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木人》 第01章 梁枋·室友 五月的清晨,天阳大学的校园在晨光中醒来。 新叶初见,海棠如云。 音乐学院的男生女生,正迎着朝霞在花海下吊嗓子;英语系的学子,一边听着听力,一边在足球场上晨跑;文学院的才子佳人,亦陶醉于诗词歌赋的海洋中;而建筑学院的师生,则因为七月暑期举办的全国首届古建大赛,而早早开始了小组讨论...... 无论是教室、食堂,抑或是体育场、图书馆......所见之处,满眼皆是莘莘学子赋予这所大学的,自律、奋斗的底色。 这样五彩缤纷的画面再配上欢声笑语,便是校园电影中最青春、最励志、最和谐的片段。 然而...... 女生宿舍3306寝室的氛围,却与外界截然不同。 “啊~~~天呐~~~我们家袁磊被选为非遗文化传播大使了!啊~~~” 睡梦中的何楹,被室友楼心月的尖叫声吵醒。 她没理会对方的发疯,翻了个身,直接把被子蒙在头上,打算继续睡觉。 可楼心月的尖叫并没有停止。 “微博上还官宣了袁磊的新剧《大明匠神》!又是男主角!演得还是明代紫禁城的设计者朋祥!啊~~~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楼心月发完疯,还不忘对着手机屏幕上袁磊的定妆照,狠狠地亲了一口:“真是好样的!妈妈爱你!!!” 挂着花痴笑容的脸上,两个酒窝甜得好似流出蜜来。 何楹对明星和古偶剧并不感冒。 可她实在忍受不了,楼心月整天自诩是汉语言文学系的大才女,却能将中国明代传奇建筑师“蒯祥”的名字念错。 她将被子甩开,一脸义正言辞地纠正:“我只说一次!那个字念k-u-ai,三声,蒯!蒯祥!!” “哎呀!~管它念什么,只要是袁磊弟弟演得,我就追定了!” 楼心月不以为然,从床上跳下来想要跟何楹安利爱豆的新剧,却在双脚落地时险些被一堆空的易拉罐绊倒。 尖叫声立刻又如海啸般涌来:“谁脑子进水了啊!把这些垃圾放在寝室?!” 她一边说,一边将散落在自己领地的空易拉罐踢开。 花痴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她甜美气质极不相符的厌恶表情: “我说我最近怎么总是皮肤过敏?原来是有人拿寝室当废品收购站了!” “我们寝室竟然有人捡垃圾!” 如此直白的抱怨,完全没有彰显出她身为才女的文学功底;可切换自如的语气和表情却能证明,她在话剧社还是有努力表演的。 见半天没人搭理自己,楼心月抬头环顾四周,却发现寝室里除了自己,就只有何楹一人。 便凑到她的床铺下方,扬了扬下巴问:“何楹,这些垃圾是你的吗?” “不是。” 几乎没有停顿,何楹拿着手机,一边将几个链接加入购物车,一边回答。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楼心月又陷入了沉思,“唐果果虽然又胖又爱吃,可我看她不像是缺钱的人。难道,是那个人的?” 说话间,她厌恶的目光也随之朝浴室对面、空无一人的床铺投去。 楼心月的质疑看似有些道理。 上一个住在那儿的室友,在大一下学期,因为转专业调了寝室。后来这张床铺就一直空着,直到大二下学期开学,才有人住进来。 只是,这个新室友奇怪得很。 除了开学搬东西那天出现一次,转眼两个多月过去,竟再没露过面。要不是被褥和生活用品还在,楼心月险些以为这个人也调了寝室了。 她想到这,便自顾自摇头:“不对,她都没回来过,肯定不是她的,那一定就是唐果果的!” 何楹正忙着结算购物车,没空理会楼心月的碎碎念。却在看到大三学长林儒的微信消息时,猛然坐了起来。 【何楹,今天上午没课吧?】 【九点钟,多媒体教室开小组会。】 【古建大赛初赛作品的选择,还需要再讨论一下,别迟到哈。】 看着微信对话框一连串的消息,何楹微微皱眉。 不是吧? 昨天下午才决定,用自己提议的作品参加初赛。 为了赶进度,她不但通宵完善结构图,还一大早就在网上购买制作古建筑模型的材料。 结果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又变卦了? 怔了半天,她才回复: 【学长,这个参赛作品,我们昨天不是敲定了吗?结构图我已经完善好了,为什么还要再讨论?】 林儒没有回复。 何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是不是彩画颜料的预算问题?这个你放心,用量最多的青绿、银朱和章丹,我已经准备好了。】 【至于沥粉贴金需要的金箔......】 消息刚编辑到这里,林儒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情况比较复杂,微信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讨论。】 情况......复杂? 何楹有点无语,还是回了个: 【好。】 果然。 即便何楹已经获得过国家励志奖学金、成绩足够优异,但在天阳大学建筑学院这种学霸云集的地方,让她这个没有任何奖项傍身的、古建筑专业大二学生,去做建筑学专业大三学霸们的领头人。 也还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不过好在有老爸的支持,类似矿物颜料和金箔预算这种级别的小问题,她还是很容易解决的。 何楹放下手机,起身踩在下床的台阶上。 却听室友楼心月“咚咚”地踢着什么东西,嘴里仍是喋喋不休:“还有这个破纸箱子,踢一脚满地是灰,脏死了!” 因为箱子有些重,她踢不动便俯下身来,两只纤纤玉手作势要去拿箱子:“何楹,这个也不是你的吧?我拿去丢了!” 何楹刚想说好,可当她看清楼心月要扔的是什么时,便急忙劝阻: “别动,那个是我的......” “哗啦......” “颜料”两个字,与实物几乎同时落地。 一时间,白瓷罐装着的几瓶石绿粉末,全部粉身碎骨,与碎瓷片交织成一片。几块孔雀石逃命一般滚落在四处,只有塑料罐装的石青幸免于难。 至于何楹,如果现在去照镜子,她就会知道什么叫作面如死灰。 “楼心月!”何楹一时心疼,吼了一声,“这上面有收件人姓名,你两只眼睛那么大,就是看不见是吗?” 她烦躁地拾起装着石青的塑料罐,又拿几张白纸把现场保护起来。 “哎呀~我又不是故意的。”从没见过何楹发这么大的脾气,楼心月知道事情很严重。她虽然也很委屈,可还是在一旁表达歉意,“对不起嘛!多少钱?我转你!你再去网上买几瓶不就行了?我爸说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不用了。”何楹见状,也放缓了语气。 她承认自己的态度是有些过激,但却从来不认同楼心月金钱至上的看法。 虽然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可这世上仍然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就比如地上的石绿颜料。 这些,都是老爸在得知她想在参赛作品上绘制彩画时,亲手用珍藏多年的孔雀石制成的。 而那些孔雀石,还是爷爷年轻时,在湖北大冶铜绿山矿收集得来。 湖北大冶的孔雀石,硬度和光洁度均达到了宝玉石水准,又因颜色鲜绿、条带纹清晰,一经鉴定便受到了收藏家和宝玉石爱好者的追捧。 不仅如此,很多国画、壁画、建筑彩画大师,也对大冶铜绿山矿高质量的孔雀石趋之若鹜。 只可惜,开采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大冶铜绿山矿,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已从露天平地采矿进入到深坑采矿阶段,孔雀石也不复再现。在2008年,大冶市已被列为我国首批资源枯竭城市。如今,产自此地的孔雀石,更是用一块少一块。 而这些,应该是家里最后的几块了。 如此弥足珍贵的颜料,网上随便买的怎么能比? 可她此时没时间,跟这个浑身公主病的白富美说这些。 便一脸认真地,指着盖在颜料上的白纸叮嘱:“我一会儿要出去,这里你保持原样,等我回来处理。” 楼心月听到这话,就知道何楹不会生自己的气。可她还是用支付宝给何楹转了两千块,然后才傲娇地回了句“知道了”。 接着,又开启了话痨模式: “我虽不是美术专业,可我知道,那些还可以收集起来再用,就是颜色差了点。” “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唐果果把这些垃圾放在寝室,我是洁癖又犯了。” “可她存这么多易拉罐干什么?” “还有啊,那个人什么情况啊,怎么一直不回寝室住?” “啊对了,学校附近新开一家咖啡店,生椰拿铁很不错,今天我请你啊!就当给你赔罪了~” ...... 何楹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音乐下,飞速地洗漱、穿衣。 用宽松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阔腿牛仔裤,将完美的曲线隐藏殆尽。为了方便工作,又将及腰如丝缎的黑长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即便没有化妆,她的皮肤也还是通透无暇的。 舒展而浓淡相宜的野生眉下,是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不用涂口红就嫣红欲滴的嘴唇,则给她清纯灵动的气质中,又凭添一丝明艳动人。 当真应了唐果果那句:荆钗布裙,难掩华容。 就是这黑眼圈...... 何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继续收拾手绘的作品细节稿和电脑。 直到听见楼心月说了一句:“为了古建大赛你也太拼了吧!我爸早就说了,现在学古建没前途的!”才停下整理电脑的动作。 她回头。 见楼心月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杨妃粉色提花明制马面裙,配了一件雪白色锦罗宋制飞机袖。 此时,正拿起一支满是小珠流苏、做工繁复的银色发钗,对着梳妆镜比划着。 她透过梳妆镜见何楹注视着自己,不慌不忙地将这只银发钗插在发髻上,又转身道: “本大小姐今天就给唐果果个面子,用她做的银发钗配我这身新的汉服!怎么样?我穿着这身去话剧社面试女主角,一定能惊艳全场吧?” “肯定能!”看着楼心月满脸期待的表情,何楹竖起大拇指。 “就知道你最有眼光!”楼心月得意地笑着,“我昨天让唐果果借我戴一下,她不同意还藏着掖着。这回倒要让她看看,好东西还是要我这样的美人来配。” 也许正是因为楼心月长相甜美可人、又热情活泼毫无心机,所以,即便她平日里傲娇自大,何楹也从来没有跟她计较。 可是今天。 她却忽然想给这个傲慢的公主,一点小小的惩戒。 “那我先走了。”何楹打开寝室门,在门口停了几秒,回头看楼心月的眼神中透着狡黠,“哦对了,你带的这两支银色发钗可不是一般的钗,我记得果果说,是用环保材料做的!” “环保材料?”楼心月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环保材料?” “就是......”何楹眼神扫过地上的易拉罐,尾音故意拉得老长,“你懂的啊~” 关上寝室门的那一刻,楼心月的尖叫声已经隔着门板传到走廊:“唐果果!你个死胖子!竟然把垃圾戴在头上!!!” 何楹在门外偷笑,急忙拿出手机给唐果果发微信,告诉她中午下课千万别回寝室,到时候一起去食堂吃饭。 由于没看路,还险些撞上了一个黑黑瘦瘦的男生,那男生只含糊地说了声“抱歉”,就转身没入不知道哪扇寝室的门里。 男生什么时候,可以随便进女生寝室了? 何楹顶着满脑子问号走出寝室大门。 可如果她能回3306看一眼,一切疑问都会得到答案。 已经脱了衣服正在浴室洗澡的楼心月,听到寝室有动静,本以为是何楹回来了。 便一边洗澡一边继续话痨。 足足洗了半个钟头才裹着浴巾出来。 没想到不见何楹人影,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宽松T恤、褐色工装裤、留着一头板寸、又黑又瘦的“男生”,站在对面的床铺前,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尖叫声再次响起: “啊~~~女寝怎么会有男生啊!!!” 第02章 柱础·争论 当何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建筑学院教学楼的多媒体教室时,原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组员,忽然齐齐禁声。 只有一个穿着白底棕色条纹衬衫的高个子男生,起身招呼何楹落座。 “林儒学长,初赛的作品有什么问题?” 何楹没有在意其他组员眼中的躲闪,快步走到林儒身边,麻利地从电脑中调出结构图。 开始解说: “因为学长昨天提出,想用1:64的比例复原故宫角楼,所以我连夜按你的要求调整了一下。这样的确能在节省空间和木料的同时,尽量完美地展现出角楼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的结构,可是需要割舍掉许多彩画的精美细节。” 林儒没有看结构图,只摸了摸鼻尖,打断她的陈述: “何楹,今天叫你过来,是因为其他人觉得这个作品难度过大,耗时过长,所以想要换一个作品。” “为什么?用它作为初赛作品,一定会惊艳众人!”何楹不能理解,“这已经是第六个作品了,之前学长不是也觉得用难度高的作品,更容易入围?” 林儒点头: “这件事也怪我,没有考虑到大家的实际情况,让大家有些难做。” “学长说这个作品难度大,我并不否认。” 虽然不理解林儒为什么出尔反尔,可何楹还是想要尽力说服他: “的确,故宫角楼的结构既精妙又科学。它不止由六个歇山顶交叠而成,还有三层屋檐、十面山花、二十八个翼角、七十二条脊,以及大小共计二百三十只吻兽,确实是故宫里造型最复杂的建筑。” “而我负责的彩画部分,虽然是较有难度的‘龙锦枋心墨线大点金旋纹’,但是调整比例后只能简化。与木作相比,我的工作也变得很轻松。所以我刚才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些木工工作,我会帮各位学长学姐分担。学长你能不能再考虑......” “咳......” 面对何楹极快的语速,林儒插不上话,只能轻咳一声打断她: “你的想法很好,这个作品也确实很惊艳,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何楹脑中闪过数个疑问。 除了结构比例、材料预算、工时分配,这三个问题需要重点讨论,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是重点。 见林儒似乎还在想怎么开口。 土木工程系的眼镜学长,适时插了一句: “林儒,既然你当初任命何楹做统筹,看来她是有大局观的。所以现在有什么话,也不妨直说!” “还能有什么话?就是作品的问题而已。” 何楹看得出,林儒有些无奈和紧张。 她明白。 在座组员都是天阳大学建筑学院各系的佼佼者,在参赛作品的选择方面也有很多主见,产生分歧在所难免。 而自己若不顾他们的意愿,一味主张用难度过大的作品参赛,也确实不利于团队的合作。 既然林儒这么为难,那她主动退让一步,也不算大事。 想到这,何楹不再执著,转而微笑道: “没关系的学长,虽然我觉得放弃用角楼参赛非常可惜,不过我们是一个团队,做任何决定还是要尊重大家的想法。” 她说着拿出笔和记事本,向其他小组成员望去: “那你们这次想要换什么?确定作品后,我还要重新调整结构图,很多材料也要重新下单。” “是这样,何楹......” 林儒正要说话,方才说话的眼镜学长,干脆直接把话挑明: “我们不想用中式古建筑的作品参赛!” 刹那间,多媒体教室中静可闻针。 “不用中式古建筑作品?” 这个提议让何楹始料未及,她不假思索地反驳: “古建大赛的主题是:古建之美,传承之光。我们不用中式古建筑作品,要怎么参赛?” 可她刚说完,便瞬间反应过来。 放眼全世界,不止中国存在古建筑,其他国家的古建筑,在建筑史上的地位同样不容忽视。 “我的意思是......” 见其他组员都是一样的态度,何楹知道,新一轮的辩论又开始了: “我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不用自己国家的古建作品去参赛?” 这个问题,很快便由眼镜学长回答。 “何楹,天阳大学的实际情况你是知道的。” 他语气中透着真诚,似乎是在给何楹讲道理: “虽然建筑学系去年开设古建筑专业,可它只是试点专业,第一届只招到两个人。一个转去了风景园林系,剩下的一个,就是你。” 眼镜学长表现的很无奈,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我们很认可你的能力,可大一一整年,你都在学习建筑学的通识类课程。至于古建筑专业课,也是今年招生人数增加,师资配备完善后,你才开始与大一新生一起学的。所以你的专业水平,恐怕还有很多欠缺。” 眼镜学长说的没错。 一整年颠沛流离、吃百家饭一般的学习经历,并没有让何楹大放异彩。 相反,在每一个独自研究古建筑课题的夜晚,她总会冒出一个想法: 选择古建筑专业,或许是一个错误。 可每当何楹看到那些,伫立在全国各地、各朝各代的古建筑,虽历经千百年沧桑,却依然能在今天迎着朝阳金晖、绽放雕梁画栋的风采时,她就更震撼于先辈们的智慧,也为自己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感到骄傲。 所以。 这样伟大的营造技艺,她想要传承和发扬下去。 而这次的古建大赛,每个阶段胜出的小组,不但能获得不同金额的奖金,还可以参与不同等级的古建筑测绘、勘察和修复工作。 这对初来乍到、毫无参赛经验的何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况且这次大赛的参赛条件,也十分宽松。 全国各大高校不限专业,只要热爱古建筑的学子均可参加,不过要以小组名义进行报名,每个小组五名成员,一名导师。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儒。 林儒是建筑学系大三的学长,专业课成绩在学院首屈一指。 两人是在假期跟着导师做项目时认识的,他们经常一起赶论文,也会互相交流对古建筑的看法,算得上志同道合。 所以当林儒提出,想邀请何楹加入自己的团队时,何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只不过经过几轮小组讨论后,何楹渐渐发现,组员们对自己的态度却变得越发冷淡起来。 直到听完眼镜学长的话,她才恍然大悟。 他们是在担心自己专业课水平不佳,无法保证中式古建筑作品高质量地完成,从而影响比赛成绩。 “情况确实是这样,可是大一下学期的专业课我都有自学完成。寒暑假,也跟着专业课导师做了不少古建项目,实习经验也不是没有。”何楹没有否认事实,却也不卑不亢地为自己的专业课水平辩解。 林儒亦是点头: “何楹还拿到了大一学年的国家奖学金,成绩和专业能力绝对是过硬的。” 这一番较量二比一,眼镜学长败下阵来,换成风景园林系的短发学姐继续发难。 “我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 很显然,短发学姐的态度更加强硬: “天阳大学建筑学院,根本就不重视古建筑专业!这次古建大赛一共三个阶段,我们不止要与市内、省内的高校比赛,未来还要与全国顶尖的高校进行决赛。” “你是天阳首届古建筑的学生,要经验没经验,要名气没名气。做过的几个项目,无非是去深山老林里研究一些民居。未来面对像清北这样,做过很多世界遗产级古建项目的团队,你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短发学姐一边极力贬低何楹的专业和能力,一边与其他成员眼神交流,最终说出自己的方案: “所以,与其和这些劲敌硬碰硬,不如扬长避短。” “扬长避短?” 见何楹似是听不明白,短发学姐干脆抱臂靠在椅背上,一脸趾高气扬: “天阳的优势,是将当代建筑学和西方古建筑学理论相结合,同时还有国外名师指导。” “所以,选择复原西方古建筑为初赛作品,才更有胜算!” “学姐的意思是,选择西方古建筑作品,是因为有名师背书?” 何楹虽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却还是客观冷静地分析: “可是天阳,也有专家级的中式古建筑大师,建筑学院副院长谭伟民教授提出的很多观点,都曾被国际上的专家学者认同。而且他作为东阳木雕的传承人,还经常受邀去各大高校讲座,林儒学长也说过会请他做指导。所以,我觉得这并不是问题。” “什么叫不是问题?” 一直沉默的建筑学矮个子学长,终于沉不住气了: “你要知道!一个参赛作品的选择,不止需要学术上的认同,还与未来的深造和就业息息相关。建筑学已经不好就业了,我都想不出古建筑专业毕业后能做什么?” “无非就是修复古建筑,或者去文物局修缮文物,如果不是头部院校,没什么发展的。” 短发学姐轻笑着,几乎把白眼飞到天花板。 “就是说啊~” 矮个子学长抖着腿,不耐烦地比划着手中的中性笔: “你想要搞古建彩画你就自己去搞好了!可我们不想做木匠,为什么要花心思搞这些?你要知道!我和林儒都提交了,去伦敦大学巴特莱特建筑学院做交换生的申请,这期间我们还有很多论文要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 “学长说的就业和出国交换,我确实没有想过。” 何楹想不通,明明是在探讨参赛作品,为什么又要东拉西扯。可既然说到了未来和理想,她也很乐于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只是有些遗憾,人们现在读古诗、穿汉服,还能吃到传统方法制作的点心,喝到古法酿制的酒茶,却很少有人住进用传统技艺营造的建筑里。如果未来有成真的那一天,我希望设计营造这样建筑的人中,会有我的名字。” 对于小组成员来说。 何楹的想法不能说是不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 “拜托!”矮个子学长声音更大,“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别痴人说梦了!” 这声冷嘲热讽,更似刀锋一般,割得何楹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她想立刻转身就走,可理智让她留在这里。 整个天阳,林儒的小组是最有实力的团队,她若想走进全国总决赛,这是最好的选择。 与其现在与他们争论中外古建筑谁最优秀,不如好好准备比赛。等赢得比赛证明了自己实力的那一天,再谈理想也不迟。 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参赛作品。 忍一时,不算什么。 “既然……” 何楹暗暗捏着手指,第一次作出了妥协: “既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那少数服从多数,我们就用西方古建筑为作品好了。在上大学之前,我有系统地学过美术知识,对外国古建筑也很感兴趣,相关的美术工作,可以由我来负责。” “啊呀~~~” 面对何楹的不屈不挠,矮个子学长有些抓狂: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林儒,你干脆跟她直说吧!!” 直说? 何楹看着林儒绷成一条线的嘴唇,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初赛作品的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解决了?” 林儒长舒一口气,终于开口: “何楹,其实我们是想跟你说......” “说什么?” 何楹正等下文,却忽然听见几声敲门声。 接着。 一声慵懒的抱歉从门外传来: “不好意思,第一次来建筑学院,不熟悉路况,我迟到了。” 第03章 雀替·出局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英伦风格子短裙的女生,正在门口拨弄着一头黑色的公主切长发。 精心描绘的细眉,在她漆黑整齐的刘海下微微上扬。涂着番茄红唇釉的双唇泛着水光,略略勾起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好像方才那声“不好意思”并不是她的道歉,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向何楹宣示自己的主权。 何楹见到她肩上背着的画筒,还有众人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这是想把自己踢出局? 直说就好,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只是为了表示礼貌和休养,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报以微笑,安静地等待林儒的坦白。 当然。 她并非没有私心。 虽然被踢出了小组,但不代表她会放弃参赛。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何楹也非常想知道,这个未来赛场上的敌人,究竟是谁、又是靠着什么样的作品和能力,取代了自己。 可她却不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瞬间便激起了女生的胜负欲。 女生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何楹,不等林儒邀请就直接走教室:“林儒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怎么会?” 林儒稍显尴尬,却还是将她请到众人面前,郑重介绍: “这位就是我刚才跟大家说的,天阳美术学院雕塑系的系花,大二的陈婧怡同学。她前不久才在天阳市美术馆办了个人雕塑展,已经获得去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交流学习的机会,是难得的雕塑美女。” “很高兴能与大家一起,参加这次的古建大赛。” 面对林儒的夸赞,陈婧怡没有丝毫谦逊。 又在其他小组成员的欢呼声和注视下,将画筒从肩上取下,抽出图纸走到放着何楹电脑的长桌上。 直奔主题: “林儒哥选择的初赛作品是,圣卡罗教堂。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在起伏的外立面上开设出很多壁龛,又在底层壁龛中设置了人物雕像和椭圆形开窗,凸显出雕塑和柱式形象。以此来展示建筑的,雕塑之美。” 她说着,手指轻动将图纸慢慢展开。 一座罗马晚期巴洛克建筑代表作的手绘图纸,逐渐显现出它的原貌。 能画出精细的线条,对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说并非难事;然而能绘制出精准的结构,却足以让这些对何楹百般挑剔的小组成员,大呼震撼。 与之相比,静静躺在何楹电脑中,那张微缩到几乎看不清彩画细节的角楼结构图,此刻却显得粗糙无比。 与圣卡罗教堂这样,用石料建造的外国古建筑不同。 中式古建筑,几乎全是木质榫卯结构。 这座故宫角楼的屋顶布满金色的琉璃瓦片,不用说那些复杂的结构,单单是梁枋及斗栱上的彩画就精细非凡,门窗亦是有着图案各异的木雕造型。按照林儒提出的比例微缩后,在电脑上呈现全景之时,结构图上的琉璃瓦片,甚至还没有一粒绿豆大。 精美的细节,自然无法还原。 而何楹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绘的局部细节图拿出来。 此时,她心中最明白不过。 这座西方古建筑,是林儒和其他组员所认可的作品。 而陈婧怡,不但对西方美术学有很深的理解,她所擅长的雕塑,也能在复原西方古建筑时,发挥出极致的作用。加上名气和眼界,都不是此时的自己所能相比的。她的确是林儒强有力的帮手。 也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看着林儒欲言又止的表情,何楹坦然道: “既然如此,学长应该早点告诉我,也好过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说完,便向桌前走去,准备收起电脑。 “抱歉何楹,我只是不想打击你。” 林儒走到她身边,语气中透着无奈: “你提议的作品我个人非常欣赏,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你要明白,人生中很多事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有时候如果想赢,就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所以,他为了赢,放弃了别人参赛的机会? 仿佛也没什么错。 何楹长舒一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 眼镜学长知道,几人这样做,对何楹很不公平。生怕她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便走过来为林儒开脱: “何楹,这也是导师的意思。院里的任务是,天阳必须冲进总决赛的前三名,不能有任何闪失。林儒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怪他。” “是啊,都是为了集体荣誉。” 短发学姐难得换上和暖的语气,笑着帮何楹收起笔和本: “你这么细心能干,在别的小组一样可以入围的。你和林儒认识这么久了,别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闹得不愉快。” 何楹不想再跟几人拉扯。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 现在这个时候,要去哪重新组建团队? 装好电脑,只淡然说了一句:“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你们不用道歉,我理解的。”便转身离开。 看着几人笑脸相送,被冷落在一旁的陈婧怡,对何楹的反应非常不满。 她若无其事地拿出内部穹顶结构图,继续对矮个子学长说: “圣卡罗教堂最具代表性的设计,不止是外立面。学长你看。” “嗯?什么?”正想去送何楹的矮个子学长急忙低头。 “这种穹顶带有东方传统风格,它的周围,总会不可避免地用壁画装饰。所以不止雕塑,绘画在其中的作用也同样重要。林儒哥正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才会请我来负责初赛作品的美术工作。” 矮个子学长点头:“原来是这样。” “毕竟......因为色盲症,而无法接受美术学院教育的人,是根本无法胜任的。” 众人听罢陈婧怡的话,正一头雾水,却见她看向走到教室门口的何楹,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 “何楹!我爸爸认识BJ三甲医院的眼科专家,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预约。” 何楹脚步一滞,脸上笑意全无,一阵凉意从头顶顺着脊背直达脚底。 与此同时。 多媒体教室中另外三人,齐齐向何楹投去震惊的目光。 “何楹?你?”矮个子学长有些结巴,“你是个色盲?”他不可思议地看了林儒一眼又质问何楹,“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们,还想企图参加比赛,你有没有公德心啊!”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眼镜学长一脸愤怒,“亏我刚才还有些内疚。” 短发学姐更是变脸比翻书还快,用翻白眼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件事,她并没有隐瞒。 而是在林儒对自己发出组队邀请的时候,就坦诚相告。林儒当时说自己并不介意,也安慰她,其他组员一定会理解。 可如今看来,事实并不是那个样子。 不但组员不会理解,他自己仿佛也比较介意。 面对污蔑,何楹攥紧拳头没有选择骂回去,只是以同样不可置信的口吻问林儒: “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学长了,学长你没跟他们说吗?” “我......”林儒依旧吞吞吐吐。 “我拜托你做个人吧!”矮个子学长更不能忍了,“别什么都拉上林儒,他这个人好说话,没说出来是给你面子!” “就是!”短发学姐看向何楹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厌恶,“既然知道自己是色盲,就不该进我们小组,你这不是害群之马么?” 指责声接连不断。 这些让她几乎忘记的画面,仿佛又将她重新拉回到高三的那个下午。 三人轮番发飙的表情、林儒的歉疚、陈婧怡的得意......亦在她眼中逐渐扭曲,变成了一张花花绿绿的色盲测试图。 “你说这是几?!”体检医生听到答案,不敢相信地又问一遍。 何楹重复:“是零。” “那这个呢?” “伞。” “哎哟,小姑娘,你是色盲啊!”体检医生一脸惋惜,“赶紧让家长带你去大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下一个。” 身为一个高三美术生的何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间歇性红绿色盲症”,失去追逐梦想的机会。 确诊当天,专业课老师便把爸妈请到办公室。 记忆中的那个下午,已是春暖花开,窗外的桃树刚结出小小的桃子。 鲜红的果子与浅粉的树叶中,藏着零星的淡绿色花瓣儿,花瓣儿随风时隐时现,像是飞舞在晚霞中的小鸟。金线般的阳光从枝桠缝隙中漏下来,透过玻璃直洒在何楹的脸上,她看得清光束中四处飞扬的灰尘,却也被刺得红了双眼。 “这孩子怎么会是色盲呢?” 专业课老师看着何楹爸妈递过来的确诊报告,惊诧之后,只剩微微的叹息: “平时看她的练习,色彩这块没看出这种问题。可能是她绘画天赋很高,也可能是掌握了某种运用色彩的技巧。倒不是没有专业可选,板画就很好。” “只是到了大学,她所面临的色彩知识会更加庞杂,如果只靠经验和技巧,很难在这一块有所造诣。” 见何楹爸妈面面相觑,专业课老师试探着问何楹:“要不然选雕塑呢?雕塑也是非常有前景的专业。” 看到何楹摇头后,又劝何楹爸妈: “现在已经高三了,这件事在冲刺阶段,确实会对她有影响,你们不要给她压力。不过好在何楹文化课成绩是拔尖的,也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她想报考的天阳大学,建筑学院就很不错,而且建筑学也需要绘画基础。” 他见这一家三口茫然无措,便又继续道: “而且,她对空间的理解、线条的把握都非常优秀,艺术这条路是有些阻碍,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们说是不是?” 此次谈话,以爸妈对专业课老师的感谢,和老师对自己的安慰、鼓励作为结尾。 何楹的爸妈对她有色盲症这件事,并不知情。 妈妈兰蓝,是个服装厂的小领导,厂里最近拓展了海外贸易。她因为会些英文被委以重任,成日在服装厂忙着外贸订单。除了吃喝学习,几乎没时间过问何楹其他琐事。 爸爸何栋梁,跟着师父创立了一个国画颜料品牌,平日不是到处找矿石就是在厂里制作国画颜料,对何楹也缺少细致的照顾。 可两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女儿每天都在画室画画,在家还能帮何栋梁分辨矿石和颜料,从没出过错,又怎么可能是色盲呢? 两人很震惊,也很自责。 回家的路上,何栋梁不止一次对何楹说: “楹楹你不要怕,你还不到十八岁,现在治疗还来得及。” “爸爸可以给你找最好的眼科医生,一定把你治好,你只管报你喜欢的国画专业。” “不用了。” 何楹的鼻音有些浓重,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 “余白哥在美国,帮我问过他实习医院的导师了,这种色盲不确定是先天还是后天,目前只能戴矫正眼镜,还不一定会有效果。” 沉默了半晌,何栋梁又跟上来: “那,你是怎么分辨出颜色的?我指的不是那些包装的化学颜料。” “传统的国画颜料都是矿石和植物,还有像胭脂虫这样的动物,矿石和植物总共就那么几个色系。” 何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再说,我只是偶尔分不清红绿。到时候,只看一下矿石的样子,闻一下气味,再摸一下手感,就差不多分出来了。” “那你的色盲症是从小就有吗?” “它......对你的学习、生活会有影响吗?” “爸妈能帮你做什么?” “从小就有,没影响,不需要......” 面对何栋梁无微不至的关心,何楹不厌其烦地回复,脚步却愈走愈快。 她此时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在掉下眼泪之前把爸妈甩在身后。 何栋梁还想去问,却被妻子兰蓝拉住。 与丈夫的表现不同,兰蓝似乎是松了口气: “不学国画也挺好的,不然,她一定会往那条路上走。” “哪条路?”何栋梁茫然。 兰蓝低头:“你忘了爸是怎么走的吗?” 何栋梁沉默了。 第04章 斗栱·战书 后来的高考志愿,何楹选择了天阳大学建筑学院。 倒不是因为专业课老师的推荐,而是天阳大学开设了古建筑专业。 建筑和国画,听起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专业,可她却奇迹般地找到了平衡点: 古建筑彩画。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继承爷爷遗志的唯一途径。 而这之后的日子,何楹除了正常上课、跟着导师做古建项目,也会在假期与爸妈一起到处求医治疗眼睛,生活一如既往地多姿多彩。 只是,有一点她说了谎,也从没跟任何人提及。 间歇性红绿色盲症,并不是从小就有。 虽然那场惨烈的大地震已经过去整整十年,可地动山摇之际,房倒屋塌、泥塑尽毁、挂在脚手架上的颜料四处泼洒的画面,还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她第一次跟爷爷出远门,去四川修复平武报恩寺的古建筑彩塑。 一个月来,她天天看着爷爷爬上爬下,为威武的彩塑修补填色、沥粉贴金。 眼看着爷爷完工后就能陪自己到处玩了,却不想发生了地震。正跟别的小伙伴一起玩捉迷藏的何楹,被工作人员抱着冲出天王殿,爷爷却因为救人被坍塌的屋脊砸中。 当废墟之下的爷爷被救援队抬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不满八岁的何楹对生死的概念还很模糊。 别的工作人员都在抹眼泪。 她却因为看到爷爷浑身都是绿色的颜料,趴在旁边大喊: “爷爷!爷爷你醒醒啊!你的脸都被颜料弄脏了!你快起来擦干净呀!” 直到爷爷再也没有醒来,她才懵懵懂懂地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绿色的颜料,而是爷爷伤口流出来的鲜血。 ...... “何楹?何楹你别这样。” 林儒的声音将何楹拉回现实。 看着她脸色青白,额角还冒着冷汗,语气便跟着软下来: “我知道你非常想证明自己,也有传承中式古建筑的决心。” “可我除了对不起,还想跟你说的就是,想要发扬古建筑,一定要放眼全世界,不要总是局限在中式古建筑这一方天地,不然你的目光只会变得越来越短浅。” 更过分的话没有再继续。 林儒抿着薄唇,站在教室门里,垮下双肩几乎不敢与何楹直视。 她眼中有着自己从没见过的坚毅、冷冽,瞳仁绽放的锋芒从水光中冲出,仿佛一道闪电直劈进他心底,生生将自己残存的骄傲击得粉碎。 是啊。 一头扎进只有一个学生的古建筑专业,并能义无反顾坚持到今天。 何楹本身,就有着异于常人的韧劲儿和拼劲儿。 而林儒眼前的女生此时不敢相信,曾与自己大谈特谈传承中式古建筑的有志青年,今天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话,她竟然无言以对。 “何楹,你知道的,我一直非常欣赏你的才华,虽然你不是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可是你是有彩画天赋的。” 见何楹脸色恢复如常,林儒又指了指回到座位上愤愤不平的众人,语重心长道: “他们说的话确实很过分,我替他们跟你道歉。不过眼睛是大事,我觉得你不如放弃这次的古建大赛,让婧怡的爸爸托关系送你去治疗。” 这话听在何楹耳中,显得没道理。 陈婧怡若真的好心帮忙,何必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尴尬? 本想要默默离开的何楹,再也不想沉默下去: “那学长让我离开小组,到底是因为我们立场不同,还是因为我的色盲症?” “当然是立场不同!” 何楹暗自庆幸。 还好。 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站在对立面的原因并非歧视自己,只是单纯的立场不同。 “既然如此,那多说无益。我想我们,还是在赛场上一较高下比较好。” 她抬头看向林儒的眼睛,语气仍然镇定平缓: “至于我的眼睛,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与陈婧怡非亲非故,就不劳她操心了。”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没听到林儒刚回教室,教室中便响起“呲啦”一声,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嗤笑之后的话更是毫不客气: “我说你们一屋子男男女女的,踢别人出局还要人家感谢你。真不愧是天阳最优秀的建筑人才,欺负人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儿!” “套路玩儿得可以啊!” 众人转身望去。 只见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一个身穿明黄色卫衣、顶着一头栗壳色自然卷的男生,正打着哈欠将两条长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 两颗棕褐色的瞳仁,不屑地扫视着众人。 矮个子学长“啧”了一声,上前质问:“你哪个系的?怎么在这偷听我们开会?” “哎~别误会。”男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就是在这等人,等着等着睡着了,不是故意听到你们开会的。” “那现在请你出去,我们要继续开会了。” “怎么?这间教室跟你姓?别人不能待啊?” 面对矮个子学长颐指气使的态度,男生不为所动。 干脆用两只脚蹬着桌子边缘,整个人带着椅子向后仰又向前倾,来来回回,不断弄出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嘎吱”声响。 林儒见状,急忙走过来制止: “这位同学,我们是建筑学系的,这间教室是谭伟民教授特批给我们,在参赛期间单独使用的。都是为了天阳的荣誉,你别见怪。” “为了天阳~为了集体荣誉~所以你们就要用那个什么?巴洛克风格的作品比赛嘛~我听见了。” 男生仰头向林儒呲牙一笑,言语间满是嘲讽: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先辈传下来的国宝,外国人跪着求着买回去供着,你们就偏偏不稀罕。这么崇拜西方建筑,觉得什么都是外国的好,怎么不干脆认个外国爹啊?” “你!” 面对男生的出言不逊,林儒正欲上前理论,却被短发学姐拉住衣角: “林儒,别跟他讲道理,这人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不过仗着家里有点钱,在这里找找存在感罢了。” “不学无术?