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 第1章 葬礼 葬礼上冷冷清清,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苏荔送走了几个街坊邻居后,看见姐姐一身名牌地走进了灵堂。 姐姐沉默地上香,沉默地三鞠躬,沉默地走到了她面前。 当年父母离婚,姐姐跟着母亲改嫁,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富美。 而她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领着低保艰难度日。 父亲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年的夏天。 姐姐轻蔑道,“二妹,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苏荔忍着悲恸,恨意横生地看着她。 “他拖累了你这么多年,这一走,你是不是感觉整个人都解脱了,就跟当年我离开时一样?” 苏荔知道她是一个生性凉薄的人,却没想到她可以冷情成这样。 父亲尸骨未寒,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当初公司破产,父亲意外车祸落了个半身不遂,瘫痪在床。 母亲没日没夜地闹离婚,父亲签字后,她立马改嫁给了李政。 姐妹俩个,她要带走一个。 母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苏荔至今仍记得姐姐关起房门,跪在地上哭求自己留下来的样子。 往后的日子,她靠着助学贷款上了省大,利用一切业余时间拼命地打工赚钱。 攒来的钱都用来给父亲请看护,她只能靠着那点低保活下去。 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早点毕业,找到一份高薪工作,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父亲却在毕业前夕,选择了服药自尽。 他陪着她走过了独立之前的那一段又黑又窄的巷弄。 却在她步上大道后,不愿拖累她,果断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从来都不是她的累赘,却被姐姐说成了如此不堪的样子。 苏荔看着眼前的姐姐,她已然被李政养废了。 “姐,你从来不知道爸爸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些让给你的东西,我有的是办法拿回来。” 姐姐讥诮地挑了眉梢,还要说些风凉话时,灵堂外来了一拨人。 黑色的直柄伞撑开了雨幕,来人一身烟灰色呢绒大衣,长腿迈步地踏水而来。 伞面轻抬,挑拨了一线雨水,苏荔对上了斯年那张冷峻挺秀的神颜。 他的到来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苏家在破产之前还算富裕,是和斯家齐名的豪门。 这次父亲去世,苏荔给曾经交好的世家都递去了丧贴。 只有斯家派了人前来吊唁。 来的人还是斯家的嫡孙,给足了父亲死后的体面。 灵堂外的随行人员齐齐放下黑伞,一致低头默哀。 斯年恭谨地上了三炷香,朝着灵位深深地三鞠躬。 他走到苏荔面前,低眼瞧着她臂上的黑纱,沉郁地道一声: “节哀。” 苏荔心酸难忍,一时间眼泪上泛,汹涌地砸了下来。 他静默地看着她,直到她擦干眼泪后,方才开了口: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苏荔等的就是这一句话,“斯先生,我给时维投了简历,一直没收到回信,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进面试。”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回去给你消息。” 苏荔目送他撑着黑伞,一步步地走进滂沱的大雨里,回头才发现姐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他完全不认得你了,”姐姐可惜道,“二妹,难过么?” 潇潇冷雨还在下个不停。 在这满目苍凉的灵堂里,苏荔敛尽眼里的情绪,已然不知道难过是何滋味。 第2章 就职 当天晚上,苏荔就接到了时维人事部经理打来的电话。 她不用面试,直接被录取为总裁办的秘书助理。 不管这是不是斯年的意思,她都万分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正式上班那天,苏荔早早地来到了时维的总裁办报到。 整整一上午,她都跟在周秘身后,看他如何安排行程、调配工作以及处理斯总的私生活。 “简单的事,我只说一遍,你最好记住了。” 周秘站在会议室外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告诉她位列圆桌两侧的是哪个部门的哪个老总,介绍完这十二个人后,他又一刻不停地往下说道: “项目部的六个老总喜欢喝明前龙井,董事会的三个副董偏好武夷岩茶,策划部的三个经理随便喝什么都行,斯总——” 说到这里,他刻意地顿了顿,强调道,“斯总口味比较刁,他喝手磨咖啡,口味不宜过苦,也不宜过酸,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苏荔应声道,“我知道了,周秘。” 周秘没空管她听进去了多少,“我去拿文件,你准备好就将茶水端进去。” 她点头去了茶水间,先是用磨豆机研磨出咖啡豆的颗粒粗细,再精准地把握住粉水比,严控温度和萃取时长,最后倒出咖啡,晾好温度后端呈到托盘上。 斯年坐在主位上,不经意地一瞥,就见苏荔端着托盘进门,将茶水分派下去。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蜜桃臀,蜂腰削背,以及那身再简约不过的职业装,隐隐要被她胸口撑爆的架势。 