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王伐纣开始建设殷商美洲》 第1章所谓神土在海1方 “以下是您绑定本系统之后,在本星球即h-a-c-2023号蓝星,需要达成的任务目标—— 任务一:武王伐纣事件已触发,请藉由您的影响力,使得商纣王的将领攸侯喜放弃反攻,改为率领麾下军民横渡太平洋,在美洲重新建国。 任务二:在您没有深度干预本星球历史进程的前提下,攸侯喜本人或其后裔当中的任意一人,对于美洲大陆的【有效统治度】达到90以上。 任务三:您未深度干预的前提下,美洲大陆的科技水平持续领先其他大陆,时间达到一千年以上。” 没耍我吧? 对于雷翰晨的质疑,新系统的答复是——每个任务完成后,都有单独的奖励。全部完成的话,甚至能兑换三套【金色战棋】。 倒也并非他少见多怪,事实上,这是他触发的第二个系统。 十年了! 穿越过来整整十年,雷翰晨才等到属于自己的新机会! “别人穿越,一个系统就够使,系统还追着喂饭吃。我呢,上来就吃了个大诈胡!” 这还得从雷翰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说起。 当时,他的脑海里立刻就弹出一个系统面板。 只要绑定系统,就能够长生不老。 只要集齐一百点【修为值】,就可以位列仙班,而系统直接赠送了九十九点。 听起来像是个躺着就能成神的修仙系统。 这么好的福利,哪有不笑纳的道理? 结果,纳出个大乐子。 乐极生悲。 雷翰晨发现,自己成了一名以等离子态而存在于h-a-c-2023的永生者。 简单来说,就是游荡孤魂。 雷翰晨可以随时出现在别人的梦境里,却无法对他们的行动产生任何影响。 只要人们一睡醒,就会全部忘记他的话。 至于雷翰晨自己,无论做什么还是不做什么,都没办法让【修为值】增加个哪怕小数点的后十八位。 完逑,这岂不是比原来那个时代,某些app规定账户余额【凑够额度才能提现】还要坑爹? 就这样,雷翰晨的五年匆匆过去了。 然后,坑货系统才终于舍得对他说了句:集齐三套【金色战棋】,可以直接兑换一点修为值。 “之前的事情我忍了,那我在哪里能收集到金色战棋?” 结果这系统又继续哑巴了五年…… 往事不堪回首,雷翰晨决定赶紧绑定第二个系统。 这下他终于不用当孤魂了:无论潜入别人的梦境,还是直接现身,对方都会记得对话内容。 甚至,雷翰晨还可以临时变出几个分身,一人饰演多角。 似乎也就这些好处了,至于任务目标,在他看来就像是开一把战略游戏,坐观里面的势力自行弄出各种野生的东西。 这回,雷翰晨虽然可以稍微搅和下。 但如果直接教土著做事,什么三天出蒸汽机、十天搓原子弹之类。 这就属于【深度干预】,是过不了关的。 确认过一切都没问题,他开始扮演商王室最为尊崇的祖宗神,商汤的烈祖父,先公上甲微…… “喜啊,朕现在托梦给你,是有一个要托付的重任! 皇天后土已经厌弃大邑商,我们不可能再次拥有华夏的天命了! 当年女娲补天,用剩几块五彩石。其中一块落在东海尽头,化为神土。 经朕苦苦哀求,得到昊天上帝的允许,准你率领攸城的国人东迁, 于彼处继续繁衍生息。你速速着手准备此事!” 被雷翰晨称为“喜”的,正是商朝的同姓诸侯、殷王室的旁系子弟攸侯喜。 身为纣王的爱将,他奉命带着八万大军讨伐东夷,经过连番苦战,最终取得胜利。 但是,攸侯喜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班师回朝的路上,他在攸地遇见同是帝辛宠臣的飞廉。 才得知,牧野一战,周军击败商朝部队,而殷都及朝歌也被周人攻陷! “大王和太子还活着吗?”这一刻的攸侯喜既焦急又懊悔,心想如果当初自己能预料到这场突袭,对此早作防范就好了。 飞廉顿时有些哽咽:“凌辱公鹿的尸体,囚禁稚嫩的小鹿。西伯这等暴行,实在让人寒心……” 实际上,姬发在这时候已经即位称王。 然而商王室的忠臣们对此并不承认,继续沿用“西伯”的说法——这是他们当初赐予周人首领的封号。 “孤听说,太乙(商汤)在鸣条战胜夏桀之后,也只是将其流放到南巢。西伯如此缺乏仁德,又怎么有资格接过大邑商的天命呢!” 攸侯喜很是愤慨,而飞廉则劝说攸侯喜和他一起带兵北上: “先王对我俩的恩情,比岱宗(泰山)还高,比河水(黄河)还深。我们应该立刻率军北上,在周军返抵丰镐之前就截击他们!” “廉啊,”攸侯喜的表情充满忧虑,“夺回殷都、救出太子,之后再奉新王的命令讨伐西伯,这才是臣子应该遵守的规矩。” 飞廉忍不住反驳道:“周人的士兵现在非常疲累,急于回国准备春耕。 如果因为规矩而错失宝贵的战机,让他们得以恢复气力。 就算将来能让渭水倒流,又有什么用呢?” 攸侯喜听完,却是一言不发。 飞廉的话不无道理,但他身为主帅,更了解自己这支部队的实际情况—— 征讨东夷一役,让直属王室的五万士兵筋疲力尽、归心似箭。 在都城失陷、国王、太子禄父(武庚)被俘的当下, 这些人还能有多少士气,跟周国的军队再打一场硬仗呢? 能够顺利把太子救出来,就已经算是力挽狂澜了。 万一失败,要么就地解散,要么向北投奔与殷商亲善的诸方国…… 这就是摆在攸侯喜面前的选择与走向。 当夜,攸侯在城外设宴,款待飞廉。 两人各怀心事,先后醉倒在营帐里。 在梦里,攸侯喜见到一只青色羽毛的猫头鹰。 他不假思索,立刻跪地叩拜。这正是商王室的图腾,玄鸟! “大王,可是您托梦给臣喜吗?臣救驾来迟,让您死不瞑目啊……” “错了,朕的名字叫微!朕父名曰王亥,朕兄名曰恒!” 攸侯喜有些茫然。 从曾祖父被册封为侯爵以来,攸国已经历经三代国君。 王室的直系先公上甲微,为什么突然托梦给自己呢? 攸侯喜连忙磕起头来,“小子喜,身食商禄,深受大宗恩典,却不能拱卫王室,实在愧对先公,只乞求您保佑,让喜少灾少难……” “喜啊,朕托梦给你,并非想听你说这些。” 顿时,攸侯喜磕头如捣蒜: “先公,喜只是王室的旁系,而且太翁已经另建社稷,并没有祭祀您的资格。如果您因为祭品少了而不高兴,喜会派人告诉太子,不过您最好还是亲自托梦给他……” “糊涂!” 于是,攸侯喜听到了令他惊讶万分的那一番话—— 先公上甲微,竟然将拯救殷商社稷的重任托付给自己? 攸侯喜吓得不知所措,“先公,太子仍然健在,而且还有微子和箕子这两位大宗的苗裔,小子喜岂敢僭越……” “禄父缺乏战胜周人的才能,启是出卖王室的逆贼,胥余一向贪生怕死。他们如何能保证朕继续受到后人的祭祀?因此朕才前来托梦,命你到东方建立新邦!” 见攸侯喜仍然犹豫不决,雷翰晨再变出子攸、子唐、子吉三位攸国先君,让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喜,你想违背先公的意愿吗?” “太翁、大父、父,小子喜何德何能,竟然被先公委派这样的重任……” 哪怕认不出曾祖父和爷爷,攸侯喜也不会认不出把他抚养成人的父亲—— “喜,为父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攸侯喜无言哽咽,泪如雨下,向着四位祖宗,又磕头叩拜了很多次。 第2章攸侯喜决意东迁 鸡鸣时分,一身冷汗的攸侯喜,首先在大营帐醒来。 “家主,您有什么吩咐?” “孤昨晚梦见了先公,立刻找卜、筮(shi)、巫过来,让他们分别占一占此梦的吉凶!” 殷商贵族经常让人占算各种大小事情,攸侯喜自然也不例外。 卜者烧龟甲钻洞,筮人用蓍(shi)草摆卦,巫师则跳起大神来。 各显神通,而他们得到的结果都是大吉。 这是当然——雷翰晨已经提前在这三个人的梦境里打过招呼。 如果他们敢占出“凶”来,自己一定会持续诅咒他们本人乃至子孙后代。 有着这样的祖灵加持,想不获得吉报都难啊。 “把小史叫过来,记录孤要说的话!再派人告诉小宰,把攸城里面的仓,仔细盘点一遍!” 另一边厢,同样喝了个大醉的飞廉,也独自醒过来。 按照当时的社交风范,夜宴后的第二天,如果宾客未能见到主人,就应该自行离去。 然而,还想着继续劝说攸侯喜的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不待通传,飞廉便进到攸侯平常就寝的小营帐里面。 攸侯喜略感不悦,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臣仆们识趣退下: “廉啊,你可知道?昨晚,孤竟然梦到了先公上甲!” “这怎么可能?”飞廉忍不住惊呼起来,“攸侯您,早就不属于王室的直系了啊?” “孤醒来之后,起初也是不敢相信。 但孤让卜、筮、巫分别占算,结果却是完全一致! 先公在梦里向孤授命,要孤带领族人东迁。 既然三次占算都是大吉,孤当然要着手筹备此事!” 这一瞬间,飞廉不禁怀疑攸侯喜疯了。不过也罢,关键是那五万军队的指挥权: “粗鄙的我,怎么能理解贵人的志向呢。只是,攸侯您既然决定东迁,那么请您把麾下的将士交给我,让我能够向先王和太子,履行身为臣子的忠义。” “先公说,让丧失根基的军队去作战,这是抛弃他们,让他们去送死。所以,孤必须带着他们一同东迁。” “你疯了!”听到这里,飞廉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地位差距—— “上甲是商王室的祖灵,怎么可能不首先向太子托梦,保佑太子从周人那里逃出来,复兴大邑商?” “先王在生前命你统领王室军队,岂是让你把他们据为己有的?” 飞廉说得激动起来,一瞬间竟握紧了双手的拳头,几乎就要挥向攸侯喜的脸上。 这时候,攸侯喜却也没有躲开的打算。 连他自己都还在消化着东迁这件事,如果不是雷翰晨在梦里详细讲述,他肯定不会想到任何的类似策略。 廉啊,这样吧……不如你跟着孤,沐浴更衣一番,然后祭拜攸国宗庙,祈求先公再次托梦给我们!” 渐渐冷静下来的飞廉,明白他自己是不可能凭着杀死攸侯喜而夺得军权的,况且他本来就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于是同意了攸侯喜的提议。 两人随即安顿好一切,长跪在攸城的宗庙门外,直至太阳落山。 入夜,攸侯再次宴请飞廉。 酒过三巡,攸侯喜首先醉倒,飞廉只多喝了几觚(gu),也昏睡过去。 翌日早上。 攸侯喜摊摊手,长叹一声: “举族东迁,这就是先公的吩咐。孤是为了保全殷商社稷让祖先们能够继续受到祭祀,才决意这样做的。” “攸侯,您别说了……”飞廉一脸痛苦。在梦里,雷翰晨向他展示了好几个未来的场景。 飞廉知道,自己如果坚持反攻,下场就是死在霍太山…… 但他宁愿面对自己的命运。 “虽然先公说,我善于奔跑,儿子们又力大无穷,历年来更是畜牧有功。 只要我跟随东迁,就会持续保佑我的子孙。 但先王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即使战死十次也没有办法报答。” 听到这里,攸侯喜不禁摇了摇头: “子姓的祖宗,竟然会保佑一个外人,要不是亲耳听见,孤绝对不会相信。 亏你还说先王对你有恩,你这样对待殷商的先公,符合报答的道理吗!” 飞廉忽然跪下,向着攸国宗庙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先公、攸侯,恕小臣愚钝,实在不能从命……但小臣另外有个愿望,请攸侯赏赐一名良家女给我!” “廉,你这是何意?”一头雾水的攸侯喜问道。 “就让我的幼子跟随攸侯您东迁吧!请先公保佑,今晚务必让那名女子受孕,十个月后顺利生产!” 虽然有点意外,这仍然在雷翰晨的掌握之中—— 飞廉的另外两个儿子,恶来和季胜,属于秦国和赵国的祖宗。 所以,这两支后裔是万万不能带去美洲的,不然就会触发【深度干预】的判定了。 当夜,攸侯喜让人设法物色到一个年轻的寡妇,送去飞廉的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 “姝(shu)。” “可曾生产?” “与先夫有一个女儿。” “殷先公上甲,届时必定保佑你们母子平安。