁锢,炙热而滚烫的吻,吞没了她一声惊呼,也将她的衣衫燃烧殆尽。 “小……小舅舅!” 沈菀被他吻得险些喘不过气,双手撑着他,呼吸急促,脸颊熏红,满眼水光潋滟。 卫辞攥着她的指尖,轻轻地撕咬,笑容中噙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好玩么?” 沈菀羞得无地自容,“不、不好玩……” 她试图服软,卫辞却不打算放过她。 他一声轻叹,“本来顾忌着你身上的伤,怕你累着,没想到夫人竟然这般急切……” ??? 沈菀迫切地解释,“我没……” “也罢。”卫辞打断她,低笑着道,“我素来是疼夫人的,夫人想要,岂有不给的道理?” 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挑开了那碍事的细肩带,水蓝色的小衣被剥落,白雪上红梅绽放,定格成他眼中的盛景。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窗外林木青翠,湿润的花蕊含着羞红,在雨中娇颤着,又倔强地迎着风雨生长。 翌日,客栈厢房内,沈菀如同被吸干了精气,生无可恋地趴在被窝里。 反观那衣冠禽兽,一脸餍足之色,浑然不见昨夜下流之态。 沈菀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一边享受着他的伺候,一边气愤地骂道:“禽兽!” 卫辞淡定地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点点红痕,诱人的风光尽收眼底,眸色顿时又深了几分。 沈菀警铃大作,立刻把衣服拉回去,控诉道:“卫子书,你现在是越发不做人了!” 卫辞抿唇低笑,很是无辜,“不是夫人先动手的吗?” 沈菀:“……” 惹不起惹不起! 二人闹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准备离开。 卫辞换下了那身墨衣,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稍加修饰的俊容,没有往日那般张扬,但若细看,还是能看出几分不俗之势。 而沈菀也换上了荆钗布裙,朴素得如同普通的村妇。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思来想去,又在脸上点了几颗麻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她转过头去,冲着卫辞抛了个媚眼,“夫君,人家这样美么?” 卫辞忍俊不禁,一本正经道:“夫人貌美如花。” 镜中之人丑得有些特别,但是沈菀还是被卫辞夸得心花怒放。 二人挽着手一同走出了客栈,一身灰扑扑的打扮,倒是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客栈外,官兵正满城地贴着通缉画像。路过的人也只是瞥了一眼,便行色匆匆地离开,唯有那两人撑着伞,站在画像前评头论足。 “眼睛有点小,额头也画长了,还有,我的眉毛哪有那么粗?” 沈菀不满地咬了一口桂花糕,摇着头叹气,“看来寒州的画师不太行啊。” 城楼之上,竟离也有些崩溃。 “公子,按照那两幅画,你确定能找到卫辞他们?” 姬如兰靠在躺椅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出了三魂一样,脸色苍白,神情倦懒。 “有什么问题么?” 正事要紧,竟离也忍不住道:“恕属下失礼,公子的视力……不是很好,卫辞和沈菀根本……” 姬如兰低咳了两声,虚弱地笑着道:“你是想说,我眼睛有毛病对么?” 竟离低着头,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姬如兰越过了窗台,远眺着暗灰色的天际,喃喃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竟离一怔,再联想起他主动向姬琰请求“将功折罪”,不惜抱病前来,亲自抓捕他们二人,一个令他背脊发凉的猜测油然而生。 “公子,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歪曲了他们二人的画像,故意请缨前来围剿,而姬如兰的真实目的,竟是要放他们离开! 竟离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内心忍不住咆哮:他的脑子是进水了吗? 姬如兰却一脸无所谓,“你同他们交过手,自然清楚,这寒州城是困不住他们的。” “那公子也不该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竟离难得动了怒,“若他们离开寒州,届时朝廷的军队压境,我们……” “这场仗,不是早晚都要打起来的吗?” 竟离一噎,那倒也是。 沉默了半晌后,他才问:“公子若放他们离开,您又该如何向姬将军交代?” 他不以为意,“反正身上的伤够多了,多添几道又何妨?” “公子这么做,是为了灵善郡主吗?” 所有的云淡风轻在此刻轰然崩塌,身上被可以忽略的疼痛密密麻麻地涌了起来,就像被敲碎了那层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保护壳,轻而易举地便窥见了姬如兰内心的秘密。 竟离等不到他的回答,也没有期待他会回答,只是略有感慨,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公子,原来也会被情爱所困。 寒州内城门口守卫森严,细雨飘落在刀戟之上,映着一张张冷漠森然的脸。 百姓拖家带口,一个个愁容满面。这场战争,无关天下黎民,不过是皇族和权力的斗争,当年盛瑾和盛瑜的皇位之争,战火未曾烧到西南,但西南终究无法避免。 沈菀踮起脚尖,看着城门口的守卫严格盘查过往的每个人,忍不住咬着下唇,略显担忧。 “你说我们这样真的能混过去吗?” 卫辞淡定道,“当然不能。” 沈菀仰着头看他,卷翘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他伸手拂开她脸颊上的碎发,望着这张麻子脸,也能笑得一脸温柔。. 但说出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友善了。 第379章 战乱初起 “也没什么,不过是烧了他们的粮草营。” 他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浅褐色的眼瞳中映着沈菀震惊的脸。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去月皇山找你之前。” 卫辞此趟撇开大军只身赶来,除了与沈菀会合,另外也在着手准备对付姬家。 西南多山,地形地势复杂,对卫辞他们来说,无疑是加大了这场战争的难度。想要以最小的伤亡取胜,他就必须先发制人。 沈菀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对。 “从姬家揭竿造反之后,西南便已经戒严了,你又是怎么布局的?” “还记得伏遥吗?” 沈菀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那个蠢书生?” “他中状元了。”卫辞道,“他出身覃州,对西南的情况也是略知一二,此次也是有他帮忙,我才能顺利地把内应安插进去。” 寒州多山少田,所有的粮草都是从覃州送来的,卫辞断了寒州的粮,无疑是断了姬琰的后路。. 如今那批粮草就在寒州城内,卫辞想要让人动手,轻而易举。 沈菀喃喃道:“没想到,他还是有点作用的……” 二人混在人群中向城门口靠近,纵使卫辞刻意打扮低调,但是挺拔的身姿还是惹来了一众探究的目光。 城门口的官兵手里拿着通缉画像,对着卫辞的脸看了又看,总觉得有几分相似,但再细看又完全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那官兵威严逼问道。 卫辞淡定地作揖,“回官爷,小人姓姜,家中排行老四。” 沈菀眉角一挑,正偷笑时,那官兵又将不善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这是你的谁?” 沈菀仿佛被吓到了一样,往卫辞身边躲了躲,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卫辞一脸歉意,“这是贱内,因样貌丑陋,不常出门,还请官爷见谅。” 卫辞说完,眉角微微抖动了一下,顺手把在自己腰后作乱的手握在手心,惩罚似的捏了捏。 小心眼的臭丫头! 官兵比对着,似乎也没瞧出什么问题,摆摆手便放他们出城。 然而待那二人欲离开之时,他又突然叫住。 “你们两人的户籍呢?” 卫辞和沈菀相视一眼,心道果然没那么容易混过关。 时间紧急,他们上哪儿准备假户籍? 卫辞盘算着时间,按照他们约定的时辰,现在粮草营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但是消息若要传到这里,怕是没有那么快,所以只要他再拖一会儿…… 见卫辞不动,那官兵眉头一皱,秉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原则,便准备派人把他们抓起来时,谁曾想下一秒,便看见沈菀干脆利落地往卫辞身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死鬼,都怪你,都答应了要跟人家私奔,竟然没把户籍文书带上!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卫辞眸光微闪,赶紧讨饶:“夫人勿怪,实在是此行出来得太匆忙……” “我不管!你赶紧回去取!要是晚了一步,我就不跟你了!” 卫辞故作为难,又惶恐道:“夫人,万万使不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围观人群:“……” 感觉有点离谱。 众人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时,一匹骏马疾驰而来,伴随着急切的呼喊。 “粮草营出事了!快去禀告少主!” 沈菀一愣,抬头与卫辞对视着。 少主是谁? 正此时,一群官兵恭敬地齐呼少主,众人循声看去,便见姬如兰从城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竟离撑起的伞隔绝了细密的雨丝,他从伞下微微抬眸,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那双眼眸却深邃得如化不开的浓墨。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姬如兰,沈菀暗道不妙。 这些守城的士兵未曾见过他们,但是姬如兰和竟离…… 然而姬如兰仿佛没看见他们一般,冷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擦过,声音冰冷。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粮草营出事了吗?” “是!” 那些士兵即刻慌慌张张地调派人手,突然又有一道喊声穿透了雨幕传来。 “将军有令,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门口的百姓顿时慌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去,卫辞和沈菀见状,即刻趁乱溜了出去。 周围的士兵怒喝着便想冲过去,姬如兰突然一阵猛咳,最后晕倒在地,逼得那些士兵不得不先带着他去看大夫。 寒州城的大门缓缓关上,落下的雨丝洗掉了卫辞和沈菀脸上的脂粉,露出了真容,在雨雾中看不真切。 “主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回头看见了十一,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沈菀被卫辞扶着上了马车,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寒州城。 那座城池被掩盖在一片深绿和雾色之中,莫家村,奇幻楼,月皇山,南疆族……如此种种,也彻底挥离断绝。 车帘被放下,沈菀也错过了那一抹登楼的身影。 假晕的姬如兰挥退了左右,看着那辆马车远去,伤痕累累的身躯再也撑不住,扶着城墙的手泛起了道道青筋。 薄唇溢出了一抹惨笑,他轻声呢喃:“下次再见,我可不会再手软了……” 五月底,朝廷的兵马抵达爻关,以平反之名,正式进攻西南。以姬家为首的一众将领誓死护主,与朝廷兵马杀得你死我活。 黄沙浸满了鲜血,白骨露于荒野,孤鸦栖枝,凄厉的啼鸣回荡在重重山峦。 覃州,这里是西南最北部之城,不似寒州地处西南腹地,易守难攻,此处防御薄弱,卫辞轻而易举地便破了城门,生擒了覃州太守、司马等一干人等。 同一时间,姬琰也亲自带兵离开了寒州,两方兵马中间夹着豳州,正式对阵。 覃州富饶,但兵少力弱,被攻破后便由卫辞亲自接管,不少难民涌入覃州城。卫辞不可能将大阙子民拒之门外,但也为了防止姬家的奸细混入其中,便把他们全都安置在了西南兵营。 六月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如鞭炮般拍打着檐上青瓦。卫辞放下了笔,揉了揉软疼的手,偏头便看见了趴在旁侧的沈菀。 第380章 诡异尸体 她睡得极香,白皙的脸颊挤出了一团红扑扑的软肉,压在半截露出的藕臂上。长而卷的睫毛在烛光的照映下投下了一层薄影,也掩盖不住眼下的疲惫。 卫辞薄唇一抿,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手臂一触碰到她的身体,她便清醒过来。 见是卫辞,沈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道:“小舅舅忙完了?” 卫辞把她放入床上,拍着她的后背,看也不看那些尚未审阅的公文,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 “睡吧,我陪你睡一会儿。” 沈菀没有注意到他说的话,抬起手在枕头下摸啊摸,摸出了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这是我这几日翻阅《西南志》,从中找出的豳州的一些情况。豳州虽然地势不甚险要,但环境极其复杂,光是这豳州城外的九龙山……” 沈菀越说越来劲,顿时也不困了,恨不得把自己这几日发现的情况与卫辞掰扯清楚。 明日卫辞便要启程前往豳州,届时他将与姬琰正面对战,虽然沈菀相信卫辞的本事,但是这到底是姬琰的地盘,难保卫辞不会吃了暗亏。 卫辞见她大有促膝长谈的打算,索性一把把人按在了被窝里,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夫人要是不困,不如我们来做点其他事?” 沈菀瞪了他一眼,抬脚欲踹,正好被卫辞握住,搭在自己腰间。 如此羞耻的姿势令沈菀涨红了脸,她羞恼道:“卫子书,我在跟你说正事!” 卫辞颔首,一本正经:“我也在做正事。” 窗外雨打芭蕉,淹没了屋内细碎的呜咽。烛影摇红,淡蓝色的帘帐上,朵朵玉兰无风自摇,绽放着潮湿温热的气息。 那本被揉皱的书从床上砸落,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试图把它捡起,五指又被骨劲有力的手穿缝而过,再次被拉入一场温柔的缠绵。 一夜风雨,不知何时停歇。暗蓝色的天际不见一点星,屋内的烛火渐渐灭了光。 墨色的衣角擦过床沿,卫辞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捡起了那本被冷落的书,放到了书案前。 烛光再次亮起,垂落的墨发遮住了泛红的眼尾。 对面的床榻隐隐晃动了一下,他抬眸看了一眼,唇角不禁溢出了一抹温柔的浅笑。再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册时,浑然不见先前的荒唐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沉肃的审视与推度。 雨下了两日方小了一些,沈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中的书还停留在方才的页面,如何都翻不过去。 她撑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卫辞已经走了两日,西南多雨,地势复杂难行,前路又是生死难定,纵使沈菀对卫辞有信心,但也难免会被忧虑所困扰。 萧七带着一身湿气推门而入,面色略显凝重。 “小姐,出事了。” 卫辞带兵离开之后,沈菀信不过覃州的其他官员,便亲自管理覃州事务,以确保能及时支援卫辞。 这两日来覃州倒还算风平浪静,但是今天早上,城西安置流民的军营却出了事。 “今早巡逻的士兵在军营后方的河岸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可以确定是军营内的百姓。那尸体的死状极其诡异,仵作也查不出异样。” 沈菀听着萧七的陈述,乘着马车来到城西军营,待看见那具尸体时,才知道萧七说得还是太含蓄了。 昨夜下了场雨,那尸体又是被丢弃在河岸边,已经被泡得发白。但是他唇部发紫,眼珠外凸,而且身上的皮肤有多处溃烂,仵作剖尸之后,竟发现他体内还生了虫。 “他应该死于昨夜,但是诡异的是,这么短的时间里,身上就长了虫,而且这种虫我前所未见,实在是无法确定死因。” 仵作一边摇头叹气着,一边把他从尸体里揪出来的虫递给沈菀看。 那是一条红色的小虫,若在皮肉之下,与血肉混为一体,根本不显眼。 此刻它漂浮在茶杯内,茶杯里还有半杯清水,那小虫游着游着,身上的血色逐渐变淡,接着竟然一动也不动了。 沈菀的眉头紧紧皱起,眼前这种情况,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但是她很快就有了想法,询问仵作道:“前辈可知道南疆蛊术?” 仵作颔首,“知道,多年前我也曾慕名前去拜见,但也是无功而返。” “前段时日我去过寒州月皇山,在一间名曰奇幻楼的地方,曾碰到一种美人蛊。那美人蛊是以活人的血肉饲养的,眼前这小虫虽然不是美人蛊,但是也与此蛊有异曲同工之处。” 仵作义愤填膺,“郡主的意思是,这件事跟南疆族有关?” 沈菀却摇头,“我与南疆族圣女算是倾盖如故,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钟离音远在寒州,他们之中又无人懂南疆蛊术,沈菀只能先派人把尸体处理了,再调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还没等她交代完,营帐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激烈的吵嚷。 “我亲眼看见,那个人的尸体都烂了,一定是中了瘟毒!” “这里是军营,怎么可能有瘟毒?肯定是有人看我们是西南百姓,故意想害我们!” “没错!快放我们出去!” “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这群狗官……” 萧七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额头还有被砸伤的痕迹。 沈菀的脸色立马就冷了下来,“谁干的?” 萧七不以为然,拦住了怒火冲冲的沈菀,“小姐,现在外面太乱了,您不能出去。” 她捏紧了拳头,“有人在暗中搞鬼。” 萧七点头,“正是如此,小姐才不能贸然出面。” 沈菀冷笑,“卫辞才走了多久,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姬家这是想断了卫大人他们的后路,一旦覃州生乱,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卫大人他们就被困在了豳州和覃州中间,进退两难。” 