她走在会议室里,细软的腰肢不堪“重负”,玲珑曲线左右晃动,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风韵之姿。 身材如此丰腴已是难得,再加上那张不可方物的精致容颜,苏荔称得上是人间尤物。 斯年多看了她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然后发现底下坐着的一帮大老爷们,一个个的眼神都躁动得很。 他轻忽地扯了笑,他们立马老实了。 周秘见她将茶水分发完毕,十三杯茶水全都对上了老总们的喜好,无一错处,就在他对这个助理颇为满意时,斯年喝了口咖啡,在会议的间歇发话了。 “这是谁泡的咖啡?” 周秘头皮一紧,主动站了出来,“斯总,这是我交代——” 斯年朝他甩脸道,“问你了?” 苏荔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搞砸了事情,她往前一步道:“斯总,这是我泡的咖啡。” “你给我喝猫屎咖啡?” “是的……斯总。”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发飙,明明这是他最喜欢的咖啡,没有之一。 “你这咖啡入口回甘,泡得不错。” 斯年公允地说,“以后我的咖啡由你来泡。” 苏荔在会议结束后去了趟空中花园,她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而后低了头,蔚然地笑了起来。 周秘说出那一长串部门老总的名字时,她差点记岔了。 还有那杯猫屎咖啡,她也是循着记忆里的味道模仿出来的。 好在事情不坏,一切都结束得如此圆满。 花园里来了人。 她隐在藤蔓圆拱架的后面,无意地听着外面的人聊天,正要出去时,忽然站住了脚跟。 “听说总裁办特招了一个秘书助理,走起路来又是扭腰又是摆臀地骚得不行。” “新招的那批员工里有人认识她,说是本科学历,不是什么王牌专业出身,唯一的亮点就是那张脸,也不知是哪个老总塞进总裁办的,八成是冲着斯总去的。” “以前不是没有人想勾搭斯总上位,结果还不是一个个地被辞退,斯总一向老成持重,这种顶奢豪门培养出的继承人,岂是这些狐随意就能高攀得起的。” 苏荔走出藤蔓攀爬的架子,冷然地站到了那俩人面前。 第3章 关系户 花园里死一般地静。 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八卦的俩人警惕地看着苏荔,死闭着嘴不作声。 苏荔不是不知道她长了张什么样的脸。 若非如此,当年母亲改嫁,也不会想要将她带走。 “谁告诉你们,关系不是软实力的一种?” 苏荔掀起那俩人的工牌,记住了她们的部门和名字,出声警告道: “扭腰摆臀犯法了么,违背公序良俗了么,与其在背后尖酸刻薄,不如你们也来扭一个试试?” “就我这张脸,你们怎么知道是老总往总裁办里塞了人,而不是斯总特招我进去?” “在没有弄清楚我的后台是谁之前,你们最好闭上这张臭嘴,别在我背后乱嚼舌根。” 俩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面面相觑,相互推攘着走了出去。 苏荔初来乍到,不敢张扬生事,她只能狐假虎威地借了斯年的势,吓唬一下她们,谅她们以后也不敢再说她的坏话。 丝丝缕缕的烟味散在风里。 她嗅了嗅鼻子,循着这个味走过去,绕过对面的藤蔓架子,看见了一个玻璃房,而斯年靠在墙上,嘴里含着一支烟,正闲适地在那里吞云吐雾。 那迷离的眼神,精明地将她一眼看穿。 “斯……总。” “对外有个应酬,你跟我出去一趟,这事周秘和你说了没?” 苏荔见他避开这件事不谈,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说了。” 斯年掐掉了手里的烟,“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一天上班,我还有些不适应。” “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把情绪挂在脸上。” 斯年训了她一句,抬脚往电梯口走了过去。 苏荔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两台电梯同时到达楼层,他率先上了人多的那一部电梯。 电梯门徐徐关上。 他在沉闷的电梯里,忽然出声问她,“你觉得自己凭什么可以进到总裁办?” 苏荔余光瞥见各部的同事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上道地说:“因为我合适。” “你是外语类专业毕业的?” “是,主修英语,精通日语、法语和德语。” “会做同传?” “曾经在全国口译大赛上获得过一等奖,还在对外经贸论坛上做过英语的同声传译。” 电梯到达一楼,斯年站在电梯里没动,其他人也一动不敢动。 “有这本事,做个秘书助理绰绰有余。” 苏荔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即便再迟钝,也明白他这是在公司里给她“正名”。 俩人坐进一辆奢华的布加迪威龙里。 豪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斯年扫一眼手里的文件,随意地问道,“家里的事处理得怎样了?” 苏荔的“关系户”身份被拎了出来,她心虚地看着前排坐着的司机和周秘,见他们目不斜视地看着路况,这才出声回道: “谢谢斯总关心,都处理妥当了。” “以后跟着周秘做事,他会好好地带你。” “谢谢……斯总。” 她受宠若惊地转头看他,流光透过车窗落在那张英挺的侧脸上,染上了一层老旧的黄晕,像泛起毛边的老照片,沉淀了时光。 温暖如斯。 她有种被人狠狠罩住的错觉。 第4章 私活 豪车顺利地抵达了四季酒店。 苏荔跟在斯年身后,走进了楼上的会客厅。 一进门,就有人主动地迎了出来。 “斯总来了,快请上座!” “久仰斯总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是幸会!” 