攸侯也向我保证,会让你们衣食无忧!” 飞廉长嘘短叹,过了很久,才又挤出一句: “我不是个好男子,对不住了……” 两人一夜无眠。 三天后,飞廉带着万余士兵离开攸地。 既然只有这些人愿意跟他走,攻击周人的主力军,肯定是办不到了。 只能先赶往宣方,然后设法救出太子。 宣方是商朝的同盟国,在那里尚还驻有另一支王室的部队。 至于剩下的三万士兵,由于雷翰晨出现在他们的梦里,不断加以劝说,这些人纷纷决定跟随攸侯喜东迁。 而攸城里的国人,起初并不愿意。 这是因为,攸国虽然属于商朝的同姓诸侯国,但当地的大部分民众并非商族人,而是淮夷。 当年,商王武丁征伐淮夷大获全胜,将攻占的部分土地赐给他的庶子攸,这才有了攸国。 除了跟随攸前来的一小部分殷商贵族,原本的人口结构没有太多变化。 换言之,就算之后被周军攻占,国人们的待遇基本上也不会怎么变。 既然如此,那他们当然没有理由跟随攸侯喜东迁。 但在雷翰晨的梦境攻势,以及攸侯喜严厉命令的双重夹击之下。 大部分国人还是开始为迁徙而做准备。 剩下一小批坚决不肯走的,攸侯喜干脆让他们到时候自己看着办。 十天后。 攸侯喜带着正妻、两名嫡子以及一众家臣,最后一次在攸城祭拜宗庙—— “殷商列祖在上、攸国列宗在上!臣,小子喜,谨奉先公授命,决意东迁,保存宗庙社稷…… 乞求先公保佑,我等路上一切顺利,东行卜居之地,年年风调雨顺!” 按照雷翰晨的多次明确要求,这次典礼并没有使用任何人殉。 只以太牢之礼,也就是牛、羊、猪致祭。 “家主,吉时已到,请您起行。” “众人听令,”站在马车上的攸侯喜,拔剑高呼:“东迁队伍,出发!” 第八天的中午,攸侯喜一行人已经到达海边。 虽说他们走得不快,而且中途还遇到几批野人的零散袭击。 但当时的海岸线,毕竟跟两三千年后的位置不一样。 不过,攸侯本人已经变得相当急躁。 由于雷翰晨没有现身,一路上攸侯喜不时让卜、筮、巫推算,先公所指示的吉地究竟在哪里。 出来的结果,或是两好一坏、或是一好两坏。 甚至,有次竟然还占出了三个凶。 现在,四万多人都来到海边了。 别说木船,就连可以用来造船的树木都见不到半棵。 只有四条不知道是谁修出来的石道! “先公啊!您是要让我们跳海自尽吗?” 望着持续向岸边翻滚的波涛,攸侯喜不禁苦笑起来。 第3章万人横渡太平洋 万念俱灰之际,攸侯喜突然看见一个金光灿灿的身影。 “稍安勿躁,朕已经为你们所有人准备了船舶!” 这把声音,是先公上甲! 立刻就认出自己祖宗的攸侯喜,连忙跪下磕头,同时向人群大喝一声: “先公显灵!你们还不跟孤一起跪下?” 其他人随即也纷纷向着前面叩拜起来,他们同样看到了那道金光。 于是,雷翰晨吩咐攸侯喜说: “喜,你听好!把民众和士兵分成七拨人,依次上船。 无论什么人,有谁扰乱队列的,你和你的家臣,就把他当场杀死! 船队由朕居中调度,你们上船后,谨守自己岗位就可以了。 到时候有谁在船上喧闹,无论贵贱嫡庶,一律格杀勿论,知道吗?” 说完,雷翰晨就把自己的身影变走了。 攸侯喜又磕过几个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才起了身,召集自己的家臣,向他们当场宣布先公的诰令。 大约用了半个时辰,全部人马就各自排成了七条长蛇。 攸侯喜又再向着大海跪下,口中念念有词: “小子喜,已经把攸人分为七列,请先公立刻再显灵,赐木船一千艘,让众人安心……” 以当时的造船科技,一艘木船能让五十个人乘坐,就已经是极限了。 整支东迁队伍的人数,接近五万之众。 既是横渡大海,周人军队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到自己的背后。 一次性把全部人都带上船,当然最为稳妥。 然而,其实连雷翰晨都不知道,接着出来的会是什么船? 系统确实会提供船只,因为他自己是变不出船的,而船又是完成任务一的必要条件。 但具体能拿到哪个年代、什么型号的船只,这却要靠现场抽卡了。 雷翰晨只能确定两件事: 第一,抽卡池里面,大部分都是民用船舶。至于航母、核潜艇之类,他并不认为自己运气有那么好。 要是真的好,就不会被什么修仙系统坑了十年,不是吗? 第二,船舶的所属年代,不会晚于他原本生活的年代。 也就是,二十三世纪的船只,只能由来自二十三世纪的穿越者抽到。 而雷翰晨自己,究竟能抽到西班牙大帆船还是独木舟,就全看他的运气发放地是欧洲还是非洲了…… 【船只卡已抽得,自动释放技能。】 “啊?!这……这……这些是?!” 攸侯喜抬起头,突然发现有七座巨型“仙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四条石道的旁边! 两千年的科技代差,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这,就是朕为你们准备的船只!” 雷翰晨说完,忍不住暗自苦笑起来: 穿越之前,他自己可是连一次游轮都没坐过呀。 而这些商朝人倒好。 直接就能享受二〇二〇年代,地球最大型的豪华游轮——海洋奇迹号,而且七艘都是同款! 本来,雷翰晨觉得能抽到西班牙大帆船就算头奖了。 毕竟木船系的东西,对商朝人造成的精神冲击能够小一点。 要是把这堆人都吓傻了,拉去美洲岂不是白忙活? 何况,还得让这些商朝人亲自开船,现在突然弄个没帆没桨的现代船舶,系统你说咋整? 说回攸侯喜这边,自国君以下,众人都被二十一世纪的豪华游轮吓得目瞪口呆。 有些胆子小的,直接就昏死过去。 至于攸侯喜本人,毕竟身为攸国的一国之君,而且又是东迁的发起者。 虽然同样战战兢兢,最终也勉强定住心神,向众人高声说: “尔……尔等……尔等肃静下来!听孤的号令,逐个排队上船!” 一众家臣、士兵和民众,却都纷纷哭喊着,宁愿跪地不起。 这实在太超乎这些人对船只的想象了,也难怪他们不肯再多走一步。 攸侯喜无奈,只得取过一支旗帜,独自向中间的石道走去。 毕竟,这次东迁是他凭着个人意志而发起的,而且赌上了自己和整个攸氏的权威和信誉。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无论是福是祸,也只能继续面对! 怀着万分忐忑,攸侯喜从底层舰桥上了其中一艘游轮。 虽然有雷翰晨的实时指示,游轮里的景象还是让攸侯喜晕晕乎乎。 他一路跌跌撞撞,用了几乎三刻钟,才上到甲板。 走到船头,看见海滩上的众人,攸侯喜赶紧举起自己手里的旗帜。 他一边奋力挥舞着,一边高呼道:“众人听令!随孤上船!” 声音隐隐约约,但旗帜确是清楚可见的。 既然国君都率先登上“仙山”,七条队列终于也开始动了起来。 待得全部人都确认登船,太阳差不多也已经落山。 船上的各种运作,像是驾驶,准备食水等等,都由系统负责。 准确来说,是系统放置的一群智械。 从外表来看,这些智械跟商朝人并没什么区别。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是让四万多个青铜时代的人类,横渡太平洋。 在茫茫深海里面,一旦真的吓死几个商朝人,导致船上的秩序失控。 这种后果,是雷翰晨完全不愿意承受的。 所以,他觉得还是应该尽可能地限制这几万人的的活动范围。 饮食器具,只准备陶瓷杯碗跟木筷子。 而伙食,当然也按照商朝人的风格而准备,炒菜、炸肉什么的,一律不要。 于是,雷翰晨向攸侯喜他们下达了三项命令—— 第一,除了驻守各处走廊和过道的士兵之外,全部人一律呆在船上的客房,不许随意进出。 第二,客房里有卫生间,人有三急的时候,就拉在白色的“壶”里面,然后按“壶”上面的机关,这叫做冲水。 第三,食物和饮用水,都由士兵统一在甲板指定位置领取,然后再分别发放给众人。 至于士兵们,除了换岗休息之外,一律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无赦! 除了这些,还有大大小小的几百条规矩…… 把全部事项都吩咐下去,雷翰晨才让七艘游轮起航,向着东方的太平洋出发。 攸侯喜船队的行进路线,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蓝星地名来描述的话。 那就是先从当时的沿海地区,也就是江苏省的灌云、灌南一带出发。 接着,由黄海、东海进入菲律宾海,沿日本列岛的南部海岸驶向东北方面。 到达北纬三十五度的海面之后,再朝着东偏东北方向一路前进,直至靠近北美西部海岸。 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北太平洋的洋流,尽量减少航行时间。 在船舱里度过人心惶惶的九天之后。 四万八千多名殷商遗民终于再次见到了陆地。 这个位置,在另一个蓝星的时空里,叫做旧金山或者三藩市。 攸侯喜询问道:“永、韦、允,你们都算出吉报吗?” 卜、筮、巫,三个人异口同声,“是的,占算的结果是大吉。” “好,”攸侯不禁松了口气,“看来,此地就是先公所说的神土大陆!” 雷翰晨却没有让他们就此登陆。 而是让船队继续驶进旧金山湾,直到圣何塞的浅滩才停下来。 原因是,环顾整个湾区,只有圣何塞这一带,同时拥有锡矿和铅矿。 殷商既然是青铜时代的势力,自然不可能让这些人首先定居缺乏青铜材料的地方。 如果自己挖不到矿石,又没有可以贸易的对象,还怎么在一片莽荒的美洲大陆生存下来? “吾等就在这里下船,营造新邦! 此城,先公赐名为亳(bo)攸!城北的大泽,名曰攸泽! 大泽之外,吾等一路横渡而来的,则是殷海!” 殷商美洲的原点,在这一刻诞生了。 统一美洲大陆,这是属于四万八千多名商朝遗民的崭新天命。 在不远处见证着这一切的,除了雷翰晨,还有几名附近部落的野人…… 第4章国之大事在牧与工 时光转瞬即逝,四万八千余名殷商遗民,首次在美洲庆祝了春节。 冬天的时候,姝(shu)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按照雷翰晨的意思,攸侯喜向其赐名为“颇”。 母子两人,连同姝跟前夫的女儿,一并以宾客的身份领取俸禄。 包括飞廉的小儿子在内,这年总共有几千个婴儿在美洲出生。 对于其他同样有所生育的家庭,攸侯喜也分别给予他们不同程度的赏赐。 原因在于,雷翰晨只能招揽属性为【前朝遗民】、【流亡者】和【商旅】的移民前往美洲,否则就会触发【深度干预历史进程】的判定。 到时候,前面这一大堆忙活,就全部打水漂了。 而下一次能从华夏获得移民,还得等上个五年—— 届时三监之乱爆发,武庚战败,周人再次分割殷商旧氏族的势力,这才可以成事。 因此,鼓励已经移居美洲的殷商遗民们多生多育、同时减少新生儿的夭折率,就成了重中之重。 “喜,朕问你:国家政事当中,最关键的部分是什么?” “小子喜,谨答先公问:最重要的国政,是祭祀与用兵。 祭祀是为了告慰祖宗的英灵,用兵是为了光耀祖宗的基业。” 然而,雷翰晨的回答,再次出乎攸侯喜的意料之外: “喜,此一时,彼一时也。尔等已经按照朕的意愿,迁居到神土大陆。如今的国之大事,当在牧与工!” 攸国属于商王朝征伐淮夷的前哨基地,为此,商王每年都会向攸侯赏赐大量物资。 而历代攸侯的主要角色,也是在殷都担任职官。 所以,攸侯喜虽说是一国之君,但其实并没什么实际的治国经验。 他只懂得打仗与畜牧,因为这两样都是由商王委派给他的差事。 而上甲微,则是使商族走向强盛的氏族首领。 两相对照之下,对于先公的智慧,攸侯只觉得深不可测,除了惊讶,就是佩服。 扮演上甲微的雷翰晨,继续对攸侯喜说道: “所谓的牧,不仅仅是让牲畜增加数量,还要让民众能够繁衍生息。 我们天邑商,本来是辖有八百万人口的大国。 如今跟随你东迁而来的,却只有四万余众。 比例不过二百分之一,这是多么惨重的损失啊。 如果你只懂得祭祀祖先,却不能使民众的生活富足。 