这话还真让你说对了!” 男生霍地将双腿放下,径自起身,宽肩细腰一八五的个头,无形中给林儒带来一丝压迫感: “不然谭教授怎么会让我来,听你们公开嘲笑一个女同学有色盲症?” “你是谭教授推荐过来的?” 林儒微微一愣,发现了重点。 自己确实跟谭教授提过,小组中缺少一位善于雕刻的组员,希望他能推荐人选,谭教授也确实说过有个人比较合适。 可后来,因为找到了美术学院的陈婧怡,他便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谭教授推荐的那个精通木雕的人,就是你?” “不过老子没兴趣加入你们。” 见男生没有否认,林儒又直了直脖子,勉强与男生平视: “连谭教授都认可的手艺,肯定是错不了的。不过在我这里,一个人手艺再好,人品有问题,我也不会认可。” “谁稀罕你认可?” 男生“切”了一声撞开林儒的肩膀,向教室外走去。 可当他掠过陈婧怡身边时,却又忍不住停住,随手拿起一张结构图“啧啧”摇头: “雕塑系花是吧?看你算我半个同行,我奉劝你一句。别整天围着那什么大卫、维纳斯的石膏瞎转悠,把眼界搞得那么狭窄。” “多去祖国大好河山看看,见识见识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四大石窟的石雕壁画。去山西临汾隰县小西天瞧瞧,什么是木雕悬塑之绝唱。再看看BJ四合院、杭州岳王庙、雪岩故居、陈家祠堂,领会一下砖雕中京派的稳重、苏派的精细、晋派的花样、粤派的纤巧、徽派的细腻。” 他说到这,轻轻丢下陈静怡的图纸: “到那时候你再来夸夸其谈,说,什么是建筑的,雕塑之美!” “你......” 一直被老师同学捧在高处的陈婧怡,哪里见识过这种架势,想反驳却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婧怡你不用与他废话。” 短发学姐看不过去,将陈婧怡护在身后,又转身对男生冷哼: “你如果真有本事,就用你的木雕,赢了这次古建大赛的入围赛!” “就是!” 眼镜学长也不甘示弱: “市级入围赛的作品,是按比例复原一座古建筑。你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复原古建筑又不是靠嘴说。” “瞧不起人啊?”男生转头看向林儒,眼中忽地绽出一丝坚毅,“敢不敢赌一把?” 林儒也来了气势:“赌什么?” “如果在市级入围赛上,我用中式古建筑赢得比你们高的分数并且入围,你们就给我的作品磕三个响头!反之,我给你们的作品磕三个响头!敢吗?” “哼。”林儒不屑一笑,“就凭你?” 男生眼睛绕着教室转了一圈,虽孤身一人,却还是无畏地点点头: “我一个人,足够!” “你一个人都没有参赛资格!”矮个子学长走近嘲讽,“你现实一点好吗?” “一周后,就是报名截止日期。”短发学姐亦是抱臂走上前来,满眼傲慢,“你还是先组团队建再说吧!不然我们这么人多欺负你一个,赢了也胜之不武,何必浪费时间?” 林儒此时也觉得,跟这样一个人打赌,确实是浪费时间。 他招呼组员准备继续开会,又拍了拍男生的肩膀:“今天的话,就当你没说过。” 其他人一脸嘲笑。 男生还想说什么。 便听见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干净的嗓音: “谁说他只有一个人!” 方才默默走开的何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 原本离开时,她脸上不肯示人的失望表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优雅。她昂首踏进教室,站在男生身旁看向林儒。 嫣红而小巧的红唇,干净利落地吐出几个字:“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男生瞬间咧开嘴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恰好透过玻璃窗直射进来,在何楹身上笼罩一层耀眼的金晖。金色的光束更似一张无形的战书,横亘在两队中间。 大家心照不宣。 此时若再说什么嘲讽的话,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应战。 才是捍卫自己尊严的唯一选择。 “好!我们接受挑战!”林儒轻启唇角,向面前男生伸出手,“我是建筑学,大三林儒,还未请教大名。” 男生见状不情不愿地,将插进裤兜里的一只手伸出来,与林儒用力一握: “古建筑,大一新生,初明辰。” 第05章 藻井·现实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林儒松开手后,看向何楹,“那我们......” “赛场上见”四字还未说出口。 便被何楹打断:“那你们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说着,又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这间多媒体教室,是我用我的学生证跟教务处申请的,也是我去找谭教授签字的。所以现在需要学长,把钥匙还给我。” 林儒尴尬地笑了一声,还了钥匙,招呼几人离开。 初明辰还不忘欢送到门口,对着陈婧怡贱兮兮地笑说: “同行~~下次见面,不用化这么浓的妆,看你粉底都花了!啧啧啧啧!” 毫无悬念地得到对方一记白眼: “无聊!!” 可他满不在意,在走廊喊了声“赛场上见啊”,回身又自来熟地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坐在何楹面前,竖起大拇指: “何楹!天阳古建筑理论常识第一人!据说能生背色谱和《营造法式》!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你应该叫我学姐。”何楹一脸严肃,把微信二维码放在初明辰面前,“加个微信。” “学姐,我有你的微信。” 初明辰笑眯眯地拿出手机,在何楹面前晃了晃,又开始滔滔不绝: “我大一报道时候,刚一入校门,你就拉着我的行李箱带我去办入学手续,然后还主动加我的微信,说古建的学弟就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可我后来给你发微信约你吃饭,你连回都没回我!” “我们现在要分头行动。” 何楹懒得理会初明辰在那编故事,只顾着低头编辑群发消息: “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从零开始组队恐怕来不及。可以先问问系里别的小组有没有空余名额。我来问建筑学的校友,你去问古建筑的同学。你和我都是古建筑专业,专业课的老师跟同学也是同一批人,大家沟通起来,应该没什么障碍......” 说到这,何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不对!” 她皱着眉,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初明辰: “我所有的古建专业课一节不落,从来没在课堂上见过你,你真的是古建筑的大一新生?” 见初明辰满脸堆笑地点头,何楹这才回过神来: “啊!~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就是所有老师口中说的,从来不上课、科科都要重修的那个,除名陈吧?” “除名陈?!” 初明辰心里翻了个白眼:竟然给自己取这外号,亏这些老师想得出来! “我以为你姓陈,他们想把你除名,才叫你除名陈。搞了半天,原来你叫初明辰!” 何楹心里暗暗后悔,想撤回带有这个名字的消息,却发现根本来不及了。 十几条群发消息已经发送完毕。 【你好,请问古建大赛你们小组还缺人吗?我和古建筑的大一新生初明辰想要加入,可以吗?】 很快。 何楹微信消息的声音便响个不停。 校友A: 【何楹,我们小组早就满园了,现在作品都定好了,你不是早就跟大学霸林儒组队了吗?】 校友B: 【不好意思啊何楹,我去风景园林系组队了,人生地不熟也插不上嘴,要不你再问问你们专业的导师呢?】 校友C: 【如果你自己来,我还能跟我们导师说说换一个人。可是那个初明辰,他是你们古建专业出了名的二世祖,你带他来,不会是想着坑姐们儿吧?】 【不过他长得还挺帅的,不谈比赛,可以带来认识一下。】 ...... 无一例外,都是拒绝的回复。 何楹抬头,见初明辰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大半年都是怎么混得啊?你这狼藉的名声,都传到建筑学那边了!” 却见初明辰将自己的手机按在桌子上,一脸认真道: “何楹学姐,你别白费功夫了,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应该认清现实!” “什么现实?” “你看啊。” 初明辰伸出五根手指,像模像样地开始分析: “这第一点,天阳建筑学院古建筑专业,只有大一、大二两届学生。先不说有没有人肯带着你和我组队,就是光凭专业成绩和实战经验,就没有人是林儒这种大三老狐狸的对手。” 何楹若有所思,又点头问:“第二呢?” “第二,当初你拒绝其他小组的邀请,一头扎进学霸圈子,其他人只会认为你是眼高于顶,瞧不起他们。现在你被学霸踢出局,他们看笑话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带你一起玩?” “接着说。” “这第三,复原中式古建筑的挑战本来就非比寻常。现在咱又加上一条,超过学院派顶级团队的分数并且入围!这就是BUFF叠满,难上加难!你找这些第二梯队的,毫无胜算!” 看着初明辰蜷起来三根手指的手掌,何楹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想要继续听下去: “那第四呢?” “没了,就这三点。” 初明辰起身又坐上了桌子,与何楹靠的更近: “想要赢他们,你就必须要找到学校里的奇葩鬼才,反其道而行之!” “奇葩鬼才?”何楹满脸疑问,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呃......说得难听点,就是草台班子。” “什么?” “据我所知,你们寝室今天就回来了一个奇葩。” 初明辰起身,拉着何楹就往教室外走: “不过现在不急着找他们,我今天一大早就跑这来等你,连早饭都没吃,学姐你带饭卡了吗?” “带了。” “那你借我用一下。” “你怎么不用自己饭卡?” “刚从麦积山石窟旅游回来,又拐去东阳收了几件东阳木雕,手头有点紧。” 何楹就这样,被初明辰拉着从教学楼向食堂走去。 一路上微风和煦,同学们走在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自行车铃声还是“嘀铃铃”地响在耳边,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 通往食堂的石子路两旁,嫩绿的草地却已变成了浅粉色,草绿色的海棠花瓣亦是飘满小路。 何楹知道,这该死的“间歇性红绿色盲症”又开始了。 饶是如此。 她眼中,音乐学院那座高大的哥特式声乐教学楼,却还是在海棠树下若隐若现,用玻璃块拼接的彩窗,依旧在阳光下泛着奇幻的色彩。 何楹不禁感叹:如果学校里能有一座,中式榫卯结构的图书馆该有多好! 不管是唐宋遗风,还是明清古韵; 也无所谓京派的雕梁画栋、皖派的青瓦白墙,抑或是苏派的曲径通幽、晋派的恢弘严谨、闽派的土楼、川派的吊脚楼...... 只要是中式的,就都是好的。 可是,会有那么一天吗? 一定会有的。 何楹这样对自己说。 到了食堂,初明辰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小笼包、茶叶蛋、小米粥、冰豆浆......点了满满一桌子,一坐下就风卷残云地开吃。 可他抬头就见到何楹拿着个笔记本,在上头写写画画,浑身上下都萦绕着紧张的氛围。 抬手便将笔记本夺过,扔在一边,又把一杯小米粥递在她手上: “习是学不完的,图也是画不完的!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话是这样说没错。 可是眼看着下周一就是报名截止日期,他们满打满算还有一周时间组队。 即便是一直稳如泰山的何楹,此时也觉得头上顶了一方千斤巨鼎。 她不想给对方的作品磕头。 更不想错过这次由自己,向众人展示中式古建筑的机会。 可再看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男生,不但没有表现得跟自己一般紧张,竟还一脸无所谓,她忽然有些后悔。 也许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站出来。 而是应该一个人去其他小组,兴许还能有胜算。 可又想到初明辰不但没有嘲笑她是个色盲,还在林儒和那些组员面前极力维护自己,便又默默地选择相信,并暗自做好独挑大梁的准备。 初明辰似乎洞察到她的心思,便跟她大谈特谈起来,企图卸下她的心理包袱。 “中式古建筑最关键的,不是你擅长的彩画,也不是结构设计,而是木作和瓦石。” 初明辰吞下一只小笼包,又喝了口豆浆,眼睛也不抬: “不过你很走运。我擅长小木作,你寝室那个奇葩是土木工程的,擅长大木作,加上你这个彩画天才,我们已经有一半胜算了!” “你说的奇葩,到底是谁啊?” 初明辰三番五次提起这个人,惹得何楹更加好奇起来。 “她就是......” 可还不等对方说完,何楹手机却响了起来:“是我室友唐果果,我接一下。” “何楹~出大事了!!” 话筒另一头,是室友唐果果惊慌失措的声音: “楼心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寝室被一个男生看光光了!我刚请了假回寝室,可是你不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呀?” “男生?” 何楹心里咯噔一下。 忽然想起离开寝室的时候,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男生”,不会这么巧吧? “好,好,你别怕,我现在就回去。” 她背上书包,留下一句“我有事要回寝室,回头微信联系”,便飞跑出食堂。 初明辰歪嘴一笑:“那还是你自己去认识更好。” 说完,便又一口吞了个小笼包。 。 “啊啊啊啊~~~果果~~怎么办了啦~~~” 何楹刚走到寝室走廊,就听见楼心月扯开嗓子的哭嚎。 拉开寝室门,就看到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学生处老师、宿管阿姨、还有院学生会纪检部长,将浴室门口的床铺围个水泄不通。 楼心月躲在唐果果身后,见到何楹回来,更是抱着她哭哭啼啼。 “你怎么进来的?学生证呢?” 满头羊毛卷的宿管阿姨,显然被面前这个黑黑瘦瘦、一头板寸的精神“小伙子”吓一大跳,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一个男生放进了女生寝室。 瘦削的脸上,两条细眉紧紧地拧在一起,语气也十分生硬。 很显然,这个“小伙子”也很无奈: “我再说一遍,我是女生,名叫顾己,是土木工程大二的学生。这学期刚分到这个寝室就去工地实习了。我的身份证因为改名字还没寄回来,证明文件送去学生处备案了,你们学生处的老师去内部系统上一查就知道了。” “正在查!” 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学生处老师,焦急地看了半天微信,终于等来同事的消息。 待看清回复后,便按黑了手机屏幕,面无表情抱臂喝道: “天阳大学根本就没有叫顾己的学生!现在你提供不了身份证和学生证,你导员的电话也打不通,怎么能证明你是这个寝室的人?我们也不能搜你的身,你再不出去,就只能报警了。” 何楹轻轻安慰着楼心月,张望半天终于确定那个“男生”就是自己出门时差点撞到的人。 便对旁边一脸迷茫的唐果果使眼色: “怎么回事?这人谁啊?怎么跑咱们寝室了?” “我也不知道。” 唐果果推了推鼻梁上圆圆的框架眼镜,低头轻声道: “楼心月说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好像身份证和学生证都丢了,学生信息查不到还不肯走,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这个寝室的人。” “他才不是呢!~” 楼心月听到这,抽泣着抬头大喊: “那个室友我见过,白白净净的长发美女!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听到这,何楹明白了大概。 事情僵在这里,就是因为她们两人各执一词。 可那个人提供不了身份证明,实在可疑,为了保证自己和室友的安全,报警搞清楚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当机立断说道: “老师!还是尽快报警吧!即使她不是男生,我们也不可能跟身份不明的人住在一间寝室。” “对!我同意。”唐果果亦是附和。 “那只能这样了。”学生处老师点头,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却见那个“小伙子”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学生证,放在老师面前,说话如切金断玉: “那就查查顾招娣。” 第06章 天花·误会 “顾招娣?” 学生处老师拿着学生证,将上头的照片仔细与面前黝黑的面庞作比对。 企图找出一丝相似的地方。 照片上的女生皮肤白净,两条麻花辫子搭在两肩,瘦削的脸颊给人一种清冷孤傲的感觉,与面前这个“糙汉子”形象,完全是天差地别! 不过细看起来。 那一双丹凤眼透出的坚毅和果敢,却是从未改变。 而这时候,另一个学生处的老师,也把顾招娣的资料截图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点开截图,语调惊讶: “还真有顾招娣这个人?!土木工程大二的学生,住的就是3306寝室4床。” 学生处老师反复核对半天,又接到顾招娣导员的确认电话后,才终于放心地对三人说: “放心吧孩子们,顾招娣的导员说,她昨天才从西安地铁的工地实习回来。当天她们就见过面了,还说长相上确实与之前......相差的多了一些。” “是这么回事儿啊~我说我不能看错嘛~”宿管阿姨连忙笑着打圆场,“土木工程的女生嘛,实习条件确实要艰苦一些。” “这就是一场误会,那你们好好相处,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学生处老师说着,手已经攀上了门把手。 “嗯,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何楹和唐果果起身送众人离开。 原本拥挤的寝室,瞬间剩下何楹、唐果果、楼心月和顾招娣四人。 “那个......”楼心月撅着小嘴看向顾招娣,想了想还是不情愿地道了歉,“对不起哦!我也是太害怕才会找老师过来,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顾招娣言语冷淡,说完就钻进了浴室。 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历来有说有笑的3306,因为忽然多了一个奇怪的人,气氛也变得格外尴尬。 唐果果因为是请假回来,现在事情解决了便又回去继续上课。 楼心月在自己床铺下,小心地整理马面裙,破天荒地没有话痨。 难得清净。 何楹便趁着上午没课,开始收拾被楼心月摔得粉身碎骨的矿石颜料。 虽然头绿、二绿和三绿混在了一起。可好在都是一个色系,她只要再研磨水飞、重新分色就好。 任务不算艰巨。 挑出碎瓷片,何楹用一张A4纸把石绿粉末从地面上铲起来,用筛网筛过倒进擂钵,干磨十分钟又润水继续细磨了十分钟,直至磨成泥后加水静置,等待萃取上层细腻的溶液。 这个步骤并不是制作矿物颜料的标准方法。 而是何楹在家打翻颜料时,偷偷研究出来的补救办法,所以对于研磨时间的把控也没那么讲究。 她见顾招娣没从浴室出来,就一边等着,一边给初明辰发微信。 【你说的那个擅长大作木的“奇葩”,该不会就是我的新室友,顾招娣吧?】 【她不是叫顾己吗?原来真名叫顾招娣???】 初明辰几乎是瞬间回复,接着就是一长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名字也太俗了吧?都什么年代了,他家人还取这样的名字?】 何楹对着对话框翻了个白眼: 【不许胡说!说正事!】 发完消息又向浴室门口瞟了一眼。 心想:该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她才改名叫“顾己”吧。 【嗯。】 初明辰立即严肃起来: 【拉她入伙,咱们就有一半胜算了!】 【加油,何楹学姐。】 “嘶。” 何楹嘴角抽了抽,觉得“入伙”这个词用得不太恰当,而且看着顾招娣的作派,实在不像一个好说话的人。 她会同意加入吗? 早知道刚才就不主动说报警了。 她正在暗自懊恼,浴室门霍地敞开。 顶着一头湿润短发的顾招娣,脖子上搭着条毛巾,从雾气中走出。 何楹想打招呼,却见她面无表情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肚子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可组建古建大赛团队十万火急,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出击。 没想到一回身,就见到顾招娣站在自己身后,将手里一块粉棕色的石头怼到她眼前: “广东阳春的孔雀石,你的吧?” “对。”何楹笑着接过,急忙道谢。 “学古建筑的都这么豪?这么贵的石头就随便扔寝室里。” 顾招娣歪头甩了甩头发,几颗晶莹的水珠从她头上掉落: “不过劝你最好收起来,免得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别人手中的凶器。” “凶器?” 何楹看着孔雀石,一脸迷茫。 一直默不作声的楼心月登时来了脾气: “我不是没砸到你吗?你对我有什么想法直说就好!干嘛要去何楹那里告黑状!你是想要联合她们孤立我吗?” 顾招娣一言不发地走开。 何楹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想想也是。 人家实习结束,好端端地回到自己的寝室。不但被无缘无故当做流氓、被矫情的室友丢石头,还被一大堆人围着,让她证明自己是自己。 换做任何人,都会很生气。 何楹觉得这样的场合,实在不适合跟她提“入伙”的事情。 解开室友之间的误会,才是最紧迫的难题。 可顾招娣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一听到楼心月的声音,她就一个头两个大,这间寝室更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扔下毛巾就摔门出去了。 留下一脸委屈的楼心月对何楹控诉: “什么人嘛!~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我都道歉了她还想怎样?”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以后还要一起相处,你也别揪着不放了。” 何楹见楼心月还是委屈,只好搬出话剧社来搪塞: “你下午不是要去话剧社选女主角吗?再不去化妆做头发可就来不及了。” “对哦!”楼心月显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都怪她,我连护发油都没擦。” 她说完,又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去了。 何楹则抱着擂钵里的石绿溶液走进浴室,将上层最清澈细腻的溶液倒进颜料碗中。而后又不断倒水冲洗、整合溶液、水飞分色。 在不断搅拌冲洗的过程中。 水与石绿粉末混合在一起,虽然在何楹眼中是红粉相融,可她知道这一碗碗的石绿溶液一定是碧浪荡漾、层绿渐染。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原本混在一起的石绿颜料溶液,已被她分进了大小不同的四个颜料碗中,而经过水粒沉降、分级处理后,颜料也会根据粒度粗细,再次被分为头绿、二绿和三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这些颜料彻底沉淀,她再撇去清水,设法找个烤箱将分色后的石绿泥烘干即可。 何楹适时看了看时间,该出发去教学楼了,下午有两节专业课。 出了浴室才发现,楼心月也才打扮妥当。 依然是早上那套崭新的马面裙和飞机袖,只是为了显得俏皮可爱,她特意将咖啡色卷发在头顶左右各挽了一个小发包,又簪上一对藕粉色的绒花。蜜桃色的腮红加上桃粉的唇釉,衬得她仿佛是一颗水蜜桃般动人可爱。 只不过此时,这颗粉嫩的水蜜桃,在何楹眼中倒更像一颗剥了皮的牛油果。 从上到下绿油油的...... 何楹不忍直视。 又把支付宝里的两千块退给了楼心月: “早上的颜料,我重新分好颜色了,这次就不收你的钱了。不过,你去浴室时候注意别打翻了,不然两千块可赔不起”。 “好~” 正对镜欣赏自己盛世美颜的楼心月随口答应,还对着她飞了个媚眼: “那我们出发吧!” 看到这架势,何楹就知道。 自己又要被这个白富美拉着,从篮球场绕路去教学楼了...... 毫无悬念,一路上,男生们的口哨声就没停过。 何楹不堪其扰。 楼心月却享受其中,还美其名曰:这是提前适应粉丝的呐喊。 两人走了一段便兵分两路,各自去了自己的目的地。 到了教室。 何楹本以为,初明辰早上那般信誓旦旦跟林儒做赌注了,总该来听听专业课,临时抱佛脚才对。 却不料,这位二世祖还真的对得起自己的名声,一如既往将逃课进行到底。 这两节专业课是《中国建筑常识》,是古建筑专业在大一下学期开设的入门课程。 何楹大一时候就自学完教材,甚至能将这两节所讲的“中国建筑发展的历史阶段”中,从秦、汉、三国到唐、五代、辽的内容,倒背如流。 可她仍然认真地做笔记,将老师扩充的内容一一补进自己的知识库中。 最后半个小时。 因为有不少大一同学报名了古建大赛,所以老师还进行了拓展延伸,讲了很多关于样式雷烫样的历史。 在下课前还提出,林儒小组的导师帮忙为自己的小组,仿制了一套样式雷烫样,大家若有需要,可以一起观摩。 同学们欢呼雀跃。 而更多人,则是在为何楹进入了林儒这么优秀的小组,表示羡慕。 一下课就纷纷围上前来。 “何楹学姐,你们小组到底准备什么作品啊?” “是啊!你们导师连样式雷烫样都能仿来,太神了吧!” “我听说林儒下学期就要去英国做交换生了,明年就该轮到你了吧?” “没有,我其实......” 正当何楹想说出真相的时候,人墙外突然响起一阵大声的喊叫。 “哎哎哎!!!你们看到林儒的朋友圈了吗!!” 众人抬头一看,是古建筑唯一一个班的班长,蒋丞。 她此时正指着手机上的一张照片,发出质疑: “他发了他们小组的合影,这上头怎么没有何楹学姐啊?” “啊?是吗?我看看。” 有些人没有林儒的微信,只能凑过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中是五个组员和建筑学系主任,并排站在图书馆前的罗马柱旁。 系主任身旁的林儒英俊儒雅,短发学姐、眼镜学长和矮个子学长站在系主任的另一侧,满脸意气风发。而站在林儒身旁的陈婧怡,则小鸟依人般,露出甜腻的微笑。 同学们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有人话锋调转,又开始安慰何楹: “没事的何楹学姐,我们和班长的小组还差一个人,你如果不嫌弃,就跟着我们混。” “谢谢,可是我这里有两个人,所以......” 何楹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很感谢这些同学的邀请。 可还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班长蒋丞却将那个同学拉到一旁: “你没看见陈婧怡下面的留言吗?她有色盲症,林儒就是因为这个才换掉她。你让她来咱们小组,开什么玩笑?” 这声抱怨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教室中的同学听得真切。 抱着必胜决心的同学自然不会同意何楹加入,生怕被她盯上自己的小组,便急忙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还不忘在教室外窃窃私语: “真可惜,她成绩好长得又漂亮,我们还以为,她和林儒能成一对儿呢。” “搞不好不是因为色盲。那个女生怕不是林儒的正牌女友,故意来宣示主权吧?” 听到这些言论,何楹暗暗摇头。 看来初明辰说不能找他们组队,还是有道理的。 可她仍然高兴不起来,除了他们两个和顾招娣,还缺两个组员,找谁来填补空缺是个难题。 何楹这边诸事不顺,楼心月那头也没好到哪去。 原本就诟病楼心月是个花瓶的话剧社长,此时见她竟然穿着一身汉服站在台上,登时就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紧迫,便用短粗的手指拢了拢长发,正准备分配角色。 却听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冷笑。 楼心月向舞台下望去,只见一个梳着黑色公主切长发的女生,坐在她的正下方。 此时,正看着她直言不讳道: “穿汉服的美女,你是在扮cosplay吗?” 台上众人登时发出一阵哄笑。 楼心月听到这话气得鼓起两腮,走到舞台边上质问: “这是中式传统汉服,你懂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 那女生拨弄着头发,慵懒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今天选女主角的话剧,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故事背景是古希腊的雅典。你穿着不当,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 第07章 山花·心事 “什么莎士比亚?!” 楼心月一脸疑惑地看向社长: “这次要排的话剧,不是《桃花扇》吗?什么时候换了剧目,怎么没人通知我?” 社长没有说话。 却见一个身穿米黄色、高腰低领齐膝裙的女生,从旁边小跑过来道歉:“社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今天早上你让我通知大家换剧目,我把楼心月漏掉了。” 这个女生叫王瑾媛,是音乐学院大二的学生,半个月前才加入话剧社。楼心月觉得她一看就是心机婊,所以与她关系并不好。想不到她今天竟跟自己在这搞宫斗戏码。 “没事没事。”社长笑着摆了摆手,“反正我觉得你最合适,其他人演配角就行了,漏掉就漏掉吧。” “我们都还没开始演呢!你凭什么让我们演配角?这不公平!”楼心月懒得理会王瑾媛,直接质疑社长的权威。 哪知社长根本不吃这一套,将剧本一摔:“那大小姐你别演不就行啦?” 说完,便招呼台上一众俊男靓女去后台试戏服。 “你说的什么话!” 楼心月想追去后台,却被王瑾媛狠狠一推,肩膀撞到了舞台上的道具烛台,锋利的尖角刺瞬间将她的衣袖划开一条十厘米的口子,连带着手臂也划出了红痕。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社长说过,排练期间非演职人员一律不能去后台。” 王瑾媛傲慢地道了歉,又拉过那个公主切的长发女生。 笑道:“婧怡,走,陪我去试戏服。” 陈婧怡与楼心月擦身而过时,瞥了瞥嘴:“你说的文学系花就是她?我看也不怎么样啊。” “也不知道仗着谁?水平不怎么样,还总想演女主角,天天矫情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剧场是她家的。” 王瑾媛一脸嫌弃,说到此处似乎想起什么笑话,冷笑一声:“对了!听说她跟那个何楹,还是室友呢。” “哼!3306的人,都是loser!” “你!” 楼心月正要与两人理论,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响起。她揉了揉手臂,接起电话,眼看着二人去了后台。 “您好,美团外卖,您订的二十杯生椰拿铁送到天阳剧场外了,请您出来接一下。” “......好!” 挂断电话,楼心月圆眼一亮,挑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便冷笑着走了出去。 与楼心月喜欢点外卖不同,何楹通常会与唐果果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然后拿到寝室,边追剧边吃。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何楹看着唐果果饭盒里,只有一根黄瓜和一个水煮蛋,有点担心,“平时一碗米线两个饼都不够,今天是怎么了?” 她见唐果果摇了摇头不说话,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易拉罐,问: “是不是生活费都拿去买做簪子的材料了?我买了馄饨和烧麦,还没动呢,分你一半。” 她说着就要把烧麦夹给唐果果,却被对方躲开了。 “不是......”唐果果咽了口口水,“我、我想减肥。” “减肥?你不是说,天下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吗?怎么突然想减肥了?”何楹夹起一个烧麦,又在唐果果面前晃悠两下,“你最喜欢的瘦肉冬笋馅儿,真的不尝尝?” 唐果果连连摇头,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我今天又跟王瑾泽表白了。” “第四次?!” 何楹被唐果果的勇气折服,本想问成功了没,可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失败了,便小心翼翼问: “那他这次拒绝你,用的什么理由?” 唐果果定定地看向饭盒里的黄瓜和鸡蛋,整张脸藏在齐耳的蘑菇头下,看不见表情。可何楹还是看见一连串晶莹的泪珠,跌进饭盒里。 “王、王瑾泽说,只要我这次瘦到九十斤,他就答应我。” “所以你就节食减肥?”何楹一脸震惊,“唐果果,这种理由你也信?他每一次拒绝你都会提一大堆要求,可是每次你做到了他又会拒绝,明显不够诚信!” “王瑾泽不是、不是那样的人。”唐果果抽泣着,“如果不是他,我这么笨,根本考不上天阳大学。” 何楹叹气。 又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 王瑾泽长相阳光成绩又好,是唐果果高中时期的男神。 与其他男生总是嘲笑唐果果不同,面对这个又胖又笨的女孩的表白,他不但没有恶言相向,反而在每一次拒绝的时候又给她希望。 唐果果第一次表白时。 王瑾泽表现得很淡定,他笑着收下情书,认真对唐果果说:“高二正是功课最忙的时候,我没想早恋。不过如果你能考到前一百名,我会考虑的。” 要知道,考进学年前一百,对当时成绩倒数的唐果果来说,简直难如登天。可唐果果疯了一般地学习,终于在高三期中考试时,做到了。 她拿着成绩单,对王瑾泽第二次表白。 他却说:“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想报天阳大学建筑学院的风景园林系,如果你也能考上,我会好好考虑的。” 为了这句话,唐果果整个高三玩了命地学习。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真的考进了天阳大学,还被风景园林系录取! 就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唐果果第三次表白。 对方却跟她说,如果能在大学期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那他一定会考虑的。 这个要求太宽泛了。 唐果果为了超额完成任务,除了做义工、捐款,还迷上了做古代发簪。 她觉得宣传中国传统文化这件事很有意义,就开了个视频号把自己做簪子的视频发到网上,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阿婆主。最近,又发扬环保精神,开始用易拉罐和废旧的塑料去做发簪,将垃圾变废为宝之余又收获了一波粉丝。 今天,唐果果觉得机会成熟了,便又去跟王瑾泽表白。 哪知,这一次拒绝的理由,竟然是体重。 唐果果接受不了。 面对何楹的提醒,她也在心里纠结地问过自己。 这个男生到底是好还是坏?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喜欢? 如果他是好的,那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希望又让自己绝望? 可如果他是坏的。 唐果果又不可否认,自己的确是在他一路拒绝之下,从一个老师不喜欢、同学嘲笑、家长操心的笨笨的胖女孩,变成了一个老师喜欢、同学羡慕、家长夸赞的优秀的胖女孩。 她变好了,是王瑾泽一路鼓励的结果。 他,也是值得自己喜欢的。 可是...... 想到这次王瑾泽给自己出的难题,唐果果更是无力地狂掉眼泪: “可是......我真的好饿!我恐怕这辈子都瘦不到九十斤了!” 何楹急忙拿来纸巾,帮唐果果擦眼泪:“你别难过啊!我们不节食,靠运动一样可以做到的。” 唐果果看着何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还有两条又细又白的大长腿,露出羡慕的目光: “如果我能有你一半漂亮,一半聪明就好了,这次你跟林儒一起比赛,肯定会拿到总决赛的大奖的。不像我,我们系都没人愿意跟我组队......” 她说着说着,又想起王瑾泽小组里有一个女生是古建专业的班长,一直在追他。长此以往,那个女生恐怕会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着想着,便又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好了好了,别哭了。” 何楹安静地给唐果果递纸巾,等她哭够了,才说出自己今天的遭遇: “其实,我今天被踢出林儒的小组了。” “为什么?”唐果果不敢相信,“当初是林儒主动邀请的你,这么多天你又申请教室,又画设计图,还自掏腰包买了那么多材料,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喏。”何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 唐果果知道,何楹得了一种叫“间歇性红绿色盲症”的眼科疾病,还因为这个没有考美术学院。 可是这个秘密,何楹只对自己一个人说过。就像自己,只对她讲过王瑾泽的故事一样。 她不由得疑问:“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不能对林儒有隐瞒,所以提前告诉他了。”何楹耸了耸肩,“谁知道现在弄得天下皆知了。” 可很快,她又释然道:“不过即使没有这个原因,他们也不会选择我的,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那他们换了谁?”唐果果想不出,天阳还有谁的理论知识,能比何楹更出色。 “是美术学院雕塑系的系花,陈婧怡。” 哪知她话音刚落,唐果果便听寝室门被猛地打开。 一声熟悉的尖叫几乎要穿透两人耳膜: “你说谁?!” “楼心月,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何楹猛然回头。 她见先前出门时还精致整洁的楼心月,此时不但头发乱了、绒花没了、就连雪白的飞机袖上也满是污渍,便一脸关心地答非所问。 “哦~这个呀~”楼心月笑着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请你们喝生椰拿铁,去冰半糖,不会长胖的。” 她说完,便咬着吸管,边喝咖啡边把自己刚才的事迹,讲给二人听。 原来,那二十杯生椰拿铁,是楼心月特意请话剧社成员喝的。 她进话剧社这一年多,请客,是常有的事。 可这一次被社长针对时,那些人竟然一个都没有站在自己这边。而故意搞事情的王瑾媛,竟然还跟陈婧怡这样说自己和何楹。 楼心月才不会忍气吞声。 接到外卖员电话后。 她先从剧场的工具间里找了个塑料水桶,又在一楼大厅的提款机里取了两万现金。接着带着这两样东西去接咖啡,在外卖员震惊的目光中,将十七杯五百毫升的加冰生椰拿铁全都倒进了水桶里。 之后,她又给了外卖员二百块钱,让他把这半桶咖啡提到排练场地。 而更让这个外卖员惊掉下巴的是: 这个看似可爱瘦小的姑娘,竟然能扛得动这近十升的咖啡桶,并且还把里面的咖啡全泼到了刚刚登台排练的女主角身上。 洁白的蓬蓬裙登时被咖啡渍玷污,王瑾媛哭着跑回后台,陈婧怡只能跟了上去。 话剧社长登时暴跳如雷,将楼心月推倒在咖啡渍旁: “你怎么这么没素质啊!” “你知不知道,这件戏服有多贵!” 楼心月却起身将飞机袖上的口子怼在社长面前,尖声吼道:“我这件衣服也很贵!” 紧接着又从包包里拿出两沓钞票,狠狠摔在社长的身上: “赔你两件就是!我要退社!!” 钞票霎时间飘得满舞台都是。 楼心月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剧场。 她说得绘声绘色,可唐果果还是很担心。 她与王瑾媛从同一所高中毕业,最知道王瑾媛的本性。与双胞胎哥哥、男神王瑾泽不同,王瑾媛十分霸道蛮横,还曾经带头嘲笑过唐果果,学生时代的龌龊手段,她可是信手拈来。 现在楼心月得罪她,恐怕后患无穷。 哪知楼心月不但不在乎,却更气愤地问何楹:“你刚才说,陈婧怡顶替了你的位置,加入了林儒的小组?” 见两人点头,便又冷哼:“她们这么过分,我们不去找她们就不错了!她如果敢来!就不是泼咖啡这么简单了!” 说完,便将咖啡纸杯往桌上一顿,进了浴室。直到快熄灯,她才如美人出浴一般走了出来。 何楹和唐果果早早躺进被窝;消失半天的顾招娣也不知何时回的寝室,她见楼心月出来,便走了进去;原本想要接着话痨的楼心月,也没了心情。 三个女孩安静地躺在床上各有心事。 何楹自然是为了古建大赛的事发愁。 楼心月失去了话剧社,满身才华不知道何处发挥。 而唐果果。 原本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一想起王瑾泽,便忍下想吃东西的冲动。只是想到古建班长与他一起讨论作品时的样子,又觉得这种牺牲可能毫无意义。 可如果自己能与他站在同一个赛场上,是不是会多一丝胜算呢? 犹豫了片刻,唐果果还是拿出手机给何楹发了条微信: 【何楹,你离开林儒的小组,还会继续比赛吗?】 第08章 悬鱼·邀请 【嗯,会,而且我打算重新组建一个团队。】 【那,我可以加入吗?】 唐果果在对话框敲下这几个字,想到自己倒数的成绩,又一个个删掉,改成: 【那,你要加油呀!】 可还不等她发送出去,便收到何楹的另一条消息: 【你愿意加入吗?】 【我、我考虑一下。】 面对何楹的邀请,唐果果选择了退缩,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十一点寝室准时熄灯,四个女孩各自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 唐果果还没睡醒就被何楹拉着去晨跑,咬牙坚持了八百米就累得筋疲力尽,顾不得形象瘫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 与她相比,何楹却显得淡定得多。 她摇头叹息唐果果太缺乏锻炼。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你昨天不是说,想参加古建大赛吗?那我邀请你加入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是很想参加......”