沈菀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内心的焦虑与愤怒,声音平稳而冰冷。 “覃州不能乱,你现在马上去调派长风楼的弟子,我有重要的事要让他们去做。另外,帮我送一封信去月皇山。” 看着萧七奔入雨中的身影,沈菀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郁色。 但愿事情还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第381章 设下圈套 沈菀在军营忙碌了两日,确认了那具死尸,生前是个独户,故而才在失踪了一夜后也没人察觉。而与他有接触的几个人也被暂时圈禁了起来,但是也未曾发现有何异常。 她心事重重地来到了河岸边,连日下雨,就算有痕迹,也早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菀蹲下身来,凌乱的草沾了雨,东倒西歪,还有几块秃着,露出湿润的黄泥。碧绿色的河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以及一张狰狞凶恶的脸。 她蓦然转身,回头便看见了一名男子举着石头朝她砸了下来,沈菀迅速闪避,顺势扫向他的下盘,一脚将他踹入了河水中。 那男子疯狂地扑腾着,不停地喊着救命,喊声也招来了附近的士兵,将他捞上来后,直接把人给绑了。 谁知方才还一脸狠劲的男子,顿时就跟被拔了毛的乌鸦一眼,狼狈而怯弱,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 “郡主饶命啊,是我鬼迷心窍,我也是受人指使,才……” 沈菀眼眸一眯,“谁指使你做的?” 他支支吾吾,只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百两,让他解决沈菀。他不过就是个混混,这辈子哪里见过那么多钱?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就应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沈菀看着柔柔弱弱,竟然还会武。 此刻那男子心里满是懊悔,但懊悔的是自己过于大意,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算是栽了。 沈菀垂眸看着他,毫无温度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利芒。 同时一个主意,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沈菀受伤了。 这个消息一在军营里传开,里面的人纷纷坐不住了。 原本军营就因为那具死得莫名其妙的尸体而嘈乱不安,如今主事的沈菀又被袭击了,这军营更是危险了。彡彡訁凊 他们背井离乡,本来就是为了躲避战祸,但若是覃州都护不住他们,他们又何苦待在这里等死? 他们吵着要走,那些士兵竟也没有拦着,十分干脆地放人离开,甚至还贴心地送上了干粮,搞得那些百姓反倒犹豫了起来。 有一批人麻溜地收拾包袱走了,也有一批人惦记着覃州军营内有吃有喝,思来想去还是选择留下。 外面闹哄哄的,但沈菀始终没有露面,似乎真的伤得很重。 主帐外重重士兵把守,偶尔有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进入,又摇头叹气地出来。 伙房的一角,一群妇人围在一起择菜,从家长里短,谈到了沈菀。 “我男人就在主帐旁边搭台子,他都说了,那日他瞧见那位小郡主满脸的血,脑袋都被敲破了,这咋还能活?” “没错没错!昨日我去送饭,壮着胆子瞧了一眼,那小郡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饭菜也一口没吃,我估摸着没几天活头了……” 他们虽住在此处,但也不是白住的。豳州还在打仗,军营的事也不少,对他们来说,能找个活计安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几人感慨着,浑然没有察觉,在她们身旁还有一名姿色平庸的女子,正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谈论。 “诶,那个新来的!”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颐指气使地把托盘递给她,“这是郡主的饭菜,你赶紧给她送去。” 那女子一愣,连忙擦了擦手接过托盘,故作惶恐怯弱。 但转过身去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却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 主帐内,沈菀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撑着脑袋坐在桌前,咬着笔头一脸苦恼,手边还搁置着一封卫辞送来的信。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肉麻的话,萧七瞥了一眼,便觉得眼睛受到了万点暴击,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沈菀思索了片刻,才提笔落纸,洋洋洒洒一大篇,其肉麻程度不输卫辞。 停笔,吹干了墨,沈菀看着自己搜肠刮肚写下的情书,满意极了。 瞥见萧七一本正经也掩盖不住的崩裂表情,沈菀哼笑道:“萧大侍卫有什么意见?” 萧七眼观鼻鼻观心,“不敢。” 只觉得这两人闲得无聊,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卫辞白天指挥作战,夜晚伏案写情诗的情景。若是被那些将士知道了,怕是会动摇军心。 沈菀偷笑,“这叫情趣!等你以后有了夫人就明白了。” 把信折好塞给萧七,让他再找个机会送出去,沈菀便拿过了一旁的食盒,温热酥香的烤鸭令她食指大动。 这几日为了把背后之人引出来,沈菀不得不装病,连军营的饭菜也不吃了,每日只能靠着萧七给她偷着送饭。 沈菀含糊不清道:“军营里还没有消息吗?” 萧七摇着头,“一点异常都没有,那些走了的百姓,几乎都离开覃州了。剩下那些留下的,这几日也是风平浪静。” 沈菀了然,“看来对方够谨慎的。” 两人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了通报声,知晓是送饭的人来了,沈菀麻溜地把食盒塞到萧七手里,嘴巴一抹,迅速钻入了被窝里。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萧七是目瞪口呆,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接近,他才收拾好表情,顺手把食盒往帘子后藏了藏。 然而待他回头看见眼前这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时,他忍不住眯了眯眸。 “张大娘呢?今日怎么是你来送饭?” 那女子怯怯道:“张大娘……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才让民女过来。” 那张大娘是出了名的碎嘴子,当初萧七挑中她,就是想借她的嘴把沈菀“病重”的消息宣扬出去。 但如今来了这么个年轻胆小的女子,怕是不顶用。 萧七冷淡道:“把饭菜放着,出去吧。” 那女子头都不敢抬,乖顺地称是。 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时,她偷偷抬眼瞧了沈菀一下,见她头上裹着布条,双眸紧闭,呼吸似乎也格外微弱,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待脚步声远去,沈菀才睁开了眼睛,“怎么样?我装得还像吧?” 萧七无奈,“属下先去送信了,小姐自己小心点。” 沈菀盯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真是无趣。” 第382章 书生挡刀 覃州六月的夜并不闷热,反而偶有凉风。夜空中几点星子闪烁着,与地上的灯火遥遥相应。 主帐内,沈菀趴在浴桶中,困懒地打了个呵欠,眉头又紧紧皱起。 她都装病了两三天了,军营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背后那群人搞出这些小动作,不就是想把覃州搅乱,让卫辞后方失火吗? 如今她都快“死”了,他们不是更应该趁虚而入? 沈菀想不明白,现在也只能先耐心地等着。 正准备起身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侍卫的喊声,一名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忧色在看见沈菀时,顿时如被石锤一击,乍然凝住。 沈菀瞳孔骤缩,立即拽过了一旁的外衣掩在自己身前,目光凶狠。 “转过去!” 伏遥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地转身,消瘦的背影都微微颤抖着。 “对……对不住……我……我不是……” 哗啦啦的水声在身后响起,明明他背对着看不见,伏遥还紧闭双眼。 但是不知是帐内的热气太过浓郁,还是方才那一幕过于难忘,伏遥的脸如同被煮熟的虾一样,滋滋地冒着红晕。 沈菀迅速披上衣裳,恶狠狠道:“你怎么来了?” 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句话气势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伏遥不敢回头,脑袋低了又低,舌头也都打了结。 “我……我刚到覃州,听说郡主……受伤了,所以……” 沈菀拧眉,这算什么?她假意受伤的消息,没有把暗地里那群臭虫引出来,反而招来了这个蠢书生。33qxs.m “转过来!” 她没好气地吩咐一句,伏遥才掀开了眼皮,瞥见她的裙摆时,才壮着胆子抬起头。 沈菀却差点被他这副模样吓到。 他大概是连日奔波,也没有睡好,双眼疲惫不堪。偏偏脸颊又红得下人,连耳尖都好似熟了一般,那张清隽的脸越显可怜。 “你没事?” “我就站在你面前呢,你说呢?” 伏遥更觉窘迫,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 沈菀正想说什么,忽然外面传来了通报声,原是给她送药的人来了。 沈菀赶紧把伏遥塞进柜子里,不许他出声,自己麻溜地收拾了,躺在被窝里继续装病。 隔着柜子的缝隙,伏遥看见了床上的沈菀,她就像猫儿一样,墨发散乱,睡容安稳。 伏遥克制住凌乱的呼吸,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落在了那走进来的女子身上。 她穿着简朴的布衣,模样并不出色,甚至可以称得上不显眼,放在人群中压根不会注意。 但是此刻,在烛光之下,那张脸却浮现了一抹冷厉的神态,在将药放在桌子上后,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藏在托盘下的匕首,狠狠地朝着床上的人刺下去。 “小心!”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伏遥猛地冲出去,将那女子推得一个趔趄。 匕首掉落在地,那女子震惊地扭头看着突然窜出的伏遥,眼里的杀气涌现,毫不犹豫地攥着匕首,朝伏遥杀过去。 伏遥一介书生,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可能是刺客的对手。 但他却像是忘了生死一样,死死地护在了沈菀面前,扯着嗓子大喊:“郡主快跑!” 锋利的刀尖刺入他的后背,伴随着伏遥一声闷哼,床上的人忽然一跃而起,一手擒住了那只袭击伏遥的手臂,直接用力一折。 惨叫声在帐内响起,伴随着茶盏碎地的声音,就像是某种讯号,即刻招来了外面的侍卫。 那女子被生擒,因疼痛而痛苦的脸色带着一抹不可置信。 “你……你没出事?” 沈菀扶起了受伤的伏遥,冷笑道:“要引你们出来,还真是不容易啊。” 女子面目狰狞,既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有任务失败的恼恨。 但随即,她脸上又浮现了一抹诡异的笑,笑声也越来越猖狂。 “无所谓,就算现在没死,你也活不长了……” 沈菀蹙眉,听她道:“我们的人已经把血蛊投在了整个军营,很快,这里就会血流成河……到时候覃州城一乱,你和卫辞一个都别想活!” 沈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狂笑,“是姬琰派你们来的?”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一笑。 “朝廷无道,皇帝无能,只有姬将军才是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沈菀笑了,“所以,是你们口中的真龙天子,让你们来残害无辜的西南百姓的?” 女子被她说得一噎,无话反驳,只能恼羞成怒道:“闭嘴!姬将军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为西南而战。不像你们,堂而皇之地占领覃州,那群愚民为求保命,竟然对你们摇尾乞怜,也是死有余辜!” 沈菀倒是好奇了,姬琰到底是给他们用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能让这群人如此拥护他。 “你有没有想过,这场仗,是姬家挑起来的,若不是姬琰,西南根本不必开战,百姓也不必受此之苦。” 那女子油盐不进,“姬将军为求正道,不惜以命相搏,我等蝼蚁,自当为其鞠躬尽瘁!” 呵呵呵呵。 沈菀跟她谈不下去了,这完全就是被姬琰洗脑了。 沈菀如此平静的态度,显然没有达到那女子的预期,她顿时激动起来。 “我们的人已经潜入了军营,那些愚蠢的百姓会死,那些背叛姬将军的走狗会死,还有你……” 沈菀掏了掏耳朵,“说够了吗?你就没发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她一愣,这才意识到,营帐外面平静得有些不寻常。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好了,她以送药为由,进营帐行刺沈菀,而其他人则趁势屠杀营地。 按理说,现在外面应该乱成一团了…… 正在此时,萧七握着剑走入营帐内,向沈菀拱手道:“三十二名刺客,死了八个,其余已全部生擒。” 沈菀颔首,似乎并不意外。 再看向被押着跪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女子,她才好心开口解释。 第383章 及时赶到 “从那具尸体出现,到后来你们收买了一个蠢货来刺杀我,我便猜到了你们的意图。” 他们混在百姓之中,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搅乱覃州。沈菀倒是想把他们揪出来,奈何对方藏得太深,而且若是不小心把他们逼急了,说不定他们还会继续拿无辜百姓开刀。 所以,沈菀一边假装昏迷不醒,迷惑敌人,一边让长风楼弟子混在军营内,暗中查探。 故而今夜,这名蛰伏多日的女刺客行刺沈菀失败,而外面那些人,也在动手之时,就被长风楼弟子死死按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女子完全没想到,他们一直秉持着谨慎行事,就怕任务失败,耽误了姬琰的大计。但是现在计划却全盘崩溃,不仅没有伤到沈菀分毫,反而全军覆没。 她恼恨交加,若非被人按着,怕是恨不得冲上来把沈菀撕成碎片。 她突然狂笑出声:“就算你抓了我们又如何?我们已经在军营里下了血蛊,那玩意儿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你们迟早会……” 帘子再次被掀开,有人前来禀告:“郡主,那些刺客触碰过的东西已经全部销毁,属下还看到有人试图在井水里投毒,那口井已经被封了。” 沈菀满意地点头,再看向那名如遭雷劈的女子,好奇地询问:“你们还有其他计划吗?” 她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试图扑上前来,疯狂挣扎的胳膊几乎被拧成了麻花。 沈菀摆摆手,吩咐道:“把人带下去,记住,别让她死了。” 待想到了什么,那女子顿时不挣扎了,阴恻恻的双眸盯着她身旁虚弱的伏遥。 “灵善郡主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我会在匕首上下毒吧?” 沈菀一僵。 她猛然扭头看着伏遥,他背后的伤渗出了暗红的血,显然是中毒的征兆。 “解药呢?” “没有解药。”像是扳回了一局,她得意洋洋,“血蛊是没有解药的,它会一点点地侵蚀他的身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他的命,要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要带这种东西来?” 沈菀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懒得废话,沈菀让人把她带下去,务必从她口中逼出解药。 萧七赶紧请了军医前来,伏遥趴在床上,看着精神尚可,但是身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如此霸道的毒性令军医也有些束手无策,但一旁的沈菀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面前之人又是新科状元,军医也不得不咬着牙,尽力尝试。 沈菀气得不行,指着伏遥的脑袋骂着:“你说你是不是蠢?你都知道我不是真的受伤了,干嘛还不怕死地扑过来?” 不知是过度疲倦,还是中毒的缘故,伏遥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了笑。 “郡主恕罪,是我没用……” 沈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也知道伏遥是为了救她才遭了此等无妄之灾,她也并非是真的责怪他,只是觉得愧疚罢了。 外面的残局交给萧七收拾,沈菀就守在了床边,看着伏遥的眼皮一点点地耷拉下去,但是身上的毒却丝毫没有减轻。 一向好脾气的她,也忍不住逼问:“刘大夫,他到底能不能救得活?” 刘大夫满头大汗,颤着手道:“郡主,不是小的无能,实在是这蛊毒……” 若只是寻常毒药,他尚且能试试,但是这蛊毒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便是用上了毕生所学,也无济于事。 伏遥被他们的声音吵醒,艰难地撑开了眼皮,气若游丝道:“郡主,你不要……不要怪他,我没事……” “你闭嘴吧!” 沈菀烦躁得不行,正准备让萧七去把覃州城所有的大夫都找来时,萧七却先一步走了进来。 “郡主,你看谁来了?” 他侧开了身子,让身后之人得以走进来,沈菀抬眸,看见那站在夜色之中的钟离音时,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前几日在军营里发现那具尸体时,她便派人给钟离音送信,希望能从她那里寻得解决之法。 万万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钟离音就出现在了她面前,她是会飞吗?奇快妏敩 沈菀问:“你收到我的信了?” 钟离音一脸茫然,“什么信?” 从她口中沈菀才知道,当初他们离开月皇山后,钟离音安顿好族人,便也跟着离开了。 南疆族虽然不理世事,但是他们有恩必报,沈菀他们救了整个南疆,钟离音和族人商议之后,便决定出山助沈菀一臂之力。 