即使朕允许你征伐附近的夷狄,赐给你最为锋利的武器,国家就能立刻兴旺起来吗?” 早在东迁队伍登陆之时,生活在攸泽、也就是旧金山湾区的原始部落,立刻就觉察到攸侯喜一行人的出现。 对于这些部落,雷翰晨的办法是,不断潜入各个酋长和巫师的梦境。 警告他们,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不得进入亳(bo)攸城外的三里地范围以内。 这样做,也确实是为了美洲原住民好。 因为系统的奖励池和抽卡池里面,完全没有疫苗或者魔法阵之类的东西。 如果让这些人,立刻跟商朝遗民产生接触。 一旦疾病流行,导致原住民们大批死亡,到时候去哪里获得新的人口? 而攸侯喜这边,在亳攸的城墙初步建好之后,他多次打算派出一小支部队,向附近的部落发起进攻,不过最后都被雷翰晨阻止。 虽然按照他的坚决要求,攸侯喜颁布诰(gào)令,在祭祀当中,全面以陶俑代替人殉。 这样一来,捕捉战俘用于人殉的战争逻辑,也就走向终结。 但攸侯喜身为一名将领、一名商王室的后裔,对于战争的渴望,已经属于人格本能。 对此,雷翰晨只能不断用“国君”这个身份加以提醒,尽量让攸侯喜在既定轨道之内行事。 不过,雷翰晨原本就多留了一手。 东迁队伍还没起行的时候,他就告诉攸侯喜,只能带少量的牛、羊、马随同出发。 美洲原住民始终没有驯化大型动物,这就导致他们身上缺乏某些抗体。 而对于大量饲养家禽家畜的商朝人来说,就完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雷翰晨宁愿让商朝遗民在美洲重新发展畜牧业。 恰好,系统在这时候告诉他—— 如果这些商朝人能够成功驯化美洲野牛和北美驼鹿,那么就可以结算到大量的科技点。 在雷翰晨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这两种都是人类曾经想要驯化、最后却以失败告终的大型动物。 既然如此,畜养“神牛”和“神鹿”的这个重任,就更要交给攸侯喜了。 至于“工”,倒不用雷翰晨多费口舌,稍微提点两句,攸侯就可以反应过来。 商朝末年,各种手工业已经相当发达,甚至出现了初步的行业分工。 后来分封给姬姓诸侯国的“殷民六族”里面,索氏是专门搓麻绳的,长勺氏是专门制作高级酒器的,而尾勺氏则只做普通酒器。 说起来,他们都属于商王室的同族,其中的条氏,更是攸国大部分国人的主要构成。 这些氏族的朝廷地位,自然是不缺的,甚至有点类似后面的世家望族。 不过能担任职官的,始终是氏族的上层;至于中下阶层,主要靠自己的手艺挣饭吃。 跟随攸侯喜东迁的三万多士兵,就属于这批殷民部族: 锜(qi)氏、繁(po)氏、邽(gui)氏、陶氏、樊氏、施氏、徐氏、萧氏,总共八氏。 而之前提到的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三族,也分别有人担任攸侯喜的廷臣。 当他们从雷翰晨这里,得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集体被强制迁到鲁国和卫国,被迫拿起锄头,子孙们也要世世代代被束缚在井田之中…… 所有人,二话不说,立刻表示愿意参与东迁。 以这样的人口结构,攸侯喜哪怕稍微忽视了手工业的发展,都会受到国人的谴责。 至于像周人那般行事,把这些氏族一律当农民使用,就更加不可能了。 只是因为亳攸城还是百废待兴的阶段,他们才暂时忍耐着,拿起锄头默默种地。 为了稍微扭转殷商遗民发展技术的偏科性质,雷翰晨吩咐攸侯喜再颁布一项新诰令…… 第5章众臣僚各抒己见 最开始营建亳(bo)攸城的时候,主要还是由殷商遗民一砖一木地亲自完成。 雷翰晨并没有干预太多,这是为了避免触发系统判定。 他只使用了一张抽到的卡片——变出足够多的粮食,保证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让这四万多张嘴都可以吃饱。 由于时间极其紧迫,除了孕妇和小孩,所有男女在攸侯喜的亲自指挥之下,分为两批人开始营建。 其中一批人,负责挖掘壕沟,同时把挖上来的泥土,夯成一条条土块,最终筑成正方形的土块圈。 而另一批人,则到附近的森林里就地取材,并在土块圈之内,再筑起木墙、木门、木岗楼。 至于住宅,至少在开头的一两个月,他们都只能以木寮、帐篷甚至地穴先应付着。 但无论如何,宗庙是必须有的,哪怕暂时弄个大木箱子。攸侯喜让人现刻了一个猫头鹰的木像,作为先公上甲微的神像,不时敬拜。 而在建城的同时,还要再分出一部分人,负责开垦附近的土地,种植五谷、桑树和苎麻…… 冬去春来,亳攸城算是初步有了一番气象,而攸侯喜仍旧住在以蓝橡木搭建的长屋——这便是属于他的宫殿。 这一天,攸侯喜召集城中的所有重要人物,共同商议国政。 攸侯本人,面南就坐。 攸国臣僚以及王室军队的中层将领分为左右两列,相对而入席。 在攸侯喜的身后不远处,另外留有一个高于所有人的坐垫,象征着太子禄父,也就是武庚。 从攸侯的座位放眼望去,他目前的处境如下—— 臣僚方面,主要以卜永、筮(shi)韦、巫允这三个人为首。 殷商王室重视祭祀和占算,而能够担任占卜官的,也必定出身于显赫的贵族家庭。 攸国作为商王朝的同姓诸侯国,自然也不例外。 至于王室军队的将领们,他们分别来自于十一个殷商氏族,原本只要派出相应人数的代表即可。 但是,这些将领都并非自己所在部族的上层人物,如果以氏族代表的身份与会,反倒显得立场尴尬。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是因为商纣王委任攸侯喜为负责征讨淮夷的主帅,他们才受到攸侯的管辖。 如果说,在率众东迁、营造亳攸的过程中,还可以和一和稀泥的话。 那么在局势初定的当下,攸侯喜对于王室军队的临时统帅权,反而成了烫手的山芋。 例如,这两批人在城里爆发了冲突,臣僚们要求以民法审决,将领们则要求以军法审决。 公说呢,公有理;婆说呢,婆也有理。 再例如,按照雷翰晨的指示,攸侯喜下令,两年之内绝不攻打附近的原始部落,而是继续营建亳攸城,并在附近开垦荒地。 臣僚们十分赞同,本来他们就被雷翰晨的梦境攻势弄得神经衰弱。而且,由于跟随东迁,也使得他们失去了原本在攸城的产业。 如今正是恢复损失的机会,臣僚们自然不可能错过。 反观王室军队这边,他们在打仗的时候,依靠掠夺战利品为生;不作战的时候,则凭自己的手艺吃饭。 攸侯的命令,让他们失去了赚外快的机会,而营造亳攸、开垦荒地,要不就是毫无收益,要不就是大部分好处落在攸国臣僚的头上。 长此以往,士兵和将领的内心逐渐滋生怨气,即使雷翰晨在每天晚上,逐个对这三万多人报梦显灵,也只能堪堪将其压制住。 这样做的后果是,系统面板所显示的【干预历史进程指数】越来越高,已经快要迫近触发【深度干预】判定的边缘。 雷翰晨宁愿一劳永逸,于是他授命攸侯喜,召集了这次的国政会议。 攸侯喜首先问起卜永:“永啊,东迁到神土大陆以来,你有什么感想?” “臣永向您禀报,神土大陆的肥沃,实在令臣感到震惊。臣在攸城和殷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黑的泥壤! 东迁之时,臣等从攸城带来了五谷的种子,但也许因为神土的造化过于神奇,它们的收成都只属一般。 臣认为,应当加派人手,在攸泽一带获取更多的水产和猎物。虽然先公庇佑,让我们在两年之内粮食充足,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我们将来是必然会面临饥荒的。” 攸侯喜却没有回答卜永,而是又询问出身长勺氏的将领殽(yáo)。 “攸侯,您曾经告诉我们,先公有这样的教诲: ‘名分不当,说话就不顺;说话不顺,事情就办不成。’ 我们是为王室作战的士兵,当初之所以愿意跟随攸侯您东迁,是因为敬佩您对于先王的忠心。 我们想在神土大陆积蓄力量,将来能够救出太子,让他继承大邑商的王位。 让军队的武备废弛,却加强攸国的城池,这难道是正确的做法吗?” 攸侯喜又询问巫允,对于东迁以来的看法。允回答说: “攸侯,恕臣直言,这里虽说是先公向天神求取到的神土大陆,却实在不是凡人的宜居之地啊。 当初在攸城的时候,整个春夏都应该是耕种的季节。 但来到这里之后,下雨的日子不到原来三分之一,历法的节气都失去了意义。 中午前后,根本不能在外面逗留,只能在家里就寝。 难道这样的地方,能使殷商得到复兴吗?” 亳攸城,也就是后世的圣何塞,属于地中海气候。而攸城,则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在殷都周围,甚至能捕获大象、犀牛与鳄鱼。 众人顿时变得七嘴八舌起来,但反正是同一个意思:累了,我想回老家了! 攸侯喜回答道: “不可!这片神土,是先公向天神苦苦哀求所得。 我们既然决定遵从先公的意志,率领全族到达这里筑起亳攸城,如今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孤听说,太乙打猎时,曾经网开一面,让愿意被他猎取的野兽留下,不愿被猎取的,则自由离去。 你们现在,可以自行决定是走是留,不过,先公已经托梦告诉我,如果不愿意留在亳攸城的,他不会赐给任何粮食!” 第6章文与武心服口服 攸侯喜的话,让长勺殽(yáo)和巫永都愣住了。 虽然到了这个时候,长勺氏和王室之间的血缘纽带已经非常薄弱。 但毕竟同为子姓的族人,在殽的心里面,想要率军回到华夏的愿望始终是非常强烈的。 只是,跟随攸侯喜东迁以来,攸侯却只是一味修筑城池,布置内政,丝毫没有任何整军备战的意图。 长勺殽自知有些失态,但他的发言,确是发乎本心的。 反观巫允这边,却属于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心态。 对于人与祖灵、神明之间的交往,殷商王朝是非常重视的,置备三种负责占卜的职官,就是具体的表现。 然而,卜、筮(shi)、巫这三个职务,彼此的地位却有着非常大的落差。 卜和筮,使用的都是具体的占算材料,这就带来两个效果: 第一,占算的手艺可以代代相传,稳定交接。 第二,对于重要的军国大事,更可以根据商王的意向,对结果进行“深入解读”乃至于“技术性调整”。 巫则完全不一样,“此子骨骼精奇,有跳大神之姿”的传承办法既不存在,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才出现下一个巫,那都属于正常操作。 至于“政教分工”这种事情,自诩是神之容器的巫,就更加不屑于为之。 总体来说,历代商王都是倾向于重用、提拔卜和筮,抑压甚至打击巫。 但他们却也不敢彻底废除巫这个职位—— 卜筮办事,毕竟或多或少都有点猫腻的,万一皇天后土,列祖列宗真的降下什么旨意,而自己却没有及时听从,那不就完蛋了? 允的惺惺作态,正是基于国君与巫的这种关系结构。 实际上,他只是想在这个时候把朝局的水搅浑,趁机为自己家族多谋得一些领地。 巫允过去就是这样做的,当时卜永和筮韦为了攸城附近的一块肥田而争持不休,允与韦的关系稍好,跟永却是势成水火。 结果,他反而支持卜永。而攸侯喜的裁决则更出人意料,田地既没有判给永,也没有判给韦,而是赏给了允。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初攸侯喜之所以做出那样的决定,一来,是保证家臣之间的力量平衡,二来,巫允的预言,确实曾经让他在郊外打猎时,避过野人的袭击。 不过,现在攸侯既然能跟雷翰晨这位先公直接沟通,那一切都得另说! 攸侯喜用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着巫允,继续说道: “允啊,先公的旨意,尔应该一早知晓的吧?” “家主,我……”巫允顿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混账!”