满头大汗的唐果果喘着粗气,浅浅喝了口水,“可是、我的成绩你也知道,每次都是挂科和重修,跟你一起比赛,肯定会拖你后腿的!” “不会,如果真的有人拖后腿,也不会是你。”何楹也仰头喝了口水,并不介意把初明辰拉出来做对比,“我的小组还有一个成绩更差的!科科都要重修,你比他强多了。” “呃?是谁?” 唐果果拼命回忆,自己在补考高数、英语、编程、马哲、毛概和近代史纲要的时候,好像确实有那么几个学生,一直都跟自己保持着同步补考的频率。 何楹也不卖关子:“古建筑大一的初明辰。” “噗——”唐果果一口水喷出,“他?”说话间,她已呛得眼泪直流,“他连补考都会缺考!你竟然会跟他组队?” “这不是没办法吗?” 想到因为色盲症而没人与自己组队,何楹有些无奈: “不过他对中式古建筑非常热爱。而且精通木雕,连谭教授都很认可他,想来是有过人的本事。” “……哦。”唐果果听到他精通木雕,原本跃跃欲试的眼神,瞬间便暗淡下来。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何楹侧过脸颊,看向唐果果,“你和我加上初明辰,再说通顾招娣,就差最后一个空缺了。” 唐果果却没了动静。 她不但没有回答,面对着足球场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手中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唐果果,你怎么了?”何楹说完,顺着她眼神向前方看去,“看见什么了?” 只见不远处的塑胶跑道上。 唐果果的男神王瑾泽,正与一个身穿运动超短裤的女生,肩并肩晨跑。那女生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毛巾,围在王瑾泽身边蹦蹦跳跳,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他们从眼前经过,何楹才看清那女生的脸,正是大一古建筑的班长,蒋丞。 “他有女朋友还这样对你?” 何楹脸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拉着唐果果的手,就想带她去找王瑾泽: “走!去跟他说清楚,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要这样骗你?” “不、不,我、我不去。” 唐果果的圆脸瞬间涨得通红,甩了几次也甩不开何楹的手,干脆顺势蹲下,企图用看台椅背遮挡自己壮硕的身体。 声调更是从未有过的祈求:“何楹,算了吧。我不能去,他愿意骗我,已经很好了......” 说着说着,眼圈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果果,我知道,你为了和他在一起,按照他的要求在一点一点地变好,他对你非常重要。”何楹停下手中动作蹲下安慰,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恨铁不成钢,“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次真的减肥成功,再去跟他表白,他以有女朋友为由又一次拒绝你,你要怎么办?我们变得更好,不应该是为了自己吗?” “我没想过。”唐果果揉了揉眼睛,“再说、再说万一那个女生不是他女朋友呢?如果我错怪他了呢?” 唐果果表面上虽然嘴硬,可她心里明白的很:如果现在说清楚,自己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那你还......” 何楹想问她要不要加入自己的团队,可话没说完,就见唐果果起身,垂着头从看台走了下去: “我答应王瑾泽还要瘦到九十斤,今天就不跟你一起吃早饭了。” “那午饭呢?” “也不吃了!” 看着唐果果没落的背影,何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给初明辰发微信: 【我这边一个组员都没找到。】 【你那边呢?有没有找到愿意带我们的导师?】 初明辰难得回复得又快又简单: 【正在找。】 她立刻回:【你昨天说,拉顾招娣入伙就有一半胜算,那另外一半胜算是什么?】 初明辰:【就是导师啊!】 何楹:【可我们还差两个组员啊!】 初明辰:【你随便拉两个人凑数就行!】 何楹:【......】 微信另一头。 初明辰放下手机,立即换上一副乖宝宝的表情,看向副院长办公室中,端坐在素南官帽椅上喝茶的老者。 老者正是天阳大学建筑学院副院长,谭伟民。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宽腮厚唇,眼下的卧蚕因为眯着眼睛而微微隆起。匀称的身材外,罩着一件素白色如意暗纹的功夫绸衫。本是通身闲云野鹤的派头,可他此时,面对盯着一份项目书思考半晌的初明辰,却露出异常严肃的表情。 “谭爷爷!”初明辰仔细看完项目书内容,又恭恭敬敬把项目书放回长桌,“这次修复四川古建筑的项目,我就不去了。” “嗯?”谭伟民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放下手中的曜变建盏,蹙着两道花白眉毛,问: “完成你父母亲去四川修复古建筑的遗愿,不一直都是你的志向吗?这次机会难得,整个天阳市的高校里,也只捞到一个名额。我费了好半天劲才给你抢过来,你怎么又不想去了?” “我最近......有特别重要的事儿要忙。”初明辰握了握手机,说“特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不由自主地上扬。 说完,又躬身往谭伟民的盏中添了道茶水,表示歉意。 “让你跟林儒一起参加古建大赛你不愿意,现在让你去四川修复古建筑你也不去。那你去年不去央美雕塑系,执意复读一年,又跑到天阳来学古建筑,到底为了什么?” 谭伟民没有碰茶盏。 在他印象中,初明辰机灵好学,在他舅舅的介绍下,打小儿就跟着自己学木雕。十年刻苦,水平不俗。他如果执意想学建筑的话,考上老八校里的清华可能有些吃力,但是东南、同济还是没问题的。可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天阳大学,还是古建筑这个试点专业呢? 难不成真的是,跟随自己这个“东阳木雕传承人”的脚步而来? 见初明辰光咧着嘴笑也不回答,谭伟民眯缝着眼睛琢磨半天,才反问:“是不是你舅舅不让你去?” “没有的事儿~”初明辰呲着小白牙,手舞足蹈回道,“我舅舅平时,不是捣腾古董,就是鉴定古董。这不,前两天好不容易得了去西安考古的机会。哎呦您是没看见,给他高兴的,一到那就废寝忘食挖黄土,哪儿有心思管我呀!” “这些年,也是苦了他了。” 谭伟民叹了口气,眼神凝重,似是回忆起伤心的往事: “你父母亲都是东阳木雕传承人,若不是当年出了意外,这门手艺定是要亲自传给你的,何必要老头子我来越俎代庖呢?要是他们还在,你舅舅也不至于放下那么多年的考古老本行,带着你靠着开古玩店为生。一晃十几年过去,你都长成大小伙子了,现在你上了大学,他也该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您说的是呢。”初明辰点头,脸上仍然是招牌般的笑容,“他要是再给我找个舅妈,那就更好了!” “哈哈哈哈~你小子没大没小,还拿你舅舅开起玩笑了!” 谭伟民笑得满面红光: “行了,既然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就不勉强了。一会儿院里有个会,我还要去主持一下,你闲着无聊,就在这雕雕木头什么的,打发时间吧。” 见谭伟民拿上桌前的湘妃竹扇,起身就走,初明辰急忙叫了一声: “谭爷爷!您先别走啊!” “嗯?”谭伟民笑呵呵回身,“看你小子这态度就知道肯定还有事,说吧,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不是不想参加古建大赛,我只是不想跟林儒组队。” 初明辰嘿嘿笑了两声,又缓缓道明来意: “可是我上学期一直都跟着您雕木头,连课都没上,现在天阳连一个愿意带我的导师都没有。我可是跟林儒打了赌了,谁输了就要给对方的作品磕三个响头,您现在可不能见死不救!” “呦呵?”谭伟民有些惊讶,“想不到林儒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竟然会愿意跟你打赌?真是稀奇!” “谭爷爷您就别笑话我了,江湖救急啊!”初明辰急得又是作揖又是捏肩。 见状,谭伟民略略思考片刻,忽地锐眸一亮:“倒还真有一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请得动这尊菩萨啦!” “这人谁呀?那么大的谱?谭爷爷您这么说,那我肯定没戏了。”初明辰听罢,又似霜打的茄子般,转身拿起着桌上的木漆戗金笔筒把玩着。 “倒也不是毫无机会。”谭伟民却微微一笑,“你不妨去她的选修课,碰碰运气。” 初明辰登时两眼放光:“什么选修课?” “呃,我想想......”谭伟民微眯着眼睛望了望天,才“哦”了一声,道,“《恋爱学理论与实践》!” 说完,便霍地展开手中的湘妃竹扇,悠哉悠哉地出门去了。 下一秒,何楹的微信便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后天周四选修课报名,必须去选《恋爱学理论与实践》!】 【这个选修课老师,是个扫地僧。】 突然收到初明辰的微信,正坐在食堂吃早饭的何楹摸不着头脑,咬了口肉包又回: 【古建专业的老师,怎么会教恋爱学?】 【不知道,谭教授推荐的。】初明辰发了一个冷汗的表情,又继续回问,【顾招娣呢?你还没摆平她?】 【没有......】 何楹有些沮丧。 她本想今天早上找顾招娣,邀请她加入团队,可起床后才发现这人的床铺早就空空如也。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在哪间教室上课,何楹便打算按部就班地上课、自习、吃饭,平静地等待顾招娣在寝室熄灯前归来。 可是这份平静却因为唐果果被打破。 上完最后一节课,买好晚饭的何楹,正一边跟初明辰打电话商量组队的事,一边往寝室走。 当电话那头的初明辰得知,建筑学院的人都不愿意与他二人组队时,只冷笑着咕哝一句“不愧是老狐狸,玩的就是心脏。” 继而又笑得很无所谓: “何必再找别人?多麻烦!干脆拉你们寝室剩下的两个来撑场面。” “你确定?”何楹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把自己想邀请唐果果的想法,告诉了初明辰,“虽然她成绩不好,但她坚强、努力、很有潜力。一旦想做什么,就一定会锲而不舍。” 初明辰没有意见,毕竟整个天阳,找不出比他成绩更差的学生。 两人说到这,何楹已经打开了寝室的门。可不等她走进寝室,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咣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谁在卫生间?是唐果果吗?” 来不及挂断电话,她透过模糊的门玻璃,隐约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叫了半天也没人答应。 情急之下,便用手边的孔雀石砸开门锁。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不是唐果果还能是谁?而她身边,甚至还有一盒刚刚吃了一颗的三无减肥药。 何楹不敢耽搁,急忙给宿管阿姨打电话说明情况,又叫来初明辰把唐果果背到校医室。想到她一整天水米未进,校医说低血糖醒来之后需要吃些容易消化的东西,便又让初明辰到食堂去打小米粥。 何楹自己,则在校医室默默守着唐果果打吊瓶。 而当她翻看朋友圈时,才知道唐果果为什么会这样疯狂地减肥。 第09章 楹柱·拒绝 大一古建筑班长蒋丞,那个今天早上让唐果果感受到强烈危机感的女生,在朋友圈官宣了自己的告白对象: 【勇敢与你并肩驰骋在赛场,好过在场外认输偷偷哭泣!】 文字的下方,还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今天早上,蒋丞和王瑾泽晨跑时的自拍合影;另一张则是同一时间、足球场看台方向的照片。 何楹当然知道,第二张照片是在内涵唐果果。 而唐果果显然也真的被内涵到了。 王瑾泽是唐果果的信仰,一旦信仰崩塌而她又没办法释怀,那么这种打击对她来说,是不可估量的。要怎么说服她不要为了这种事伤害自己,让何楹犯了难。 就在何楹在心里酝酿说辞时,唐果果醒了。 “我怎么了?” 她张开眼睛,入眼是一片雪白。而何楹下一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关切地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还说小米粥一会儿就到。 恐惧瞬间化为乌有,眼泪登时夺眶而出。 “何楹!”唐果果抓着何楹的手臂委屈地抽噎,“何楹,我吃下减肥药就后悔了!活着真好,我不要减肥了!我也不要再站在场外!” “你这么快就想通了?”何楹满脸不可思议。 “嗯!”唐果果重重地点头,“我早就想跟你一起比赛了,就是怕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她刚说完,肚子便跟着咕咕叫起来。 恰好初明辰也哼着口哨回来。 不过以他的经验来看,唐果果不到一米六的身高、一百三十五斤的体重,只吃一碗小米粥是绝对不够的。所以,还打包了虾仁蒸蛋、桂花米糕、白灼芥蓝、糯米糖藕等等一桌子的美食。想通了的唐果果,又不可避免地吃撑了肚皮。 初明辰在这个新组员面前,表现得极尽友爱,一会儿夸唐果果可爱、一会儿又说她努力......总之,只要加入了他的小组,他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跑掉! 待唐果果饱餐之后,天也已经黑透。 唐果果被留在校医室观察,何楹则由初明辰送回寝室。 看着何楹进了寝室大门,初明辰放心地转身,恰在此时接到了舅舅沈琪钧的电话。 依旧是没大没小的口吻:“怎么了老沈?挖土挖得开心吗?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明辰。”电话中的沈琪钧开门见山,态度异常凝重,“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天阳土木工程的那个女孩子吗?” “顾己?”提起这个女生,初明辰又忍不住想笑,“我记得啊,你不是说她挺有本事的?还懂考古?不过舅舅你一定猜不到,她真名其实叫顾......” “她最近怎么样?”沈琪钧打断他。 “没怎么样啊,她......”初明辰说着,眼睁睁看见一个比自己还爷们的女生与他擦肩而过,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女生寝室,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刚回寝室,我还打算明天拉她跟我们一起比赛呢。” “那就好。”沈琪钧似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叮嘱他,“明辰,顾己之前在西安这边的工地上出了点事儿。你是男孩子,在学校要保护好女孩子。如果有困难就去找你谭爷爷,不能再跟别人打架了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有脸去见你爸妈......” 又来了...... 初明辰找了一张长椅躺上去,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一边静静地听沈琪钧唠叨。 舅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十年前,爸妈带着他去四川修复古建筑。期间发生大地震,他在报恩寺的大殿中被人救下躲过一劫。可爸妈却在运送工具去下一站的途中,遭遇山体滑坡,整车的人连同大巴车一起,全都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他们就这样走了。 除了给自己留下一块,用透空双面雕的技法雕刻的木牌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初明辰脖子上这块花梨木牌,从八岁那年便一直陪伴着他。已经上了薄薄一层包浆的福、禄、寿、喜、财五神,在夜幕之下泛着内敛温润的光泽。虽然这么多人物分布在只有两寸大小的木块上,可整个木牌却因为穿花锯空后,又被爸妈一起雕刻了反正两面,结构严密、透空透风,却不显拥挤。 每每想念爸妈,初明辰就会拿出木牌摩挲半晌。 他认为自己不是个矫情的人,可今天却又被舅舅勾出了伤心事。 挂断电话后,初明辰就去天阳大学表白墙上浏览,想看看八卦找点乐子。 这个表白墙,是天阳几个学生依托QQ平台做的非盈利性社交账号。平时除了发布一些表白消息,还会有一些寻人、寻物信息,不过最让初明辰喜欢看的,还是很多校友的奇葩言论和惊奇的脑回路留言。 每每在夜深人静之时,都会让他忍不住笑出猪叫。 可表白墙到底没有天阳的官方认证,热度一直不温不火。只是令初明辰没想到的是,今天的表白墙却因为一条说说,变得格外热闹。 这条说说的标题十分醒目:《某女寝:三个女生一台戏,台台都是狗血剧》。 内容中不但含沙射影地描述了,一个色盲女如何不择手段地加入最强团队,想要白嫖古建大赛入围奖金,又如何被发现后狼狈地逃走;还讲了该寝室一个堪比猪头的女孩,竟然从高中开始就狂追风景园林系的系草,直到大学都不放过,脸皮厚度堪比城墙;不过最绝的还是该寝室的白富美,在话剧社抢女主角不成,竟在剧院舞台对女主角大打出手,当场泼人家满身咖啡,并且以视频为证。 视频显然是从一段监控录像上截取的,简短的画面没头没尾。 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众人长相。 但是用水桶泼咖啡的女生,穿着一身贵气逼人的汉服,站在一堆身穿希腊风戏服的话剧社成员中,显得格外扎眼。 马上有路人指出:【这汉服娘是汉语言文学系的系花,叫什么不知道,但是看她三天两头就换汉服的架势,应该是个富二代。至于那个风景园林系的系草,该不会是王瑾泽吧?啊!!!XSWL!这种帅哥怎么会被猪头纠缠啊?那他还不如考虑考虑我,至少我很瘦,哈哈哈!!】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加入讨论:【表白王瑾泽的那个校友,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还考虑你?你难道没听说他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这个小姑子可不是好相处的!】 【王瑾泽的妹妹?不就是被泼咖啡的那个女生?说话夹子音的绿茶?她也有今天?】显然,最新加入爆料的人是一个知情者。 发帖人似乎没料到,短短几条回复后,舆论竟会偏向对方,便又提议: 【要不大家一起来玩我来爆料你来猜的游戏。我说这三个女生的特征,谁能猜出她们的真实姓名就算赢。奖品是一台最新款的苹果iPad。】 【嚯!大手笔!有钱任性!】 【强势围观!哥们最喜欢看女生撕逼,就是刺激!】 【快开始吧!等不及了!】 【+1】 【+1】 这个游戏奖品丰厚又迎合大众的八卦心里,所以不断有新人加入。 发帖人似乎很满意这种热度,便丢出了第一个特征:【我先说第一个,那个色盲女是建筑学院的。】 【那个色盲女不就是那个谁?那个总来我们英语系蹭课的。】 【我觉得那个汉服娘还挺眼熟的。】 【这样曝光别人隐私不好吧?管理员怎么不管管?】 【好奇怪,猪头的事发帖人怎么这么清楚?该不会就是小姑子本人吧?哈哈哈哈!】 ...... 虽然有人站出来制止这个话题,可初明辰还是眼睁睁看着,发帖人不断把三个女生的专业、学年、身高等私人信息公之于众,中间的讨论帖还夹杂着对胖女孩儿的恶意攻击和嘲笑。 而最新回复中,甚至还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寝室还有一个人妖吗?】 他立即给表白墙的管理员发信息,试着阻止更多隐私信息被曝光。 又给何楹打电话,想让她安慰唐果果,不要去看表白墙。 可何楹这边却一直无人接听。 一想到唐果果这个恋爱脑,为了王瑾泽一句话都能饿得只剩半条命。如果看到这些话,怕不是会羞愤至极要去跳楼! 初明辰更是担心。 他想了想,还是给何楹发了消息说明情况,又主动给唐果果打电话安慰。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 当自己使出浑身解数、费尽唇舌对着唐果果狂吹完彩虹屁,并让她不要介意表白墙上的消息后! 唐果果还是忍不住好奇,打开了表白墙的界面。 还给了他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反馈:“奇怪!表白墙怎么没了?” “什么?”这一回,换成初明辰一头雾水。 他打开QQ,发现根本搜不到天阳表白墙的界面,而且这个账号竟然已经被注销了! 初明辰心里不禁惊奇:天阳还有老子不知道的高人? 恰在此时。 乌云遮月、狂风忽起。 满地海棠花瓣被卷至半空,又飞蛾一般扑打在他脸上。初明辰冲着话筒另一端的唐果果尴尬地笑了两声,说了晚安便挂断电话,起身向自己的寝室走去。 而他背后,女生寝室3号楼的楼梯间,一面原本泛着微弱亮光的窗户,忽然间暗了下来。 那面窗户里的窗台上,一只手从刚刚阖上的笔记本上抬起,拿起一罐可乐,单手拉开拉环。 “呲~” 气泡在可乐罐中翻滚,微弱的声音唤醒了楼梯间的声控灯。 趿拉着拖鞋的何楹,正满寝室楼找顾招娣,听到这边有响动就从上一层的楼梯往下走,可下到一半时,又停住了脚步。 冷漠至极的声线从下方传来。 “名字是我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你们管得着吗?” 是顾招娣在打电话。 何楹不想偷听,只好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动脚步。 “你们已经有儿子了!这个名字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方的声音显然有些激动,刚刚变暗的声控灯又被震得亮起。 紧随其后的,是出奇的安静。 何楹甚至能听见,可乐罐在顾招娣手中被捏得变形、撕裂,二氧化碳从铝罐裂缝中拼命往外冒的“呲呲”声响。 “我养得起自己!不给钱就不给钱!随你们便!” 顾招娣挂断电话,将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 放纵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嗝,才对着空气哑声道:“听够了吗?” 何楹进退两难,硬着头皮走到顾招娣身边。自我介绍后,又就昨天要求报警查她身份的事,表达了歉意。 “这件事啊,没什么,我都忘了。”顾招娣满脸无所谓,抬手把可乐丢进垃圾桶里,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 “还有。”何楹知道她不喜欢弯弯绕绕,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古建大赛你听说了吗?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团队,你有兴趣吗?” “没兴趣。”顾招娣没有片刻犹豫,拿着电脑转身就走。 “奖金!!” 看着顾招娣的背影,何楹亦是毫不犹豫地使出了杀手锏: “市级入围赛的奖金是每个小组5000元,平分下来就是每人1000元,我愿意把我的奖金分给你。我想这份奖金,你现在应该很需要。” “我是很需要钱。” 顾招娣回头瞥了何楹一眼,并未被她的真诚打动: “古建大赛的比赛时间是7月20日,就算能入围获得奖金,也需要两个月的准备时间。我目前有两份兼职,一份每小时30元,一份每小时200元,就算不是每天出去兼职,一个月也能维持超过2000元的收入。跟你许诺的奖金比起来,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何楹很想说,虽然入围奖不多,但省级和国家级会有更多的奖金,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一些。 可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在顾招娣眼中,并不划算。 见何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顾招娣冷笑一声:“别说为了梦想,那玩意儿太奢侈,早戒了!” 面对顾招娣理智到近乎冷血的态度,何楹无话可说。 对于急需解决温饱问题的顾招娣来说,梦想的确一文不值。 不过,上帝若是关上了一扇门,就总会为人开一扇窗。 就在何楹垂头丧气地回到寝室时。 一个在她心里,最不可能想要参加古建大赛的人,竟然宣布要加入自己的团队! 第10章 榫卯·组队 “你刚才说什么?!” 看着面前兴奋到飞起的楼心月,何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宣布!从现在起,我要跟你一起参加古建大赛!” 几乎没有给何楹反应的机会,楼心月直接将爱豆袁磊的微博界面放在她眼前: “我们家袁磊不是选为非遗传播大使了吗?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五分钟前竟然官宣,会担任全国高校首届古建大赛!总决赛的!特邀评委!而且还会随选择一个获胜团队,去他的新剧《大明匠神》中出演重要角色!啊!!!” 狂热的尖叫声差一点把何楹耳膜震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楼心月自问自答,“这意味着!只要我报名,很有可能会跟袁磊同台飙戏!只要我入围,就很有可能与袁磊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她说着已经踩上自己的椅子,一脸迷醉地看向棚顶的吊灯,仿佛吊灯就是袁磊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一样。 “所以!为了不让袁磊失望!我们这次一定要冲进总决赛!” 哪知,正当楼心月沉浸在幻想中时。 吊灯“啪”地一声,准时熄灭。 不等她继续尖叫,何楹急忙回复:“好!我同意!快睡觉,明天我带你认识其他组员!商量怎么能离袁磊更进一步!” 她说完,便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爬上了床铺。 直到钻进被窝才发现初明辰给自己发了这么多条信息,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大致浏览一遍,何楹才知道今晚的表白墙上发生了什么。 也做好成为众人八卦对象的准备。 可第二天,让她没想到的是,预料中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发生。 天阳学生处不但没有处罚那个,黑掉表白墙的异地IP,竟还特意强调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天阳校方会重新以官方身份开设表白墙,并会杜绝一切泄露隐私和恶意毁谤的言论。若有师生再挑起此类争端,不但会做拉黑处理,还会记过处分。这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连被攻击的三个当事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谭爷爷!您真是英明神武!】 躲在图书馆睡了一天的初明辰,一看到天阳公众号的公告,就给谭伟民发了条微信,还不忘附上几个跪谢的表情。 他就知道。 天阳大学绝不可能容忍学生之间搞这种龌龊的举动。可还是没想到他早上一个电话,谭伟民这么快就把事情处理妥当,这副院长还是心系学子的嘛!~ 正琢磨晚上去哪解决温饱,何楹约饭的消息就来了。 准确的说,是楼心月为了庆祝大家能一起组队参赛,特意以袁磊后援团代表的身份,发起的一次深度交流。 因为唐果果喜欢吃火锅,所以地点就定在了学校附近美食城的重庆火锅店。 初明辰被派去等位和点餐。 直到鸳鸯铜锅里的红白汤底沸腾了半天,三个女生才姗姗来迟。 走在最前面的唐果果,身穿一袭泡泡袖纱裙。宽大的裙摆将她的圆肚腩和粗大腿掩盖起来,加上被楼心月做了造型的卷发,可爱中无形中增添了几分自信。 何楹则将一向扎起来的长发散开,墨缎一般披在身后,与身上洁白的连衣长裙形成鲜明对比。长裙贴身的裁剪,恰到好处地将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出来,长长的裙摆直到脚踝,随着她一走一动间透着出尘脱俗的清丽。 初明辰见何楹静静地扫视着周围,又在发现他时,热情地招手示意。 恬静的笑容顿时让他如沐春风。 他想去迎接,却在起身的一刻与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美好的氛围也被气愤的咒骂声打破: “你这么大人,怎么走路不长眼啊!” 初明辰低头一看,面前与自己同样顶着一头栗色卷发的美女,正用指甲镶满水钻的一只手捂着额头。而她花容月貌的一张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何楹和唐果果也刚好走过来。 “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新组员,楼心月!” 听了何楹的介绍,初明辰立马换上一副关怀的嘴脸:“哎呦~原来是楼大小姐!怎么样?有没有撞疼?要不要帅哥帮你揉揉!” “哼!” 楼心月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打开初明辰张牙舞爪的手,在他斜对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人的见面虽不愉快,可到底是为了古建大赛聚在一起,又有何楹和唐果果缓和气氛,没过多久就开始有说有笑。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说服顾己。”何楹从铜锅里夹起一片羊肉,在香油碟里蘸着料汁,“她现在忙着赚钱,每天都会做两份兼职,根本没时间比赛。” “嗨~这还不简单?”身边的初明辰刚吞下一块鸭血,烫得直吐舌头,“我的入围奖金,分给她不就行了?” “我的也可以给她。”对面的楼心月说着,从白汤中捞出一根青菜。 她虽然不太喜欢顾招娣,可也只是不喜欢她冷漠孤僻的性格。 不过听罢其他组员、尤其是初明辰对她能力的吹捧之后,便更加坚定地,想要把她拉拢过来。 只要能与偶像袁磊更进一步,这儿点牺牲,楼心月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何楹吃完涮肉,擦了擦嘴,“这也是只是4000块,她说她的兼职,除了有一个每小时30块,还有一个,每小时可以赚到200块。” “什么兼职这么赚钱?”初明辰惊呼一声,见唐果果吃得正欢又朝服务员招手,“你好!再加两份肥牛和一份手切羊肉!”接着偏过头对何楹说,“这人神出鬼没的,她如果告诉你在哪儿兼职,我们倒是可以杀过去找她面谈。” 何楹看着热气腾腾的锅底,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告诉我?” 气氛又一次陷入僵局。 连唐果果也放下了筷子,小声嘟哝着:“其实,我的奖金也可以分给她......” 可是三人都没说话,回应她的除了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便是周围食客的嘈杂声音。 直到服务员适时打破沉静:“你好,几位的肥牛和手切羊......” 冷漠至极的声线让四人猛然抬头。 “顾招娣?!”初明辰根本不用思考,见到身穿工服的顾招娣张口就问,“你在这儿兼职?”他起身自我介绍,“沈琪钧你知道吗?是我舅舅,我们正好有事找你。” 他说着接过顾招娣手中的餐盘。 “对,我们想跟你商量古建大赛的事。”何楹也连忙起身补充。 唐果果也在一旁点头。 唯独楼心月傲娇地坐在原处。 面对热情的召唤,顾招娣却只冷冷回了一句:“工作时间,不谈私事。”便推着餐车向旁边桌子走去。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初明辰的追问并没有得到回复。 几人为表诚意,决定一起等她下班。 眼看着火锅店的时钟从五点走到七点,唐果果再也吃不下半片牛肉,初明辰果汁几乎喝到吐,阐述作品思路的何楹也已经说到口干舌燥,顾招娣终于换下工装,来到几人桌前。 她向来不喜寒暄,直接表明态度:“古建大赛的事,上次我说的很清楚了,你们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何楹见状,也干脆说出几人的决定:“5000块的入围奖金,我们都给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你们慢慢吃,我还要去下一家兼职,先走了。”没有多余的话,顾招娣起身便走。 就当几人无计可施之时,一直默默补妆的楼心月“啪”地扣上粉饼盒子,简单而直接地说: “每小时300元!管饭!” 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 而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上一秒还一脸六亲不认表情的顾招娣,下一秒就来到楼心月身边,用缓和的语气问道: “BOSS,什么时候开工?” “就明天吧!一切听我和何楹的指挥!”楼心月收好包包,傲娇地扫视着面前三个组员,一脸理所当然,“谁也不可能阻止我追随袁磊的脚步!” 这一刻,何楹不得不承认。 偶像的力量是伟大的,金钱也真的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不过,顾招娣第二份兼职是给乐队当吉他手,她需要去打工的酒吧站完最后一班岗,顺便把工资拿到手,所以她还不能回寝室。 初明辰自告奋勇陪她一起去,另外三个女生打算坐计程车回学校。 天色已经暗下来,五月中旬的天阳市格外凉爽,街道两旁海棠花开得正盛。 晚风将花瓣吹落在纵横交错的巷口,初明辰猛踩共享单车的脚蹬溅起满地落花,掠过一个又一个布满霓虹灯的橱窗,转过一个漆黑的路口,才勉强追上顾招娣的踪影。 “喂!~我说你骑那么快干嘛呀?这还有一个小时呢!” 刚喊完,就接到谭伟民的电话,他放缓车速挂上耳机:“怎么了谭爷爷?” 电话那头的谭伟民语气焦急:“明辰!你是不是认识顾招娣?我这边有急事需要向她了解情况。” 莫名其妙的问话,让初明辰摸不着头脑,可他想起舅舅让自己格外关照顾招娣,想来谭伟民也是如此,便一五一十交代: “认识啊,我跟她在外边呢!刚吃完饭,一会儿就回去啦~” “什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回学校?”谭伟民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胡闹!快回学校!” “怎么了?” 他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声,心想谭爷爷什么时候也管得这么宽了。 却在听到一阵阵“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时,变了脸色。 只见前方,距离自己百米开外的T字型的路口两侧,数道亮黄色的光束由远及近,渐渐汇成明晃晃的一片光晕。而那个反戴黑帽、骑车之快犹如离弦之箭的女生,却被硬生生从路口逼退出来。 隐隐约约的咒骂声从两侧传来: “小子跑得够快的!” “断了我们老大的财路,总得留下点什么吧?” 紧接着,七八个手执棒球棍的彪形大汉,从光晕中缓缓走出,面目凶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瘦弱的身躯撕碎。 “草......” 初明辰暗暗骂了一声,对着耳机那头的谭伟民道: “谭爷爷,报警!别忘了去捞我!” 挂断电话,发了定位给谭伟民,初明辰抽了皮带就冲了过去。听着棒球棍“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只恨没法给自己插上翅膀。 可冲着冲着,他才逐渐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翻飞在光晕幕布之上,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人影,仿佛并不是顾招娣。 初明辰看得很清楚。 此时正冲向顾招娣的大汉,右手挥舞着棒球棍,狠狠朝她头顶击去。 顾招娣却连躲也没躲,只是左跨一步,又向前上右步,左掌微曲搭上握着棒球棍的手腕,往上一抬,右掌直接从他右臂外侧猛然穿过,扣住脖颈之时,脚尖暴起向那人的膝盖窝狠狠一踢。 棒球棍和那人几乎同时落地。 “子胥过关!这是八卦掌?!” 初明辰几乎忘了奔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惊喜地像个孩子。 这是高手啊! 顾招娣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面对背后袭来的棒球棍,立即换手、上步,勾住对方脚后跟后,右掌向对方右臂外侧笔直穿过,膀根发劲,一招秋风扫叶,丢开那人似丢沙袋一般简单! 接着是牧童指路,卸掉两人腕关节;苏武牧羊,搬住一人后颈,左脚向其右脚勾踢,再反手指天划地,又撂倒两人。 而最后一个人眼看打不过这个小子,掉头就跑,没有看路就一个跟头,跟初明辰撞了个满怀。 本不想动手的初明辰只听胸前“卡巴”一声,脖子上霍地一轻。接着,半块花梨木牌从他胸前滑落,又从宽大的T恤中跌落下来,砸在地上。 他心脏登时漏了半拍。 气血噌地窜上头顶,回身便一脚踹了下去: “我草你大爷!” ...... 第11章 出檐·讨薪 半个小时后。 顾招娣录完笔录,跟着一个面容和蔼的警官,从派出所的审讯室中走出。刚刚赶来的何楹、楼心月和唐果果急忙迎了上去。 “你们都是来接顾招娣的吧?”见三个女生点头,他简单自我介绍,“我是今天出警的值班民警,我姓陈。” 接着,又一边送几人到派出所门口,一边将那伙歹徒的来历慢慢道出: “这伙人啊,都是盗窃国家文物的惯犯,平时总在西安这种有古墓出土的城市流窜。这不,前两天,西安地铁的工地上又挖出了好几个古墓,考古队没到之前,他们就想去盗窃文物。多亏了这位招娣小同志及时制止,才没有让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受到损失!” 他说着看向顾招娣: “刚才我们跟西安警方联系才知道,这伙人贼心不死,前几天才从西安走私了一批文物逃窜出去,没想到今天竟敢到天阳来打击报复。好在天阳大学的谭院长及时报警,我们才能及时将其抓捕归案,并且追回了文物!之前你制止了他们的偷盗行为,这次还帮警方将他们人赃并获,我们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警官说完,还向顾招娣敬了一个礼。 顾招娣立即回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哈哈哈,真是英雄出少年。”陈警官拍了拍顾招娣的肩膀,“等你过两年毕业了,不如来做警察,我看你身手不错,是个好苗子。” “嗯,我会好好考虑的。”顾招娣暗暗活动着右手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何楹见状,有些担心地问:“顾己,你的手没事吧?” “嗯?你手受伤了?”陈警官听罢立即投来询问目光,“我叫人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不能大意。” “不用麻烦,我没事。” 顾招娣说着甩了甩手腕,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大碍,接着又指着身后的审讯室,对何楹说: “其实我刚才打电话,不是为了让你们来接我,是想让你们来接他。” 回想起初明辰上一秒还对那歹徒拳脚相加,下一秒就捧着地上碎成几块的木头哭得撕心裂肺,连警察到了都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打滚,顾招娣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搞不定他。 可她除了有这三个室友的手机号,并没有初明辰家人的联系方式。 这才把三人从回程途中叫了过来。 何楹这时候也发现,原本与顾招娣同行的初明辰还没有被放出来,又问陈警官: “既然被打的人都是坏人,那一起来的男生怎么没出来?是需要赔偿吗?” “不用不用!”陈警官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不用担心。他就是情绪有点激动,在里头一直抱着几块木头片儿哭着喊着要打人。我们已经通知了谭院长,一会儿就来领人了。” “好,谢谢陈警官。” 何楹虽然好奇初明辰为什么会这样,可既然确定他足够安全又有谭教授来接,便想着先带顾招娣和另外两个室友回学校。 “那我们就先回学校了,初明辰就麻烦您多照顾一下。” “好,你们放心吧。”陈警官微笑着点头,顺势看了眼手表,“这都快八点了,确实不早了,你们几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 他话音刚落,顾招娣脸色一变,暗道一声“糟了”,顾不得跟陈警官道别就飞跑出去。 何楹急忙追出门去,大喊:“顾己,你怎么了?” “我酒吧的兼职要迟到了!”她说着拿出手机,正满大街找共享单车,却见一辆计程车停在身边。 一直没发话的楼心月率先上车:“不是赶时间吗?上车说地址!” 见何楹和唐果果也坐进去向自己招手,顾招娣愣了几秒,还是说了声“谢谢”钻进车中。 从派出所到顾招娣打工的酒吧,原本只需要十分钟车程,可这个时间段有些堵车,号称天阳活地图的计程车司机,只好抄小路左拐右拐、炫尽毕生车技,才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到达酒吧门口。 可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夜晚的酒吧被昏暗的光晕笼罩,雪克壶在调酒师手中翻飞起舞,卡座中的青年男女推杯换盏......一切画面在悠扬的轻音乐映衬下,都显得格外和谐浪漫。 然而。 后台的氛围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酒吧老板手中夹着根香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冷眼看着面前拿着拨片,却拨不动吉他琴弦的女生。 慢悠悠发问: “小顾,不是我说你,今天迟到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现在才说你弹不动,这......是怎么说?” 顾招娣原以为右手只是震了一下不碍事,没想到不过十分钟的功夫,手腕竟然肿得动不了。 她抱着电吉他试了几次,都找不准音。 勉强上场的效果只会更糟,不如不弹。 “那我今天就不弹了。”顾招娣放下吉他,准备跟酒吧老板请辞,“正好我也想跟你说,学校最近课多,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 “以后不来就不来吧。可你今天弹不了,我上哪找吉他手?”酒吧老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转动两下又将手交叉放在大腿上,“今天乐队上不了场,我损失可不小,就拿你这半个月的工资抵了吧。” 顾招娣不满他的专制,张口辩解:“我上个星期,每天至少弹三个小时,你这扣的也太多了吧?” 听到这边动静,何楹和楼心月信步走来。 唐果果不敢独自待着,便也怯生生站在三人身后。 