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爱妃总寻死》 1. 穿书 天启元年。 一场早到的春雨轻飘飘地拂在新吐绿的树枝上,又从枝头落下,沾湿了红砖铺就的宫道。 宫道旁种了些桃树,此时已冒出了点点嫣红,带着春雨的朦胧和细密,一路绵延到皇宫的东北向。 品阶高的宫妃们都住在皇宫的中央位置,稍低的一些的住在南向的殿里,只有品阶最末的,才会住在北边。 而东北向只有两处宫殿,一处是芳霞殿,一处便是让人避之不及的冷宫。 新帝刚刚登基,冷宫自然是空置的,但它实在晦气,连带着相邻的芳霞殿也被人嫌弃到了极点,稍微有些门路的宫妃,都不愿住在此处。 此时,一道着急的女声打破了芳霞殿的宁静。 “才人!才人快醒醒!今日是十五!” 浅绿色的身影像箭一般冲进了里间,急急往拔步床前去。 她三两下拉开帷帐和里层的轻绡帐,大力摇晃睡得香甜的女子:“才人醒醒啊!初一十五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听到这话,榻上女子倏地睁开双眼:“现在什么时辰?” 绿衣侍女急道:“快卯时了!” 女子松了一口气,刚刚睁开的双眼复又合拢:“辰时才请安。芽春,我再睡会儿。” 说着,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脸埋在锦被里,又打算睡过去。 被唤作芽春的绿衣侍女见她这般模样,忙又晃她身子:“才人!您梳洗打扮还要费些功夫呢!更何况今日有雨,咱们住得偏远,路上还得耽搁一阵!” “知道啦知道啦。” 周窈窈皱着小脸,在柔软的锦被上蹭了两下,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撑起身子,双脚垂下榻,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芽春催促道:“您快些,不然没时间上妆描眉。” “那就光净面吧。”周窈窈不以为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意汲上榻下放置的绣鞋,缓缓朝净房去。 芽春无法,只好给周窈窈简单挽了个发髻,连口脂都没来得及上,便打伞提灯,从她们所住的芳霞殿前往皇后所在的静安宫。 下雨路滑,芳霞殿又偏远,周窈窈到静安宫时,西暖阁里的人都要坐满了,不过好在没有来迟。 一个身着桃红色衣裙的宫妃瞧她进来,冷哼一声:“周才人来得还真是早,天还没黑呢就到了。” 周窈窈只傻笑两声:“陈婕妤说笑。”坐到末首不再言语。 陈婕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恼地瞪了她一眼。 周窈窈没看见,她难得这么早起一次,实在困倦得很。 为了提振精神,她偏过头去,挨个打量起在场的宫妃来。 本该是争奇斗艳的场景,可惜当今圣上不喜杂乱,无论何物都要整齐划一,哪怕是妃嫔衣衫也得同一色系,不可更改。 故而一眼望去,静安宫中红彤彤一片,得仔细瞧瞧才能看出差异。 浅红是美人、桃红是婕妤、银红是昭仪......周窈窈正挨个数过去,就听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正红色的裙摆拖曳在地,皇后娘娘缓步而出,落座上首。 她低垂双眼,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也不看眼前众人。 等妃嫔们挨个请完安后,皇后娘娘才道:“皇上北巡将归,估摸着闰二月二十八就能到京城。趁着今日大家都在,本宫再提醒一句,接驾当日的发髻、衣着务必与仪制相同,不可擅自改变。若是惹怒了皇上,本宫也救不了你们。” 声音又快又急。言罢,也不等妃嫔们应是,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回暖阁中去了。 皇后一向如此,众妃嫔们习以为常,各自起身往出走。 周窈窈品阶最低,故而行在最后。她刚出静安宫没两步,又迎头撞上了一人。 “陈婕妤,借过。”周窈窈压下想要打哈欠的欲望,露出一个假笑。 陈婕妤丝毫不让,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板着脸道:“皇上归京那日,你不准去迎驾。” 又来了又来了。二人一同选秀入宫,是宫妃中容貌最拔尖的两个,就因周窈窈略胜一筹,陈婕妤便处处找她麻烦。 周窈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笑着:“陈婕妤,迎驾可是前朝后宫眼下第一等大事,不是你我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我不管旁的,反正你就是不能去。” 陈婕妤瞪着她:“要是不听我的,你爹一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陈婕妤父亲原是太子监少监,新帝登基后得到重用,如今在吏部任职,可以称得上皇上面前的红人。 可陈大人再红,也越不过皇上。这是皇上登基后头一次北巡,不单后宫妃嫔要去迎驾,前朝的文武百官也要去,她一个小小才人胆敢不去迎驾,不是给自己找大麻烦吗。 周窈窈笑意淡了:“陈婕妤不想让我去也行,劳烦您去同皇后娘娘商议,您同我说这些没用啊。” “你!”陈婕妤见她不松口,气得狠狠跺了跺脚:“你等着!” 瞧着陈婕妤气愤离去,跟在一旁的芽春有些担心:“才人,今日得罪了陈婕妤,陈大人真给周大人下绊子该如何是好。” “那便下绊子吧。”周窈窈随口应道,避开陈婕妤离去的方向,选了另外一条宫道, “啊?”芽春咬了咬唇,劝道:“才人,奴婢知晓您亲缘浅淡,与父母感情不佳,但那毕竟是您的生身父亲,他若仕途通畅,也是您的助力。” 周窈窈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周大人,还真不是她的生身父亲。 不过这些话,就算是面对忠心耿耿的芽春,也不能说。 “哎呀,你放心吧。”周窈窈亲昵地拉过芽春的手臂,笑眯眯道:“我会想法子的。” 芽春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窈窈惊喜地指着宫道旁的一株桃树道:“看!” 枝叶吐绿,桃花初绽,尽管被雨水浇打过一轮,但新冒出的花骨朵还倔强地挺在枝头,鲜鲜妍妍。 在层层青涩的花苞里,一朵开得正艳的桃花傲然挺立,露出了淡黄的花蕊。 周窈窈松开芽春,紧走两步,踮起脚尖,去够那朵桃花。 她轻手轻脚地摘下桃花簪在发间,朝身后的芽春嫣然一笑:“你瞧,好不好看?” 芽春被那笑容晃了满眼,一时失神。 桃花已是艳丽到极致,可眼前的女子,比她鬓边的桃花更艳上三分。 肤若凝脂唇若点朱,一双杏眼波光流转,像是长了钩子,直直把人往里勾。 难怪陈婕妤不想让才人去接驾呢,要是她是陈婕妤,也会想方设法,不让才人面圣。 芽春愣愣点头:“好看。” 瞧着人比花娇的周窈窈,芽春忽地眼睛一亮:“才人,咱们要么争宠吧!” 不等周窈窈答话,芽春便激动道:“皇上平日忙于政务,好不容易得空又去北巡了,后宫一次都没来过。这次迎驾就是最好的机会,咱们一定要牢牢把握住,一举得到皇上青眼!” 说着,芽春一把握住面前女子的手:“陈婕妤定然也是觉得您得宠,才会用周大人的仕途要挟您。” 得宠? 周窈窈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芽春的额头:“借你吉言,我马上就要得宠晋位分涨月例啦。” 芽春急得跺脚:“才人!奴婢同您说真的呢。” 她回头望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这宫中女子没有比您貌美的,皇后娘娘不让大家接驾时逾制,这不是更能凸显您吗?” 芽春止住话头,期待地望向周窈窈。 可周窈窈还是平日的模样,眼角微垂,没有因为侍女的话而露出半分期待之色:“就凭这张脸便能得宠吗?皇上若是见色眼开之人,又怎么会一直不踏足后宫?” 芽春微怔。 周窈窈抬起右手,缓缓摘下鬓边的那朵桃花,捻在指尖,指尖肌肤竟然娇嫩不输花瓣:“这后宫之中,数我出身最低,不能给皇上半点助力。得宠,拿什么去得宠?” 说话间,两人已行到了芳霞殿内。 周窈窈把那朵早开的桃花放到芽春手里,掩着口,又打了个哈欠:“听闻陈大人在皇上北巡时立了大功,想来此次迎驾后,陈婕妤便要承宠,到那时候,她也没心思再寻咱们麻烦了。” 芽春还低着头在思索,听见这话,不免疑惑道:“才人,您是怎么知道陈婕妤父亲立功的呢?除了请安之外,您天天窝在芳霞殿里,哪儿也不去,倒是比奴婢消息还灵通。” 周窈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她翘起的鼻尖上留下淡淡阴影。 她唇瓣微勾,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那自然是,我在话本子里看来的呀。” 芽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满地嚷嚷:“才人又逗弄奴婢!” 小宫女噘起嘴,看了一眼天色,惊呼一声:“呀!奴婢还要去御膳房呢!”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只留下身后的女子一人在屋里。 周窈窈望着芽春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在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因为手头活计不顺,便听了同事建议,去当地香火最旺的寿安庙拜拜。 寿安庙不愧是寿安庙,刚踏进正殿,周窈窈就望见了那位头顶十二个戒疤的大师,也就是寿安庙的主持。 大师瘦瘦小小,双眼微阖,每进来一个香客都只微微点头,直到她进了殿门。 大师说的话,周窈窈甚至能一字不漏的背出来:“施主最近必有灾殃。若想平安回转,一定要在癸卯年闰二月的最后一日抛弃肉身。” 可惜她当时并不明白其中深意,糊里糊涂地走了出去。还没行到几步,寿安庙正殿前的那株千年古树便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醒来时她便到了另一方世界里,被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强行认女,又逼着她选秀入宫。 想到此处,周窈窈转过身子,行到梳妆台前,那里有一面不大的铜镜。 镜中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从校服到正装,她了解镜中人的每一次改变。 但无论怎么改变,她都是周窈窈。 “癸卯年闰二月的最后一日......” 这个日子,她数过太多次,早已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闰二月二十九,皇上归京日的午夜,她便能从此抽身。 到那时候,管他陈婕妤还是周大人,都与她无关。 2. 身死 皇上归京的日子定了后,宫中便忙碌了许多。掌仪司祭拜先祖以求路途平安,营造司修缮宫殿,甚至连一向闲暇的武备院,都把鞍辔洗刷干净了拿出来晾晒,好让迎驾的马匹看上去更加俊逸。 可再忙的时候都有闲人,日日到别人的寝殿前寻事,妄图逼周窈窈不去迎驾。 周窈窈每日都呆在芳霞殿闭门不出,如此耗了十几日,好不容易熬到皇上归京前夕,陈婕妤那边才终于安分了下来。 闰二月二十八,宜出行、成婚,忌祈福、祭祀。 为了不让周窈窈赖床,芽春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唤她起身,逼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梳洗打扮,待盘好发髻、描好妆容后,才提着宫灯一同出了殿门。 天色未亮,可光华门前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内廷禁军与太监们一道来回巡视,生怕在迎驾时出现什么差错。 顺着太监的指引,周窈窈好不容易在角落里寻到自己的位置,刚刚立好,便听一个熟悉的女声道:“你还是来了。” 周窈窈抬头一看,陈婕妤正站在离自己不过丈余的位置,倒竖着眉瞪她。 奇怪的是,还不等她应付两句,陈婕妤就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没有像往日那般出言威胁。 芽春凑近了些,低声道:“才人,陈婕妤莫非真的放弃了?” 周窈窈收回视线,挺直身子:“不管她。” 按书中剧情,因为陈大人的功劳,陈婕妤将会成为后宫承宠第一人,随后连晋品阶,很是风光,可伴君如伴虎,一旦陈家行为有所差池,就会被皇上弃如敝履。 不过那都是她离开之后的事了。 芽春退到一旁,安静立着,不再言语。 初春的早晨还是有些凉意,周窈窈哆嗦了下身子,复又抬眼,望向北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层初开,一道金芒劈开夜空,照亮了光华门。紧接着,远处传来了阵阵模糊声浪。 那声浪越来越近,回荡耳边时如波涛席卷,旌旗隐现,马蹄声渐渐清晰,仿佛能摧城崩池。 打头骏马高近六尺,昂首嘶鸣一声,蹄下飞驰,不过片刻就到了光华门下。 周窈窈隔着重重人群,远远眺望了一眼。 立于骏马之上的男人轮廓分明,腰背挺拔如山,此时正拉缰停马,微垂眼帘,扫视前来迎驾的众人。 好巧不巧,周窈窈的目光对上了那个男人的视线。 她心中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凤眼,大而狭长,微微眯起时,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带着难以言表的威压。 周窈窈慌忙想要移开目光,但那道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很快便扫向另外一边。 想是她站位偏远,帝王并未留意此处,适才的对视,不过是她的错觉。 不过片刻功夫,皇上已经翻身下马,与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大臣举杯对饮。同每人喝过一杯后,他放下杯盏,朝宫妃这边行来。 虽然是用余光观察,周窈窈也瞧得清清楚楚,皇上没有扶起皇后娘娘,只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后娘娘便自己起身,低头侍立一旁。 下一刻,皇上直直地朝这边而来。 周窈窈头埋地愈发低了,不多时,就看见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云靴,停驻在了左前方,陈婕妤所在的位置。 一个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陈侍郎受了重伤,如今仍在北地休养,无法归京。朕临行前得陈侍郎嘱托,将他亲手猎来的虎皮交于他的独女。” 陈婕妤颤抖着起身接过虎皮。 周窈窈心中默默数着时间,刚数到第三个数,就听到陈婕妤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拜谢皇上。 迎驾至此终于结束。礼官唤大家起身,太监、禁军上前,引导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分道而行,宫妃们跟随着皇上的车銮仪仗回宫。 周窈窈的膝盖都快跪软了,要不是有人在她腰际托了一把,起来时险些摔倒。 刚站直,一旁便有人惊呼道:“哎呀!” 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皇上面前大呼小叫,真是位壮士。 周窈窈暗自佩服,谁知低头一看,她早起新换的裙摆如花瓣一般坠落在地,腰际只留了一层深色的内里,行状极为不雅。 芽春急忙捡起裙摆围到周窈窈腰间,可已经来不及了。 皇上并未走远,听见惊呼后转头来瞧,剑眉紧蹙,幽深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周窈窈。 下一刻,他沉声道:“御前失仪,降品阶,罚月俸。” 言罢,殷岃看也不看身后的诸人,大步登上龙辇离去。 周窈窈抬眼望向陈婕妤,见对方弯着眼睛,得意万分地朝自己扬了扬下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下了胸口翻涌的怒火。 罢了罢了,反正她午夜就要离开了,陈婕妤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总会有人好好收拾她的,何必让自己费心。 想到此处,周窈窈不但没吵没闹,反而还装作与先前无异的模样,朝陈婕妤露出一个假笑,不急不缓地回了芳霞殿。 出去迎驾一趟,回来时,周窈窈不再是周才人,变成了只比宫女高一个品阶的周淑女。 芽春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愤,抹起了眼泪:“才人,我苦命的才人,这可如何是好。” 周窈窈想要笑着劝她,结果张嘴就打了个哈欠:“这算什么,这不是还有品阶和月俸吗,我还能在宫里白吃白喝。” 她拍拍芽春肩膀,劝解了几句,见芽春还是一直流泪,眼珠一转,撒娇道:“早上起太早了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你快去御膳房吧,我都快饿死了。” 听到她饿了,芽春这才止住哭泣,拭了拭泪,提着食盒出了殿门。 折腾了一整日,周窈窈实在困倦。她随意将绣鞋踹到一旁,整个人囫囵爬上了拔步床,想躺在锦被里补眠。 她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不然哪里来的精神熬到午夜。 刚睡过去没多久,耳边就响起了啜泣声,绵延不绝,硬生生将她哭醒了过来。 周窈窈睁眼一看,芽春单手提着食盒,哭得比走之前还凶。 看她睁开眼,小宫女把食盒打开,露出其中的两个馒头:“才人,御膳房就给了这些,说是皇上夜里要去陈婕妤处用膳,食材都要紧着陈婕妤的千姿殿。” 御膳房的食材都是按车运的,莫说一个千姿殿,就是一整个京城也供得过来,这般说辞,不过就是见风使舵,卖陈婕妤个好罢了。 周窈窈叹了口气,起身拿过一个馒头,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道:“给馒头就吃馒头吧,御膳房总不能日日都没食材,等等便是。” 说着,她拿出剩下的馒头递给芽春:“吃吧。” 芽春见她吃得香,也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瞧上去比周窈窈斯文。 天色渐暗,芽春吃完馒头便回了自己屋,留周窈窈一人在里间待着。 吃馒头不免有些口渴,周窈窈也没唤芽春,自己起身,灌了两大杯茶水。 茶水下肚,稍稍舒服了些。 还不等周窈窈舒心片刻,腹中便翻腾起来,隐约有雷霆轰鸣之势。 她忙寻了些草纸去了净房,从净房出来后,小腹比适才还瘪了二指,腹中饥饿更甚。 真是饿啊,穿书至今,还没这么饿过。 周窈窈有些按捺不住,不由得偏过头,望向自己日日枕眠的软枕。 她快走两步上前,从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随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 千姿殿内,陈婕妤正坐在梳妆台前,举着一面西洋镜焦急地左看右看:“不行不行,这两边的眉峰怎么不一样?花钿瞧上去也有点歪。” 宫女们忙又上前,重新给陈婕妤描眉贴花钿,好不容易落完最后一笔,外间有宫女匆匆跑进来道:“婕妤!皇上要到了!” 陈婕妤闻言一慌,身子抖了抖,连忙疾步出去。 年轻帝王迈入千姿殿时,陈婕妤已换了一副笑颜,盈盈候在廊下。 她稍稍偏过头,露出自己更饱满的半张脸来,朝身着明黄的男子俯身一拜:“臣妾,见过皇上。”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晦暗不明。 “起来吧。” 尽管白日已经听过了这把低沉男音,可此时在自己寝殿中听见,陈婕妤还是心头微颤。 她应声而起,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凤眼。 凤眼凌厉,加之男人剑眉入鬓,轮廓冷硬,威严更甚,望之令人汗毛倒竖,忍不住心生臣服之意。 陈婕妤望了这眼片刻,不由得晃了心神。她回过神来慌忙谢罪,却被一旁笑意盈盈的大太监制止:“婕妤不必谢罪,见到皇上晃神的人,您不是第一个。” 身为帝王,自然威严愈盛愈好。 殷岃没有否认,虚虚扶了陈婕妤一把。 白日里皇上可是连皇后娘娘都没扶!陈婕妤激动地红了脸,她努力按捺住心中澎湃,迎着男子入了殿内。 进殿后,她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水,亲自为殷岃斟了一盏汉中仙毫,笑意盈盈:“皇上用茶。” 殷岃接过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陈婕妤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可是不喜这茶?臣妾去换别的来。” 殷岃也不拒绝,由着陈婕妤撤下茶盏,换上了一杯白毫银针。 陈婕妤笑道:“皇上为国为民日夜辛劳,也不常来后宫。想来皇上是不喜欢绿茶,臣妾便换了杯白茶,您尝尝味道。” 殷岃照样只抿了一口,随即抬眼,直视着陈婕妤道:“皆是好茶。” 这两杯茶,都是打春后的头一茬新叶,极为难得,而他身为皇上,在北巡时,都只能喝去年的陈茶。 陈婕妤闻言,笑得妩媚:“皇上喜欢便好。” 说完,她便唤宫人们传膳布菜:“皇上忙到这个时辰,应是累了。臣妾略备薄酒,望皇上不要嫌弃。” 殷岃淡淡唔了一声,起身落座。 酒过三巡,陈婕妤面上已显出嫣红色彩,灯火映衬之下,好不迷人。 她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伸出小指去勾男人的衣袖,撒娇道:“皇上,今夜便留在千姿殿吧。” 殷岃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小指,抬手又饮下一杯,没有作声。 “皇上。”陈婕妤再次喊道,抬起身子,想要勾住男子肩膀。 不等她碰到龙袍上襟,外间脚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朝殷岃跪下:“皇上,芳霞殿的人刚来禀告,说周才人......哦不,周淑女殁了。” 什么?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厉声问:“怎么没的?” 品阶再低,那也是皇上的女人,皇上回宫头一日,在宫里不明不白的没了,这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小太监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中了夹竹桃的毒。” 北方夹竹桃不易存活,更何况如今整个京城都没夹竹桃,这毒从何而来? 小太监紧接着道:“周淑女夜间饥饿,去御膳房偷吃,吃完没多久后便殁了。” 听到小太监的回话,大太监一怔,转过头望向皇上。 御膳房里有毒,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殷岃眸色沉沉,剑眉紧蹙,冷声道:“顺德。” 大太监上前两步,恭敬道:“奴才在。” “查。” 3. 重生 出了这档子事,皇上很快就起身走了。 陈婕妤白饮了许多酒,撑着最后一点精神送走皇上后,立刻瘫倒在地,嘴里嘟囔着:“死,也不知道挑个好时候死,偏偏在这时候死了,专门和我作对。” 千姿殿宫人闻言,忙将陈婕妤带回殿中安置不提。 芳霞殿与往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半开的殿门内隐约可见庭院内茂盛的杂草,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 小太监往里瞧了瞧,轻声道:“顺德公公,奴才带人进去查看便好,莫让草叶间的夜露沾湿了您衣衫。” 顺德摆摆手道:“诶,皇上刚回宫便出了如此大事,咱家要是不亲自查探,难以和皇上交代。”随即快步迈入。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杂乱的灌木和草叶在庭院中摇曳,毫无活人的动静。 顺德见状,转头询问身旁的小太监:“这芳霞殿,没旁的人了?” 小太监道:“回顺德公公的话,周淑女品阶低,入宫时便没有陪人,身边只得了一个宫女,连个洒扫婆子都没有。那个宫女已经被带走,如今正在内务府候着呢。” 一声叹息。 “这周淑女也是个可怜人啊。” 顺德没再作声,抬脚入内。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有些岁月的拔步床、一个掉了漆的案几,还有一个已经开裂的梳妆台。 拔步床上,除了被子新点,其他的无一不是旧物,连轻绡帐都发黄了。 事先了解过芳霞殿情况的小太监上前道:“顺德公公,周淑女父亲是益州下属汉中郡褒中县主薄,选秀入宫。听闻其为人宽和、脾性甚佳,平日也不出门与嫔妃们交际,只是偶尔陈婕妤会上门。” 说到此处,小太监似乎有些为难,但人命关天,他定了定心神,还是决定和盘托出:“偶尔陈婕妤会上门,寻周淑女的麻烦,但周淑女从未与其起过冲突。” 县主薄的女儿?这等出身,在宫中实在是低入尘埃,也难怪芳霞殿看起来如此破败,陈设如此破旧。至于陈婕妤......顺德在宫中呆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识过,一眼就能看得明白。 顺德又叹了一声,视线落在案几旁的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有个妆奁匣子,上面挂了把小小的铜锁,看起来是这屋里唯一值钱的物件。 兴许里面有线索。顺德上前两步,拧开铜锁打开妆奁。 妆奁匣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只开得正艳的桃花,花梗细长,想来曾有人把它作为发簪拢在发间。 桃花绚烂却又娇嫩,许是离枝时间久了,外层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呈现颓败之势。 顺德心中感慨,转头朝小太监道:“走吧。” 小太监应了声,行在前面,为顺德掌门。 顺德往前走了两步,忽地顿住脚步,回转身子,拿上妆奁匣子,才重新往外走。 “没查到线索?” 御书房内,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挑了挑眉,一字一顿道:“一个宫妃毫无征兆的中毒而死,居然查不到线索?” 顺德跪在地上,拭了拭额头汗珠,赔着笑道:“皇上,奴才也奇怪呢,臣派人将御膳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不但没查到毒药,连不新鲜的食材都没有。要不是太医查出周淑女体内有夹竹桃毒,奴才也不敢相信,这周淑女就像撞鬼了一样,平白无故中了毒,莫名其妙就没了。” 殷岃沉声道:“朕不信鬼神。” 顺德忙附和:“奴才也不信。” 看皇上仍旧沉着脸,顺德便将那妆奁匣子拿了出来:“皇上,这是奴才在芳霞殿内寻到的。周淑女出身低微,银钱紧张,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整日窝在芳霞殿闭门不出,也就同陈婕妤有些来往。” “嗯。”殷岃淡淡道:“朕知道。” 迎驾时他便看出来了,再蠢的人,也不至于在殿前出那么大的洋相,必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粗粗扫了一眼,他便明白,是谁动的手。 