攸侯忽然厉声大喝,让列席的众人都打了个寒颤: “尔最近德行不脩,先公深感厌恶,不愿托梦于尔。 若不是看在尔历年来尚有苦劳,孤必定罢黜尔的职守!” 事实上,攸侯喜的指责根本是往轻了说。 当初巫允的所谓预言,其实只是乌鸦嘴足够勤奋,侥幸押中一注而已。 现在嘛,先公上甲微跟攸侯直接沟通,根本不需要他这个中介商。 巫允吓得连忙跪地求饶,磕了很多个响头,才勉强保住自己的职位,不至于变成失业中年人。 敲打过允之后,攸侯喜又对长勺殽说道: “孤对王室的忠心,一分一毫都没有减损过。汝看看孤身后的席位, 虽然太子如今并不在这里,但孤始终谨守着臣子的礼节!” 话音刚落,攸侯便转过身去,向着空席位不断叩拜,众人也跟随着他一同磕头。 “是殽失言了,在此谨向攸侯赔罪。既然攸侯尊奉王室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过,那么您又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兵,攻打附近的野人?” “殽啊,你还记得之前先王御驾亲征,指挥我们征讨淮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长勺殽顿时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当时,商朝军队一路向南进发,几乎推进到了长江的北岸。 然而,由于水土不服,以及当地的瘴气,许多士兵病死异乡。 长勺殽的幺弟,也是这其中的一名亡魂。 “先公曾经对孤说,神土大陆这里同样是瘴气弥漫。 只有亳攸城这里,既能得攸泽之利,又不受瘴气的毒害。 孤命令诸位戮力同心,营造城池,这是为了让诸位能够安稳地生活啊。 尚未适应神土的气候,就急着谋取战功。 即使先公赐给我们最锋利的武器,我们难道就能够禄寿同享了吗?” 听到这里,雷翰晨很是欣慰——虽然攸侯喜刚才的那番话,有些是现编的。 自己并没有跟攸侯提过,但这也显示攸侯喜在政道方面,还是很有潜质的。 潜质归潜质,之后还是得敲打一下攸侯喜才行。 毕竟,玉不琢不成器啊。 对于攸侯喜的一番言辞,长勺殽无言以对。攸侯喜见状,继续对他说道: “当初,尔等之所以跟随孤前来神土,是因为尔等恐惧于自己的命运。 若是战败,被周人俘虏,便要被迁去奄地,世代为农。 孤深知尔等的心意,只是如今亳攸城百废待兴。 粮食的收成尚不能得到保证,故此才让尔等也一并参与耕种。 待得仓廪(l)充实之后,孤必定奖掖百工,让尔等都能各展所长。 一如昔日在殷都那样,无需下田劳作。” 以长勺殽为首,诸位将领都向攸侯喜叩拜答谢。 卜永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攸侯喜的凌厉眼神之后,就自觉把话咽回肚子里去。 本以为一场口舌纷争就此落下帷幕,谁知攸侯突然又宣布道: “先公告诉孤,太子如今尚在人间,而且安然无恙。 五年之后,先公将再次以他的法力,把太子的尊驾也迎来神土。 所以,孤决定命人在亳攸的西北方向挑选一块吉地,营造一座新城。 届时献给太子,以作为我天邑商的新都城!” 按照攸侯喜的规划,王室军队的三万士兵,到时候每人都可以分得一块田地。 至于刚才吃了哑巴亏的巫允、卜永,还有未发一言的筮韦,也是利益均沾。 “天佑殷商!天佑攸侯!” 众人再次向着攸侯喜叩拜,这一回,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心服口服。 第7章岂曰无医与子同药 “禀报家主!有个野人,抱着一具尸体,跪在城门口大声哭喊,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还请您裁示,我们该怎么做!” 这一声通传,让长木屋里的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互相议论了起来。 刚才始终没有说话的筮(shi)韦,向攸侯喜施了一礼,朗声奏道: “家主,臣韦谨向您进言。 禽兽的举止,是人类难以理解的。若是在荒野之中,倒也不必管他。 只是,如今这般的喧闹,必定会影响城里的民心。 还请您颁下命令,让人先向他泼水驱赶,若禽兽不愿退去,则再以弓箭射杀之。” 攸侯喜却说:“韦啊,你还记得孤提到先祖太乙的懿德吗?” “家主,臣记得,当年太乙在打猎的时候,对禽兽网开一面,诸侯都敬佩其仁义,争相景(yg)从,于是代替夏桀而为天子。” “说得好!”攸侯喜拍掌说道,“孤刚才提到,之后应该再建造一座新城献给太子,以作我殷商国都。 如今有禽兽来到亳(bo)攸城门,这不正是脩仁德以敬祖宗,彰显太子威名的时候吗!” 说完,攸侯就命人到“宗庙”——大木箱子去,请出先公的木像,而自己则往城门方向走去。 一众臣僚和将领,自然是纷纷跟在后面,随着攸侯喜的步伐,逐个登上木墙。 众人来到以蓝橡木搭建的城楼,果然看到有个披头散发、身上涂着各种彩绘颜料的部落人,抱着一具身穿兽皮的尸体在放声痛哭。 这些殷商贵族,确实听到这个野人在叽里呱啦地念叨些什么。 但没有一个人,能够从中听出任何他们熟悉的音节。 “先公,小子喜恳求您显灵,让我们能够分辨禽兽的叫声,了解禽兽的举止,不让城里的国人感到厌烦或者恐惧……” 雷翰晨不禁皱起眉头,这样子被请出来,在商朝人和美洲原住民之间临时担任翻译,可是会大为增加他的【干预历史进程】判定的呀。 但现在这个情况,不出手也是不行了—— 这个部族男可是附近部落的酋长之子,而他抱着的,更是酋长本人。 要是让这帮商朝人随便射死对方,结下血仇,届时候想要再同化这些部落,就真的是难上加难啊。 雷翰晨叹了口气,以一道金光的姿态,出现在部落男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是警告过你们,两年之内绝对不可以接近这附近的吗?” “尊敬的天神,我叫做黑岩。我们部落确实有听从您的旨意,在游猎的时候都避开这一带,只是……” “只是什么?”雷翰晨问道。 黑岩用手擦了擦眼泪,以哽咽的语气继续回答说: “今天早上,父亲带着我还有部落的猎手们去山里打猎,途中遇到三只野牛。 我们杀死了其中两只,但有一只逃脱了,而且还把我的父亲撞得重伤…… 我们立刻把父亲带回部落,但部落的巫师说,父亲的伤势太重,绝对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巫师让我做好继任酋长的准备,但我实在不愿意看到父亲这么早就死去啊!” 说到这里,黑岩忍不住又掉下了大滴眼泪。 他从小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今天这一哭,仿佛是要用尽之前十四年的份量。 “我知道,如果带着父亲来到这里,就必定能够遇见天神。 恳求天神您施展法力,救回我的父亲吧!” 雷翰晨在内心苦笑道,如果自己真能有这种法力就好了。 实际上,他本人既不懂医术,绑定的这两个系统,也没有任何关于治疗的技能卡片。 不过嘛,身后的这堆商朝人,倒还有点可能,可以把这个酋长救回来。 “先公,那只禽兽向您说了什么?” 眼见城门外的那道金光,飞来自己面前,早已跪下的攸侯喜,毕恭毕敬地向雷翰晨问道。 “喜啊,那个野人告诉朕,他的父亲在打猎时受了重伤,但是他的部落里面,却无人能够医治。 他的父亲,是部落的首领,只要父亲死去,他便能立刻继任。 然而,他却宁愿违反与朕的约定,来到亳攸城外,只为了能够救回他的父亲。 这样的孝心,丝毫不逊色于我们这些知晓礼乐的华夏贵种。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让你的小疾臣对其施行救治啊?” 小疾臣,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医生。 攸侯喜连忙回答道:“原来如此。请先公放心,喜立刻让人把所有小疾臣召集过来,打开城门,让他们出城救治那个野人。” “糊涂!”雷翰晨接下来的话,让攸侯喜感觉又要上一堂政道精选课,“你刚才不是说,要为禄父备脩仁德,以敬祖宗的吗?” “先公所言极是……” “朕告诉你:当年朕的父亲王亥善养牲畜,他听说有易氏从鬼方之地买得一匹极为罕见的骏马,于是连夜赶路前往。 到了有易氏的领地,才知道这匹骏马已经死去多时,只剩下一副骨头。 这时候,每个人都认为先父必定会就此作罢。 谁知道,先父竟然以一千个海贝,向有易氏买下了这副马骨,把骨头带回商丘。” 攸侯喜惊呼道:“先公,高祖竟有这样的事迹,为何喜从来没有听说过?” “喜啊,我们殷商的典册,历年来都有损坏遗失。 况且你又不是王室嫡系,如何能知道祖宗们的这些创业秘辛? 总之,先父就这样向有易氏买下马骨。结果几年之后,鬼方再派人向先父兜售五匹骏马,远胜过当初死去的那一匹。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小子喜明白,”攸侯喜回答道。 待得雷翰晨的身影消失,攸侯立刻吩咐手下打开城门,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个野人送往自己的宫殿! “小疾延,你担任这个职位已有二十年,你可有把握救回这个野人?” “回家主,此人腹部的伤势甚重,而且头部也受损。小臣只怕……” “无需多虑!”攸侯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尔尽管一试,若是救活,定有重赏;若不成,孤也不追究。” “那么,臣就尽力一试吧……” 第8章攸侯喜宴请黑岩 也许真的是老天保佑,经过小疾延一番抢救,黑岩的父亲竟然活了过来。 在攸侯喜的廷臣当中,延不仅是资历最老的小疾臣,而且还是唯一能做“外科手术”的医生。 当然,这个时期的所谓手术,并没有太多的科技含量。延所用的骨针,丝线等等,跟大汶口那堆原始人的工具几乎完全一样。 以这样的条件,拯救一名腹部、头部重伤的病人,几乎等于是拿对方的性命来赌。 不过黑岩并没有选择,部落的医疗水平,连商朝人都远远不如。 至于雷翰晨,他没有忘记提醒小疾延,必须用沸水煮一煮各种手术工具,这是他身为一个现代穿越者,唯一而且必须帮得到忙的地方。 简陋的手术完成后,黑岩的父亲立刻被安置起来,专门派人伺候。 至于黑岩本人,作为第一个跟殷商遗民近距离接触的美洲原住民,也被招待到宫殿附近的另一间木屋,直接住了下来。 这并非纯粹出于好客,更是为大局着想—— 第一,如果直接让黑岩回去,弄不好就会在他们部落当中引发各种疾病,而这正是雷翰晨极力要避免的情形。 第二,攸侯喜这几万人既然来到美洲,迟早都是要跟美洲部落打交道的。黑岩来都来了,干脆把他留下,从语言到风土,仔细了解对方一番。 还是老规矩,雷翰晨以托梦向黑岩部落显灵,表示酋长父子正跟随自己游历仙境,一年之后就会回去。 以巫师为首,部落里的所有人都磕头叩拜起来。 既然天神都发话了,身为凡人,当然是要服从的。 至于亳(bo)攸城这边,黑岩的父亲卧床昏迷了一个月,才渐渐恢复意识,又过了三个月,才能够试着下地行走。 这段时间,雷翰晨并没有允许攸侯喜立刻再次召见黑岩,而是让他立刻发布命令: 凡是跟两个美洲原住民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一律闭门在家,休假三旬,每天必须沐浴斋戒,包括攸侯喜自己。 至于负责照顾黑岩父亲的几名奴隶,则不得离开“病房”——临时搭建的一个营帐,不得跟城里的任何人接触,每天必须以水净身。 以上所有人,如果突然发病,立刻由攸侯喜的小疾臣尽力诊治开药。 