沈菀大呼天助我也,赶紧拉着钟离音给伏遥治伤。 钟离音为伏遥检查过后,脸色难得凝重。 “是血蛊,此蛊极其阴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潜入人的体内,吸食宿主的血肉,令其身躯溃烂。待长成后,便会破体而出,传染给下一个人。” 沈菀呼吸一窒,只关心一件事,“能治吗?” 钟离音点头,平静道:“能治。” 钟离音忙活了一整夜,沈菀也在营帐内陪了一整夜。 直到天色将明,一声鸡鸣唤醒了晓光,斜斜照入帐内。 钟离音净了手,才推了推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沈菀,在她欲栽倒下去时,又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脑袋。 她茫茫然睁眼,“好……好了?” 钟离音颔首,“体内的血蛊已清,但他失血过多,而且体弱羸弱,需要卧床修养。” 沈菀不在意,人还活着就行,至于其他的,再进补就是了。 “你也累了,赶紧去休息吧。” 安置好钟离音,沈菀才去看了伏遥。 他的情况确实不怎么好,身上多处溃烂的腐肉被剜掉,一个个血洞被纱布包裹着,哪怕用了止血散,也难免渗出了一丝血迹。 再看床下,一盆血水满满当当,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药味,经久不息。 沈菀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此阴毒的蛊虫,她不敢想象,若是她没有提前防备,或者钟离音没有及时赶来,怕是整个覃州城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地狱。 第384章 声东击西 伏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晚上,身上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被剜掉腐肉的伤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痒,让他忍不住想抓一抓。 “我劝你别动。”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伤口不能碰,否则你只会更疼。” 伏遥的表情痛苦极了,也只能尽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抬眼看着对面的女子,以及她手里的烧鸡。 “你……是谁?” 沈菀正好拎着两瓶酒进来,瞧见伏遥醒了,立马就乐了。 “你可算醒了,我都以为你没气了,还给你探了好几次鼻息。” 伏遥:“……” 并不好笑。 沈菀坐在钟离音旁边,对伏遥道:“昨晚情况混乱,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会来覃州?” 伏遥痛痒难耐,但跟沈菀她们说话,也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我奉皇上之命前来相助。” 沈菀哼笑,“拉倒吧,你会打仗吗?还不如在京城待着。” 伏遥不服气,“我是覃州人,对覃州的地形十分熟悉,如何不能帮你?” “先把你身上的伤养好再说吧,再说了,小舅舅已经带兵去了豳州,覃州暂时还算安全。” “他们去了豳州?”钟离音忽然皱着眉插了一句嘴,“可我来时,分明看见豳州的士兵正逼向覃州。” 沈菀一口咬在了舌头上,疼得她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她惊愕地看着钟离音,“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钟离音点头。 她是从月皇山过来的,生怕赶不上沈菀,便抄了近路,穿山而行,在途中碰到了一队士兵,从豳州的方向赶向覃州。 沈菀顿时感觉嘴里的烧鸡不香了。 “不对啊,我明明听说姬琰去了豳州……” 话说一半,沈菀突然僵住。 从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看,姬琰是去了豳州没错,但是她却忽略了一个人。 姬如兰! 豳州地势并不险要,且不富裕,但是覃州不同,这里物产富饶,而且还是西南对外的要塞。若她是姬琰,宁愿舍了豳州,也要保住覃州。 第385章 引入陷阱 是夜,野猪林内,篝火高燃,架着大块烤焦的肉。 竟离将烤熟的兔肉递给姬如兰,看着眼前这个小泥人似的少年,也不由得感慨。 姬琰对姬如兰极其严格,那些自幼的驯养,让竟离都有些招架不住,但姬如兰就这么硬扛下来了。 他就像是姬琰培养的杀器,如今也被送上了战场。 姬如兰一手拿着烤兔腿,一手攥着地图,望着前方黑暗无际的丛林,布满血丝的双眸幽沉如墨。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日,我们便能抵达覃州,其他队伍可有消息了?” 竟离颔首,“以防被人发现,我们分路行动,他们虽然绕了点路,但是也在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让他们抓紧点,越靠近覃州,我们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卫辞走了,沈菀还守在覃州,那个女人满肚子坏水,不能给她反应的时间和机会。” 姬如兰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狠狠咬了口兔肉,又“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谁烤的?真难吃!” 竟离沉默半晌后,“公子将就一下吧,我们随身带着的干粮已经吃完了,粮草都还在后方,至少得明日才能到。” 姬如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烤红薯。” 姬如兰把烤焦的兔腿塞在他手里,顺便把红薯夺了过来,有洁癖的他一点也不在意焦黑的外皮,两三口就吃完了。 “让他们休息一个时辰,子时继续出发。” 火星被碾灭,除了守夜巡逻的,其他人枕着夜色入眠。 姬如兰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透过枝叶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但是心里的伤口,却在每一个夜里被撕扯得更大。 同一时间,十里以外的密林间。 沈菀擦拭着染血的青云剑,墨发高高扎起,几缕发丝因激烈的打斗垂落在额前,白皙的脸颊上沾染了血迹,很快便被素白的手随手擦去。 萧七走上前来,手里还拿着几封染血的信。 “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这一队只有十几人,应该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如今他们都死了,怕是其他人很快就会察觉。” 沈菀将那些信迅速扫了一遍,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里划过一丝幽光。 “那还不简单?” 一件件暗蓝色的轻装被扒下来,沈菀他们换上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暗蓝色兵服,其他人则隐在暗中跟随。 萧七低声道:“小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还正愁没地方找他们呢。” 循着信上的信息,沈菀他们彻夜跋涉,终于在天明时分看见了那在山坳里休息的队伍。 只是他们的运气有点差,对方的人数不少,粗粗算去至少一百多人,绝对不是沈菀他们几十人能应对的。 他们整军待发,正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前进,沈菀他们靠在小山坡上,屏息凝气听着下面路过的脚步。 萧七小心地靠近,禀告道:“小姐,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沈菀颔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眸光微闪。 此队领军的将军姓方,曾是姬琰手下的大将,本来他应该跟在姬琰身边的,但是却被派来突袭覃州,还得听姬如兰的号令,本就火爆的脾气,在连日奔波中终于暴躁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懂个屁?什么游击战术,依我看,他就是怂了,不敢正面跟覃州打!” 方将军骂骂咧咧,他旁边的将士也纷纷附和:“可不是?害得兄弟们跑了几天几夜,等到时候覃州到手了,又说是他的功劳,明明出力的都是将军好吧!” 方将军越想越气,那张黝黑的脸如同被烤熟了一样,蒙着一层愤怒的红。双眸更似猎豹般,凝着蓄势待发的凶光。 “行了,都闭嘴!”他咬着牙阴阳怪气道,“谁让他是姬将军的儿子,虽然他的母亲不入流,但好歹他身上流着姬将军的血,说不定日后还是我们的主子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但也有人谄媚道:“方将军不必置气,不管谁当主子,您的功劳都不会少,将来姬将军继位,您都是开过大将军!” 这话听得方将军心花怒放,正想说什么,前方忽有一名小兵跑来。 “禀告将军,少主有令!” 方将军的脸立马就沉了下来,抽过那封信一看,眉头立马拧成一团。 “老子带兵走了这么久,他让老子换道?” 旁边的将士也纷纷凑过来一看,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 那小兵低着头不语,仿佛与她无关。 方将军一个眼神扫过去,抱怨声立马消停。 他烦躁地把信揣回怀中,“少主还有什么指示吗?” 大概是对姬如兰的意见不小,“少主”二字咬得极重。 沈菀心想,姬如兰这小孩还真挺惹人讨厌的,连姬琰的麾下都对他有意见。 她垂首,刻意掩饰自己的容貌,连声线也压得很低。 “少主吩咐了,请诸位将军尽快动身,若误了他的大事,少主就拧了你们的脑袋。” 沈菀纯属胡诌,但是方将军那群人却信了。 这确实是姬如兰能说出来的话。 沈菀借口还要去给其他将军报信,在那方将军察觉不对劲时,脚底抹油,立马溜了。 方将军忍着一肚子火,让队伍准备调转方向,本来应该向东前进,结果变成了向东南而行。 东南方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的山壁如仿佛被刀削了一样,上宽下窄。 领路的将士警惕地巡视着周围,而他们没看见的是,山坡之上,已经埋伏了一群人,锋利的弓箭对准了下面入套的猎物。 “咻!” 一声响箭横空射来,命中其中一名士兵,其他人立马如受惊的马儿般,纷纷拔剑嘶喊。 “小心!有埋伏!” “快!快跑!” 已经来不及了。 密密麻麻地箭矢从山坡上射下,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中的猎物,只能无力地任由他们宰割。 那位还做着美梦的方将军也仰倒在地上,临死之前,他看见了那名送信的小兵,仇恨从猩红的双眸溢出,又很快气绝身亡。 第386章 发现踪迹 沈菀拔出了方将军身上的箭,交给手下处理干净,又如法炮制地解决了这附近的另一个队伍。 虽说两次都比较顺利,但是沈菀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对方分散行动,在这密林之间,确实加大了沈菀偷袭的难度。而且他们的位置离覃州城已经很近了,照这样下去,怕是用不了几日,就会抵达覃州。 沈菀要做的,就是赶在那时候之前,尽力解决姬如兰的主力。 而沈菀不知道的是,姬如兰为了确定每一个队伍的行军路线,都会让他们在途中刻下记号,若有哪队迷路或者没跟上,也能及时知道情况。 但是显然,方将军那一队在中途换了方向,这也让姬如兰起了疑心。 竟离道:“姓方的一向看公子不爽,他会不会为了跟公子作对,特地改道?” 姬如兰摇着头,“军令如山,他就算再看不起我,也不会私自做此决定。”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们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换道,而且沿着东南方向,仍有记号,明显不是被迫的。 很快去前方查探的士兵回来了,脸色却格外难看。 “少主,前方山谷内有不少尸体,正是方将军所带的那一队。” 姬如兰眸中眯着利光,“方将军呢?” “他……他也死了。” 姬如兰顿时笑了,满眼的凉意,不见一丝光芒。 “看样子,我们的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竟离大惊,“我们行事如此隐蔽,覃州城怎么会……” “谁知道呢?”姬如兰半点不显着急,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袖子,“覃州城的得力将领全都被卫辞带走了,就剩下一群废物,能有此等本事的,也只有沈菀手底下那群人了。” 就是不知道,沈菀有没有跟着来了,若是有,那可就太有趣了。 跋涉多日的姬如兰忽然感觉疲惫一扫而空,血液沸腾,心里涌起了一种踏破铁鞋,终于撞见猎物的激动。 姬如兰顿时不急着赶路了,他让手下迅速传信给其他队,让他们即刻赶来与姬如兰会合,自己则拆了小队,分道追击沈菀的踪迹。 整整两日,沈菀同萧七他们东奔西跑,期间也倒霉地跟姬如兰的人正面撞上,好在对方只有寥寥几人,很快就被解决掉了。 月光温柔地洒落在山间,银辉在清澈的溪水荡着细闪的光,仿佛打翻了的云母粉,在沈菀脸上上了薄妆。 她褪去了一身染血的衣衫,月光温柔地吻着她轻薄的衣衫,隐约露出了肩头的小蝴蝶,雪肤玉骨浸入冰凉的溪水,墨发如海藻般在水面铺开。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连呼吸也微不可闻。右脚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的树枝,只听见“咔哒”一声,他彻底暴露了行踪。 沈菀迅速回过身来,手也即刻伸向了放置在一旁石头上的匕首,警惕而震惊地盯着来人。 “姬如兰?” 她微微后退,呈防备之态,甚至有喊人的打算。 姬如兰却慢条斯理地挽弓,锋利的箭尖对准了她的心房,笑得格外天真无邪。 “我劝沈姐姐不要出声,若是吓到我了,我这力道可控制不住。” 萧七他们就在附近把守,沈菀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但看眼下的情况,他似乎也只有一人。 紧绷的弦稍稍松开,月光映在溪水上,溪水在她脸上泛着粼粼波光,同时唇角勾起的笑,也带动了那双魅惑明亮的眼眸。 “如兰弟弟,这才多久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姬如兰瞧着她一脸故作关心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扯。 “少装了,我那些士兵,都是你杀的吧?” 沈菀面露惊讶,“什么士兵?我就是来山里散散心,什么都不知道。” 装,继续装。 姬如兰眯着眼,他早就看透了这女人的真面目,长得丑,还满肚子坏水,也不知道卫辞是瞎了哪只眼,竟然会看得上她。 沈菀眼珠子一转,可怜兮兮地抱着胳膊。 “如兰弟弟,虽然如今是六月,但夜间山里真的很冷,你能先让我上来吗?” 正好一阵风吹过,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泡水泡的,沈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也微微泛着白。 姬如兰抬着下巴,“起来。” 这小疯子答应了,至少不会趁现在杀了她。 沈菀从水中起身,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根本遮不住风光,被水打湿的布贴着肌肤,隐隐可见水蓝色的小衣。墨发凌乱地散在脑后,贴着脸颊,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姬如兰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出声讥讽:“你洗澡还穿着衣服?” 沈菀:“……” 狗东西,好想掐死他! 沈菀打了个喷嚏,意有所指道:“虽然这大半夜的没什么人,但保不齐从哪儿窜出一个色魔,我一个弱女子,总得小心一点吧。” 姬如兰觉得此话有理,但转念一想,他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下来。 “你说谁是色魔?” 沈菀笑眯眯的,“不要在意细节,如兰弟弟千里迢迢从寒州赶来,莫不是因为想我了吧?” 姬如兰冷哼,不因她满口胡话而跳脚,甚至还能从容地搭腔。 “是啊,在月皇山和沈姐姐分开后,我是茶饭不思,满腔懊悔,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顺便把你带走,折磨死你!” 他天真的笑容略显变态,沈菀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他身后瞥了一眼。 只要她再拖一会儿,萧七发现不对劲,就会赶过来。 若能生擒姬如兰,那是再好不过了。 思及此,沈菀的笑容愈发灿烂,还主动伸出了手。 “如兰弟弟早说啊,分开之后,我也很想你呢。” 娇软的声音似裹了蜜,她毫不设防的纯净双眼,倒映着姬如兰略显阴沉的脸。33qxs.m “放荡!”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沈菀叹了口气,苦恼道:“我说想你你骂我,我说不想你你要杀我,真是让人难办。” “沈姐姐满口谎话,实在信不得,除非……”姬如兰眸光微闪,“除非你把衣裳脱了!” 第387章 两败俱伤 沈菀捂着领口大惊失色,呸了一声骂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姬如兰呵呵,“不敢了吧?或者,我猜你是故意在跟我拖延时间,想等你那条忠犬赶来救你?” 沈菀磨着牙,像是下了决心一样。 “脱就脱!不过我敢脱,你敢看吗?” 姬如兰好整以暇,“我眼睛要是眨一下,我就跟你姓。” 她冷冷一笑,心想这小变态还真跟她杠上了。 姬如兰想让她脱了衣裳,不就是料定了,衣衫不整的她逃不出去吗? “那你可得瞧仔细了!” 沈菀解了腰带,衣领拉开,那些被掩盖在薄纱的肌肤触碰到了空气,不知是羞的还是冷的,泛起了微微的粉红。 蓝色的小衣如神女的裙摆,盖住了起伏的山峰,不知何处风起,裙摆扬起了细微的弧度,却掀起了心房万丈波澜。 衣领渐褪,露出了半截白色藕臂,鲜少暴露于阳光下的肌肤白得透光,肉眼可见的吹弹可破。圆润的肩膀上,一只小蝴蝶振翅欲飞。 衣领还在往下,姬如兰始终面无表情。 “可以了。” 他出声制止,不知是看不下去了,还是撑不下去了。 沈菀眼里划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偏偏嘴上还不肯饶人。 “如兰弟弟不是让我把衣服脱了吗?我这第一件都还没脱完呢。” “我只是觉得,万一你色心大发,垂涎我年轻的肉体,想借此赖上我,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菀不屑,“放心,就你这样的,我还看不上。” 姬如兰眸色一暗,“不跟你废话,是我亲手送你上路,还是你自己乖乖自尽?” “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沈菀忽然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双眸发亮。 “萧七,快杀了他!” 