热络的寒暄还没有结束,便有一道惊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苏荔,你怎么在这里?” 会客厅里的絮语声戛然而止。 苏荔看着走过来的谭政屿,笑着掩饰面上的讶异,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谭总,我陪斯总过来赴会。” 谭政屿客气道,“斯总,好久不见。” “谭总,”斯年状似无意地问起,“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小助理?” “小苏之前做家教的时候,给我儿子辅导过功课,还帮我翻译了不少外文资料。” 谭政屿不无羡慕地说,“我一直等着她毕业,想将她招进公司,没想到斯总抢先了一步。” 斯年淡淡地扫了苏荔一眼,那锋利的眼风,看得她浑身极不自在。 一帮大佬热络地进到会客厅,谈到重要的商务时,其余人等全都退了出去。 苏荔等在大堂里,期间周秘接了个电话,匆匆地办事去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整,已然过了下班的时间。 忽然想到了手上未完成的翻译手稿。 这是她在国外翻译社接的私活,明天就是交稿日期。 苏荔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走到前台借了纸笔,挑了张背靠电梯的沙发,她从手机里调出邮件,“刷刷刷”地在纸上翻译了起来。 很快她就写满了五张白纸。 酒店外有人推门进来,随之灌入一股穿堂风,苏荔疏忽地没压住手里的白纸,哗啦声掀起,纸张飘向了尽头。 她匆忙起身,追着那些纸去捡,在电梯口看见那双油光程亮的皮鞋时,赫然地抬了眼。 斯年掂了掂手里那张草稿纸,泠然地垂下目光,看见她的剪水秋瞳里泛起了惊惧。 苏荔匆忙起身,顺带抽走了他手上的草稿纸。 “斯总。” “干私活?” 她从他冷冽的嗓音里听出了不悦,低头找补道:“之前答应师姐翻译完这一沓手稿,我不能食言。” 他从来不听别人的解释,只在乎眼前看到的事实,她的这种行为俨然触犯了他的逆鳞。 没有任何一个上司能够容忍手底下的员工外接私活。 即使是加班的时间也不行。 “你这翻译的稿费怎么算?” “千字……两百。” “你很缺钱?”他走到酒店门口,回过头来凉薄地瞧了她一眼。 委屈、心酸和难堪齐齐涌上头,她艰涩得说不出话来。 恰在此时,一辆宾利丝滑地停在了俩人面前。 车窗降下,谭政屿客气地笑道,“苏荔,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斯年不喜欢被人当成背景板地晾在一边。 更无法容忍别人染指他的东西或是附属物,何况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他轻忽地开了口,“苏荔,上去的话,你就什么都不缺了。” 这极其讽刺的一句话,将她的尊严踩在了地上摩擦。 第5章 陷害 苏荔婉拒了谭政屿,最后也没有坐上他的车。 她不敢触犯顶头上司的威严,保不齐工作都得丢了。 隔日去到公司,她被告知不用去到总裁办报到,要去参加为期三天的新员工培训。 她去到会议室开会,和人交谈时才知道,时维新招的这批员工,基本都是硕士以上学历,甚至还有几个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名校博士生,而她是唯一仅有的特招本科生。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都是经过人事部的层层筛选,才能进到项目组做助理,只有她免试空降到了总裁办,一上来就做了大秘的助理。 她夹起尾巴来做人,还是被阮乐妤给认了出来。 “苏荔,你高升到总裁办,可不能忘了师姐,以后师姐在公司里还要仰仗你罩着。”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意思,苏荔再熟悉不过。 “师姐,我就是个打杂的,哪天给你端茶倒水,你不嫌烫就行。” 她看着阮乐妤一身名牌地坐到身边,光是她手上提着的那一个软羊革手提包,就比她一身的行头都要贵。 阮乐妤凑近她说起了悄悄话,“荔荔,你和斯总是怎么认识的?” “师姐,我去一趟厕所。”她避开地走了出去。 阮乐妤看着她腰肢细扭的背影,光是一个翘臀就生出万种风情来,更别说前面的风光无限了。 桌面上传来手机的震动。 阮乐妤看向手机上的来电提醒:总裁办,默默地将手机塞进了苏荔包里的隔层里。 站在台上的人事主管接了个电话,放下手机后,他朝座上的新员工问道:“哪个是苏荔?” 底下无人应声。 人事主管又发问了,“你们有谁认识苏荔?” 有人看向了阮乐妤,她漠然地拿出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这时有人小声地嘀咕,好似在说苏荔是他们那一组的。 人事主管当即交代,“是你们组的就转告她一声,让她马上去一趟总裁办。” 苏荔从洗手间回来,直接上了第三堂培训课。 手机再次震动,她匆忙接起了周秘的电话。 “苏荔,你怎么还不下来,你要让斯总等你?” “下去哪里?” “总部门口,车子都要出发了,你人在哪里?!” 苏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赶到门口时,那辆布加迪威龙已然停在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斯总——” “周秘,你就让她这样去参加宴会?” 斯年嫌弃地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工装,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声冷地责难道,“带好你的助理。” “对不起,斯总,是我带教无方。”周秘诚恳地认了错。 “现在离宴会进场还有多少时间?” “四十分钟。” “我给你二十分钟,你自己收拾好这个残局。” 周秘立马吩咐司机,“去国贸大厦。” 