如此这般,同样过去了一个月。 幸运的是,众人并没有任何异常,攸侯喜宫廷的少量草药库藏,总算保住了。 某天早上,按照攸侯喜的命令,黑岩换过一身殷商平民的衣服,到攸侯所居住的长木屋觐见。 黑岩进得屋内,攸侯并没有勉强对方向自己行以臣礼,而是给予宾客的待遇。 这些日子里,雷翰晨同时出现在攸侯喜和黑岩的梦境里,却没有对他俩说过一句话。 透过共同的梦境,两个人竟然自动习得了一些彼此的语言。 因此,在黑岩觐见攸侯的这一天,雷翰晨并没有现身,而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攸侯喜首先开口说道:“神土大陆的初民,你叫什么名字?” “尊敬的猫头鹰部落酋长,我叫做黑岩。” 黑岩,黑色的石头……瑿(yi)? 坐在攸侯喜不远处的小史(诸侯国的低阶史官),立刻把国君嘴里念叨着的这个字,刻在了木简上。 瑿,既兼顾名字的原本含义,也暗示了此人的夷族血统。 至于黑岩出身的部落,攸侯倒没有仔细查究的兴致—— 对于异族,殷商王朝自有一套给对方命名的办法。 或根据其领地的风土情况,或根据其民众的外貌特征。 林方、虎方、土方、鬼方之类的族群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按照雷翰晨那个时空的说法,亳攸城一带属于地中海气候。 夏季少雨多热,附近山丘的树林还会发生自燃,山火可谓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因此,攸侯喜的臣僚,早就替这里的野人取了称呼,名曰“爊(āo)方”。 爊者,以微火煨熟也。生活在如此闷热的环境,非用此字,才足以反映这些人的心声啊! 并不知道以上曲折的黑岩,继续自报家门道: “我们的人(aptos)住在西北方的山丘,那里比较凉爽。为什么你们猫头鹰部落要住在这样闷热的地方呢?” “瑿啊,孤是因为先公的授命,才率领族人东迁到神土大陆的这片吉地。 你们爊方,为何也能够与先公上甲沟通,难道你们是先公相土的后裔?” 旁边的小史心领神会,连忙朗诵起《商颂·长发》的诗句:“浚哲维商,长发其祥……相士烈烈,海外有截。” “先祖相土的煌煌武功,让四海内外都一并臣服啊!” 就在攸侯喜有些沉醉于自己误解的时候,黑岩的话却让他回到了现实: “尊敬的猫头鹰酋长,原来你们是那位天神的后裔。在天神向我们显灵之前,我们完全没有听过任何关于祂的传说。” 对于黑岩的回答,攸侯喜一瞬间有些没消化过来。毕竟,先公上甲微是商族的祖宗神啊。 不过,先公连飞廉家族这种外姓人都可以保佑,那么向爊方展示仁德,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情。 两人的对话,就在这种愚问愚答的氛围之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已属正午,攸侯喜干脆让臣仆们送两份饭过来。 诸侯之宴,钟鸣鼎食。当然这两份饭是有区别的,攸侯身为一国之君,饭菜的种类和份量自然都多一些。 蒸稷饭,薇菜煮羊肉,炖鱼(从攸泽捕捉的),林林总总,总共有七鼎六簋(gui)。 至于黑岩,则是五鼎四簋。虽然攸侯喜确是以宾客之礼相待,但他自诩为华夏贵种,并不认为这个夷人有资格,跟自己一个堂堂诸侯相提并论。 攸侯示意黑岩开始进食。黑岩没有拿起面前的竹筷子,而是直接把手伸到鼎里面,拿起一块肉,随即啃了起来! 小史见状,连忙掩面转过身去—— 即使是淮夷,吃饭也知道要用箸(zhu)。 自己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夷人的举止可以粗鲁至此啊! 黑岩全然没有察觉小史的态度,对攸侯喜大声嚷道:“猫头鹰酋长,你们部落的肉真是好吃哇!” 第9章筑邢丘而定爊方 黑岩吃得津津有味,身上的衣服却是一片狼藉。 商朝人的衣冠,对于这些美洲原住民来说,始终是过于笨重了。 至于攸侯喜,如果他还留在攸城甚至是殷都、朝歌,面对这样的情况,必定立刻大声斥责对方不懂礼仪。 如果心情再差一点,他可能就直接拔剑出鞘了。 就算是夷人,面对华夏贵种,也是要懂得礼仪的。否则堂堂殷商王朝,何必跟彼等禽兽有所来往? 晓礼的禽兽,还有机会留得性命;粗鲁的夷人,那就只能被斩杀了。 不过,这一次攸侯喜倒是克制住了内心的这些想法跟冲动。 这既是因为雷翰晨事先嘱咐过他,绝不能对黑岩动武。 而且,黑岩的回答,也让攸侯有了两个新看法。 首先,黑岩的部落营地附近,是一座可以开采的铜矿山。 在他们眼中,铜矿石的价值跟一般石头相比也强不了多少,但是对于懂得冶炼青铜器的攸国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其次,从黑岩的部落往北走,似乎有一条大河。 商族人,总的来说是喜欢住在水边,尤其是河川纵横、湖泊交错的湿地。 亳(bo)攸城虽然也位于攸泽旁边,但夏天并不算特别凉快。 当初刚刚东迁到神土大陆的时候,急需营造起城池让民众生活,而这里既被卜算为吉地,又能坐享锡矿之利,所以攸侯喜才首先定居于此。 现在亳攸已经初步竣工,建设一座新城然后搬迁过去,自然就成为攸侯心中的朝思暮想。 之前他向长勺殽(yáo)等人宣布,要在西北方向再造城池,然后献给太子,这并非一张空头支票。 只是先公也说了,事有轻重缓急,在为太子营造新国都之前,要先在这附近营造一座小城,如此才是拱卫王室的正道啊。 就在攸侯喜分神之际,黑岩已经把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猫头鹰酋长,你怎么不吃饭?” “瑿(yi)啊,孤问你,”若有所思的攸侯,盯着黑岩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们爊(āo)方,平时都以什么为食?” “我们主要捡树林里的果子吃,一旦在山里发现野牛和白尾鹿,就会召集部落里的所有猎手去围捕它们。 我们的人也会在大湖旁边捉鱼,不过大湖里面有一种凶恶的怪物,所以我们只是偶尔去捉一次。” 大湖,也就是攸侯喜命名过的攸泽。 黑岩以为,接下来“猫头鹰酋长”肯定会追问那凶恶的怪物是什么,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夸耀自己曾经只凭一支石矛,就击退了怪物的勇武事迹。 然而,攸侯喜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料而出牌: “瑿啊,孤想要派遣一部分国人,在你们爊方的营地附近筑城,以便跟你们互通有无,你们会提供帮助的吧?” 一瞬间,黑岩竟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攸侯喜心想,难道这个黑石头,还想拒绝自己不成? 他可是让医术最好的小疾臣,把这个夷人的父亲从阎王爷的门边给救回来了啊! 禽兽果然丝毫不通人性,连报答恩德都不懂得。 这时候,黑岩却突然说道:“猫头鹰酋长,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的说法很奇怪! 首先,土地是属于所有人(aptos)的。所以,欢迎你们猫头鹰部落搬到我们的营地附近。 另外,我父亲才是部落的酋长!我只是部落里的其中一个人。而且,父亲做出的决定,还要得到巫师的同意。 如果是更加重大的事情,那么就需要全体部落成员都赞成才可以。” 对于黑岩的说法,攸侯喜觉得很是陌生,心想这些果然是神土大陆的初民,言行举止简直犹如三皇五帝时代的人那样淳朴。 这天之后,攸侯又多次召见黑岩,双方言谈甚欢,甚至好几次一同醉倒在宫殿里。 就这样,约定的一年时间过去了。 攸侯喜派人沿途护送黑岩,让他顺利回到自己部落。部落里的众人,再次见到黑岩,都很是欣喜。 黑岩的父亲并没有跟着回来,因此大家都默认老酋长已经跟天神作伴了,毕竟他当时的伤势是那么的重。 在巫师的主持下,黑岩正式继位为新一任酋长。 至于老酋长也即是黑岩的父亲,其实也还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如今身在亳攸。 黑岩的父亲虽然能够自由行走,但头颅的伤势,却让他变得口舌不清。在部落里面,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还依然活着,也是不能继续担任酋长的。 与其在部落大会受到罢黜,还不如干脆留在这里,这样好歹族人还会认为,他这名勇猛的战士,已经到了天上陪伴着天神。 攸侯喜倒也乐得多养这一张嘴,夷人想要与殷商族和平往来,就必须交出人质,黑岩究竟懂不懂得这个道理无所谓,实际留下了人质就行。 朝会上,对于攸侯的决定,长勺殽再次表示反对: “攸侯,自从我们殷商立国以来,四方的夷类都是人面兽心,弱小的时候就请求臣服,稍为强大就掀起叛乱。 先王生前,多次命令我们征讨东夷和淮夷,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如今您竟然要跟禽兽们往来通好,先王的在天之灵,必定会非常悲痛啊!” 攸侯喜反驳道: “先公曾经说过,当年高祖王亥,立下了驯服牛只的大功,天神欣喜不已,因此保佑殷商统治华夏。 如今我们失去了华夏的天命,正需要在神土大陆再次驯服野牛,重新讨得昊天上帝的欢心。 这样做,将来太子才能够顺利到达神土,即位为王,殷商的基业才能够巩固。 爊方懂得如何捕猎野牛,更懂得如何驱赶野牛进入土坑。他们有着这样的才能,我们又怎么能够不予以运用呢!” 于是,攸侯喜派出两万民众,在黑岩部落的南边原野建起一座新城,取名为邢丘。 黑岩部落,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攸侯喜答应他们,可以带着货物前往邢丘进行贸易。 也就是说,他们都能够吃上美味的食物了! 第10章攸泽之鱼或可与处 东迁第三年的夏天,继亳(bo)攸之后,邢丘也初步落成了。 不过,备受闷热之苦的攸侯喜并没有马上搬到邢丘居住。 以长勺殽(yáo)为首的一众王室军队将领,对于攸侯与爊(āo)方也就是黑岩部落交好,始终抱持着激烈反对的态度。 既不能出兵攻打爊方,又不能阻止邢丘的营建。现在攸侯喜竟然还打算迁居,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拦下来。 否则,自己这些人在以后还能有什么发言权? 让长勺殽没有想到的是,攸侯竟然一口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难道,攸侯喜的脑子真被烧坏了? 攸侯盯着坐在自己面前,若有所思的长勺殽,心里却暗笑道:先公说得没错,尔等匹夫,真是惟知小节,不晓大义呐。 幸亏先公已有计策,届时你们自然就明白,要跟爊方通好的道理了。 “殽啊,”攸侯喜的话,让长勺殽回过神来,“邢丘虽然已经建好城墙和宫殿,但是住宅区和工坊区,尚在营造之中。 既然孤不便前去,那么你可愿意替孤走一趟吗?” 许久已没能驭驷驰骋的长勺殽,得知这回可以借用攸侯喜的马车,忙不迭就恭敬从命。 殷商王朝的畜牧业非常发达,牛马众多,而攸国作为同姓诸侯国、王室征讨淮夷的前哨基地,自然也拥有不少驵(zǎng)骏。 不过,这都是东迁之前的事情了。 为了避免引发美洲原住民的大规模染病和死亡,雷翰晨只允许攸侯喜一行人,携带少量马匹和水牛登上游轮。 或许因为水土不服,这三年来,大批的牛马相继死去。 虽然当初并不是雷翰晨有意为之,但现在,殷商遗民已经到了非驯化美洲野牛不可的地步,否则就没办法继续维持原有的生活形态。 就以长勺殽来说,身为一名小贵族,在替王室服兵役的时候,他的作战序列,属于战车兵。 