姬如兰下意识地将弓箭调转了方向,谁曾想这是沈菀的诡计,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也是趁此机会,沈菀以极快的速度冲杀上前,那把一直被她藏在身后的匕首出了鞘,刺向姬如兰的背后。 饶是姬如兰反应及时,但也被她伤了,锋利的刀尖割破了他的衣裳,穿入血肉,带起了一道深长的伤。 姬如兰却仿佛不知疼痛一样,紧紧攥着沈菀的手,把她按在了草地上。 同一时间,听到声音的萧七他们赶来,举目却不见沈菀的身影。 “小姐!” 他们急切地唤着,茂盛的草丛中传来了沈菀微弱的声音。 “萧七,我没事,你们就站在那儿别动。” 萧七他们面露急色,但不知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彡彡訁凊 姬如兰握着剑抵着沈菀的脖子,嘴角勾起了残忍的笑。 “沈姐姐可真狠心啊,杀了我那么多手下,现在还想要我的命。” 沈菀没了跟他演戏的耐心,“姬如兰,从你们挑起战争之日,你们就该清楚,这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先前在寒州城,你我之间的账已经两清了,如今不过是各为其主,何为狠心?” 两清?各为其主? 姬如兰知道的,这是他和沈菀最合适也是最正确的关系,可是,他就是不甘心啊。 “既是各为其主,我今日杀了你,也没问题吧?” 他眼眸骤然一暗,滔天的杀意汹涌而起,握着匕首凶狠地朝她刺下去。 沈菀瞳孔一缩,迅速侧头避开剑锋,同时被压在脑袋旁边的手拔下了簪子,狠狠地刺向了姬如兰。 她的力道毫不含糊,更是没有留情的余地。 剑锋割断了她一缕长发,在她的颈侧留下了一道血痕,但那簪子也刺入了姬如兰的肩膀。 见沈菀动手了,萧七他们也即刻上前围攻姬如兰,姬如兰拖着伤,以一副不怕死的姿态欲冲上前去,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出现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了萧七一剑。 “公子快走!” 是竟离。 他们就在附近,发现了沈菀的踪迹后,竟离还没反应过来,姬如兰就不见了。料想他是单枪匹马地来找沈菀,竟离自然是不放心,故而才跟了过来,却也晚了一步。 姬如兰杀气腾腾,“滚开,老子今日绝对要弄死他们!” 知晓姬如兰一上头就控制不了,竟离只能速战速决,找到机会后,带着姬如兰火速逃命。 沈菀也没放过他,让萧七他们追过去,不过最后还是追丢了。 “竟离轻功了得,而且山林内障碍重重,属下等把人跟丢了。” 沈菀换了身衣裳,往自己伤口上撒药,刺痛感令她连声抽气。 “这个小疯子!”她咬着牙骂着,“我们行事这么隐蔽,他都能追到这儿来,看来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萧七道:“小姐,他们人数不少,虽然我们解决了部分,但是毕竟还是螳臂挡车。如今行踪暴露,姬如兰肯定很快会杀回来,要不我们先回覃州,再从长计议?” “不行。”沈菀冷静下来,“正是因为我们行踪暴露了,姬如兰绝对会加快行动,能解决一些是一些。” 萧七一想,此话也在理,便命手下收拾东西,准备行动。 另一边,竟离带着姬如兰逃回了营地,没有随行的大夫,竟离只能亲自上手,帮姬如兰治伤。 那支锋利的簪子被拔出,鲜血如注涌出,竟离迅速上了止血药,给他裹上纱布,其疼痛程度自是不必说,然而姬如兰却始终像丢了魂一样,神情呆滞。 “公子,你今晚太冲动了。” 竟离还是没忍住话语中的责备。 若是姬如兰不单独行动,说不定他们还能联手打沈菀一个措手不及,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姬如兰斜睨着他,恶声恶气道:“本公子做事,要你来教?” 竟离面无表情,然后悄悄加重了力道,疼得姬如兰眼角都在抽筋。 还想说什么时,竟离低头忽见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忍不住一愣。 那是一支带血的簪子,还有,一截断发。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姬如兰,姬如兰却还在自顾自地放狠话。 “给老子等着,迟早有一天,老子绝对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第388章 深夜敌袭 西南多雨,哪怕来时做了准备,但沈菀他们还是不可防备地被淋成了落汤鸡。 雨大到无法前行,他们被困在了山林内,但好在姬如兰那边应该同样如此,一行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林间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内,沈菀席地而坐,烤着火,研究着之前从姬如兰的手下那里搜来的信。 信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但是按上面所记录的队伍看,姬如兰这次至少带了三千人。 整个覃州城内的士兵不足一千,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城防薄弱,他们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萧七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劝道:“小姐,还是先休息吧,今日刚解决完一队,他们现在越走越密集,说不定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沈菀颔首,思索后道:“明日再看一下情况,若是对方人数太多,我们就撤。” 这几日来,想来覃州那边已经做好了防范,单凭他们几人确实难以抗衡,最后还是得回到覃州,退守城池。 “对了,”想到了一事,沈菀又问道,“小舅舅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萧七摇头,“卫大人应该不知道小姐出了覃州,有可能信都送城中去了。” 沈菀觉得有理,便也没再询问。 熄了火,众人正欲睡下时,突然林间传来了一声急哨,负责放哨的小士兵紧急奔了回来。 “有敌袭!有……” 话未说完,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直挺挺地倒在了萧七面前。 萧七脸色一变,迅速拔出了剑,同时对面的山林内,凌乱的脚步声踏破了雨幕,喊杀声冲天而起。 “保护小姐!” 睡意顿时消散,所有人如鲤鱼打挺般惊起,纷纷冲入雨幕中迎敌。 沈菀连外衣都来不及披,青云剑出鞘,寒气逼人,刺穿了冰冷的雨水,穿透了敌军的胸膛。 雷声滚滚,雨声嘈杂。整片山林笼罩在夜色和雨幕之中,鲜血滚入了黄泥,汇成了红黄交织的水流,覆盖了一具具尸体。 “快掩护小姐撤退!” 萧七于杀戮中回首怒吼,身影很快就被重重敌军淹没。 “萧七!” 沈菀试图冲过去救他,她的手下即刻拉住了她,掉头就跑。 “站住!” “快抓住她!” “抓住灵善郡主,头等功就是我们的了!” 尖锐刺耳的嘶喊和狂笑在林间回荡着,沈菀咬紧牙根,跟着手下急奔。 但是对方穷追不舍,再跑下去,到最后他们力竭,还是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沈菀他们便决定分头行动,一拨人引开追兵,另外再留两人保护沈菀,这样至少能保证沈菀的安全。 沈菀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人数众多,我们必须一起走。” “若是一起走,有可能一个都走不了!”一贯听她的话的弟子执拗道,“小姐不能死,覃州城还需要小姐。也请小姐放心,我们不会傻傻地去送死,等将那群人引开了,马上回覃州找你们会合。” 时间紧迫,由不得他们废话。 沈菀他们躲在了一道斜坡之下,听着渐渐逼近又远去的脚步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待狂风过境,唯有雨点敲打着山林,不知何处起了鸟鸣,在山夜中格外凄厉。 沈菀从坡上爬了上来,浑身湿得彻底。 她的手下催促道:“小姐,我们抓紧赶路吧!” 沈菀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林,咬咬牙,“走!” “走?你们还想走到哪儿去?” 前方忽然涌出了大批人马,死死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菀定睛一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正式今夜突袭他们的人,萧七没有拦住他们,那萧七人呢? 为首的是一名方脸的将军,体格彪壮,凶恶的面容上挂着狰狞的笑。 “这位,就是灵善郡主吧?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三个人,对上对面几十人,根本没有赢的胜算。 沈菀掐着掌心,被雨淋湿的脸泛着苍白,却也凝着一股不服输的坚毅。 “阁下也是姬琰麾下的大将吧?既有如此才干,跟着朝廷岂不是更加有前途?” 那将军冷笑着,“无知妇人,也想收买我?我等对姬将军忠心耿耿,哪像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见风使舵,满腹算计。” 大意了。 沈菀额上都渗出了汗,雨水砸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身上的力气都浪费了七七八八。 “我倒是奇怪,姬琰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背叛朝廷,跟着他当一个千古罪人!” “姬将军是真龙天子,我等自当追随!少说废话,你是卫辞的女人,拿下你,卫辞还不是乖乖束手就擒?”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立刻冲上前,与他们几人厮杀。 刀剑相击,鲜血四溅,混乱中他们被迫分开,沈菀带着满身的伤,跌跌撞撞地冲向密林深处。 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模糊,深浅不一的脚步略显虚浮,她终于撑不住了,右脚一歪,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大雨倾盆,她倒在了无人知晓的山涧中,手中唯独紧紧握着那把青云剑。 “轰隆!” 一声响雷在窗外响起,卫辞撑着脑袋,从噩梦中醒来。 连日奔波加上睡眠不足,令他脸上浮现了稍有的狼狈之色。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往日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有了几分凌乱。 他挑明了灯火,侯在外面的十一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即端了热茶进来。 “主子应该歇一下。” 卫辞摇着头,“歇不了,姬琰已经在豳州城内等着我们,看似我们占据主动地位,实则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 地形不熟,加上长途跋涉,虽然后方补给充足,但是士兵也难免会劳累。 思及此,卫辞也不得不忍住困倦,再拿起地图重新研究。 他必须找到一种法子,既能避开姬琰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豳州城,又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抽出图纸时,一本书随之滑落。 卫辞瞥了一眼那本褶皱的书册,恍然响起了临行前的那一夜荒唐。 眉间的皱痕渐渐被温柔取代,同时,一个被他忽略的信息也窜入了脑海。 第389章 暂留寨子 卫辞抬眸问十一,“九龙山离此处还有多远?” 十一蹙眉,虽不解,仍解答道:“据领路的小兵说,大概还有十二里左右。” 卫辞眸光微闪,“我知道我们要怎么走了。” 他来不及跟十一解释太多,在沙盘上确定了行军路线后,便立即让他通知下去。 十一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大概能明白卫辞想做什么,一时惊讶不已。 “主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卫辞抚平了那本书,语气温和,“再说了,这是菀菀的主意,我相信她!” 待十一出去后,卫辞彻底没了睡意,他把所有路线都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想到了什么,他从信匣中取出了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黄纸。纸页上有多处磨搓的痕迹,显然被人时常阅读。 那信上字迹娟秀,字里行间满是胡言乱语,却看得卫辞忍俊不禁。 他思索片刻,提笔,铺纸,用尽毕生所学,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肉麻的情书。 停笔时,卫辞望着外面的风雨,忍不住猜测,此时的沈菀,是否已经安然进入了梦乡。她素来贪凉,怕是被褥又被踢到了床尾…… 这场大雨至天明时分才消停了一些,天际被洗得澄澈,林间草木绿色浓郁,细小的雨丝纷纷扬扬,将小村庄笼罩在一片茫茫雨雾之中。 烟囱上白烟袅袅,远处传来了阵阵鸡鸣,隐约还能听见犬吠,让沈菀恍惚以为自己身置梦中。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入幕便是竹架搭起的房梁。侧头看去,屋内陈设简单而温馨,木架上摆放着花草,墙壁上还挂着蓑衣,透过半开的竹窗,她看见了山野朦胧,碧色青葱。 有人推门而进,待见她醒来时,顿时笑得眉眼弯起。 “你醒啦?” 沈菀打量着她,是一名年轻女子,穿着藏蓝色的衣裙,身材纤瘦挺拔,容貌并不出众,但笑起来时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甚是讨喜。 “你是谁?这儿又是哪儿?” “我叫阿清,这里是拓木寨,我阿兄去打猎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山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从她口中沈菀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两日,若不是还有气,他们怕是都要以为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沈菀往旁边摸了摸,询问道:“我的剑呢?” 阿清忙不迭地从旁侧的架子上取来,递给她。 “阿兄说,这是一把好剑,不能弄脏了,所以我就帮你挂了起来。” 青云剑在手,沈菀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抬眸看向阿清,恳切道:“阿清姑娘,谢谢你和你兄长的救命之恩,待我回到覃州,必有重礼相谢。” “覃州?”阿清面露讶异,“你是覃州人?看着不像啊。不过,覃州正在打仗,你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沈菀一怔。 阿清道,昨日覃州城便传来了消息,姬如兰带兵攻到了覃州城外,连夜突袭。不过覃州似乎早有防备,并未让他们得逞,现在两方人马正胶着着,战争一触即发。 阿清劝道:“姑娘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依我看,不如在此地多休息几日,反正覃州现在也回不去。” 知晓了覃州城的情况,沈菀还怎么坐得住?急忙掀了被子就想赶回去,但体力不支的她,加上一身的伤,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阿清扶住她,“姑娘,就算你担心覃州城里的家人,也得先养好身体。拓木寨离覃州城三十里,以你现在的情况,怕是走不了多远的。” 沈菀心急如焚,但也不得不承认,阿清说的是对的。 就算她咬着牙走回去了,能保证不会在路上碰到姬如兰他们吗?再者覃州如今定然已经闭城,沈菀离开时再三吩咐过,绝对不能开城门。 她深呼吸一口气,冲着阿清勉强地笑了笑:“多谢阿清姑娘,是我冲动了。” 阿清把她扶回床上,“姑娘不必客气,我还是先帮你换药吧。” 沈菀确实伤得不轻。 那些皮外伤还好一些,右脚有轻微的骨折,稍微碰一下就钻心的疼。阿清又完全不收力,上药的时候,那力道仿佛要把沈菀的骨头给拆了。 瞧见她忍得满头大汗,阿清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姑娘你忍一下,这药就是得揉一下,你的伤才能好得快一些。” 沈菀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折磨人的上药过程结束了,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沈菀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阿清似乎也不在意,每日除了送饭送药,便时常摘一下千奇百怪的野花野草,来给沈菀解解闷。 “这是双头虫草,你肯定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有拓木寨才有。不过它的毒性可强了,你可得小心点,千万不能让它碰到伤口,更不能误食了。” 沈菀走不了路,也出不去,每日便只能在屋内歇着,看着阿清摆弄着她的草药。 她倒是无意间见过阿清的兄长木泠,出乎沈菀意料,他生得跟阿清并不像,五官端正冷俊,隐隐还有几分熟悉感。 沈菀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他像谁,不经意间问了阿清一句,才知道了木泠的来历。 “他是我阿爹在山里捡的,听阿爹说,当时他才八岁,半条手臂都要被野狗啃没了。后来他就留在了拓木寨,我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可能都死了吧。” 沈菀心里对这个苦命的救命恩人也有了几分同情,心里想着,若是他日有机会,或许可以帮他找找家人。 在拓木寨住了几日,她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没有痊愈,但沈菀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了。 阿清拗不过她,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依依不舍地叮嘱她,有空一定要回来找她玩。 覃州战火连天,沈菀自然不能带他们兄妹俩过去,只能保证,待自己事情了了,她绝对会携重礼上门相谢。 但变故就发生当夜。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沈菀早早就歇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片嘈杂声,隐隐伴随着凄厉的哭喊。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90章 趁机下毒 沈菀猛然惊起,与她同睡一屋的阿清也慌慌张张爬起来,便要点灯,却被沈菀制止。 同一时间,隔壁屋子也有了响动,是木泠,他明显也被吵醒了。 木泠敲了门,阿清即刻把他拽进来,急切问道:“阿兄,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木泠瞥了沈菀一眼,沉声道:“有官兵来了,你们赶紧躲起来。” 