但当时的情况下,身份低微的周淑女必须得吃下这个亏。 殷岃垂下眸子,妆奁匣子中的桃花映入眼帘。 这枝桃花同那女子一样,虽然美丽,却又娇弱万分,此时更是生机全无,只等被人碾入尘土。 “继续查,若是陈婕妤,先不声张,待陈侍郎回京后在提此事。若不是陈婕妤......” 殷岃抿了抿唇,微阖双眸,遮去琥珀色瞳仁间的所有情绪。 若不是陈婕妤,周淑女这么一个出身低微又避世安贫的人,又有谁会辛辛苦苦弄来毒药,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呢。 * 开裂的拔步床,发黄的轻绡帐,案几旁还有个忙碌的身影,看起来也如此熟悉。 周窈窈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不甘心地再次睁眼,可面前还是刚才那副场景,毫无改变。 听到榻上的动静,芽春转过身,无奈唤道:“才人,您这一觉啊,像是要睡到隔天去。还好奴婢早有准备,在食盒里铺了棉垫,不然晚膳都冷透了,快些起身吧。” 周窈窈呆呆地“哦”了一声,趁芽春转身后,立刻伸手去探自己的枕下的油纸包。 已经用掉的东西,此时却还放在原处。 明明按照大师说的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她重生了? 她匆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芽春奇怪地瞧了她一眼:“才人,现在已经辰时了。” “不是问这个!”周窈窈急得想跳墙:“我是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先不管发生了什么,癸卯年闰二月二百多年才有一次,若是她错过了,岂不是此生都无法回家? 芽春恍然道:“您是担心睡过头了吧?放心,今日是闰二月二十五,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还早呢,您不必着急。” 二十五?离二十九还有四天,无论怎样,都还来得及。 周窈窈长出一口气,心情好了许多,也没那么着急了,慢悠悠地准备下榻用膳。 她随口道:“二十五?那皇上岂不是马上就要北巡回京了?迎驾那日你可得紧紧挨着我,别让旁人动手脚。” “什么挨着您?什么动手脚啊?”芽春一脸莫名:“才人您莫不是睡昏了头,皇上早就北巡完了,迎驾那日还是奴婢拖您起身的呢,不然可要出大事了。” 周窈窈下榻的动作猛地顿住,喃喃道:“早就北巡完了?” 皇上明明是在二十九日前一日归京的,怎么可能早就北巡完了?别的日子她都能记错,这几个日子她绝不会记错! 还不等她理清思绪,外间突然喧闹起来,是芳霞殿从未有过的热闹。 芽春脸色一变:“莫非是陈婕妤来找才人麻烦?才人都躲到芳霞殿来了,怎地她还不死心。” 话音未落,就见几位教养嬷嬷捧着托盘一拥而入,脸笑成一朵花,进门就朝周窈窈贺喜:“才人大喜,才人大喜。” 什么喜事?她不记得在书里看过这场面,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经历过这场面。 愣神间,教养嬷嬷们已经大步上前,争着在周窈窈面前摆开物件。殿内狭小,芽春被她们挤到了角落里,动弹不得。 周窈窈不敢下榻,往拔步床里挪了挪身子,才探头去瞧嬷嬷们展开的东西。 待她定睛一看,险些被白花花的一片闪瞎了眼。 拿着图册的嬷嬷见她这般模样,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才人,您再仔细看看,若是有不明白的,询问奴婢便是。” 周窈窈面上装作娇羞一片,心中的震撼却无法言表。 瞧这模样,她是要,侍寝了? 这不合理啊!皇上醉心政务,书中仅有的几次踏足后宫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党争,承宠的宫妃没有哪个不是家族势大的,哪里轮到她一个小小的才人侍寝。 而且她记得没错的话,首次承宠的宫妃应当是陈婕妤才对啊。 怎么她死了一趟,不但没按照大师所说回到现实,反而还与自己所知的剧情偏离了呢。 另外两个嬷嬷见缝插针,看周窈窈学完图册了,拉着她起身就往净房去。 芽春在角落急得大喊:“才人还没用晚膳呢!” 可嬷嬷们充耳不闻,三下五除二地将周窈窈扒拉干净,塞进了净房的浴桶里,一边给她搓洗一边道:“这是皇上头次宠幸宫妃,才人真是好大的福气。总管大人特意交代我等前来,好好协助才人。” 周窈窈瞪大眼睛,险些呛了口水。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能别协助啊。 嬷嬷们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周窈窈里里外外洗刷干净,用熏香熏了两遍,换了身衣裳。 周窈窈身着价值千金的软烟罗,坐在崭新的拔步床上,眼睁睁看着发黄的轻绡帐被扯落,换上了绯色的香云纱。 随便一样物件,都能抵她一年的伙食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嬷嬷们笑着退到外间,顺手还带走了芽春。 霎时间,周遭安静下来,只余周窈窈一人。 她缩在榻上,连大气也不敢出,心跳如鼓。 许久后,外间的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缓步行到拔步床前。 4. 侍寝 她今日莫非真要失身在此? 周窈窈心乱如麻,手脚也不知该往那放,还在纠结忐忑之时,便听男声沉沉,隐含不悦:“起身。” 周窈窈一愣,起身干嘛?难道皇上他......喜欢女子为上? 罢了罢了,横竖都是侍寝,管他是上是下。 她狠狠心,一咬牙,猛地直起身子:“皇上,臣妾来了。” 腰还没完全挺直,头顶就结结实实地碰上一物,把她的天灵盖都撞得隐隐发麻。 “唔。” 男人捂住下巴,发出一声闷哼,琥珀色眼眸中有怒气翻滚:“你在做甚?” 完了,这下完了,伤到了龙体,她该不会等不到二十九日便被斩首示众吧!那她岂不是真就死了? 她绝对不要因这点小事就殒命于此! 周窈窈脑子转得飞快,急声道:“臣妾......您让臣妾起身伺候,但臣妾愚钝,不知您身上龙气极盛,有如利剑。臣妾躲避不及,误伤圣人!请皇上责罚!” “不但愚钝,而且谄媚。” 瞧着眼前忐忑不安的女子,殷岃垂下眼眸:“朕是让你起身行礼。” “啊?哦。”周窈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榻拜伏在地,结结实实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臣妾今日得见天颜,实在激动,居然连行礼都忘了,实在该死,该死。” 她满脑子都想着保住小命,没留意到身上的软烟罗散落下来,露出胸前脖后一片雪白风光。 殷岃眯了眯眼。 虽然愚钝,但在此事上,倒是有些心机。 他沿着拔步床沿坐下,淡淡道:“起身吧。” 周窈窈呐呐应是,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在心中怨愤。明明都是起身,怎么意思大有不同!害她在生死边缘徘徊一圈。 她站直后,殷岃才抬起眼帘,细看了一眼。 女子身姿玲珑,身上的软烟罗衬得曲线愈加分明,轻纱般的衣裙下,细腻如脂的肌肤若隐若现,端得是个姿容无双的绝色美人。 但她脖颈微微前倾,腰部也不甚协调,仪态极为不雅,怕是连寻常的宫女都比不过。 果然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若不是皮囊生得好,绝对进不了宫。 周窈窈不知男人心中嫌弃自己加班加出来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但被那双狮子般的双眼直直盯着,实在有些腿软,忍不住道:“皇上,天色已晚,咱们要么就寝吧?” 殷岃没有应声,显然是对此事不感兴趣。 丢人啊!上赶着丢人啊!周窈窈不敢继续问,就那么傻呆呆地站着,等待吩咐。 半晌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男人终于再次开口:“你入宫多久了?” 周窈窈老实交代:“回禀皇上,快一年了。” 殷岃又问:“家中可还有亲人在?” 亲人?周窈窈瞬间警觉起来,莫不是塞她进宫的周主薄犯了案子,皇上想从她这边探听消息吧。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不然皇上干嘛偏离剧情,不去宠幸父亲立了大功的陈婕妤,反而要来让她这么一个小小才人侍寝?侍寝就算了,他还半天不上床!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窈窈思来想去,又怕皇上迁怒到她身上,又怕说错话透露出了自己真实身份,不知该如何回答。 殷岃有些不耐:“怎么,家中有无亲人都记不清吗?” 周窈窈忙又拜伏在地:“臣妾家中仅有一父,母亲早逝,忽听皇上提起,乍然间想起亡母,心中悲切,故而答得慢了。” 欺君之罪可是能直接砍头的,相比迁怒,还是不透露身份更重要些。 望着再次露出的一片雪白,殷岃微微怔愣,随后偏过了脸:“你先穿好衣衫。” 什么?周窈窈低头一瞧,脸颊瞬间染上绯色。 丢人!真丢人! 她急急忙忙拢好衣衫系好胸前的锻带,下意识想解释:“我......臣妾不知这衣衫是这样的,是内务府的嬷嬷们让臣妾换的......” 说完,她咬住下唇,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什么鬼话啊!把错推到别人身上,还不如大大方方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在勾引他! 果然,榻上的男人满脸不信,声音也冷了下去:“在朕面前,周才人还是诚实些好。” 周窈窈垂下头:“臣妾知道了。” 声音小小的,语带幽怨,像是别人欺负了她一样。 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怎么好意思表现得如此可怜?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大恶人。 殷岃无言,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继续问了下去:“朕见你殿中皆是旧物,想来生活困苦,故而一问。你如今毕竟是宫妃,要让旁人看见,以为是朕无能,亏待了你。” 原来是这样,不是周主薄犯了事牵连自己啊。皇上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帝王颜面,但能纡尊降贵,来关心自己一个小小的才人,不愧是书中男主! 周窈窈暗暗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不少:“皇上您放心吧,宫里的日子好着呢,臣妾有吃有喝有觉睡,还有芽春天天陪着我。” 只是这处再好,也只是书中,不是现实,更不是家。 “芽春?” “就是内务府给臣妾派来的侍女,尽心尽力,对奴婢可好啦。” 殷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眉眼弯弯,真的在为进宫而开心。尽管有些小心机,有些小毛病,可知足常乐,也算得上赤诚。 他起身往外走:“你先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去内务府提便是。” 周窈窈本以为他要去净房,瞧他往外间去才知晓是要走了,连忙又行了个大礼:“谢皇上恩典,皇上慢走。” 这就完事了?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立在面前都毫无动静,皇上莫不是有隐疾吧。 殷岃不知她心中所想,出门时,微微偏了偏头,瞧见她还是整个人跪趴在地上,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好在这次衣衫牢牢地贴在身上,没有滑落。 他收起嘴角边溢出的那一丝笑,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然模样,抬脚走了出去,朝侯在外间的顺德等人道:“走吧。”言罢转身上了龙辇。 顺德瞧了一眼芳霞殿,目光中略带遗憾,不过并没有表露出来,如往常一般吩咐随从:“起驾,回御书房。” 行了一阵,龙辇中传出声音:“顺德。” 顺德上前贴着车窗,恭敬答道:“奴才在。” “给你安排的事怎么样了?” 顺德道:“奴才已经查过御膳房了,里面都是身家清白的宫人,同时还安排了专人看守,每日都食材药材都一一查验,绝不会出什么茬子。” 说完,顺德犹豫着问道:“皇上,您可是知晓了什么?为何突然让奴才盯着御膳房?” 他疑惑好几天了,只是今日时机恰好,才敢问了出来。 龙辇内的人道:“没什么,只是有桩案子悬而未决,想要寻找一个答案罢了。” 什么答案?这天底下还能有皇上断不了的案子?他是不是得抽空去提点提点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让他们机灵着点,好为皇上分忧啊。 顺德疑惑更甚,但龙辇内再无声音传出,他也不敢再询问下去,只得转了话头:“陈侍郎今日下朝回府,不知被谁把车梁弄断了,可怜陈侍郎那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下地。” 片刻后,龙辇内的人道:“他立下大功,自然有人眼红。等朕这几日忙完后,去看看陈婕妤,以宽慰陈侍郎。” 顺德应下,默默退至龙辇后侧,低声朝身旁的小太监吩咐道:“你去提前安排内务府,通知千姿殿,一定要好好伺候皇上,不准再像今晚这般,让皇上再独自回御书房。” 小太监领命而去。 顺德复又抬眼望向龙辇,长叹一声。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大郢能早日迎来储君。 * 听说皇上没在芳霞殿留宿,芽春的脸简直要垮到脚上:“才人,您平日躲在殿内不想法子见皇上也就罢了,这送上门的机会也不把握住,避宠避成这样,实在是让奴婢说您什么好呢?” 周窈窈手里捻着一条菜干往嘴里送,边吃边道:“我再说一遍,是皇上不想留宿,你别只唠叨我。” “奴婢不唠叨您还能唠叨谁,唠叨皇上?奴婢只一条命,还想活长点呢。” 芽春说着,脸垮得更低:“您要是留住了皇上,头次承宠,这么光彩的事,不说别的,御膳房咱们就横着走了,想吃什么都有。” 她瞅了周窈窈一眼,周窈窈居然从这一眼里看出来了恨铁不成钢:“那时候您吃的就不是菜干,而是肉干、干酪了!” 周窈窈停止咀嚼,想着在家吃过的肉干味道,望着手里的菜干,露出了痛苦之色。 芽春见状再接再厉:“而现在,宫里怕是人人都瞧不起咱们芳霞殿,御膳房给的伙食只会差不会好!” 想起上次芽春拿回来两个馒头逼得她去御膳房偷吃的事,周窈窈愈发不安,犹豫道:“应该不会吧。”她再也不想挨饿了。 芽春摇摇头,拿起食盒:“难说,奴婢先去瞧瞧。” 周窈窈道:“快去快去。”顺手把剩下的菜干塞到了嘴里。 不多时,芽春回来了,神情呆愣,吓得周窈窈捂着心口问:“不会被你说中了吧?”那她只能再去御膳房偷吃了! 芽春不答,缓缓掀开食盒,里面的菜色比先前还好上一些。 周窈窈长舒一口气:“这不是好着呢吗,你怎么那副模样。” “才人,这不对劲。”芽春喃喃道:“奴婢在宫中长大,最是知道宫里人的嘴脸,您没留住皇上,这膳食怎么还比先前好了呢?不对劲,太不对劲。” 周窈窈微微怔愣,片刻后轻笑道:“宫里人又不都是坏人,怎么就不对劲了。” 她来到案几旁坐下,提起筷箸正要去夹菜,忽听芽春又道:“唉,才人,奴婢去御膳房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陈婕妤的父亲立了大功又受了伤,皇上这几日得空要去看陈婕妤呢。” 周窈窈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后耸耸肩膀,漫不经心道:“哦。” 看来剧情并没有偏离,陈婕妤的父亲照样立了功,陈婕妤照样会是后宫承宠的头一人。 那她呢?她应该在闰二月二十九日时抛下这具肉身,回到她本来的世界的,如今却好像重生了一遍。 难道...... 周窈窈捏了捏自己藏在袖筒里的油纸包,有些不确定。 难道不能喝毒药死,要换种死法? 5. 投湖 剩下几日,周窈窈过得分外舒坦。 膳食好了,陈婕妤不来寻她麻烦了,每日就是窝在榻上吃了睡睡了吃,听芽春讲讲宫中的八卦,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 不过再神仙的生活,也有结束的那刻。 这日吃过晚膳,芽春刚想续讲上次史庄嫔和梁惠妃的斗法,就被含笑的周窈窈挽住了胳膊:“芽春,咱们去御花园逛逛。” 芽春瞪大眼睛,分外吃惊:“才人,您怎么了?您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居然想出去逛。” 周窈窈佯装生气:“今日用了这么多吃食,总得出去走走消消食吧,如今御花园中的花也开了,咱们趁着夜色去瞧,还能比白日清净。” 芽春打量了周窈窈两眼,忽地笑开了,连声答应,还把周窈窈拉到梳妆台前坐下,要给她重新挽下发髻。 周窈窈莫名其妙:“不过是去趟御花园赏花,何必这么郑重其事。” 芽春手中动作不停,从铜镜中朝她眨了眨眼:“才人,您不用说了,奴婢明白的。” 她明白什么呀?自己想干什么也没同她透露过呀。 周窈窈更是奇怪,但见芽春满脸笑意,也懒得再问,任由侍女给她重新描绘妆容,还换了件崭新的褙子后,才出了芳霞殿。 夜幕沉沉,御花园四周挂着几盏宫灯,零星可见其中有大丛大丛的艳丽花朵绽放其间。 周窈窈快步行到那粉得发紫的花丛前,一边伸出手想去触摸,一边问身后的芽春:“这是什么花,开得倒艳。” 芽春吞吞吐吐道:“才人,这是紫茉莉。”说完便要拉周窈窈去另外一边:“咱们去瞧月见草吧,奴婢觉得月见草比紫茉莉好看多了。” “不去。”周窈窈第一次瞧见紫茉莉,正上心呢:“你自己去吧,我再瞧瞧再去。” 芽春见拉不走她,低声劝道:“才人,这花低贱,迎风就长,加之花朵暮开朝谢,寓意不好,宫里贵人都避之不及,咱们也避讳着些。” “暮开朝谢?还好养活?”周窈窈眼睛一亮,这不正符合她当下情况吗? 看来此次她必能成功脱身,安全回家! 正想着,身后猛然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你在此做甚?” 这声音?周窈窈吓了一跳,急忙回身跪下:“臣妾来此赏花,不想打扰了皇上清净。” 殷岃幽幽望了她一眼,见她妆容精致,发髻也别有巧思,心下清明一片。 又说谎,哪里有人夜里赏花的,必然是提前了解了他的行踪,特意在此候着。 刚想教训她诚实些,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面前女子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那般响亮,若是白天,定能瞧见唾沫飞溅。 他有些匆忙地避开身子,忍不住训斥道:“又御前失仪!” 又?她什么时候御前失仪过? 周窈窈想了一会儿,难道说的是先前她衣衫不整那次?可那是为了侍寝,也不算失仪吧。 算了,皇上说是就是。 她小心翼翼解释道:“夜深露重,臣妾身娇体弱,想是染上了风寒。” 这是要装病留住自己?她身娇体弱?先前询问御膳房事务,御膳房说芳霞殿两人的膳食,比旁的五六人用的还多。这么能吃,怎么可能身娇体弱。 殷岃眉头紧蹙,沉声道:“老实......” 话还没说完,周窈窈又打了个喷嚏,比刚刚那个声音还大,殷岃险些躲闪不及。 瞧她似乎还想打,殷岃也没心思教训她了:“你赏花,朕先走了。” 说完也不停留,阔步朝前,身后的太监们急急跟上,不一会儿,整队人都不见了身影。 还好走得快,不然误她大事。 周窈窈站直身子,回头一看,芽春又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瞧了,比之上次还甚,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干嘛这么瞧我?”周窈窈随口问道。 新褙子是春衣,虽然能显曲线,但夜里穿还是有些凉,好在她狠狠打了两个喷嚏,现下鼻子舒服多了。 芽春气得跺脚:“您不就是知道皇上今日要去千姿殿看陈婕妤,心里不舒服吗?所以才大半夜不睡觉,拉着奴婢到御书房和千姿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结果呢,皇上倒是见到了,您干了什么?仪容如此不雅,把皇上都气走了!您就不能忍忍吗?” 今天皇上要去看陈婕妤啊? 周窈窈恍然大悟,难怪芽春一定要给她重新梳妆,原来是全然误解了她的意思! 她来御花园是有目的,不过芽春既然误解到别处去了,倒也正好。 “是我错了。”周窈窈拍了拍芽春肩膀:“哎呀,下次,下次我一定尽心些,努力留住皇上。” 话音刚落,宫里的更夫敲响了更鼓,一声重过一声。 周窈窈的精神瞬间紧张起来。午夜已过,如今,便是二十九日。 芽春自然不可能真生周窈窈的气,她嘟嘟囔囔道:“奴婢不是说您错了,但您自然有那个心思,咱们还是别犯这种小错误......” 无论芽春如今说什么,周窈窈都听不进去了。 为了方便灌溉,御花园是紧挨着东南角的太平池修建的,太平池虽然不大,但是足够深,周窈窈刚入宫时,就听说有宫人失足落入池中,没能救回来。 “我......我腹中疼痛,想去如厕。” 芽春正说在兴头上呢,见周窈窈捂住肚子,也着急起来:“啊?离芳霞殿还有些路要走,您能忍回去吗?” 周窈窈摇摇头,满脸痛苦:“来不及了。” 说着,她捂着肚子往御花园东南角冲:“你快去给我寻些草纸!快些快些!” “知道了!”芽春忙应了一句,一边感慨一边往御花园外去:“您还好是这时候想如厕,若是适才皇上在的时候这样,这辈子咱们芳霞殿都出不了头了!” 不过片刻,芽春匆匆忙忙拿着草纸回来,低声唤道:“才人,才人您在哪儿呢。” 没人回答。 芽春又唤了两声,可御花园里还是一片寂静,毫无活人的动静。 “奇怪,才人去哪儿了。”她绕着御花园行了一圈,仍旧没有周窈窈的踪迹。 “坏了!”芽春忽地想起一事,忙朝御花园东南角去。 * 还是那盏汉中仙毫,还是那句“皇上用茶。” 殷岃接过来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 陈婕妤笑着道:“看来皇上喜欢这茶,臣妾此处还有上好的白毫银针,请皇上品鉴。”说着,便要亲自去斟茶。 殷岃顿觉无味,抬手示意:“不必了。” 陈婕妤疑惑回头,却见皇上已经直起身子:“陈侍郎身受重伤,朕担忧婕妤伤心太过。今日此来,见婕妤身体康健,也了却了朕的忧虑。” 陈婕妤闻言,忙谢恩道:“多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 话虽这么说,起身时却歪了歪身子,险些摔倒。 殷岃瞧着,忽然觉得,周窈窈的演技和手段都比陈婕妤高明些,至少他看了,还能觉得好笑。 陈婕妤见皇上没有伸手扶她,暗暗咬了咬唇,正要装作头晕往皇上那边时,外间冲进一个小太监来,猛地朝殷岃跪下:“启禀皇上!周才人殁了!” 顺德一直在旁伺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看见皇上那双狮子一般的琥珀色瞳仁,在一瞬间收紧了。 肯定是错觉,皇上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怎么可能为一个小小才人的死震惊。 不过周才人可是险些侍寝的宫妃,她的死不算小事。 顺德厉声问道:“怎么没的?” 殷岃面上不见任何情绪,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小太监道:“回顺德公公的话,周才人失足掉进太平池中,淹死了。” 顺德呵斥道:“周才人的侍女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个活人掉池里都不知道吗?” 小太监瞧了一眼殷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殷岃的视线直直地射向小太监:“讲。”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周才人想要如厕,侍女去给她拿草纸,两人分开了一会儿。想来周才人就是那时候落水里的。” “噗嗤”一声,陈婕妤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殷岃没笑,声音冷得像冰:“带朕去看看。” 不该让内务府的人去看吗?皇上怎么要亲自去?陈婕妤这下慌了,想要出言挽留,但殷岃已经大踏步出了殿门。 女子的身体被安放在灵座上,面容平静,要不是她的唇瓣过于苍白,完全没有活人的红润,任谁来看,只会觉得她睡着了。 不知道她上一次中毒而死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平静的模样。 这次他命人看住了御膳房,所以她没有死于中毒,但却死于溺水。 “你说,你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 殷岃望着泣不成声的芽春,沉声问道:“所以,你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芽春点点头,哽咽道:“奴婢寻出御花园,就看见太平池边散落了一只绣鞋,赶忙唤人来。可才人她已经......已经......” 殷岃没耐心再往下听,他盯着顺德:“朕不信什么失足落水,哪有这般巧的事。” 哪有这般巧,死的怎么总是她。 6. 疑问 “才人,您多少吃点吧,吃完了还得去静安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芽春手里端着一碗金黄的鸡丝粥,苦口婆心。 可周窈窈现在实在没胃口,也没心情去请安。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回不去。 寿安庙的主持是高僧,在宗教界数得上号的人物,万万没有诳她的道理。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睁开眼一看,还是书里这个破地方啊?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比如拔步床没裂缝了,轻绡帐也不发黄了,一眼望去,芳霞殿似乎也敞亮了些。 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要回去!回家!哪怕回去加班都行!只要让她回去!总这么死死活活也很累人的好不好! 气死了! 芽春看周窈窈在榻上气得蹬腿,忍不住道:“才人,您莫非是不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您刚进宫没多久,更是要对皇后娘娘殷勤体贴,才能在这宫中立足啊。” 什么? 周窈窈翻身坐起,问她道:“我如今才刚进宫?那眼下是不是壬寅年?” 才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芽春没有多想,愣愣点头:“是啊,先皇离世,皇上刚刚登基,连年号都没改呢。” 那她岂不是还得在宫里待上快一年的功夫! 周窈窈气得塌回榻上,狠狠捶了捶软枕。 芽春看了眼天色,连忙放下手中的瓷碗,面露焦急:“才人快些起身吧,虽说宜龄殿离静安宫近,但也耽误不得了。” 宜龄殿?周窈窈捶枕的动作一顿,她怎么会在宜龄殿?宜龄殿离静安宫、御书房都极近,在宫中核心圈内,端得是个好地方,哪里是她这个品阶能住的?连偏殿的位置都抢不上。 上次重生只是时间线略有偏移,可这次,好像真的有了了不得的变化,好像无形之中有只大手,推着她向前。 难道是穿书系统作祟? 