苏荔惴惴不安地坐在后座,她头上悬着一把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咔嚓”一下就把她给砍没了。 身边的人散发出凛冽的气场,她敛尽神色地注视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第6章 被撩 周秘联系了商场经理,在车上安排好了一切。 豪车抵达国贸大厦。 苏荔紧跟着周秘下车,一进到化妆品专柜,就被五个柜员团团围在了中间。 她们分工明确,有人专门帮她卸妆,有人在她唇上试着口红,还有人动手盘起了她的长发。 一番动作下来,忙而不乱。 苏荔被按到了高脚椅上坐着,她透过化妆镜,看着那位御姐范十足的经理走上前来,声威令下地站在她面前“指点江山”。 “给她化一个轻泰妆,涂那款蓝调复古红的唇釉。” “这双脚一看就是36码,穿那双青羽水晶鞋正好合适。” “将柜上那条香槟色钉珠裙取过来。” 苏荔在那毒辣的眼神下被层层剥开,好似被她看了个透彻。 上好妆后,她被推进试衣间,穿上了那条香槟色抹胸裙。 周秘站在过道上,时不时地看一眼腕表,提醒道:“十六分钟了。” 苏荔随即被推出来,再一次按坐在椅子上,由着柜姐帮她穿戴水晶鞋。 御姐经理看了眼她那夸张的腰臀曲线,目光移到她白嫩的脖颈上,无意间说道,“空了。” 周秘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走向珠宝专柜,不出两分钟地拿回一条钻石项链,交由柜姐戴到了苏荔脖子上。 俩人匆匆走向豪车时,时间正好过去了二十分钟。 苏荔坐进后座,招呼了一声,“斯总。” 斯年从文件里抬头看了她一眼,闪了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开车。” 一眼香艳。 她脸上的妆容明艳大气,香槟色抹胸裙裹不住胸前,白腻的肤色好似荧了一层光,一条粉白色系带勒住了脚踝,扎成一束青羽垂落在了地上。 他纵然见惯了各色美女,还是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比起时下那些以瘦为美的名媛淑女,她胜在丰腴。 该瘦的腰肢依旧细软,该丰满的地方依旧撑爆了曲线,风情变幻万千,她可以妖娆,可以妩媚,可以冷艳,也可以仙气飘飘。 斯年知道这是何等的杀伤力,才会等在宴会的入口,进场之前,朝她曲起了半边手肘。 苏荔微微讶异地看着他的动作,而后轻轻地挽住了他的手。 “斯总,这是对外经贸论坛的晚宴?” “是,这次时维对外的合作商都会到场,到时候你做一下同传。” “日语,法语还是德语?” 斯年看出了她的紧张,还未说什么,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士就举起酒杯,主动地走过来打了一声招呼。 他说的是法语。 苏荔和他客套了几句,得知他是某知名外企的运营官时,还将他介绍给了斯年。 斯年全程没拿正眼瞧过这个人,待要走时,发现苏荔的脸色倏忽间僵冷了下来。 “他撩骚你了?” 撩骚这个词,无比传神而贴切地形容了她眼下的处境。 苏荔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这个人不正经的,她艰涩地开了口,“晚宴结束后,他约我上外环飙车,再去酒吧蹦迪。” 斯年嗤笑了一声,“还有呢?” 她难堪地递了一道眼神上去,“他把酒店房间的密码都告诉我了。” 斯年将手虚搭在她盈盈细软的腰肢上,冲那位外国友人喷薄出一个字,“滚。” 那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苏荔,等着她用法语告诉他是什么意思。 斯年声冷地道,“怎么,滚字都不会翻译,你的法语就这个水平?” 第7章 诱人 苏荔说出那一句骂人的“Casse-toi”后,浑身舒坦,说不出地解气。 斯年领着她往里面走,虚搭在她腰间的那只绅士手拒绝了闲杂人的搭讪。 “你在外面代表的是谁的颜面?” “公司的颜面。”她无比坦诚地道。 “我的颜面。” 斯年严肃地纠正她说,“谁惹毛了你,或是你看谁不顺眼,都可以怼回去。” 苏荔顾忌着场合,之前还想着不了了之,没想到他会这么刚。 她平时见惯了他的温谦作派,一时忘了,这位爷在上京圈里也是位难伺候的主儿,脾气一上来炸得很,不是谁都能得罪的人。 晚宴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斯年陪同合作商交谈,要是遇到语言交流障碍,对方用母语说话时,苏荔就在一旁适时地给他做翻译。 她说德语时音调疏冷,说法语时声律柔和,温浅的发音尤其地养耳。 期间不少合作商都朝着他们敬酒。 斯年替苏荔拦下了不少酒,能不喝的一律不喝,实在拦不住的,她就浅浅地抿上一口。 宴会结束时将近凌晨。 回去的路上,苏荔靠在椅背上,在车子的晃荡中犯困地合起了眼。 头往下一栽,她靠在斯年的手臂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斯年浑身一凛,他挑了眼风,不善地扫了她一眼。 周秘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清咳了两下嗓子。 苏荔屏蔽了外界的干扰,浑然忘我地睡死了过去。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万分尴尬。 “斯总,小苏的酒量浅,八成是醉了,回头我会说她。” “算了。” 斯年话是这么说,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敢靠,他有什么不敢看的。 苏荔穿的是抹胸裙,从他看过去的角度,微敞的领口恰好变成了深V,窥得见那一方沟壑乍泄的春光。 尤其是目光从她挺俏的鼻头游移到曲颈,再一跃跌落进深壑里,那张力的曲线看得他血脉贲张。 斯年一时间只觉得喉头燥得很。 如果这是她的引诱,就这段位,委实拙劣了一些。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司机一脚踩下了刹车。 