沈菀表情微变,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没道理啊,那些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阿清和沈菀躲在屋内不敢出声,很快竹楼外的门被撞开,有人骂骂咧咧地进来。 “都怪姬如兰那臭小子的馊主意,害得老子几个在山里转悠了这么久,还碰上了那群人,丢了一车粮!” “将军消消气,这不是找到个寨子吗?让兄弟们去寨子里搜一搜,总能把那一车粮草补上。” 那被称作将军的人才消了气,沉默了半晌后又吼道:“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木泠从竹楼内走了出来,挺拔的身躯肌肉贲张,凌厉的眉眼中藏匿着一丝利光。 “你们做什么?” 那将军嚣张道:“做什么?没看见军爷来了吗?赶紧把好吃的好喝的拿出来招待上!” 有人发现了墙上挂着的肉,顿时馋得不行。 “喂,臭小子,赶紧去把那些肉炖了,不然军爷要你的命!” 他们大喇喇地在小院坐下,还嫌天色太黑了,让木泠点了灯。同时掏出了不知从哪个村民家中抢来的几坛酒,掀了盖子就猛灌一口,嚣张的笑声盖过了寨子里的哭喊。 见木泠还傻站着,他们立马就怒了,抽出了刀劈在了桌面。 “将军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聋了?” 木泠这才取下了肉向厨房走去。 拓木寨世世代代生活在山间,像这样的“打秋风”只多不少。只不过以往都是山里的土匪,如今遭西南兵打劫还是头一回。 木泠垂着眸,粗壮有力地手熟练地剁着案板上的肉,眸中凝着讥讽与恨意。 “哟!将军,这儿还有姑娘的衣裳呢!” 木泠端着饭菜上来时,他们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但一个个酒量极佳,倒不显醉态,反而把心里的兽性激了起来,一个个原形毕露。 他们垂涎地盯着架子上晾晒的衣裙,满口污言秽语,听得木泠怒火横生。 他重重地把饭菜放在桌子上,低沉的声音中克制着怒气。 “几位将军可以用饭了。” 他们反倒不急了,散着一身酒气,勾着木泠的肩膀,笑得格外不怀好意。 “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把你屋里的小娘子请出来陪军爷喝酒!” “几位军爷要失望了,我屋里没有小娘子。” “你糊弄谁呢?”他们打翻了竹架,怒气冲冲道,“赶紧把人叫出来,要不要……要不然军爷剁了你的脑、脑袋!” 木泠捏紧了拳头,几乎就忍不住要动手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位军爷莫生气。” 沈菀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从屋内走出,神色略带慌张地走到木泠身旁,向众人福身致歉。 “我阿兄的脑子不太好使,他不是故意惹军爷生气的。” 那一群人一看见沈菀,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当即便忍不住上手了。 “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啊……” 沈菀笑眯眯地避开了那伸来的咸猪手,同时按住了木泠准备动手的拳头。 “几位军爷都是从寒州来的吧?” “哟,小娘子还知道我们的来历呢?” 沈菀吹捧着道:“能在西南的地界上来往自如,而且有这般‘魄力’的,也只有寒州的军爷了。” 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他们笑得格外开怀。 “来来来,小娘子快来陪我们喝一杯!” “那是应该的!军爷是西南的大英雄,正是有你们在,西南才能如此‘安稳’……” 有人桀桀一笑,“还是这小娘子会讲话,不像那个呆子,老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不过我瞧着,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呢?好像、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想不起来,他们也没有纠结,转而便想拉着沈菀陪他们喝酒。 沈菀避开他的手,俯下身去拿起酒坛子,笑眯眯道:“几位军爷吃好喝好,这倒酒一活,交给我就行了。” 见她如此上道,这群人笑得格外猖狂,还不忘把木泠损了一顿。 “瞧这傻大个,有这么聪慧漂亮的妹子还藏着掖着,早就该叫出来陪军爷了。” “小美人儿,窝在这山沟沟里有什么好?依我看你干脆跟了军爷算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沈菀笑颜如花,但眼神却寒冷如冰。 “军爷说的是,我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就是不知道几位军爷来自何处,又要去哪儿,也好让小女子心里有个底。” 他们根本没把沈菀一个村妇当回事,也丝毫不在意透漏自己的行程。 “军爷我们啊,是姬琰大将军麾下的大将,此趟奉大将军之命突袭覃州。偏偏姬家那位小公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竟然让我们分头行动……” 他骂骂咧咧,字里行间全是对姬如兰的不满。 有人搭腔道:“那也难怪,姬小公子的娘亲就是个乡野村妇,哪里比得上姬将军的原配夫人?要是姬家的大公子还在,哪还轮得到他姬如兰发号施令?” 说到此处,那人突然朝木泠看了一眼,而木泠恰好转过身去,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 沈菀也没想到,原来姬如兰的母亲并非姬琰的原配,不过这也不重要。 看眼前这情形,这群人应该就是负责运送粮草的,在途中倒霉地碰上她的人,丢了一车,所以才想着来拓木寨扫荡一番,把粮草补上。 沈菀冷冷一笑。 这群蠢货! “军爷们喝酒,可千万别为了那等小人置气。” 她热情而自如地为他们倒酒,同时指缝间落下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酒水之中,随着他们仰脖痛饮,流入了体内。 等木泠出来时,满桌的人已经死了个干净。 沈菀淡定地擦着手,偏头对上木泠震惊的眼神时,脸上浮现了些许心虚。 xしewen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91章 木泠身世 “我在酒里混了点双头虫草,我只是觉得,这些人太过分了……” 沈菀越说声音越小,还不忘偷偷看木泠一眼,生怕他会瞧出端倪。 而木泠却缄默不语,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大步走上前来,毫不费力地将那些尸体拖下来。xしewen 想到了什么,他对她道:“麻烦姑娘把桌子收拾一下。” 沈菀麻溜地收拾残局,木泠也把那些尸体全都丢了出去。 看着他平静的脸,沈菀忍不住道:“我杀了他们,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木泠面无表情,“他们该死。” “你好像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抢劫你们的寨子吗?”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不过木泠也没有多说。 “这些人似乎有点官职,他们不见了,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沈菀一愣,“那你们呢?” 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木泠从墙上取下了打猎的长弓,面容冷厉。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走。” “怎么说你和阿清也救过我一命,若是不介意,让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吧。” 拓木寨隐居山间,从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任凭外界改朝换代,烽火连天,也烧不到这座小寨子。 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平静的夜里,本该守护他们的西南兵如蝗虫一般肆意闯入,搜刮他们的财物和粮食,欺辱他们的女人,甚至还将刀挥向了无辜的老人小孩。 木泠看着陷入了一片混乱地狱的寨子,杀心渐起,毫不犹豫地挽弓射向了一名追赶着少女的士兵。 沈菀紧随其后,借着夜色掩护,娇小的身影穿梭于林间,长剑如黑白无常的锁链,带走了一条又一条的性命。 二人配合默契,但很快也引起了注意。尤其是发现自家将军也死了之后,那群士兵顿时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挥着刀向他们砍来。 寨子里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鼓足了勇气,抄起家伙对付这群匪兵。 只是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根本不是这群村民可比。纵使木泠能以一敌十,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还是渐渐落于下风。 也是在此时,林间突然杀出了一伙人,不由分说地挥剑袭向西南兵。 有了他们相助,这场仗完全扭转了局势。 萧七解决了最后一个人,随手在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迹。 寨子里的村民们携手叩谢,萧七也只是颔首,带着人匆匆就要离去。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萧七猛然转头,看着站在晨雾中的沈菀,险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小姐!” 他们激动得无以复加,连一贯冷面冷情的萧七,在看见安然无恙的沈菀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竹楼内,沈菀问:“那晚分开后,你们去了何处?” 说起此事,萧七亦是心有余悸。 当时他同几个兄弟留下断后,但是对方人数太多,非他们能招架,萧七不得已带着人撤退,哪怕如此还是损失了不少兵力。 待甩开了敌军,他们也没有片刻停歇,便沿着沈菀离开的方向寻她。但那时候沈菀已经被木泠带回了拓木寨,两人自然又是错过了。 “这几日我们在林间,碰到了一群押送粮草的敌军,跟他们交手了一番,缴了一车粮草,却没想到他们会打劫寨子……” 萧七面露惭愧,说来拓木寨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一直沉默的木泠却开口了,“不是你们的错。” 不过是那群人怕丢了粮草遭上级责罚,所以才动了歪心思。 木泠很清楚,究根归底,拓木寨昨夜之劫,是那个挑起了西南之战的人造成的。 姬琰…… 木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拳头被捏得咯咯响。 萧七正是追着那群人,才会来到拓木寨,本来只想着解决他们,却没想到会遇到了沈菀。 思及此,他郑重地向木泠兄妹拜谢。木泠没什么反应,倒是阿清急忙摆着手,略显局促。 沈菀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独独留下了木泠。 “你是姬琰的儿子?” 木泠猛地抬眸,震惊地盯着她。 沈菀摊摊手,“我猜着,不过看你这反应,倒是被我猜中了。” 她一看见木泠,就觉得他有点熟悉,但是一直想不起来像谁。 直到昨夜那群人喝多了,提起了姬琰的原配,沈菀敏锐地注意到了木泠的反应。 不过她想不明白,姬琰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子嗣单薄,他又为何会丢弃木泠?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沉浸在思绪中的木泠久久沉默后才开口。 “我确实是姬琰的儿子,不过,不是他丢的我,而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木泠的娘亲出自寒州名门望族,胜在温婉贤惠,嫁给姬琰后,很快就有了木泠,或者叫姬如泠。 有了岳家的帮忙,姬琰在寒州文人之中游刃有余,收获了不少得力幕僚,哪怕是后来岳家逐渐衰微,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地位。 但就在木泠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他的外祖家忽然走水,无一生还。他娘亲悲痛欲绝,卧病在床,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当时木泠还是姬府的大公子,姬琰唯一的儿子,没有人敢对他不敬,没有人会对他设防。也是因此,木泠才知道,外祖家的惨剧,以及他娘亲的死,都是姬琰亲手所为。 他踩着他们的尸体,扎牢自己的根基,很快就让西南文武之才为他所用,几乎是一呼百应。 但更让木泠接受不了的,还不仅于此。 他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沈菀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恩怨弯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第392章 覃州城破 只是她没想到,木泠会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清。 阿清冲着沈菀眨眨眼,道:“沈姑娘和我阿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阿爹说过,阿兄不是常人,他不会一辈子都困在山里。所以,我劝服了阿兄,让他跟着沈姑娘一起走。” 阿清自幼在山里长大,她不懂什么将军郡主,也不懂朝廷与西南的恩怨。她只知道,木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希望他好。 从沈菀他们离开后,木泠就坐在院子里劈柴,她看得出来,他在挣扎,也在犹豫,但更多的,是失落。 他拒绝沈菀,无非是因为自己,所以阿清便麻溜地收拾了行李,带着他追过来。 沈菀忍不住失笑,对阿清这个淳朴的小姑娘多有赞赏。 但见木泠一脸扭捏的模样,她还是道:“木公子不必担心,我并非要你做什么。我想,你既是姬家的后裔,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山里。” 木泠说过,过去的事他已经不在意了,这句话是骗人的。 怎么会不在意? 外祖一家的命,还有他母亲的命,全都被姬琰那个无耻小人夺走。当年的他还小,是母亲留下的老仆拼死把他送了出去,或许上天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让他替他们报仇的。 木泠他们常年生活在山中,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有了他们的指引,沈菀他们很快就越过了山林。 但是不幸的是,姬如兰他们已经在覃州城外安营扎寨,换言之,沈菀要想入城,就必须从敌营穿过。 萧七面色凝重,思索片刻后提议道:“小姐,不如属下想办法混过去,让伏大人派兵前来支援?” 沈菀摇头,没有半点慌张,“不,我们就在这里等。”婷阅小说网 等? 一群人满头雾水,不知道沈菀在琢磨什么主意,不过也都跟着她在敌营外扎寨,另外派人轮番放哨。 同一时间,军营内。 听着士兵的禀报,姬如兰没忍住摔了茶盏,火冒三丈。 “什么叫联系不上?那么一大群人就这么消失了?” “少主恕罪!属下等已经派人去找了几回,确实没有找到运送粮草的小队,他们就像……就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小兵越说越小声,生怕姬如兰脾气一上来,直接把他的脑袋给砍了。 姬如兰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沈菀那群人,真没想到,他们的命还真是大啊。” 竟离道:“没有那批补给,靠我们现有的粮草,最多撑五天了。” “那就在这五天之内,把覃州城拿下!” 姬如兰眸色寒厉,立即吩咐下去,准备今夜突袭覃州。 连日来他也没少对覃州发起攻击,但是覃州城门紧闭,而且城楼之上防御重重,姬如兰的兵马根本无法杀过去。 几番下来,料想覃州城内的兵力也损耗不少,姬如兰倒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招! 如姬如兰所想,伏遥他们确实已经没辙了。 覃州本就薄弱,城中又无强兵良将,靠着沈菀临走前留下的布防,他们撑死了支撑这几日。 是夜,伏遥睡不着,也没让仆从跟着,只身上了城墙。 却没想到钟离音也在,她望着对面黑漆漆的山林,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不难看出几分忧色。 “钟离姑娘是在担心郡主吗?” “他们已经离开了半个月了,至今都没有消息。” “郡主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没事的。” 钟离音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你喜欢沈菀?” 伏遥一愣,脸颊瞬间升起了红晕,摆着手慌忙道:“没有的事!郡主身份高贵,我怎么……”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反正她又不会喜欢你。” “……”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伏遥还是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钟离音淡定道:“你该可惜的是,沈菀不是我们南疆人,不然她就可以多娶几个夫君了。” 伏遥捏着眉心,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生死关头跟她讨论这个。 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骇之语,伏遥连忙道:“时辰不早了,钟离姑娘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钟离音点头,又瞧了伏遥一眼,道:“虽然伏大人比不上沈菀的夫君,但是努努力,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 伏遥差点崩溃了。 跪求闭嘴。 钟离音也看出了这书生脸皮薄,便没再逗他。 转身欲离开之时,忽见远处的黑暗中有一道火光逼近,她甚至都来不及惊呼一声“小心”,便迅速把伏遥按倒下去。 同一时间,一支火箭刺入了他身后的锣鼓中,火点燃了鼓面,惊了城楼上的一众守卫。 “有敌袭!大家小心!” 一声急切的嘶喊打破了夜的寂静,仿佛是某种讯号一般,原本黑漆漆的城外瞬间亮起了一道道火光。沾了火油的箭穿过了夜,密密麻麻朝城楼上覆盖下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如此突然的袭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好在伏遥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即刻上盾抵挡,挽弓回击。 