周窈窈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系统系统,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鸦雀无声。 芽春瞪着周窈窈,活像在看一个疯子。 这也没系统啊。 周窈窈难得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系统是我娘闺名,我小时候每次想她了都这么喊,我娘很快就能出现在我面前,刚刚我是想我娘了。” 原来是这样。 芽春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感动之意,眼眸中泪光点点:“才人,奴婢也是爹娘早逝,奴婢明白的。” 二人正执手相看泪眼,外间的门被敲了敲,芽春连忙拭了拭泪,大声应道:“就来。”随后催促周窈窈:“才人快些,杨贤妃等着您呢。” 杨贤妃?除皇后娘娘之外,品阶最高的宫妃? 周窈窈先前一直在芳霞殿,远离宫中诸事,但凭着书里看来的,也对杨贤妃有些了解。她父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祖父更是先皇太傅,杨贤妃颇有其父其祖之风,刚直端方,风评极好。 与被皇上用完后便弃之一旁的陈家相比,杨家倒是一直安安稳稳的,未立什么大功,但也没出什么错,在世家中屹立不倒。 对了,杨贤妃好像就住在宜龄殿!她就说嘛,自己一个才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才能坐上一宫主位,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依附杨贤妃,住在宜龄殿偏殿。 只是怎么依附上的,还得寻个机会,好好问问芽春。 既然有人等,周窈窈也不好意思不起来了。 她梳洗完快步迈出房门,就见一位身着殷红色的衣裙的宫妃立在廊下,身旁跟了一个身量颀长的侍女。 见她来,杨贤妃含笑点头:“走吧。” 周窈窈连忙跟上,步伐急促,与仪态万方的杨贤妃对比鲜明。 杨贤妃身旁的侍女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啧。 杨贤妃偏头睨了侍女一眼,随即朝周窈窈抱歉一笑:“焕情从小与本宫一同长大,没大没小了些,才人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杨贤妃比她高了数个品阶,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周窈窈受宠若惊,连声道:“没事没事,是我仪态不佳,还需贤妃娘娘得空指点。” 杨贤妃笑得温婉:“才人天真可爱,不拘旧礼,何须指点?保持本心就好。” 女子眼底澄澈一片,周窈窈努力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丝虚情假意来,徒然未果。 这宫中怎么会有这般圣母般的人物,和陈婕妤两相对比之下,愈显光芒万丈。 宜龄殿离静安宫是真近,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便到了。 杨贤妃朝周窈窈点头示意,去了凤座下首头一个位置,而周窈窈还是去了末首。 陈婕妤见杨贤妃与周窈窈一同进来,剜了她一眼,周窈窈只当没看见。 皇后娘娘照旧捏着佛珠念着经文,等宫妃们请完安后便匆匆离去,仿佛有人在身后追赶她。 周窈窈见怪不怪,习惯性地要起身回殿,却听妃嫔们一边行着,一边议论纷纷:“皇后娘娘怎么走得这么快,宫务还没交待呢。” “上次请安就这样,这次还这样。” 周窈窈听着听着才反应过来,如今其它嫔妃们进宫也没多久,尚未适应皇后娘娘的行事作风,故而多有抱怨。 不过她们再经历几次后,也就习以为常了。 正想着,陈婕妤好巧不巧走到她身旁,阴阳怪气道:“不愧是我们周才人,如此淡然,难怪能攀上贤妃娘娘。看这样子,攀上皇后娘娘也只是时间问题。” 又是她! 周窈窈偏过身子避到一旁,只是不理。 陈婕妤见状更是生气,想抬手来抓她肩膀:“你不许走,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就能住进宜龄殿。” 不等周窈窈避开,陈婕妤伸出的手就被一人钳住,动弹不得。 杨贤妃挡在周窈窈身前,命那叫焕情的侍女松开陈婕妤:“婕妤莫要迁怒,是本宫与周才人投缘,才特意求了恩典让才人住到宜龄殿,婕妤要怪,便怪本宫吧。” 陈婕妤家世品阶都差了贤妃一大截,如何敢怪她?于是挤出一个笑来,不情不愿地弯腰行了个礼,嘟嘟囔囔地离去了。 周窈窈看着面前情景,只想一把抱住杨贤妃,喊一声恩人。 早知如此,她就该在前两次就抱杨贤妃大腿的!不知能省去多少麻烦! 杨贤妃回头瞧见周窈窈满脸感动,忍不住轻笑出声,道:“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 谢她自己? 周窈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同芽春一起回了宜龄殿偏殿用了早膳后,还是在思索此事。 她信杨贤妃是个好人,但也不觉得杨贤妃会无缘无故的帮她护她,除非,她能带给杨贤妃什么好处。 可她能给杨贤妃什么好处呢,一无财物二无出身三不受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越想越不对劲,周窈窈急得抓耳挠腮,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要穿书,她应该仔仔细细把那书通读背诵,至少摸清所有人物性格。可惜她不爱看男频文,只粗略翻过一遍,知道个大概情节,连结局都没看完,现在遇上问题了,两眼一抹黑。 不过这书里也只提到了个周才人,着墨没多少,她哪能知道自己不但穿书,还在书里的世界中重生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小命,安安稳稳活到癸卯年闰二月二十九,再去尝试一下。 喝药、跳湖都不行,那就再换死法,最差也不过是重头再来。她就不信了,要是死得够多,死法够全,还能找不到回家的门路? 想通此处,周窈窈一下子平静下来,她还刚躺到榻上,芽春就在外间焦急唤道:“才人,才人你快出来!皇上要来宜龄殿了!” 皇上?他大中午的来什么后宫啊! 周窈窈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榻,匆忙行到外面去。 杨贤妃立在庭院中,见她来,远远地挥了挥手:“过来!” 周窈窈快步行到杨贤妃身旁,垂首侍立。 不多时,就听见太监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周窈窈跟着杨贤妃跪下,拜伏在地:“恭迎皇上。” 一双龙纹云靴来到面前,男声低沉:“起来吧。” 周窈窈又跟着杨贤妃起身,不敢抬眸去瞧身着龙袍的男人,呆得像根木头。 杵了一会儿,皇上身边那个叫顺德的太监开口:“周才人先退下,贤妃娘娘,请来这边。” “哦。”周窈窈愣愣回答,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郑重行了一礼:“皇上、贤妃娘娘,臣妾退下了。” 说完也不敢抬头,弯着身子缓步离开。 芽春跟着她,刚走过拐角,就见周窈窈顿住身子,猛地侧身往后瞧了一眼,朝自己打了个手势:“跟上。” 芽春不明所以,快步跟上,却见周窈窈闪进了偏殿旁的官房,蹑手蹑脚地趴到了角落里。 “才人,您……” “嘘。” 周窈窈示意她噤声,努了努嘴,让她看外面。 官房为了散味,砖块之间留了极小的缝隙,但就靠这点缝隙,也能看得清外面的一切。 皇上和杨贤妃并肩行到了凉亭中,二人距离不近,还不及杨贤妃与她身旁的宫女挨得紧。 皇上和杨贤妃分开落座,顺德太监给皇上上了盏茶,随后与杨贤妃身边的宫女一同退到凉亭外。 芽春看了几眼,用蚊子哼哼的声音低声道:“才人,您是不是心慕皇上?所以忍不住想知道他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在干什么?” 什么呀,她明明是为了观察杨贤妃,想知晓她为什么要主动充当自己的金大腿。 周窈窈转头瞪了一眼芽春,谁知就因为这一转头,她手上没趴稳,脚下一松,整个人撞到官房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完了完了。 还不等周窈窈爬起来,顺德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谁在那里?来人啊!快抓刺客!” 7. 撞墙 在侍卫的刀光闪到前,周窈窈忙大声喊道:“别别别,顺德公公,是我。” 她扶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官房里冒出一个头来:“适才看见一只大虫子,不小心摔了一跤,惊扰到了皇上和贤妃娘娘。” 见她出来,顺德的脸色变幻莫测,贤妃也目瞪口呆,二人齐齐望向坐在凉亭中一动不动的男人。 周窈窈自知出了大丑,心下忐忑,两手紧紧交握,不敢吭声,垂头闭眼,老老实实地等待皇上决断。 半晌,亭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有些按捺不住,偷偷将脑袋往上抬了半寸,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想要瞄一眼亭中的动静。 谁知刚一睁眼,就直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双眸。 尽管是在凉亭之中,可那眸子里仿佛还是落入了正午的阳光,流光溢彩,要不是其中无半分情绪而显得有些冷然,不知会有多少女子沉溺其中。 殷岃面无表情,唇瓣紧抿,目光扫视在她身上,就像在用一把火炙烤周窈窈全身。 周窈窈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正要伏地认罪时,忽听男人沉声问道:“你,脾胃不和?”不然怎么总是在如厕。 “对对对!”周窈窈眼珠一转,连连点头,捂住腹部露出痛苦之色:“皇上有所不知,臣妾幼时家贫,总是饥一顿饱一顿,故而落下胃疾。今日在皇上和贤妃娘娘面前失仪,实在罪该万死。” 说着,她重重磕了几个头,表罪之心天地可鉴。 杨贤妃见状,忍不住张口道:“皇上,周才人也是事出有因,她进宫不久,还不太熟悉宫中诸事,就饶了她这次吧。” 殷岃没有答话。 周窈窈又磕了两下,再抬头时,嫩白额头上已经显出了点点血痕。 殷岃剑眉微蹙:“够了。” 周窈窈顿住,满怀期望地望着他,一双眸子灿若星辰。 殷岃稍稍避开眼:“万死倒不至于,但你御前失仪,确是该罚。顺德。” “奴才在。” “将周才人品阶降为淑女,罚俸三月,这三月间,日日需到尚仪局重学宫规。” 降品阶罚月俸就算了,头一次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被罚过,但怎么还要重学宫规啊!尚仪局规矩甚严,每日都要早起练功,不能赖床睡觉,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而且她没来得及听到看到什么,实在是亏大了! 周窈窈心中极苦,只恨明日不是癸卯年闰二月二十九日,不能自行了断。 “臣妾谢皇上宽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但眼眸之间,已经有了点点泪光。 若是她有耳朵,此时定然不情不愿地耷拉着,像只被人夺走了骨头的小狗。 殷岃又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朝杨贤妃致意:“你回吧,朕走了。” 杨贤妃含笑福身:“恭送皇上。” 待殷岃离开后,周窈窈才咬着下唇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探了探,想要去摸额头。 杨贤妃忙制止她:“莫要用手去碰,仔细留下疤来。” 周窈窈呐呐应声,放下手道:“给贤妃娘娘添麻烦了。” 杨贤妃道:“此言差矣,你怎知,你不是帮我忙了呢?” 什么意思?周窈窈闻言猛地抬头,可杨贤妃还是与平日一般模样,唇角含笑,圆润的脸庞上似有圣光闪烁,眼底澄澈一片,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弥漫其中。 “扶你家主子回偏殿休息吧。”杨贤妃朝芽春道,转身吩咐自己的侍女:“焕情,一会儿给偏殿拿瓶家里送来的金疮药,莫让这如花似玉的脸蛋留下瘢痕。” 周窈窈目送杨贤妃和她的侍女一同回了偏殿,才挽住芽春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偏殿去。 芽春扶着她躺到榻上,抹起了眼泪:“才人,我苦命的才人,这可如何是好。” 此情此景,和头一次她因陈婕妤陷害出丑,被皇上处置后的情景一模一样。 周窈窈躺在榻上,长长吁了口气,竟然有种回乡般的亲近之感:“放心,杨贤妃仁善,不可能短我们吃穿。” 芽春噘起嘴:“奴婢说的不是这个。” 话音未落,便听周窈窈“哎呦”一声,声音可怜巴巴的,小脸也难受地皱在了一起。 “芽春,你去寻点药酒来,或者膏药,我适才摔倒时好像把腰扭了。” “啊?才人,奴婢去寻太医吧,您扭着了腰,得好好瞧瞧,那尚仪局也正好别去了!” 芽春说着就提起裙摆,抬脚要往门外冲。 周窈窈忙出声唤道:“不可,你回来。” 她用尽力气翻了个身,朝门口方向伸出手:“今日若不是杨贤妃求情,皇上定不可能网开一面。你此时去找太医,还要就势推了尚仪局,不是让皇上觉得我蹬鼻子上脸,给他难堪吗。” 芽春停在门口,走也不是,回来也不是:“那您怎么办,您都这样了,还要挺着身子去尚仪局吗?落下病根怎么办。” “我没事。弄点药酒化开瘀血,休息休息便好了。” 言罢,周窈窈再也支撑不住,倒回榻上,虚弱道:“按我说的做。” 芽春只好先去寻药酒。 不多时,芽春回来了,手中没拿药酒,捏了两方膏药:“才人,奴婢没寻到药酒,好在还有膏药可以止痛。” “有就行了,快来给我贴上。” 芽春连忙应了,快步行到拔步床前,撩起周窈窈的衣衫就往她腰侧的嫩肉上“啪”地一贴。 “等等!”周窈窈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刚想开口制止,可她话还没说完,芽春已经把膏药贴了上去,贴完后眨着圆圆的眼睛问道:“才人,怎么了?” 周窈窈双眼一闭,面如死灰。 芽春还想继续问,猛地动了动鼻子,奇怪道:“怎么回事,净房今日没散味吗,怎么这么冲鼻子。” 周窈窈不想说话,但听着芽春不停地在里间晃悠,想要寻找这刺鼻味道的来源时,还是忍不住了:“你瞧瞧你拿的那膏药。” 芽春拿起剩下的那帖膏药一瞧:“人中黄?!” 还不等她惊讶完,听外间有人唤道:“奴婢来给周才......淑女送金疮药。” 为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脸面,周窈窈奋力一搏,抓住芽春的衣角,恳切道:“莫让旁人进门!切记!” 芽春重重点头,放下膏药转身去了门外,周窈窈躺在榻上,模糊能听见她与杨贤妃侍女交谈的声音。 这杨贤妃的侍女,不但身量高,声音也低,几乎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周窈窈迷迷糊糊的想着,头一歪,睡过去了。 等她醒时,额头上覆着一层薄纱,微微有些发痒,不过膏药上人中黄的味道已经散去了些,尽管还是浓郁,倒不至于刺鼻。 芽春提着食盒打着哈欠进来,见她醒了,忙道:“才人,你小心些,别去抓挠额上的伤。” 周窈窈应下,盯着她手中的食盒诧异道:“我一觉都睡到晚上了?这是要用晚膳了吗?” 芽春有些无奈:“我的好才人,您往窗外瞧瞧。” 天色初明,黛瓦上落了只喜鹊,正探头探脑地往四周瞧,一边张望着,一边发出“喳喳”的叫声。 宜龄殿里负责洒扫的婆子很快举了根长竿出来,竿头绑着红色的浆果,哄得喜鹊扑棱两下翅膀,跟着这竿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清早应该有的寂静。 周窈窈等喜鹊飞走后收回视线,不免有些感慨:“原来都隔天了。也不知这殿内何人有喜,居然引了喜鹊前来。” 不像她,还得忍着腰部的不适早起,去尚仪局重新学规矩。 芽春扶着她起身梳妆,又扶着她在案几前坐下,给她布菜。 只是打开食盒一瞧,周窈窈的心情就更不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淑女的膳食就这么差吗?” 她才人时候每天早膳还能有两个肉菜,可眼前这...... “小米粥、南瓜泥、芹菜叶,这是给我吃的吗?”周窈窈瞪大眼睛,再次问道:“真的没肉吗?” 芽春摇摇头:“才人,应当就是淑女的份例,御膳房就给了这些。” 见周窈窈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芽春劝道:“您不是说您脾胃不好吗?先前还那么爱吃荤食,照奴婢看啊,就用这些挺好,健脾养胃,也能养养身子。” “我哪里脾胃......”话说到一半,周窈窈猛地打住,叹一口气:“吃吧。” 隔墙有耳,她昨日当着皇上和杨贤妃的面说自己脾胃不好,要是被人知道她其实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岂不是又犯了欺君之罪? 离她走的日子还有一年,万不能早早被砍头。 用完早膳,周窈窈扶着腰,三步一停挪到了尚仪局。 尚仪局昨日便得了旨意,说要好好教导一位新入宫的淑女规矩,此时见一个有品阶的宫妃来此,立时有个嬷嬷迎上前去,板着脸道:“来人可是周淑女?” 周窈窈点头。 那嬷嬷面色沉沉,半眯着眼,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转身道:“淑女跟奴婢来。” 芽春想要跟上,却被那嬷嬷瞪了一眼:“侍女在外等候。” 周窈窈递给芽春一个“放心”的眼神,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拐了好几个弯后,嬷嬷引着周窈窈来到一处空屋里,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物件,角落处还有蛛网纵横,一看就久未打理。 “淑女仪态不端,更是于昨日冲撞皇上,所有规矩须得从头学起。今日,就先在这屋中反省一日。” 说完,嬷嬷便大步迈了出去,干脆利落地锁上了门。 “还能这样?”周窈窈目瞪口呆,也顾不得腰上的疼痛发作,扑到门前就喊:“你做什么?放我出去!” 这屋里黑漆漆一片,连个窗户都没有,鬼才要待在这反省!她要去找杨贤妃告状! 嬷嬷的声音从门外幽幽传来:“淑女,皇上仁善,只是降了你的品阶,你若不好好悔改,如何对得起皇上?放心吧,待你反省完了,到晚膳时分,奴婢自然会放你出去。” 周窈窈才不信,她又捶了几下门,可门外再无应答。 该死该死!这尚仪局怎么回事!她是被降了品阶,但也不至于如此势利眼,上来就给她个下马威吧。 要不是明日不是闰二月二十九,她非得在这屋子里死上一次不可,到时候一条人命的官司砸下来,看这嬷嬷该如何抽身! 她愤愤地想着,忍着腰间的疼痛,深吸一口气,直接就地躺了下来。 不是说晚膳时会放她出去吗?她就在这睡足时候,看到时候放不放她!反正芽春寻不着她,定然会去找人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窈窈闭着眼睛,似乎真的要睡着之时,忽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屋里乱爬。 周窈窈凝心屏气听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I:“老鼠!这里有老鼠!” 可不是吗,蛛网都能结那么多,有老鼠才是寻常事。 她一蹦三尺高,左右脚飞速轮换,不敢长久地立在地面上,生怕有老鼠从绣鞋面上过去。 下一刻,腰间一阵剧痛袭来,周窈窈没稳住身子,一头撞到了墙上,瞬间没了知觉。 8. 系统? “寻不到线索?内廷人手已全部归你调度,居然还寻不到线索?” 跪在地上的男人赔笑道:“皇上,能避开重重守卫溜入宫里的人,定然不是凡物,您再给微臣一点时间。” 御书房内寂静下来。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男人的额头上渐渐冒出汗珠,他咬咬牙,心一横:“皇上,若是能将禁军人马......”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冷笑着打断了:“张统领胃口不小啊,内廷人手喂不饱你,连禁军都想沾手,是朕太给你脸了吗?” 男人忙叩首谢罪:“微臣不敢!微臣这就命人继续查探,抓紧把刺客揪出来!” “不必了。” 龙椅轻响了一声,衣袂颤动,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云靴出现在男人视线里。 “朕,用不着你了。”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脑袋便溅着血飞了出去,直直砸上了墙壁。 身着龙袍的男子接过太监递来的锦帕,一边揩着手指,一边冷冷地望了一眼墙壁上流下的血痕:“许久没亲自动手,手都生了,弄得满墙污脏。” 紧跟在他身旁的太监恭敬道:“皇上莫要担忧,奴才立刻让人来处置。” “嗯。” 男子把锦帕塞给顺德,不紧不慢道:“张统领在查探刺客的途中被杀,朕如失一臂。顺德,传朕旨意,抓住刺客者赏银千两,届时将刺客五马分尸,以慰张统领在天之灵。” 顺德应是,唤人来收拾血渍和尸体。 殷岃转身回龙椅上坐下,就听外间脚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宜龄殿的人刚来禀告,说周淑女……” 小太监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殷岃就“腾”地立了起来,惊了那小太监一跳,连话也憋回去了。 顺德也吃惊不小,他跟在皇上身旁二十余年,何曾见过皇上这样过? 他定了定心神,朝跪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忙斟了盏茶放置在殷岃手边。 殷岃也惊觉自己失态。 他顿了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恢复了平常神色,淡淡道:“说吧,周淑女是怎么歿的?” 小太监愣了一下,答道:“皇上,周淑女没歿啊。” 顺德也愣住了,不知皇上为何用那般确定的语气说周淑女歿了。 殷岃放在茶盏边沿的手指一顿,微阖双眼,敛去眼底所有震惊,片刻后抬眼望向小太监:“人还活着?” 小太面露难色:“活着,但听太医说,也说不好能活多久。” 话音未落,殷岃已大踏步走了出去,瞧那方向,分明是朝宜龄殿去的。 顺德一边吩咐跪下的小太监搭手清理血迹,一边急急跟上殷岃的步伐,喃喃自语道:“周淑女?” * 意识回笼时,周窈窈有些不敢睁眼。 虽然她已经来来回回死了几次,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次这般,躲老鼠把自己撞死的。 丢人啊! 更何况这次死得突然,不是在闰二月二十九日那天死的,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她究竟是在何处。 在书中?在现实里?抑或是在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里? 周窈窈脑子里一帧帧闪过自己看过的恐怖片、丧尸片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呜呜呜!我可怜的才人啊!”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打破了周窈窈脑海里正在播放的电影。 嗯?芽春的声音!她还在书里! 周窈窈努力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轻绡帐,可惜隔着一层布,只能看见一个模糊人影,瞧不分明。 “芽春?”周窈窈轻声唤道,试探着想去碰拔步床边的手。 刚发出两个音节,她的身体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唤醒了一般,从四肢处开始,以脑袋为终止,涌出巨大的疼痛感,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发出一声低吟。 芽春听到这声音,急忙撩开纱帐,含泪道:“才人!才人您终于醒了!您怎么样!” 看来这次,她没死。 周窈窈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没事,就是有些疼。” 芽春哽咽道:“您这次可吓死我了,睡了整整六天啊!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您醒不过来了。” 说完,她擦了擦眼泪,朝外间大声唤道:“快来人!才人醒了!” 随着她话音落地,外间飞快进来了一位太医,提着药箱,拿出来一块锦帕,覆在了周窈窈的手腕上。 他隔着锦帕把了把脉,随即便让芽春把一旁放置的药喂给周窈窈,剩余的一个字也不说,等她把药喝完后,又起身去了外面。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周窈窈盯着门口瞧了两眼,出乎她意料的是,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随后大步走了进来。 殷岃行到拔步床前,定定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底弥漫着疑惑、探究,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周窈窈看不明白。 她有些莫名其妙,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笑来:“皇上,您放心吧,臣妾没事。” 殷岃没有回答,还是盯着她看,看得周窈窈心底发毛后,他才沉声问道:“伤你的人究竟是谁?” 周窈窈眨了眨眼,锦被下的手掐住自己的掌心,努力保持镇定。 自己把自己摔成这幅模样,实在是太丢人了,她说不出口。 殷岃见她轻咬下唇,满脸纠结,催促道:“朕这是为你做主,不必有什么顾虑。” 为她做主?那知道真相后,是不是还得处置她呀? 周窈窈一慌,下意识撒了个慌:“我,我也没看清。” 殷岃微微颔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那屋中并无灯火,你看不清也是寻常。” 居然还真信了,她是不是又犯了一次欺君之罪? 不过她犯的欺君之罪实在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思及此处,周窈窈稳住了心神,声音愈发坚定:“臣妾确实没看清,只见一个身影在眼前一晃,便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看来周窈窈这边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殷岃唇瓣紧抿,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可能的凶手。 这次伤她的人,究竟是谁,与前几次杀她的人,是否是一伙人?究竟有何目的? 半晌后,殷岃低声道: “尚仪局那边,不必去了,朕已处置了相关人等。要不是此事,朕还不知,宫中有些奴才,要踏到主子头上去。” 见周窈窈激动抬眼,他又道:“好好休养身子,你降品阶的事还未通传六宫,也不必通传了。” 要不是身上实在疼痛,周窈窈险些从榻上弹起来。 这是要恢复她的品阶?还免了她御前失仪的惩罚? “谢皇上恩典!” 