酒吧老板见状,“呵呵”笑了两声,“怎么着?跟我来人海战术?我一首歌200块,今儿十几首歌单都放出去了,就因为你一人儿乐队唱不了了。这钱赚不到不说,主唱也白忙活,我扣你半个月工资还算少了。” 他说完,乐队主唱和贝斯手、鼓手也开始在一边阴阳怪气: “一颗老鼠,坏了一锅粥啊!” “今儿哥们儿又白干!早说学生兼职玩乐队就是不靠谱!” 这种情况顾招娣始料未及,可她还是一言不发自认倒霉,转身准备招呼三个室友走人。 “凭什么!那是你的工资!” 正当楼心月又想要胡搅蛮缠的时候,何楹却站了出来: “那她今天的工作,可不可以找人替她?” “替她?”酒吧老板抬了抬眉,“行啊,谁替?” “我。” 清晰而坚定的一个字,从何楹口中吐出。 酒吧老板和乐队成员都笑了。 “你?你行吗?”酒吧老板看着面前长发及腰的白衣女生,满脸透着鄙夷和嘲笑,“我看你这样儿,怕是连吉他都拿不动!我这儿是酒吧,不是少年宫,想参加少儿节目换个地方。” 却见何楹直接拿起顾招娣刚才调试过的电吉他,挎在身上。 转身走出后台,在一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从黑暗中走出,稳稳站定在雪亮的舞台中央。 她没有理会台下不怀好意的讪笑声和质疑,微笑着昂首,手起手落,来了一串流畅而华丽的solo,令人眼花缭乱的炫技和完全卡在节拍及律动上的速弹,堪称完美。 不但台下的观众,被她一瞬间点燃了情绪的火焰,就连后台的乐队成员,也被她的吉他旋律所感染。鼓手及时就位,紧随着跟上节拍,灯光烟火伴着台下的欢呼,发出强有力的闪烁。 舞台上的何楹发丝飘扬,指尖跳动,雪白的长裙衬得她像一只高贵的白鸽,虽与其他成员格格不入,却又彰显出与之截然不同的魅力。 楼心月点了一桌子果盘零食和果汁,整场下来除了尖叫就是呐喊,根本没有消停过。 唐果果初次来到这种场合,虽然极尽拘束,可还是跟着楼心月一起摆动着荧光棒,享受难得的狂欢。 唯有顾招娣,安安静静坐在卡座的一角,开始认真审视起3306的三个女孩。 自己的三个室友,好像还挺可爱的。 而当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不可思议时,竟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她这是在笑吗? 原来笑,是这样的感觉。 两个小时的音乐盛宴过去,四人也要打道回府。 酒吧老板将一叠钞票放在顾招娣手中,笑着说,“等你课不多了,再回来。”说着也指了指已经坐在计程车中的何楹,“你同学如果也想来,也可以,价钱都好商量。” “谢谢老板,回头再说。”顾招娣接过钱,抽出四张,转身在何楹旁边坐下,将钱递了过去,“呐,吉他弹的不错,你应得的。” “谢了!”何楹也不推辞,大方地收下,“我还是第一次兼职,自己赚钱的感觉真爽!” “是我要谢谢你!” 顾招娣说完,计程车发动。 楼心月依然沉浸在方才的音乐海洋中,大声唱着:“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地唱!” 唐果果亦是跟上:“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 “我和我的倔强!!” 惊心动魄的一天落下帷幕,太阳又在第二天照常升起。 3306的四个女生新一天的任务,就是按照初明辰的指示,守在电脑前报选修课,顺便帮他也把名报了。 至于他自己去哪儿了? 何楹、楼心月和唐果果都不知道。 顾招娣猜想,可能他此时正躲在哪间教室里,认真地用胶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将那破碎的花梨木牌粘起来吧。 毕竟,能让一个男生在一个女生面前涕泪横流的,应该是让他视如生命的东西。 而就在她神游的空档,另外三人早就开始研究选修课课表了。 “何楹,我们是要参加古建大赛,为什么要选《恋爱学理论与实践》呀?听说授课老师都四十几岁了,自己还是只单身狗,你确定要选这个?选别的不行吗?” 敷着面膜的楼心月百无聊赖地,点开法学院的课表页面: “喏!法学院这个就很棒啊!~既能修学分,又能八卦追星!” “追星?”何楹狐疑地凑到她的电脑前,逐字看去,“《明星涉法案例分析》?是挺新鲜的!不过这些明星你应该也不会追吧?” 她正要去看授课内容,又听到唐果果的召唤。 “医学院的这个也很好诶!”唐果果吃了口芝士蛋糕,点开《哈利波特与遗传学》的课表页面。 何楹连忙好奇地去看授课内容:“从遗传学和表观遗传学角度分析,谁该为伏地魔的堕落买单??” 听起来好像在研究魔法的样子。 不仅如此。 人文学院还开设了《生死课》,授课内容主要是探讨生与死的哲学,教学生如何写遗书和自己的墓志铭。 这让何楹非常感兴趣。 而让最吸引顾招娣的,是建筑学院竟然直接将《中国墓葬文化与风水学》搬上了课堂,连考试题目都提前放了出来:如果你是个盗墓贼,要如何活着出去? 剩下的还有穿搭、健身、攀岩、冲浪......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每一门课程都要比《恋爱学理论与实践》有意思得多!拿学分也要容易得多。 可见这个学期,各学院的老师为了提高自己选修课的上座率,是真的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不过,何楹还是告诫三人要意志坚定: “初明辰说这个老师是谭教授推荐的导师,报她的选修课是请她出山的唯一办法。” “她有那么厉害?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哪个学院的?”楼心月显然不相信,直接抛出了三连问。 何楹也对这个未曾听闻的老师好奇起来。 点开授课老师的详情页。 不但没有照片,竟然连所属院系和职务介绍都没有。 只有她的名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叶舫妤”。 第12章 椽头·导师 第一节选修课,定在周六上午十点半。 为了给这位叶舫妤老师留下好印象,从而说服她做自己的导师,3306的四个女生不但一大早就起床整理形象,还在何楹的要求下,一次又一次地背诵中国古建筑的基本常识,算是做足了准备。 消失两天的初明辰则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破天荒地背起书包,第一个出现在教室中,帮四个女生占了最好的位置。 他脖子上依然挂着块儿花梨木牌,却不是父母留下、却又被他搞得伤痕累累的五神木牌。 见到何楹等人进来,便招呼几人落座。 何楹和顾招娣没有提起那天他在派出所的窘相。 楼心月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指着初明辰脖子上的木牌,笑着挖苦:“听说你那天哭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这块木头?” “你懂什么?这可是老子的护身符!~”初明辰生怕楼心月伸手要抢,急忙把木牌藏在衣服里,“金贵着呢,你别碰坏了!” “小气!” 楼心月撇了撇嘴,更加好奇那天初明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坐在顾招娣旁边,想让她详细讲讲。 顾招娣原本不想说,无奈楼心月这个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便避重就轻地将初明辰勇斗歹徒的经过说了一番,惹得楼心月连连惊呼。 至于痛哭流涕的那段,她则微微顿了顿,低声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能,那块木牌真的太贵了吧!” “哦~那有什么!回头我让我爸买来,送你们一人一个!” 两人说话间,教室中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 正在大家窃窃私语讨论这位叶老师长什么样,这门课又是什么内容时,何楹却听见一声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回响,隐隐从空旷安静的走廊传来。 她立即向楼心月和顾招娣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秒。 教室门被打开,最先进门的,是一只踩着圆头黑色高跟皮鞋的纤足。 而后,身着一袭绛红色旗袍的中年女士,从门外走进,缓缓走上讲台。 何楹几人坐在前排,此时终于见到了这位叶老师的庐山真面目。 她浓密的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瘦长的脸颊,微宽的两腮,搭配着细长而又黑白分明的眼睛,虽不美艳,却端庄典雅。 尤其是右侧下巴的一颗黑痣,无形中又给她带来难以言明的气场。 “同学们,上午好,我是叶舫妤。”她的声音透着点京韵大鼓的味道,抑扬顿挫,极为动听,“今天起,便由我,为大家教授《恋爱学理论与实践》,这门选修课程。” 她说着,回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八个大字。 字迹硬朗刚劲,完全不似这般瘦弱的手腕写出来的。 讲台下的学生们见她两手空空,并未拿讲稿,便对这门课程更加好奇起来,纷纷放下手机认真听讲。 “下面,我将先为大家梳理一下,这门课程的骨架。”叶舫妤并不急着开始讲课,而是在课程标题下方,又写了三个小标题。 恋爱前的准备工作。 恋爱中的实操及礼仪。 恋爱后的选择及善后。 看到这种程式化的标题,初明辰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叶老师奔五的年龄还是单身? 赶情她并没有把恋爱当作人生的体验,而是作为一个课题在研究。就是不知道她能研究出什么,科学性的理论和可行性的实操? 与初明辰的好奇不同。 楼心月一见到这种课程的设置就知道,这门选修课又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讲的是“恋爱学”,实际还是哲学那些道理,之前的期待又一次降低。 而何楹和顾招娣,虽然不是为了学习恋爱来的,可为了能够修满学分,还是按部就班地听讲。 只有学习成绩一直垫底的唐果果,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恋爱还有这许多门道。为了能让自己的初恋尽快开始,这个傻丫头不但听得极为认真,还将黑板上所有的字,一个不落地誊抄在了笔记上。 “那么今天,我们就先来学习,恋爱前准备工作的第一课,选择恋爱对象的原则。” 叶舫妤说着,又在另一块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小字: “门当户对。” 哪知,她话音刚落,教室一片哗然,紧接着又响起一阵低声讨论: “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怎么又搞封建那一套啊!” “是啊!我还以为我在看古装电视剧呢。” “真的烦!~我爸妈就是这种老思想,但凡有人追我,都要问这问那,感觉谈个恋爱跟查户口一样。” “是啊,我也特烦门当户对这个说法。” “诶诶,别说话了,还是听老师讲课吧。” 叶舫妤对这种场面显然见怪不怪,她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快,而是对同学们的反应非常满意,微笑着继续道: “虽说门当户对是自古有之,但新时代的年轻人,应该有不同的声音,我很乐意在讲完这节内容之后,与大家一起深入交流。” 她说完,教室又渐渐回归安静。 “门当户对的说法,出自宋代《贵耳集》,比喻一种婚姻关系。而作为一个联合主谓式的词组,门当户对又可以等同于门户当对。那么说到‘门户’,就不得不提起一个建筑学的概念。” 叶舫妤说着,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扇简易的“门”。 提到“建筑”,何楹等人有些惊讶。 将恋爱与建筑相关联,他们闻所未闻。而这个看似无聊的课题,有了这样的开始,瞬间就变得有趣起来。 “在古代,双扇称门,单扇为户。” 叶舫妤回身,指着一扇拥有两块门板的门,又指了指一扇只有一块门板的门,说道: “在建筑学解释中,‘户对’是两个单扇的户,等同于一个双扇的‘门’。‘门’,从‘二户’。译为,‘门’,当‘户对’。也就是户与户登对,门与门登对。而且我们都知道,在古代,只有权贵的宅第才能安装双扇的门,平民的住宅只能有单扇的户。所以,这‘门当户对’也可以代表一种,阶级地位和建筑级别对等的关系。” 这番解释严谨又有趣,在座的学生包括何楹等人也被深深吸引,教室中静可闻针。 “那么,当这种对等的关系延伸至世俗婚姻中时,我们便可以更清晰地了解到两个方面。” 叶舫妤顺势在黑板上划出两条线: “在理学建筑中,我们称正门为门,房门为户。当婚姻双方家庭的建筑等级相同时,意味着门庭和户室对等,便可理解为门户相对。而在阶级划分时,权贵称门,贫贱称户。婚姻两方家庭的阶级地位相同时,家世和名望相当,就是所谓的门第当对。” “反之,若门第不当对,便是阶级地位不匹配;若门户不相对,便是建筑等级不对等。这种高门莫对在古代又被叫作下嫁,或者攀高枝。而无论是哪一种,在等级制度极为森严的封建社会,都是极为艰难的结合方式,悲剧也是频繁发生。” “比如我们熟知的孔雀东南飞,梁山伯与祝英台,无不是棒打鸳鸯,或阴阳相隔,或天各一方。” 叶舫妤说着已走回讲台前。 听到教室中的同学唏嘘不已,就暂停了讲课,并提出,大家如果有问题或者别的想法,可以举手示意。 听到需要发言,同学们又闭上嘴暗暗低头,希望不要被叶老师关注。 初明辰虽然觉得课程有点意思,可叶老师似乎有些悲观,怕不是跟她年轻时候的遭遇有关?可这话他不敢说,自然也不会举手。 顾招娣从未把恋爱当做自己的必修课题,所以这种言论对她来说,造不成任何影响,她也懒得主动发言。 而历来不乏追求者的楼心月,心里只有袁磊这个爱豆,方才只顾着刷微博连那门和户是什么意思都没听懂,便也将头埋得更深。 原本想要提问的唐果果,此时觉得叶老师说的那些悲剧,根本就是自己和王瑾泽的归宿。心情沮丧之时,重重叹了口气,连接下来的课似乎也没心思再听。 叶舫妤扫视着教室众人,问道:“那有没有人来说一说,你们对老师讲得内容,有什么看法?如果没人举手,我就要点名了。” 见到叶舫妤作势要拿点名册,教室中更安静了。 何楹将唐果果的变化看在眼中,本想下课找个时间安慰,却又怕她听不进去,想了想还是向叶舫妤举手示意。 “这位女同学,你说。” 何楹起身,教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叶老师,我觉得您方才说的悲剧,不能全部归结于门不当户不对这个原因。” “哦?”叶舫妤看向何楹,眼中充满探寻的目光,“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我觉得,我们不能抛弃古代封建社会这个大环境。” 何楹略略思考,继续道: “封建社会之下男女并不平等,所以女子并没有选择恋爱对象的权利,他们大多是盲婚哑嫁。所以家世背景这种,一眼能看得到的物质基础,便成为古代婚姻缔结的最重要的前提。可是我们只知道那些悲剧,但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婚后是否幸福我们不得而知。而现代的婚姻观念,则就大不相同。” “说下去。”叶舫妤笑着点头回应。 “我认为,物质、家庭乃至成长经历,仅仅只代表我们最初的门户,而之后的学识、眼界以及三观一致与否,才是衡量两个人是否合适的标准。” 何楹说到这,默默将手放在唐果果肩头,轻轻握住: “所以,如果想有一段可以开花结果的恋爱,与其说两人要门当户对,不如说是,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叶舫妤惊讶于眼前的女生,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见地,欣慰地点了点头,“说得好!这也是我开这门课的宗旨,今天的门当户对,已经不再适用古代的解说,它更是我们自身综合素质的一种评估,不只是物质,还关乎灵魂的契合......” 叶老师后来又说了什么,唐果果已经听不见了。 在她眼中,逆光而立的何楹,形象高大无比,似乎是一盏照亮她新生之路的明灯。 而“势均力敌”这四个字,也将永远烙在她的心中。 一个小时的选修课很快结束,何楹以有问题请教的理由,拖住了叶舫妤的脚步。 直到其他同学离开,剩下的几人才围了上来,表明来意。 “叶老师。”初明辰满脸堆笑,直接搬出了靠山,“我们五个想报名参加古建大赛,可是没有导师,从谭伟民教授那里知道了您,所以特意来请您出山!” 哪知初明辰话音刚落,叶舫妤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轻扫五人一眼,便冷言道:“你们找别人吧。” 第13章 博风·争取 “为什么啊?叶老师!我们是真的热爱古建筑!” 见叶舫妤转身要走,初明辰有些着急,干脆把事情说得非常严重: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导师带我们,如果连您也嫌弃我们,那我们就要错过比赛了!您就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天阳建筑学院这么多老师,不差我一个。”叶舫妤虽未被这番话打动,可语气还是稍加缓和,“报名截止日期还有两天,你们让谭院长再推荐一个老师,还来得及。” “叶老师!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您是因为觉得我们没有胜算,才不想带我们,那可以先看看作品方案再拒绝。” 何楹说着,将早已准备好的手绘图纸双手捧在叶舫妤的面前。 “这些我就不看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叶舫妤抬手推开图纸,不等另外三人说话,便转身走出教室。 她的背影在周遭环境的映衬下,是那样的纤细而冷漠。 就如同她绛红色的泥金缎短袖旗袍一样,在一众现代装束中间,总会显得格格不入。 “叶老师......”唐果果自觉成绩太差,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还是在教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顾招娣不喜欢强人所难,沉默地站在原地。 反而是楼心月,听着高跟鞋的“咚咚”声越来越远,急得嘟起嘴巴:“哎呀!~这个叶老师怎么这么难搞?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再去说说。”何楹说着已经追了出去。 可才走到半路,就听见身后一声咆哮,响彻在整个走廊:“您拒绝我们!总要有个像样的理由吧!” 前方的叶舫妤赫然止步。 “叶老师,初明辰他、他不是故意的,你别怪......” 何楹震惊得语无伦次,回身摆手阻止初明辰继续说下去。 可身后的声音并没有停止:“何楹是古建筑专业,唯一一个大二学生,理论知识非常优秀!这次古建大赛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可她就是因为不想用西方古建筑做参赛作品!就被踢出了团队!” 初明辰却越说越起劲儿,不解的语气中透着真诚: “顾招娣需要自己赚学费,可她还是放弃了兼职来参加比赛。唐果果整天被人嘲笑,现在急需用这个比赛来证明自己。楼心月也许有玩票的嫌疑,可她热情,大方,也一直在为比赛全力以赴。只有我,因为逃课重修才拖累她们没有导师,谭教授说现在只有您能帮我们,可您为什么就不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呢?” 他这番话在何楹耳中,与道德绑架没什么两样。 几人本来就没有十足的把握,说服叶舫妤做导师。现在经他这么一番胡闹,恐怕连选修课都没机会继续了。 何楹急忙走上前去打圆场:“对不起叶老师,初明辰他不是故意顶撞您的。” 却见叶舫妤的情绪,比初明辰还要激动。 “好,既然你非常想知道原因,那我就告诉你!” 她断然转身,天鹅般的颈子在旗袍领子中孤傲地昂起: “你口口声声,说你们热爱古建筑!可你们对古建筑的历史,又有多少了解?你们只看到古建筑伫立在那里,把它们当成景点和打卡地,可知道为了营造出这种伟大的建筑,古代的百姓要付出多少血汗和代价?又需要多少伟大的建筑师掌管全局,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你们读过几遍《营造法式》?看得懂《园冶》和《宅经》的原文吗?认识什么是框锯?什么是墨斗?知道刨子有多少种类吗?” 面对五个哑口无言的学生。 叶舫妤深吸一口气,企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古建筑,从来都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在教室里画画图纸、做做模型那么简单美好。也不该,变成你们口中说的,证明自己、沽名钓誉的工具!它们是智慧的结晶,美好神圣而不可亵渎,如果你们只是想为了名次、奖金而参加这场比赛!” “那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 略带颤抖的声线,连同叶舫妤说的每一个字,无不在五人心中留下重重一击。 等他们回过神想要说些什么时候,那一抹绛红色却早已转过路口,消失在日色明媚的楼梯上。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可面对食堂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谁都没有胃口。 唐果果怯生生开口:“我总觉得,我就是叶老师口中那个,想证明自己、沽名钓誉的人。” “别这么说,我是为了钱,不是更可耻?”顾招娣连忙安慰。 初明辰却不以为然:“参加比赛本来就有输赢,有名次,有奖金。如果连挣个名次都叫沽名钓誉,赢得奖金都是可耻,那还有几个人肯认真比赛?没人比赛,那古建筑这不就更不被人知道了?到时候古建筑没了,谁还去看《宅经》、《园冶》?” 这话却是说到了楼心月的心里。 “我倒是觉得叶老师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她左手拖腮,右手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如果没有钱,那很多古建筑遗址都会没办法修缮和保存,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学古建筑。毕竟这个社会上,还没有几个像何楹这么傻的。” 她说完,又朝餐桌最角落奋笔疾书的何楹努了努嘴。 “你们看她,从坐到这就开始写,都不知道在那写什么。” “是啊何楹学姐,你写什么呐?”初明辰好奇地凑了过去。 却见何楹恰好放下笔,拿着自己列出的书籍清单,坐在几人中间: “我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古建筑本来就是很冷门的专业,加上就业前景不太乐观,工资也不高,每年报考的人数就更少了。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比赛,正是宣传古建筑最好的机会,我们不妨再去跟叶老师争取一下。” 楼心月听到这话,有些为难:“她今天都那样的态度了,还要怎么争取啊?” 何楹笑了笑,让初明辰开始传阅书籍清单: “这些都是我们古建筑专业必读的书籍,叶老师刚才说的很多问题,都会在书上找到答案,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做一些准备,让她看到我们的诚意。” 顾招娣率先点头:“我觉得可行,我们土木工程的教材,大家也可以看看。” “还有风景园林的。”唐果果笑呵呵地举手,“叶老师说的《园冶》,也是我们造园课的必读书目。” “啊?~”楼心月一听就不乐意了,“那我还要看你们三个人的书啊?我不要~~” 可一回头,看到初明辰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又“咯咯”笑了起来:“你不会连你自己专业课的书都没翻过吧?” “这很好笑吗?”初明辰白了一眼楼心月,又看向其他三人,“这些书肯定是要细读的,可我们时间不多。明天下午还有一节选修课,后天周一就是报名截止日,所以最好用中间这段时间,了解一下基础常识。最重要的是让叶老师看到我们的行动力,再摒弃一些老派的思想。” 几人觉得这个思路非常靠谱。 意见达成一致后,便开心地吃起午饭。 唐果果历来吃饭比毛躁,今天为了赶时间,还不小心把水煮肉片掉在了衣服上,雪白的T恤上登时出现一块红红的油渍。 对面的何楹连忙翻书包帮她找纸巾。 却听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 “哥!你看那个胖子,吃个饭还能溅一身的油。” 听到这话,正手忙脚乱擦衣服的唐果果猛地抬头,目光恰巧与同样抬头朝这边看的王瑾泽对在一起。 她急忙将头垂低,圆圆的脸颊瞬间红得火烧一般。 “噗哈哈哈~”王瑾媛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要不是表白墙注销了,你可就在天阳出名了哦~哥你不是有洁癖的吗?怎么会跟这样的女生有交集啊~都不怕有味道的吗?~” 王瑾泽没有再看唐果果的方向,只是顿了顿道:“还敢说这个?如果不是有人黑了表白墙,你这种行为,是要记过处分的!” “谁能证明是我干的?”王瑾媛撇了撇嘴,又看向唐果果身边的四人,说话更加大声,“哥你忘了她们泼我咖啡的事了?能跟这种猪头做朋友,都是非蠢即坏!” 王瑾泽连忙纠正:“别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呢。”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能让五人听得清楚。 初明辰起身就要教训这个毫无素质的王瑾媛,却被何楹拉住:“食堂人这么多,她又是跟她哥在一起,你去了万一激化矛盾怎么办?” “是啊,你不要为了我跟他们打架。”唐果果有些委屈,还是极力劝阻初明辰。 “可是旁边的女生有口臭,一张嘴说话就污染环境,影响我吃饭怎么办!”初明辰只能阴阳怪气一通,又坐回原处。 没想到王瑾媛倒是得理不饶人,“噌”地起身来到初明辰身边,质问:“你说谁呢!” 初明辰立即回:“谁嘴巴臭说谁呗!” “你再说一遍!” “哎呀,你承认你嘴巴臭了?” “你!”王瑾媛回身就去拉王瑾泽,“哥!他们欺负我!”却发现王瑾泽已经端起餐盘走开了,她更是气愤,走过来想继续跟初明辰连同楼心月理论一番。 就在她想要开口的瞬间。 却见一言不发的顾招娣,一掌将铝制汤碗拍成了铝片儿,剩下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王瑾媛才不会吃眼前亏,端起餐盘就追王瑾泽而去。 兄妹两人虽然走掉了,可唐果果还是紧紧地握着脏了的衣服一角,生怕被大家嫌弃而不敢抬头。 初明辰挠了挠头,心想这傻丫头真是自卑到骨子里了。 夹了一块红烧肉,想也没想就扔在自己身上,然后大叫一声:“哎呀!~我的衣服也脏了!” 唐果果抬头,只见初明辰那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处,赫然出现一条长长的褐色油渍,面积之大连藏都没得藏。 而接下来。 何楹、楼心月和顾招娣,也都在衣服上泼上果汁、咖啡和菜油,还一脸无所谓地说,要一起去图书馆。 唐果果跟在几人身后,渐渐松开了衣服的一角。 踩在满地海棠花瓣上的脚步,也愈发轻盈起来。 第14章 抱厦·旧事 到了图书馆。 何楹带着三个室友进去借书,初明辰却以自己内急为由,偷偷跑到卫生间给谭伟民打电话。 其实,在对叶舫妤大声咆哮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叶老师完全没必要帮自己,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那一番话来。现在想想,如果自己是叶舫妤,肯定会让几人统统挂掉选修课,然后再把几人永远拉进黑名单。 想到这,初明辰更是坐不住了。 “嘟——嘟——” 等待接通电话的时间是那样漫长。 就在初明辰在脑中设想了无数个,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后果之时,电话那头,谭伟民“喂”了一声。 “谭爷爷!救命啊!”初明辰脱口而出,“这回我是真把事儿给办砸了!谭爷爷你一定要帮我跟叶老师说说好话!” “嗯?”谭伟民声音越发低沉,“她......没搭理你?” “不是!她要是不搭理我就好了。”初明辰坐在马桶盖上,接着把今天的经过复述了一遍,而后还不忘跟谭伟民撒娇,“谭爷爷,您帮人帮到底,现在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您身上了。” 哪知,话筒另一端的谭伟民只是沉默须臾,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初明辰欲哭无泪:“谭爷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得出来!” “想不到,一直温文尔雅、不理凡尘俗世的叶老师,竟然会对你们说出这种话来!哈哈哈~”谭伟民声如洪钟,好像还挺开心,“要知道,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发脾气的样子了!” “什么?”初明辰有些不解。 而谭伟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沉思。 “其实叶老师以前,并不是这样冷漠。” 谭伟民说完重重吐了口气,似乎回忆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教职人员的时光: “她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高材生,二十年前若不是阴差阳错,根本不会来到当时,还是一个普通大专院校的天阳来做老师。不过她来到天阳后,从来没有埋怨命运的不公,而是认真努力地工作、教书。还非常积极地推广古建筑这门专业。当时,她是整个天阳市唯一一个提议,在高校开设古建筑专业的老师。当然啦,校方也非常重视这项提议。”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开设这门专业?”初明辰听得认真,提问也很积极。 “想要开设一个新的专业,哪有那么简单?”谭伟民继续道,“校方和各方领导当时都表示,开设古建筑专业不是不可以,可是师资力量这一块是个问题,而且当时的古建筑几乎没什么就业前景,如果没有对口的工作分配,即使开设了这个专业,招生时也会面临极大的考验。” 初明辰听罢点了点头。 别说是二十年前,就是现在,古建筑专业也不是很好就业。 “那后来呢?叶老师是怎么做的?”他更想知道,接下来的叶舫妤是选择放弃,还是继续。 “后来,叶老师除了教授建筑学历史,还多方协调这项工作,却一直因为师资不足,被校方频频拒绝。” 谭伟民说着叹了口气: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直到十年前,她的学生里有人报名了一个建筑比赛。面对丰厚的奖金和国际认可的证书,学生们非常心动,他们为了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便想到用中国古建筑独特的榫卯结构来设计作品。可是对于古建筑,他们不过略懂皮毛。” “所以,他们就找到了叶老师?” 此刻的初明辰,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学生没什么两样,心里也隐隐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错。”谭伟民没有否认,“这些学生想请她做全方位的指导,她也欣然同意。校领导得知此事也表示,如果学生们能用中式古建筑元素的作品赢得比赛,那将会证明天阳是有能力开设古建筑课程的,这对叶老师来讲,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听到这里,初明辰几乎可以预见这件事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几乎不眠不休。不但在课余时间给学生讲课,手把手教他们做古建筑模型,还动用了一切私人关系,帮他们借阅珍贵的史料,找来许多传承人教他们怎么雕刻门窗、怎么做彩画装饰。甚至自费带他们去BJ、山西、甘肃等地,参观古建筑。” 谭伟民话到此处,微微叹了口气: “可是事与愿违,这些学生中竟然有几人在比赛前一个月,还是没有与她沟通的前提下,擅自把已经定好的中式古建筑风格作品,改成了融合西方建筑风格的当代建筑作品。其他学生再想组队已经来不及了,而那几个学生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想要出国留学。叶老师当时大受打击,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样的遭遇,几乎与何楹一模一样。 初明辰只是浅浅代入了一下,就气得直飚脏话了,可想而知叶舫妤当时会有多么伤心。 “那后来呢?叶老师就这么忍气吞声,过去了?” “后来~”谭伟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后来,她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回到学校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没有继续推进开设古建筑专业的进度,也再没有教授过任何与古建筑相关的课程。” 电话两端随即陷入了沉默。 谭伟民回想起叶舫妤为古建筑所做的一切,除了挽惜,还有深深的歉疚。 十年前的自己,若没有应邀去BJ高校做客座教授,而是在天阳帮她一把,那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当然了,若是没有那一次的京城之旅,他也就不会与沈琪钧在潘家园不打不相识,更不会收下初明辰这么个顽徒。 可能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吧? 而坐在马桶盖上的初明辰,听到叶舫妤这坎坷的教学经历后,更是宛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到脚那叫一个透心凉。 自己和何楹她们四个,不妥妥就是十年前,那些忘恩负义的学生的翻版吗? 就冲自己滋了哇啦的一通乱吼那熊样,叶舫妤就算用棒槌把自己打出去都不算过分。 想到这,便蔫声蔫语地对谭伟民说: “那既然是这样,谭爷爷,我们还是找别的老师吧,她这都哀莫大于心死了,我们也不好再把她的伤口豁开,然后往里头撒盐,您说是吧?” 哪知这一回,却是换了谭伟民疑惑起来:“嗯?这么好的机会,你们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谭爷爷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十年之间,她从来不会与人谈起古建筑的话题。可这一次,她对你们的态度,还真是大不寻常。” 谭伟民略略思考,不但认可何楹和初明辰的提议,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依我看呐,你们这次不如就把她说的题目,好好深入了解一番,明天再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而得诸葛亮,你们这才被拒绝一次,火候还差得远呢!~” “那我明天随时跟您联系。”初明辰听到这话,瞬间信心满满。 道了再见,便走出卫生间。 四个女生已经在图书馆的大堂等了好一阵子。 见初明辰姗姗来迟,不由分说,直接把手里的书一股脑全塞在他手中,便一齐走出图书馆。 看着砖头一般的书堆在自己胸前,初明辰只觉得两只手都要断了:“喂!你们借的这都是什么啊?这么厚看得完吗?” 他虽抱怨,可还是把书装进双肩背,屁颠屁颠跟上了四人的脚步。 因为需要说话讨论,何楹便把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的突击复习地点,选在了建筑学院教学楼的多媒体教室。 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上一次来到这间教室,还是为了参赛作品跟林儒据理力争。 谁能想到。 这一次,自己竟是带着三个毫无古建筑基础的室友,和一个从来不上课的学弟,来恶补古建筑常识? 人生的轨迹还真是不可思议。 她安排几人坐在前排的位置,自己把投影打开并连接上电脑,而后又站在主讲的位置对初明辰说道: “我们时间不多,而且每个人的专业不同,了解的领域也不同,所以刚才趁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做了一个简单的分工。我的专业是古建筑,那么,有关古建筑的历史和常识就由我来阐述,而你,只需要做相关的补充。” 初明辰大手一挥,顺势将一条腿搭在桌子上:“小意思。” “把腿放下!”何楹白了他一眼,又看向唐果果:“果果是风景园林系的,有关中式园林的知识,就交给你。” “哦好,我、我尽力。”唐果果紧张得满手是汗,还是鼓足勇气重重点头。 “顾己是学土木工程的,不但有实习经验,还擅长大木作,那么这一部分就由你来介绍。” “没问题。”顾己回答得干脆,似乎是胸有成竹。 听到这,初明辰又贱兮兮地指了指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楼心月:“那她呢?无所事事?” “你才无所事事!”楼心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却见何楹指了指初明辰那装满“砖头”的书包,认真说道:“楼心月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学习汉语言文学的,你那一书包的古籍,可都要指望她翻译的!” “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呢!~”初明辰笑着打趣。 楼心月更是傲娇回复:“那当然!本小姐的本事多着呢!” 两人谁也看不起谁,互相翻了个白眼,便又安静地听何楹继续。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 与平时老师讲课时一样,何楹打开了一份PPT,但是里面的内容却与老师的教案不同: “其实,我有想过按照书上的顺序,给大家介绍中国古代建筑史。可今天叶老师提过一句,很多中国古代的建筑师不被人知晓。所以我突发奇想,干脆把每个朝代的建筑师和当时的历史背景相结合建筑实例来讲一讲,大家记起来或许更容易一些。” 见台下四人点头同意。 何楹便开始了别开生面的一堂课:“那么我先来问一个问题,你们有谁知道,中国古代第一位建筑师是谁吗?” “计成?”唐果果发言十分积极,却见何楹摇了摇头。 楼心月眼睛一亮:“那是鲁班?” “也不是。”何楹说到这忽然卖了个关子,“说到这一位,就不得不追溯到上古时期了,而与他齐名的三位,还被列入了‘三皇’之列。” “三皇?”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招娣开口道,“我知道燧人氏发明了钻木取火;伏羲氏发明了文字、八卦和礼乐;神农氏发明了农耕、医术和历法,还开创了九井相连的水利灌溉技术,难道第一位建筑师是神农氏?” “不对,他并不是在三皇之中。” 何楹见众人答不出来,便立即公布了答案: “这四位存在于上古传说的人物,除了顾己说的伏羲氏、神农氏和燧人氏,还有一位有巢氏。就是这位有巢氏,发明了中国最早的房屋——干栏式建筑。” 她说着将PPT点开。 只见上面的建筑,先是用木桩建成高离地面的基座,再在它的上面用木架建造房屋,有点像吊脚楼的样子。 “这种最早的建筑,是人类模仿鸟类的巢居,用木构架建成的。而且它的实物,就出土自距今有7000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按照上古发展的时间推算,有巢氏发明这种干栏式建筑的时间,距今已有万年以上。是迄今为止,人类最早的木结构建筑。它要比距今27000年的捷克多尼维斯托尼斯遗址,更能看出是房屋建筑的模样。” “原来还有这么早的建筑?”初明辰非常不可思议,“那现在是不是只能去遗址看了!” “倒也不是!”何楹立即补充,“直到现在,我国西南地区的布依族、侗族、景颇族、傣族等兄弟民族,仍然在使用这种建筑形式。所以中国第一位建筑师的贡献,是超凡杰出的!” “那第二位呢?”唐果果思维越发灵活,“既然第一位建筑师是在上古时期,那么第二位建筑师,是不是存在于夏商周?” “这也是我正要继续说的。” 何楹点头将PPT调至第二页。 这一页的图片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建筑,而是一张长方形,外有城墙、内有房屋街道的,城池平面图。 “下面我要说的,是中国第一对都城规划师与建造师搭档,他们共同营造了历经十三朝而依然不倒的古都,现在被称为洛阳的,洛邑。” 第15章 惹草·讲课 “洛邑?这题我会!” 初明辰好容易有个展示的机会,毫不谦虚起身便指着投影屏上的平面图说道: “它是由周文王的第四个儿子、姬旦,也就是周公旦,主持营造而成。洛邑的城市规划,与西汉时期被发现并被添加到《周礼》中的《考工记》一书中,‘匠人营国’那一节描述的城市规划几乎一模一样,那里头是怎么说的来着?匠人营国,方九里,旁、旁......” 古文是他的弱项,背书更不擅长。 正当大家听得起劲的时候,初明辰却是卡到了此处,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是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 一边的楼心月急忙接话,她还以为初明辰有多大的本事,没想到这个绣花枕头说着说着竟是自己漏了馅。 见他给自己比划个你行你来的手势,“哼”了一声继续道: “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 “可以啊!我还以为你只会臭美呢!”初明辰惊讶不已,见楼心月又给了自己一记白眼,便厚着脸皮提起了要求,“那你倒是翻译翻译,这些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啊?” “这意思很简单啊。” 楼心月傲娇地看向其他人: “就是说,匠人营建都城,需九里见方,都城的四边每边辟三门。都城中有九条南北大道、九条东西大道,每条大道可容九辆车并行。王宫的路门外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坛;王宫的寝路前面是朝,王宫的后面是市。每市和每朝各百步见方,一夫约一百亩地。” 她说完又是朝何楹扬了扬下巴,见何楹点头示意说:“楼心月说的非常正确。”便又白了一眼初明辰。 唐果果却是看不见两人眼中的刀光剑影,又一次举手发问: “何楹,刚才你不是说,洛邑是由一对都城规划师与建造师搭档营造而成?可是现在我只知道周公旦是那个都城规划师,另外一个建造师,又是谁?还有,那时候的建造师又要做些什么?” “果果这个问题问得好。” 何楹适时补充: “周公旦在营造洛邑的时候,任用的这位建造师名叫,弥牟。他的工作涉及到方方面面,比如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等等事宜,并且还要编写‘以令役于诸侯’。只不过,关于弥牟的生平,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任何具体资料。” 