惯性使然,苏荔整个身体往前扑。 斯年伸手拦了她一下,顺势再把她推回椅背,她立马醒了过来。 苏荔机警地扫了一眼周围,抬手抹了下嘴巴,还好是干净的。 她接连几天都在熬夜翻译手稿,没一天可以睡个好觉。 困意来势汹汹,双眼皮一搭,她又要睡了过去。 斯年见她将手搭在大腿上,隔着裙子先掐后拧,那股蛮劲光是看着都觉得疼,他抬眼过去,就见她那眯缝的眼睛一下撑开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醒酒”,简单粗暴,可是没什么用。 苏荔扛不住这一波睡意,连掐了大腿好几下,还是歪倒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车子驶进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斯年推开车门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脱下西服抖了抖衣领,弯腰进去,将西服披到了她肩头。 “开车将她送回去。” “好的,斯总。” 周秘讳莫如深地低了头,往常这种情况下,他们都是各自打车回去,偏偏在苏荔这里,斯总破了例。 第8章 出差 第二天上班,苏荔被叫到办公室里批评了一顿。 周秘冷脸看着她,丝毫不讲情面地说,“你不接电话,就不要怪别人没将通知传达到位。” 她深刻地反省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将手机带在身上。” “单是这次失职,你就过不了实习期,没办法转正。” 周秘拉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递到她面前,“给你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苏荔双手接过那个行李箱,不解地问,“这是谁的行李?” “斯总。” 周秘严肃地交代道:“这次你陪斯总出差,去申城参加国际进出口贸易会谈。” 苏荔下意识地追问着:“周秘,那你呢?” “我要陪副总下到各地分公司查账。” 周秘缓和了语气道,“你这次跟过去,主要负责斯总的衣食住行,照顾人会吗?” “会。”苏荔一口应承了下来。 下午出发去往申城。 苏荔安排好了一路的行程,直到下了飞机,抵达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她都没有出现一丝纰漏。 偏偏斯年半夜里要去私人会所应酬。 她开车送他过去,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瞄一眼他身上的行头。 百万名表,高奢西装,他吹起刘海,捯饬了一个长短背头的凌乱发型,整个人帅破天际。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参加高端的商务会议。 实际上,他却是去外面消遣娱乐。 她将车停在富丽堂皇的会所门前。 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斯年低头系着袖扣,没交代一句地走了下去。 苏荔看着前来代她泊车的侍者,思虑再三,还是下车跟进了会所。 她快走两步上去,不料他冷不丁地来一句: “你要跟我进去?” “我……不该陪你进去?” 他的眼神变得尤其复杂,“你过来的时候,周秘是怎么交代你的?” “周秘让我照顾好斯总的饮食起居,”她毫无保留地说,“争取好好表现,早日转正。” 没了周秘,她就没有了基本的行为准则。 斯年对她无话可说。 苏荔跟着他进到包厢,一进去她就后悔没在车里老实地呆着。 上京圈里身份最尊贵的那几位爷都坐在长沙发上,这里不是她能来的地方。 “斯少,你向来独来独往,今天怎么带女伴过来了?” 斯年走过去骂了他一句,“起来,给我让座。” 那人从沙发上站起,一脸灿笑地朝苏荔伸出了手,“薛明奕,美女怎么称呼?” “苏荔,我是斯总的助理。” 她见陪坐在场的都是叫得出名字的名媛,识趣地走到斯年面前,眼神绵软地求着他: “斯总,金瑞那边还等着回消息,我晚点再过来接您。” 斯年睇了她一眼,想来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谅她以后也不敢再贸然行事,“去吧。” 苏荔如临大赦地走了出去。 她步子一快,腰肢便细软地扭了起来,光是一个远去的背影,就留下了万千风韵。 薛明奕不经失笑道,“年哥,你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尤物?” 不等斯年发话,一直坐在角落里,翘着个二郎腿的孟珩便开口说道: “苏荔,我没记错的话,前阵子她父亲病故,她还给世家都发去了丧贴。” 他讥讽道:“年哥,她妈可是有名的捞女,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小心一些。” 第9章 醉酒 薛明奕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捞女?” “典型的麻雀变凤凰的故事。” 孟珩侃侃而谈道:“这捞女当年为了嫁进苏家,抛弃了相恋多年的男友,未婚先孕,拿孩子以死相逼,这才逼得苏家老两口松口,允许她进门。” “后来苏家破产,她立马离婚,改嫁给了后来得势的那个初恋男友,也就是如今景行商贸的老板李政。” “我之前不知道这半老徐娘有什么魅力,能将李政迷得五魂三道,刚刚看见了苏荔,我一下就明白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说够了没有?” 斯年长身陷在沙发里,出声调侃道,“我身边有个漂亮的女助理,你们就这么有意见?” 周围响起一连串的轻笑声。 薛明奕给他倒了杯陈年红酒,“年哥,你就说她有没有招惹过你,兄弟们有没有冤枉她?” “没有。” 斯年睁眼说起了瞎话,不给他们任何笑弄他的机会。 孟珩却别有意味地看了眼薛明奕,“这得试了才知道。” 薛明奕了然地敬酒道,“年哥,今晚不醉不归,你休想站着从这个门走出去。” 