她一开心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眸子亮亮的,似乎要冲到谁的怀抱里打滚。 殷岃望了她一眼便偏过头去,凝视窗外,吩咐顺德:“顺德,起驾回御书房。” 顺德站在殷岃身后,眼神一直在他与周窈窈身上飘来荡去。连殷岃唤他都险些没听见。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吩咐小太监去备龙辇,迎着殷岃出殿门。 芽春见皇上已经离开,赶忙凑上到周窈窈去,瘪着嘴道:“才人,您难不难受?饿不饿?困不困?” 周窈窈这下是真的笑了,她抬手摸了摸芽春的头发:“不难受,不饿,不困。” 芽春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和您一同进尚仪局的,是奴婢没有护好您。”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要是系统在,肯定不会让您遭遇这种事。” 偏殿窄小,隔音不佳,殷岃并未走远,芽春的话一字不漏地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住脚步,不顾顺德诧异的眼光,立刻转身回去,目光沉沉地盯着周窈窈,声音冷得像冰:“系统?” 9. 窈窈 周窈窈愣住。他身为书中人物,如何会知道系统? 不等她出言试探,芽春就在一旁匆忙解释道:“回禀皇上,系统是才人娘亲的名讳,不是旁人。” 殷岃眼神没有移开,沉声道:“朕要她回答。” 那种语气,和被出轨的丈夫质问妻子一模一样。 周窈窈顿觉无味,什么嘛,原来他们书里的人真的只当系统是个人名啊。 她露出一个假笑:“皇上,芽春说的没错,系统是臣妾母亲的名讳。” 殷岃紧紧相逼:“哪两个字?” 周窈窈眼珠一转:“怜惜的惜,桐花的桐。” 殷岃:“不对,你侍女所念的不是这两个字。” 周窈窈理直气壮:“臣妾有口音,把她带偏了。” 殷岃默然无语,顿了顿,忽然问道:“那你呢?” 女子出嫁后只有姓氏却无名讳,以姓指代本人,慢慢的,那些在父母膝前承欢时用过的闺名,再无人记得。 周窈窈微微出神,穿书至今,她被人唤过周才人、周淑女,却没有一个人,唤过她的名字。 书中的周才人也没有名讳,只匆匆出现了片刻,便像一粒沙一般,湮没在了浩如烟海的文字里。 “周窈窈。”她轻声道:“浮云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 “窈窈。”殷岃喃喃道。 虽然知道不是主动唤她,但听到低沉的声音从男人的唇瓣间溢出时,周窈窈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忙在心中念起清心咒来,提醒自己不能沉沦美色,一定要将回家作为此生的头等大事贯彻执行。 刚定住心神抬起眼,就对上了男人的眸子:“朕看来,不若暮天窈窈山衔日,爽气駸駸客御风。日后你要是再同他人提起名讳,还是莫用长门赋了。” 对于一个宫妃来说,着实不太吉利。 管她用什么呢,反正她也不在这里多呆。 周窈窈温婉一笑:“皇上所言极是,臣妾一定记得。” 二人相顾无言。 顺德默默侍立在一旁,此时见状,歪过头去看了看天色,讶异道:“居然这么晚了。” 他转身面向皇上,恭恭敬敬道:“皇上,要么就让御膳房把晚膳送到宜龄殿来吧。” 殷岃没有拒绝。 顺德会意,忙吩咐小太监去通知御膳房,说皇上今晚同周才人一同用膳。 听到顺德安顿晚膳,周窈窈有些慌乱,忙道:“皇上,臣妾如今身负重伤,怕是无法尽心伺候。” 殷岃此时已在她的案几旁坐下,命人将御书房的折子带些过来,随口应道:“无事,有顺德伺候。” 这是谁伺候的事吗?是她不想成为后宫的靶子! 殷岃登基初期一直忙于平定内乱,完全没工夫到后宫开枝散叶,只是偶尔看看几个品阶高的宫妃。 而现在他居然要与她这个小小才人一同用晚膳?旁的不说,宜龄殿又不止住了她一个,她就不信杨贤妃不会有什么想法! 既然都住过来了,她还想牢牢抱住杨贤妃的大腿呢。 她只想安安稳稳活到明年的闰二月二十九,不想费心费力地去宫斗啊。 殷岃不知她心中所想,待宫人将奏折送来后,默然拿起朱笔,一封封查看起来。 周窈窈睡都睡不着了,只觉得回到了学生时代,班主任在自己座位旁边批改作业的情景。 她闲来无事,干脆歪过头,斜倚在榻上,观察起男人来。 龙袍袖筒宽大,但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肩线下的布料牢牢贴在紧实的胳膊上,分毫不差。 周窈窈模糊记得,先皇原先是戎边王爷,篡位得来的天下,那他的儿子十有八九也是出身行伍。 她望得出神,没留意到殷岃微微偏头了好几次。 拿来的奏折不多,殷岃批得又快,不一会儿就放下了朱笔,回头蹙眉道:“回神。” 周窈窈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朝他笑了笑:“皇上容貌太过俊逸,臣妾瞧着瞧着就出神了。” 殷岃睨她一眼:“谄媚。”但语气却还轻快。 周窈窈看他并不生气,嘴角甚至微微扬起,心内大喜。原来皇上喜欢这一套!巧了吗不是! 她再接再厉:“这怎么能是谄媚呢,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臣妾的肺腑之言。皇上的英姿,普天之下,谁能及得半分!就算与天上的神仙相比,也只赢不输。” 顺德笑成了一朵花,连声附和:“皇上,周才人说得对!” 有了捧场的,周窈窈更是来劲:“潘安宋玉,无您的英武,李广陈汤,少您的昳丽,臣妾不知积了多少辈子的福分,才能入宫来,伴您身旁。” “好了,住嘴。”殷岃给还想起哄的顺德飞了一记眼刀:“快些传膳。” 顺德嘿嘿一笑,避过身去吩咐小太监传膳,但周窈窈分明瞧见,他在身后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这可是御前第一红人,总管太监!得到了他的肯定,周窈窈有些飘飘然。 宫人们把殷岃适才批完的奏折送走,手脚麻利地腾开案几,把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摆了上去。 周窈窈打眼一看,口水差点流下来。 喷香诱人的佛手金卷、栩栩如生的牡丹豆腐、肥美诱人的片皮乳猪,更有金丝烧麦、雪山梅、喇嘛糕这样精致玲珑的小点心,她觉得自己一口能吃一笼! 殷岃瞟了她一眼,看她的舌头仿佛能从眼里伸出来,不由得暗自好笑。 他一个人施施然在案几前坐下,朝芽春道:“去,伺候你们主子用膳。” 芽春应声上前,正想把那盘片皮乳猪夹些放在小碟里,就听殷岃轻咳一声。 芽春知道了,这碟皇上要吃。 她也没放在心上,瞄上了另一盘蚝油牛柳。 可殷岃又轻咳一声。 芽春有些奇怪,这么多菜呢,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怎么自己总挑上皇上要吃的。 下一刻,顺德就把已经分好的菜色端到了芽春面前:“伺候才人用吧。” 芽春也没多想,把菜肴端到周窈窈面前,温声道:“才人,奴婢喂您。” 周窈窈勉强直起身子,朝那托盘里一瞧,险些气晕过去。 小米粥、南瓜泥、芹菜叶,怎么和她受伤前最后一顿吃得一模一样! 她委屈开口:“皇上,臣妾不都恢复位分了吗,怎么还用的是淑女份例啊,一点荤腥都不见。” 殷岃闻言,筷箸一顿,迟疑道:“你以为,这是淑女份例?” 周窈窈连连点头:“臣妾吃得最后一顿膳食就是这些。” 殷岃继续用膳,头也不抬地回她:“没错,那就是淑女份例,你虽恢复品阶,但膳食以后都按照淑女的来。” 不知怎么地,周窈窈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不悦。 她本来想据理力争,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眼下也不敢了,老老实实闭上嘴,用起那寡淡无味的膳食。 顺德见状笑道:“才人脾胃虚弱,如今又大病初愈,还是得用些清淡的,才能恢复得好呢。” 周窈窈正想假笑回应,猛然间灵光一闪,怔怔地望向眼前的膳食。 随后又抬起眼,望了一眼斜前方用膳的皇上。 这......这莫非是对她的关心? 周窈窈欲哭无泪,只能在心中劝慰自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撤完碗碟,夜已深了。 殷岃接过茶盏漱口,听顺德在他耳边道:“皇上,今夜,要么就歇在宜龄殿?” 殷岃斜睨他:“胡闹。”她身子那样,如何能侍寝? 顺德赔笑道:“皇上,太医适才也说了,周才人主要伤在了头部,身子骨可没大问题啊。” 说到后面,顺德声音愈低:“话说回来,前朝一直催您为社稷开枝散叶,您若是歇在后宫,也能堵堵他们的嘴。” 殷岃挥了挥手:“回御书房。” 顺德劝解未果,满腹惆怅地望了周窈窈一眼。 以为这是个有出息的,谁知就差临门一脚了,还是不行! 照这样下去,皇上何时才能临幸宫妃,皇室何时能开枝散叶,而大郢又要在何时才能迎来储君啊! 正要抬脚时,殷岃偏了偏身子,朝周窈窈道:“朕走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顿了顿,再次叮咛道:“若是好些了,一定要梳洗。” 周窈窈不明所以,待皇上一行走远了,指着自己鼻子问芽春:“我脸上有东西吗?” 芽春诚恳道:“没有,才人还是那么美。” “那皇上为什么叮咛我梳洗。” 芽春咬住下唇,犹犹豫豫地道:“才人,奴婢大概知道为什么。” 芽春把锦被掀开一角,一股淡淡的味道慢悠悠地弥漫开来。 周窈窈低头一瞧,那副“人中黄”膏药赫然贴在自己腰侧,结结实实的,一点没掉。 周窈窈羞愤欲绝:“皇上鼻子这么灵吗?不掀锦被我都没闻到味!” 芽春声音小小的:“皇上一直坐在案几前,奴婢瞧见,您有几次翻身时把锦被掀开了一点,正巧冲着皇上。” 周窈窈险些晕过去:“那你也不帮我把那膏药取了!”害她丢那么大人! “要是当场就取,不是味更大吗?” 好像有些道理,但是又不是那么有道理。 周窈窈头痛欲裂,赶忙让芽春扶她下榻:“快快快!去净房!” 她要彻底摆脱人中黄! 宜龄殿偏殿一时空空荡荡,只剩下净房中传来阵阵水声。 无人注意到,有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略进了偏殿内,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10. 卡牌 很快,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上与周才人一同用膳的事。 风言风语冒出的比周窈窈想象中还快,有人嘲笑她有品阶却被尚仪局老嬷嬷欺辱,有人怀疑她是自导自演了一场戏,骗取皇上同情。 芽春忿忿不平,周窈窈倒还算淡定,毕竟她确实是自己把自己摔了的,与自导自演这个词多少能沾上边。 她放下吃不完的小米粥:“日日都是这些,我实在吃不下了,你把这收拾了吧。” 芽春应了,随手将小米粥放到一旁:“主殿来人唤奴婢过去呢,奴婢回来就收拾。” 周窈窈“嗯”了一声,滑到锦被里。她一吃饱就犯困,不等芽春回来,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芽春提着杨贤妃给的时令鲜果回来,看见案几上光溜溜的碗碟,疑惑道:“记错了吗?才人莫非吃完了?” 她有些奇怪,想出声询问周窈窈,但看见女子已经窝在榻上睡着了,便把此事抛在脑后,默默收拾好碗碟去了外间。 杨贤妃得空时,会来偏殿探望周窈窈:“若是你身子骨好些,皇上说不准就留下来了。” 言辞间不但没有丝毫嫉妒之意,反而还带了一丝遗憾。 莫非杨贤妃真的是个无欲无求普度众生的圣母? 周窈窈还是有点不信,不过并不影响她抱杨贤妃大腿:“贤妃娘娘高看臣妾了,臣妾能得皇上探望也是沾了娘娘的光,要不是住在宜龄殿,皇上哪能想得起臣妾。” 杨贤妃听到这话,只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言语。 看来杨贤妃和皇上不一样,不吃奉承这套。周窈窈见状,在心中默默记下。 除了杨贤妃偶尔来,周窈窈平日还算清净,与她先前在芳霞殿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还看呢?不是说贼王的旧部近日蠢蠢欲动吗?皇上忙于军务,哪有时间来看我,你别等了。” 周窈窈吃完手中最后一块苹果,无奈地朝门口唤道。 芽春闻言,讷讷回头:“奴婢晓得,但除了盼皇上来,奴婢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说的也是,她现在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也不用芽春时时刻刻盯着了,整日呆在这偏殿里,确实有些闷。 “要么咱们来玩卡牌游戏吧。”周窈窈灵光一闪,让芽春拿纸笔来。 卡牌没有现成的规则可以照搬,周窈窈画完牌面后,还得不断思索,尽量充实每张牌面的技能和数据,平衡卡牌配置。 费了整整两三日的功夫,才勉勉强强做好。 “来!咱俩玩上一把!” 周窈窈已经可以自己下地了,她坐到案几前招呼芽春:“快来!我保证你觉得有意思!” 卡牌一共三组五十四张,混在一处,每轮双方各抽二十张,按照牌面技能和数据大小判断输赢。 芽春果然感兴趣,一把接着一把,与周窈窈来了数局,两人沉醉在游戏里,连有人进屋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殷岃行至周窈窈身后,微微蹙眉:“看上去不是叶子牌。” “就我们两个人怎么玩叶子牌啊。”周窈窈随口应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案几上的卡牌,打出一张ssr一张sr:“单体暴击。” 芽春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起身行礼后狗腿道:“皇上万福金安,皇上您怎么来了。” 殷岃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朕扰了你的清净?” 周窈窈头摇得像拨浪鼓:“哪能呢,臣妾听闻皇上最近政务繁忙,担忧皇上身体,本想着待臣妾大好之后亲手做些汤水送到御书房去,没想到皇上今日便来了。” 殷岃似笑非笑:“担忧朕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一堆卡牌上:“朕瞧你兴致倒足。” 周窈窈嘿嘿一笑:“臣妾这也是想舒缓心情,好早日康复,伺候皇上嘛。” “伺候?”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宫妃如此坦然的邀宠。 周窈窈没有听出男人话里的意味深长,重重点头:“是啊!待您忙完政务,臣妾一定好好伺候您。” 殷岃在案几旁坐下,淡淡道:“择日不如撞日。”他倒要看看,她想怎么伺候? 周窈窈愣住,半晌才道:“臣妾,臣妾今日没有备下食材。” 原来她说的伺候,只是给他熬点汤水。 殷岃默然无语。 顺德见状,忙上前道:“才人,奴才看这堆纸倒是有趣。” 周窈窈笑道:“不是纸,是卡牌。”她立时凑到殷岃身旁,笑眯眯道:“皇上,让臣妾教你怎么玩吧。” 殷岃冷声道:“没规没矩,不可自称帝师。” 周窈窈只好又道:“皇上,臣妾先与芽春玩一把,您瞧瞧。” 殷岃这才颔首。 周窈窈洗完牌,与芽春各抽了二十张,码好后直接摆在案几上,也不怕别人看见:“ssr威震天,群攻增伤。” “等等。”殷岃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刚打出的那张卡牌上:“这两条蛇一片草便是艾斯艾斯尔吗?” 被一个皇上用求知的眼神注视,周窈窈瞬间生出了自豪感:“对,蛇代表稀有度,蛇越多就越稀有,卡牌本身的属性也更强。” 殷岃收回手,淡淡道:“继续。” 周窈窈于是继续同芽春打了下去,一把之后,殷岃道:“朕已明了。” 不会吧?周窈窈露出狐疑的神色,这卡牌内容复杂多变,而且很多用词并不是古人常用的词汇,他真能这么快理解? 看周窈窈似乎不信,殷岃也不多言,点了点案几:“洗牌,朕同你来上一把。” 周窈窈跃跃欲试:“来。” 待洗完牌抽完卡,她望着摆出来的卡牌满脸震惊:“这......这......” 一共就六张ssr,居然全被他抽了去,而自己这边却以r居多,连sr都没两张。 不但是可恶的天龙人,还是可恶的欧洲人! 殷岃看了一眼牌面,心情颇好:“打吗?” 周窈窈默默翻了个白眼:“打!”非酋也有非酋的尊严!她还不信了,这游戏是她亲手画的,她还能虐不了菜鸟? 不过片刻,周窈窈败北。 只是大意罢了。周窈窈昂起脑袋,一挥手:“再来!” 可下一局、下下局、下下下局的结果都是一模一样,殷岃将全部的ssr收入麾下,而她只能拿着几张可怜的r奋力搏杀。 几轮过后,听着殷岃嘴里熟练说出:“艾斯艾斯尔,暴击,群攻,减伤”之类的话语,周窈窈在颓丧之余,生出了一种不真实之感。 皇上真是第一次玩卡牌游戏吗?怎么玩得这么好,莫非......他也是穿越者? 思及此处,周窈窈的颓丧一扫而空,一下子来了精神,低声道:“奇变偶不变?” 殷岃连眼睛都没抬。 可能他没上过学,不知道。周窈窈再接再厉:“天王盖地虎?” 殷岃吩咐芽春来洗牌。 周窈窈只好拿出杀手锏:“宫廷玉液酒!” 殷岃闻言,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有反应了! 不等周窈窈激动,殷岃终于开了口:“你在嘀咕些什么?身子还没好就想喝酒?” 周窈窈还没扬起的嘴角一下子垮了下来:“皇上,你真的是第一次玩啊。”身为一个现代人,居然在卡牌游戏里被古代菜鸟血虐,丢人啊。 殷岃懒得理她,等芽春洗好牌后,他抽完自己的,问周窈窈:“你还玩不玩?不玩就让位置。” 用完了她就想把她一脚踢开?周窈窈气血上涌,大声道:“来!”不蒸包子争口气! 又过了段时间,殷岃把手中的卡牌放下,主动道:“朕同你换两张牌。” 周窈窈望着自己面前的r,几近癫狂:“不换!就算没有ssr,我也能赢!” 心情激动之下,她甚至忘了自称臣妾。 殷岃看在她一张sr都没有的份上,没有出言降罪,只平静道:“好吧,最后一把。” 他赢得太过轻松,实在无趣。 周窈窈听到这话,立刻打起精神,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卡牌之上,每出一次牌都要思索许久。 殷岃暗自好笑,将几张艾斯艾斯尔放在最后,先把几个稀有度低、血量低的卡牌出了出去。 周窈窈很快将这几张卡牌拿下,士气大盛。 她重新调整了卡牌配对的顺序,观察殷岃出牌情况之余,及时改变自己的出牌路数。 最后这局,比先前任何一局的时间都要久。 双方出完最后一张牌后,周窈窈欢呼一声:“皇上!您瞧见没有,臣妾赢了!” 殷岃望着案几上的卡牌,默不作声。 他没想着让她赢,只是想拖得久一点,让她不至于输得那么难看。没想到,她拿着全草的卡,居然赢下了自己。 周窈窈洋洋得意:“无论稀有度如何,卡面技能都能彼此制衡。胜败本无定,谁说小人物就不能赢下大人物呢。” 灯火下,她细腻的脸颊熠熠生辉。 殷岃将她最后一句话咀嚼许久,复又抬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低声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周窈窈一拍胸脯:“您放心,快好全了,马上就能给您炖汤了!” “快好全了?”殷岃目光沉沉,周窈窈对上他的视线,莫名有些不安。 “既然快好全了,那便命敬事房记彤史吧。” 11. 晋位 彤史?周窈窈一怔。 这卡牌游戏也太得圣心了吧,居然能让皇上甘心留宿,可问题是……她不想承宠啊。 她总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还是不要在书里留下太多痕迹。 殷岃见她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交缠在一起,只当她是羞涩,吩咐顺德道:“备热水。” 顺德满脸喜色,美滋滋地要去安排,却被周窈窈出声制止:“等等。” 殷岃望向她,面露不悦。 周窈窈支支吾吾道:“皇上,臣妾额头还有伤呢,容貌不雅,怕一会儿惊到了皇上。” 言罢,她撩开偏分下来盖住伤口的一缕长发:“您瞧。” 伤口不大,但此时还红彤彤的,确实还没愈合。 殷岃的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徘徊许久,蹙眉道:“那便不记彤史了,顺德,让人送瓶金疮药来。” “不用不用皇上,臣妾有金疮药,上次杨贤妃送的还没用完呢。” 说着,周窈窈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下的夹层取出金疮药,想倒些药粉给殷岃看:“这药极好,臣妾头一次磕头磕破了,只用了一点点,第二日额头便结痂了,您瞧现在,一点儿印子都没有。” “咦。” 周窈窈有些疑惑,把药瓶整个倒过来,用力抖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倒出了一点点粉末。 “怎么回事啊,明明还有好多呢。”她喃喃自语,殷岃已经懒得看了,再次唤道:“顺德。” 自从听到皇上说不记彤史后,顺德灿烂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打眼望去,比哭还难看。 “知道了皇上,奴才这就命人去。” 顺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转过身子,周窈窈清楚地看见他轻轻抹了下眼角。 至于吗。 周窈窈无语,偏回头来,见皇上锐利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放下药瓶后快走两步行到殷岃身旁,斟了茶放到他手边:“皇上您用茶。” 德行。 殷岃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头正想要饮茶,却顿住了动作。 “你管这叫茶?” 周窈窈往茶盏里看了一眼:“没错啊。”除了叶子碎了那么些许,颜色深了那么些许,年头久了那么些许,可不就是茶吗,她一个穷才人,能拿出这茶已经算不错了,好茶什么样,她也不知道啊。 殷岃把茶盏推到一旁,冷声道:“朕不喝,你把顺德给朕斟的茶满上端来。” 看把他俏的。 周窈窈默默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殷岃先前的茶盏满上放到他面前,然后把她斟的茶移到一旁,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打算自己喝掉。 在她喝第三口时,殷岃实在看不下去了:“停。” 一个宫妃,居然喝好几年前的陈茶糊,这像样吗。 “你月俸多少?”怎么连点像样的茶都拿不出手。 周窈窈老实道:“一月一两白银。”基本全用在吃上面了。 才人的月俸这么少吗。殷岃略一沉吟,道:“朕升你为婕妤。” 妈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她不但升职了,还连晋两级!和陈婕妤平起平坐了! 要是她真的是皇上的宫妃,怕是会激动地当场哭出来。 可她偏偏不是,短暂地激动后心头弥漫更多的是担忧,毕竟皇上的后宫还无人晋过位份,更无人连晋两级。 她简直都能想象到,下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其它宫妃们对她冷嘲热讽的场景。 但皇上既然说出来了,她不得不领命谢恩。 殷岃以为她激动地呆住了,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周窈窈回过神来,当场跪下,给殷岃行了个大礼:“谢皇上恩典,皇上圣明!皇上千秋万代!皇上永垂不朽!” “行了。” 殷岃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才道:“起身吧,涨了月俸,记得备些好茶。”免得日后来宜龄殿,顺德还得特意备茶。 周窈窈重重点头:“嗯!”伺候好领导乃是职场第一要务! 说话间,顺德派去的小太监已经拿了金疮药回来。 周窈窈从顺德手里接过御赐的金疮药,笑眯眯道:“谢皇上赏赐,臣妾这就用上。” 她郑重其事地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自己倒了药粉出来点到额头上。 御赐之物果然不同,敷上去一瞬间便冰冰凉凉,令人通身畅快。 周窈窈满意地合上药瓶,对着铜镜细细瞧了瞧伤口,正要起身时,忽地瞧见了铜镜里有道光闪了闪。 她定睛一看,不由得汗毛倒竖。 难怪她一整瓶的金疮药没有了,难怪芽春这几日总是和她抱怨,说屋里肯定有老鼠,把剩饭剩菜吃的干干净净。 谁能想到,这屋中除了她和芽春,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在。 周窈窈手心和脚心,已经冷汗涔涔。 殷岃见她愣住不动,问:“怎么?药有问题?” 周窈窈定了定心神,忙回过身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皇上赏赐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怎么可能有问题。臣妾敷上药后觉得清凉舒适,一时失神。” 她平日就奇奇怪怪的,殷岃并未察觉到不对,颔首道:“那便好。” 话音未落,便见周窈窈凑到自己身边来,对着他挤眉弄眼。 “正经些。” 殷岃冷然:“再御前失仪,便不晋品阶了。” 什么呀!周窈窈急得不行,伸手想要拉他,却被殷岃避开。 “轻浮,就算是在寝殿之中,也不可如此。” 周窈窈无法,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殷岃身后的动静,一边朝顺德使眼色,想让他把皇上带出去。 可惜她的表情实在抽象,顺德也看不明白,愣愣地瞧了周窈窈半天,迟疑道:“婕妤,先前内务府副总管就如您今日一般,太医说是面瘫之症,奴才要么,唤太医来宜龄殿,为您把脉诊治?” 这么不长眼色,怎么当上的御前大太监! 周窈窈无奈,只得自己亲自出马,指着窗外大喊道:“呀!皇上!今晚月色真美,咱们一起出去赏月吧!” 她演得过于刻意,不但殷岃顺德等人察觉到了不对,躲在暗处的刺客也发现了问题。 话音未落,那刺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着利刃一跃而出,直取殷岃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形式巨变。 周窈窈一直留意着那人行为,第一个瞧见他从床底跃出。不等她脑袋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下意识地扑上前去,想要把殷岃推开。 他可是大男主,这本书的核心。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谁能知道这书里的世界会不会发生惊天巨变。 到那时候,她想回家,岂不是难上加难? 殷岃感觉到背后有风袭来,神色一凛,想要侧身闪过时,却猛然发现周窈窈不但不避,反而还扑上前来,直面刺客。 要是他躲开,刺客必然会伤到她。 她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没大好,万万不能再受伤。 思及此,殷岃顿住了身形。 但那具瘦削的身体已经扑了上来,挡在了他身前。 下一刻,殷岃便听到周窈窈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向下滑落。 他连忙伸手将她接住,指尖所触之处,一片湿润。 “周窈窈……” 不过刹那功夫,侍从们已经一跃而上,将刺客制服在地。 顺德厉声喊道:“快传太医,快!” 刺客见势不对,想要咬舌自尽,却被人飞速将一块破布塞进了嘴里,只能“嗯嗯啊啊”,不能言语。 殷岃抱着周窈窈,连看都没有看刺客一眼,声音冷得如地狱修罗:“押入大牢,带上立枷,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他。” 