为王室制作各种酒器,这是他从祖辈继承而来的职业;但他的内心,其实更愿意成为一名驭车手或者说车伕。 因此,长勺殽非常享受沙场征战的时光。跟攸侯喜不一样的是,他之所以享受作战,只是因为能有一展车技的机会。 不作战的时候,他或者要督造酒器,或者要在商纣王宴饮的时候入宫伺候,诸事缠身,根本没有机会离开殷都城门。 现在倒是永远离开了,然而所有的马匹和牛只,又都让攸候喜征收了去。完成这次任务,下一回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快意驰骋呢? 长勺殽驾着马车一路飞驰向北,内心思绪万千。待得他回过神来,已然到达邢丘的东门。 这时候,却恰巧碰见黑岩率领十几个族人,带着山货前来邢丘贸易。 所谓贸易,主要是双方以物易物。野牛皮最受欢迎,因为黑岩部落的鞣皮工艺尚可;而野牛肉的势头就差了点,熏制而不是用盐腌,口味让商朝人有点不太适应。 蓝橡果就更逊一筹,黑岩的族人过于勤快,先在自己营地把橡果煮熟了再带过来,结果商朝人同样不太欣赏橡果的口味。 作为交换物,黑岩的部落获得的只是一些陶器,木器,骨器甚至石器。 这倒不是因为商朝人有意压价,毕竟雷翰晨的意思,攸候喜的命令,那都言犹在耳。 首先,黑岩部族的货物基本属于原物料,商朝人拿到之后,还要再加工一番。 其次,别说黑岩本人愿不愿意出大价钱买了,按照攸侯的诰(gào)令,所有青铜物件都是管制品,不许外流,这还咋跟人家卖? 这些弯弯绕绕,黑岩倒不在乎,他只是想来邢丘吃“猫头鹰部落”的烧烤而已。 长勺殽原本打算跟黑岩一行人直接擦肩而过,谁知这黑石头却从身后叫住了他: “你好啊,猫头鹰部落的勇士!” “衣……” 驾着马车的长勺殽转过身来,“夷人”这个词几乎已经到了他的嘴边。 下一秒,他却愣在当场,硬是把后半截话又吞回肚子里去。 黑岩的旁边,是一位穿着商朝平民服装的女子。不过,这件服装明显袖子和衣摆都被改短过,而且…… 而且,这似乎是用兽皮,野牛皮做的? 再仔细看这名女子的脸庞,赫然是一名爊方的夷女! 只是,这名夷女为何长得这般…… 内心持续涌现的想法,让长勺殽不断暗自摇头——吾等殷商贵胄(zhou),怎能被区区夷类所迷惑? 黑岩盯着神情古怪的长勺殽,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用笨拙的殷商雅言问道: “这位勇士,你叫了我的名字,却忘了想说什么吗?” 听得黑岩的话,失了神的长勺殽才反应过来,觐见过攸侯的这个夷人,名字就叫做瑿(yi)。 “咳……瑿啊,你们爊方,今天是为何事而来邢丘?” “猫头鹰的勇士,我们来换几个大陶罐,这几天巫师让我们在树林里多收集一些草药,之前的小陶罐都装满了。” “哦……尔旁边的这名女子,又是何人呐?” 黑岩对着长勺殽笑了笑,一边向他介绍说:“这是我的妹妹,叫做人鱼(hoo-o"-pe)!” 鳠(hu)? 长勺殽叹了口气:此女若是生于我们殷商族,必定不会拥有这样一个粗鄙的名字! 也罢,反正也不干自己的事。 长勺殽正准备挥鞭,驾着马车离去,黑岩却又对他说: “猫头鹰的勇士,你这个会动的木头架子,我妹妹想试着坐一次,可以吧?之前,你们的酋长也曾经载过我呢!” 啊这,这是什么操作? 长勺殽本想拒绝,叫做鳠的女子,忽然对着他嫣然一笑…… 进得城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立刻答应了夷人的要求! 唉,这些夷类,真是奸猾之至,奸猾之至呐…… “夷什么?”鳠扶着车把手,站在长勺殽身旁,听到他嘴里的低声念叨,不禁问了一句。 这个女人,竟然也懂得雅言? 看着鳠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长勺殽顿时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我……我是想说,攸泽的鱼,看来也可以试着相处啊!” 第11章吾欲舍身而得牛 情急之下,长勺殽(yáo)用鱼凑出一句遁词,却只引得鳠(hu)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说: “猫头鹰的勇士,你知道大湖里面,有着可怕的妖怪吗? 它们的样子像是鱼,却会咬死任何接近它的活物。 根据部落里的传说,我们的祖辈曾经住在大湖旁边,以捉鱼为生。 后来有好些人都被怪鱼咬死,根据巫师的占算,我们才搬到山里居住。 现在,你还要说大湖里面的鱼,是可以相处的吗?” 长勺殽连忙换了个话题: “鱼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这一带的野牛,我却是非要试着相处不可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野牛非常凶猛,每次遇到它们,我们部落都要出动全部壮实的男子去捕杀!” 面对鳠的提问,长勺殽此刻竟是一言不发了。 相土驯马,王亥服牛,每位殷商族人都知晓这两个典故。 问题是,如果自己把祖先的事迹告诉这个女子,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驯化野生动物的心得,这可是当初让商族赖以壮大,一举击败夏朝的关键,属于不传之秘啊! 这时候,远处的地面,忽然传来一股强烈的脉搏。 不是地震,却又胜似地震。 鳠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啊,野牛群来了!” “这是邢丘城里面,那些野牛最多从城外经过,不会进来的。”长勺殽安慰道。 下一刻,他却仿佛想通了什么,连忙驾车向西门奔去。 长勺殽向鳠询问说:“你的兄长要去哪里?” “大哥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北边的市集吧……” 殽竭力让自己的车驾,避开沿途的惊惶路人,没过多久,已然来到邢丘的西门。 他让鳠下了车,往城楼而去,同时吩咐几个正在站岗的士兵:若是冲撞了他的客人,一律斩杀。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在得到我的消息之前,你都不许离开这里,知道吗?” 鳠点了点头,目送长勺殽再次驾着马车,往城北方向飞奔而去。 长勺殽来到邢丘北门,果然看见黑岩一行人。 他这次倒没有跟黑岩寒暄什么,而是开门见山地说: “瑿(yi)啊,我听说你们爊(āo)方,能够将大批野牛驱赶到土坑之中。我现在向你虚心请教,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将办法相授呢?” 黑岩摇了摇头:“猫头鹰的勇士,我们部落以捕捉野牛为生,所以驱赶野牛的技巧,我们不能外传。” 听到这番话,长勺殽忽然想起来,之前他自己对于鳠的提问,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态。 他不禁苦笑道:“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难得一场偶遇,我却是不晓礼义,成了妄言之人。” 东迁以来,长勺殽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成批成群的美洲野牛。 三年前修建亳(bo)攸城墙的时候,某天夜里倒有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牛,一头撞在木栅栏上面。 等到人们赶到附近,那野牛早已经拔出牛角离开。是因为先公显灵解说,众人才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 从那之后,野牛就消失在商朝人的视野之中,直到现在。 至于雷翰晨自己,倒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美洲野牛主要生活在北美大平原,现在虽然因为整个h-a-c-2023号蓝星的平均气候比较湿润,部分野牛偶尔会穿过洛基山脉,到达太平洋海岸这一边。 但这只是偶然,迁徙的季节一到,这些往外多遛了几圈的野牛,就又会回到山脉的另一边。 也是长勺殽走狗屎运,竟然让他碰到在加州原野郊游的一大群野牛。 真不愧自己当初在这小子的梦境里,提前播放了鳠的身影啊。 至于黑岩为什么不肯教,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每年跑过来的野牛,总共也就那么些,如果告诉长勺殽怎么驱赶野牛,将来岂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不晓得其中内情的长勺殽,继续说道: “瑿啊,我并非想窃取爊方的猎食之道,只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恐有性命之虞,我宁可自己一个人冒险,也不愿意让你们也陷入险境啊。” 长勺殽的话,一半是真心,因为黑岩等人既不会驾驶马车,邢丘城内,也没有多余的马车给这些人装备。 至于另一半心情,则是害怕让黑岩成功驯化野牛,毕竟他认为,先公和攸侯的期望,必定是要由商族人亲自完成的。 而他,就是其中一名商族人。 “猫头鹰的勇士,你在说什么?我们驱赶野牛的办法,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因为我们只会让最好的猎手来做!” “但是,尔等之所以驱赶野牛,主要是为了杀死它们,是这样的道理吧?” “没错,”黑岩一脸惊讶,“除了杀死野牛,难道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 “有。你可知道,这两匹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虽然我很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动物,愿意被人类(aptos)用一个木架子挂在身上,它们却不会挣脱这个架子,然后逃跑。” “这是因为我的祖宗,相土驯了马。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野牛引到邢丘城里面,然后活捉它们。只有这样,接下来才可以服牛。” “啊,猫头鹰的勇士,你真是疯了!”黑岩忍不住嚷嚷起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长勺殽坚定地说,“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先公对我们有很大的期望,只有在神土大陆再次驯化牛只,我们才能让太子安全到达,巩固殷商的社稷。” “唉……”黑岩叹了口气。 “这样吧。如果你愿意跟我们部落的人结亲,成为我们的兄弟,那么我就把驱赶野牛的办法告诉你,你愿意吗?” “结亲?”长勺殽不禁皱起眉头。 从国王到平民,殷商族人历来没有跟外族通婚的。 现在,自己竟然要为了区区一群猛兽,就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商族的历来惯例吗? 不过……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再想擒获野牛,就真的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瑿啊,可否这样,”长勺殽思虑再三,最终说出了他的打算,“我跟你们的女子结亲,但不带她回到亳攸城,你看如何?” “当然!”