斯年如何不知道他们是何打算,只是由着他们闹罢了。 苏荔接到电话赶过去时,包厢里的人全都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地歪在了沙发上。 斯年倾身向前,将头抵在了膝盖上,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斯总,”她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斯总,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迟缓地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微醺地望着她,久久地不说话。 “斯总,我送你回酒店。”她搀扶上他的胳膊道。 他缓了好久,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撑起膝盖站起来,身子微晃,好在她一下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出到包厢门口,有侍者主动过来扶人,她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将人送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她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将车子稳稳地开了出去。 车窗外暖风灌入,斯年看着街灯下迷离的夜景,酒醒了七分。 他想起孟珩别有意味的那番话。 她对他有没有另有所图,得试了才知道。 要是她存了那样的心思,那就绝不能留她在身边做事。 苏荔将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拉开车门,馋着他的胳膊,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斯年脚步虚浮地下了车,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往她身上栽去。 “斯总,你稳住,往后站住脚跟,你快压死我了!” 她撑着他胸膛,抵挡不住那排山压过来的重量,手劲一滑,就抱住了他倒过来的身体。 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斯年身下的触感如此不真实,似真似幻地,像云朵一般绵软。 苏荔抬起头,在他耳边微微地喘着气,“斯总,你压得我呼吸不上来,往后使点劲,我快没气了。” 他不为所动地落下目光,看向了那截细软的小蛮腰,无比清醒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触手滑腻,他止不住地摩挲了两下。 她腰肌骤然紧缩,整个人都绷住了。 僵持的那几分钟里,她没有将他推开,也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他看着她默许自己占尽她的便宜。 这就有点意思了。 第10章 忘记 苏荔费尽地将斯年扶进了酒店套房,将他扔在大床后,她跌坐在地毯上,一个劲地喘粗气。 她想扔下他不管,可是不行。 歇了半晌,她从地上爬起来,动手脱了他的鞋袜,解下他腕上的手表,用尽全力将他翻了个身,一时用力过度,她险些栽倒在他的身上。 斯年感觉到喷薄在他脸上的热气,温热的,带着泛潮的湿意。 他受到了冒犯,睁开眼,抓了她个现行。 苏荔狠狠地被吓了一跳,抬手覆下他的眼皮,余悸未了地说,“忽然睁眼,简直要吓死个人。” 斯年止不住地抽了抽嘴角。 她扯了条薄被盖在他身上,麻利地走了出去。 他恼火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去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 苏荔问酒店服务员要来了雪梨,切成细块,加入陈皮一起炖煮二十分钟,出锅盛进碗里,加一勺蜂蜜,再浸入薄荷叶,做好了一杯醒酒茶。 她将醒酒茶端进卧房,他已经穿着浴袍躺在了床上。 “斯总,我给你煮了杯醒酒茶。” 被吵醒的斯年不悦地掀开眼,怒瞪了她一眼。 她自是不会跟一个醉鬼一般计较,“麻烦你起身,趁热喝了这杯醒酒茶。” “苏荔,我没醉,”他出声警告道,“你立马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马上就滚。” 她嘴上妥协着,手上却快准狠地将杯子对准了他的嘴,一口灌了下去。 一个醉鬼,她不信制服不了他。 斯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不呛进肺里,他本能地咽了下去,等到他攒紧她的手腕,狠戾地看向她时,那杯醒酒茶已经喝光见底。 “苏荔——!”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苏荔再一次覆下了他的眼睛,盖住了那道逼人的视线。 “我不怕你回头找我算账。” 她低低地落下了声音,“你不会记得的。” 斯年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她手指用力地压住了他的眼睛,沉郁地道一声: “你从来都不会记得那些小事。” 整个后半夜,他都被这句话折磨得睡不着。 明明没有醉酒,却被逼着灌下了那杯醒酒茶,他的脑子出奇地清醒。 他从床头摸出一盒烟,打算去露天阳台上抽几支烟。 路过客厅,意外地发现壁灯还亮着。 暗夜里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 斯年近前两步,见苏荔盘腿坐在茶几前,手里一刻不停地敲着键盘,屏幕的荧光照亮了那双恹恹犯困的眼睛。 她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灌了一口浓烈的咖啡,强打起精神,继续敲着手下的键盘。 