大郢的立枷重愈百斤,戴上之后日夜负重站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刺客闻言之后立时瞪大双眼,想要寻机一头撞死,可却被侍卫层层拦住,只能挣扎着被拖了出去。 太医还没有到。 殷岃低头,望向怀中女子。 她生得真好,哪怕此时嘴唇发紫轻颤,也依旧如瑶池仙子,美丽非常。 “皇上……” “嗯。”殷岃低声应道:“你说。” 周窈窈抬眼想要瞧他,却只看见他清晰的下颔线。 气死,一个男人,还是个不靠脸吃饭的男人,长这么好看干嘛。 周窈窈深吸一口气,想要忍住眼泪,可还是害怕地哭了出来:“我要是死了该怎么办啊。” 她扑出来时就后悔了,没等到癸卯年闰二月二十九那天,要是死了,会不会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彻底魂飞魄散? 殷岃的声音分外坚定:“不会。” 周窈窈瘪瘪嘴,他说不会就不会啊,他是皇上,又不是阎王爷,更不是作者。 他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作者手里呢。 感觉到她的不安,殷岃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他是天子,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只要他想。 周窈窈还是流泪,抽着鼻子道:“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呢。我想吃榴莲,我想打游戏。”最想做的事,还是回家。 游戏殷岃听得懂,虽然不知她为何用了打字,但那并不重要,只是这个榴莲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窈窈越哭越凶,声音不小反大,中气十足。 殷岃终于察觉到不对,低头仔细查看周窈窈的伤口。 看完之后,要不是想着周窈窈是为自己挡刀,他真想狠狠训斥她几句:“别哭了。” 他点了点周窈窈漫出血迹的腰际:“只是划破了血肉,根本没有伤及要害。” 殷岃抬头,直视女子的眸子,有些无语道:“离死还远着。” 谁知刚说完,周窈窈哭得更凶了。 “呜呜呜。”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为了挽回颜面,周窈窈一边拭泪一边道:“划破血肉也是大事啊,又不是破了点皮随时能长好。臣妾完美无瑕的肌肤有了伤痕,可不得哭吗。” 女子对于肌肤确实格外看重。 殷岃抿了抿唇,思索片刻道:“那便刺上刺青遮盖。” 周窈窈摇摇头:“不要。” 无知的古代人!无知的书中人!有刺青就不能考公了! 12. 同床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躬身上前,将周窈窈腰间的衣衫剪开一角。 她的伤口确实未曾伤及筋骨,可利刃直接切掉了一片嫩肉,创口稍大了些,瞧上去血迹斑斑,很是骇人。 太医查看一番后,朝殷岃摇了摇头。 这意思,是必然会留疤了。 周窈窈见状,哭得愈发凄厉。 她的露脐装,她的比基尼!也不知道回到现实后,身上新增的伤疤会不会带回去。 殷岃只当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留疤,沉吟许久后道:“朕再晋你一级,许你昭仪之位。” 本以为周窈窈会高高兴兴地领旨谢恩,可没想到眼前的女子闻言,反而往后缩了缩身子,怯怯道:“还是不了吧。” 连晋两级已是隆恩,再晋一级的话,她怕是明日就会被宫中诸人的暗箭射杀。 到婕妤就行啦,至少最烦人的陈婕妤日后不能仗着位份比她高就随意揉捏她。 殷岃挑了挑眉:“为何?” 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拒绝晋位份。 周窈窈的睫毛扑闪扑闪地,还带着点点湿意,她信口胡诌:“臣妾这是为了皇上着想。” “哦?” “皇上今日连晋臣妾三个品阶,日后若是其他品阶高的姐妹立功承宠,也要皇上连晋三级,皇上岂不是封无可封?”周窈窈觉得自己说得极有道理:“为了皇上日后不为难,臣妾受些委屈没什么的。” 她还真是贤德。 殷岃听了却并不怎么高兴,只淡淡“唔”了一声:“那就随你。” 周窈窈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来:“多谢皇上体恤。” 殷岃又看她两眼,从太医手中接过药膏,低头亲自给她敷药:“夜深了,无事便出去吧,每日按时来换药请脉。” 其他人等在太医进殿时已经屏退,太医离开后,殿内此时只剩下了殷岃、周窈窈还有顺德芽春。 顺德给芽春使了个眼色,朝身上比划了一下,随即也退了出去。 殷岃没有留意到顺德和芽春间的小动作,专注地将药膏在棉纱上抹匀开来,再敷到周窈窈腰间。 他自认为动作很轻,可药膏每碰到她伤口一次,她的身子就轻颤一下,仿若被雨打过的花瓣,摇摇欲坠。 周窈窈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适才还哭那么凶,怎么忽然间如此坚强,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殷岃时不时瞥她一眼,手里动作不停,片刻后道:“敷完了。” 话音刚落,周窈窈便放声大哭,刚刚强忍住的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很快就浸湿了软枕。 她一边哭一边道:“好疼,好疼!”可怜巴巴的,活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殷岃立在一旁,思索许久,最终还是伸出大掌,握住她的一只手。 “怎么敷药的时候不哭,敷完了才哭。” 周窈窈瘪着嘴答道:“哭的时候身子会动啊,一动就碰到别的地方,伤口岂不是更疼?” 居然有些道理。殷岃默然无语,就那么直直地立着,等她哭累了哭不动了,才把她的手放开。 不哭就不握了?周窈窈撇撇嘴,心头一酸,又想哭了。 眼看皇上行到一旁,芽春总算寻着了机会,忙道:“奴婢给婕妤更衣。” 说完,拿着把剪刀上前,干脆利落地把周窈窈身上的衣衫全部剪开,随即给她套了件能把腰部露出来的小衣。 但那小衣露出的不单单是腰部。 周窈窈红了脸,想唤芽春给她换件衣衫,可芽春已经拿着剪碎的衣物出了里间,速度之快,仿佛生怕自己唤她回来。 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亏自己平日里对她那么好! 不过下一刻,身侧的床榻稍稍沉了沉,更完衣的男人上了榻,躺在她的身侧。 “睡吧。” 无论如何,她今日总是因为他才受得伤,他理应留宿在此。 “哦。” 周窈窈匆忙闭上眼,假装熟睡,实则屏气凝神,细听身旁的动静。 待身旁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她慌乱的心跳才平复了许多,又免不了有些烦闷。 怎么又是这般情景,皇上难道是柳下惠转世,真能坐怀不乱?不然如何能这般冷静自持。 她压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沉沉进入梦乡。 睡着后的周窈窈没有留意到,自己腰间虚虚横了只手,正巧挡在腰侧的伤口上方。 翌日天刚亮,殷岃便起身下榻,去净房盥洗。 今日不是休沐日,他要上朝,还要在早朝下后,亲自去审问那个刺客。 顺德也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进来,伺候自家主子。 周窈窈感觉到身旁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愣愣地瞧着殷岃抬脚离开,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亏大了! 不晋位份可以用别的赏赐补偿她啊,比如金银财宝,她可不嫌多! 皇上怎么就想不到呢! * “还不说吗?” 身着盔甲的男人恭敬行礼:“回禀皇上,此人确实嘴硬,用上立枷都不交代。待微臣再上些手段。” 殷岃道:“朕去瞧瞧。” 男人忙道:“皇上,莫脏了您的眼睛。” 殷岃脚步不停:“无事。” 地牢内。 尽管上了立枷,但刺客手脚还是被铁链缚住,稍一动弹,便“哗啦”作响。 铁鞭一下下抽在他身上,所到之处皮开肉绽,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 每抽一下,拿着铁鞭的守卫军士就要问一句:“说不说?” 那人“呜呜”作答,可一旦嘴里的破布被拿走后,他便想要咬舌。 于是破布又被守卫军士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铁鞭抽得更狠。 殷岃在旁看了片刻,冷声道:“够了。” 他大步上前,冷眼望着刺客:“朕知道你是谁的人,也知道你是谁。” 刺客“哼”了一声,颇为不屑。 “能躲开禁军巡查溜进宫中,还能躲避数日不被搜寻到,你对皇宫的了解非同寻常啊。” 殷岃紧挨着狱门,衣袍下摆甚至碰到了刺客身上的铁链:“不过朕确实好奇,你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进宫来见的人,究竟是谁。” 刺客把头扭到一旁,只是不答。 他不答,殷岃便也不问,只让人拿了一沓名帖过来,一个个念。 每念一个,刺客的挣扎就小一分,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刺客已经停止挣扎,瘫在地上,直愣愣地望着上方漆黑的石板。 殷岃等了片刻,才又问道:“你进宫来见的那人,是谁?” 一旁的守卫从刺客嘴里把破布拿开,这次他没有想要咬舌。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觉得这宫里,谁最不可能是我见的那人?” 最不可能的人?殷岃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顺德在一旁侯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不等殷岃开口,那人又道:“就是你想的那个。” 殷岃声如寒冰:“别和朕打哑谜。” 那人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我立誓不会说出那个姓名。” 殷岃没再逼他:“好,朕换个问题,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在尚仪局打晕了个女子?” “什么?”刺客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我并不知晓此事。” 殷岃冷哼一声:“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刺客急了:“真不是我做的,若是我做的,应了便是,绝不抵赖。” 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殷岃沉思片刻,再问话时,那人却不再回答,只以沉默相对。 殷岃忽觉不对,吩咐守卫军士:“去看看。” 守卫军士脸色一变,上前探了探刺客鼻息:“皇上,他中毒了。” 殷岃“嗯”了一声,声音毫无起伏:“找个好地方,把他埋了吧。” 守卫应是,待弯下身子要把这刺客挪出去时,忽地被什么砸到了一般,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他望了殷岃一眼,歪头一笑,一咬牙,立刻七窍流血而亡。 与刺客不同,这是死士,从他们嘴里掏不出任何话来。 殷岃把用剩下的石子随意扔到地上,喃喃道:“已经渗透成这样了吗。” 身着盔甲的男人忙跪地谢罪:“微臣失职,若不是皇上机警,怕是现在都察觉不了刺客已经被灭口。” 殷岃没有降罪于他,只沉声吩咐:“全面排查禁军,若漏掉一个暗桩,你便提头来见朕。” 言罢便离开了地牢。 顺德紧紧跟上,时不时望一眼殷岃的背影,面露纠结之色。 “有话直说。”殷岃身后仿佛长了双眼睛:“还要朕请你?“ 顺德陪笑道:“皇上言笑了。” 他看了看四周,待四下无人时,凑到殷岃身旁低声道:“皇上,您说,会不会是周婕妤?” 尽管眼下看来,皇上对周婕妤是特殊的,可有关叛军事宜,半点马虎不得,宁可多思虑些,也不能放过一个。 殷岃顿住脚步,瞥他一眼:“何出此言?” “那刺客伤的人不就是周婕妤吗?若说谁是最不可能的人,她便是最不可能的人,要是她真有异心,昨夜岂不是当着皇上的面来了一出偷天换日?更何况那刺客为何不去旁的宫殿,偏偏躲进宜龄殿偏殿里,还能一躲许多日,避开了禁军追捕,说不定就是周婕妤包庇他。” 顺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上次她在尚仪局摔得昏迷不醒,怎么就能那般巧,什么事儿都能让她碰上。” 殷岃顿住脚步:“确实,怎么什么事都能让她碰上。” 殷岃话里有话,但顺德没听出来:“您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 周窈窈又过上了天天躺在榻上的生活,腰间贴着药膏,额上敷着药粉,仿若时间倒流。 她一直以为自己特别能宅,躺在屋里几个月不出门都行,可眼下真的不能动弹了,心里又想得难受。 唉。 她默默张开嘴,等芽春喂了一口去了核的樱桃。 樱桃是顶金贵的东西,就算周窈窈升成了婕妤也分不到这等水果,可谁让她救驾有功呢,阖宫上下都高看她一眼,不问俗事的皇后娘娘还特意提点,让御膳房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宜龄殿拿。 还别说,这纯天然无公害的贡品樱桃滋味,远不是什么车厘子能够比的。 不过比起老家树熟的黄樱桃,滋味还是差了些。 周窈窈享受着这尊贵的待遇,随口问芽春:“皇上今日还是没来吗?” 她可是救了驾的!按理来说,皇上是不是得来瞧瞧她,表示一下慰问。 皇上赏赐的物件,哪里是几颗樱桃能比得上的。 但自从那夜皇上离开后,就一直没来宜龄殿,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芽春宽慰道:“婕妤别急,皇上定然是政务繁忙,要是得空一定会来瞧婕妤的。” 周窈窈慢悠悠地咽下一颗樱桃,哼了一声:“我才不急。” 只要赏赐到,管他来不来呢。 她这般想着,忽略心底一点点微弱的异样。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春去夏至,内务府派人送了轻薄的夏衣来,周窈窈的伤也好全了。 腰间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三指宽的一道痕迹,一眼望去,还是有些骇人。 周窈窈叹一口气,拉下衣襟下摆,自言自语道:“还可以了,至少脑袋上没留疤,无损我的美貌。” 合上铜镜妆奁,她转过身子想要唤芽春,谁知正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天啊天啊,吓死我了。”周窈窈捂住胸口,呼吸起伏不定:“皇上,您走路怎么不带声啊。” 殷岃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周窈窈莫名其妙,试探道:“您怎么了?”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闪亮干净,如同沙漠中一汪难得的清泉。 殷岃顿了顿才道:“无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仅仅是过来看看她? 听到这话周窈窈就来气,要不是面前的人是皇上,白眼早就翻出天际了。 她可是救驾的功劳!到任何朝代都能保证一生荣华富贵吧,可皇上居然什么都没赏赐给她,连瞧都没来瞧两眼! 她绝对没有想让他来看她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身为皇上,怎么能如此不体恤下属,缺乏一代明君的素养! 周窈窈瓮声瓮气地道:“臣妾一点事儿都没有,您放心地忙您的去,不必管臣妾。” 殷岃确实忙碌,心绪也杂乱无章,他只是碰巧路过宜龄殿顺道进来瞧瞧而已,听到她这么说,也未放在心上,起身准备朝外去。 刚迈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转身子:“朕明日让人给你送些花样来。”寻了花样后,好让人用刺青遮住那块伤疤。 周窈窈看见他适才抬脚就走,心中不满更甚,此时听到他说让人拿花样来,语气也不甚热情:“多谢皇上恩典,可臣妾实在不喜刺青。” 这下,殷岃总算听明白了,她在生气。 她为何生气,她又凭什么生气,谁给她的胆子,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说话。 殷岃的神情也冷了下来,琥珀色的双眸中威压顿现:“放肆。” 可还不等他出言训斥,周窈窈便反客为主,哭了出来:“臣妾哪里放肆了,臣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看望臣妾也就罢了,还训斥臣妾。” 连赏赐也没有,白给他挡刀了。 13. 解释 刚哭出来,周窈窈就后悔了。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她何必想不开,去和这天下执掌生杀大权的主作对。 她最近警惕性实在有些低,原先陈婕妤多番寻她麻烦她都能淡然面对,现在怎么如此轻易地就被人带动了情绪。 她咬住唇,努力止住眼泪,心下忐忑不安。 殷岃刚刚聚起的怒气被她的眼泪冲散了大半,此时见女子咬唇站在那里,要不不哭的,偷偷抬眼看他,剩下的怒气也消散了个干净。 他稍稍软了语气:“朕不是不想来看望你,只是最近事务繁多,抽不开身。” 这是,在同她解释? 周窈窈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领导给了台阶,那就得抓紧下。 她忙点头,露出一个笑:“臣妾明白,臣妾适才只是一时冲动,没有怪您的意思。” 殷岃的目光停留在她还带着泪痕的眼角,低声道:“是朕的疏忽。” 顿了顿,他上前一步,将女子眼角的泪痕抹去,淡淡道:“哭得倒快。” 男人指腹粗糙,而女子眼角肌肤白嫩,擦拭之下,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殷岃迟疑道:“你父亲,真是县主薄?”小门小户的,怎么会女儿养得这么娇贵。 “当然是了。”周窈窈被他的话吓得心跳都慢了半拍,待反应过来他为何这么问时,忙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我们家不做农活,平日里我日日都在屋中帮父亲抄写书卷,从早到晚见不着太阳,故而白了些。” 再996几年,她不但白,还能“死”白。 “原来如此。”殷岃又看了她两眼,道:“朕忙完再来宜龄殿。” 说着,他偏过头往外走,顺便同顺德道:“你来安排。” 周窈窈眼神一亮,要不是皇上还没走远,她简直想立刻跳起来欢呼。 果然,努力才能争取到自己的权益! 皇上那意思一定是让顺德安排赏赐她!她要发财了!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周窈窈破天荒地没有睡午觉,一整个下午都坐在案几前,准备在赏赐到来的一瞬间内冲出去,迎她的小宝贝回家。 可等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人来。 芽春见周窈窈有些泄气,劝慰道:“婕妤,皇上让人备物也需要功夫,您安心等着就行。” 也是,东西出库入库还得过手续嘛。周窈窈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稳稳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第二日恰逢初一,她因为受伤一直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如今伤好了,还是得依照规矩办事。 杨贤妃同她一路,进静安宫之前特意叮嘱她:“若是有什么事,你直接寻我。” 周窈窈笑着应下。 她们二人品阶差得远,进了西暖阁后便分开落座,周窈窈习惯性地想往最末首去,待意识到自己穿得是桃红色后,才反应过来,去了婕妤的座次。 陈婕妤在她身旁,盯着两人形制、颜色处处相同的衣衫,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 周窈窈稍稍往后避了避,故意不看她。 因她护驾有功又晋了位分,其他妃嫔纷纷同她道贺,言辞真心与否尚且不论,热闹倒是真的,她入宫至今,许多人的相貌和名讳还是头一次对上。 陈婕妤冷眼瞧着身旁的热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低声同侍女吩咐了什么。 皇后娘娘握着她的佛珠缓步行来,落座后,远远地朝周窈窈点了点头。 众人一一上前请安,待轮到周窈窈时,皇后娘娘忽道:“且慢。” 她从侍女手捧的托盘里拿出一条全身通透的粉碧玺手镯,亲自戴在周窈窈腕上,温声道:“周婕妤护驾乃是大功,本宫也没有什么可赏你的,唯有这条祖母留下的碧玺可配佳人。” 皇后祖父、父亲皆是首辅,留下来的东西能差吗。 周窈窈笑得见牙不见眼,格外诚恳地谢过了皇后娘娘。 碧玺清透润泽,带在她的雪白腕间好似彩练抱云。周窈窈越看越喜欢,一走出静安宫就举起来瞧。 杨贤妃含笑道:“皇后娘娘见你如此喜欢,必定高兴。”说完,她朝御书房的方向行去,同周窈窈道别:“今日都察院与吏部一同进宫述职,本宫去御书房前等候,与父亲说两句话。婕妤先行回宜龄殿。” 周窈窈点点头:“贤妃娘娘慢走。” 目送贤妃离开后,周窈窈与芽春一同往宜龄殿去,还没行到殿前,就见陈婕妤双手环臂,昂首立于宫道中央。 她怎么又这样啊。 周窈窈有些无奈,上前道:“劳烦陈婕妤,借过一下。” 本以为陈婕妤又要同头一次一样出言威胁,没想到她居然甜甜一笑:“好啊。” 周窈窈顿觉不对,想要闪身避开时,陈婕妤的侍女猛地朝她和芽春面上泼了盆水,趁她们手忙脚乱时又乘机推了周窈窈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皇后娘娘赏赐的粉碧玺镯子应声而断,碎成了几段。 陈婕妤大笑着拍了拍手:“晋了位分又如何,你我出身天差地别,永远不可能平起平坐。” 说着,陈婕妤俯下身子,拽了拽周窈窈湿漉漉的衣襟:“就你,也配与我穿一样的颜色?” 撂下这话,陈婕妤直起身唤自己的侍女:“咱们走。” 周窈窈望了一眼碎裂的碧玺手镯,又望了一眼陈婕妤轻快的背影,一咬牙,迅速爬了起来。 她低头捡起一块碎玉,半弓着腰,直直冲了出去。 陈婕妤被人狠狠撞上腰,痛苦地喊了一声,反手要抓周窈窈的长发:“给我等着!” 但周窈窈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动作,反手用碎玉在她手上划了一下,趁陈婕妤吃痛,大步往宜龄殿跑。 芽春不敢像周窈窈那般提着裙摆飞奔,早就躲到了一旁的树丛里,待陈婕妤想要拔步去追时大力扔出几个石头,就算瞄不准,也能把她们吓一跳。 果然,陈婕妤没有再追,瞪着宜龄殿殿门看了两眼后,转身往她所住的千姿殿方向去。 等陈婕妤走了,周窈窈才又从宜龄殿内出来,走到适才摔倒的地方,把碎掉的碧玺镯子一块块捡起来,低头回了偏殿。 芽春进屋时,就看见周窈窈咬着下唇,在案几上铺了一块绒布,把镯子完完整整地拼在了一起。 “婕妤......” 芽春上前搂住她的肩膀:“皇后娘娘日后定要问起这镯子,咱们该如何作答?” 这等赏下来的东西,无论是丢了碎了,都只会让人觉得是周窈窈的问题,哪怕实话实说是陈婕妤弄碎的,周窈窈也免不了落下个保管不周的罪名。 陈婕妤就是明白这点,所以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她。 周窈窈低声道:“我也不知。” 她完全没心思去想旁的,好不容易得了件赏,东西还没捂热呢,就落得个这种下场。 她从未得罪过陈婕妤,可陈婕妤却变本加厉,哪怕她们现在品阶相同也不放过她。 周窈窈望着眼前的粉碧玺,正在发愣时,外间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有太监边往里走边道:“恭喜周婕妤,贺喜周婕妤,周婕妤不顾安危舍身护住皇上,皇上特命人网罗此物,赐予婕妤。” 周窈窈精神稍稍振奋了些,她起身受赏,从太监手中接过木匣,带着期待打开。 从芽春的视线正好能看见,周窈窈的嘴角向下掉了掉。 送赏的太监被木匣挡住,看不见婕妤的神情,疑惑出声:“婕妤?” 周窈窈这才合住木匣,朝太监露出笑来:“多谢皇上赏赐。” 待太监走后,周窈窈随意将木匣放到一旁,颓丧地倒在拔步床上,用软枕埋住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真没意思。” 穿书没意思,后宫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她想回家。 芽春探头一看,木匣内是好几本书册。 皇上看来不知道,婕妤从不读书,连话本子都嫌弃字是竖的不看,说脑袋摇来晃去一看就困。 一个不读书的人满心期待的物件是书,自然不会高兴。 可御赐之物毕竟是御赐之物,芽春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书册从木匣里拿了出来,准备放到一个妥当的地方。 等她拿到手里后,忽觉有些不对,大着胆子打开瞧了瞧。 这一瞧,芽春眉开眼笑,立刻出声唤周窈窈:“婕妤你看!”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芽春上前两步走到拔步床前一看,周窈窈噘着嘴垮着眉毛,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周窈窈睡得一向久,等迷迷糊糊睡醒时,已到了傍晚时分。 她随意瞥了眼案几旁的木匣,起身唤道:“芽春,芽春?” 叫了几声都没有应答。 “奇怪,哪里去了。” 周窈窈在偏殿内转悠了一会儿,实在无事可做,便又走到了案几旁,把木匣拿了起来。 “什么人嘛,赏我书是嫌弃我没文化想劝学吗?”周窈窈打开木匣,手已经放到书册旁边了,却又收了回去。 她嘟嘟囔囔:“我偏不看。” 话虽这么说,但过了片刻,她还是耐不住无聊,把书册拿出来翻阅。 刚一翻开,周窈窈就瞪大了眼睛,随即笑开了花。 原来用心了啊。只是如果是金银之物的话,那就更好了。 14. 酱肘子 书册打开,是整整齐齐装订成册的牛皮卡牌,与周窈窈自己赶工出的纸片大不相同,个个笔触细腻,背景人物无一不精美。 但让她开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第一张的人物。 那个姿态窈窕的女子,与她生的一般无二,一看就知道以谁的相貌为模子画的。 牛皮绘图需要不少功夫,更别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宜龄殿偏殿养伤,从未有人来给她绘过像,其中所耗费的心思,可见一斑 。 她把这张卡牌看了又看,实在看得有些疲了,才翻到后面,瞧瞧背后是什么模样。 卡牌背后也写了人物技能,同她之前写的差不离,但是在遣词用句上要完整许多,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才这么快弄出了一套。 “技能,死亡后可以回到死亡前重新开始,时间线随机?” 周窈窈念着卡牌上的字,心头猛地一跳。 这技能……怎么与她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这么巧的吗? 她陷入沉思,等听见外间太监长喝:“皇上驾到”时才如梦初醒,赶忙起身出去迎驾。 