但已经迟了。 一拨弓箭手引开了城楼上的人的主意,而姬如兰他们则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一队兵潜伏到城楼之下。 带着长绳的利爪勾住了城墙,他们顺着绳子往上攀爬,纵使前面的人被城楼上的士兵射杀,后面的人又立刻补上。 覃州城的守卫既要应付对面的弓箭手,又要防备着攀爬上楼的敌军,根本应接不暇。 很快就有敌军突破了重围,率先降落在城楼上。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越来越多的敌军涌了过来,挥剑杀向了城楼上的守卫。 混乱之中,钟离音看见了姬如兰,她似乎想冲过去,被伏遥死死拽住。 “快走!” 姬如兰也看见了他们,隔着喧嚣和火光,那张漂亮而狼狈的脸上勾着一抹残忍的笑。 “走?你觉得你们还走得了吗?” 手起刀落,他毫不手软,一路杀到了城楼之下。 竟离等人迅速解决了守城的士兵,冲到了绞盘旁,用力地推动,打开了覃州城门。 城外的敌军如潮水般涌入,覃州城血雾弥漫,哀鸿遍野。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无尽的昏迷过后,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爱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爱阅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胸口一颤一颤。 迷茫、不解,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哪? 随后,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然后更茫然了。 一个单人宿舍?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 还有自己的身体……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 带着疑惑,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外貌很帅。 可问题是,这不是他!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 之前的自己,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工作有段时间了。 而现在,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 这个变化,让时宇发愣很久。 千万别告诉他,手术很成功…… 身体、面貌都变了,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而是仙术。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 时宇拿起一看,书名瞬间让他沉默。 《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 《宠兽产后的护理》 《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 时宇:???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 “咳。” 时宇目光一肃,伸出手来,不过很快手臂一僵。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冰原市。 宠兽饲养基地。 实习宠兽饲养员。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为您提供大神山有扶苏的京城第一绿茶 御兽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 第393章 反将一军 伏遥怔怔地看着这场毫无招架之力的杀戮,如同被吓傻了一样,杵在原地。 嘶喊声忽远忽近,火光忽暗忽明,最后凝结成钟离音急切的表情,以及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这一掌,把伏遥扇回了现实。 “愣着干什么?跑啊!” 钟离音拽了拽伏遥,穿过了刀光剑影,却被姬如兰拦住了去路。 “你觉得你们还跑得了吗?” 姬如兰扛着一把带血的刀,嘴角的笑格外疯狂。 对于蝼蚁,他从来不屑自己动手,抬了抬手便准备唤来竟离,钟离音一嗓子,却让他瞬间失了笑容。 “表弟!” 姬如兰脸色一沉,浓烈的杀气瞬间从眼里喷涌而出。 “闭嘴!”他咬着牙,“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 他的眼神仿佛要将钟离音劈成两半,而钟离音却熟视无睹,自顾自道:“你母亲叫钟离婳,是我的姑姑,所以按辈分来说,你应该是我……” “老子叫你闭嘴你没听到吗?”姬如兰暴跳如雷,“你们南疆一族的人,残忍,变态,恶心至极!上回在月皇山内,老子没杀了你们,已经是仁慈了,我劝你最好别来惹我!” 钟离音无所畏惧地盯着他,“我问过沈菀,你之所以这么恨我们,就是以为是我们害死了你母亲……可是我必须告诉你,我们从来没有害过她,甚至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 姬如兰虎躯一震,随即又讥笑出声。 “你就是撒谎也得打个草稿,以为编这种毫无可信度的谎言,就能从我的刀下捡回一条小命吗?” “我说的是真的!”钟离音眼神坚毅,“当年姑姑私自离山,期间只有书信一封回来,告知我们她要成亲了,便再无消息。沈菀告诉我,你说姑姑被南疆族带回去活活烧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m.33qxs.m 姬如兰额上青筋暴跳,只觉得脑子都要炸开了。 “老子不想听你废话了。”他脸色阴沉沉的,吩咐道,“竟离,给我把她的舌头拔了!” 竟离即刻冲上去欲解决掉钟离音,钟离音推开了伏遥,同竟离缠斗起来。 她身手不弱,但是对上竟离这位西南第一刺客还是弱了一些,很快身上便带了伤。 她却不死不休地对姬如兰道:“你母亲是南疆族圣女,南疆族没有人有资格伤她,更舍不得伤她。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告诉你,她被南疆族掳走,又以叛族之名被活活烧死……” 明明周围一片厮杀嘈杂,可钟离音的声音还是顺着风,清晰地飘入了姬如兰的耳中。 一直以来笃定的真相和执着的仇恨,在此刻如大厦倾斜,将倒未倒,却也足以让姬如兰乱了心池。 他想到了南疆族,想到了那个祭台,想到了那位疑似他的先生丰祁的黑袍巫师…… 最后的最后,他想到了十几年前,他母亲的丧礼之上。 往日意气风发的姬琰如同苍老了十岁,他半跪在母亲的灵牌前,声泪俱下。 “如兰,你一定要记住,南疆一族心肠歹毒,断情绝爱,就是他们害死了你母亲……” “是你们害死我母亲的!”姬如兰咬紧牙根,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仿佛在催眠自己一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再抬头时,眼里已然没了犹豫和怀疑。 姬如兰步步朝着钟离音靠近,看着她在竟离手中节节败退,没有半点畅快或者同情。 “竟离,”他叫住了竟离,冷冷勾唇,“我要亲自动手。” 竟离罢手,但姬如兰也没有给钟离音任何反应的机会,挥着刀便抄她的心口刺过去。 钟离音跌在地上,抬眼时瞳孔一缩,甚至来不及闪避,一支利箭穿过了人群,直接刺穿了姬如兰的手臂。 剧烈的疼痛令姬如兰松了手,那把刀掉在了地上,血顺着刀神一滴滴地滑落。 他捂着自己的手臂,神色痛苦而狰狞,杀气腾腾的目光逼向那箭矢射来的方向,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阵阵马蹄穿过混乱血腥的战场,青云剑横扫一片,在黑夜中泛着猩红的光。沈菀攥着缰绳,堪堪在姬如兰面前停下,夜风卷起墨发,她居高临下,清清冷冷的眼神,仿佛不着一物。 “沈!菀!” 恨意充斥着姬如兰的胸腔,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仿佛恨不得将她嚼碎了吞入腹中。 “姬如兰,你输了。”她说。 姬如兰狞笑一声,忍着疼痛道:“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攻入覃州城的是我……” “少主!”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急切的喊声传来:“营地!营地被烧了!” 姬如兰面色一沉,却也不以为意,“烧了就烧了,老子如今有了覃州,还怕什么?” “不、不是!”那小兵急得舌头都打了结,“粮草没了,驻守营地的士兵都被抓了,还有……城外的士兵也都遭到了暗算。” 姬如兰双眸猩红,猛然扭头瞪着沈菀。 “是你干的?” “算不上,陷阱是一早就设好了的,至于你的营地,确实是我烧的。” “老子杀了你!” 姬如兰发疯似的朝她冲来,竟离先他一步,提着刀杀向沈菀。 萧七拔剑相迎,二人如同宿敌一般,打得不可开交。 沈菀从马上下来,“姬如兰,收手吧,这场仗根本没有必要打起来,而且,你一直被姬琰骗了!” 姬如兰冷笑,“沈菀,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为了赢,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没有必要骗你!钟离音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娘根本不是南疆族所杀。” 他不为所动,“你是想告诉我,我爹骗了我是么?”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能不能先停手,覃州是无辜的,没有必要被这些恩怨牵连进来。” “晚了。”姬如兰嘴角勾着阴冷的笑,道,“这场仗,不该打也打了,覃州我是非拿下不可!” 他一声令下,所有将士拼死搏杀,覃州城内霎时间血雾弥漫,尸横遍野。 第394章 当年真相 沈菀早该想到,这小疯子不会轻易罢手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留情面。 这场仗打到了天亮,万丈霞光从东方升起,照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浓烟滚滚,血色朦胧,满地的尸骨无人收殓。 姬如兰倒在地上,血滴凝结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艰难地睁着眼看着天光,绚烂的光晕变换着颜色,最后凝结成一道看不清脸的黑影。 他努力地想看清楚那张脸,但最后还是抵不过身体的倦意,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他已经置身于太守府中,身上的伤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手臂处,箭羽被取了出来,伤口也被处理得十分漂亮。 姬如兰试图抬手,但不知是不是睡太久了,浑身无力。 有人推门而入,他警惕地想坐起身来,但是不仅没成功,还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瞬间煞白。 “可算醒了。” 熟悉的哼笑声传来,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姬如兰忍着疼痛,锐利的目光直逼沈菀。 “为何不杀了我?” 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半年不开嗓的,沈菀好心给他倒了杯水,姬如兰愣是倔着脖子不可喝。 沈菀可没有耐心,自己仰脖饮尽,顺手搬了凳子坐在他面前。 “说到底,你我之间并未仇怨,我为何要杀你?” 并无仇怨? 轻飘飘的四个字,便将过去大半年的纠缠抹了个干净,姬如兰只觉得心头的火气越烧越旺。 “竟离呢?” “你的那个侍卫凶得很,死活不肯配合治伤,萧七正盯着他呢。” 姬如兰气得浑身都在发颤,“沈菀,你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你不杀我,就是为了想拿我要挟我爹,那我劝你省省吧。” “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呢?” 沈菀叹着气倒了杯水,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直接掐着他的下巴,强行灌了下去。 姬如兰重伤未愈,久睡初醒,根本没有半点力气,轻而易举地就被她拿捏住了。 一杯凉水下肚,他却像喝了岩浆,脸色绷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火山爆发。 “沈!菀!”他气急败坏,不知是羞是恨,眼角又湿又红。 “你竟敢……你竟敢拿你用过的杯子给我喝水……” 沈菀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这杯子,顿时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抱歉,没注意。” 听着她毫不走心的道歉,姬如兰如同被夺了贞操的姑娘,叫嚣着要把她砍成碎片。 沈菀不耐烦道:“你个小屁孩怎么那么多事儿?上次你还逼我脱衣服,我说你什么了吗?” 姬如兰沉默了,也不知在想什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面色紧绷,耳尖红得像煮熟了一样。 沈菀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觉得他安静了下来,总算没有那么聒噪了,才跟他谈起了正事。 “钟离音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姬如兰不看她,冷冷一笑,“怎么?你也相信她的谎言?” “确实,我没有亲眼见过你娘是怎么死的,但是我相信她。为了一个小小的族人,她离开月皇山,陷身奇幻楼,差点都丢了性命,我不觉得她会骗我。” “那只是你觉得。”姬如兰不屑道,“南疆族的人心狠手辣,你不会忘了美人蛊那玩意儿了吧?” 知晓他脾气固执,沈菀也没有强求。 “你既然不信我和钟离音,有一个人,你总该信吧。” 姬如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或许会怀疑,姬琰不喜欢他和姬如兰姐弟俩,但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母亲钟离婳的感情。 姬府的下人有目共睹,幼年时的记忆也不曾骗他。在钟离婳去世之后,姬琰并未再娶,别说续弦了,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直到沈菀领了一个人来见他,还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的姬如兰,在看见木泠时,那一瞬间如遭雷劈般。 但他也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木泠。 “你叫什么?” 木泠那张刚毅的脸未显露出任何情绪,淡定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木泠。” “不,”姬如兰突然笑了,“你是姬如泠吧?” 姬如兰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他出生之前,那个哥哥就已经“死”了。 但是有时候血缘就是这么奇妙,哪怕他们素未谋面,哪怕他们初次相见,姬如兰还是莫名其妙地将他和姬如泠联系到一起。 “初次见面,或许,我该叫你……三弟?” 姬如兰嗤笑,吊儿郎当道:“可别,看样子,这位木公子跟沈菀是一伙的吧?我这个阶下囚,可没有那么大脸面称你一句大哥。再说了,我大哥在十几年前就死了,既然死外边了,就少来攀亲戚。” “当年我并没有死,是我自己逃出姬家的。” 姬如兰一怔。 逃?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本来我也不想再提起这些事,但是,她到底是你的母亲,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 姬如兰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你在说什么?” 回忆起旧事,木泠的脸色罕见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发自心底的恐惧。 “我曾见过你母亲,”他说,“在我娘死后不久。” 那时候,木泠的娘亲刚过世不久,木泠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常避开仆人,躲在花园里发呆。 也是那时候,他第一次遇见了钟离婳。 “你母亲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她知道我是谁,但是她一点也不讨厌我,甚至还偷偷带我出府玩……” 姬如兰嫉妒死了,咬着牙道:“能别说这些废话吗?” 木泠稍稍正色,“我想说的是,你娘和姬琰的相遇,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丰祁有意为之。你应该知道丰祁,他曾经是我的先生,但实际上,他是南疆族的叛徒……” 丰祁被赶出南疆后,便投靠了姬琰。姬琰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用武之地,而丰祁则为姬琰带来了一件东西。 “美人蛊,你听过吗?” 姬如兰瞳孔一震,听木泠接着道:“丰祁一直在偷偷试炼美人蛊,我曾亲眼看见,他掳走了府中的婢女,将她活活剖腹,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拼死也要逃出姬家。” 第395章 达成交易 “不,不可能!” 姬如兰迫不及待地反驳,双眼猩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木泠冷眼看着他,“你也猜到了吧?没有姬琰首肯,丰祁怎么有胆子在姬府做这种事?那是因为,美人蛊本来就是为姬琰炼的。” 这事若要追溯,那得到更久之前了。 当年的姬家惨祸之后,虽然最后洗脱了冤屈,但是当时姬琰的那几个皇族兄弟唯恐他心存抱怨,便给姬琰下了毒。姬琰好险才捡回一条命,但也从此落下了病根,更有大夫断言他活不过三十。 这对骄傲的姬琰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尤其身负仇恨,为了匹配自己的勃勃野心,他翻遍了典籍,最终找到了南疆秘术美人蛊,传闻能让人强身健体,永葆青春。 美人蛊一开始并不成功,丰祁需要大量的活人进行试验,但是随着寒州城内失踪女子越来越多后,也逐渐引起了百姓的恐慌。 沈菀听着听着,忽然脑子就清明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莫家村的奇幻楼?” 木泠并不知道奇幻楼是什么,但是姬琰如此动作,不可能不惊动钟离婳。 “大概是我十五岁那年,我回了一趟寒州,我本来想去找你娘亲,把真相告诉她,但是我在姬府外等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等到她。