凌晨三点。 他见她熟练地拿笔在纸上抄记着什么,一下便明白了她干的是什么“私活”。 没有第一次撞见时的出奇愤怒。 这一次他更多的是不理解,这是有多缺钱,才会这么拼命地往死里干。 她明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明明有的是“捷径”可走,却以最辛苦的方式来活着。 斯年对此不敢苟同,他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叼着烟回到了卧室,关起门来,眼不见为净。 第11章 旗袍 斯年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提前半日结束了这次出差。 回去的路上,他让苏荔开车去往苏州。 “斯总,我们去苏州干什么?” “你不知道?” 苏荔将这次行程安排得井然有序,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项目,更没有苏州一行的打算。 “斯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工作没完成?” “你和周秘最大的区别在于,你只看到行程表上的东西,”斯年教她做事,“而周秘可以兼顾到这张纸以外的人情世故。” 苏荔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车子停靠服务区时,她给周秘打了个电话。 周秘听完她的诉说后,沉吟道:“苏荔,作为助理,你不仅要照顾到斯总的工作,也要照顾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周秘,我疏忽了什么?” “月底是斯总妈妈的生日,你有没有提前备礼?” 苏荔一时语塞,她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那这次去苏州——” “斯总的妈妈喜欢苏绣的旗袍,”周秘断然道,“斯总这是专程给她买礼物去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苏州老城区的一处园林宅院里。 斯年被请到堂屋里就坐,接待他的是一位老先生。 苏荔从他们的聊天中得知,这位老先生居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一位老裁缝。 老先生早在半年前就受了斯年的委托,为斯夫人量身定做了三件旗袍。 三件旗袍拿上来,光是那精细的手工刺绣就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斯年拿出手机,和斯夫人聊起了视频电话。 “妈,我在崔老这儿,给你做了三件旗袍,你看看款式如何,有哪些地方需要改的?” “我当然信得过崔老的手艺,就怕你不喜欢,我岂不白忙活了一场。” “要找人试穿看看上身的效果?” 斯年头一转,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无所事事的苏荔身上。 他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冲她说着,“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拿一件旗袍穿身上,走几步我看看。” 苏荔生怕穿坏了这一身旗袍,卖了她也赔不起。 “大小不合适,斯总,我穿不进这身旗袍。” “可以穿。” 老先生的眼睛就是把量尺,他眯缝地看了她一眼,看出个大概后,对身边的大孙女说,“把腰身往回收两寸,就算前面和后头紧一些也无妨。”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苏荔不试也得试。 她第一次穿旗袍,浑身拘得有些紧,站在更衣室里迈不开脚。 “挺胸立腰,翘臀走步有什么难的?” 老先生的孙女走进来,用一根钝头针在旗袍上收了两寸腰,夸了她一句,“不要拘束,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会穿旗袍的人。” 斯年坐在园林里陪老先生喝茶,苏荔从九曲回廊上走过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紧致的曲线,再看第二眼,手中的茶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品出了些许雅致的韵味。 不同于抹胸裙的外放性感。 她穿旗袍的身韵含而不露,极其流畅的摆臀,反倒沉淀出一种别样的气质。 老先生向来看人看得准,他目光老练地说: “以前我看别人穿旗袍,是旗袍衬得人明艳,小苏穿旗袍,是她衬得旗袍更绝伦。” 这句自谦的话,实打实地告诉斯年,老先生的旗袍配不上苏荔一身的荣华。 第12章 试穿 斯年时不时地往苏荔身上瞟去一眼,一边喝茶,一边听妈妈在视频电话里念叨: “小苏,侧过身来给我看看,不得不说,这水绿色的旗袍就是显白,尤其是对襟上的云纹苏绣,好看得不像话。” 他看了眼她侧露的那截长腿,瘦而不柴,皮肤生嫩,白得好似荧了一层瓷光。 斯夫人隔着手机,让苏荔换了件靛蓝色的旗袍穿给她看看。 “蓝色看起来贵气,小苏啊,你从水榭那边走过来,我看看这旗袍整体的上身效果。” 苏荔听话地走到水榭边上,娉婷漫步地走了过来。 斯年尤其喜欢这件斜襟琵琶扣的旗袍。 倒不是这件旗袍暗绣精巧,而是她压得住这个高饱和度的色调,遇强则强,有种主宰一切的窒息美感。 斯夫人还要让苏荔去试穿最后那件鹅黄色的旗袍,被斯年出声制止了。 “妈,不管怎么试,她穿上旗袍都是满分的上身效果,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还试什么试?” 这话一出口,他便惊觉说过了。 斯夫人一向被捧惯了,哪容得下儿子这般说她。 她闷着不作声,缓了缓后,故意给他挖了一个坑,“小苏穿上去没问题,回头要是我穿着不好看了,你的意思是我比不过她?” 