殷岃见她独自一人匆忙跑出来,期间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忍不住蹙眉:“你的侍女呢?”怎么让她一人待着。 周窈窈见殷岃似乎要发作,忙遮掩道:“ 臣妾命她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在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搅在一起,眼神也闪烁不明。 不过只有一个侍女确实不便,她现如今晋了位分,身边也需得派人了。 殷岃没有拆穿她,大步进屋。 周窈窈急忙跟上,行在他身后问道:“皇上今日得闲了?” 殷岃尚未开口,顺德就在一旁答道:“天下诸事皆要由皇上裁决,如何得闲?” 不知是不是周窈窈的错觉,她似乎从顺德的话语里听出来了一丝敌对之意。 莫名其妙。 可他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周窈窈心里白眼翻得再多,面上还得笑脸相迎:“顺德公公说得对,皇上辛苦。” 殷岃瞥她一眼:“不准那般笑。”谄媚得难看。 周窈窈立刻板起脸,肃穆地好像下一刻就要出家。 谁知殷岃极为满意,颔首道:“这般便好。” 偏殿不大,进门后一眼就能看见摆在案几上还未来得及合拢的卡册。 周窈窈见殷岃的目光停留在此,忙笑道:“多谢皇上赏赐!臣妾很是喜欢!” 听到这话,殷岃只淡淡“唔”了一声,面上不显情绪。 随后他便偏头吩咐顺德:“东西不错,赏匠人五十两金。” 五十两金? 周窈窈愣在当场,脑子里飞快计算五十两金回到现实中的话能换多少人民币。 她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但是她明白,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为啥不把这五十两金赏给她啊,她愿意用卡册来换! 在她愣神间,殷岃已经坐到了案几前,顺德在命人上菜布菜。 “愣着做甚?” 周窈窈闻言反应过来,忙坐到殷岃身旁,举起筷箸,眼巴巴地等着内侍布菜。 殷岃:“……朕头一次同你一道用膳?” 周窈窈摇摇头,老实回答:“第二次了,上次臣妾刚醒时,皇上为表体恤,特在宜龄殿陪伴臣妾。” 看她还是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顺德实在忍不住了:“婕妤,您应当起身,伺候皇上用膳。”怎么能这么没眼力见! 啊?不是有这么多人吗,怎么还得她伺候啊。 周窈窈讷讷起身,往殷岃面前的空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顺德又道:“婕妤,要先用时令鲜蔬开胃。” 伺候皇上怎么这么麻烦!周窈窈艰难地移开自己在酱肘子上落下的目光,又重新给殷岃夹了一筷子新鲜青菜。 看她不情不愿的样子,殷岃干脆抬手制止:“你且用膳,不必给朕布菜。” 听到这话,周窈窈一下子高兴起来,朗声道:“多谢皇上体恤。”随后便落座,高高兴兴地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肘子放进碗碟里。 殷岃瞧了一眼那只只剩一小半的酱肘子,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宫人呈上了一个小碟,瓷碟内整整齐齐地码了几块切好的肉粽子,大片的肉块裸露在外,在白的米红的肉上浇上带着桂花的蜂蜜,瞧着就诱人。 周窈窈瞧见这瓷碟,疑惑道:“咦,怎么这般早就上粽子了?” 殷岃睨她一眼:“你瞧瞧今日是什么日子。” 有小太监轻声提醒周窈窈道:“婕妤,如今已经快端午了。” 周窈窈呆呆地重复道:“端午?” 她在屋中窝了太久,总觉得如今还是春天,没想到已经入夏多时了。 甚至还到了端午…… 她抬起眼,注视着殷岃清晰凌厉的下颔线。 他行为优雅,哪怕是在用膳时,唇瓣也几乎不动,没有一点点咀嚼声发出,仿若异世来的神仙。 殷岃感觉到她的目光,顿了顿,将自己碗碟内还没动的小半块酱肘子夹到了她碗里,低声道:“吃吧。”他不抢。 周窈窈道:“谢皇上赏赐。” 说完,她低头用起那块酱肘子。兴许是适才吃了太多腻着了,剩下的这一半并不怎么好吃,刚用了两口,周窈窈就放下了筷子。 她没了心情。 按照书中剧情,端午未过,殷岃就要去南边办件大事。 他微服出巡,身边没带多少人马,结果在归程中中了埋伏,人手损失殆尽,深受重伤。 虽说他是男主,作者定然不会让他死去,可殷岃也着实吃了些苦头,休养了数月。 先前她在芳霞殿住着,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受伤与否,周窈窈都不关心,只在意皇上受伤时,御膳房的膳食会不会种类更多些。 而现在……要是让她置之不理,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周窈窈垂下头,脑袋差点要埋进碗里。 该怎么提醒他呢?要是提醒他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然后把她投入大牢? 殷岃用余光瞧见她神色变幻,仿若一张白纸,暗自好笑。 他接过顺德呈上的清茶,漱完口后朝周窈窈道:“明日让太医再来瞧瞧。” 周窈窈抬头望他:“皇上,臣妾真的已经大好了。” 殷岃挑了挑眉:“是吗?”他不急不缓地说出下一句:“身子真好了的话,收拾行装,与朕一道,微服南巡。” 啊?! 周窈窈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同他一道南巡,那她岂不是也有了性命之忧? 15. 各有心思 殷岃见她满脸震惊,淡淡道:“怎么,不愿去?” 不愿去和不能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这普天之下,有谁敢对皇上说出“不愿”?除非明日就是癸卯年闰二月二十九,她才敢以身犯险,冲冲皇上霉头。 周窈窈眨巴眨巴眼睛,现在“皇上,臣妾怎么可能不愿意,能陪伴皇上随侍身旁乃是天大的恩赐啊,但臣妾患有眩疾,恐路途中发作,不但伺候不了皇上,反倒耽误了正事。” 果然,她不可能不愿去的。殷岃闻言,认真思索起来:“确实是个问题。” 周窈窈眼巴巴地望着男人,期待能从他的嘴里说出“那便不去了”。 可殷岃只是沉吟不语,半晌也没继续张口。 恰在此时,门外一个小太监小步进来,在顺德耳旁说了句什么。 顺德偏头瞧了一眼,正色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间就隐约传来了他的训斥声:“如何伺候主子的?都到膳点了还不见人影,莫非还要主子亲自去寻你吗?” 这肯定是在训芽春了。 周窈窈往外瞧了一眼,想要张嘴求情,却被殷岃冷眼堵了回去:“奴才散漫便是对主子不敬,你不教训,何以立威?” 她就一个侍女,立什么威啊,又不是领导下属。 殷岃接着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只有一个侍女也不符合规制。朕命顺德再给你挑几个机灵点的放在身边。” 啊?那她之后想要做什么事,不就得多瞒好几个人了? 周窈窈未雨绸缪,思考了一下日后寻死的难度,断然拒绝:“皇上,臣妾住处狭小,实在没必要添置那么多人手,芽春虽然顽皮,但对臣妾忠心耿耿,只她一人尽够了。” 她自以为理由充分,可殷岃抓重点的能力异于常人:“你的意思是,不愿意在宜龄殿住?想要朕给你单独指个住处?” 位份高了,心思也大了,愈发得寸进尺。 还不等周窈窈张嘴回答,殷岃就摇头拒绝:“不可。” 她惫懒大意,连一个宫人都约束不住,若是单独居住,只怕会同之前两次一样,出事连个线索都寻不到。 “在外间再筑几间偏房即可,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窈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也委委屈屈的。 就这么想当搬出去? 殷岃顿了顿,试探道:“莫非贤妃为难你?” 周窈窈猛地摇头:“贤妃娘娘对臣妾极好,绝对没有为难臣妾。” 殷岃颔首:“朕知道了,既然如此,你还是安心在宜龄殿中住着,莫要生出旁的心思。” 周窈窈垂着头:“臣妾明了。” 话音刚落,顺德引着芽春走了进来,芽春也垂着头,主仆二人的姿态一般无二,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物以类聚。 殷岃蹙眉,将适才定下的事吩咐给顺德,让他即刻寻人。 顺德应是,随后问道:“那南巡……” 殷岃没有回答,偏过头直直地盯着周窈窈看。 周窈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颓丧地垮下了肩膀。 她说什么又不算,看她干嘛。 小狗又垂耳朵了。 殷岃看了她一会儿,朝顺德道:“罢了,朕独自去。” 听到这话,周窈窈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头的愧疚感反而更浓。 她鼓起勇气,伸手拽住了殷岃的龙袍一角:“皇上,可不可以不南巡啊?” 殷岃斜睨她一眼,道:“放肆。” 周窈窈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有些放肆,可她试着想象了一下殷岃受伤的场景,只觉得心口像堵了点什么,闷得慌。 “皇上恕罪,臣妾……臣妾做了个梦,有些不安。” 她自然不敢说是殷岃有事,只能往自己的身上扯:“臣妾有眩疾是真,可不愿去江南也是真,臣妾梦到自己殒命江南……” 话还没说完,她空闲的一只手就被男人大力握住。 殷岃目光沉沉:“不过是个梦。” 周窈窈咬了咬唇:“臣妾明白,可在梦中那种濒临死亡的感受,实在让人不安,总觉得在江南要出什么事。” 顺德尖声道:“婕妤慎言,皇上天潢贵胄,有真龙护体,莫说南巡一定顺顺利利,就算遇见麻烦,也定然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周窈窈把头垂得更低了,但还是倔强地拽着殷岃的衣角不肯放手。 “放心。” 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她:“朕不会有事的。” 窗外夜色渐浓,殷岃松开周窈窈的手缓缓起身,道:“朕还有政务在身,先回御书房了。” 周窈窈只好放开他的衣角,起身行礼:“恭送皇上。” 殷岃“嗯”了一声,往外走时,忽地脚步一顿。 周窈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日里皇后娘娘赏赐给她的那只粉碧玺的碎片摆在梳妆台上。 “回禀皇上,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臣妾的,但……”告状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又被她吞了回去: “臣妾看顾不周,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大事。 殷岃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复又抬脚往外去。 待皇上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芽春疑惑道:“婕妤,为何不同皇上实话实说?您现在如此受宠,皇上定然会为您做主的。” 她受宠吗? 周窈窈回忆了片刻,不得不说,以眼下的情况看来,她确实得宠。 尽管与皇上还未有肌肤之亲,可在后宫里,她已经算得上第一人。 不过…… “你知道,陈婕妤为何敢一直欺负我吗?” “因为您家世不显。”芽春飞速答道:“可皇上看重您,家世哪里有皇上看重重要。” “皇上难道就不看重家世了?”皇上才是最看重家世的人。 前朝永远连着后宫,不然在书里,他也不会盛宠陈婕妤后又将她抛之一旁,更别提他后来对其他宫妃也是如此。 她相信皇上对她有一丝真心,可那一丝真心实在是不值一提。 “陈大人得皇上重用,日后陈婕妤定然不会只是个婕妤,而我,最多再往上一阶,就到头了。” 周窈窈说着,走到梳妆台旁,隔着绒布将碧玺碎片收到了妆奁里。 “所以说,我同皇上提了此事,皇上不但不会实质性地惩罚陈婕妤,反而还会让皇上觉得我麻烦。” 芽春沉默半晌,上前抱了抱周窈窈:“婕妤,委屈您了。” “不委屈啊。”周窈窈笑道:“这不是有你在吗?” 她很庆幸,在另一番世界里,有人陪她玩耍,照顾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站在她身旁。 * 宜龄殿正殿。 “皇上?”杨贤妃已经沐浴完毕准备通发,听到宫人来禀,急急忙忙地从寝殿走到正殿中,朝站在殿中的男人行了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殷岃唤她起身,问道:“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杨贤妃命紧跟着自己的侍女去泡茶,恭敬答道:“臣妾愚钝,实在查不出周婕妤受重伤那日,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尚仪局。” “若就是尚仪局内部之人呢?”殷岃眉头紧蹙:“她总不可能是被鬼神所伤。” 杨贤妃的语气愈发温柔:“皇上,臣妾已一一查过尚仪局诸人,有几个倒是无法证明自己在周婕妤出事那段时间内做什么,可他们实在没有动机做出此事。” 殷岃冷笑一声: “动机固然重要,但许多时候,做事并不需要动机。” 杨贤妃抬眼看他。 殷岃继续道:“越是机敏的人,做事越会考虑周全,越是愚蠢的人,越会凭借自己心意,常常毫无逻辑。” 说着,他偏过头,瞥了杨贤妃一眼:“你被左都御史耳濡目染多年,心思聪慧,此事交于你,朕相信会有个答案。” 杨贤妃垂下眼帘,含笑道:“皇上谬赞了。” 殷岃并未多留,颔首示意后,带着顺德出了宜龄殿,往御书房去。 正殿内,杨贤妃的侍女焕情捧着一盏新沏的茶出来,问道:“皇上又走了?” 杨贤妃想要接过茶盏,却被焕情避开:“晚上饮茶,仔细睡不着。” 焕情将茶盏放到一旁,引杨贤妃回寝室,一边给她通发一边道:“皇上真是奇怪,似乎早知道周婕妤要出事一般,早早将她放到宜龄殿内让咱们护着,但那时候周婕妤刚入宫,皇上怎么就对她如此上心?” 杨贤妃对着铜镜,朝镜中人道:“皇上的心思,咱们猜不透的。” 焕情哼了一声:“有什么猜不透的,照我看来,肯定是在哪里碰见过周婕妤,看人家生得好见色起意,男人就是那副德行。” 杨贤妃转过头勾起嘴角:“男人都是那副德行?你怎么知道的?” 焕情“哎呀”一声,自觉失言,也不说话了,安静给杨贤妃通起发来。 杨贤妃缓缓回过头,喃喃道:“皇上不是见色起意之人,他的心思,确实让人揣不明白。” 焕情又道:“那就不揣了,反正和咱们也没多大关系。” 杨贤妃闻言,眼底温柔一片:“是啊,和咱们没多大关系。” 16. 酒意 外间的偏房第二日就开始动工,因为天气好,没过两日便盖完了瓦。 内务府副总管亲自领着新挑来的宫人们到了宜龄殿偏殿,安排她们同周窈窈见礼:“周婕妤,这些宫人都是顺德公公一一瞧过的,个个身家清白,人又灵性。” 话音刚落,几个姑娘就齐齐福身道:“见过周婕妤。”姿势仿佛用尺子比划着量过一样,极为规整。 芽春见了,不由得往周窈窈身前站了站,扬起头来。 周窈窈原本也有些忐忑,见她这样,反而有些好笑,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手,让新来的宫人们起身,一一问过姓名。 除了洒扫婆子外,内务府给她添置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宫女,四个外间伺候的小宫女,小小的偏殿一时间挤挤挨挨。 贴身伺候的大宫女名唤紫剑,手脚麻利但有些严肃,进了里屋后就紧跟在周窈窈身旁,连她想躺下小憩一会儿都要守着。 芽春劝她:“紫剑姐姐,婕妤休息时不喜旁人在侧,我们在外间等候便好。” 听到这话,紫剑才挪动了步子,但一出里间,她便守在门前不动,任由芽春怎么劝也无动于衷:“婕妤不喜,那我便不进去了,可身为奴婢,必须得时时刻刻守着主子,不然若是遇见什么危险,岂不是不忠不义?” 芽春闻言,默默侍立在另一侧,与紫剑一道当起左右护法来。 周窈窈见状,躺在榻上望着床顶,愁容满面。 完犊子,顺德这是给她寻的侍女还是眼线啊,日日这般盯着,她到时候该如何寻死? 中毒、跳湖已经试过了,不行,跳楼的话怕是还没上楼便会被紫剑拦住。 她默默想着,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在尚仪局的经历。 干脆就撞墙吧,又快又狠,就是死了之后脸可能有些难看。 反正还有近十个月的功夫,她不急。 时间流逝得飞快,等周窈窈把新来的宫人认全时,端午节近在眼前。 这便意味着,皇上即将微服出访。 因为是微服,自然也不能大张旗鼓,宫中这几日已传出消息,说皇上因感召先帝英灵,要去别宫小住几月,而前朝诸事,每日由各部尚书汇总后呈于首辅,由首辅筛选后再送到别宫请皇上过目。 消息一出,后宫前朝,皆为动荡。 皇上还是太子时便勤于政务,登基之后更是从未断过一次早朝,如今却要去别宫住上数月,实在蹊跷。 “不必压制。” 殷岃批完面前朱批,朝立在书案前的带须男子吩咐:“就让他们蹦跶,朕不在京中的这段日子,你只需网罗消息,一切事务,等朕回京后再决断。” 带须男子面露不安:“皇上,若不压制,怕朝中人心动荡,恐贼王会趁虚而入啊。” “那便让他乘虚而入。” 殷岃放下手中朱笔,正色道:“先帝在位时间不长,六部中有四部都是前朝尚书留任,个个各怀心思,朕若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怎么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 带须男子神色一凛,恭敬答道:“臣,谨遵圣命,静待皇上凯旋。” 待带须男子离开后,顺德才低声道:“皇上,您忘了,席首辅也是前朝留任啊,虽然之前不是首辅,却也入了内阁。” 说到后面,顺德声音愈低:“依奴才之见,席首辅也需得提防着。” 殷岃抬手制止:“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望了一眼带须男子离开的方向:“他丧妻后数年不娶,侍奉岳父母如同亲生,足以见其人品。” “更何况,就算他有异心,朕也多的是处置他的手段。” 顺德闻言退到一旁,小心翼翼道:“是奴才多嘴了。” 殷岃道:“无碍,人心各异,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顺德伴他多年,相当于半个谋士。 说话间,更鼓敲了几遍,已是第二日。 “皇上,今日便是端午了。” 殷岃淡淡“唔”了一声,忽然道:“端午当日,宫中是不是要有宫宴?” 顺德道:“本应如此,但皇上您夜里便要离宫,皇后娘娘已经吩咐下去,说端午不办宫宴,只叫娘娘们小聚一下。” “小聚?”殷岃微微蹙眉:“各宫都去吗?” 顺德点了点头。 殷岃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派人去内库,给朕寻个东西。” 待听清殷岃要寻什么后,顺德一愣:“皇上,周婕妤嫌疑还未消,您是否……”对她太好了些? 殷岃的神色冷了下来:“朕心中有数。” 态度与适才截然不同。 顺德立刻跪下:“奴才有罪,奴才立命人去寻。” 殷岃没有回答,起身入了御书房里面的隔间,唤人伺候盥洗。 * 时值端午,这几日早膳,日日都有蜜粽。 紫剑将蜜粽切成小块,上辅银签,摆至周窈窈面前:“婕妤,今日端午,用些蜜粽吧。” 周窈窈闻言也不回答,只定定地瞧着那蜜粽发呆。 今日夜里,皇上就要离宫微服南巡了。 没有听闻他带任何朝臣宫妃,那便应当如书中所写一般,他只带了几个负责起居的太监和一小队禁军。 看起来,主线剧情仍旧在线。 可惜她不记得他具体在哪儿受伤,在何处受伤。 芽春见她发呆,轻声唤了句:“婕妤?” 周窈窈这才回过神来,夹起一块蜜粽,默默送入口中。 用完早膳,芽春伺候她梳洗打扮,从妆奁中取出一只毫无装饰的细细银簪,装点到周窈窈的发髻上。 妆奁内,绒布上的碧玺碎片映入眼帘,周窈窈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多愁人的事,真想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成为那个住在芳霞殿,不问世事的周才人。 又是想回家的一天。 芽春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碧玺镯子上道:“婕妤,若是皇后娘娘问起赏赐给您的镯子,该如何作答?” 周窈窈无奈道:“能怎么办,先糊弄呗,要是糊弄不过去,那也只能认栽了。”她也没法将碎镯子变成好镯子啊。 言罢,她换上桃红衣裙,去正殿寻杨贤妃,同杨贤妃一同去静安宫。 皇上不在,所谓宫宴也就是宫妃们聚在一块儿吃个饭,连乐师和舞者都没有,没什么意思。 陈婕妤今日倒是安分,没有拿她光秃秃的手腕做什么文章,想来她知道自己是当事人之一,闹开了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眼看一场宴席马上就要结束,周窈窈心下松了口气,崩紧的神经也放松了。 她的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杯盏上。 今日的酒不错,甜蜜蜜的果酒,倒在流光溢彩的琉璃盏内,金灿灿的,格外诱人。 周窈窈提杯抿了一下,感觉不到辣意,只有果酒的清香,便大起胆子喝了两杯。 谁知这果酒虽然不辣,劲却挺大,不过一会儿,她便有些晕晕乎乎的,好在脑子还算清醒。 “周婕妤,周婕妤。” 周窈窈愣愣回头望向出声的方向,谁在唤她? 眼前的女子似乎很是惊讶,指着周窈窈的手腕道:“您居然这般简朴,出席宫宴连首饰都不带,难怪皇上看重您。” 周窈窈神色一凛,酒醒了大半。 她眯着眼睛想了片刻,才想起来面前这人是黄美人。 一听这称号便知道,黄美人出身也不显,只比她略高些,父亲是正七品的县令,平日多依附吴安嫔。 不过她与黄美人、吴安嫔一向无甚交集,为何突然给她挖坑? 果然,下一刻,吴安嫔顺势道:“周婕妤,皇后娘娘日前不是赏了你一只镯子吗?为何不戴?” 皇后娘娘停住摸佛珠的动作,朝这边瞧来。 周窈窈扯出一个笑来:“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赏赐,臣妾定然是要妥善保管,此时放在寝殿里呢。” 杨贤妃开口给她帮腔:“周婕妤确实简朴,她上次还同臣妾说过,皇后娘娘的赏赐太过贵重,她舍不得戴呢。” 坐在杨贤妃对面的梁惠妃闻言冷哼一声:“什么舍不得,只怕是摔碎了,没法戴吧。” 看到杨贤妃的老对头梁惠妃下场,周窈窈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是被人当成针对杨贤妃的靶子了。 梁惠妃现在相当于是宫里的老三,但是她与杨贤妃都是妃位,故而两人差别并不大,都可以一争贵妃之位。 因为自己晋位、护驾的原因,宜龄殿势头正足,梁惠妃怕杨贤妃乘势坐上贵妃之位,只能从自己这里下手。 而且梁惠妃的寝殿离宜龄殿并不远,那日她与陈婕妤干仗,说不定真的被有心人看了去。 皇后娘娘抬眼望向周窈窈:“周婕妤,本宫知既然赏赐于你,你戴上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梁惠妃见状朝身旁的宫人挥了挥手:“你们与周婕妤的侍女一同去拿镯子,好为周婕妤戴上。” 周窈窈假笑,心里哀嚎一片。 这该死的后宫!怎么处处都是危机!这次狠狠得罪了皇后娘娘,哪怕杨贤妃护着,她日后怎么能有好果子吃。 周窈窈想着,干脆低下头,蒙头又饮了两杯。 事已至此,先喝点吧,等下被收拾时也能少疼点。 不多时,紫剑同梁惠妃身旁的侍女回来,捧着一个木匣,木匣中隐隐有粉光闪烁。 紫剑神色严肃,行至周窈窈身旁,作势要从木匣内取出手镯,为周窈窈戴上。 周窈窈垂下眼,甚至不敢看紫剑脸上的神情。 直到自己腕上有了一点冰冰凉凉的感觉时,她才愕然睁眼,愣愣地望向那只与皇后所赏的一样通透的粉碧玺镯子。 皇后远远地瞧了,颔首道:“还是戴上好看。” 周窈窈没有听见皇后的话,她怔了许久,猛然间起身,朝皇后拜伏道:“臣妾忽然腹痛,先退下了。” 皇后娘娘刚刚应允,她便提起裙摆,不顾他人目光,毫无形象地冲了出去。 他要避人耳目,想来是午夜出发,现在去还来得及。 粉碧玺镯子随着她的步伐不断敲击腕部,但她毫无所觉,凭着这点酒劲,大步往御书房去。 “皇上。” 周窈窈冲进里间,张嘴便是一股酒气:“臣妾突然想起来,还没给您炖汤喝呢。” 17. 初次 不经传唤,宫妃不得入御书房内。 殷岃见她摇摇晃晃地冲进来,想开口训斥几句,可瞧她脸颊通红,满嘴酒气,忍不住先问:“饮酒了?” 周窈窈点点头,眼神晶亮,举起手腕:“这是皇上送我的吗?” 放肆,连自称都不用了。 殷岃瞥了她手腕一眼,并不回答,反而道:“饮酒醉,最为丑。回你寝殿去,饮下解酒汤睡觉。” 周窈窈看他避而不答,只是笑:“臣妾知道是皇上送的,皇上担心臣妾摔碎了皇后娘娘赏赐的镯子落人口舌,所以特意寻了一只几乎一样的给臣妾。” 殷岃道:“不是朕寻的,顺德寻的。”他只是吩咐了一下。 周窈窈噘起嘴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有个小太监上前在顺德耳边低语了两句,顺德挥手让他退下后顺势上前道:“皇上,该启程了。” 殷岃“嗯”了一声,朝周窈窈道:“你先回寝殿,等朕回来再说。” 周窈窈猛地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酒意,眼尾茵出一点浅浅的绯色,比平日多了几分惑人之意:“不要!” 她大着胆子来这里,就是要阻止他离开,阻挡他受伤! “放肆。”殷岃板起脸:“居然敢抗旨不尊。” 周窈窈咬了咬唇,因为他的话有些退缩,但酒意上头,她的勇气比平日足了很多。 她扬起小脸,语带哀求:“皇上,晚几天走不行吗?” 女子鸦羽般的睫毛微颤,眼珠子略微迟缓地转了转:“臣妾,臣妾要过生辰了。” “生辰?”殷岃蹙眉。 顺德提高了声音:“婕妤放心,奴才一定命人给您安排好寿宴,但皇上拟定的日子不可随意更改,婕妤还是快些退下吧。” 周窈窈假装听不见,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皇上,您就多留两日,陪陪臣妾吧。”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上手去拽殷岃的衣角。 可她身子摇摇晃晃,脚下也站不稳,衣角没拽上,反而跌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皇上,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想要站直身子,可腰间的双臂却如铁块一般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 “皇上?” 男人的怀抱火热,在夏日的夜晚更是烫地撩人,周窈窈不敢拿眼神去瞧他,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却寻不到钻出来的机会。 淡淡的馨香浮在鼻尖,殷岃微微愣神,随即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周窈窈?” “嗯?嗯!”许久没人唤自己姓名,周窈窈差点没意识到是在唤自己,不过她很快大声答道:“臣妾在这呢。” 两人的距离太近,她开口时,唇齿间的酒气弥漫出来,喷到殷岃脸上,似乎也快把他熏醉了。 “朕可以暂缓行程。”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还不等周窈窈反应过来,便吩咐顺德:“备水。” 言罢,他打横抱起还在出神的女子,大步迈进里间。 