唐果果似懂非懂点点头,却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那他负责的计丈数、揣高卑......那些,到底是什么工作,你能不能说得直白一些?” “你可以把这些工作,代入到现代建造师或施工工程师的工作职责中去理解。” 一旁的顾招娣经过工地的风吹日晒后,显然把这些内容理解得更为透彻: “他们除了要签订工程承包合同,还需要制定项目设计、采购、施工计划并跟进,这里面就需要对项目的建筑面积、体积还有上下水、远近距离、工期、用料以及工人的后勤工作都要全面了解。” “原来如此。”唐果果听罢恍然大悟,“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顾招娣笑了笑也开始主动发言: “既然介绍了上古和商周的建筑师,那按照历史进程,下一个应该春秋战国时期了,我猜肯定是鲁班,没错吧?” “是,也不全是。” 何楹说到这,又卖了个关子,点开第三页PTT。 唐果果停下记笔记的动作,初明辰和楼心月也不再互相斗嘴,四人又认认真真地看向投影屏。 可上面的画面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只见图片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匠工具,还有数个工匠姓名和数不清的木作和建筑。中间一个大胡子形象的图片上面,工工整整写着“鲁班”两个大字。 而这两个字的下方,还紧跟着一行小字:中国民间匠师(建筑师)的总代表。 “什么是总代表?”顾招娣替大家率先问了一句,“难道鲁班,不止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体的符号?” “对!就是这样!”何楹没想到顾招娣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另外三人却觉得颠覆三观,大呼不敢相信。 楼心月尖声发问:“鲁班不是一个木匠吗?怎么又成了一个符号?” “是啊,他还写了《鲁班经》,发明了鲁班尺。”唐果果一脸不可思议。 初明辰又开始嘟囔着挠头:“何楹学姐,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何楹却不急着解释,而是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那说到鲁班,你们对他都有什么了解?” “我只知道,鲁班是春秋时期的鲁国人,姬姓、公输氏、名般,又通班。因为是他是鲁国人,所以又称鲁班。他是中国木匠的祖师,发明了木工用的锯子、墨斗、规角尺......”顾招娣说着,又望着天花板思考片刻忽然“哦”了一声,“他的妻子也是一位杰出的女工匠,伞就是她发明的。” 见何楹点点头,一旁被楼心月嘲笑半晌的初明辰也举手示意:“我还知道,在河北蓟县里有个鲁班庙,里面供奉的,就是巧圣仙师公输般。” “公输般。”谈起古人,楼心月倒是不落下风,“他还发明了攻城云梯和滑翔机,想不到一个木匠,竟然还能搞出军事武器,如果放到现在,恐怕也是要火出圈的。” “那这么看,鲁班很明显就是一个人啊,为什么说他还是一个符号?”唐果果听得迷糊。 何楹却提出一个不一样的看法: “鲁班的确有非常多的发明,在最初,他确实是以一个人物的形象出现在传说当中。可是渐渐地,我们在历史中也发现,凡是人们遇到难以解决的复杂的工程问题时,不管什么朝代,鲁班总会及时出现。” “比如说呢?”初明辰最喜欢听这种传说故事。 “比如,世界闻名的河北赵州桥,大家都知道是隋朝的李春建造的,但是民间也有传说是鲁班一夜间造起了桥,甚至还惊动了八仙之一张果老。” 何楹说完,点开一座石桥后,又调出一张角楼照片: “再比如,明成祖朱棣迁都BJ营造紫禁城时,忽然梦见一座仙楼,还有一个仙人出来告诉他,此仙楼乃九梁十八柱七十二脊。于是他就命工匠依样建造,可工匠从没见过这种构造,无法交差之时还想要集体自尽。就在这时,鲁班竟提着一个蝈蝈笼子出现,而这蝈蝈笼子恰好就是角楼的模型。” “如果是这样的传说,那我也知道一个。” 初明辰终于又有插嘴的时机: “山西解州的关帝庙里有个崇宁楼,建于清代康熙年间,这崇宁楼的周边有二十六根石柱。传说这些石柱比建造埃及金字塔的方石块还要重,工匠根本就没办法把他们立起来,还是一个疯老头忽然冒出来,指导他们用填沙袋的方法把石柱子立起来的。而这个疯老头,就是鲁班本班!” “可是......”楼心月听完,有些不解,“鲁班活在春秋时期,怎么可能穿越到后世这么多朝代呢?” “所以,这就是我认为的,鲁班不仅是一个建筑师,他更是民间建筑师的代表。” 何楹也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但是她还是分享了自己的观点: “事实上,鲁班对于中国民间的工匠来说,早已不是木匠祖师那么简单,他更是一个符号,一个崇拜的对象。就比如诸葛亮代表智慧,关羽象征义气,鲁班则代表了技艺,而他身上凝聚了我国民间工匠的全部智慧。” 她说完,便又指着PPT页面上数个陌生的名字: “而春秋时期,中国已经出现了许多繁华的城市,比如鲁国的曲阜、齐国的临淄、吴国的阖闾、秦国的咸阳。那么建造这些城市和建筑时,就需要无数的工匠,不过就像他们建造的房屋一样,这些工匠中的绝大多数也被湮没在了历史中。好在中国营造学社的创办者朱启铃先生编纂的《哲匠录》中,对这一时期的工匠有所收录,这十一名工匠虽然不似鲁班那样名垂千古,但是仍然值得我们记住。” 紧接着,PPT便自动播放出这些工匠的名字:轮扁、王师翰、奚斯、匠庆、为艾猎、王尔、梓庆、召公、皇国父、敬君、龙贾。 而这十一位陌生的建筑师,也确实如叶舫妤所说,几乎很少被后世之人所记得。 说完春秋的鲁班。 何楹又介绍了秦汉大一统时代,能够全权策划和执行一个又一个伟大建筑的,皇帝建筑师和他的助手们。 首先登场的,是秦朝的两位重量级选手,中央集权国家建筑文化的开创者——嬴政和蒙恬。 而这一对搭档所包揽的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建筑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抵御匈奴的万里长城,与今日高速公路媲美的驰道,生活设施极其先进的咸阳宫,中途烂尾的上林苑阿房宫,还有集手办、装潢、安防系统于一体的,多功能秦始皇陵。 当然,他们也真正展示了,不考虑自身情况只盲目追求基建的惨痛代价。 其次,是在秦朝基建集团破产后,西汉建筑风格的奠基者——萧何、杨城延和刘彻,闪亮登场。 这组看似稳固的铁三角中,萧何有着非常独特的设计理念,不但设计出“阙”这种汉代建筑的形象代表,还秉承着“非壮丽无以重威”的思想,全权设计出了未央宫故。而军匠杨城延,则负责将长乐未央宫和长安城,落到实处。至于汉武帝刘彻,则更是突破了刘邦和萧何的制定标准,开启了奢侈糜丽之风,不但建造了建章宫,为了往来方便,还在其与未央宫中间跨城筑有飞阁辇道,真正实现了高速直达。 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何楹生怕只讲这些建筑史和建筑师的故事,大家会觉得枯燥,便又支持唐果果来说说中式园林的一些基本常识。 可是,尽管唐果果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在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还是紧张的双腿发抖。 “我今天就先说一下,说一下《园冶》中的几个,几个方面。”她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我刚学完相地,就先说一下这个吧。” 看着台下四人聚精会神地听自己讲课,唐果果心脏“咚咚”直跳,不知不觉又开始结巴起来: “园基、园基不拘方、方向,地势自有,自有高低。它的意思就是,就是......” 正当唐果果酝酿接下来要说什么时,教室的门却忽地被人敲响。 她侧头一看,王瑾泽阳光般的笑容瞬间映入眼帘。 而他,好像在向自己招手...... 是去开门?还是跑到教室后藏起来? 第16章 鸱吻·形式 “就是什么啊?” 初明辰见唐果果傻愣愣地看着门外,话都忘了说,也好奇地随她目光向外看去: “你看什么呐?敲门的是个帅哥吗......” 待他瞥了一眼门口人的样貌时,嬉笑着的脸庞登时冷得如冰块一般,连同拳头也紧紧攥了起来。 想到唐果果这么憨厚老实的女孩,竟然就是为了这小子减肥进了校医室,他更是控制不住脾气起身便要与之理论: “怎么?中午在食堂,他妹妹那么欺负唐果果,他连个屁都没放说走就走,现在来找唐果果干嘛?给她难堪?还是为妹妹报仇?欺负家里没兄弟吗?” “初明辰!你先别冲动!” 何楹急忙上去拦住他,回头却见顾招娣竟也默默起身。 唐果果知道顾招娣八卦掌的厉害,她不愿王瑾泽受伤也不愿再让大家为自己出头,终于挡在几人跟前结结巴巴地留下一句,“我、我自己能搞定!”便转身打开了教室的门。 “你自己能行吗?” 初明辰想要跟上去,却见何楹一脸平静地对自己说:“有些事总要她自己去面对,毕竟以后,他们是要在同一个赛场做对手的。” “也是。”初明辰瞬间没了脾气,“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果子也该醒醒了,总不能到了赛场上还这副怂样。” “被偏爱?”楼心月听二人话茬,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个大瓜自己还没吃到,兴趣瞬间被点燃,“那个男生是唐果果的暗恋对象吗?我的天呐!~” “哎呀你小声点!”何楹连忙去捂她的嘴。 “唔唔~~” 门口的唐果果,对身后几人的议论充耳不闻。 两只圆圆的眼睛完全被面前这个,梳着干净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睫毛比自己还长的男生的阳光面庞所占据。 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王瑾泽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会说些什么。即便是拒绝或者羞辱的话,也已经在心里排练好要怎么得体地退场。 可万万没想到。 这个男生竟是笑着对自己打了个招呼,然后问: “那个,唐果果,你们教室有粉笔吗?” “啊?”唐果果眨眨眼睛,似是没听懂一般。 “哦,是这样。”王瑾泽指了指斜对面的教室,“我们小组今天在那边研究初赛作品,教室里没有粉笔,我就看看哪间教室有人,想借几根。想不到这么巧,就看到你了。” “哦!有、有......” 唐果果嘴巴张得老大,慌乱地回到讲台上找粉笔。 没有她的遮挡,王瑾泽很自然地看到教室里坐着的另外四个人,他又看了看投影屏上的字,便对迎面走来的唐果果笑道: “你们也是在讨论古建大赛吗?” “嗯。”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展开,唐果果直直盯着掌心的几根粉笔,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真的吗?那太好了。”王瑾泽似乎很意外,伸手从唐果果手里拿起粉笔,“那你要加油啊!有什么不会的,随时去我们教室找我,我没课时候一直都在!” 道了谢,王瑾泽便走开了。 唐果果却仍然伸着手站在原地。 那个阳光的男生,从自己手中拿起粉笔的瞬间,不断在她脑中回闪。 他的指尖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在她掌心留下了淡淡的体温,可他的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圈圈永不停歇的涟漪。 他让自己去找他。 还说,他一直都在。 之所以不再说拒绝的话,就是因为王瑾泽知道自己,要参加古建大赛。 上午选修课叶老师和何楹说的,“势均力敌”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吗?不依附、不奢望,只是做好自己,自然会有灵魂伴侣出现。 那她,再也不要唯唯诺诺,也不要为了谁而改变。 她,要自己变得更好! 在教室内四人的震惊之中,唐果果带着浑身自信的光芒,又重新站在讲台上。 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才说的意思就是,园林的地基不受方向的限制,地势也可以任其高下起伏。进入园林就应有山水的趣味,景观都得自自然的地形,要么与山林相依,要么与河沼相连......” 而在唐果果短暂地分享之后。 顾招娣也站上讲台,将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术的核心内容拿出来探讨。可这门技术课程在她严肃简练地讲说之下,实在太过枯燥。何楹和初明辰还能勉强跟得上,唐果果和楼心月却是听得云山雾绕,见时间不早便就吵着要去吃饭。 几人便锁了门向食堂走去。 夕阳低垂,晚霞浓得好似从橡木桶漫出的葡萄美酒一般,浸透了成排的海棠树。花瓣醉意朦胧地翩然落地,连枝桠上的麻雀也吃醉酒似的。 正当它们慵懒地舒展翅膀时,却被一阵“哈哈”大笑声,惊得四处飞散。 “你连面宽和进深是什么都不懂?” 初明辰听楼心月抱怨,清代建筑通则中单体建筑的“面宽”与“进深”太难懂,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可笑过之后,还是耐着性子蹲在食堂门口给她讲解: “别的你不用记,只要记住中国古建筑的平面多为长方形。那它的长边就是宽,短边就是深。拿一栋三间北房为例,它的东西方向为宽,南北方向为深。” 怕她听不明白,又捡来树枝掰成四截放在地上: “那单体建筑又是由最基本的单元——‘间’组成。每四根柱子围成一间,一间的宽为‘面宽’,深为‘进深’。那么若干个单间面宽之和组成一栋建筑的总面宽,就叫‘通面宽’,那么若干个单间的进深组成一族,就叫‘通进深’。而面宽的规定......” 他再想说,却见楼心月已经抬脚进了食堂大门。 何楹和顾招娣也刚刚打好了饭菜,招呼三人坐下,边吃边聊。 “喂!~楼大小姐,这么简单的基础常识你都听不懂,怎么参加比赛啊?”初明辰说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在嘴里。 哪知楼心月倒是想得开,只是坐在何楹和顾招娣中间,抬手指了指两边:“有她们俩在,我不懂也没关系啊!~” 这回换初明辰没话说了。 毕竟,楼心月最开始,就是用来凑数的嘛!~ 看来她对自己的定为还是相当准确的。 一直冥思苦想却不得要领的唐果果,却是急得不行: “其实我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古建筑的形式有那么多种类?光是亭子就有几十种,更别提宫殿、府邸、衙署和皇家园林了。” “这很好理解啊。”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顾招娣便开始话多起来,“古建筑的形式虽然很多,可归结起来无外乎硬山、悬山、歇山、庑殿、攒尖五种基本形式。” 而对于每一个形式的细分,她更是如数家珍: “庑殿又有单檐庑殿、重檐庑殿;歇山有单檐歇山、重檐歇山、三滴水楼阁式歇山、大屋脊歇山、卷棚歇山等;硬山、悬山,常见的既有一层也有两层楼房;攒尖建筑则有三角、四角、五角、六角、八角、圆形、单檐、重檐、多层檐等多种形式。除此之外,还有扇形、套方......” “停停停停停!!!” 顾招娣这一番介绍,语速极快又非常专业,连初明辰也觉得难以理解: “她们两个现在,还停留在相当基础的阶段,你说这些,她们脑子里没概念的!” “是吗?” 顾招娣茫然地看了看唐果果,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老板楼心月。 见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便又看向何楹:“何楹,那你呢?今天我说的根据斗拱攒数定面宽是什么意思,你还记得吗?” “我?” 何楹略略思考了一番,便将今天顾招娣所举例的《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的原文背诵出来: “凡面阔、进深以斗科攒数而定,每攒以斗口数十一份定宽,如斗口二寸五分,以科中分算,得斗科每攒宽二尺七寸五分。如面阔用平身斗科六攒,加两边柱头科各半攒,得面阔一丈九尺二寸五分。次间收分一攒,得面阔一丈六尺五寸。梢间同,或再收一攒,临期酌定。” 话音刚落,初明辰就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何楹!你还是人吗?这都能背得下来?” “还好吧。”何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营造法式》我也是这么背的啊!” “天呐!我竟然跟一个能过目不忘的人组队比赛!可这个人牛叉而不自知!”初明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心月却只觉得初明辰没见识:“这有什么?我们何楹还会弹吉他,会做传统颜料呢!” “真的吗?有机会也给我露一手啊!” 几人大吵大闹引来了数道目光,何楹觉得如芒在背,又对上顾招娣似乎想要把自己看透的眼神,恨不得把头埋进米饭里: “快吃饭吧!吃完饭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继续补课呢!!” “好!~” 吃完饭,初明辰送四个女生回到寝室。 楼心月一进门就冲进浴室,开始做面膜、发膜、手膜、脚膜,全方位护肤。 顾招娣则打开电脑,整理今天收获的古建筑历史常识。 唐果果认为今天自己紧张,完全是因为肚子没有墨水的缘故。便秉着笨鸟先飞的信念,用王瑾泽触碰过的手把每一本专业课教材都翻了一遍,争取明天上午为大家讲中式园林的时候,做到言之有物。 而何楹,竟发现自己的石绿颜料还没用烤箱烘干,就已经风干结块了。可见位于北方的天阳,气候就是比家里干燥。 她便趁着没有熄灯,又把颜料放在擂钵里湮没成粉,装瓶保存。 初明辰与四个女生道了告别后,照例给谭伟民打电话汇报今天的学习成果,可却听到电话中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声”,继而就是被挂断的“嘟嘟”忙音。 “嘿!这老头跟谁煲电话粥呢!” 与此同时,天阳大学的一间教师宿舍里,却响起了“嘀铃铃”的电话铃音。 路灯之下的窗边,一个披着月白色披肩的身影正伏在案头,准备明天下午选修课的内容。她听到电话声响,放下钢笔,接起电话。 “小叶啊!我是谭伟民,抱歉这么晚打搅你。” “是谭院长。”叶舫妤轻抬黛眉,“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电话那头的谭伟民顿了顿,“前几天去BJ,我见到了云亭。” 听到这个名字,叶舫妤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眸光短暂地游移片刻后,又落在了案头一张四人合照上面。 而后才缓缓问道: “哦,那他最近......挺好的吧?” 第17章 脊兽·斗嘴 “好好好。” 见叶舫妤听到这个名字后并无不悦,谭伟民便放心地继续说: “不过他最近可是忙得很呐!不仅要带着学生,参加国内的首届古建大赛。据说过一阵子还有个国际上的古建抗震交流赛,需要他到各大高校选拔人才。他听我提起咱们天阳也开设了古建筑专业,非常意外,还说有机会一定要来天阳看看,跟咱们古建筑的师生搞一个学术交流会。” “哦......”叶舫妤听罢这番长篇大论,情绪依然没什么波动,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那很好啊。” “是啊。” 谭伟民对她冷漠的反应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是不知道啊!近些年,戴云亭出版了不少有关古建筑的著作,还牵头主持了很多古建修复项目,已经是北大考古系文博学院中,古建筑专业名副其实的中流砥柱!如果他真的能来天阳做文化交流,那对咱们建筑学院的师生来说,可是大有裨益的。你们恰好又是同窗,所以我私心想着,交流会上的演讲,不如就由你来......” “谭院长。”叶舫妤默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谭伟民。 “嗯?小叶你说。” 叶舫妤的回答很干脆:“我才疏学浅,建筑学院、尤其是古建筑的演讲,就不需要我班门弄斧了吧。” “你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放眼整个天阳建筑学院,恐怕找不出几个比你更有能力的老师。” 谭伟民语气显得有些焦急,可说着说着,却又干笑两声放缓了语气: “当然了......别的老师如果,真能带着学生们冲进古建大赛的总决赛,那也的确是有资格跟戴云亭平起平坐的。” 听叶舫妤那头似乎又陷入了沉默,谭伟民的眼角已笑出数道皱纹: “小叶你为天阳做了这么多,那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直都看在眼里的。不过到底是可惜了,如果戴云亭知道同窗好友,现在不从事古建筑相关的工作,可能也会挽惜吧......” “谭......” 叶舫妤开口正欲说什么,却听谭伟民那头好像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忙地说: “不过我就是这么一说,估计这事儿啊,要等到省级古建大赛之后才能敲定。你再考虑考虑,我这来了个电话,回头细说。” “嘟——嘟——”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叶舫妤愣了半晌才将听筒“咔”地一声,放回座机上头。 她起身拿过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中不知何时,竟有一只飞虫落入。 清澈的茶汤表面上虽然平静,可茶汤之下还是被挣扎的飞虫,激起了无形的波澜。就如同她心底那潭被搅动过的死水一般,暗潮涌动。 次日清晨。 当别的同学还享受着周末的悠闲时,何楹等人已经来到教室,继续恶补古建筑常识了。 顾招娣本着不让任何一个队友掉队的原则,又一次把“面宽”和“进深”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讲解一遍。再加上用初明辰连夜搞出来的柱子和门板当教具,才彻底教会了楼心月和唐果果。 唐果果虽然做了一晚上功课,想要在今天大显身手一番。 可是匮乏的文学功底,还是让她在列举园林实例的时候,紧张得汗流浃背。照着书本将《园冶》中“相地”余下的内容讲完后,便草草结束了自己的分享。 而何楹接下来所介绍的内容。 则因为建筑师们所处历史时期的复杂性,而变得晦涩而又新奇。 从东汉末年的三国鼎立、到西晋的短暂统一、再到五胡十六国和南北朝的分治,直到隋王朝重新统一中国。这期间的三百七十年,因为战乱不休、民族融合和宗教的兴起,无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文人墨客登上历史舞台,他们不但在各自的领域有所建树,还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对中国古代建筑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关于这一时期的建筑风格,何楹没有给出提示,只是在PPT上简单地列示几个名字,来让大家各抒己见。 看PPT上出现了“三国曹操”四个字。 楼心月最先想到的就是《赤壁》中的名句,不需思考便脱口而出:“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首诗中的铜雀台,就是曹操所建!” “光会背个诗有什么用?”见她抢占了先机,原本也想第一个发言的初明辰,便又开始揶揄,“那你知道铜雀台什么样?又是干什么用的吗?” “铜雀台什么样我没见过,可《登台赋》里不是写着吗?”楼心月说完,便又旁若无人地开始了饱含深情的诗朗诵环节,“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 “停停停停停!!!” 听着楼心月没有停止的意思,初明辰急忙出声打住: “咱们下午就要上选修课了,时间非常宝贵!你能不能别一提起诗词歌赋,就犯职业病?” “有你说话的功夫,我都背完了。” “那你背完,也没说铜雀台是干什么的啊?” “你知道你说啊......” “我说就我说。” 初明辰一脸不服气: “这铜雀台说白了,就是曹操和朋友聚会的场地。根据史料记载,铜雀台位于河北临漳县境内。这里古称邺城,曾是袁绍的根据地,曹操击败袁绍后便占领此地营建邺城。自封丞相后又在此地修建了‘冰井’、‘铜雀’和‘金虎’三台。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铜雀台,此台为三台之主,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间,大门内又有浮雕壁画,窗户都用铜笼罩饰,日出之时流光照耀。曹操不止在此宴请文人骚客、与姬妾歌舞欢乐,也会在此地登高瞭望。” “所以!”说到此处,初明辰抬手做了一个登高望远的姿势,而后才悠悠道,“这里也是兵家战略要地。” 听到这一连串的介绍,楼心月不情不愿地扬眉:“算你说的好咯!~” “什么就算是?” 初明辰还想与她斗嘴,却听顾招娣已经开始对下一个名字表达观点: “我以前只知道,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是汉文化的推崇者,想不到他竟然也能被称为建筑师?难道他在修建北魏洛阳城的时候,有提出过什么特别的观点吗?” 第18章 举架·木塔 “不错。” 何楹点头: “北魏孝文帝不但全面实施“汉化”政策,还主持并任命大臣建造了北魏洛阳,这个中国史上规模最大的都城,连唐代的长安也比不上。” “最大的都城?”唐果果虽然比较惊讶,可她显然越来越懂得思考,“大?就是他提出的观点?” “当然不是了,这张图才是我要说的重点。”何楹不慌不忙,点开一张图片。 在这张北魏洛阳图上,唐果果不但看到南边有一条名为“洛水”的河流,那些朝和市的方位也与《考工记》中匠人营国的规范不同。 确定自己没有记错笔记后,便又提问:“这座北魏洛阳城跟曹操营建的邺城,看起来相似,但是又有不同,我说的对吗?” “果果的眼力真的很厉害!” 何楹说着,已经用激光笔在PPT上,把城南的洛水和城西的市,圈了出来。而图上几个陌生的名字也随她按动按钮,一个个显现出来: “在营建北魏洛阳城之前,孝文帝拓跋宏曾派人对曹魏洛阳和曹操的邺城进行考察,吸取经验的同时,却又不想抄袭模仿,于是提出了‘去故崇新’的理念。而被他任命共兼兴缮的建筑师,便是司空穆亮、水使蒋少游、将作大匠董尔、李冲、王遇等人。” 听到“去故崇新”这个说法,顾招娣立刻就明白过来: “所以北魏洛阳的设计,其实大体上采用了《考工记》的格局,但为了利用城南河流发展经济和创造南下出兵的航运条件,实际规划者就不得不打破了‘前朝后市’的规范,把‘市’布置在了‘朝’的南向。能这样灵活运用地理条件设计都城,孝文帝的理念的确与众不同。” 不再跟楼心月斗嘴的初明辰认真听到这里,突然有了不同的看法: “能提出一个点子并不稀奇。我倒是觉得,作为这座都城的实际规划者和建造者的穆亮和李冲,才算得上伟大的建筑师!” “是哦!~” 唐果果点头同意,如果换作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如何才能满足“业主”孝文帝的奇思妙想。 “确实如此。” 何楹亦是这样认为,不过她没有展开这几人的丰功伟绩,而是继续介绍迁都北魏洛阳后,北魏皇族和贵族掀起的建筑高潮: “这之后,北魏建筑中园林之风盛行,出现了大量能够‘俯临朝市’的楼台;而且由于市在南而朝在北的格局,市场得以繁荣发展,商贾云集也就不足为奇;城市内居民还因为按专业分工而聚居,从而产生了规整的里坊制,这种等级森严、管理严格的制度也对后世城市的规划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何楹讲的认真,其余四人也听得认真。 完全没想到,这座在历史上存在区区四十二年就被破坏的北魏洛阳城,竟然在中国建筑史上有这么高的地位。 可是,初明辰听着听着又感觉,何楹好像讲漏了一个最为重要的内容。 见她似乎没有继续讲的意思,便举手提醒:“何楹学姐,我怎么记得,这一时期的佛寺佛塔特别泛滥,这一块不值得讲吗?” “就是因为值得深入地讲,所以我们要看下一段了!”何楹说着已点开了下一页PPT。 上面的题目正好是初明辰的补充。 中国佛塔建造技术的先驱者——纂母怀文和郭安兴。 “与佛塔有关的诗,我也会背。”见楼心月又张了张口,初明辰先她一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楼心月被人抢了台词,只能白了一眼初明辰:“拜托,这首诗不是形容北魏佛塔的好吗?” “那你倒是背一个形容北魏佛塔的!”初明辰嗤笑两声,显然把挑衅这个花瓶当做了每日的必修课。 “笑话,你让本小姐背本小姐就背?” “切~不会就说不会!也不丢人!” “那我如果背出来了,怎么办?” 初明辰见楼心月不但没退缩,反而跟自己抬杠,登时也来了脾气:“你如果能背出来,我初明辰以后鞍前马后,任你楼大小姐使唤!” 见初明辰来真的,何楹想要劝阻:“初明辰,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是啊初明辰,楼心月是汉语言文学系的,学得就是古文。”唐果果见何楹一脸欲言又止,想了想便只补充,“而且她还总被话剧台词......” 哪知初明辰根本不相信,这个只会花痴的追星少女,能对《洛阳伽蓝记》中永宁寺塔的原文信手拈来。 这两天的明争暗斗,早就让他想要挫挫这花瓶的锐气: “我考虑什么啊?愿赌服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楼心月说着,嘴边挂上一抹浅笑。 何楹和唐果果一脸无奈,顾招娣却是静静坐在一边,隔岸观火。 却见楼心月不慌不忙,起身讲到:“北魏最著名的佛寺和佛塔就是,永宁寺和它的塔。” “哟,你还知道永宁寺?”初明辰眼中有点惊讶。 “永宁寺是北魏孝明帝继位后,由灵太后下令建造的。”楼心月看了初明辰,便又继续,“《洛阳伽蓝记》中,对它的塔是这样描述的。” “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刹上有金宝瓶,容二十五石。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三十重,周匝皆垂金铎,复又铁索四道,引刹向浮图......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听到这段流利的背诵,初明辰登时傻了眼:“这玩意你也能背诵全文?” 楼心月翻了个白眼:“大男人说话算话啊!” “你也太逆天了吧!”初明辰说着向何楹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何楹学姐,你不是说楼心月就知道追星,其实什么都不会吗?” “咳!”何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清了清嗓子便点开了下一页PPT,“其实,这段内容,就是楼心月帮我补充的。” “什么?”初明辰难以置信,“你们几个早知道?还眼睁睁看我落入她的圈套?” 何楹也很想说,自己也很震惊。 而且,不仅如此。 昨天晚上完善这部分内容的时候,唐果果和顾招娣都在,她们可是亲耳听到楼心月把这段内容一字不落地背出来,还自高奋勇说,要为何楹把从隋朝到清代,凡是与古建筑有关的古籍和诗词歌赋整理出来。 谁让初明辰自以为是,撞上楼心月的枪口上? 其他人不理会初明辰在一旁的哀嚎,开始对这座北魏著名的佛塔,展开讨论。 顾招娣:“据说永宁寺佛塔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建筑,换算成现在的计量单位,足有一百四十七米,高度是现存的山西应县木塔的2.2倍!” “啊~!有那么高?”唐果果一脸向往,“这不就是古代的摩天大楼吗?” “可以这样说。”涉及顾招娣的领域,她的回答更是专业,“塔是土木建筑,而永宁寺塔的中心有十六根木柱成束,很像现代超高层建筑中的‘芯体’结构。” “没错。”何楹见顾招娣延伸了一些内容,自己也开始补充,“而且这种建筑的抗震性非常强,比如应县木塔,就经历过多次地震而不倒。” 听到这,楼心月不解:“它的结构这么厉害,那为什么永宁寺塔会消失?” 这个问题很快由何楹解答:“其实这段历史动荡不安,朝廷政权的更替犹如走马灯一般,所以不止是很多塔,还有石窟等无数古建筑,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毁。比如灭佛运动,就有很多佛寺佛塔和石窟雕像被毁。” “这是人为原因。”顾招娣补充,“其实还有很多天灾,也会给古建筑带来灭顶之灾,比如大地震。” “可是,古建筑的木结构不是非常抗震吗?”唐果果不解。 “那也要看地震的威力和等级,如果只是晃动还可以避免。”顾招娣说着,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如果因为地震等级过高,或者产生了泥石流,山体滑坡,地表开裂,那古建筑也很难幸存。” “这个我知道!”楼心月心直口快,“十年前四川大地震时候,就有很多古建筑被毁,当时山崩地裂,听说两座山都汇成一座了。不仅有很多同胞遇难,还有很多古建筑消失,我上网查查......” 提起十年前的大地震,何楹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她想阻止,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初明辰却是有些不耐烦:“我说,地震这个事,咱们就不提了吧?” “为什么啊?哎哎,我查到了!”楼心月才不会理会自己的手下败将,照着网上被损毁的古建筑名单就念出声来,“大地震被毁的古建筑有都江堰二王庙,杜甫草堂,武侯祠,平武报恩寺......” 可没等她说完,方才还一脸不正经的初明辰,霎时间满脸冰冷,语气骇人: “我说不要说了!你听不见吗!!!” 他说完,便起身摔门离开了教室。 第19章 槛墙·碰壁 关门的巨大声响在教室里回荡,屋内的四个女生觉得莫名其妙。 楼心月更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他发神经,冲着门口就大喊:“你脑子有毛病啊!愿赌服输你自己说的!发什么脾气!” “你先别生气。”何楹安慰她两句,又对唐果果和顾招娣说,“你们两个先跟她复习,我去看看初明辰。” 走到门外。 初明辰已经不见踪影。 何楹左顾右盼,拿出手机一边拨打电话,一边向右侧的楼梯追了过去。 可耳旁的电话还没有接通,前方的教室却传出一段熟悉的对话声。 因为没有关门,所以格外清晰。 “婧怡,在建筑上,只追求艺术的完美是不够的。”林儒的语气比往常多了一丝耐心,却少了些激昂,“而且,他们三个的意见也同样重要,你还是要虚心采纳的。” “凭什么?”陈婧怡倒是更加理直气壮,“复原作品的大多数工作都是我在做,他们只会指手画脚,这样就不算坐享其成了,对吗?” “婧怡你这话有点太难听了。”矮个子学长敢怒不敢言,“大家平时都很忙,这都是谁有空谁多做的事儿,到时候我们也是会正常参与进来的。” 陈婧怡似乎又说了什么。 当何楹将将走到教室门口时,便清楚地听到眼镜学长小声嘀咕:“以前何楹在的时候,从来没这么麻烦过。” 她猛然停下脚步,没闲心听几人的对话,转身想要离开。 “何楹学姐!!” 与此同时,初明辰的声音却好巧不巧地在她身后响起,何楹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被无数道目光注视,好像自己偷听墙角被抓包了似的。 偏偏初明辰声音更大。 “我手机调了静音!你怎么出来找我了?”他三两步就走到近前,递了瓶水过来,“找了半天渴了吧?我去旁边的贩售机买水去了。” “哦。”何楹转身,刚接过矿泉水,旁边教室的门便“砰”地一声,被人重重关上。 下意识侧过头,她发现陈婧怡此时正透过门玻璃,冷冷地与自己对视。 可下一秒,两人视线中间,就出现初明辰的中指。 陈婧怡气恼地走掉。 何楹则被初明辰拉着,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你刚才怎么了?”何楹边走边问。 初明辰心不在焉:“听得头昏脑涨,出来透透气。” “可是楼心月会觉得你在跟她发脾气。”何楹拧开瓶盖,不客气地喝了口水。 “她怎么这么愿意自作多情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初明辰还是带着剩下的矿泉水回了教室,象征性地跟三个女生道了歉,发现唐果果和顾招娣都没说什么,只有楼心月一人不搭理自己,便也懒得多说。 各自解决了午饭,便又出现在选修课的教室里。 只是这一次,几人因为没有初明辰的占座,而坐得有些分散。 选修课上,叶舫妤的授课内容,依旧让大家感到惊喜。 “恋爱前准备工作的第二课,便是进入恋爱前的心态。”她依然没有准备讲稿,回身在黑板上写下,“平等付出”,两个字。 “单相思的恋爱是不可取的,双向奔赴的恋爱才是一段健康、持续可发展的感情。就连古人都说,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而这种平等,并非一味地用金钱和家世来衡量,更需要用信物来表达感情和寓意。或表定情、或做婚约,古代的才子佳人总会互送一些信物,作为定情之物。” 叶舫妤说着,从讲台下搬出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黑漆描金匣子,上边的螺钿泛着七彩光晕,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在场的女生无不眼前一亮。 何楹看得入神,顾招娣还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唐果果却是喜欢得恨不得上去摸一摸。可初明辰对此毫无兴趣,此时所处的地理位置又在后排座位的一角,天时地利人和最适宜睡觉。 至于楼心月,原本对叶舫妤拿出的簪钗信物特别关注,可是一到讲课环节,却又困得眼皮打架。 “这个,叫做妆奁盒子,是古代的首饰盒。”叶舫妤拍了拍木匣子,又一一展示匣子里的东西,“在古代,有十大定情信物,起源于东汉末年才子繁钦的《定情诗》。那么有谁知道,这十大定情信物都是什么呢?” 这一次,叶舫妤没有耐心等学生自己举手,而是素手一指,随意点到了一个前排的胖女孩。 唐果果左右看了看,又迷茫地指着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叶舫妤笑容可掬,“随便说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左边的何楹默默为她打气,而右边的楼心月早已进入梦乡。 唐果果缓缓起身,虽然心跳加速可还是答出了一些:“应该有耳环、戒指、香囊、手镯、玉佩、簪钗。” “嗯,看来老师这次不走运,点了一个懂行儿的。”叶舫妤示意唐果果坐下,又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那么,我再来点一个男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因为这门选修课,今天只有一个男生出现。 而这个男生,此时就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呼呼大睡。 “初明辰......”坐在身后的顾招娣用笔捅了捅他后背,见他仍然睡意朦胧,便又倾身用更大的声音道,“叶老师叫你!” “道!!!”初明辰“噌”地起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教室瞬间发出一阵爆笑。 叶舫妤脸色还是挂着笑容,待教室重归安静,便又重复了一遍题目。 初明辰此时已惊出一身冷汗,大脑飞速旋转后,“红豆”两字脱口而出。 “哦?怎么是红豆呢?”叶舫妤继续问。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所以是红豆!” “你说的倒也不错,可不是我问的问题。”叶舫妤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身后,“为了避免你再次与周公幽会,就先在这站着听一节课吧。” 初明辰就这样,在几十个女生的注视下,听完了这节课。 不仅如此,还被叶舫妤当做模特。 一会儿把香囊和同心结挂在他腰间,一会儿又把臂钏、手镯搭在他腕上,更甚者,还要被迫换上中衣和素裙展示传统汉服,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时不时就惹得女生们发出阵阵爆笑。 随着叶舫妤最后的结束语:“分一只凤钗、赠一枚香囊;递一方手帕、采一粒红豆。心意到处,胜过万语千言。定情之物,便是情定终生的期许。” 本堂选修课,就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同学们渐渐走远,何楹几人便上前帮叶舫妤收拾这些簪钗等物品。 为表诚意,初明辰不但率先背出中国古建筑从上古时期到三国时期的历史,还把这期间的建筑师有谁统统列举一遍。 唐果果也背了一遍《园冶》的“相地”原文。 正当楼心月想要背诵诗词歌赋之时。 叶舫妤又一次摆手,示意他们停下来。 何楹舔了舔唇,走上前轻声道:“叶老师,我们正在按您说的去了解,可是时间比较短,确实了解的不够细致。您看我们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盖上妆奁盒的盖子,叶舫妤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视一圈,又慢条斯理地说: “只知道这些理论知识有什么用?难道你们不知道,任何一门课程都需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吗?书背不好尚可勤下苦功。可你们又有什么看家的手本事和活儿?要知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次比赛有多少专业的木作后代和传承人参加?与其上场被别人碾压,我觉得你们,不如还是放弃吧。” 她说完,便又抱着妆奁盒,优雅地离开了。 又一次碰壁。 可这一次的难题,要怎么解决? 第20章 雁翅·分工 选修课教室中,四个女生站在讲台前,面面相觑。 “这个叶老师!到底什么意思啊!”楼心月急得跺脚,却又忽地眼前一亮,“会不会是我们,太不懂得人情世故?给她送一份大礼,说不定就行了呢?” 何楹和唐果果对视一眼,又朝她摇了摇头。 “你可别出馊主意了!”坐在前排座位上的初明辰插嘴否定,“叶老师就不是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小心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听到这话,楼心月一脸的不高兴。 抱臂走到初明辰面前,居高临下指责: “都怪你!要不是你上课睡觉,叶老师怎么会又拒绝我们?” “你说这话害不害臊?”初明辰回怼,“怎么?叶老师不点你名,你就不算睡觉吗?” “我......”楼心月被噎得无话可说。 眼见二人又要开始拌嘴,何楹急忙制止,又顺势为几人分析叶舫妤刚才说的话。 “其实我觉得叶老师说的也没错,市级入围赛的作品要求,是按比例复原古建筑。掌握最基本的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是我们最起码要有的技能,毕竟,画图纸,背常识可造不出一座古建筑。” “不止如此。” 顾招娣显然比所有人都更冷静: “模型虽然不比实物,但无论是草图的绘制、木料的选择,还是台基、梁架、屋顶的构建,以及后期的装修和油漆彩绘,都有着极为精细的要求,哪怕只是一个步骤出错,都会影响整个模型的完成。” “这有什么难的?”