后来姬府门口挂了白布,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钟离婳死得轰轰烈烈,姬琰为她风光大葬,大办丧礼。但她也死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她死在了何处,又是怎么死的。她的一双儿女懵懂无知,而她的族人,还在天南海北地找她…… 木泠的话音落下,屋内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姬如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茫然地盯着眼前的虚无,只觉得整个脑子仿佛正在发生一场海啸,一个接一个的浪,将他砸得头晕眼花。 木泠道:“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毕竟跟姬琰相比,对你而言,我才是外人。但是同样,我这个外人没有理由骗你。我当了十几年的懦夫,我只是不想再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 沈菀同木泠出来,她也被这段往事吓得不轻。 “所以,当年姬如兰的娘亲根本不是死在南疆族手里,而是被姬琰害死的?” 木泠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但是姬琰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沈菀喃喃道:“若是真的,姬如兰怕是要崩溃了……” 自己的父亲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而他还傻乎乎地听姬琰的话,被他养成了一个性格暴戾、指哪儿打哪儿的棋子,以姬如兰这般骄傲的性格,怕是一时难以接受。 沈菀让人盯紧了姬如兰,唯恐他做出什么傻事,但是出乎意料的,他该吃吃该睡睡,平静得不像话。 就在沈菀怀疑他是不是疯了的时候,姬如兰忽然派人来请她。 “沈菀,你费尽心思让我知道这些,不就是想拉拢我背叛我爹吗?” 他冲着她笑着,一如从前那般张扬,但少年的眼里却失了光,暗沉沉一片,唯余寂静。 沈菀不否认,“姬如兰,你去过京城,你知道如今的大阙是什么样的。你再看看西南,现在的西南又成了什么样?” 覃州一战,死了多少士兵,又有多少百姓被战火牵连? 姬琰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守护西南,可他做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 姬如兰歪着脑袋,笑意凉薄。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是,我也必须查清楚,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个交易就此达成,姬如兰又让她叫来了钟离音,想从她口中知道更多与钟离婳有关的事。 “对了。” 在沈菀离开之时,姬如兰又问道,“我姐姐在京城还好吗?” “放心吧,她如今在贤王府,没有人会欺负她。” 贤王府? 姬如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盛瑜如今被封贤王了。 他忍不住笑了,半是欢喜半是落寞,便没再过问姬如烟。 姬如兰养了几日,能下床之后,他就跟跳蚤似的,没一刻消停。 不是嚷嚷着肚子饿了,便是吵着要找竟离,尤其看沈菀和伏遥他们不顺眼,一天不怼个几回就浑身不舒坦。 沈菀早先收到卫辞的信,知晓他带兵穿过九龙山,欲从后方偷袭豳州时,她也吓得不轻。 连日来卫辞都没有消息,沈菀安置好覃州,便准备带兵前去支援。 只是遭遇暴雨,他们被困在途中的废弃的驿站内,不得已暂时歇脚。 萧七从后院的马房内找到了不少柴火,勉强还能点燃,一行人总算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姬如兰素来是闲不住的,瞧见沈菀正埋头研究豳州的地图,完全把他冷落掉,顿时就闹腾起来了。 “沈菀,我要喝水。” 沈菀头也不抬,不耐烦道:“自己倒!” 姬如兰恶狠狠道:“你要是不给我倒,等见到了卫辞我就跟他说,那一夜在小河边……” “给给给!给你还不成吗?” 沈菀恼恨地瞪了他一眼,真服了这位小祖宗。 姬如兰从她手中接过水壶,顿时就得意了。 “少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是在帮你保守秘密。” 沈菀呵呵,“我是怕你在卫辞面前瞎说,被他打折了腿,你以为呢?” 姬如兰不服气,“若要单打独斗,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呢。” 沈菀咬了一口干粮,不假思索道:“那不用猜,肯定是你输。” “大言不惭!”姬如兰拍着桌,“竟离,你告诉她,我和卫辞谁比较厉害!” 竟离沉默半晌后道:“公子,连我都未必是卫大人的对手。” 换言之,您这身娇体弱的,更打不过卫辞了。 姬如兰磨着牙,气咻咻地质问:“你到底是哪边的,竟然帮他们说话?” 竟离一直都很明确,他是姬如兰的人。 但是他看不明白的是,如今姬如兰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 说他跟沈菀投降了吧,又不太像。这段时日来,沈菀绞尽脑汁地想从他口中撬出寒州的情况,姬如兰屁都不放一个。 说他还坚守西南阵营吧,也有点玄乎,毕竟这几日,他跟沈菀虽然仍是日日斗嘴,但是浑然没有从前那样剑拔弩张,杀机暗藏。 竟离纠结之际,外面忽有一名小兵匆匆步入,神色紧张道:“郡主,不好了,有一队来路不明的兵马正朝着这边靠近!” 第396章 是友非敌 众人皆惊得拔剑而起,沈菀迅速吹灭了烛灯,萧七也十分默契地扑灭了火堆,所有人都隐匿了起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逼近。 那扇半掩的门被人推开,混着雨水发出了“嘎吱”的声响,伴随着一道欢喜的喊声。 “少将军,这儿有座废弃的驿站,能住!” 嘈杂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声,让人听不真切,但是透过漏洞的窗户,众人也能看见那一队匆匆涌入驿站内的军队,人数还不少。 沈菀屏息凝气,压低了声音问姬如兰:“是你们家的人?” 姬如兰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摇着头道:“不是。” 她旁边的覃州将军道:“也不是覃州的兵马,这些人看着眼生的很。” 沈菀便觉奇怪。 西南正在交战,除了朝廷和姬家的造反军,还有何方大神会掺和进来? 萧七低声问:“小姐,动手吗?” 沈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吩咐下去,准备动手!” 不管对方是谁,总归不是他们的人,以防是姬琰请来的援兵,沈菀还是决定先把他们撂翻再说。 借着雨声的掩护,十几道黑影如鬼魅一般迅速穿梭而过,吓得那牵马的人一哆嗦,再定睛一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少将军,这儿……这儿好像闹鬼啊。” 一道清越中透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传来:“这世上哪来的鬼?你莫不是做多了亏心事才怕鬼?” 沈菀眉头一皱,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目光穿过雨幕看着那走入檐下之人,黑夜之中,借着雨水荡漾的微光,隐约看见了一个轮廓,同时一张人脸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沈菀蓦然一怔,当即便大喊一声“住手”,迅速冲下楼去。 但是已经迟了。 萧七他们寻到了机会,即刻从暗中杀出,那被称作少将军的人最是敏锐,长枪一挥,抵挡住了迎面劈下来的利剑。 “萧七,快住手!” 沈菀拔高了声音大喊,嗓子都快喊劈了,好在这话也让二人都住了手,对视一眼后,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傅小将军?” “萧七?” 萧七急忙撤了手,震惊地看着傅玄,“您怎么会来这儿?” 沈菀也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傅玄看见她的那一瞬,眼睛瞬间放亮,直接丢了长枪,大步上前,一把把沈菀抱了起来。 沈菀被抱着旋转了一圈,待被傅玄放开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傅玄却激动得无以复加,眼角眉梢溢出了欢喜。 “菀菀,我不是在做梦吧?” 里里外外一群人愣愣地盯着他们,沈菀倍感害臊,拍着傅玄的手,让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得知是友军,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放行李的放行李,烤火的烤火,叙旧的叙旧。 沈菀端着一碗热汤递过去,傅玄那两只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一样,死活移不开。 直到沈菀举得手酸了,她才咳嗽了一声,提醒他。 “傅玄,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傅玄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接过,一饮而尽,末了还冲她笑得傻里傻气。 “菀菀,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以为你已经回京城了。” 遇见沈菀,绝对是傅玄连日来最大的惊喜与馈赠。 当初卫辞接旨赶赴西南后,傅玄也请旨相助,只不过隋州在大阙偏北部,赶到西南时自然是晚了一些。 “小舅舅去豳州了,覃州不能没有人守着,我便留在了覃州,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想起方才那一幕,沈菀也是心有余悸。 大概是西南处处皆敌,沈菀他们行事不得不一再小心,竟然也差点把傅玄当成了敌人。 傅玄咧嘴一笑,“没事儿,你谨慎些是对的。西南地形复杂,姬家人有诡计多端,尤其是那个姬如兰……” 旁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姬如兰怎么了?” 傅玄扭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模样漂亮但眼神格外阴郁的少年,一脸认真道:“我听说姬如兰年纪轻轻便心狠手辣,当初他盗了韩亲王府的炸药,试图弑君,后来又跟宫妃联手,意图谋反……” 姬如兰呵呵,“阁下知道得还挺多嘛。”m.33qxs.m “姬如兰臭名远扬,整个大阙都不知道。”傅玄又好奇问,“这位公子看着像是大阙人士,莫不是哪个隐族世家的公子,竟不知这些事?” 姬如兰微笑,“在下姬如兰。” 傅玄:“……”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沈菀揉了揉跟复训啊使眼色使得抽筋的眼角,尴尬地笑着打圆场。 “傅玄,姬如兰已经被我所俘,他答应会帮忙对付姬琰,所以……”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怎么能信他?” 姬如兰和傅玄同时开口,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都不约而同地讨厌起了对方。 傅玄恳切道:“菀菀,姬如兰生性狡诈,指不定是故意哄骗你,让你带他去豳州。说不定他还会跟姬琰里应外合,到时候吃亏的是我们。” 姬如兰冷笑,“傅小将军挺厉害啊,我都没想到这些,你都帮我想到了。这么好的主意,我要是不采纳,好像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傅玄目光冰冷,“少在我面前装!你在京城做的事我一清二楚,菀菀单纯,会被你欺骗,我可不会。” 姬如兰差点没笑出声来。 “沈菀单纯?你确定?” 见他嘲讽自己的心上人,傅小将军岂能忍?直接拔出刀来。 “姬如兰,你别太过分!” 沈菀恼恨地瞪了姬如兰一眼,又赶紧把傅玄拉了回来。 “傅玄,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此趟带着他去豳州,我已经让萧七把他看牢了,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的。” 傅玄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满脸担忧道:“可是他放在你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然把他交给我,我让我的手下盯着他,保管不会出什么事。” 姬如兰阴森地开口了:“你要是敢把我交给这二傻子,我就跟你拼命!” “你找死!” 被骂了的傅玄也不忍着,再次抽刀要跟他干架。 第397章 暴露身份 沈菀头疼得不行。 一个姬如兰就够吵的了,再来一个傅玄,还让不让她活了。 她赶紧找了个借口跑了,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也各觉无趣,刚窜起来的火苗就这样被掐断了。 一夜安稳。 天明时分雨还在下,沈菀满脸惆怅地望着茫茫大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西南怎么老是下雨……” 姬如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淡定道:“知足吧,有雨好过没雨。我记得十年前西南干旱,整片土地都裂开了,那几年颗粒无收,朝廷的灾粮送到这儿,一半是米,一半是沙。” 虽然从前生活不如意,但是玉无殇也从未少她吃喝,沈菀也不知道,混着沙子的米粥,如何下咽。 雨下了一日,到了午后才小了一些。沈菀深知不能再拖下去,与傅玄协商后,便决定抓紧赶路。 豳州地势平缓,也就造成了水势积蓄,混着黄沙的雨水汇成了一条河,阻碍了前行的路。 沈菀他们一路赶来,倒是碰上了一队巡游兵,好在很快就被傅玄解决了,一切都还算顺利。 雨过天晴,热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菀他们于途中休息,等着前去探路的斥候回来。33qxs.m 傅玄神色凝重:“从九龙山穿过去,就到豳州了,我只担心,他们会埋伏在九龙山内。” 沈菀道:“小舅舅他们就在山中,若是我们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他们。” “这么多日了,照理说卫大人他们应该已经与姬琰交战了,可豳州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被他这么一说,沈菀才发现,自己已经多日没有收到卫辞的信了。 姬如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凉凉道:“奉劝你们一句,我爹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消息,说不定卫辞已经被他解决了。” 沈菀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斥候正好回来,言明前方并无异样,众人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提起了疑心。 这里离豳州已经很近了,姬琰竟然没有派人把守? 沈菀也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她研究九龙山的地势,挑了一条隐蔽的山路,准备先去探探究竟。 傅玄拉住她,“还是我去吧。” “不行,若是小舅舅那边有消息,你才能及时带兵支援。” 沈菀选了萧七他们几人,想了想,又把姬如兰带上了。 姬如兰环着胸,阴阳怪气道:“你带我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在背后捅你刀子?” 话虽说着,他还是自觉地朝沈菀走去。 跟傅玄这个讨厌鬼在一起,他还不如跟着沈菀去爬山呢。 沈菀哼了哼,“我只是怕你在背后捅傅玄的刀子。” 她知道这小疯子满肚子诡计,傅玄那么单纯的人,岂不是得被他骗得团团转? 保险起见,姬如兰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好。 只带了些干粮和水,沈菀他们便迅速出发,傅玄目送着她离开,带着大军继续前进。 这座山比月皇山要温柔得多,只是刚下过雨,山间的泥土还很松软,一踩就溅起了一道道泥水,恼人的很。 沈菀他们跋涉了两日,几乎已经穿过了大半个九龙山,站在山坡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豳州城。 豳州城门紧闭,城楼守卫严密,好似没什么问题。但他们过于平静,甚至有些从容,似乎就等着他们来攻城。 沈菀沉思片刻,问姬如兰:“此行你爹也去了豳州?” 姬如兰漫不经心,“是啊,所以我奉劝你一句,你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别跟着卫辞一起送死。” “你是不是知道你爹想做什么?” 她这套话的嫌疑简直不要太明显,姬如兰嗤笑了一声,也不跟她拐弯抹角。 “不知道,他做什么事,从来都不会让我知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姬如兰的眸色暗了暗,很快恢复如常。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从来不会轻易出手,但这一回,他既然决定要拿下皇位,就势在必得,所以你们此行来豳州,只会有去无回。” 他如此笃定,让沈菀也不由得警惕起来。 姬琰到底有什么后手? 西南兵马不少,但是并不强盛善战,不过是占据地理优势,才让朝廷如此头疼。 萧七拨开了草丛走来,脸上可见的喜色。 “小姐,在前方找到了卫大人留下的记号,他确实是循着您之前计划的路线在前行。不过那道记号留着有一段时日了,怕是他们早就走远了。” 沈菀大喜,让众人加快脚步赶路。 天黑之后,在姬如兰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不得不找个地方休息。 “你不要命,我还要呢,我重伤未愈就跟着你赶路,容易嘛我!” 他扭了扭酸疼的胳膊,抱怨个不停,一边还理所当然地使唤着竟离给他烤肉。 沈菀懒得搭理他。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喊声,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纷纷站起身,手落在腰间的刀柄上,蓄势待发。 “这里有火光!” 一队士兵从暗处迅速赶来,将沈菀他们团团包围。 他们身上穿着西南兵服,其身份可想而知。 沈菀暗道不妙,他们还没靠近豳州呢,就被发现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对方应该是巡逻兵,如炬的目光防备地打量着他们一行人,厉声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溜进山里,想做什么?” 沈菀和萧七对视一眼,握着刀剑的手微微收紧,大有干架的打算。 想到了什么,她蓦然扭头看向姬如兰,眼里瞬间升起了浓浓的防备。 遭了,她把他给忘了。 这群人是姬琰的人,万一姬如兰出尔反尔,故意透漏自己的身份,那他们就全都暴露了。 