等到被男人带进御书房里间净房时,周窈窈不太清醒的脑袋才终于明白了殷岃说的是什么意思。 完蛋,她只是看在那只镯子的份上想要救救他,可没想到,反而把自己赔进去了。 宫女们快步从外间涌入,当着殷岃的面,要把周窈窈弄进沐桶里。 “干嘛呀,干嘛呀。”女子的脸颊比刚饮完酒时还红了三分,捂着衣服不让宫女碰:“我自己来就行。” 宫女们怕伤着她,故而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此时见周窈窈东躲西躲,一时无从下手。 有年长些的宫女轻声问道:“皇上,奴婢去请教养嬷嬷来吧。” 宫妃初次承宠都是要请教养嬷嬷来教导的,她们虽能伺候,但毕竟有所不同。 殷岃摇摇头,下意识道:“教她没用。”上次不是有教养嬷嬷教导她侍寝了吗,可她还是笨手笨脚,除了把衣衫弄掉,什么也不会。 为什么说教她没用啊,难道她被教过吗,可是教养嬷嬷教她,不是上一次的事了吗? 周窈窈晕晕乎乎的,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她脑袋已经糊成了一团,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她继续思索下去,殷岃便单臂环起了她,将她抱到了浴桶里。 “老实沐浴,不然朕就走了。” 周窈窈一听他要走,虽然眼睛醉得眯到了一起,可身子却立刻端坐直了。 殷岃看她乖了下来,命在场宫女伺候她沐浴洗漱,自己去了另一个净房。 “咦,人呢。”周窈窈见眼前高大的身影消失不见,迷迷糊糊地出声想找殷岃,不过很快就被一群宫女围在中间,迅速给她搓洗起来。 恍惚中,周窈窈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面,被人搓扁揉圆,废了狠劲地揉捏。 好不容易从浴桶里出来,宫女们又在她的发间、肌肤上撒了些香露,待香露的味道散出来时,才给她换上轻薄的纱衣,送进了里间。 殷岃早已沐浴完,此时正坐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宫人们快步离开,掩上屋门,一时间,殿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愣着作甚?”殷岃见周窈窈立在自己尺余之处不敢上前,伸出一只大掌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一把将女子纳入了怀里。 长而密的青丝披散下来,与他的混在一处,难以分开。 “皇,皇上。”周窈窈结结巴巴道:“您,您轻点啊,臣妾怕疼。” 怕疼? 殷岃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的腰间,纱衣的遮掩下,那块三指宽的伤疤还是隐约可见,足见惊骇。 他没忍住,俯下身子,隔着纱衣轻轻吻了下她的腰侧。 “日后勿再这般鲁莽行事。”殷岃长久凝视着那块疤痕,指腹沿着疤痕的轮廓无意识地画着圈:“再遇危险,你记得,首先保全自己。”莫要再不明不白地死去,让他难寻凶手。 周窈窈呆呆地点点头:“臣妾记住了。” 她生得勾人,唇瓣饱满,眼角带媚,但配上这傻乎乎的表情,偏偏又像误入凡尘的山间精灵,笨拙地想引诱凡人,却误被凡人哄骗了去。 殷岃抬眼,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地俯身。 女子身上的浅薄纱衣本就只被一条丝带虚虚系着,此刻被人一碰便散落在一旁,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来。 男人的肌肤不算黑,可和她一比,简直像刚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日。 “究竟是怎么生的。”男人喃喃道,尽管他不是第一次瞧见,却还是忍不住被这一身冰肌玉骨所震撼。 “吹,吹蜡烛。”周窈窈迷迷糊糊地指向案几上明亮的烛火。 殷岃并不理睬,手指微勾,想要解开她贴身的小衣。 她的小衣上绣着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桃花花蕊恰巧绣在了右边胸口处,被绵软撑得极为饱满,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小衣上绽放出来。 殷岃一边去寻那艳丽的桃花,一边哑声道:“周窈窈,你伤口的刺青,要么就绣朵桃花吧。” 随着他的动作,周窈窈颤了颤身子,可就算她的意识不太清醒,还是不同意:“不刺,好疼,要是刺了,就不能吃财政饭了。” “财政?”殷岃有些不解:“你原本想要当女官?” 周窈窈点头:“是啊,铁饭碗,至少不用996了。” 殷岃听不明白,只当她喝多了胡言乱语,干脆将小衣上的那枝桃花折下,探头亲了亲粉色的花蕊。 周窈窈“唔”了一声,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手臂挡在胸前,怯生生地恳求:“吹蜡烛。” 殷岃没有理她,垂下头,用自己的唇瓣去寻她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衔住了一朵带露珠的花,点点甜香沁人心脾,直往他骨头里钻。 女子唇齿间虽然被占据,但却知道羞,一边抬臂想推开他,一边断断续续道:“吹……吹蜡烛。” 殷岃最终还是依了她。 说来也怪,熄了蜡烛后,里间黑暗一片,可殷岃却能分明看见她的眼眸,蒙上了层浓浓的雾。 他握住女子的手臂放到一旁,不再忍耐。 夏季,空气热得让人发慌。 初夏的夜风拂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与屋中女子的声音,一般无二,像是在与她唱和。 殷岃任由额间汗水滑落,却还记得耐心引着这枝桃花,一点点让其攀附上健壮的枝干,将枝干缠绕。 不过花枝带刺,攀附上枝干时,留下了些细细密密的划痕。 许久后,夜风停了,屋中的风也停了。 周窈窈又晕又累又困,缩在床榻上,有些不耐地推开身旁的男人:“热!要沐浴!”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男人发出了一声低笑,随即俯身将自己抱起。 浸入水中时周窈窈还在琢磨,适才那声低笑是不是她的幻觉,毕竟她还从未见皇上笑过。 翌日,周窈窈一觉睡到了傍晚,身旁的床榻已没了温度。 她睁开眼,望着陌生的装潢愣了许久,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脑下的黄色的软枕。 喝酒误事啊! 不等她懊悔结束,外间传来了敲门声:“婕妤,奴婢进来了。” 周窈窈忙用锦被遮住自己,应了一声。 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在她面前放了个小几,放好膳食,随即将一碗汤药摆到了她面前:“婕妤,皇上特意吩咐给您熬制一碗醒酒药,您先喝了吧。” 18. 避子汤 “醒酒药?”周窈窈晃了晃脑袋,还算清明,没有想象中宿醉后的难受,可身子却困乏得紧,连抬个胳膊都要缓上半天。 “不喝了吧,没什么不舒服的。”她偏过头,望了一眼小几上的早膳:“去把芽春唤来,我习惯用膳时她伺候。” 一旁侍立的宫女却摇头道:“婕妤,御书房乃重地,非御书房原本宫人皆不可入内。” 说着,那宫女将醒酒药端起,语气坚定:“为着您的身子,您还是喝了这碗醒酒药吧。” “也是。”虽然脑袋不疼,但说不准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呢,周窈窈也不愿为难宫女,慢吞吞地接过那醒酒药,一饮而尽。 “怎么又苦又涩。” 喝完汤药,周窈窈皱起小脸:“可有蜜饯?” 话音刚落,一小碟青梅脯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周窈窈抬头一看,殷岃不知何时进来的,此时正身着常服,拿着小碟。 见她望向自己,干脆捏起一粒青梅脯塞到她唇边:“张嘴。” 周窈窈微微启唇,那粒青梅脯顺势落入口中,蕴开一片酸甜。 殷岃将小碟随手放到宫人手中,看她面前膳食丝毫未动,挑眉问道:“才醒吗?”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但周窈窈却硬是从里面听出来了揶揄之意。 为什么才醒他心里没数吗?仗着自己是皇上就这般厚脸皮。 尽管心中腹诽,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埋头用起宫人盛在玉碗中的金丝粥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忐忑。 殷岃估摸着她还得磨蹭一阵,便在案几前落座,命顺德磨墨。 里间数个宫人,除了顺德外,都老老实实地低头伺候周窈窈,没有一个敢往案几边张望。 周窈窈实在是饿了,夜里累得半死,白日又睡到这个时辰,腹中早就空空荡荡。 她飞快地喝完一碗粥、一碟盐焗鸭、一笼金乳酥、一盘玉带春,最后又在宫人们震惊的眼神里喝了盅汤溜缝。 吃完这些,她才感觉肚子里舒服了,忍不住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不过打嗝的声音没控制住,稍稍大了些,不甚文雅。 周窈窈还没来得及捂住嘴羞赧,殷岃就听见声音回头看她,剑眉轻蹙。 顺德正色道:“婕妤,饮食只可用七分,对您身子好。这般暴食,恐会伤了元气。” 阴阳怪气。 周窈窈偏过脸翻了个白眼,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假笑:“多谢顺德公公关心。” 话毕,她又打了个嗝,比适才那个更加响亮。 顺德的脸青了又白,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有些生气。 不过周窈窈还真不是故意的,她虽然没什么面子,但多少也想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 殷岃放下手中的笔,斜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言行无状。”不过却并不生气。 言罢,他把刚刚写完的书信亲自封好交到顺德手中,吩咐道:“你亲自派人去送。” 顺德应下,也顾不得再看周窈窈一眼,便转身出了里间。 宫人们见状,也迅速地收拾好碗碟,静悄悄地退下了。 周窈窈见殷岃起身朝她走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皇上不会责怪臣妾吧,臣妾昨日太累,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言下之意,她失仪都是因为他,要是降罪,两人得一齐受着。 殷岃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暗自笑了笑,面上却不显,一脸平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高大的身影一下子笼罩住女子,男人的气息也随之拂来,带着浓浓的压迫,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烛火、帷幔、汗水。 周窈窈不敢看一旁的男人一眼,只垂着头紧紧捏着自己衣衫的下摆,白玉般的耳朵通红一片。 殷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瞧了半晌,才低声道:“后宫不得干政,御书房乃是宫妃禁地,你入御书房的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周窈窈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叮咛自己这个,心下略有失望,不过还是理解地点了点头:“皇上放心,臣妾明白的。” 殷岃见她乖巧,抬头想要摸摸她圆圆的发顶,待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时,顿觉尴尬,又将大掌放了下来:“你明白就好。” 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里间寂静下来。 殷岃轻咳一声:“还有一事,内务府说你生辰是二月,怎么你昨夜说是这几日?” 周窈窈听着,心头一紧,羞涩立散。 坏了,她昨日饮醉,只想着哄皇上留下来,却忘了入宫时,宫妃们的户帖都是要交到内务府的。 周主薄当时胡乱给她填了份户帖,生辰是她一心惦念着闰二月,随口所说,其实她真正的生辰应当在三月初。 想到此处,周窈窈忍不住咬了咬唇。 她入宫在三月中旬,离开要在闰二月底,在宫中的日子,恰恰好好,避开了生辰。 殷岃见她沉默不语,眼眸闪烁不停,立时明白过来:“周窈窈,你,胆敢欺君?” 周窈窈慌乱摇头:“臣妾,臣妾昨夜饮醉了,臣妾只是想让皇上留下……” 避开本该出行的几日,兴许就能打乱贼人计划,他也不至于受重伤了。 殷岃凝视她许久,最终还是伸出大掌,捏了捏女子的白玉耳垂,略带无奈:“日后不准用这般手段邀宠。” 这是放过她了? 周窈窈立刻坐直身子,大力点头:“臣妾记住了。” 剧情按照正常情况发展的话,在她离开前,他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危险。 “朕今晚启程。” 既然不是她的生辰,那便也无须逗留。 “什么?”耳边似有惊雷响起,周窈窈脸登时垮了,合着她牺牲这么大,就把他留了一日?那能避开个什么。 “皇上,臣妾听说两广那边贼王势力猖獗,您既然是微服南巡,更要带足人手,以防不测。” 她终于抬头瞧着他说话了,眼里没了平日的呆愣和偶尔的狡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 乌黑的眸子里,全是他。 殷岃不自觉地软了语气,轻声道:“放心。” 看她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男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朕不去两广。” 周窈窈惊讶地瞪大了眼。 不可能啊,书里明明写的是他南巡回程时受了伤,他既然不去两广,又能去哪儿,南越?但南越回京要取道吐蕃,完全绕了路,贼王要沿路伏击的成本大增,而且也难以成功。 他虽然安全了,可剧情却肯定要大变。南越、吐蕃都是异国,行路不便,加上办事的日子,回程肯定不止几个月了,说不定到次年癸卯年,他才可能回来。 周窈窈咬住下唇。 那她岂不是,在离开前可能见不着他了? 她绝对没有一丁点舍不得的意思!只是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想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吧。 殷岃抬手,将她鬓边一缕垂落的青丝拢到耳后,再次开口道:“朕派人送你回宫,记得,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你昨夜在御书房。” 宫中人心杂乱,他不在时,难保有人因嫉生恨,动歪心思。 周窈窈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直琢磨着剧情大变的事,听到他说话,也只是敷衍着点了点头,随口道:“臣妾知道了。” “平日里也不准随意出宜龄殿,若是想去御花园闲逛,须得你那两个侍女守在身侧。” 迟疑了片刻,殷岃又道:“让她们随身带好草纸。” 周窈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没意识到男人嘱咐带草纸之事有多么古怪。 殷岃只当她是因为自己今晚离开而心烦意乱,又看了女子一会儿,终于出声唤人,让宫人们护送她从御书房偏门出去,回宜龄殿。 待到起身时,周窈窈才微微定了定心神,回头瞧了一眼男人,低声道:“皇上,您保重。” 殷岃“嗯”了一声,琥珀色的眼底有丝不同于以往的情绪泄出:“去吧。” 周窈窈应了声,随着引路宫人的脚步,到了御书房偏门,一路回了宜龄殿偏殿。 刚一回到自己熟悉的屋里,芽春就扑了上来抱住她,面露喜色:“婕妤!您可是后宫之中头一个侍寝的!奴婢敢打包票,待皇上回京,必定要给您晋位!” 周窈窈做了个“嘘”的动作:“不可声张,御书房不留女子过夜。” 芽春连连点头:“您放心,我和紫剑已经交代过了,您昨夜喝多了从静安宫跑回偏殿,倒头就睡,哪儿都没去。” 周窈窈这才放下心来。 她劳累一夜,站也站不了许久,干脆一屁股塌在拔步床上歇气。 芽春见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凑近周窈窈低声道:“婕妤,您昨日,是不是见识到教养嬷嬷啦?” “什么教养嬷嬷,都说了御书房不能留女子过夜了,连彤史都没……”话没说完,周窈窈忽然间想起一事,忙唤芽春:“快!快帮我去寻碗避子汤来!” 她是要离开的人,绝不能有孩子。 芽春面露震惊:“婕妤,宫妃哪个不是想要母凭子贵,您为何?” “你懂什么。”周窈窈随便找了个由头:“我昨夜饮了酒,怎么能要孩子?快去寻避子汤。” 芽春恍然明白过来,忙快步出去,亲自去寻药。 她是宫中长大,自然有自己的法子弄到药,待她将一碗自己亲手熬好的避子汤送到周窈窈面前时,却见周窈窈皱了皱鼻子,面露疑惑:“这真的是避子汤?” 芽春噘起嘴:“婕妤,奴婢不至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不是怪你。” 周窈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愣了片刻,接过芽春手中的避子汤,迟疑着饮了一口。 味道苦苦涩涩,与白日里御书房宫人给她送的醒酒药,一模一样。 19. 额间吻 芽春见她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莫名其妙道:“婕妤,怎么了?” 周窈窈已经敛去了笑,抬起眼帘,语气平静:“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觉得有些好笑。” 她放下手中那碗避子汤:“芽春,你先出去吧,我乏了,想先歇歇。” 芽春看她兴致不高,视线落在那碗被放下的避子汤上转了一圈,应声出去了。 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周窈窈随即起身,端起那碗药走到窗前。 窗台上放了几株正在开花的风雨兰,她抬起手,将还算得上滚烫的药汁一点一点,缓缓洒在了花朵里。 一碗药毕,周窈窈随手把药碗放至一旁,一头扎到了榻上,扯过锦被埋住脑袋,睡觉。 她心里有事,睡得不像往日那般沉,直到午夜时分,还在半梦半醒间。 她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威压和热意,让她有些心慌。 “芽春?”周窈窈嘟囔道:“不要管我,去睡觉。” 没有回答。 周窈窈以为芽春已经退下了,砸吧着嘴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滑落下来,屁股好巧不巧对着拔步床外,轻响了一声。 好像有笑声,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周窈窈没管,继续睡她的觉。 片刻后,她感觉上半身一暖,被子被人掖好了,紧跟着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额头。 窗棂轻声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告别。 待周窈窈次日醒来时,紫剑前来禀报:“婕妤,皇上昨晚已经走了。” 周窈窈“嗯”了一声,也没什么情绪起伏,低头安安静静地用早膳。 不过没过多久,芽春就看她将碗筷放下,招手要漱口的茶:“吃饱了。” 芽春看着剩了一大半的菜肴目瞪口呆:“婕妤,这才用了多少啊,您平日都是全部吃完的。” 周窈窈也不回答,漱完口后又躺回拔步床上,好似要睡个地老天荒。 芽春恍然明白过来,宽慰她:“没事婕妤,皇上过几个月就回来了,奴婢敢保证,皇上一回来,肯定是要来看您的。” 周窈窈只是不吭声,反而又往锦被里钻了钻。 芽春有些担心,又不敢再劝,好在第二日后,周窈窈就又能吃能睡,能和她们打闹嬉戏了。 皇上离宫后,后宫的日子反而清净了下来。 无论是陈婕妤还是梁惠妃,抑或是黄美人之流,都老实了许多,每日不是逗猫就是侍弄花草,就差和皇后娘娘一般,去吃斋念佛。 周窈窈闲来无事,命人在偏殿中搭了个花架,弄了些牵牛花种上,一到傍晚,便迎着晚风坐在花架下轻摇罗扇,感慨道:“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芽春嗔怪地瞧她一眼:“婕妤,您可不能说这话,显得您不愿皇上回来一样。这宫里最该盼皇上回来的,就是您了。” 周窈窈只笑,并不言语。 经过几个月的功夫,芽春也与紫剑混熟了,见状躲到一旁,与板着脸的紫剑偷偷道:“你有没有觉得,婕妤好像同以前不一样了?” 紫剑皱起眉:“有吗?”她怎么觉得她来了之后就一直这样啊。 “有!”芽春瞪她一眼:“婕妤先前又懒又馋,动不动就赖床不起,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紫剑无语:“现在也还是又懒又馋动不动就赖床不起啊。” 芽春噎住:“这么说也对。”但是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宫女说着,偏头望向花架下容貌艳丽的女子,只觉得她要同夜间的晚风一道,随风而去。 不知不觉便过了三个多月,中秋节近在眼前。 按照惯例,中秋需举办宫宴,皇上会命人邀文武大臣进宫,大宴群臣,以示天恩。 但明面上皇上还在别宫住着,操持宫宴一事,就完全落在了皇后娘娘的头上。 偏偏皇后娘娘又不喜俗务,皇上在时还多少装装样子,皇上一走,干脆就把大大小小的活计都分了出去,杨贤妃和梁惠妃身为二妃,领了不少差事,包括中秋宫宴也落在了二人头上。 这一下,平静的后宫又起波澜。 周窈窈嗑着瓜子,一脸兴奋地听着芽春抑扬顿挫地讲述八卦:“吴安嫔自告奋勇要给梁惠妃分忧,可不知是梁惠妃忙昏了头还是根本没把吴安嫔放在眼里,居然给她分了宫宴曲乐的活计。” “吴安嫔完全不通音律,却又不敢得罪梁惠妃,只得硬着头皮上,结果您猜怎么着。” 周窈窈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芽春不急不缓地饮了一杯茶,悠悠道:“奴婢经过吴安嫔寝殿时,听见乐曲声绵延不绝,与杀猪声一模一样。” “那不是要在宫宴上出大丑,梁惠妃不管管?” 芽春摇摇头:“她管不了了。那声音太难听,不等梁惠妃知晓便传到了静安宫,把吃斋念佛的皇后娘娘吓了一跳,以为宫里在做什么杀生之事,皇后娘娘派人查探后直接唤去了梁惠妃,说不让她负责宫宴任何事了。梁惠妃怒气冲天,连夜去了吴安嫔宫里,把吴安嫔臭骂了一顿。” “梁惠妃想要拔尖当贵妃,这不是打她脸吗,肯定得生气。” 芽春点点头:“但吴安嫔也有气性,同黄美人在一起的时候把梁惠妃骂得一文不值,谁知黄美人转头就去寻了梁惠妃,现在她们三个闹得不可开交,据说茶盏都砸了上百个呢!” 周窈窈闻言,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精彩精彩!好看爱看!芽春你多去外面打听打听这些事儿,回来再给我讲。” 芽春自然应下。 话音刚落,紫剑便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婕妤,杨贤妃来了。” “啊。”周窈窈有些奇怪:“皇后娘娘不准梁惠妃插手宫宴了,那岂不是所有事都落在了杨贤妃头上,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连个人都见不到,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奇怪归奇怪,周窈窈起身行至门口,亲自去迎杨贤妃。 人刚一进来,周窈窈就吓了一跳:“贤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杨贤妃脚步还算稳当,但一双杏眼下的乌黑盖都盖不住,脸色惨白,唇瓣上的口脂也斑驳了,瞧上去活像个底层社畜,哪有半点宫妃的样。 “本宫无事。” 杨贤妃挥挥手,温婉一笑,下一刻就快步上前握住了周窈窈的手:“周婕妤,咱们同住宜龄殿,感情必然比其他人更为亲近,对不对?” “对......”吗? 听到这话,杨贤妃面上流露出感激之色:“你我既然亲近,那如今见本宫这番模样,你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啊?”杨贤妃今日怎么怪怪的。 杨贤妃身旁的侍女紧接着道:“婕妤,今日太医给贤妃娘娘诊治,说娘娘损耗了太多心血,身子枯败,如果不好好将养些日子,怕是会伤及本源。” 周窈窈闻言忙道:“那贤妃娘娘好好休养。至于宫宴,就......” 就去寻皇后娘娘这句话还没说完,杨贤妃便道:“就托付给周婕妤你了。” “什么?”这事居然能弯弯绕绕落在自己头上?原来这就是吃瓜吃到自己家啊! 周窈窈挣扎着推拒:“臣妾只是个婕妤,什么都不会,要是交给臣妾,怕是出的丑比吴安嫔还大。” 可杨贤妃充耳不闻,只是挥了挥手,命侍女递上一个托盘。 托盘里明晃晃地放着几粒金锭。 周窈窈立刻噤声,回握住杨贤妃的手,慷慨激昂道:“贤妃娘娘既然托付给臣妾,臣妾怎么能说半个不字?贤妃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将这宫宴办得圆圆满满,给您脸上添光彩。” 杨贤妃颔首道:“本宫相信你。” 言罢,杨贤妃便令侍女唤情扶着自己回正殿去休养,让周窈窈赶快去内务府熟悉事务,毕竟中秋宫宴也没几日了。 芽春和紫剑面面相觑,迟疑开口:“婕妤,您要么还是去寻杨贤妃推了吧,凭您一人,怎么能办得下来。” 周窈窈长叹一声,目光落到了案几正中的托盘上,那里面,正闪耀着金光。 那可是金子啊,她在现世不知要没日没夜干多少年,才能得到其中的一锭。 周窈窈暗自下定决心,既然来这一趟,总要尝试着带点东西回去吧!要是真能把这些金子带回去,她岂不是余生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了? 想到此处,周窈窈上前两步,把那几锭金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木匣里,郑重其事地交给芽春,让她收好。 既然收了杨贤妃的金子,周窈窈也要给人家办事。她当了那么多年的社畜,可不是白白混日子的。 * 内务府内,总管太监拿出一本账册交给面前的带须男子道:“席首辅,咱家已清点完内库,按照皇上的吩咐分批将库中剩余盐铁分别运出,这是账册,您且瞧瞧,仔细有什么纰漏。” 带须男子随意把账册翻了两页便放下,轻笑道:“李公公办事怎么会有纰漏,要是本官瞧了,皇上还要说本宫不知事呢。” 话毕,带须男子系上斗篷,行礼道别,总管太监命人从小路送他出宫。 刚行出内务府不远,带须男子便远远瞧见一个有品阶的宫妃带着侍女行来,看样子,正是朝内务府去。 他默默躲到一旁,待人走远了,忽听身胖跟随的小太监道:“咦,这不是周婕妤吗,她这个时辰去内务府做甚。” “周?”带须男子心头一跳,随即自嘲一笑,随口问道:“这便是那位为皇上挡刀的宫妃吗?” 小太监点头:“周婕妤出身汉中郡,小门小户的,也是有福气,能为皇上挡刀。” “汉中郡?”带须男子神色一凛:“周婕妤是汉中郡的吗?” 小太监道:“对啊。” 话刚说完,小太监忽然反应过来:“席首辅,您的夫人不也是汉中郡出身吗?而且......” 也姓周。 为您提供大神 牛尾罗宋汤 的《朕的爱妃总寻死》最快更新 19. 