说到正题,初明辰也收起那些欠揍的表情,自然而然地给几人分工。 “草图和油漆彩绘交给何楹学姐,我想没人会反对。”他见几人没意见,又看向顾招娣,“台基、梁架和屋顶的构建,属于大木作和瓦石营造范畴,这些是你的强项,我觉得不会有人比你做的更好。” 不过,初明辰还是没把这项重大的工作,全都压在顾招娣一人身上。 “当然了,入围赛只关乎模型制作,所以各部分的零件都会很小,与小木作没什么区别。除了门窗、铺地装修这些需要体现雕工的地方,我会精雕细琢!这些大木作,你也可以交给我~” “那、我和楼心月呢?”唐果果心里默数着,总觉得顾招娣说的那几个步骤,已经被初明辰分完了。 “呃......”初明辰差点忘了还有两个凑数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诌了一句,“烘干和打磨木料?这也是个大工程!” 话音刚落,立刻遭到何楹的白眼。 “别听他胡说八道!” 见唐果果有些失望地低头,何楹没有选择无用的安慰,只是认真跟她交流想法: “大木作和瓦石部分,顾招娣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不止烘干和打磨木料的工作,就连一些简单的木料切割和组装,也都需要我们一起负责。而且等到赢得入围赛,进入省级晋级赛,你的造园专业还有更关键的作用呢!”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唐果果向来只顾眼前,还从没想过自己能进入省级晋级赛。可既然何楹对自己有信心,那她也选择相信自己。 四人觉得这种分工非常合理。 可只有楼心月一人,看着自己的水晶指甲满面愁容。 她正想说自己不想打磨木料。 却听初明辰又“啊”地一声,看向自己:“不过楼心月说的送礼,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醒?”几人不约而同问道。 “这两天,我们都是在被叶老师拒绝之后,拼命地背书、讲课,围着那几个问题昼思夜想,但是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初明辰目光扫视四人,见四个女生都是一脸问号,便直言道: “叶老师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而且跟学生的关系也不太好。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等着上她的选修课,还应该主动出击......” 说到这,他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你想干什么?!”四个女生听得却是一脸嫌弃。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初明辰说着收起书包,看向何楹和顾招娣,“你们回去准备几个擅长的作品小样,明天早上听我指挥!成败在此一举!” “好,我们现在就回去准备。” 何楹自然明白,初明辰说的作品小样指的是,自己擅长的古建筑彩画和顾招娣的木工作品。 至于他想用什么方法说服叶舫妤,既然他不想说,那自己不问便是。 分开后。 初明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个女生回到寝室各忙各的。 楼心月自然不能放过周末晚上偶像袁磊的综艺节目,带上耳机就钻上床铺。 唐果果拿出自己做发簪的材料,想着做发簪也是自己的手艺,便决定仿制一支简易的明代楼阁金簪,让初明辰一起拿给叶老师。 而顾招娣和何楹,则是在各自的书桌前,忙活了整整一个晚上。 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与初明辰在教师宿舍楼下汇合的时候,几人个个都顶着一对儿熊猫眼。 唐果果看着从宿舍大门进进出出的老师们,心里忐忑不安:“初明辰,咱们来找叶老师,为什么要盯着自行车棚啊?还要躲在草丛后边,鬼鬼祟祟的。” “是啊。”躲在唐果果身后的何楹也很疑惑,“再说,你怎么知道叶老师这个时间会出来?” 追了一晚上剧的楼心月此时只想打哈欠。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宿舍走出,又朝自行车棚走去。 “嘘!!!”初明辰急忙制止一切声音的产生,接着旁若无人地从草丛后起身,缓缓靠近自行车棚。 而待在原地的四个女生八只眼睛,则直直盯着两人的方向。 只听初明辰夹着嗓子喊了一声:“叶老师!早啊!” 偶遇的惊喜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连楼心月都佩服他的演技。 “嗯?是你啊!早!”叶舫妤有些惊讶,旋即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自行车,眉头紧锁,“你叫初、初什么来着......” “叶老师,我叫初明辰。”初明辰说着,又朝她脚下的车轮看去,“叶老师,您这车链子掉了啊?” “是啊。” “您别着急,我帮您看看。”初明辰二话不说,扔下书包,就把叶舫妤的自行车倒放在地上。 “没事,就是车链子掉了。装车链子我最在行了!您等两分钟,我这就帮您装回去。” “那太谢谢你了。” 看着叶舫妤焦急的样子,初明辰没有多问,只是快速把车链子装好,然后又将自行车正了过来。 又向叶舫妤投去招牌般的笑容:“叶老师,好了,您试试。” 叶舫妤见初明辰满手机油和黑灰,连连道谢后从背包里拿出湿巾让他擦手。 而后才骑车离去。 四个女生急忙上前。 楼心月一脸惊讶:“你会算命啊?你怎么知道叶老师车链子会掉?” “废话!”初明辰倒是没有隐瞒,“就是我给她弄掉的,我当然知道了!” “啊?!”唐果果不敢相信,“那她万一不用自行车,走过去怎么办?” “不会,她赶时间。”初明辰非常肯定。 却听何楹发出疑问:“那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就这么让她走了?” “这只是偶遇,增添印象分,懂吗?” 初明辰说完,又给谭伟民打电话:“谭爷爷,叶老师现在往图书馆那边去了。” 电话那头,谭伟民笑着回复:“嗯,我对她说,她管辖的图书室有一批新到的图书,今天必须要整理上架。” “知道了谭爷爷。”初明辰正欲挂断电话。 谭伟民又道:“哦对了,她手底下的两个管理员,今天刚好请假了。” 这回换做初明辰吃惊:这老头的手段,还真是高啊! 挂了电话,初明辰又对身后的女生说:“谭教授说,叶老师这两年一直在图书馆工作,平时就是整理图书,做做记录什么的比较清闲,不过今天,她恐怕需要咱们的帮忙。” “哦我明白了~”楼心月挑了挑眉,“你是在卖人情!” 初明辰没说话,只回了个“你懂得”表情。 说完,几人又直奔图书馆。 不出所料。 二层图书室的门口,正堆放着十几箱没拆封的古建筑专业图书,而整个图书室只有叶舫妤自己一个人,正擦拭空着的书架。 这回换做何楹如法炮制:“叶老师,这么多书要放,您需要帮忙吗?” 叶舫妤抬头。 除了何楹,她还看见何楹身边还站着昨天选修课上回答问题的胖女孩。即便两个女生给她的印象都不错,可自己不想做他们的导师,自然也不想欠她们的人情。 想了想,便笑着拒绝了帮助:“不用了,你们如果想借书先去看,我一会儿去给你们登记。” 哪知,正当两人不知怎么继续时,叶舫妤的电话响了起来。 何楹和唐果果走到旁边。 只听隔壁的叶舫妤语气惊讶: “什么?要我搬去教学楼的办公室?今天就要搬完?可是谭院长,今天建筑学院的图书室只有我一个人,还要给学生借书。我先等等再搬吧。” “大家都要搬?” 她正说着,却见何楹已经拉着唐果果去擦另外的书架了。 第21章 影壁·说服 “诶,你们两个回来!真的不用了!” 叶舫妤挂断电话就要去阻止何楹和唐果果,可谁知,就在这个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借书的时间,图书室中竟忽然间涌入十几个学生,纷纷拿了书在登记处排队。 她无奈,只能先去办理借阅登记。 何楹和唐果果则趁此机会,开始了打扫工作。 一个打水洗抹布,一个登高擦书架,不用说话就配合得极为默契。 叶舫妤每每想要阻止,却总会被借书学生的提问打断。直到何楹和唐果果把几个空着的书架全部擦完,她面前还排着长长的借书队伍。 何楹倒了脏水后,片刻也不肯歇息,拿出早已打印好的统计表格又站在叶舫妤身边,待她办理完一个借阅登记后,才见缝插针问: “叶老师!书架擦完了,我们帮您上架新书吧!” “真的不用了,那些箱子很重,你们女孩子搬不动的。”叶舫妤这边拒绝得干脆,转头又麻利地接过下一个学生递过来的书,对着扫码枪“嘀”地一声,扫入系统,又耐心道,“请提供学生证。” 接着,便又认真地在电脑上操作借阅流程。 何楹只是笑笑不说话。 下一秒,就见几个男生用小推车,推着装满图书的箱子走了进来。 叶舫妤更是震惊地站起来阻止:“谁让你们来的?这些书都很珍贵的,你们要小心一点呀。” “叶老师,我们是谭教授叫过来帮您上架图书的。”为首的顾招娣说着,递上谭伟民签字的字条,“叶老师你放心,我们以前都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过,上架的流程早就熟悉了。” 她说完,不等叶舫妤点头,就招呼身后的男生去开箱、分类、扫码、贴签。 何楹和唐果果自然而然地加入他们。 叶舫妤想说些什么,却见眼前借书的队伍中不知何时又长了一截。想到几人都是谭院长安排的,便也放手让她们去折腾。 自己则继续手头的工作。 而这些借了书的学生,从另一侧的大门中走出后,都会七拐八拐再停在侧楼梯大大的花瓶旁边,亮出自己的微信收款码。 “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诚不我欺。”楼心月一边叨叨叨,一边熟练地给每一个借书的学生结算劳务费,“读两本书,还能赚一杯奶茶的钱,何乐而不为啊?” “谢谢心月学姐。”一个萌萌的小学弟收好书,说话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我室友让我帮忙问问,你这个活动几点结束啊?他们一会儿也想来。”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楼心月说着,挑眉看了看身边的卷发男生,“喂!问你呢初明辰,这里要几点结束?” “耶!搞定!!”初明辰挂断电话,又笑着回她,“我安排好帮叶老师搬办公室的人了,我们寝室和隔壁寝的兄弟一会儿都会来,等他们把叶老师的东西打包,这边就可以结束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一边扫码,一边美美地自言自语:“那我第一时间就回寝室补个美容觉去。” “不行,你还不能回去。”初明辰急忙说。 “为什么?”楼心月皱眉。 “待会儿我负责垫后,跟兄弟们一起搬东西,你负责打前阵,指挥他们去打扫新办公室。”初明辰说完,见室友电话进来,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便对楼心月说了句,“到时候我们电话联系,千万要默契一点儿!”接着就跑了出去。 “谁要跟你有默契!”楼心月吐了吐舌头,又回头继续叨叨叨,“借了书回去要看的哦!~看完按时归还,不要影响别人看哦!~” 另一边的图书室一角,负责扫码、贴签的顾招娣等人,忙得热火朝天。 何楹和唐果果则按照图书摆放清单,将一本本崭新的古建筑专业图书,放在一尘不染的书架上。 而叶舫妤这边却又迎来数个“不速之客”。 “初明辰?想借书后边排队去。”她刚为一个学生办完借阅登记,就见初明辰来到自己面前,不敢相信这个乐于助人的学生敢明目张胆插队。 可哪知,初明辰抬手就将“暂停办理”的牌子摆在桌上,然后回身张开手臂对剩下的学生说:“各位不好意思,叶老师需要暂时离开一下,十分钟后回来。” “诶?你这是干什么呀!” 叶舫妤正欲阻止他的胡作非为,手机铃声又一次想起。 这一回,听筒里谭伟民的态度有些严肃:“叶老师,你现在去简单收拾一下私人物品,然后让学生们把你的东西都搬回建筑学院的教学楼,我中午下课后会在你的新办公室等你,有些事,需要当面跟你谈谈。” 挂了电话,叶舫妤不得不按照谭伟民的指示去做。 初明辰将她的要求一一记下,又用手机录下办公室家具的陈设、台式电脑的位置、书架中办公文件的摆放顺序......甚至连笔筒里的笔有几只,都记录得详细清楚。打包完毕后,就开始了搬家之旅。 团队的五个人,都为了能感动或者是感化叶舫妤,而使尽浑身解数。 就像初明辰所说的那样。 为了请叶舫妤出山,有困难,要迎难而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迎难而上! 终于,在众人几个小时的努力之后。 图书室的新书顺利上架,借书的学生顺利登记完成,叶舫妤的办公室也被搬得连一张A4纸都没剩下。 初明辰和3306的四个女生,更是簇拥着叶舫妤一起,从图书馆来到了天阳大学最宏伟的建筑中的最高一层——建筑学院教学楼的十二层。 “你们!你们这是裹挟知道吗?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做你们的导师!你们真是......” 正当叶舫妤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些词汇来指责几个学生的胡作非为时,1121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内向外打开。 明媚的阳光从中透出,刺得几人险些睁不开眼。 仍旧一身功夫绸衫的谭伟民笔直地站在门口,他不动声色地朝门外摆了摆手,初明辰便招呼着四个女生离开。 剩下叶舫妤黛眉紧蹙:“谭院长,这几个学生胡闹,您怎么也由着他们啊?” 谭伟民笑了笑,侧身作请:“看看吧,这间办公室,在天阳开始古建筑专业那一天,就一直在等你走进来。” “我......” 叶舫妤还想推辞,却在谭伟民转身的一刻发现。 这间办公室对她来说,虽然是全新而陌生的,但屋内却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年前她作为古建筑老师时使用的教案教材、斗拱教具、古建筑模型、样式雷烫样......墙上还挂着从她站上讲台那天开始,一直到十年前离开讲台前的照片。 她轻轻走进来。 指尖轻抚着十年前自己亲手做的第一个古建筑模型,又翻了翻满是手绘稿的教案笔记,鼻腔酸涩,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而后才看向长桌上的几件木作样品,和一张表格。 “小叶,我知道让你重新教授古建筑课程是在为难你,可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 谭伟民将其轻轻拿起,放在她面前: “这次古建大赛,天阳有很多个团队报名,可是这份参赛作品提报名单中,多数都是外国古建筑的作品,中国古建筑作品却是寥寥无几。” 叶舫妤顺势看去,表情也变得愈加严肃。 “你沉寂了十年,在这十年间,天阳从没有放弃开设古建筑这个专业。”谭伟民说着把作品名单放在原处,“可是如今,天阳虽然有了古建筑的课,却没有了古建筑的魂!” 他说完,又将一张盖了天阳建筑学院公章的报名表,放在叶舫妤面前的长桌上:“这是那五个孩子组队的报名表,导师这一栏,我原是填上了你的名字,不过最后还是需要你自己签字确认才行。” 叶舫妤没有说话。 “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天阳,用外国古建筑作品走到晋级赛,决赛!然后听别人说,天阳古建筑!不过是个花架子!是个空壳子?!还不是要靠西方的古建筑赢得荣誉?”谭伟民说着,言语激动,静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的。我还知道,这十年里,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回复他的,依旧是沉默。 “......所以,给学生们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言毕,谭伟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叶舫妤单薄而坚韧的背影,走出了办公室。 逆光之中,叶舫妤微眯着双眼,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她知道,同样的蓝天之下,这座城市中高楼林立,四处都是钢筋混凝土和碧蓝色玻璃的反光。 要放弃吗? 自然是不愿的。 那还等什么?她这样问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不想再作为放弃的理由。 终于,那个顽强的、不屈不挠的叶舫妤,战胜了那个懦弱的、得过且过的叶舫妤。 素手从笔筒中拿出钢笔,拔开笔帽,将笔尖落在导师签字确认的空白处。 用力写下了三个字:叶、舫、妤。 第22章 硬心·点评 下午五点钟,当天阳大学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在多媒体教室边睡觉边等消息的初明辰,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谭爷爷您终于来电话了!”他顾不得多想,直接了当地发问,“叶老师怎么说?” 谭伟民平静回复:“院里刚开完会,散会时,她让我告诉你们,下课后去她的办公室找她。” “真的?!太好了!!”初明辰高兴得原地跳起,“谢谢谭爷爷!我们现在就去!” 下一秒。 分散在天阳大学各处的四个女生,便收到了微信群里,初明辰破了音的呼唤: 【各位各位!不管你们在哪干什么呢!立刻去叶老师的办公室!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第一个看到信息的楼心月,立刻推掉了跟班上同学约好的聚餐,笑着朝建筑学院教学楼跑去:“古建大赛!我来了~袁磊!!妈妈来了!!~” 刚刚走出教学楼的唐果果,听了语音后,急忙回复:【收到】。可正值下课期间电梯迟迟不来,她生怕迟到,干脆背着一书包的教材,顺着楼梯爬上了十二楼。 原本打算继续回酒吧弹吉他的顾招娣,在接到语音后,又默默地撤回给酒吧老板发的微信,补了一句:【生意兴隆,刚才发错了。】便起身,朝着他们共同的目的地走去。 而当何楹刚走出教室,正拿出手机看微信时。 却被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何楹!” 她回头。 只见身后的林儒仍旧一脸儒雅的笑意,可说出的话却,让她觉得无语至极: “今天是古建大赛最后一天报名,听说你们还没找到导师。那个初明辰呢?觉得没希望了,所以又逃课了?” “这节不是专业课。”何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说完便一边看手机,一边向电梯口走去,“学长如果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其实那天的打赌,你不用放在心上。”林儒快步追了过来,“都是那小子挑起的争端,其实很没必要。你我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见了面,总不至于连话都不能说了吧?” “没有啊,我在看信息。” 他见何楹只顾着翻看微信,便微微叹声气又说:“古建筑那边的风言风语,你别放在心上。陈婧怡不是我女朋友,你不用为了她跟我刻意保持距离。” “哦。”何楹按顺序一一回复完信息后,终于点开了群聊中,初明辰的语音。 “你现在没办法参加古建大赛,说到底也有我的责任。这周末你有空吗?我出国做交换生的申请通过了,为了表达歉意,想请你......” 【各位各位!不管你们在哪干什么呢!立刻去叶老师的办公室!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听到这一声语音外放。 林儒生生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电梯门恰好在此时敞开,何楹连忙后退,把靠近电梯门的位置让出来:“我就不下去了,林儒学长你快上去吧。” “嗯,好,那咱们回头微信联系。”为了不影响后边的同学下楼,林儒只好笑着走进电梯。 可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脸上儒雅的笑容顷刻间,荡然无存。 初明辰语音中那句【叶老师】在他耳畔久久回响,这个称呼如此陌生,却能让他从心底莫名升出一丝紧迫感。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 下意识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导师打电话:“郭老师,您知道天阳有个叶老师吗?” 何楹没有继续等电梯,而是从八层快步上到十二层,还在途中遇到了满头大汗的唐果果。 两人到了叶舫妤办公室的门口,便见初明辰喜笑颜开地跟自己打招呼:“先在外边等等楼心月和顾招娣,咱们一起进去,给叶老师留个好印象。” 又等了五分钟,电梯门终于“叮”地打开。 楼心月踩着欢快的脚步,和顾招娣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五人没有废话,只互相交换了一下鼓励的眼神,便由何楹敲了敲门。 “门没锁,请进!” 叶舫妤的声音还是那样抑扬顿挫,却在此刻这样激情澎湃的氛围之下,更显铿锵。 五人推门进去。 只见叶舫妤此时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们不敢造次,也在办公桌前一字排开站着。 身为组长,何楹自然率先开口,可她想了半天,却还是说了最简单的开场白: “叶老师,您找我们?” “嗯。”叶舫妤的语气不带一丝悦色,“桌子上的东西,都是你们的吧?” “是。”何楹看了看桌上一字排开的作品,又看了看其他四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叶舫妤继续道,“那你们就先说说,这些都是谁的作品?再说说为什么要做这些?” 四个女生面面相觑,生怕说错了什么,迟迟不敢开口。 初明辰却是发扬大男子汉精神,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块五仙木雕牌是我的,我想着古建筑的挂廊、门窗、屏风和柜架上都需要木雕装饰,就雕了这么个东西给您掌掌眼。再有就是,您不是觉得我们没有动手能力嘛!~就想给您看看。” “东阳木雕。”叶舫妤轻轻吐出四个字来,却未停止,“深浅浮雕加之满地雕,层次丰富又不失平面装饰的基本特点。” 她简单肯定了初明辰施展在这件作品上的技法,却又给出凌厉的点评: “可东阳木雕讲究的是‘刻花要吉利,才能合人意;活中要有戏,百看才不腻’。这就要求你在设计画面时,将中国画白描画的技法融入其中,让图案丰富而有变化。不然,你这满花中的雕饰,就徒有其表,而无神韵。” “是,我知道了叶老师。”初明辰愣在原地。 要知道,自己勤学苦练东阳木雕整整十年,外行若见了自己的作品都会啧啧称赞,唯有谭伟民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竟不想,说这话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位叶老师! 他羞愧地将木牌装进兜里,忽然觉得这位叶老师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了解古建筑而已。 见初明辰退到一旁,何楹正欲上前介绍自己的作品。 却见叶舫妤抬了抬手,轻声道:“那支仿明代的阁楼金簪是谁做的?” 唐果果做梦也没想到,第二个被点名的竟然会是自己。 她拼命深呼吸几次,才小声应道:“是我的,叶老师。我、我就是自己随便琢磨的,您若觉得不好,我......” “花丝镶嵌!” 哪知,她话未说完,叶舫妤便抢先说道。 而后的疑问中,竟是略带惊讶:“这是你自己琢磨的?” 第23章 踏跺·客观 “也、也不光是我自己琢磨的。” 唐果果被问得不知所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匆忙补充: “我还看了一些视频,还在网上搜了很多帖子和博物馆的文物,还有那个、古装电视剧里那些头饰的造型我也有看......” “也就是说。”叶舫妤适时打断,语气中毫无半点波澜,“这样的花丝镶嵌作品,都是你在没有专人指导下,参考别人的实物做出来的,是吗?” 听到这里,唐果果已经紧张得双手发抖。 她不知道叶老师为什么有此一问,难道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还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创意? 不知如何回答的唐果果,急忙向何楹投去求救的目光。 何楹虽然也摸不清这位叶老师的脾气,可她觉得实话实说总是没错的。便无声在旁边跟她比划: 稳住!你能行! 正在两人眼神交流之时,叶舫妤因为迟迟听不到回答,又开始催促:“怎么不说话?到底是不是?” “......是。”唐果果说完,便低着头等待批评。 “好。”谁知叶舫妤根本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而后素手一抬,“下一个,那朵斗拱,是谁做的?” 面对这样的结果,唐果果更是满腹疑问。 就这么问完了,一点指导和点评也没有? 一瞬间,这个从来不敢争取的女孩,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 竟是直接打断叶舫妤的问话: “叶老师,您刚才不是点评了初明辰的作品吗?那我这个,我做的好还是不好,您能不能也点评一下?” “还是、还是您觉得我做得太差了,连指点都......”可她问着问着,方才那股冲劲儿竟是慢慢消散,连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去,“都没有意义了......” 唐果果说完就后悔了。 她原以为叶舫妤会因自己的莽撞而生气,哪知,叶舫妤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两声,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花丝镶嵌是一门传承久远的传统手工技艺,我不过是略懂皮毛,怎么能随便给你点评优劣?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唐果果更是不解:“那您刚才,为什么还要那样问?” “我虽然不甚精通,可私下还是结实了几位研究花丝镶嵌的专业人士,所以就问问你有没有经人指导。” 叶舫妤开门见山说着,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唐果果的认可: “你虽然只是自学,用的铜丝都是网上买来的现成素丝和花丝,掐丝、添丝和焊接的手法也非常糟糕,可你在添丝环节时却能完成精准的塑形,把这么复杂的楼阁金簪做得像模像样。我想他们,不会错过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听罢原委,唐果果愣在原地。 这样客观而让她对自己有清晰认知的评价,是她活了十九年来,从没听过的。 没有一味的否定,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夸赞,而是一针见血,醍醐灌顶。 叶舫妤的话就好像漆黑迷雾中的一盏明灯,将唐果果的前路照亮。 “谢谢叶老师,我知道了!” 听到这个小姑娘又高兴起来,叶舫妤瞬间恢复方才的严肃:“别急着谢我,既然报名了古建大赛,我还是希望你能全心投入,不然我可没那么好心帮他们找学生。” “我会努力的!” 唐果果急忙表明态度,然后又吐了吐舌头站在原处。 顾招娣见状,不等叶舫妤招呼,就开始介绍自己的作品:“叶老师,我是顾己,因为古建大赛中制作古建模型最重要的就是木作和结构,所以我做了一朵斗拱,让您看看我的能力。” “斗拱做的不错,能说说,你是怎么完成的吗?”叶舫妤的提问极尽简洁。 “我先是放实样。”顾招娣的回答也不拖泥带水,“按照设计尺寸在三合板上画出1:1的足尺大样,然后分别将坐斗、翘、昂、耍头,撑头木及桁碗、瓜、万、厢拱、十八斗、三才升这些部件,逐个套出样板。用它们作为斗拱单件画线制作的依据,然后按样板在加工好的规格料上画线,再按照画线锯解剔凿。” 顾招娣这一席话,也只有何楹和初明辰勉强听得懂。唐果果和楼心月早就满头问号,如同听天书一般了。 可叶舫妤却听得极为认真,并未有丝毫打断她的意思。 “接下来是组装。”顾招娣的声线依旧平静而冷酷,“为保证斗拱组装顺利,在正式安装之前还需要‘草验’,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试装。试装的时候,要看看榫卯结合严不严,如果不严就再修理,直到符合要求,保证翘、昂、耍头出入平齐,高低一致。不过这只是一朵也就是一攒斗拱,如果要安装到建筑实体上,就要更多的步骤。” “可以了,更多的内容,我们以后再多做理解。”叶舫妤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笔记本上简单记录后,又补充,“不过我要跟你说个题外话。” “叶老师您说。” “因为你改名后的身份证原件还没送到学生处,所以学校的系统里,你的名字还是‘顾招娣’,报名表也会自动提取这个名字。” 叶舫妤说完,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招娣略带惊讶的脸庞。 “所以,你将用‘顾招娣’的名字参加入围赛,在这期间,我们也仍然会这样称呼你。”叶舫妤的话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正视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被名字这个代号左右情绪。” 可这句话才一落地,何楹便看到顾招娣眼中的锋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顾招娣不甘心。 她明明可以跟这个让自己难堪、让自己被嘲笑的名字,永远地说再见了!却还是因为阴差阳错,要顶着它出现在全市那么多所高校的参赛小组面前。 还是只差那么一点点! 点了点头,顾招娣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叶舫妤却没有时间在乎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只是继续问道:“那匹云锦,跟古建大赛有什么关系吗?谁拿来的?” 楼心月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回道:“是我!叶老师!” “这是你织的吗?”叶舫妤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不是了!”楼心月浑然不觉自己所做欠妥,竟开始向叶舫妤介绍起来这匹云锦,“这是我买的!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我觉得这花色做成旗袍,特别适合叶老师......” 哪知她还没说完,却听叶舫妤毫不留情地拒绝道: “拿回去吧。” 第24章 辇道·零分 “为什么啊叶老师?”被叶舫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楼心月面子难免挂不住,傲娇脾气说来就来,“唐果果拿个簪子都能过关,我拿云锦,为什么不行?” “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实践能力,自然是要你们亲自动手做出来才行。”叶舫妤忽然觉得,这个大小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买来的,怎么能算数呢?” 可楼心月是谁? 只要自己觉得是对的,她总会没理讲三分:“可是叶老师,我认为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也可以算作实践能力的体现。” “哦?”叶舫妤笑了两声,“有意思,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动手能力固然重要,可那只能代表一部分实践能力。” 面对另外四人的震惊,楼心月完全没有丝毫怯场,而是昂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可是想要做古建筑模型,不仅需要动手,还需要有木料、颜料和工具。而这些东西,就需要用钱来买,我有信心能买来最好的木料和颜料。” “这样说,也不无道理。” 背对着五人,叶舫妤略略思考后,微笑着点头: “可就像你说的那样,买来的东西要应用在古建筑模型上,才算是能力的体现。可倘若这匹云锦有别的用途,那就不是你在这方面实践能力的体现。所以,还是把它拿回去吧。” “那......”楼心月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话中的纰漏,连忙又说,“那就用它做模型里的窗帘,坐垫什么的!这样总可以吧?” “你确定,要用寸锦寸金的妆花缎做窗帘?!”这回,换成了叶舫妤震惊。 楼心月重重点头:“嗯!确定。” 叶舫妤还从来没见过,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千金大小姐,想短时间改变她的思想,看来是不可能了。 无奈摇了摇头,还是答应了:“好吧。” “耶!!谢谢叶老师!”听到认可,楼心月的胜利和喜悦溢于言表。 “别谢我。”叶舫妤却立即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要谢,就去谢疼爱你的父母,是他们用财富给了你实践能力。” “哦......”楼心月眨了眨杏眼,继而又安静地看着,叶舫妤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内容。 而此时。 还没有被叶舫妤点评的作品,就只剩下何楹画的古建筑彩画小样了。 何楹是天阳古建筑理论知识最强者,又有着很深厚的美术功底。毫无疑问,她的理论与实践能力是五人中的最高水平。可面对叶舫妤良久的沉默,这个别人家的好学生,还是紧张得手心发潮。 终于,背对着五人的叶舫妤抬起头,将笔记本放在旁边,而后又端了杯茶靠在椅背上,有些怅然地说道: “何楹,天阳首届古建筑专业,唯一的学生,大一学年获得国家励志奖学金。” “是。” 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这个头衔,何楹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说不上是自豪还是委屈。 她总觉得曾经的自己就像是秋日的一枚黄叶,独自落在颓败古老而又油漆斑驳的游廊之中,孤独而又无奈。 而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叶舫妤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微微抿了一口才疑惑问道:“你的作品,是BJ颐和园长廊彩画中的,鱼藻轩六架梁包袱花鸟。是典型的苏式彩画呀?” “是。”何楹很惊讶叶舫妤的博闻强识。 “那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等级更高的和玺彩画或者旋子彩画?” 叶舫妤确信,以何楹对于古建筑彩画的驾驭能力,用金琢墨石碾玉和金线大点金的技法,完成一副最高等级的双龙和玺彩画,并不是难事。 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实在让人疑惑。 “最高等级的彩画,不是更能证明你的能力?” “因为......”何楹犹犹豫豫,想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私心,“因为我家里有颐和园长廊彩画的老谱子,练习得多一些,画起来就顺手一些,所以没想那么多。” “哦。”叶舫妤点了点头。 她之前从谭伟民处得知,何楹得了一种很罕见的“间歇性红绿色盲症”,这种眼科疾病本就会对美术工作造成一定程度的障碍。而她又不是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却能在古建筑彩画上,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天分。叶舫妤虽然对这个学生的过往一无所知,可她总觉得一个人即便再热爱古建筑、再有天分,也不可能在没有受过熏陶的情况下,无师自通。 直到她看到那幅颐和园长廊包袱彩画,才有了一种让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 而何楹的回答,则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可她没有继续追问何楹绘制彩画的过程和细节问题,只是缓缓道,“你是你们几人中能力最强的一个,也是最执著的一个。同时,也是最难有爆发力的一个。” “......” 听到这话,一直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何楹,只觉得头顶似被雷击,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可她还是坚持着,听完叶舫妤的点评: “我看得出你有韧性,有追求。可你太端着自己,也太过循规蹈矩。有梦想有责任感是好事,但你不能把它们变成思想的包袱和枷锁。” “我知道了,叶老师。” 何楹的反应,是叶舫妤意料之中的。 不过她没有容许何楹有过多的思考和疑问,只是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对五人道:“好了!你们的水平在哪个层次,我大致了解了,也给你们打了一个基本的评分。” “啊?那我们是多少分啊?”憋了半天不敢说话的初明辰,此时又第一个跳出来提问。 楼心月也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水平:“是啊!叶老师,我该不会是垫底吧?” “你们真的想听?”叶舫妤却是卖起了关子。 “嗯,想听。”唐果果也点头。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叶舫妤轻轻舒了口气,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是零分。” “啊???”五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异口同声发问,“为什么啊?!” “叶老师你这是黑幕!”初明辰第一个不服气,“你要是说楼心月零分我还服气,可是连何楹和顾招娣也是零分,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是啊!”楼心月点头附和,可随即又觉得初明辰好像在骂自己,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是零分?” “这还用我说吗?”初明辰立马用白眼回敬。 何楹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的能力再差,也不可能是零分啊,便也问叶舫妤:“叶老师,我画的彩画,是有什么技法上的错误吗?” “没有错误。”叶舫妤背对着几人,笑着反问,“你们是不是觉得,很不服气?” “是,我们不服气。”顾招娣此时的回答,也带上一丝不满。 “不服气?”叶舫妤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和,“那好,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都得了零分。” 第25章 御路·团队 五人停止发问,认真听着。 “我知道,你们拿来这些作品是想告诉我,你们实践能力很强,而且各有各的优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即便是楼心月和唐果果这样蒙混过关的行为,叶舫妤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我想提醒你们,你们是一个团队,要参加的比赛不是个人展示,而是团队综合实力的较量。未来是要将这些能力,施展在一座古建筑模型上的。” 说到这里,叶舫妤的态度逐渐变得严厉起来: “可我从你们的作品上,看不到彼此之间,哪怕一点点关联。” “关联?”楼心月听不懂,“就算我和唐果果的作品与古建筑无关,可彩画、斗拱、木雕,这三样都是古建筑必不可少的,它们明明就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啊!” 这也是初明辰和顾招娣不明白的地方:“是啊叶老师,这些怎么就不算关联了?” 何楹和唐果果却一言不发,静静聆听。 “一朵斗拱,画不下六架梁包袱彩画,也装不上一块东阳木雕牌,更跟金簪和云锦扯不上任何关系。你们只想着展示自己最优秀的一面,却忽略了团队协作的重要性。” 生怕他们听不懂,叶舫妤将话说得更加直白: “要知道一个人就算再优秀,在这场比赛中,也不可能凭借独角戏而获得胜利。就好比被用来营造古建筑的木料,它们每一棵都是独一无二的参天大树,也曾历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成材。可是为了榫卯结构的严丝合缝,这些木料必须根据需要被打磨成大小不同、长短不一的部件。有的成为梁架和斗拱腾空而起;有的则成为楹柱和廊柱肩负重担;更有甚者还要被作为栏杆、门窗、藻井和雀替,被镶嵌在古建筑的里里外外,甚至看不见的地方。” 五人听着叶舫妤的话,纷纷低下头,陷入沉思。 “这些部件分工不同,可是它们每一个都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在深刻认识自己优势的同时,也要兼顾大局,相互沟通。因为,只有懂得彼此牺牲,才能互相成就。” 这番话说得五人哑口无言。 他们在准备作品时,的确如叶舫妤所说的那样,因为太想展示自己的独特和才能,所以根本没有互相沟通过共同完成一件作品,而是各自准备各自最拿手的东西。 当得知顾招娣打磨的是一朵斗拱时,何楹没有选择构图相对简单的、在檩枋上绘制的旋子彩画。而是为了展示自己彩画的技巧,选择了画面更大、色彩更丰富的包袱彩画。 而初明辰,也光顾着显摆自己刚刚练成的满地雕技法,从没想过把功夫下在梁与枋交替位置的雀替,这种体现不了雕工的小部件上。 唐果果则根本没有任何,与古建筑模型制作技艺的技能,这金簪的楼阁造型不过是她绞尽脑汁,想到的最能贴近古建筑的造型。 至于楼心月...... 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怎么讨好叶舫妤?所以这次她不光想用钱解决问题,还学会了动了脑子。从一个凑数的身份来讲,也算是有所进步。 见五人迟迟没有说话,叶舫妤觉得今天的点评也是时候结束了。便让他们拿着自己的作品,先行回去。 顾招娣收了斗拱,唐果果藏起金簪,可正当何楹把彩画搬到地上之时,楼心月却又忽然开口: “咦?叶老师!您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话,为什么一直背对着我们?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是啊!”初明辰此时也察觉出了异常,“我们又不是没见过您的庐山真面目,以后还要经常见面,这第一次的会议,您也不说跟我们合张影?”他说着拿出手机,招呼四个女生向叶舫妤的办公桌后走去,“您看林儒和他们导师,刚报完名就在图书馆门前合了个影,咱们也合一张吧!” “不行不行!”