姬如兰不可能没察觉到沈菀防备的目光,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忽然站起身来,厉声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老子都不认识了?” 那群人一看见姬如兰,先是一愣,待想起他是谁时,又惶恐地收起兵器向他行礼。 第398章 卫辞死讯 “参见少主!” 听着他们齐刷刷地高声呼喊,沈菀剁了姬如兰的心都有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 姬如兰抬着下巴,“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的?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少主恕罪!实在是天色昏暗,我等看不清楚……而且,少主您不是带兵前去覃州了,怎么会在此处?” 来了来了。 沈菀紧张了起来,手中的青云剑闪着寒光。 若是姬如兰敢说出半个对他们不利的字,她敢保证,她绝对会剁了他的狗头! “你看不出来吗?老子败了,带着剩下这几个虾兵蟹将,灰溜溜地回来了。” 姬如兰吊儿郎当的语气,也没有让那些人起疑,但是却让沈菀放了心。 总算,这小子还靠谱。 “您回豳州,可告知姬将军了?” 姬如兰轻咳一声,“还没有,这不是怕被他骂嘛……不过,我爹现在在豳州吗?” 沈菀屏息凝气,这一刻都不由得佩服姬如兰了。 他这套话手段,可比她高级多了。 “在的。”那士兵恭敬答道,“姬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都在,正在商量着如何对付朝廷兵,若少主回来了,还是尽快回城,有您的相助,姬将军定然是如虎添翼。” 姬如兰笑了一声,“你小子,还挺会拍马屁的嘛。” 那人谄媚地笑着:“不敢不敢,跟少主您比起来,我们都是一些小喽啰,日后还倚仗少主提携。” “行了,没事赶紧滚吧,我在外面躲几日再回去,若是运气好碰上卫辞……” “卫辞?”那小兵面露惊讶,“卫辞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说什么?” 姬如兰还未开口,沈菀便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 那些巡逻兵皆一脸奇怪地盯着她,心里正纳闷着,姬如兰逃命还带着姑娘呢? 姬如兰暗骂沈菀一句,把她捞了回来,强硬地圈着她的肩膀,阴恻恻道:“老子的女人好看吗?” “少主恕罪,是属下失礼了!” 他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但却忍不住腹诽,没想到一向脾气暴躁的姬如兰也会拜倒在女子的石榴裙下,不过也难怪,那女子确实生得出色。 姬如兰顺着沈菀的问题问:“你们方才说卫辞怎么了?” 小兵答:“卫辞已经死了,就在半个月前,他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带着几个人就进了山,刚好碰上我们的人,被乱箭射死了。” 沈菀的心都在颤抖,语气冰冷问道:“你们亲眼所见?” 他们犹豫了一下,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卫辞确实死了没错,他的尸体已经被送去了豳州,姬将军也亲自过目,确定是卫辞无疑。” “不可能!”沈菀脸色煞白,喃喃自语地否认,“那绝对不是他……” 那些小兵见她神色怪异,已然起了疑心。 姬如兰沉着声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继续去巡逻吧。” 他们拱手撤退,也没有看见转身的那一瞬间,姬如兰朝竟离使的眼色。 就像是有默契似的,竟离和萧七同时动手,趁着那些人背过身去,直接把人收拾了个干净。 扭头看失魂落魄的沈菀,姬如兰握着她的肩膀晃了晃。 “醒醒,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们一句话,就让你方寸大乱了?” 沈菀稳住心神。 姬如兰说得对,她不能凭着他们的片面之语就相信卫辞已死。 他既然敢带着几个人就进山,就说明有万全之策。 “收拾一下,我们继续赶路。”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搞得姬如兰满肚子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追上沈菀,“喂,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还真被我劝动了?没想到我劝人还是挺有一套的嘛。” 姬如兰自我感觉良好,沈菀只是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相信小舅舅,再者,没有亲眼看见尸体,我根本不会相信。” 姬如兰酸得不行,“没看出来,你们感情还挺好的嘛……” 他语气中的酸味,竟离和萧七隔老远就闻到了。 萧七面无表情道:“让你家主子离我家小姐远点。” 那一副暗戳戳地想挖墙脚的猥琐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 竟离冷哼,“你应该劝你家小姐自重,少勾引我家公子。” 姬如兰看似凶恶,实则纯情得像只小雏鸡,根本不是沈菀的对手。 几人吵吵闹闹,连夜赶路,于第二日抵达了一处峡谷。 说是峡谷也不准确,这里地势宽阔,一面是个小山丘,一面是一个平缓而高耸的斜坡。 重要的是,沈菀他们在斜坡下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干涸的血凝在了草叶上。哪怕没有一具尸体,从这四处的血污不难看出,这里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恶战。 萧七看向面色凝重的沈菀,忍不住问:“会是卫大人他们吗?” 沈菀不好说。 这里并不是她给卫辞画的路线,她不敢保证,卫辞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才会来到这里,又或者,卫辞根本没来这里。 正当她焦灼之际,一阵急切的马蹄忽然从上方响起,在空旷的峡谷回荡着。 众人纷纷拔剑相对,便见那斜坡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埋伏了一众西南兵,一支支利箭正对着他们,蓄势待发,准备随时把他们射成马蜂窝。 同时,前方一名身披铠甲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身后同样跟着一队西南兵,气势磅礴,光人数就压了沈菀他们不止一头。 他停在沈菀他们十尺之外,面容冷毅,目光桀骜。手中的长枪在烈日下闪着银光,格外刺眼。 “让我看看,这是哪来的鼠辈,竟然敢闯入九龙山。” 他开了嗓,声音就像卡了痰一样,沙哑而低沉。 沈菀低声询问姬如兰,“这人是谁?这么装!” 姬如兰满脸不屑,“姬家的一个远方表亲,姬崇,仗着有几分才干,没少在我面前抢风头。” “那你跟他打,谁赢?” “自然是我赢!”姬如兰咬牙切齿,“不过这厮忒会装,在我爹面前就跟哈巴狗似的。” 姬如兰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不讨姬琰喜欢,就是因为他学不来弯腰。 第399章 故意被俘 见他们一群人静默不语,完全把自己忽略了个彻底,姬崇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长枪一挥,锋利的枪尖指着他们,姬崇语气冷沉。 “你们到底是谁?是不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沈菀不搭理他。 她巡视了一下周围一圈,照这个情况,他们想逃出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姬如兰低声道:“别看了,他们至少有五百人,我们逃不了的,你要是信我,就听我的。” 沈菀盯着他,“你觉得你可信吗?” “不信也得信了,不然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见他们又自说自话,姬崇彻底火了。 “你们聋了吗?没听见本将军在跟你们说话吗?还是说,你们想像那个卫子书,被我射成马蜂窝?” 听他提到卫辞,沈菀便绷不住了。 姬如兰赶在她前面开口,声音那叫一个凄凄惨惨。 “表哥……”姬如兰一声悲啼,“快救我!” 姬崇:“……” 沈菀:“……” 哪来的戏精? 姬崇听这声音有点耳熟,再往前几步,才发现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人,是他最讨厌的表弟姬如兰。 姬崇瞧见他的惨样,先是高兴,但随即表情又有些阴沉。 “如兰表弟?你不是去覃州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覃州易攻难守,这么好的立功机会,本来姬崇是抢着要的。 但是姬琰不知道怎么想的,非得把姬如兰支出去。 后来姬崇也是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姬琰讨厌姬如兰,不喜欢他在眼前晃悠呢。 但没想到,本该在覃州的姬如兰会出现在豳州城外,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被俘虏了?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姬如兰气得磨牙。 姬崇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m.33qxs.m 要不是这小子公报私仇,故意放箭射死他,姬如兰才懒得跟他装呢。 “表哥,这个人就是灵善郡主,姜明渊的亲生女儿,卫辞的夫人!就是她把我抓了,还想拿我来要挟我爹,你赶紧救我回去啊!” 姬崇眉头紧皱,将信将疑。 他方才见他们的模样,明明十分亲密,姬如兰不像被挟持的,更像是自愿的。 “你真是姬如兰?” 姬如兰忍着火气,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 “表哥,我们才多久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姬崇刚想说什么,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到了嘴边的话,立马就变了语调。 “胡言乱语!”他怒斥道,“我表弟是人中龙凤,马上将军,怎么会是你这种怂货!” 狗逼! 姬如兰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姬崇,你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被屎糊住了?老子就站在你面前,你还想当做不认识我呢?就你那点小心思,我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你就不就是想趁此机会干掉我,好去给我爹当儿子吗?” 自己的心思被姬如兰暴露得一干二净,姬崇的脸色黑得都能滴墨了。 五百士兵就在自己身后,他就算骗的了自己,也骗不了他们。 姬崇心里把姬如兰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还是得故作急切道:“还真的是如兰表弟!看我,带着兵每日每夜地搜寻敌军的下落,眼睛都花了。” 姬如兰冷笑连连。 “既然还认得我,还不赶紧把我救出去!” 姬崇立马装模作样地呵斥道:“灵善郡主是吗?还不赶紧把我表弟放了,他要是有半点损伤,我绝对会……” 姬崇听过灵善郡主的名号,听说姬如兰就在她手里栽了不少跟头。 他想好了,以沈菀的性子和脾气,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屈服,说不定还会跟他们鱼死网破,自己死了也要拉姬如兰一起死。 这样是再好不过了,既解决了沈菀,也解决了姬如兰,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姬崇想得很美好,然而话说到一半,便眼睁睁地看着沈菀撒了手,还十分配合地放下了武器。 “这位将军,我投降,你别杀我!我胆子很小的。” 她颤着声,一脸无辜和恐惧。 如此走向,看得姬崇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忽然就不知道下面该怎么演了。 姬如兰嘴角抽搐着,暗骂了一句狐狸精! 这么拙劣的演技,怎么可能骗得过姬崇? “灵善郡主名不副实啊,这么识相,倒是让本将军有些舍不得动手了。” 姬如兰:“……” 呸!老子收回上面的话。 不过,姬崇这一副傲慢的口吻是怎么回事?他不会以为,沈菀真怕了他吧? 姬崇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没听过沈菀的名气,这位灵善郡主,当年千里救父的美闻,连西南子民都知道了,纷纷赞扬她忠孝两全。 但没想到,那个据说继承了其父母之雄志的灵善郡主,如今也被他的威严所折服,拜倒在他的长枪盔甲之下,摇尾乞怜,这让姬崇有了莫大的虚荣心。 姬如兰黑着脸,这小子脑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姬崇莫不是忘了,连姬如兰自己都在沈菀身上栽了几个回合,姬崇又哪来的自信,能让沈菀为他折服? 姬如兰被“释放”,和竟离站到了同沈菀他们对立的阵营。 姬崇忽然感觉这种局面也不错。 他救了姬如兰,还俘虏了沈菀,这不就表明,他比姬如兰还厉害吗? 姬崇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姬琰面前邀功了,便下令道:“把灵善郡主抓起来,其他人,全灭不留!” “等等!” “等一下!” 沈菀和姬如兰同时开口,姬崇奇怪地盯着如此默契的二人,眼里已然有了怀疑。 姬如兰轻咳一声,道:“我说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草率?这些人都是卫辞和沈菀的亲信,他们肯定知道不少秘密,带活的回去,总比死的有价值吧?” 带一个俘虏,跟带一群俘虏相比,确实不够排面。 姬崇大手一挥,“那就把他们全带上!若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沈菀他们被送上囚车,这儿没有马车,姬崇也没打算让姬如兰这么舒服,便让他也坐在囚车上,却没想到这也给了姬如兰便利。 第400章 曝尸城楼 赶车的是竟离,姬如兰美其名曰,他坐不惯其他人赶的车。 谁让他是姬琰的亲儿子,姬崇也只能惯着他,等回去再跟姬琰告他一状。 沈菀低声问:“姬如兰,你想玩什么把戏?” 姬如兰双手交叠搭在脑后,靠着牢笼,嘴里哼着得意的曲子。 “我说沈姐姐,你可真笨啊,这么容易就被我骗了。” 沈菀的心猛地一沉。 正准备找机会宰了这狗东西,他才又轻笑一声,道:“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万一把自己小命玩没了,就得不偿失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挡住了前面的姬崇投来的视线。 “姬崇带了不少人,我们逃不出去,只能用这种方法逃过一劫。他会带我们去豳州,你不是想知道卫辞到底死没死吗?” 说到卫辞,沈菀捏紧了拳头,指头都憋红了。 她的沉默如一把钝刀,剐着姬如兰的心脏。 “所以啊,”姬如兰语气故作轻松道,“我带你混入豳州,查清楚卫辞的情况。说不定他也在豳州,到时候你们夫妻俩还能团聚呢。” 竟离忍不住看了姬如兰一眼,心想公子现在都学会自欺欺人了。 沈菀确实很担心卫辞,各种不确定和怀疑在心里纠缠着,让她难以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斟酌,这是姬如兰给她下的套,但是现在她什么都想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豳州近在咫尺。 有姬崇领路,他们顺利地入了城,城内的守卫如沈菀想象一般,比外面还要多。而且他们是出自各个州县的兵马,很难想象姬琰是如何把他们调和到一起的。 姬琰就在司马府内,这也是沈菀第一次见他。 姬如兰跟他并不是很像,反而木泠更像他,也难怪当初在拓木寨里,那些人一看见木泠会有那种反应。 姬琰相貌端方大气,身姿挺拔高健,确实很像一位将军。而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正气,跟姬如兰那种野路子完全不一样。 他从沈菀身旁走过去,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飘过,令沈菀心生警惕。 姬琰没有看沈菀,目光落在了姬如兰身上,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怎么回来了?” 不等姬如兰回答,姬崇便迫不及待道:“叔父,您不要怪如兰弟弟,他虽然在覃州打了败仗,又被灵善郡主所俘,但是他为了能活着回来见您,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姬如兰一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射过去。 你小子不闭嘴是会死吗? 姬琰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斟酌要拿什么罪来治姬如兰。 但见姬如兰也不说话,他才忍不住问:“你就没有要说的吗?” 姬如兰冷硬道:“该说的,姬崇不是帮我说了吗?” “你该唤他表哥。”姬琰如是道。 姬崇立马挺直了腰杆,觉得这是姬琰对他的认可。 姬如兰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对一个远方侄子倒是百般看重。” 明明姬琰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让你带兵去覃州,是想着你能帮我拿下覃州,同我前后夹击卫辞。你行动失败,三千精兵全都折在那儿,自己还成了阶下囚,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旁人?” 沈菀忍不住心惊。 姬如兰真的是姬琰的儿子吗?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当初姬如烟会说,姬如兰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就冲姬琰这态度,脾气、品性再好的人,怕是也会被养歪吧? 似乎是不想看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姬琰将目光投向沈菀。 “灵善郡主?” 沈菀淡定自若地颔首,“姬将军。” 姬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很浅的笑。 “确实是白芷的女儿,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自家娘亲是个厉害的巾帼英雄,沈菀一直引以为豪。 “可我看姬将军的样子,却与姬如烟和姬如兰并不相似,也不知他们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连姬如兰都忍不住扭头瞪眼以示警告。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姬琰冷冷道:“不愧是姜明渊的种,还真是半点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