黑岩觉得很是奇怪,“我们的后裔,无论男女,都会继续留在我们部落!” 长勺殽不禁松了一口气。 “那我能选择跟哪位女子结亲吗?” “不行,”黑岩摇摇头,“你只能跟我的妹妹结亲。我听你们酋长说过,你是猫头鹰部落里面最勇猛的战士,所以你要跟我的妹妹孕育后代。 我的儿子和侄子,必须都是部落里面,最为坚强的猎手!” “好!”长勺殽的回答是如此爽快,差点让黑岩吓了一大跳。 第12章长勺子猛壮如斯 载着黑岩的长勺殽(yáo)直出邢丘东门,向着野牛群狂飙而去。 在路上,黑岩按照约定,把自己部族的捕牛方法告诉了长勺殽。长勺殽听罢,却只是摇了摇头: “瑿(yi)啊,我想知道的并非这些。你们爊(āo)方,有没有什么宝物,可以把野牛确实引诱到土坑之中?” 黑岩取下背后的竹篓,拿出一团包裹着野牛皮的东西。他揭开野牛皮,把东西凑到长勺殽的鼻子旁边。 这股味道是如此的刺鼻,差点就让长勺殽当场人仰车翻! 黑岩一边把东西小心翼翼地再次包裹好,一边对长勺殽说: “猫头鹰兄弟,这是用母野牛的血浸泡过的花球。现在是野牛繁衍的季节,只要拿着这个花球接近野牛群,就能够让它们跟着你走……” 从旁默默观察的雷翰晨,一眼就认出了它是什么——原产于中美洲的陆地棉!只是,加州这里离墨西哥有好几千公里呢,黑岩的部落,是怎么得到这些棉花的? 另一边厢,长勺殽同样有些不解:“既然此物如此重要,你为何还将它带出来?” “猫头鹰兄弟,这些野牛的鼻子很灵。除非我们把花球用公牛皮包好,然后埋在泥土里,否则它们就会顺着这股味道找上门。 现在是野牛出没的季节,我们必须随时做好捕猎的准备。而且,我现在又带着妹妹和最精锐的猎手,来到你们的部落贸易。 所以,我只能把花球随身带着,万一遇到野牛,我至少也可以把它们单独引开。” 长勺殽开门见山地说:“瑿啊,你能把这个花球借我一用吗?” 黑岩用坚定的语气回答道:“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第一,你等下就跟我们回部落,明天和我的妹妹结亲;第二,你要和我立下血誓,结为盟友。” 长勺殽点了点头。确认野牛群正在东北边的山坡歇息之后,他又载着黑岩,沿着邢丘的城墙绕到西门。 长勺殽从黑岩手里接过包着野牛皮的花球,示意对方下车,从西门进去。 然后,他向着城楼上的士兵大喝道:“听我的号令!现在,给我一支长矛!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千万不能惊慌,尤其不能打开城门!” 取过铜矛,长勺殽把花球插在矛尖。他又驱车绕到南门、东门、北门,把同样的吩咐重复了一遍。 他左手驾着马车,右手握着长矛,向着野牛群飞驰,直到接近它们只有大约一百米远,才把车停了下来。 长勺殽扯下盖着花球的野牛皮,顿时,那阵古怪的气味再次弥漫在空气之中。 原本以悠然姿态在吃着草的美洲野牛们,纷纷开始转身。 下一秒,它们已然是四蹄齐发,向着他的车驾直接撞来! 长勺殽赶紧掉过车头。负责拉车的两匹马同样感受到了身后的恐怖,无需车伕多加鞭策,便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邢丘方向飞奔。 马在跑,牛在追。两匹马在跑,一百多只牛在追。 浩浩荡荡的动物军团,就这样来到邢丘的城墙边。 长勺殽一边驱车狂奔,一边沿路大声呼叫:“不得开门!不得开门!” 城楼上,一众守卫士兵都当场吓傻——这可是攸侯派来邢丘负责督建城池的官员,在有其他任命之前,就等于邢丘的最高军政长官。 我们的老大,竟然在跟野牛们玩人兽赛跑,这算怎么回事? 城外的长勺殽,这一刻却是毫无多余的心思,考虑士兵们怎么看待自己。 只见他单手驭(yu)马,贴着城墙旁边的壕沟不断绕城而行。百余只野牛,气势汹汹地紧追在马车后面,却是始终不能接近他的背影。 现场见证到殷商版“宾虚”横空出世的雷翰晨,一边心想这个商朝人的脑回路真是奇特,一边却忍不住暗自赞叹起来—— 马匹的时速,最快能达到六十公里!而野牛们呢?同样是六十! 也就是说,只要两匹驵(zǎng)骏的体力不拉胯,而长勺殽自己也没掉链子的话,野牛们是追不上这一人两马的! 关键在于,牛的视力比马差,美洲野牛也不能免俗! 每到城墙的转角,长勺殽便能巧妙地驱车漂移过去。 而紧追在后的野牛们,既没有这样的灵活走位,眼睛在奔跑时又不好使,竟是一头接一头,前仆后继地陷在壕沟里面! 甚至,有些临到转弯却收不住脚步的,直接就撞上以夯土筑建的城墙,硬是不能让牛角拔出来! 包括黑岩兄妹在内,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长勺殽驱车驰骋到第十二圈,追在他身后的一百多只野牛,已经只剩下二十来只。 一大半的牛都陷在沟里,另外三十几只,不知道是因为中暑犯晕,还是真的累垮了,纷纷趴在草地上,伸着舌头大口喘气。 以黑岩为首,四面城墙全部欢呼起来! 第十五圈,第二十圈,第二十五圈。 长勺殽第二十七次经过邢丘西门的时候,仍然坚持追击的最后一只白牛,跺着晃晃悠悠的脚步,仰天长哞一声,然后从侧面倒下。 它的眼神里面,全是不甘心:这只妞,不仅长得怪,而且还很难追啊! 此刻,长勺殽才命令驻守西门的士兵,打开城门让他入城。 马车刚进得邢丘,两匹马却是再也不肯往前走。 因为商朝人还不懂得使用铁,所以也就没有马蹄铁。所以,这二十六圈半跑完之后,它们也瘸了! 长勺殽把邢丘城里的所有终葵氏子弟召集起来,让他们带着木槌和木棒前往城外。然后,他又询问黑岩说: “瑿啊,你能否派人回爊方,让你们的小疾臣带着草药尽快赶来邢丘?” “猫头鹰兄弟,你和我的妹妹结亲,还需要问过巫师吗?” “呃……总之,你让他带着草药尽快赶来!” 黑岩一边答应,心里却暗自思忖道:自己这个未来妹夫如此勇猛,难道竟然有那方面的问题吗? 要不,自己给他再透露几个父亲传下来的秘方好了…… 长勺殽看着黑岩古怪的表情,回过味来,才又补充一句: “不是给我用,是给那些牛用的!”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一阵野牛的哀哞,此起彼伏。 邢丘的男人们一边听着,仿佛也感到身上某个部位正在隐隐作痛…… 第13章偃戈脩犁无有后艰 长勺殽(yáo)一顿猛如虎的操作,直接让雷翰晨从系统那里获得了五百【通用科技点】的奖励。 按照系统估算,这些殷商遗民在加州登陆,一路稳扎稳打,最快也要再过个三百年,才能初步驯化美洲野牛。 原因是,太平洋海岸这一带,并非野牛的主要栖息地。 如果雷翰晨在当初,直接把这些人拉去密西西比河口登陆的话,虽然能够以最快速度捕获野牛,但是北美大平原的严酷冬天,依然会让他们在刚东迁的三百年里,都只能勉强耕种度日。 虽然这个年代的h-a-c-2023号蓝星,平均气温比较高,而且商朝人也懂得修建夯土屋子,铸造青铜器。 然而,光凭这四万多人就想要经营北美大平原,还是太草率了。 那换个角度,把他们拉到中美洲、南美洲的话,行不行? 这更加无济于事。 在雷翰晨原来的那个时空,限制美洲原住民进一步升级文明的最大难关,就是他们没有可供运用的大型牲畜。什么缺乏金属工具,没有文字系统,没发明车辘子,那都已经是其次。 至于商朝人,原本就拥有牛和马,东迁的时候,他们也带来了牛和马。带着现成的牲畜,征服中南美洲,不就能更快完成任务吗? 不能。 雷翰晨后面才知道,基于系统自设的【生态环境修正力】,接下来的两千五百年里面,任何从其他大陆带进美洲的大型牲畜,都无法孕育后代。 所以,殷商遗民们带来的牛马们,才会陆续水土不服,纷纷病死。还活着没死的牲畜,都已经丧失繁衍能力。 所以,驯化美洲野牛和北美驼鹿的任务,是非完成不可的。 雷翰晨本来想让攸侯喜家族实现“驯鹿服牛”的壮举,毕竟攸侯喜本来就擅长经营畜牧业,而且这也能够让他们树立巨大的威望。 本来,任务二就是跟攸侯喜家族有关系,既拿科技点,又能“保佑”攸侯喜家族顺风顺水,这不就是一举两得?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长勺殽来,直接把驯化野牛的预估时间提前了一百五十年。 五百【通用科技点】,就是系统判断驯化任务可以提前达成而发放的奖励。 搞不好,之后在驯化驼鹿这件事上面立功的人,也不是攸侯喜的子孙…… 雷翰晨心里这样想着,却听到攸侯喜在亳(bo)攸城的宫殿里呼喊自己: “先公啊!是小子喜平时献给您的祭品不够多吗?为何您要让长勺殽获得本来属于喜的荣耀? 相土驯马,王亥服牛,这两位都是只有王室只能祭拜的祖宗啊。难道,您是想要废弃太子,让殽称王吗!” 原来,长勺殽的事迹已经传到了亳攸城,人人都在谈论长勺殽与牛竞驰的事迹。 平时互不咬弦的卜永、筮(shi)韦、巫允三个人,这次竟然达成一致,共同向攸侯喜进言说: “家主,我们大邑商的法令,是以惩罚不称职的举止为先,奖赏勇敢的表现为后。 奖赏一个人,未必能劝导其他民众做到同样的事情;惩罚一个人,却能让所有民众都知道,法令的威严是不可侵犯的。 臣等听说,您当初派长勺殽前往邢丘,是任命他为督建城池的官员。然而,他却让那里的城墙受到损坏,让当地的民众受到惊扰。 请您颁布诰(gào)令,将长勺殽治以渎职之罪,同时赏赐亳攸城内的长勺氏族人,因为他们的子弟十分勇武。” 攸侯喜听罢,既没有赏赐长勺氏的族人,也没有让人把长勺殽从邢丘押回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人在邢丘的长勺殽,渐渐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他趁着与鳠(hu)结亲的机会,直接躲到黑岩的部落里去。 攸侯喜,你的路走窄了啊! 于是雷翰晨,在攸侯喜面前再次现身。此时此刻,攸侯正喝得酩酊大醉,见到面前出现了一道金光,稍微醒过神来,连忙向前跪下叩拜。 “喜啊,你认为是朕夺去了本来属于你的荣耀吗?” 趁着酒劲,攸侯喜差点把内心深处的不满一吐为快。 不过,商朝人对于祖宗神的崇敬,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他醉了,在最后关头也能控制住自己,不在先公上甲面前说出失敬的话来。 “朕告诉你:朕年轻的时候,先父王亥曾经跟朕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受到国人的轻蔑,这属于最差的君主;受到国人的畏惧,这属于比较差的君主;受到国人的称赞,这属于中等的君主;受到国人的亲近,这属于中上的君主。” “那最优秀的君主呢?”攸侯喜试探着问道。 “最优秀的君主,国人根本不会察觉他的存在,因为他不会嫉妒自己的臣子,不会想着从臣子那里夺得荣耀!” 雷翰晨的严厉语气,顿时让攸侯的酒劲,醒过了一大半。 “朕知道,你在怨叹些什么。 你怨叹说,当初若是朕允许你派兵攻打爊(āo)方,你就可以在神土大陆,首先立下战功。 而且,你也可以让瑿(yi)成为你的仆人。在野牛经过邢丘城外的时候,瑿就会首先想办法派人通知你,好让你亲自捕捉到牛只!” “先公,小子喜岂敢有这样的想法……”攸侯喜再次磕头如捣蒜。 “你可知道,在亳攸以南的三千里外,都有着些什么?一望无际的沙漠,遮天蔽日的树林! 朕若是现在让你派兵前去攻打,只会让当地的夷类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我们殷商的国力,如今只有东迁之前的二百分之一。 你不想着脩德理政,招徕远人,却一味渴求战功,排斥有功之士。 如此治理攸国,岂能让殷商的社稷重新振兴?” 对于雷翰晨的斥责,攸侯喜连连称是,不住磕头。 这时候,却有仆人通报说,爊方派人送来一卷木简…… 攸侯喜纳闷道,自己可没教过瑿刻写殷字呀,难道这个夷人可以无师自通? 