叶舫妤却是慌张地从身旁拿起笔记本,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你们退后!” “叶老师,您脸怎么了?”初明辰连忙收了手机,担心地问。 “我没事!就是有些过敏,吃了药很快就好。”叶舫妤还是不肯转身。 “过敏?”楼心月自认有皮肤过敏的经验,从包包里拿出过敏的药膏,就要上前给叶舫妤擦,“叶老师,我这个药膏特别管用!您试一下吧!” “真的不用!我......” 叶舫妤还想用笔记本挡着,却没想到手一滑,笔记本瞬间落地。 一张又红又肿的脸庞,登时出现在楼心月眼前。让她震惊得,连药膏都忘了递过去。 “哎......”叶舫妤叹了口气,懒得继续遮掩,而是轻轻转动椅子,终于与其余四人面对面,“那好,为了我以后的人身安全,我就再问一个问题!原来桌子上的那束香水百合,谁带来的?” 从旁边默默走到办公桌前的楼心月,把头垂得更低:“是我,叶老师。我就是想着,哪有女老师不喜欢鲜花呢?真的不知道您花粉过敏。” “嗯,这回破案了。”叶舫妤摇了摇头摆手,“带着你们的作品,去吃饭休息吧。” “好,那我们先走了,您、您好好休息。”何楹连忙拉着楼心月鞠了个躬,又向门口走去。 可门还没开,又听见叶舫妤说:“你们五个,明天早上六点吃完早饭,穿好运动服,到足球场的塑胶跑道上集合,我会准时在那里等你们。” “啊?!”听到这个噩耗,唐果果本能地喊了一声。 叶舫妤:“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清楚,清楚。”唐果果连忙回复。 “那就按我说的去做,去吧。” 上了电梯,五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们说,叶老师让我们去足球场干什么?”唐果果虽然不想承认,可她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明天早上一定是自己劫难的开始。 楼心月却是没有回复,只望着电梯顶棚,紧紧皱眉:“你们说,叶老师怎么会花粉过敏啊,我是想要拍马屁!可怎么又弄巧成拙了?她以后不会针对我吧?” “早就跟你说,别耍小聪明,这回明白了吧?不过叶老师不是那样的人,针对你一个倒不至于。”初明辰冷哼一声,“可我总感觉,咱们几个的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我觉得还好。”顾招娣却是有着不同的看法,“叶老师她,很有能力。” 其余三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何楹却自始至终都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第26章 鼓镜·干杯 到了食堂,其他四人边吃边聊,何楹却仍旧像个旁观者一样,不发一语。 叶舫妤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放: “......也是最难有爆发力的一个。” “......但你不能把它们变成思想的包袱和枷锁。” “只有懂得彼此牺牲,才能互相成就。” ...... 直到初明辰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住手!何楹学姐!你把辣椒酱放我碗里了!” “嗯?!” 何楹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点了朝鲜族拌饭做晚饭,可本该放进自己碗里的拌饭酱,此时却被她放进了初明辰的白米饭里。 她连连道歉:“我再给你买一碗吧!” “哎呀不用!那多浪费!”初明辰拉住何楹,接着把混着辣椒酱的白米饭塞进嘴巴,可咽下去的一瞬间,还是差点辣出眼泪来。 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违心地说了句“味道还不错”,才又问何楹:“你刚才想什么呢?” “是啊何楹!”被楼心月拉着看完《大明匠神》路透的唐果果,也有些担心,“从叶老师办公室出来后,你就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也没什么事。” 何楹又打开一袋辣椒酱放在碗里,可看着碗里变得绿油油的拌饭,顷刻间又没了胃口: “我就是在想,这次我们准备的作品,算是在叶老师面前的第一次亮相。可我比你们都了解古建大赛的规则,竟然没想到,要用团队的思维带你们一起准备,如果连这种领导力都没有,那还怎么做你们的组长?” 她顿了顿又补充:“也许,这就是叶老师说我,很难有爆发力的原因吧?”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初明辰满不在乎,“叶老师的意图最明显不过!” 楼心月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关了手机凑上前来,好奇地问:“什么意图?” “就是想让我们大家,把心态放在统一的起跑线上!” 初明辰看着面前四个女生,说话的表情无比认真: “咱们五个人,有的太优秀,有的又垫底,还有的像楼大小姐一样漫不经心。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样,就萌生骄傲或者自卑的心理。今天叶老师找个由头给了大家零分,就是让我们能心无旁骛地,从零开始!” “好一个心无旁骛!从零开始!” 一直因为名字而暗自神伤的顾招娣,此时也终于弯了弯嘴角。她洒脱地举起手边的可乐瓶,提议道: “今天是我们成功报名古建大赛的日子!也是正式以小组的身份和导师见面的第一天!万里长征第一步,不如以水代酒,敬我们的小组!也敬古建大赛!” “对啊!”初明辰眼睛一亮,“今天确实是个值得一醉方休的日子!可是我们明天还要早起,那就以水代酒,干上一杯!”说完,便也举起自己的雪碧瓶,碰上顾招娣的可乐瓶,“敬那些支持我们的人!” 唐果果也举着果汁瓶加入:“也敬我们的相遇!” “还敬我们的努力!”楼心月的奶茶瓶,也混在其中。 看着头顶上被四只手紧紧握住的水瓶,汇聚在一起,何楹也起身将自己的矿泉水瓶碰了上去: “也敬每一座中国古建筑!” 五人相视一笑,大声地喊着:“干杯!!!” 各自喝完一口瓶中饮料,又坐在座位上,旁若无人来地吃饭。 正当何楹继续拌饭时,却见顾招娣拿着可乐瓶,轻轻碰了砰自己的矿泉水瓶,低沉着嗓音道:“你的能力最强,做组长当之无愧!加油!” 何楹抬头,刚想张口说声谢谢,却见顾招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别说谢谢,俗气得很!” “那我努力!”这一瞬间,何楹也笑开了颜。 而当她再次低头时,却发现,先前还是绿色的辣椒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原本的红色。食堂中的绿植、碗里的蔬菜、就连初明辰手中的雪碧瓶,也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 她的眼睛,竟然恢复了! 结束了晚饭,初明辰一如既往地将四个女生送回到3306寝室。 因为这几天大家都在恶补古建筑常识,精神高度紧张,所以四个女生没有选择卧谈会。而是在洗漱过后,都早早地窜上床铺,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 而这种时光,除了追剧、吃零食、敷面膜、看小说,当然也包括跟家人分享喜悦。 唐果果最先把好消息告诉了妈妈:“我要参加古建大赛了!我们的导师和组长都超厉害!这次我肯定能获奖!” 电话那头,毫无疑问地传来了,唐妈妈一阵激动的鼓励和夸奖。 另外一边的楼心月,则是跟老爸抱怨,金钱至上的法则不但在叶老师身上不管用了。她还在老爸的出谋划策之下送花,让叶老师皮肤过敏。叶爸爸只能心疼地安慰女儿不要难过,又转手在楼心月的银行卡上打了六位数的零花钱,让她无论如何也要给叶老师赔罪。还嘱咐她要团结室友,比赛时候不要太累。 顾招娣则是挂断一个又一个电话,最后终于不耐烦地去卫生间接起。 一开口,依旧是冷漠的声线,还夹杂着克制的脾气: “不是说断绝关系吗?那还打电话干什么?” “暑假会很忙,没时间回家。” “他周岁生日关我什么事?你们一家三口幸福不就行了?” 而躺在被窝等待半天的何楹,终于在老爸挂断自己六次电话之后,接到了老爸何栋梁的回电。 “爸!你怎么才回我电话啊!” “你妈刚才在旁边,我不敢接啊!”何栋梁低声回复,“今天又给你邮寄了颜料,我没告诉她。如果让她知道你要参加古建大赛,还天天研究古建筑彩画,她是要生气的!” 何楹恍然大悟:“老爸!~是我错怪你了!那你千万要帮我瞒好了,不然我妈肯定不同意!” “不过楹楹,你们几号放暑假啊?”何栋梁满口答应后,又顺口提了另外一件事,“余白前几天跟你妈通了电话,说六月底会从美国回来,跟BJ三甲医院的专家搞一个中外眼科联合会诊的临床研究,他想让你妈在暑假带你去BJ试试。” “啊?!”何楹没有料到会横生枝节,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们暑假要比赛,我去不了啊,你能不能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晚点带我去BJ?” “可是爸爸要怎么说呢?”何栋梁的声音越来越小,想了想又开始出主意,“要不然你就说,假期要跟室友去旅行,回来得晚一点?” “不可能的。”何楹叹了口气,“她一定会让我先去看眼睛,再去旅行。” 可话音刚落,不等何栋梁回复。 何楹便从话筒中听见了妈妈兰蓝的声音:“何栋梁!你又在卫生间待那么久!是不是藏私房钱呢?” “哎呀,爸爸要出去了!不然你妈妈又要扣我的零花钱了!”何栋梁说着,又小声建议何楹,“要不然你去问问余白,那个什么眼科会诊什么时候结束?你比完赛再去可不可以?如果可以,就让他跟你妈妈说到七月底才开始,这样,你不就有时间了?” 何楹登时笑出了声:“老爸!你就是个天才!” 第27章 覆盆·训练 跟老爸何栋梁说了再见后,何楹看了看表。现在正是BJ时间二十一点整,也就是美国的上午九点。 为了不打扰余白上课,何楹就在微信上说明不能去BJ的来龙去脉,还拜托他帮自己瞒着妈妈兰蓝。 谁知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打电话过来的,正是身处大洋彼岸的余白。 回想起自己刚被确诊为“间歇性红绿色盲症”的那段时间,何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余白的鼓励和支持,自己要怎么从阴霾中走出来。 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比庆幸,自己能与一个出生于中医世家、又把自己当亲妹妹般看待的男孩一起长大。 不过,两人虽然同住在一个小区,也经常去对方家里蹭饭,生长环境几乎没有差别,可余白的学习成绩还是比何楹高出了一大截;再加上家里对他的中医熏陶,余白三岁就开始把脉、八岁就能开药方。所以,他不但从小就辅导何楹做功课,还会根据二十四节气和当日天气,提醒何楹要怎么穿衣,怎么吃饭。甚至连女孩子的那几天他都记得无比清楚,着实让何楹尴尬了好些日子。 而除了在学习和生活中的关心,余白最让人觉得够义气的是,只要是何楹跟他说的秘密,无论谁问起来,他都会守口如瓶。当然,何楹也会同样帮他保守秘密。 于是在这样的真诚相处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若不是余白的爸爸在三年前去世,他也随妈妈去美国读书生活,何楹应该还会跟他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也会在遇事不决的时候,请他在第一时间帮自己出谋划策。 就比如眼前的难题...... 何楹满心欢喜地接起余白的电话,正欲把自己的想法再给他重复一遍。 却听到电话那端严肃的质问:“何楹,你知道这次中外眼科联合会诊的临床研究,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 “嗯,我知道。”面对余白的不理解,何楹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可是,古建大赛对我也同样重要。” “那还能比你的眼睛更重要?”电话那头的余白显然有些激动,可他沉默片刻又恢复了温柔的口吻,“这次联合会诊的手术,会由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专家团队亲自操刀,可能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你上次说自己的色盲症复发的比较频繁,我觉得事不宜迟,所以才跟兰姨提前通话,想要安排你到BJ来。”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的好意,所以才想问你,比赛后再去可不可以?”何楹不肯放弃。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 “唉……”余白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结束时间是7月25日,如果你能到,还来得及,我帮你协调时间。” 听罢此话,何楹瞬间恢复了笑容,又开始得寸进尺:“那余白哥,你能不能帮我跟我妈说,是你们改时间了,这样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参加古建大赛了。” “嗯,那也要等到国内亮天再说了。”面对何楹的要求,余白还是那样照单全收。 两人又随意闲聊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随后,其他三个女生也在熄灯之前躺在了床铺上,伴随着对明天的憧憬,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当五人到足球场的塑胶跑道上集合时,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叶舫妤早已经拿着计时器,等候多时。 “不错!没有迟到!”她没有说什么假大空的开场白,只是平静地扫视五人一眼,直接了当地开始布置任务,“先热个身!原地压腿,左右各三十次!” 见五人照做后,叶舫妤又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接下来!男生一千五百米,女生八百米!计时开始!” “为什么啊叶老师?” 唐果果觉得光是压腿就已经要了自己的老命了,现在竟然还要跑八百米,那她肯定是要爬着回来的。 楼心月也没想到,参加古建大赛前的第一课,竟然是从晨跑开始。 说好的参观和旅游呢? 而晨跑对于何楹、顾招娣和初明辰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所以在叶舫妤按下计时器的那一刻,三人便早已跑了出去,自然也听不到这两人的抱怨。 “为什么?!” 叶舫妤见她们两个没有开始跑步的意思,瞬间板起脸来,声调也拔高了几分: “这次比赛,不止要将你们制作古建筑模型的水平分个高低,它还是一场对你们体力与精神的双重考验!你们不光需要有精湛高超的技艺,更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 她说着,走到唐果果身边,口吻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连热身都受不了,还怎么翻山越岭考察古建筑,怎么爬上爬下搭建更大的建筑模型?如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你不如放弃比赛吧?!” “不!我不放弃!我不放弃!”唐果果听完叶舫妤的话,来不及多想,便迈开脚步朝何楹等人的方向追去。 叶舫妤按下唐果果的计时器后,又转头看向楼心月,厉声道:“你呢?!不跑还等什么?” “我,我这就去!”楼心月说完,也开始了跑步。 经过晨跑之后,何楹、顾招娣和初明辰还是一脸轻松,唐果果和楼心月却已经累得站不起来。 叶舫妤只是默默记录下几人的成绩,便简单交代了一下,几人接下来应何去何从: “我昨天已经跟谭院长要来了你们每一个人的课表,所以对你们每一个人的空闲时间,都能了如指掌。接下来,我除了会安排你们去进行各种体育锻炼,还会根据你们的自身情况和课余时间,量身设置不同的课程,今天下午会把课表发送到你们的邮箱,你们按照课表上的时间地点上课即可。” 这一番话,究竟代表着什么,五个人现在还无法想象。 可根本没给他们提问的机会,叶舫妤就开始安排下一个训练项目:“你们五个今天上午都没有课,所以,我已经帮你们预约好了体育馆攀岩项目的场地和教练,休息半个小时,就去接受训练吧。” “什么?!” 这一回,唐果果和楼心月没有哀嚎,反而是初明辰满腹疑问。 “我们为什么要去攀岩?” 叶舫妤回答得很干脆:“因为,半个月后,我们需要对一些古建筑进行实地考察和测绘。那么,你们每个人就必须要有最基本的爬山和攀登能力!如果不想训练,就放弃比赛吧!” 说到这里,叶舫妤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两声又道:“我听谭院长说,你跟林儒还有个赌约,要不要训练,你自己选。” 初明辰哑口无言,可是腿肚子却已经开始打颤。 第28章 廊柱·攀岩 早上七点,天阳体育馆的攀岩场馆内,冷冷清清。 目光所到之处,除了有几个跟着教练热身的体育生之外,就只能看到挂在人工攀岩壁上的五个菜鸟,此时正像蜗牛一样慢慢向上蠕动。 这样的清晨,在往日都是最安静而恬淡的。可今天的攀岩场馆上空,却回荡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何楹学姐!何楹学姐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看着初明辰双手死死抓住攀岩支点,却闭着眼睛就是不肯再跨出一步,何楹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刚才说你恐高,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啊~~~别说别说!”初明辰听到“恐高”这两个字,不但两腿直打颤,声音竟也跟着打颤,“你越说我越怕!~” “可我们才爬了一米高!”何楹无奈翻了个白眼,“你好歹也要爬到五米的位置,再说自己害怕吧?” 她说完仰头一看,只见顾招娣眨眼间就爬到了两米高的位置,便鼓励初明辰: “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男生,以后在测绘古建筑的时候,必然要肩负重任,不趁现在努力克服,以后要怎么办?” 何楹说得轻巧。 可她哪里能想到,此时的初明辰满脑子都是十一年前地震的那一瞬间,自己屁股下的梁架突然被扯成两截,才八岁的他就这么从天而降。除了眼睁睁看着屋顶的木屑砸在脸上,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若不是被脚手架上的老爷爷一把抓住衣服救了上去,他恐怕不等被房梁砸成重伤,就先被摔成重伤了。 而在劫后重生的日子里,初明辰便跟着舅舅去古玩界讨生活。 打小就在潘家园、沈阳道、大城,京津冀三地的古玩集散地流窜。不但靠着捡漏赌石发过小财,也曾被三教九流坑蒙拐骗,颠沛流离之际便更懂得人生苦短。 他活得潇洒恣意、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独怕一样:登高望远。 叶舫妤让他们攀岩,这对初明辰来说,简直比噩梦还可怕! 何楹自觉从精神角度劝不动初明辰,只能把客观情况跟他说清楚:“你头上戴着安全帽,身上还绑着安全绳,而且我们爬的也是最初级的岩壁,你不用担心,快跟上来!” 她说完,便飞身向上一窜,追着顾招娣而去了。 “何楹!!!” 此时的初明辰终于睁开眼睛,待他看清满眼花花绿绿的支点,便又紧张地不知所措,试了好几次,还是在原地踏步。 可他再一回头,发现就连楼心月和唐果果这种运动上的“矮子”,都能踩在他“头顶”上,若自己再这样停滞不前,还不知道要被她们四个怎么笑话呢! 想了想,便闭着眼,咬着牙,开始向上攀爬。 也不知爬了多高,初明辰忽然找不到合适角度的支点,没办法继续进行,便下意识睁开眼睛。只见左侧是一块比他脸还大的半球形支点,他试着伸手过去,却发现这个支点光溜溜的,没有凹槽也没有把手,根本没有可以抓得住的地方。 越是紧张,他越是手抖,连带着运动服后背的衣料都被他的汗水洇湿。 正犹豫要不要放弃,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别怕!一把拍住那个Sloper!” “什么四楼破?”初明辰哪知道这些名词都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回身,只能大喊。 “这个半球形的支点,就是Sloper!”那男生走到近前,声音也越发清晰,“你要找到最好抓的区域,大多数的Sloper都有一个稍微平一点的区域。” 初明辰伸手找了半天,忽然惊呼一声:“真的有!” “你抓的时候,要将整个手掌包裹住它,依靠你手掌的摩擦力,手指张开抓握。”看着初明辰按照指导一点点摸索,男生指挥得也很认真,“大拇指也要用力,不要只是搭在支点上。” “将身体重心摆在Sloper正下方,注意平衡身体。向下发力,不要向外发力。” “发力的时候避免翘肘,否则很容易滑出来。” “要有抓点的决心!从心理上战胜自己!” 初明辰一一照做,心脏却已经“砰砰砰”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可他拼命调整呼吸,只等那人说一句:“GO!!!” 初明辰双手用力,腰腹一收,整个身体随着双手平移出去,而双脚也稳稳地踩上了左侧的支点。 “我成功了!我成功——” 正当他兴奋地大叫时,却听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吼:“啊!!!” 他本能地抬头,只见唐果果那个巨大的球形身体,此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从高处自由坠落,并自然而然地也把他从岩壁上撞了下去。 不等初明辰喊出声来,两人便齐齐落地。 尽管这样的动作十分危险,可好在有安全帽和安全绳的保护,还有厚厚的垫子做支撑,两人什么事儿都没有。 可初明辰却满肚子气:“唐果果!你在你自己的赛道爬得好好的,干嘛跑我头顶上啊!” “我......”唐果果满眼委屈,起身回头看着一个男生,“他不是指挥我往左找那个半球形的支点吗?我没抓住,就掉下来了。” “那个教练吗?”初明辰边回头找那个男生,边自言自语,“他那些话,不是跟我说的吗?你怎么还能听错?” 下一秒,初明辰便闭上了嘴巴。 因为刚才指导自己攀岩的,正是唐果果的男神王瑾泽,而此时的王瑾泽也一身攀岩装备,正快速朝自己这边跑来。 他对自己笑了笑,又转头关切地问唐果果: “唐果果,你爬得挺高的,突然没抓住掉下来,吓坏了吧?” “呃,没事,我没事。”唐果果扭扭捏捏,指了指身后没话找话,“你也是来攀岩的吗?” “是啊!”王瑾泽笑着露出小白牙,“我经常过来,你们呢?是第一次来吗?” “嗯,是啊......”看着王瑾泽拿起自己身边的安全绳,唐果果的心脏忽然跳得飞快,可她还是拼命维持着淡定自若的表情,想与王瑾泽谈笑风生,“是叶老师一定要我们来的。我还好,你看初明辰,他刚才都不敢爬的。” “是吗?”王瑾泽回头看向初明辰,眸中忽然闪出一丝异样的光,“第一次爬不懂技巧,我可以带带你。” 尽管他的语气十分友好。 可在初明辰耳中,这无疑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和挑衅。 “谁说我不懂?!”初明辰白了一眼,“信不信我爬得比你好?” 王瑾泽笑着摇了摇头:“不信。” 初明辰挑了挑剑眉:“那就比比?” “好啊!” 第29章 栏杆·失败 两个男生话音刚落,就各自套上安全绳,又开始往手上抹镁粉。 恰巧这时候,顾招娣已经顺利登顶又落回到地上;何楹和楼心月虽然爬得很高,可还是因为初次攀岩臂力较弱,到了七八米的位置就从原路返回。 三人虽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当她们看到唐果果一脸紧张的样子,还有初明辰和王瑾泽斗鸡一般的架势,就知道二人定是想要来一场比赛,一决高下。 无需多说,最擅长尖叫追星的楼心月登时就挥舞着攀岩手套,为初明辰摇旗呐喊: “初明辰!加油!看你的了!” 而何楹,也产生了“初明辰能赢”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边帮他检查安全绳,一边鼓励: “加油!你能行的,别管高度!” “瞧好吧你们!” 初明辰听罢,一边戴安全帽,一边给四个女生比了一个必胜的手势。 顾招娣则一边喝水,一边帮初明辰规划路线,“右边赛道的支点比较好掌握,不过要比左侧赛道登顶的难度大很多,你可以在中段换到左侧赛道。”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攀岩墙壁中段的位置,“不过,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支点,只能用指尖去抓,你最好不要被王瑾泽抢先。” 初明辰抬头,顺着顾招娣所指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两边的登顶难度确实如顾招娣所说,而右侧赛道的中段,也真的有一个片状支点。 很显然,王瑾泽也听到了顾招娣的话,可他并不吝啬帮初明辰科普攀岩专业术语和技巧: “它叫Crimp,通常只能放下不到一个指关节。如果你能用上第二、第三指关节抓点,那这个点就不是Crimp,而是Jug。” 他说到这里,抬手轻轻抓住一个最容易握住的支点,笑着说:“这个就是Jug,也叫大把手。” 见初明辰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听得懂,王瑾泽便又吐了口气,轻松说道: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打算爬这条路线,所以我是不会让你先抓到那个支点的。结果如何,我们各凭本事吧!” “好啊!看你本事有多大?”初明辰毫不示弱,与王瑾泽对视的瞳孔中,似有刀锋闪过。 他歪着头对顾招娣说:“你帮我们计时!” “好!”顾招娣表情严肃,手握计时器站在两人中间,“预备!” 两个男生目光炯炯,双手已经放在自己选好的支点上,脚掌也踩上支点,等待发力。 而一直看着初明辰和王瑾泽暗自较劲的唐果果,此时却在两个男生之间左右摇摆。 一会儿看看初明辰,一会儿又对王瑾泽笑了笑。不知怎么竟然有一种,两个角斗士要为自己决斗的错觉。 可就在顾招娣说出“开始”两个字,并且两个男生同时攀上第一个支点的时候,唐果果还是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站在自己队友的一方大喊道: “初明辰!加油!初明辰!加油!” 只见两个男生攀爬在攀岩墙壁上,竟是如履平地。 就连何楹都不敢相信,刚才还因为恐高而不敢睁眼的初明辰,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而接下来的五米高度,初明辰这个实打实的菜鸟,速度之快,竟与王瑾泽这种老鸟不相上下。 可当初明辰想要按照顾招娣推荐的那样,在中段换成左侧赛道时,那个至关重要的支点,却还是被王瑾泽抢先抓住。 只差一个指关节的距离。 初明辰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镁粉从王瑾泽指尖掉落,烟雾一般消散在空气中。而王瑾泽左手的三节指关节,也是在这一瞬间牢牢地包裹住这个支点。而下一刻,王瑾泽整个人便从自己的右上方平移到自己的左上方。而他自己却抓了个空,由于没有支撑,整个身子迅速向左下方栽了过去。 初明辰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狂涌。 这种忽然间失重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虽然及时抓住了支点稳住身体,可他还是因为耳鸣、眼花和心悸齐发,不得不停在原处,直到王瑾泽登顶,也没有再向上爬一步...... 也许是因为输掉比赛感觉没面子,或者是懊恼自己会有这该死的恐高症,初明辰落地后,没有与王瑾泽友好地握手,只是卸了安全绳就朝男生更衣间走去。 就连身后何楹和楼心月的呼喊,也充耳不闻。 唐果果一脸担心:“怎么办?他会不会生我们的气啊?” “他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气吧?”何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坚强阳光的外表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的一面。 “那我们该怎么安慰他?”唐果果觉得初明辰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才会与王瑾泽比试,现在他输了比赛,也有自己的责任。 却听楼心月“哎呀”一声道:“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就行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何楹和顾招娣点头表示同意。 几人说着,便拉起唐果果往女生更衣间走。 掠过王瑾泽时候,楼心月还不忘揶揄了一句:“帅哥!那我们就先走了,这里就让给你慢慢爬!拜拜咯!” “嗯,再见......”王瑾泽有些尴尬,可还是礼貌地摆了摆手,“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切磋。” 换完衣服,四个女生就去了食堂点了几个小炒。 何楹一边等着出餐,一边将今天的情况,在电话中告诉了叶舫妤。还为初明辰申请,能不能取消他的攀岩训练。 “不行。该他面对的,他跑不掉,你们不用操心。”叶舫妤的态度十分平静,“而且从明天开始,你们每个人要按照课表上课,很多时候也是独自一人。你们也会面临各种困难,难道每一次都要选择逃避吗?” “我知道了叶老师。” 何楹挂断电话后,饭菜也好了。 四个女生吃饱喝足,各自上完课后,就回到寝室按照叶舫妤的课表,准备第二天上课需要的文具用品。 正当其他三人互相讨论,要去从来没去过的学院上课,会不会有些尴尬?何楹却在看到自己的上课地点时,重重地叹了口气。 “何楹?”楼心月见她一直不说话,便好奇地走过来,问,“你明天去哪个学院上课啊?叶老师竟然安排我是去土木工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是女生,怎么能去学那个专业呢?!” 顾招娣听到这话,冷冷反驳:“我就是学土木工程的,我不是女生吗?” “你比男生还男生好吗?”楼心月说完,转头又看向何楹,“别小气,给我们看看!” 见唐果果和顾招娣也走过来,何楹便把邮件中的课表展示给大家。 楼心月最先看到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顾招娣也平静地念出专业名称:“国画?” 而唐果果,却在看到上课地点时,惊呼出声:“美术学院,通识类课程?你要去美术学院?” 第30章 望柱·课表 “美术学院怎么了?” 见唐果果惊讶地捂住嘴巴,楼心月嗤之以鼻: “不就是在意式风情街新修了教学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谈喜好的话,这座融合了文艺复兴后期、意大利巴洛克建筑风格的新式建筑,还是可圈可点的。” 谈起天阳大学斥巨资修建的美术学院教学楼,顾招娣的评价极为客观: “而且美术学院的广场也是按照1:1的比例,复刻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广场。整个广场不仅用两段弧形廊柱围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基础平面,而廊柱也完全采用塔司干柱式,以四柱平面形式密集排列,形成中间宽两边窄的三条信道,让人在其中通过时能感到一种强烈的空间感。” 唐果果听得认真,拼命想象也还是想不出那种空间感的样子,只能去上网搜索圣彼得教堂广场的图片。 楼心月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低声道:“那也不是自己设计的啊,还是没什么了不起。” 可何楹还是不禁感慨:“我以为你只是对中国古建筑如数家珍,没想到对西方古建筑也这么了解。” “嗨!”顾招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都是随便从书上看的,卖弄而已。而且,知己知百战不殆,如果我们想要战胜对手,就需要比对手更了解他们!” “没错。”顾招娣这样的想法,倒是与何楹不谋而合。 “哎呀~先别管对手了,你们快帮我看看!”楼心月却在此时高声打断两人,“我上课的地点怎么在隔壁大学?不是应该在天阳建筑学院的教学楼吗?” “诶?是哦!”唐果果急忙凑过去看课表,只见楼心月的课表上,上课地点处明晃晃写着六个大字:天阳师范大学。 顾招娣看到后,也有些疑惑:“师范?土木?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何楹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看向顾招娣和唐果果,“那你们两个呢?在哪里上课?” 两人立刻去查看,却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校外地址:“清林茶社?” 何楹有些惊讶,可不等她去查看,却又听楼心月大喊两声:“你们快看快看啊!课表上还备注了上课要求,我的要求是,穿着朴素?避免高跟鞋?!” 另外三个女生也连忙查看。 与楼心月课表的奇葩相比,何楹的倒是非常普通:“我的只需要准备工笔画的笔墨纸砚,没有其他的了。” “我的要求竟然是,穿着汉服!要化淡妆?!”唐果果看到这八个字,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可我不会化妆怎么办?还有汉服,我这么胖穿汉服肯定丑爆了,怎么办啊?” 楼心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跑来看着唐果果的课表:“你这个要求,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叶老师是不是写错了啊!” “是啊!”唐果果哭丧着脸,又向顾招娣看去,“顾招娣,你的呢?也是要化妆吗?” “不是。”顾招娣摇了摇头,将电脑屏幕推到三个室友面前。 不可思议的声音立即响起:“带上微笑?!” “这什么要求啊?”楼心月觉得这样的安排非常荒谬,便怂恿何楹给叶舫妤打电话,询问原因。 电话拨通后,很快被接起。 听着楼心月、唐果果和顾招娣轮番的抱怨,叶舫妤没有解释,而是把她们约到了体育馆的攀岩场馆外。 楼心月见叶舫妤站在场馆门口向自己招手,便嘟着粉唇委屈道:“叶老师,都快九点了,您不会还想让我们攀岩吧?” “是啊叶老师,练好攀岩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楹也觉得这个时间,实在不适合攀爬运动。 却见叶舫妤没有说话,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又招呼四个女生走到近前。 “那是初明辰?” 何楹最先走过去,透过门玻璃向叶舫妤所指方向望去,下意识小声惊呼。 其他三个女生也凑了过来,将小脸贴上门玻璃。 只见空无一人的场馆内,初明辰正背对着自己,挂在攀岩墙壁的中段位置,奋力地去抓那个片状支点,可他还是没有抓住。又因为另一只手也没有抓住任何支点,他竟是从中段直直落地。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让这个患有严重恐高症的男生,瞬间跪倒在地上,抱着头挣扎了足足五分钟。 可他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愈挫愈勇,又一次起身向上。 失败,就重来。 再失败,就再重来。 四个女生看不见他指尖的颤抖,也看不到他身上运动服被汗水浸透,可那种为了克服弱点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精神,却深深地感染着她们。 “我想,你们现在对课表,应该没有异议了。” 看着叶舫妤认真的样子,四个女生都点了点头。 与她在体育馆门口分开后。 楼心月便坐在石阶上,小声嘀咕:“想不到初明辰,还有这样的一面?” 唐果果点头:“是啊,今天他输给王瑾泽之后特别生气!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何楹则看着另外三个女生,表情坚定:“跟他比起来,我们面对的那些小要求,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的要求不是很简单吗?”楼心月觉得,何楹应该是最没压力的那一个。 可下一刻,唐果果就抢答道:“你们忘了?何楹就是被那个陈婧怡顶替的!陈婧怡可是美术学院的风云人物!而且她还......” “她还怎么?”楼心月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她还会欺负何楹不成?” “那倒也不是......”唐果果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说。 没想到,何楹却是极为坦然:“她知道我有‘间歇性红绿色盲症’,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们应该也听过什么只言片语吧?” 听她这么一说,楼心月倒是有些印象,前几天上课时,同班女生确实有讨论过以前表白墙的一些八卦。 “原来炸掉的表白墙上,挂的色盲女,就是你?”楼心月似乎想到了什么,见何楹点头承认,又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惊呼,“那他们挂的同寝室汉服娘就是我咯?我说怎么会有人跟我一样霸气,不畏强权还泼敌人咖啡,亏得我还吃了半天自己的瓜。”她说完,又笑着指向唐果果,“原来你从高中就开始追王瑾泽?你好勇啊!我可太佩服你了!” “哎呀!楼心月你别说了!”唐果果一想到自己的秘密被全校的人都知道了,更是羞愤至极,抬腿就要往寝室走。 另外三个女生也笑着追了上去。 楼心月笑得更欢:“那还有一个人妖,岂不是顾招娣了?” “可恶!他们竟然这么说?!”唐果果登时火冒三丈,“顾招娣!你别听他们的!你最好了!” 而身后的顾招娣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反而是与她并肩而行的何楹,笑着对自己说了一句: “表白墙的事,谢谢你啊!” 第31章 铺地·妆容 次日早上,四个女生照例晨跑后,又回到寝室为各自的课程做准备。 何楹依旧是马尾发和休闲装的清爽装扮。 她装好笔墨纸砚和毛毡水桶等工具,又与三个室友互相打气后,便坐上了去美术学院的地铁。 而剩下的三个女生,虽然上课地点比较近,却还是为了那些奇葩的上课要求,而忙得热火朝天。 顾招娣咬着筷子,不断对镜子练习微笑,企图用这种方法,找到一个最自然的角度。 唐果果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试了一套又一套自己从影楼租来的汉服,却发现没有一件能穿得出去。为了让腰身显得更加纤细,她无奈只能一边吸气收腹,一边狠狠得勒紧腰带。 楼心月则放弃了华丽的马面裙和飞机袖,又把火辣的超短裤和高跟鞋丢在一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选中了一条齐膝的白色蕾丝长裙。她生怕这条裙子不够朴素,又把领口和袖口的一圈弹珠般大小的澳白珍珠全都拆了下来。 尽管如此。 当顾招娣看到她穿上这条裙子的时候,还是拿下筷子摇了摇头:“你穿这件不像去上课,倒像是去相亲!” “可这是我最简单的一条裙子了!” 楼心月满不在乎,又在卷好波浪的头发上,戴上同是蕾丝质地的蝴蝶节发卡。 对着穿衣镜华丽丽地转了一个圈后,才对顾招娣透漏了自己的小心思: “你不懂!师范大学的女生最多!我去那里上课,可不光是代表自己,还代表着整个天阳!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会被人家笑话我们天阳都是丑八怪的!” “你开心就好。”顾招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咬上筷子,对着镜子拼命挤出微笑。 画完眼妆后,楼心月又拿着两支口红举棋不定,见顾招娣不搭理自己,便跑去敲浴室的门: “唐果果,你试完衣服没?试完出来帮看看,我是选豆沙色,还是干玫瑰色?” “我......” “你说什么?”只听见浴室里传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回应,楼心月又敲门大喊,“你帮我选完口红,我也该帮你化妆了!~” “还有啊,你试了那么多套,不让我们帮你看看,你怎么知道哪套最合适?” 此时的唐果果,刚刚将汉代曲裾长长的衣襟缠绕在身上,小腹也被雪纺带子裹得紧紧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听着门外楼心月不停敲门,她只好拼命吸气收着小腹,慢慢挪到门口。 却在抬手开门后,听到“呲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声音。 门外的楼心月亲眼看见,唐果果通红的圆脸“刷”地变得惨白,而她身上的小号曲裾也被撑开了线。 楼心月脱口而出:“唐果果,你不知道穿汉服是要有放量的吗?” “什么是放量?”唐果果苦着一张脸,听不明白,“我去借的时候,只有这一个尺码了。” “放量就是要宽大一些,不能像平时的衣服那样贴身,更不能像你这样,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楼心月走进浴室,翻了翻唐果果借来的汉服,发现形制不是汉代的、就是清代的,并不适合唐果果的身材。 “而且,曲裾和旗服一点都不适合你!” 好不容易找到两套宋制和明制的,却又被她无情地Pass掉了:“宋制素雅,明制华丽,可你穿上就会显得很臃肿。” “对对对!”唐果果只觉得楼心月说到自己心里去了,立刻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我穿起来像个水桶一样,特别难看,要怎么办啊!” 看着楼心月神情严肃地将一套套汉服丢开,唐果果不禁在想,如果自己是个瘦子,又怎么会连一套适合自己的汉服都找不出来? 先前,她还觉得王瑾泽让她瘦到九十斤,是在为难自己。 现在看来,这要求却是一点都不过分! 正当唐果果万分懊恼之时,楼心月却是在找出一条唐制齐胸襦裙时,双眸放光:“就是它了!” “啊?什么?” 唐果果一脸惊讶,不等回过神来,就在楼心月的帮助下把曲裾褪去。又被她忽悠着穿上了那一套自己觉得颜色最花哨、形制最显胖的唐制汉服。 “唐代以胖为美,所以襦衫襦裙才是最适合你的。”楼心月帮唐果果系着腰带,还不忘夸奖她,“而且你皮肤很白,这种上下撞色的款式,也完全能Hold住!” “真的吗?”唐果果将信将疑。 “当然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惊艳全场!” 系完腰带,楼心月便把唐果果带到自己的座位前,对她开始了史诗级别的改造。 唐果果看着镜中自己的头发,被楼心月喷上发胶、抹上发油,扣上高高的假发髻,又插满了各种簪钗,虽然头皮被拽的生疼,可发型看起来竟然跟电视剧里唐宫美人的一模一样。 便对楼心月的手艺充满信心。 自己则在她的劝说下,闭上眼睛补眠。 