额间吻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0. 身份 席临然已经收起了情绪,淡淡一笑:“确实有些巧。” 他抬手行礼:“劳烦公公送本官到此,剩下的路本官自己走吧。夜已深,公公请回。” 说完,男子抬脚,不急不缓地朝角门方向去。 小太监目送男子的身影离开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喃喃道:“周夫人去世都八年了席首辅还走不出来,也是个痴情人啊。” * 宫宴,自然重点在“宴”字上,但除此之外,礼乐、舞蹈、百官座次,也不能出现差错。 菜色杨贤妃已经基本定下了,不用周窈窈多加改动,只用她发挥自己的专长,试试菜即可,百官座次按照上朝所站的次序照搬即可,到时候让伺候皇上上朝的太监去一一看过。只是礼乐舞蹈还只弄了个大概,有许多细节需要敲定。 尤其是这块是整个宫宴出彩的环节,不能太陈滥也不能太新颖,难以掌控这个度量。 内务府初拟了几个单子,可试场的时候周窈窈差点没夺门而出,那乐曲比吴安嫔弄得那杀猪声也强不到哪儿去,也就舞蹈能勉强入眼。 眼看马上中秋了,周窈窈干脆下定决心,让内务府将几年前先帝在世时用过的节目单子裁剪裁剪,把类型差不多的混在一处,寻当时参与的人来指导指导,权当是今年的新节目了。 最后弄出来时,成效居然不错,没什么亮点,但也能平平稳稳地结束。 因为时间紧迫,周窈窈也懒得让人弄什么观月阁、赏月楼之类,就在太和殿设宴,内里陈设多放了些与“月”有关的物件,其余陈设不变,不知道省了多少心思。 周窈窈很是满意。 中秋夜,百官入宫。 皇上不在,按照礼法,皇后、嫔妃居北,大臣携家眷居南,周窈窈坐在杨贤妃下首的角落处,只能看见几个大臣的背影。 乐伶刚刚入殿,待乐伶奏曲,宫宴方始。 周窈窈这个位置连人都瞧不见几个更别论歌舞,她想低头用膳时,却见芽春快步行到她身旁,低声急道:“婕妤,大臣们有些并未入座的,宫宴都开始了,殿内还空了十余个的座次。” 宫宴就是为了宴请文武百官,若是人不来,那宫宴有何意义? 周窈窈面色难得地严肃:“不是先前都去送了帖子了吗,他们怎么如此大胆,居然连宫宴都敢不来?” 前朝尽管形势紧张,但大臣们多少还是要给皇室颜面,连宫宴都胆敢不来,这些臣子怕是已生他念,甚至要付诸实行。 问题还不单单在这些未落座的臣子身上,其他入座大臣见他们这般放肆,心中对皇室乃至皇上的威严也会有所怀疑,必然生变。 她可不想还没等到回去的日子,就因为叛乱而殒命于此。 周窈窈思索片刻,咬咬牙,挥手唤来紫剑,在紫剑耳旁叮咛了几句,随后吩咐芽春:“你带人去移动桌椅,把空出的位次全部撤下。记住,要快。” 芽春赶忙去做,而紫剑闪身到杨贤妃身后同她说了几句,又见杨贤妃同上首的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皇后娘娘朝周窈窈的方向瞥来一眼,目无悲喜,随后又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在乐伶奏乐前,皇后娘娘的声音响起:“今日宫宴,本是大喜之日,但有人疏忽大意,居然在送帖时遗漏了几位大臣,是本宫驭下不严,本宫,自罚三杯。” 皇后娘娘一向不饮酒,此时自罚,下首大臣微有躁动,议论纷纷,不过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等三杯结束,皇后冷声道:“周婕妤,你主理宫宴有失,也自罚三杯,为诸位大臣赔罪吧。” 周窈窈理了理裙摆,淡定起身,举起酒杯饮了三杯:“是臣妾办事不利,望诸位大臣谅解,望皇后娘娘责罚。” 这酒好辣。 她强忍喉头辣意,没有留意到,在百官上首,有一个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寒了臣子心意,羞了皇上脸面,自然要责罚。你且退下,自行回宫反省,其余责罚,待本宫与皇上商议。” 周窈窈拜伏在地行了一礼,起身后从侧门出去,却并未回宜龄殿,只是侯在偏门。 片刻后,宫人们又在她面前摆上了一桌席面,内务府副总管亲自伺候着布菜,笑着道:“周婕妤,您这下可是立下了大功,李公公在殿内伺候皇后娘娘,特意命奴才出来,好好伺候您。” 周窈窈灌了两杯水才消了嘴里的辣意,闻言摆手道:“公公客气。” 殿内歌舞声起、乐声不休,约莫一个时辰后,礼乐初歇。 周窈窈也吃得差不多了,听殿内脚步声起,知道百官们纷纷退下后,便命人收拾面前杂物,再去殿内瞧瞧。 宫妃们从侧门出来,陈婕妤打头瞧见周窈窈,哈哈大笑之后面露嫌弃:“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上不了台面,这种大事还能出错,你等着搬出宜龄殿打入冷宫吧。” 周窈窈也不生气,含笑目视她和一众妃嫔离开。 “蠢货。” 闻言,周窈窈转身,正对上梁惠妃、杨贤妃与皇后娘娘站在她身后,皇后娘娘手中佛珠不停:“休理那等蠢货,你今日办得漂亮,本宫会告诉皇上,晋你为嫔。” 梁惠妃闻言目光微暗,不过没有说什么,杨贤妃倒是笑容满面,拍了拍周窈窈的手道:“还不快谢过皇后娘娘。” 周窈窈心中自有主意,闻言忙行礼道:“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臣妾身份低微,不敢再受隆恩。更何况文武百官皆知,是臣妾办错了事,您应当罚臣妾,而不是赏臣妾。” 皇后微微颔首:“那此事便再议吧,你拟出今日未曾来宫宴的臣子名单,届时交予席首辅,他自会安排。” “席首辅?” 周窈窈刚疑惑出声,侧门的帷幔后便大步迈出一个男子,朝皇后、二妃还有她自己行了礼:“臣必当尽快查清原委。” 皇后露出一个浅地几乎没有的笑来:“辛苦首辅了。”说着,她随意打量了席临然一眼,道:“席首辅还是无须精神。” 席临然一怔,随即也笑道:“谢皇后娘娘夸赞。” 言罢,他又朝周窈窈行了一礼:“婕妤辛苦,届时派人将名单送至微臣府上便好。” 周窈窈应下,唤他起身。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席首辅起身时,眼神似乎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不过又很快移开了。 杨贤妃道:“皇后娘娘,那您先行吧,臣妾同窈窈一起回宜龄殿。” 无人留意到,席临然的瞳孔瞬间紧缩,不过他立刻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待他同贴身小厮一同出宫,回转席府后,小厮掩上门窗,低声道:“大人,周婕妤的名讳怎么与夫人一模一样,连容貌也有几分相似,莫不是夫人先前有妹妹流落在外?” 席临然不置可否。 他沉默半晌,踱步到书桌前,挥笔写下一封信来,交予小厮手中:“你去汉中郡查,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小厮应下,把信放入怀中便匆忙离去。 数日后,席临然坐在书桌前,听贴身小厮小心翼翼地回禀道:“虽然没有打听出来周婕妤与咱家夫人有什么关系,但奴才却打听出来了些别的事。” 席临然抬头盯着他:“讲。” “那周主薄与周婕妤、咱家夫人生得一点都不像,听当地人说,周主薄的女儿养在别处多年,临进宫时周主薄才将其接回了家,随后周府就修缮了房屋,盖得比原先气派百倍,据说是当地县令命人修缮的,意在讨好周主薄。这么瞧来,那周主薄也是个贪财之人” 小厮声音越来越低:“奴才有些不明白,周主薄有这么美若天仙的女儿,早该用她换了富贵,何必等到进宫前才让人知晓,白过了许多年的清苦日子。” 席临然深吸一口气,嘱咐他:“此事绝不可有第三个人知晓。” 第三个人?那不是就他和大人两个? 小厮一愣:“大人,这等大事,您难道不禀告皇上吗?” 席临然偏过头去凝视窗外:“皇上......那是定然要禀告的。” 为您提供大神 牛尾罗宋汤 的《朕的爱妃总寻死》最快更新 20. 身份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1. 约定 周窈窈很快命人将名单拟出,送去了席府上,至于后面的事,便不是她这个后宫妃嫔可以插手的了。 过了些日子,后宫面上仍旧平平稳稳,没听说哪里出了什么乱子,除了几个宫妃清理了自己身边的侍女。 “那几个宫妃的母家与宫宴中没来的那些大臣们出自本源,想来是为了彻底割席,把自己陪嫁侍女也弄走了。” “只是弄走吗?”周窈窈手里捏着一张精致的卡牌,声音有些低沉。 芽春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小:“有几个直接沉井了。” 周窈窈“哦”了一声,装作自己早就猜到了的模样。她收回视线,想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卡牌游戏上,可她却怎么也玩不进去。 芽春有些感慨:“平日那些出身高的宫妃个个趾高气扬,现下也都夹着尾巴做人。照奴婢看来啊,您出身低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动乱时可以明哲保身。” 闻言,紫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望了眼周窈窈,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窈窈也没应声,把卡牌放在案几上,亲自一张张归拢了回去,粉色碧玺镯子在她手腕间轻颤。 待一切都收拾完了,周窈窈才道:“明哲保身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真有什么事,无论如何都是保全不了自己的。” 紫剑终于开口了:“婕妤莫要担心,奴婢定要护您周全。”顿了顿,她又道:“要是奴婢护不住,皇上也定然要护您的。” 周窈窈没有搭话。 在席临然的主持下,前朝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虽然暗潮涌动,又处置了几个拔尖的臣子,但总体上还算稳定。 周窈窈听着芽春打探来的消息,默默想着,只要能维持表面和平到次年闰二月结束,叛乱也与她无甚关系。 只是不知道他独自一人能不能处置好这些事…… 刚想到这,周窈窈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担忧赶出脑海。 她真是杞人忧天,人家可是男频文男主,生来就是要经受这些考验的,不然如何一统天下?她给人家操心,还不如多空出些时间来吃吃喝喝,享受享受离开前的日子。 秋天一过,冬天便至。 凛人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勤勉的杨贤妃都不爱往出跑了,日日窝在主殿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而周窈窈更是惫懒,许久都不出一次门,芽春望着她日益圆润的脸颊长吁短叹,感慨道:“婕妤,皇上就快回来了!您是不是得在皇上回来前,清减一点?” 周窈窈的回答是抬起手,拿起一旁放着的烤鸭腿,又往嘴里塞了进去。 等到壬寅年快结束时,殷岃还是没有如期回来,只派人地命人给皇后捎了个口信,再由皇后转达给各位妃嫔,说他一切安好。 周窈窈在妃嫔中间听着皇后毫无波澜地传达着他的口信,心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先前的事。 当时他可是在春节前回来的,虽然在春节后,又急急忙忙赶去北巡了。 没有听说他受伤,周窈窈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了起来,因为这代表剧情偏离了许多,也不知道他后面会如何面对。 不过腊月马上就要结束,壬寅年后便是癸卯年。 反正最多两三个月,她就要再次离开。 事不过三,周窈窈就不信了,自杀第三次还能活过来? 春节前夕,芽春神神秘秘地从外间探出半个脑袋唤她:“婕妤,婕妤,快出来!” 周窈窈躺在榻上睡得正舒服呢,闻言翻了个身:“又打雪仗?冷飕飕的,我才不去。” 这么大冷的天,她疯了才出门。 “不是!你相信奴婢一次,是好事!” 周窈窈才不信:“你为了把我骗出门,用了多少种手段了,今天的把戏居然这么低级,芽春,你你退步了啊,我才不会上当。” 芽春急得跑到里间来扯她的被子,匆忙道:“您怎么不相信人?是席首辅进宫来了,此时正候在殿外,说要见您呢!” “什么?”周窈窈蹙起黛眉:“他来寻我作甚,我一个宫妃,他一个臣子,若是被人看见,那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席首辅扮成了内侍模样,他说有极重要的事,要亲自同您说。” “极重要的事?”周窈窈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猜不出来这席首辅到底有什么事寻她,干脆道:“你就说我生了病,见不得风,若是有事,请他写在信中让你捎来,看完信我自会烧掉,不会留下隐患。” 芽春见她就是不挪窝,只好跺了跺脚,又出去了。 席临然与小厮扮成太监模样等在宜龄殿偏门处,瞧芽春出来了,忍不住攥紧了手,偏头去望她身后。 但她身后空无一人。 芽春快步上前,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席大人,我们婕妤染了风寒,今日正严重,不能见风。您若有什么事,要不然写在书信中,奴婢代为转达?” 席临然沉默不语,许久后才道:“是臣唐突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芽春:“这是皇上千里迢迢命人送来的信,特命臣亲自送到宜龄殿。” 芽春闻言,笑成了一朵花,立时接过书信护在怀里,朝席临然行了个大礼:“多谢席首辅,奴婢这就交给婕妤去。” 说完,一蹦一跳地跑了。 席临然身旁的小厮忍不住道:“也不知道周婕妤身旁的侍女是否知晓她的身……” 话还没说完,便被席临然冷声打断:“好了。” 小厮讷讷闭嘴,等二人又从角门出宫,上了马车时才又低声道:“大人,既然周婕妤不愿见您,那咱们也没有必要旁敲侧击查验真伪了,直接同皇上去一封书信说明此事不就好了吗?剩下的事,自然有皇上定夺。” 男子早晨刚刚刮过胡须,此时下巴却已冒出了点点青色,他紧闭双眼,缓缓道:“皇上此时身在吐蕃,去封书信,哪有那么容易。” 小厮诧异:“那皇上不是还捎书信给周……” 席临然没有回答,接着道:“若是书信被人夺走,反而会让天子蒙羞。” 他面露疲倦:“先如此吧,待皇上归京,本官进宫面圣时,亲口禀报皇上。” * “婕妤!婕妤!您猜猜看,席大人送来了什么?” 周窈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别让我猜,我哪里猜得到。” 芽春嘟起嘴:“您怎么这般不给面子。” 她也不卖关子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书信交给还歪着身子背对她的周窈窈:“这是皇上送来的书信,说让席大人亲手交给您呢。” 周窈窈眼睛“倏”地一亮,但嘴上却道:“你就放在床头吧,一会儿我醒了看。” 芽春哼了一声:“您难道就不想皇上吗?皇上都没给皇后娘娘送去书信,这是后宫头一封吧,奴婢不信您不高兴。” “胡说什么呢,我怎么能同皇后娘娘比?” 周窈窈假意嗔怪她:“出去出去。” 芽春扮了个鬼脸,眼神在她腕间的粉碧玺镯子上停了片刻,笑嘻嘻道:“等您好意思说了,一定要告诉奴婢信里写了什么。”说着又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周窈窈的余光瞄见里间再无旁人,才猛地坐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拆开信。 她在御书房瞧见过一次殷岃写信,纸上苍劲有力的字,正是男人亲笔所写。 周窈窈咬了咬唇,偏头瞧了眼窗外已经枯萎的风雨兰,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地读了下去。 其实也并没读多久,因为书信内容很是简单,就是说了说自己平安无恙,让她好好在宜龄殿呆着,不要出去乱跑。 她这么懒的人,还用他叮咛这个?一点都不了解她。 周窈窈心中腹诽,但还是接着读了下去。 读完整封信,她眼睛弯弯,忍不住嘴角上扬,但又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硬生生压了下来。 虽然新岁回不来,但是皇上特意说了,他会在癸卯年闰二月前赶回来。 在她的户帖上,闰二月便是她的生辰,皇上尽管没提给她过生辰之事,但是特意说明闰二月,不就是想告诉她,要赶在她生辰前回来,给她过生辰吗。 周窈窈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有点皱了,才终于放下。 她把书信收好,放在攒金子的妆奁匣子内,回身时,免不得又瞧见了窗外那几株枯萎的风雨兰。 “只是个生辰而已。” 周窈窈喃喃道,一头扎到拔步床上捂住脑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正月一过便是二月,也是奇了,明明快打春了,可京城却连着下了十几日的雪,仿佛还在过冬。 周窈窈记得,她刚穿书而来那年,春来得特别早。 剧情果然变了啊。 芽春刚去内务府要了些银丝炭,见周窈窈披着厚厚的大氅站在廊下,忍不住唤她:“婕妤,快些进去,别冻着了。” 也是奇怪,自从进了二月,婕妤便总出屋来,虽然总是隔不了一会儿便进去了,可芽春总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 周窈窈望了两眼天色,眼见地天要黑透了,恹恹应了一声,顺从地回了里屋。 瞧这样子,今日是回不来了。 她垂头用着晚膳,算着自己户帖上的生辰日子,心情愈发不佳。 芽春伺候她用膳,正巧看见紫剑沉着脸回来,疑惑道:“你做甚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紫剑只是不答,她定定地立在周窈窈面前,迟疑许久后才开口:“婕妤,有几骑快马从角门入了宫。” 周窈窈“腾”地站了起来:“可是皇上回来了?” 说完,她又轻咳两声坐下:“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紫剑见状,心中微酸,缓缓道:“不是皇上。” “是皇上在吐蕃新纳的美人,被亲军护送入宫。” 为您提供大神 牛尾罗宋汤 的《朕的爱妃总寻死》最快更新 21. 约定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22. 第三次 吐蕃。 殷岃今夜休息得早,故而顺德也早早歇下了。直到午夜时分,窗外的风雪声急促起来,顺德担心皇上受凉,便匆匆起身,行到殷岃榻前,想给其掖好被子。 双手探出,榻上冰凉一片。 “皇上?” 顺德顿时慌了神,点起油灯在屋内寻了一圈未果,忙开门出去,正瞧见殷岃站在门外高台,俯瞰吐蕃都城。 夜间雪急风大,男人乌黑的发被狂风吹得“簌簌”做响,迎风而舞,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他身上,已在肩头覆了层白雪。仅仅从背影看,莫名有股孤独之感。 真是可笑,眼前这人可是皇上,怎会孤独?怕是自己花了眼。 顺德晃了晃头,快步进屋拿了一件狐毛大氅出来,上前两步,仔细给殷岃盖在肩头:“皇上,风大雪大,咱们回屋吧,小心伤了身子。” 殷岃脚下未动,低声问他:“今日是什么日子?” 顺德道:“皇上,今年特别,二月后还有闰二月,今日已是闰二月初五了。” “居然这么快。” 殷岃喃喃道:“怎么就闰二月了呢。” 他忍不住蹙眉,偏了偏身子,遥望东北方。 此时,雪愈发疾了,洋洋洒洒好似仙人泼白墨,将东北向遮得严严实实,触目所及,只有浓重地化不开的白色。 虽然什么都瞧不见,但是顺德知道,那是大郢的都城方向。 “按朕说的安排了?” 顺德恭敬道:“回禀皇上,朵颜公主入宫后便入住千姿殿主殿,奴才叮咛过护送的兵士了。” 见殷岃微微颔首,顺德忍不住问道:“皇上,原本陈婕妤在千姿殿主殿,奴才怕陈婕妤会心生不满,陈侍郎也会有所异动。” “这些小事都要朕迁就他们?”声音冷厉。 顺德呐呐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片刻后,男人的声音响起:“吐蕃赞普还是不肯松口吗?” 顺德摇摇头:“赞普派人来回话,说他答应不与殷峁联手已表现出了诚意,但至于后续与大郢通商之事,需得等朵颜公主诞下皇子,才能商议。” “放肆!居然妄想沾染皇室血脉!” 殷岃面露怒意,深吸一口气后冷笑道:“得寸进尺!见朵颜被护送去了大郢都城,便以为一切都板上钉钉,可以拿捏朕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更显冷硬:“告诉他,若是不按照先前约定与大郢通商,朕先前应允他的事也全部不认,人也给他送回来。” 顺德喏喏应下,转身派人去安排。 待他回来时,殷岃还站在适才的位置,连头都没有偏,直直地凝视着东北向,不过已然平静下来,面容上瞧不出丝毫情绪。 感觉他走近,殷岃吩咐道:“白日雪小些,你亲自带人去购些上等的黑狐、灰狐、黑貂和银鼠皮。” 皇上何时关心这些东西了?顺德有些诧异,但一想到殷岃所说都是吐蕃特产,也没想太多,反而提醒道:“皇上,可要再寻些上等麝香?”吐蕃每年出产大量麝香,品质上佳。 没想到,殷岃摆了摆手:“不用,麝香伤身。” 麝香怎么就伤身了?对男子来说,一利于心二利于下,要说危害,也就是对怀孕的女子有些危害。 顺德不敢违抗圣令,要行到一旁去吩咐他人时,又被殷岃叫住:“动作快些,无论是传话还是采货,后日一早,务必要离开吐蕃,回转京城。” 顺德迟疑道:“皇上,传话倒快,可吐蕃赞普若是不答应该如何?莫不若在此再停留几日,彻底商议好了此事再走。” 殷岃道:“不必,朕心中有数,按朕说得做。” 虽然不知皇上为何急着一定要走,但顺德老实应下,自去安排不提。 * 宫中最近气氛有些尴尬。 来了个唤做朵颜的吐蕃公主,入宫便是妃位,生生给了梁惠妃和杨贤妃当头一棒。 原本贵妃人选必然从她们二人中产生,可这外邦女子一来,谁也摸不准这女子在皇上心中地位,一切又成了未知数。 不过最惨的不是二妃,而是千姿殿的陈婕妤。 原本她可以靠着父亲功劳坐稳一殿之主的位置,好不自在,可这位公主一来,她只能灰溜溜去了偏殿,日日还得去给主殿的公主问好。 要是周窈窈没有得宠侍寝,芽春一定会好好打听千姿殿的事,好回来给周窈窈说陈婕妤的笑话。 可眼下……芽春甚至不敢在自家婕妤面前提起“千姿殿”三个字。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就算芽春不提千姿殿,千姿殿的人居然还敢来宜龄殿,趾高气扬地提出要求。 “你去同皇后娘娘说,你住千姿殿偏殿去,换我来宜龄殿。” 陈婕妤毫不客气道:“那吐蕃来的人与我处不来,你出身低,想来早就伺候惯了人,正适合你。” 眼见地闰二月二十九日越来越近,可殷岃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 他在信里说好要在闰二月前赶回来的,如今已经失信,更别提纳了异国美人入宫的事。 骗子。 被人骗总是不会心情好的。因此,周窈窈也没有心思同陈婕妤废话,往日一向挂在脸上的假笑也懒得往出来搬,冷着脸道:“你回吧,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必须同意!”陈婕妤拍案而起:“若是你不同意,我让你在宜龄殿也住不下去!” 周窈窈一扭头:“送客。” 陈婕妤气得要来抓她的脸,艳丽的丹蔻险些就碰到了周窈窈,好在紫剑及时出手,将她挡了开去:“陈婕妤自重。” 说着,紫剑单臂挡住陈婕妤和她的侍女二人,把她们二人往门外推:“我们周婕妤身子不好,陈婕妤先回吧。” 待紫剑将两个烦人精送走回转时,却见周窈窈直直地坐在案几前,脸色不佳。 “婕妤?” 周窈窈闻言抬眼看她,低声道:“我没事,就是觉得她烦。” 摔她镯子烦,言语羞辱烦,迎驾时让她出丑也烦。 宫中那么多女子,就因为她出身最低,陈婕妤便逮着一只羊薅。 “你同芽春先下去吧,我歇歇便好了。” 待紫剑和芽春出去后,周窈窈躺在榻上,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的雕花,久久不曾入睡。 次日清晨,又飘了雪,周窈窈用过早膳 ,命芽春去司宝司拿丹蔻,她要给自己的指甲上描个花样。 “婕妤,您平日不是不喜这些东西吗?怎么突然想画丹蔻了?” 芽春不解,不过还是去给她拿了丹蔻来:“嬷嬷说这是今年新调制的颜色,按品阶分发。” 周窈窈“嗯”了一声,接过丹蔻看了两眼后又递给芽春,伸出一双嫩白的玉手来:“因为今日就是我生辰了呀,生辰描丹蔻,有个新气象嘛。” “哇!您的生辰?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奴婢?奴婢好给您庆生辰呢!” 芽春手巧,由她来给周窈窈描丹蔻,趁着间隙她忙对紫剑道:“快!你也要记住娘娘的生辰!” 紫剑板着脸道:“奴婢记下了,是闰二月二十八日。” 周窈窈看着她俩认真记日子的表情,心中一暖,但同时,也有些好笑。 这胡诌的日子,她先前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只记得是她离开前头一天。要不是这一轮次殷岃提起,她还不记得自己乱说了个生辰。 不过胡不胡诌又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同他提起了,若不是自己想要做一件事……她也绝不会用上这个日子。 待描完丹蔻,周窈窈满意地张开十指,笑得开心:“还是小兔子呢,正好应了癸卯年的寓意,芽春真是手巧。” 言罢,她命芽春将剩余的一点丹蔻留在妆奁匣子内:“就放那儿吧,若是下次想描,也能方便。” 芽春按照她的要求放好,又给紫剑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即出了里间。 不多时,两人回来,芽春端了一碗长寿面,紫剑端了一碟酱肘子,两人将手中的吃食放到周窈窈面前,笑道:“恰逢芳辰,吉乐欢喜。” 周窈窈鼻尖一酸,眼眶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不过她强忍着情绪,终于又憋了回去:“多谢。” 她一口一口用完长寿面,把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又一个人吃完了半个酱肘子,吃得满嘴留香。 芽春紫剑见她吃得高兴,便开开心心收拾了碗碟,还想多留一会儿同周窈窈说话时,却被其拒绝:“今天夜已深了,不必因是我的生辰便不休息,早些睡吧。” 说着,周窈窈打了个哈欠。 她一向倦怠困乏,芽春紫剑不疑有他,伺候她洗漱上榻后便要如往常一般熄了灯火。 周窈窈闭着眼睛制止:“掐一半灯芯,今日我生辰,还是留盏灯好。” 大郢多地都有生辰当日留灯的习俗,意为长寿平安。 芽春闻言,就只将灯芯掐了一半,待灯火黯淡下来时出了里间,关上了门。 许久后,外间再无声音,她们想是已经歇下了。 周窈窈侧头凝神听了一会儿,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起身,把靠墙的窗户推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她就着微弱的灯火来到梳妆台前,从里面拿出了剩余的丹蔻。 随后,她脱下自己身上所穿的寝衣,把丹蔻点了一点在寝衣背后腰际的位置,又把一切恢复原位。 只是在合上妆奁时,底部闪着的金光属实让她有些割舍不下。 周窈窈思索片刻,把金子拿了出来,安静地等待着。 午夜更声响起。 周窈窈深吸一口气,猛地打翻灯台,手中紧握着她劳心费力换来的金子,狠狠撞上了墙。 终于,她又要回家了。 为您提供大神 牛尾罗宋汤 的《朕的爱妃总寻死》最快更新 22. 第三次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