不对,还有另一种可能…… 雷翰晨叹了口气,喝酒真是累事,幸亏自己从来点滴不沾。 第14章射白鲨尽解前怨 攸侯喜让人送来温水,洗过了脸,才缓缓展开木简,仔细端详起来。 “臣长勺殽(yáo),谨向攸侯您进言: 臣来自世代制作酒器的家族,却因为贪图驭车之乐,损坏了邢丘的城墙,惊扰了邢丘的民众。 这实在辜负了长勺氏祖先的托付,辜负了当初您派臣督建城池的期望啊。 这次冒昧向您递送简书,并非希望您饶恕臣的罪过,而是因为臣另有一件必须禀报的事情。 臣从瑿(yi)那里听说,在攸泽深处,生活着凶恶的禽兽。多年来,爊(āo)方各部的夷人,没有不受到凶兽残害的。 臣恳请您选拔精锐的士卒,挑选大吉的日子,射杀这些凶兽。如此一来,您必定受到夷人的一致称赞,得到他们的主动归附。 臣因为在山林里迷失了道路,受到瘴气侵袭,如今正卧病在床。待臣身体恢复之后,立刻赶回亳(bo)攸,任您处置。” 攸侯喜看完木简,不禁长叹一声: “孤实在缺乏容纳人才的气量啊!若不是先公显灵,当面斥责孤,真不知道国人们会如何谈论孤的这副丑态!” 当天,攸侯的命令就传遍了亳攸和邢丘—— 十天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攸泽,违令者斩!渔民在这段期间的各项损失,由攸国府库全数负责。 另一边厢,正躲在黑岩部落的长勺殽,也收到了攸侯喜的亲刀木简: “殽啊,你是孤麾下最勇猛的将领,射杀攸泽里的凶兽,这件事情怎么能没有你的参与呢? 希望你尽快养好身体,十天之内赶来邢丘与孤会合,否则孤就要失信于天下,遭到国人们的耻笑呐。” 看罢木简,长勺殽欣喜地对鳠(hu)说道:“先公果然没有骗我,现在我的身家性命,可以得到保全了。” 鳠向自己的夫君娇嗔道:“哼,这么快就走啦?” “你们爊方的茅屋虽然简陋,不过也另有一番舒适……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瑿的舌头是那么的笨拙,你究竟是从哪里学到雅言的?” “嗯,我也不知道……”鳠顿时陷入沉思,“我只记得,大约从一年前开始,我就不时会在梦里看见一个驾着马车的男人,他长得跟你很像,而且也说着你们猫头鹰部落的语言。” 一年前? 那时候,自己好像有一次喝醉了酒,然后向天抱怨说,自己在东迁之前尚未娶妻,如今到了神土大陆,殷商族人更是男多女少,所以也就更难成亲…… 长勺殽越想越怕,于是连忙收拾起了行装。 十天之后,邢丘城的西门外,人潮汹涌。 众人目送着以攸侯喜、长勺殽为首的数百名精锐士卒,分别乘坐三艘战船,向着攸泽与殷海交界处的小岛一路驶去。 在雷翰晨原来那个时空,这个地方叫做亚卡拉岛(alcatraz)。 由于围绕此处的小洋流非常湍急,附近又有大白鲨出没,于是成为囚禁重犯的监狱。 当然,后面这种用途,雷翰晨并没有告诉商朝人。 按照雷翰晨的提示,攸侯喜一行人向水里不断投掷着肉块。 这便是前些天,长勺殽驾驭过的两匹马。它们是突然死去的,雷翰晨疑心这些马肉有毒,因此没有允许商朝人将其分食。 如今用来诱捕大白鲨,也算是充分利用资源吧。 说时迟,那时快,从攸泽深处,突然跃出一张血盆大口! 看着冲天的巨浪,攸侯喜不禁心想:若是这凶兽是从船底撞上来的话,这木船必定会直接截成两半,而自己也会成为凶兽的盘中餐。 万幸的是,这只凶兽,如今恰好在三艘木船的正中间! 随着攸侯喜令旗一挥,各船纷纷向凶兽逼近。到了较为合适的距离,早已有所准备的众人,便将手里的戈矛握紧。 攸侯喜首先取过强弓,向着大白鲨的眼睛射去一箭。 长勺殽紧随其后,朝它的头部快速射出三箭。 众人将各自的铜矛和铜戈奋力掷出。 大白鲨痛苦地翻了个身,水里顿时涌起一大股血红! 众人不敢松懈,赶紧又从三艘船上面,分别抬起一把特意打造、以粗长绳索捆在船上的大铜叉,向着大白鲨一同刺去。 攸侯喜所在的旗舰不动,其他两艘木船,则竭力向着旗舰的方向驶去。 剩下的事情,就等于是拔河了。 攸侯喜一行人是早上出发的,直到过了午后,三艘木船才拖着大白鲨,缓缓靠近邢丘城外。 围观的民众一看到,顿时目瞪口呆,这凶兽竟是这样巨型的庞然大物! 攸侯喜对长勺殽说道: “殽啊,如果今天尔没有前来,孤又怎么能够射杀此等骇人的凶兽?” 长勺殽连忙辞谢,“攸侯,这是将士用命才立下的功劳,岂是依靠臣一人的鲁莽就可以办到的呢! 如今您既然已经擒获凶兽,还请您惩治臣之前渎职的罪过。” 攸侯喜摇了摇手,“孤一向赏罚分明。尔凭着自己的急才,勇敢地捕获了百多只野牛,这样的大功,孤自然要厚加赏赐。 尔既然志在驭马,孤就再赐尔一辆马车,以骏驷配之。” “臣,感谢攸侯赏赐……”长勺殽连忙答谢。 “尔出身于长勺氏,如今服牛有功,理应分门别氏,自成一族。驭车而得牛,驭车而得牛……尔就为牟(u)氏之祖吧!” 长勺殽顿时愣在当场。 他突然想到,之前有一次,攸侯喜在朝会上想要发出一道诰令,但是却被他和卜永、筮(shi)韦、巫允一致驳回…… “尔的表情,可是不愿意吗?” 长勺殽回忆起之前在黑岩部落,跟鳠的一番对话,背后不禁冒出阵阵冷汗。 “臣……没有异议……” “很好!还有另外一件事。尔也知道,当初飞廉不愿跟随孤东迁,遗下妻子二人、女眷一人,拜托孤将其设法抚育。 尔如今尚未娶妻,更无嫡子继承家业,这是牟氏的大不幸啊。就让孤亲自为尔跟姝(shu)作媒,让尔尽快得子,尔可愿意吗?” 长勺殽下意识想摇头,但想到自己的处境,硬是让下巴往前倾了倾。 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了。 第15章先公密授十年计 攸侯喜接受民众的欢呼之后,并未返回亳(bo)攸城,而是直接在邢丘的亚邸住了下来。 殷商王朝的将领职衔,大致来说有师长、亚、马、卫、射、任这几种。“师”属于商军的最大编制单位,攸侯本人担任的就是师长一职。 此前,因为牟(u)殽(yáo)等人的坚决反对,攸侯喜未能迁居邢丘,因此只能按照次一级的规格,命人修建当地最高军政长官的府邸。 牟殽被攸侯派到邢丘督建城池的时候,获得“亚”的任命。 也就是说,本来这座府邸应该是给牟殽居住的。由于后来的一系列阴差阳错,如今住进来的人,反倒成了攸侯喜自己。 苦于亳攸城的闷热,这固然是攸侯想迁居邢丘的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离开亳攸,他才能让自己的嫡长子有机会学习如何治理国家。 攸侯喜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竭力经营的,实际上是一个复杂到不能够光凭“好与坏”就作出评价的局面。 本来,他这个攸国君主,只要随侍在商纣王的左右,自己的领地有底下的臣僚帮忙操心,无需他烦恼什么。 直到牧野之战爆发。 一夜之间,攸侯喜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国王和太子。 接着,先公上甲微显灵,授予他重建殷商社稷的重任。 于是,自己只能以军队统帅和攸国国君的双重身份,统领着三万士兵以及一万余名攸国民众东迁。 东迁至今已经三年了,自己究竟是否拥有足够治理国家的才能呢?就算自己勉强拥有,那么儿子们呢? 一想到这里,攸侯喜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这两个儿子,实在让他不知所措。 两人都是他和正妻所生的,同样属于嫡子。 然而,大儿子央的性格非常木讷,甚至有些愚笨;至于小儿子雍,却是聪慧得很,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灵感,竟然说可以称出大象的重量。 商纣王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感兴趣,直接下旨给攸侯喜,让他带着自己的小儿子入宫觐见。 亏得他还有成年人的理智,知道这件事过于荒谬,一旦真的做了,不仅献丑于人前,惹怒了纣王,自己全家都要被献祭给列祖列宗。 那一天,攸侯喜硬是把自己的额头都磕出血了,才让商纣王收回成命。 不过,除了这次惹祸之外,雍的言行举止,却没有任何愚笨的表现。至于央,倒是从来没有弄出麻烦,因为他可能根本连办好一件事的能力都没有…… “唉,先公,您说,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正以悠然姿态,神游于物外的雷翰晨,听到攸侯喜的叹息声,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家伙,难道又喝醉酒吗? “喜啊,”雷翰晨没有直接现身,只在攸侯喜的脑海里播放着自己的声音,“朕告诫过你,要你少喝点酒,你难道又把朕的话忘了?” “先公,小子喜不敢忘记啊。喜还记得,您当时说应该发布诰(gào)令,抑制我们商族人的酗酒倾向。 喜认为,应该先试着在每年定一个月,所有人必须滴酒不沾,违令者无论贵贱嫡庶,一律重罚之……” 雷翰晨表示赞许,“你的想法很好,那么你究竟有什么烦恼,弄得如此唉声叹气?” 攸侯喜差点就把满腹心事,直接和盘托出。但是下一秒,他又想到自己这位先公,对于家务事之类的问题从来兴致缺缺,因此改口说: “先公,喜按照您的命令,率领族人东迁到神土大陆。如今三年已经过去,喜除了命人筑好亳攸、邢丘二城,招徕爊(āo)方几百名夷人,其余事项,可说是一无所成啊。 勉强能值得称道的,只有麾下的人口增加到五万余人,以及最近牟殽生擒百余只野牛、孤率众射杀攸泽里的大凶兽罢了。 喜是这样愚钝的子孙,难道真的能实现您托付的复兴殷商的重任吗?” 雷翰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才对攸侯喜说: “朕告诉你——朕有次在河水(黄河)边打猎,竟然见到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并肩而走,打算前往河岸。你可知道,最后是哪一只首先到达河岸?” “兔子?”攸侯喜随口应道。 “是乌龟。” 清醒的攸侯,竟然第一次否定了自己先公的话:“喜无法相信。众所周知,兔子善于奔跑,乌龟又岂能接近一二?即使是野牛,也无法胜过牟殽的车驾呢!” 雷翰晨却没搭理攸侯喜,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尔认为,自己在这三年之内,完全一无所成。 尔可知道,神土大陆的气候,与华夏差异极大? 尔率领一帮残兵遗民,远渡殷海而来。若不耗费三年的时间,又怎么能让民心士气都重新稳固? 如今,尔筑得亳攸、邢丘二城,将附近的铜山、锡山及铅山都囊括在自己手中。 尔又招徕爊方,便可透过夷人,摸清这一带的风土情况。 如今,牟殽擒得百余只野牛,除去六十余只生性顽劣的,尚有三十余只可供繁衍。 尔又射杀攸泽水兽,可使船只在攸泽畅通无阻。 朕如今,命尔兑现此前承诺,在亳攸的西北方向,也就是攸泽口一带,再筑新城。 尔务必按照殷都规格,徐徐图之。新城落定之日,就是禄父来到神土之时! 禄父既来,尔胸中的各种烦闷,便可解去大半! 到那时候,朕就让尔出兵,征讨附近夷人。十年之内,拓地千里! 尔可愿意,再整脩三年内政?” 攸侯喜怯生生地问道:“先公,您不会哄骗我的吧?您已经让我在攸泽固守三年了……” 雷翰晨忍不住斥责道:“朕答应你的事情,有哪一件是没有兑现的?” 攸侯喜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时光匆匆,三年转眼即逝。 位于攸泽口的新城,终于全部筑好。 攸侯喜正率众巡视城内之际,突然看到从殷海深处,飘来一座熟悉的仙山! 太子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