终于,经过漫长的一个小时后。 楼心月开心地叫醒睡得昏天黑地的唐果果:“怎么样!这可是唐代最风靡的妆容!” 唐果果睁开惺忪的睡眼,向镜中的自己看去。 可当她看清楚自己的模样时,登时惊得脊背发凉。不禁尖叫出声:“楼心月!!我眉毛呢?!这、这两团毛毛虫是什么啊?!” “这是桂叶眉!簪花仕女图上,就是这样的!”楼心月急忙解释,“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唐果果根本听不进楼心月的话,又指着自己的眼皮大喊:“还有这眼皮上的三条红道道是什么?” “那是血晕妆,唐代很流行的。” “我确实是要晕了!”唐果果气得直翻白眼,“可却是被你气晕的!”她说完又指着满脸的花,问,“那你是不是觉得满脸的图案,也是流行?” 楼心月点头,完全忽视了唐果果的白眼,只是指着她眉间的四瓣花形,开始认真科普: “额间的这个是花钿,眼下的一对儿飞鹤,叫面靥,都是唐代女子最喜欢的装饰,它还有一个特别美好的名字,叫碎妆。” “哦对了!还有脸颊两边的红道,是斜红,也是......” “不行不行!我不能顶着一张大花脸出去!”唐果果听到这里,再也不能忍受不了,起身就要去浴室洗脸。 “别啊!这妆容多好看啊!!” 楼心月的话阻止不了唐果果,可揉着酸痛两腮的顾招娣,却说了一个让唐果果欲哭无泪的事实: “我们需要十一点到茶社,现在还剩半个小时,坐计程车还来得及。” “什么?!”唐果果瞬间打消了洗脸的念头,幽怨地看了一眼楼心月,咬牙切齿道,“我一定会被茶社的人笑死的!我要跟你绝交!” 她说完,便被顾招娣拉着走出寝室。 楼心月却还是不肯放过她,抓起一条鹅黄色的真丝披帛便追了出去: “等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出去!” 第32章 散水·奇葩 于是乎,接下来的天阳大学校园中,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身穿衬衫长裤的短发女生,急匆匆地从海棠树下穿过。她虽然紧锁眉头,看起来很不高兴,可嘴巴却仍然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可这并不算什么。 被她拉着一路小跑的胖美人,才是真的奇怪。 这胖没美人身穿官绿色襦衫、赤缇色襦裙,虽然是红配绿的组合,可这一身唐制汉服穿在这样的身段上,非但不显俗气,竟还格外亮眼。就是不知怎的,这宛若从仕女图走出来的胖美人,却用一条鹅黄色的围巾,将自己的脑袋左三层右三层裹得密不透风。 而更让人感到滑稽的是。 那鹅黄色围巾的另一角,却被一个身穿白色蕾丝长裙的女生紧紧攥着。 “唐果果!这披帛是要披在肩膀上的!不是让你包头用的!”楼心月快步跟在两人身后,企图把披帛从的头上扯下来。 “楼心月!” 哪知,走到学校大门口时,唐果果竟停住脚步气鼓鼓回头,扒开披帛缝隙,把一张点了梅花的绛唇露在外面: “我不管这披帛是干什么用的,但它现在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让我收回跟你绝交的话!” 说完,她便坐上计程车,将脸撇到另一侧。 楼心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唐果果生这么大的气,只好放弃了劝说,又帮她把计程车门关上。自己则坐上另一辆计程车,去了天阳师范大学。 按照课表上的路线,她很快就找到了教室。 此时,站在讲台前,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老师,刚好点到她的名字: “楼心月!楼心月到了吗!” “到!老师我在这!”她脆生生地答了一句,径直冲进教室。 待看清楼心月的装扮后,老师的质问竟是劈头盖脸而来:“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话音刚落,整个教室便发出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都给我闭嘴!”老师大声制止后,又对楼心月喝道,“我不是告诉叶老师!这节课要带学生去工地巡视吗?!你怎么还穿个裙子和凉鞋?这不是添乱吗?” “我......” 楼心月这才发现,不止这个凶巴巴的老师穿着工作服,就连教室里的男生和女生也都是这样的打扮。而自己虽然穿得更加好看,可站在他们中间,却像个小丑。 “那、那我回去换?”楼心月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了两秒便转身想走。 可老师还是叫住了她,“来不及了!”接着又对旁边,头戴白色安全帽的短发女生说,“那个向小丽,我先带其他人去现场,你给她找一套工作服和靴子,换好了就来现场找我们!” “方老师,工作服和靴子都有,可是有点大,她能穿吗?”被点名的女生立刻站起来,指着教室角落发问。 “工地有工地的要求,总比穿裙子去强吧!”方老师说完,就抬步走下讲台,到了门口还不忘叮嘱,“别忘了安全帽啊!” “哎!”向小丽说完,就把一摞崭新的工作服丢给楼心月,“我陪你去卫生间换吧?” “哦,好。”楼心月嫌弃地接过做工粗糙的工作服,还有一双从来没见过的黑色橡胶靴子,跟着向小丽去了卫生间。 看着几乎能装下三个自己的工作服,楼心月的小嘴撅的老高,开始了抱怨: “这衣服好丑啊!~” “料子也不好!” “裤子也太肥了吧!根本穿不上啊!” “还有这靴子,好硬啊!~” 正当她犹犹豫豫地披上工作服时,门外想起了向小丽的催促:“楼心月!你快点!方老师那边快开始了!” “哦!我马上就来!” 楼心月管不了那么多,还是按照要求换上了全套工作服和靴子,又把袖管和裤脚挽到合适的长短。可裤子的腰围实在太大,她只好把发卡上的蝴蝶结丝带摘下来,从身后穿过裤腰两侧的袢带,调整好腰围后,又打了个结实的结,才勉强不掉裤子。 她把换下来的凉鞋放进包包,才在向小丽一声声催促中走出卫生间。 可向小丽却没什么好脸色,抬手丢了一个白色安全帽给她,就往施工现场走: “师范大学的新宿舍楼是天阳的项目,所以建筑学和土木工程的大三学生,都会来这边观摩实习,虽然有点苦,可方老师对女生还是很照顾的。你到了地方别乱摸乱碰,注意安全,跟好我,别走丢了。” “哦。”听到这话,楼心月翻了个白眼:这也算照顾? 不过显然她还是很乐意去实习的。可直到亲眼看见,罩着绿网和布满脚手架的建筑物时,她才彻底傻了眼。 漫天飞舞的尘土、高耸入云的塔吊、四处可见的水泥钢筋、滋滋冒着火花的电焊机,还有震耳欲聋的电钻声响……工地上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就不是她这种公主该来的地方。 本能地想要退出,可方老师一眼便看到了两个女生。他拿起喇叭就朝两人大喊:“就等你们了!快过来!” 楼心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向小丽拉着走进前方队伍中。 方老师见人到齐了,也开始带着学生们进行第一次的实习课程: “好,前半个小时,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外脚手架、门式框架组合式脚手架,和升降式脚手架。后半个小时,再去认识建筑材料,你们不需要记笔记,跟着我就可以。” 他说完,就开始指着脚手架大声讲课。 楼心月就这么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尽管条件艰苦,她还是动力满满。 为了能离偶像袁磊更近一步,这些苦她吃得下去。可又一想到唐果果和顾招娣这会儿竟然在喝茶聊天儿,她就觉得生无可恋。 心理不自觉开始哀嚎:叶老师也太偏心了!!! 而此时的唐果果和顾招娣,也终于跟着计程车七拐八拐后,停在了一处仿建的BJ四合院门前。 与京城四合院没什么区别,这座四合院坐北朝南,大门设在东南位置。而这扇用倒座房的一间作为屋宇氏的大门,门扇竟被安在了门屋脊檩前的柱子之间。 顾招娣有些惊喜:“竟然是典型的金柱大门,仿建得非常考究!” “嗯?我怎么看不出来?”唐果果裹着披帛躲在顾招娣身后,“这不就是最普通的仿建四合院吗?” “没那么简单。”顾招娣又指着门前左右两侧地上的门枕石,给唐果果解说,“这两处门枕石,都是下为须弥座、上为抱鼓石的形制,而且上头犀牛望月的雕刻功夫也非常精湛。” 见唐果果听得一头雾水,她眼神扫过两枚梅花形的如意门簪后,又落到两扇漆得油亮、包着葫芦形护门铁的红木门上。不禁惊叹,一个小小茶社的选址,竟然这么讲究。 她忽然就对接下来的课程产生了向往。 “走吧,我们敲门进去。”顾招娣说着,叩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那扇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草绿色旗袍的服务员从里面走出,微笑着将两人引进院子。 绕过一座雕刻着傲雪寒梅的一字影壁,又穿过抄手游廊,两人便来到四合院的内院。服务员问过姓名,便去了东厢房登记。 二人闲来无事,便随意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小院。院子正中除了有一课高大的银杏树,还有几簇郁郁葱葱的海棠树,此时海棠花已经开败。粉白色的花瓣全都落入了树下的两口大水缸中,又随着缸中锦鲤摆尾起起伏伏,仿佛唐果果的一颗心般,七上八下。 她紧张地攥着顾招娣的衣襟,小声嘀咕:“这里怎么这么安静啊?我有点害怕。” “别怕,叶老师又不能把我们卖了。” 话音才落,方才的服务员便回来问:“请问,哪位是唐果果唐小姐?” “哦,我,我是。”唐果果举手回答。 “好的,请您跟我来吧。”服务员笑容更加灿烂,俯身作请,“您预约的是清林茶社的《唐代点茶》体验课,课程将在半个小时后开始,您可以先吃些茶点,或者与其他热爱汉服的小姐姐们一起拍照留念。” 顾招娣自然地跟上,却被服务员告知:“顾小姐,您的私人订制《宋代斗茶》局,需要去西厢房,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将有另外的人带您过去。” “哦,好。” 见顾招娣点头停在原处,唐果果一步三顾,最后还是跟上了服务员的脚步。 片刻之后,便有一个身穿藕荷色宋朝褙子的服务员走出,将顾招娣带到了西厢房。 入眼是一张五米长三米宽的原木色素面方桌,桌上摆放着泥炉水壶、各色茶具、和茶点。长桌主位和左右两侧,共坐着三女四男七位陌生的老者。个个都是头发花白,六十岁上下。而他们身边各站着一个年轻人,此时正躬身在旁边的小几上弄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不知在做些什么。 顾招娣一时发蒙。 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主位上的老奶奶转过头看着自己,登时笑开了满脸皱纹: “快!快让他们别跟那碾茶了!都来见见我的大孙子!”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顾招娣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转头就走,还不忘拿起手机给何楹打电话,想要跟她控诉叶老师安排的奇葩课程。 虽说何楹的课程是最简单不过的,可她在美术学院国画专业的画室中,整整画了两个小时后,也才把白描《八十七神仙卷》的一个神仙画完。 此时正转动着手腕,默默地休息。 美术学院国画专业的学生,却在课间休息时,开始了找茬环节。 一个看似白白净净的女生,突然开口:“你白描画的这么好,怎么去学建筑了?” 另一个女生一唱一和:“可能她只能画白描这种,不用调色的画吧?” 方才的女生似是恍然大悟:“你就是陈靖怡说的,那个的了色盲的同学?” 第33章 瓦当·真诚 何楹没有回答。 画室里却响起其他同学的窃窃私语,类似“表白墙”、“骗子”、“白嫖奖金”这样的字眼,时不时传入她的耳中。 而眼前的两个女生也都是一副,“你不承认,我们也知道了”的表情。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何楹早已在心里预想过很多应对的方法。可无论是据理力争、破口大骂,还是拿起画笔和颜料跟她们比试一场,都不是她想证明自己的最好办法。因为,在被确诊后的日子里,那些方法她已经通通试错过了。 人们只会看结果。 尽管她做了很多努力,也改变不了自己无法报考美术学院的事实。 后来的她,迷茫彷徨过、自暴自弃过,当被问及报考古建筑的原因时,也曾羞于启齿过。只不过面对事实,她是不得已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也把这些过往看作是一种遗憾。 是啊! 就连自己都会嫌弃患有色盲症的“何楹”,那她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何楹”感同身受、真正理解? “是啊!” 让两个女生没想到的是,面对自己的恶意发问,何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而且她竟然还一脸真诚地说:“我是高考前被确诊的,不能报考美术学院就学了古建筑,所以特别羡慕你们,能学自己喜欢的国画专业。” “哈?” 两个女生都是一愣:拜托!我们是在挑衅你诶!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今天能来这里上课,完全是我们小组的导师叶老师的安排,所以我特别珍惜这个机会。”何楹说着,还站起身将手伸到两个女生面前,“当然,我的上色技法肯定不比大家专业,所以还希望你们多多提点。” “哦,好,我......”最先开口的白净女生支支吾吾,将手伸了过去,可还没等碰上何楹的指尖,就被另外的女生拉走了。 何楹微微攥上拳头,转头再看其他同学时,却发现他们不但没有继续窃窃私语,还都将头垂得更低。自己便又坐回了座位。 这些同学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完全是因为前几天,天阳表白墙上的恶意曝光,再加上雕塑系花陈婧怡的煽动。 画室里的同学本以为这个何楹,真的如表白墙上所说,是一个为了白嫖奖金而不择手段混进学霸团队的心机女。这样的心机女能有什么实力?又凭什么来美术学院国画系和自己作同窗? 所以,当何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整个画室的同学就已经对她充满了敌意。 可这“心机女”的反应,好像不太像陈婧怡和表白墙说的那样。 而且她对十八描笔法的掌握,也不比他们这些科班出身的差,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以至于刚才那个白白净净的女生回到座位后,又拿着自己的白描图找到何楹: “你好,我叫徐静,我可以教你上色,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幅人物图衣裙的线条,用的就是柳叶描,可怎么就没有你画的衣袂飘飘的那种感觉呢?” “哦,这里我用的是混描。”何楹认真地给她做示范,“起笔时候用了钉头鼠尾描,接上柳叶描,在衣服褶皱的地方,又掺了几笔高古游丝描,像这样......” 接下来的课程依然是练习白描。 而何楹在翻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顾招娣的未接来电。她正欲回电,却又收到顾招娣的微信消息: 【没事了,加油。】 她回了个【加油,晚上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我从这边买给你们。】,便又继续练习。 看着何楹的消息,顾招娣微微叹气,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把手机放回裤兜,抬头便看到一张充满期待的脸庞: “顾小姐,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过分。可我奶奶她,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她做梦都想带着我弟弟再跟她的茶友们斗一次茶。你长得和我弟弟真的很像,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完成她的这个心愿?” 看着面前穿着灰蓝色职业套装、涂着烈焰红唇、一头大波浪的干练姐姐,说着说着话又开始打感情牌,顾招娣有些不耐烦: “可我是女的,也不会斗茶。我觉得你还是让你弟弟自己来比较好。” 她不想陪着这对祖孙演戏,而且她也演不出那种其乐融融的戏码。 “如果他能来,我怎么会去求叶老师给我找一个帮手呢?”红唇姐姐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我奶奶特别疼爱我弟弟,可是他去年年底跟我爸妈出了意外,都没救回来,我奶奶也深受打击,所以......” 顾招娣愣了一下,低头说了声“抱歉”,又建议她: “那没有你弟弟,你也可以陪你奶奶啊,而且你们是亲祖孙,她老人家应该更希望真正的亲人陪在自己身边吧?我还是先走了。” “顾小姐!” 顾招娣刚刚转身,却又被她叫住: “实不相瞒,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我奶奶她......她不喜欢我这个女孩儿,所以我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这个家,从大学到工作这十年中,都没有再回过家。我奶奶对我这个孙女,应该没有什么感情。我觉得,她可能也不希望我在她身边斗茶吧。” “那你还这么孝顺她?”顾招娣不解。 红唇姐姐微笑着看着顾招娣,眼睛里藏着一丝泪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她说完又向茶室内看去,“我曾经也恨过她,恨过爸妈和弟弟,凭什么被偏爱的那个不是我?可现在他们不在了,我奶奶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我还清醒地活着,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所以,我已经放下了,也想尽力弥补我们之间的空白。” “姐姐!你能不能别自我感动啊!” 顾招娣却是翻了个白眼,咬着牙打破了这种氛围: “他们如果真的值得你去爱!就应该从小好好对待你!而不是让你背井离乡这么多年,独自承担风雨!再让你独自一个人去想,要怎么原谅他们!弥补自己心灵的缺失!这他妈的都是混蛋逻辑!知道吗?!” 近乎咆哮的声音,让红唇姐姐有一瞬间的错愕。 好像曾经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假小子。 “对不起,我情绪有点激动。可你的忙,我帮不了。”顾招娣说完,转身走出了厢房。 什么重男轻女,弥补缺憾,她通通不想管。 她只知道,若再不离开,她会窒息、会咆哮,也会在外人面前彻底崩溃,流下不争气的眼泪。 而那些话,她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这个傻姐姐听,还是说给自己? 手机铃声恰巧又在这时候响起。 “妈妈”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在强背景光的衬托下格外刺眼,顾招娣本能地想要挂断电话,可一瞬间又开始迟疑: 凭什么,自己做错什么了? 跟她对峙!跟她吵!跟她闹!不是自己作为女儿的权利吗?凭什么自己是走开的那一个。 这个家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难道她不应该问清楚吗? 强忍怒气接起电话:“喂!什么事?” 第34章 滴水·心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妈妈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接了电话,说话的语气也比往常轻松许多: “娣娣啊!你终于接妈妈的电话了。我听你爸说,今年暑假你又不打算回家了?你都一年没回来了,家里人都很想你,暑假还是回来吧?让你爸去接你。” 顾招娣冷哼一声:“那个家有什么可回的?你们巴不得没我这个人吧!” “你这孩子,又开始胡说。”顾妈妈故作生气地打断她。 可顾招娣还是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顾爸爸的怒斥:“这个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至于你天天板着脸!把我们当仇人一样!” “老顾!你能不能小点儿声!” 顾妈妈急忙出口阻拦,却还是被顾爸爸夺下手机。 “啊?!我问你话呢!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谁教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你就算是发脾气,这一年多也发够了吧!你看看谁家孩子有了弟弟妹妹,像你这样自私自利?!” 听着一连串似爆竹一般炸在顾耳边的质问,顾招娣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五指抖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拼命告诉自己不能输,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偏偏电话那头的爸爸还在咄咄逼人:“说话啊?!我问你话呢!我们做父母的没缺你吃,没缺你穿,哪点对不起你了!”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顾妈妈又在抢电话。 “你别管!”顾爸爸脾气却愈发暴躁,“都是你把她惯得无法无天!我今天非要问问她!一天到晚在矫情什么!”他阻止了妻子,又继续对着话筒咆哮,“顾招娣!你不是委屈吗?你说话啊!” “好!那我问你!” 顾招娣双唇颤抖,两颗泪珠从眼眶中掉落,砸在四合院的门槛上,碎成无数泪花: “从前那个一直深爱我的爸妈!为什么在我上大学之后,不声不响地生了儿子!如果不是我暑假回家看到了,你们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每每回想起,去年夏天家里发生的画面,顾招娣都会觉得窒息而崩溃。 原本说好会来车站接自己的爸爸没有出现,那天又下了大暴雨不好打车,她独自一个人在车站等了几个小时,才等来计程车回家。可家里没人,手机没电,她没有钥匙又淋了雨,竟是半梦半醒地在门口等到凌晨,才看见爸妈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在眼前。 爸爸之所以爽约,是因为这个婴儿昨晚突然发高烧,他和妈妈去医院守了整整一天,却谁都没想起自己今天回家。 而直到那一刻,顾招娣才恍然大悟,寒假时妈妈说的发胖并不是真的胖。 每次打电话听到的婴儿哭声,也不是从电视里传来的。 “我们......” 顾爸爸正欲回答,顾招娣的控诉却接踵而至。 “叔叔家的弟弟妹妹,还有你们的儿子,都是按家谱取的名字!为什么偏偏就我叫招娣?”说到这里,顾招娣几乎是在咆哮,“我的存在,难道就是为了你们生儿子吗?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工具人吗?!” 她本以为,爸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是被视长房长孙如命的爷爷奶奶逼迫所致。因为他们想要长孙,可身为长子的爸爸不打算再生,才用这么可笑的名字糊弄两个老人家。而十八年来,妈妈温柔、爸爸严厉,他们极尽全力地爱护自己,从来没有因为爷爷奶奶的压力和叔叔婶婶们的白眼,而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以至于顾招娣小小年纪就萌生出一个念头: 爸妈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才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作为女儿的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给爸妈脸上增光,让他们不后悔养育自己一场。 可是这样的信念,却在去年的夏天,就那样被无情地击碎了。 因为有了这个孙子,妈妈获得了去主桌吃饭的殊荣,爸爸得到了祖传的八卦七星杆作为奖赏,而她自己也被灌输有个弟弟有个伴、父母养老不用愁的思想。 没人在乎她的感受,没人能与她共情。 顾招娣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曾经被人高高举起,现在又被他们狠狠摔在地上。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爱变得四分五裂,又被分给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婴儿。 她还要叫他:弟弟。 “娣娣,不是那样的,我们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面对顾招娣的嘶吼,顾爸爸沉默了半晌,“可爸爸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之前的十八年,你们也过得很辛苦吧?”顾招娣双眼湿润,却渐渐恢复了平静,“可既然装了十八年!为什么不愿意再装下去了呢?” 顾爸爸无奈反问:“这怎么能是装的呢?” “如果不是装的,那为什么每次过年过节,你总是喝的烂醉才从爷爷家回来?”顾招娣的口吻逐渐变得冰冷,“如果不是装的,为什么高中三年,我每次回家都能听见你和我妈吵架?让她不要计较爷爷偏心?”听不到爸爸的回答,她却还是固执地发问,“如果不是想有一个儿子,你为什么在每次教我打八卦掌的时候,都要打我打得那么狠!” 最后的一句话,是顾招娣咬着牙才说出来的。 电话那头却又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 “娣娣,先不说了。”顾爸爸想了想还是耐心说了一句,“你爷爷身体不太好,他很想见你,答应爸爸,暑假回来吧。” 顾招娣自嘲地笑了一声。 自己的控诉,还不如他们儿子哭一声来得管用。 “再说吧。”顾招娣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暑假我要参加古建大赛,这两个月都会很忙,没什么事的话,就别联系了。” 不等顾爸爸回复,便挂断了电话。 顾招娣长舒一口气,抬脚想要跨出门槛,却忽地被一声苍老又急迫的声音叫住:“大孙子!大孙子你来了?” 她猛地回头。 先前坐在西厢房主位老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在自己身后,一脸爱怜地看着自己。紧随其后的红唇姐姐,则抱歉地说: “顾小姐,对不起,我奶奶她见你没回去,就要出来找你,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顾招娣无奈地看了祖孙两人一眼,又歪着头对这个老奶奶冷冷地说:“老太太!你看好了,我不是你孙子!我是别人家的孙女!您最不喜欢的孙女!” 说完又“且”了一声,夸出四合院。 可哪知这老奶奶竟是抬腿追了出来,挡住了顾招娣的去路,却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我孙子。” “您说什么?!”顾招娣低声惊呼。 “你是我孙女找来哄我开心的。”老奶奶的脸庞布满皱纹,可一双眼睛却泛着水光,“我时常糊涂,可今天,我清醒得很。” 顾招娣满脸问号,见红唇姐姐没有追出来,才回问:“你既然知道我不是,那你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不如给你孙女个机会,让她趁机弥补缺憾。” 她说完又想走,却被这老太太拉住衣襟:“我孙女她,可能也不想看到我清醒的样子。” “为什么?” “我以前对她动则打骂,还只带着她弟弟出去玩,吃小灶,又把财产也都给了她弟弟。”看着顾招娣对自己翻白眼,老奶奶只是颤抖地握住她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是我现在知道错了,她对我那么好,我没有脸面对她。” 老奶奶说着,用祈求的眼神看向顾招娣:“孩子,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完成这场斗茶,也让我孙女不留遗憾?” “我......”顾招娣拒绝得有些迟疑,却还是被老奶奶拉着回去了西厢房。 临近们前还不忘说:“我演不好你别怪我啊!” “放心吧大孙子!”老奶奶的脸是说变就变,“有你奶奶我在!怕什么!” 看到顾招娣被奶奶拖了回来,红唇姐姐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二人落座,低声对旁边的服务员说声:“开始吧。” 见状。 坐位老奶奶左侧第一位的光头老爷爷,率先开口:“我说江姐姐,今儿咱们这好日子若是只斗茶,怕是不够尽兴!” “哦?陈老有些高见?” “‘斗茶’讲究一斗汤色,二斗水痕。可这汤色如何,完全取决于茶的采制技艺。咱们斗了这么多回,一看茶饼如何,就定了输赢了,那多没意思。” 他说着,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手中,接过一盒茶饼向众人展示。 “有道是建溪官茶天下绝!这块龙凤茶饼,是武夷山夷雕茶厂的尖儿货。诸位若不嫌弃,就用它来一场文雅的玩法如何?” 其余茶友皆认为此话有理。 姓江的老奶奶眼眉一挑,语气中颇有些巾帼风范:“那咱们就来上一场,水丹青!” 第35章 瓦垄·搭讪 江奶奶话音刚落,桌前的另外几个老姐妹又开始讨论。 顾招娣则一脸茫然地看向红唇姐姐,问: “水丹青是什么?” “水丹青,是宋代文人雅士们独爱的一种优雅的茶艺活动。陆游的名句‘晴窗细乳戏分茶’说的就是它,所以又可以叫作分茶、汤戏、茶戏或者茶百戏。它是用点茶的技艺,使茶汤、茶沫在瞬间中显现出瑰丽多变的文字和图像的,一种古老的技艺。” 提起水丹青,红唇姐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而像我奶奶这种分茶高手,不但能在茶面上绘制花鸟鱼虫这种鲜活的图案,还可以注汤幻茶成一句诗,并点四瓯,又成绝句,所以她更喜欢把分茶叫作‘水丹青’。” 她说着,还拿出手机给顾招娣看里面的照片,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炫耀和自豪: “你看!这些都是我奶奶,在点茶后,或用银壶注汤、或用茶勺搅动在茶面上绘制出来的。” 顾招娣探过头看去。 只见一盏盏广口茶碗中浓密的茶沫上,均漂浮着各色花纹,而这花纹灵动飘逸,就像一幅幅丹青妙手所作的水墨画一般,不愧为“水丹青”的美名。 她不禁惊呼一声:“这么厉害!” “只可惜,这种图案过不久就会消散,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 红唇姐姐说到这便又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眼睛里闪着的光芒,也慢慢暗淡下去。 良久才喃喃道了一句:“顾小姐,我真的很羡慕你,也很谢谢你。” “你奶奶其实......”顾招娣想张口跟她说,江奶奶现在很清醒,你不用这么伤心,有什么话可以说清楚。 可又被坐在主位的江奶奶抓住手臂,指着在座的六位老者,豪迈地笑道: “大孙子!你这些爷爷奶奶,竟然还不服气!~那今天奶奶我可动真格的了!让你姐去把我那套古董建盏拿过来,我今天倒要让他们好好地开开眼!” “呦?江姐姐这是要拿出看家本领了?”刘姓的光头爷爷霍地收了折扇,“难不成我们今天还能一睹您那套,元初建窑黑釉兔毫盏并元代剔红盏托的风采?” “可不!就是那套!”江奶奶傲娇地扬了扬头,又回头对红唇姐姐道,“大孙女!快去给奶奶拿来!” 红唇姐姐立马出去取。 顾招娣则又被江奶奶拉着站在长案边上,跟几个茶友谈天说地,老老少少一屋子的茶友时不时发出爆笑,让原本静谧的茶社平添一丝生机。 与这西厢房的热闹不同,唐果果所在的东厢房,此时却有些冷清。 距离开课还有十分钟,可她已经独自坐在角落的茶案旁,吃了二十分钟点心了。 好在其他茶友都穿着成套的汉服,唐果果观察半天,觉得自己的装扮好像没什么不妥,她才慢慢把披帛从头上摘下来,又放在膝盖上接点心渣儿。而正是多亏了唐果果这一举动,这条不食人间烟火的真丝披帛,才能尝到像老婆饼、龙须酥、牛皮糖这种人间美味。 此时,她正欲给披帛“尝尝”蟹壳黄的味道,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卫里卫气”的对白: “现在是5月22日,星期三,11点20分零8秒,我在清林茶社与一位唐代佳丽,完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相遇。虽然与521相差了足足24个小时,但我并不沮丧。因为,若算上这24个小时的遗憾,我们其实已经认识了整整一天。” 虽然这男生的声音很有磁性,可唐果果只觉得这人奇奇怪怪。 她没有接话,直接将仅有的两个蟹壳黄丢进嘴里,瞬间将两腮撑得圆圆滚滚。 却又听这男生开口:“陶行知先生曾说,‘三个蟹壳黄,两碗绿豆粥,吃到肚子里,同享无量福。’”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唐果果只觉得这人非常没礼貌,想要回头怼回去,却见这身着天青色圆领道袍的男生,竟像一只招财猫一样对自己笑着招手,又把一碟蟹壳黄递在她面前: “你还差一个,我的给你吃。” “呃......” 唐果果早上只吃了两个小笼包,现在确实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她还是拒绝了陌生人的投喂,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京味点心: “不用了,我吃豌豆黄就好了。” “这儿的南果子不错,可像豌豆黄和驴打滚儿这种京味点心,却一点都不正宗。不过,这碟子翻毛月饼倒是入得了口。” 男生轻轻把自己面前雪白的圆饼点心掰开,雪白酥软的饼皮薄如蝉翼,轻轻一碰,饼皮便如雪片翻动般一层层坠落。 “这中式点心啊,有一项绝活叫暗酥,就是在点心表面看不出层次,切开后,内部却层叠不穷,这也是翻毛月饼的精华所在!” 他说完又轻咬一口,伴着沙沙声响,将半块翻毛月饼咽进了肚子里,“饼皮细腻而口味清淡,馅料香甜而不腻,的确是传统手艺。估计你也觉得这个好吃,才把它也给吃光了吧?”男生擦了擦嘴,又拿起另外的南果子递给唐果果,“给,来自大唐的佳丽,怎么能饿着肚子喝茶呢?” 唐果果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也是个懂美食的。 而面对男生的热情赠予,她还是有些迟疑。 “我叫程波,是个学生,你呢?是美妆博主还是妆造老师?” “我?妆造老师?”唐果果摇了摇头,“我也是个学生。” “你也是学生?那你画的唐代妆容真的很考究,是不是照着仕女图中的样子复刻的?”男生一脸崇拜,“你的妆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有气质的!” “真的吗?可这是我室友给我画的,谢谢你。”唐果果害羞地笑了笑。 “是这样啊!那你和你的室友都这么优秀。”男生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我是学建筑的,你呢?在哪个学校呀?” “我?我是学风景园林的,我是天阳建筑学院的。”唐果果说完,又想转过头,不再搭理这个男生。 哪知,这男生竟是直接起身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天阳大学建筑学院的?天呐!没想到你人这么漂亮,就让还是个学神!” “哈?”唐果果吓得张大嘴巴,“你说我是什么?” 第36章 草架·学神 “学神啊!” 程波虽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可还是尽力让自己表达清楚: “能考上天阳大学这种不输清北的顶尖建筑学府,还这么热爱传统文化,你真是我的偶像!” “我?偶像?!”唐果果愣愣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别逗了,我就是个学渣。” 程波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谦虚的学神,心想不能只是自己认识这么优秀的女孩。 便又起身呼朋引伴,向周围的同学们招手示意:“你们快过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个大神!” 他话音才落,唐果果便见到四个身着不同形制汉服的女生,轻踩莲步款款而来,围坐在自己的茶案周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大花脸,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这是桂叶眉!晚唐和五代非常流行的眉形。”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生,认真地为其他女生解说。 “还有还有!”头戴凤钗的女生大咧咧地附和,“她血晕妆的晕染也特别自然,完全不像我在寝室化的那样,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哈哈哈!”另一个女生娇笑两声,旋即用团扇遮住了贝齿,“和这个美人相比,你简直是东施效颦!” “下次我也试试。”又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鸦青色半臂襦的女生,向唐果果投去羡慕的眼神,“不过,同样是唐制汉服,怎么穿在你身上就这么雍容华贵呢?” 头戴凤钗的女生立即接话:“那我也帮你化一个血晕妆,看看在你脸上是美若天仙,还是像个猴屁股!” “哈哈哈哈哈!” 四个女生又开始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而置身其中的唐果果,就在被几人东看西看的间隙,早已羞得脸颊滚烫,若没有那一层胭脂的掩饰,定时会被人发现自己的窘迫。 “咳咳!你们能不能矜持一点!”程波清了清嗓子,适时打断了四个女生的嬉笑,拢着衣袖满脸兴奋地向她们介绍,“那现在,就由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这位“唐代佳丽”的闺名,只得不好意思地看向唐果果: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要不还是你自我介绍一下?” “哦,我、我叫唐、唐......”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唐果果毫无悬念地又开始结巴起来,藏在茶案下攥着衣襟的手心亦是不知不觉泛出潮意。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可自己的喉咙此刻却像被扼住一般,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我,太没风度了。我们人多,还是我们先开始吧。”程波自然而然地帮她化解了尴尬,“我是程波,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们四个都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组员。” 他说完,又依次将四个女生的姓名对唐果果介绍一遍,可由于唐果果太过紧张,竟是一个也没记住。 不过程波说的下一句话,她却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们都是华明建筑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的都是古建筑修复专业,而且也特别喜欢传统文化。” “古建筑修复?”唐果果有些惊讶,“你们学校竟然有这样的专业?” “是呀,我们学院虽然只是个大专院校,但是古建筑修复的专业已经成立十年了。而且我们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就可以参与古建筑修复的工作了。”头戴凤钗的女生提起自己的专业,更是满腹骄傲,“不过因为程波想要参加古建大赛,所以我们就没有跟老师申请。” 她的话让唐果果更加震惊:“你们也要参加,古建大赛?” “这次古建大赛还是很有挑战的,我们学院好多同学都报名了。”梳着双螺髻的女生回答,“听说光是天阳大学,就有二十个小组报名,再算上其他院校......”女生歪头想了想,又用颇为夸张的语气说,“那这么说,天阳市岂不是要从五六十个小组中,选出五个名额参加省级晋级赛?!” “五......”唐果果伸出手掌发出一声感叹。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次古建大赛的竞争竟会如此激烈。自己不过是随便出来喝喝茶,就碰到了一组竞争对手,无形的压力瞬间便压上她的后脊。 “不过,无论输赢,我们都很期待跟学霸们的这场比试。”微胖的女生说完,又看向唐果果,“我们都自我介绍完了,小姐姐,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都说了她是学神!”程波急忙插嘴,“你们都猜不到吗?” “猜不到。”四个女生摇了摇头。 见状,唐果果也不想再继续扭捏,丢了母校天阳大学的面子。 便一板一眼地开始了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唐果果,来自天阳大学建筑学院,是风景园林系的大二学生。” “天阳大学的?!”身穿鸦青色半臂襦的女生惊呼一声。 接着便是另外三个女生的尖叫声,充斥在整个东厢房。 恍惚间,唐果果像是见到了四个楼心月围了过来。 “唐神!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手持团扇的女生急忙从包包里拿出手机,“而且,我特别喜欢你的晚唐妆容,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唐果果正欲说话,另外的微胖女生也凑了过来,“小姐姐,我也特别喜欢唐制汉服,咱们加完微信,能不能合个影?而且,我的簪花跟你很配哦~” 唐果果机械地点了点头,不等比出剪刀手,就听见“咔嚓咔嚓”几声,自己的大花脸便和另外一个“双胞胎”一般的胖美人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四个女生和程波依次加上唐果果的微信,便开始了自拍。 各种搔首弄姿、装酷扮丑的合照更似雪花一般,接连不断飞进了唐果果的微信里。 直到点茶老师走进来,五个女生才安安静静跪坐在自己的茶案前头。 程波则看着唐果果的背影,默默地点开微信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捕捉到的唯美瞬间发给她。 照片中,她端庄娴静的侧脸被阳光映衬,发出毛茸茸的光晕。而唐果果的眼眸却清亮而坚定,既有唐朝丽人的雍容,又有现代女生的独立。这与她之前瑟缩而胆小的样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程波很想让唐果果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是...... 冒然给她发过去,会不会太冒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