斯年不慌不忙地笑道,“那是旗袍的问题,也是苏荔的问题,在我这里,妈,你就是好看的唯一标准。” 斯夫人这才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 苏荔被他这番油腻的发言震住了。 斯年挂断电话后,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我夸了你,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斟酌用词道:“斯总,我受宠若惊,请你允许我消化一下。” 他给了她一个不识抬举的眼神,她全当没看见。 俩人乘坐下午的飞机直达颐城。 周助早早地等在了接机口,见到斯年,他主动迎上去,伸手拿过了他的行李。 “斯总,这次出差辛苦了。” “你下到分公司查账,查出了什么问题?” “错账不少,乱账一大堆,我写了一份汇总报告,放在办公室里,等着斯总过目。” 斯年了然地点了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苏荔紧随其后地上了车。 一路上默默无声,斯年忽然对周秘道:“这次出差,苏荔的表现不错。” 周秘先是一怔,继而接话道:“苏助理做事向来用心,斯总的肯定,将会是她今后工作的莫大动力。” 苏荔初入职场,涉世未深,不知道这俩人唱的是哪一出。 去苏州之前,他还嫌弃她不懂人情世故,一从苏州回来,他就改口夸了她表现不错。 她就是试穿了两件旗袍而已,何德何能,能被他如此夸奖? 斯年慢声道,“回头你和财务说一声,将我的出差补贴发给苏荔,作为对她表现突出的奖励。” 周助应了下来,“好的,斯总。” 苏荔默默地拿出手机,默默地给周秘发去了消息。 【周秘,出差还有补贴?】 【有,你的是八百一天。】 【那斯总呢?】 【五千一天。】 她掰扯着手指头在那里算数,意识到自己小小地暴富了一次,她偏头看向了车窗外,抿不住嘴地笑了起来。 斯年瞥见车窗上的那抹偷笑,心里很是不屑,她就这点出息。 第13章 巧遇 苏荔补休两天假,抽空去了趟宋千禾的宠物店。 她逗着笼子里的猫咪,奇怪道:“你去哪里弄来了这只黑不黑、白不白的小猫?” “还记得经常来店门口溜达的那只流浪猫吗?” 宋千禾给狗狗洗完了澡,用浴巾擦干它身上的毛发,“它怀孕生下这只猫咪,那天路过门口,它将猫咪留给我,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苏荔看着猫咪澄澈的眼珠子,整个人被一股无言的哀伤填满。 “我这里收留了太多的猫猫狗狗,怕照顾不周,你看看有哪家好心人想养猫的,就把它送过去。” “还真地有一家。” 苏荔打开笼子,将猫咪抱在怀里,摸着它瑟缩的小脑袋,安抚它别慌。 宋千禾关心起她的事来,“你那里还差多少钱,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三万。” “不用。” 苏荔婉拒了她的好意,“用不了半年,我就能攒够那笔钱。” 宋千禾不放心地道,“你别那么拼,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 “那怎么行。” 苏荔撸着小猫,见它来回地蹭着掌心,蹭得她心痒难耐,忽而笑出声来: “不都说好了,等我有钱了,就包养这店里无家可归的阿猫阿狗,我怎么能食言,让你等太久?” 宋千禾乐到不行,“好,到时候我就抱你大腿,死都不撒手。” 苏荔离开宠物店,去往了花园餐厅。 她将猫咪送给了谭政屿的儿子淙淙。 淙淙将猫咪抱在怀里爱不释手,逗弄它时,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 “谭总,我给猫咪打了预防针,这只猫虽然不是什么高贵的品种,但是它真地很乖,绝对不会抓伤淙淙。” 谭政屿见她眼里满含期许,不经问了淙淙意见,“你喜欢这只小猫咪?” “喜欢,”淙淙欣喜地说着,“爸爸,我给它取了个小名叫黑白,以后它就是我的宝贝了。” “那你喜欢苏老师吗?” “喜欢呀。” “爸爸让你在黑白和苏老师之间选一个的话,你更喜欢谁?” 淙淙抱着猫咪从椅子上跳下来,生气地往空中花园走,“爸爸好讨厌,我不理你了。” “看来淙淙是真地喜欢这只喵咪,连平时最喜欢的苏老师都不要了。” 谭政屿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次真地谢谢你,这只猫可以留下,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什么事?” “我想请你周末过来,给淙淙补一下英语口语。” 她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谭总,我周末不一定有空,没办法给淙淙补习英语。” “你随时有空随时过来,待遇还是和之前一样,你回去想清楚了,再答复我也不迟。”谭政屿极力地挽留她。 苏荔现在需要钱,正要松口时,肩膀一沉,就被人搭上了胳膊调侃道: “荔荔,难怪这次新同事聚会你不来,原来是躲在这里和男朋友约会。” 阮乐妤熟稔地推了推她,“还不将男朋友带过去,给同事们介绍一下?” 苏荔经她这么一提醒,这才看见了聚在花园里的同事们。 谭政屿出声替她解了围,“我不是苏荔的男朋友。” 阮乐妤依旧笑得热情,“荔荔长得这么好看,你就一点也不喜欢她?” 这话既是看轻了谭政屿,也是贬低了苏荔。 苏荔拍下了她压在肩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打脸道: “师姐,谭总是鑫海国际的副董,是我高攀不起的人,你要是觉得光凭美貌就可以上位,不妨上前试试?” 第14章 发飙 阮乐妤灰溜溜地走了。 “对不起,谭总,”苏荔歉意地说,“我的事不该牵连上你。” “对不起什么,你又没说错一句话。” 谭政屿自打认识她起,她就是一个隐忍不发的性子,没想到爆发后会如此了得。 他往她茶杯里续了水,“那边新同事聚会,你要不要过去一下?” 苏荔往热闹的场子里望去一眼,他们肆意喧笑,却没有一人告诉过她,要来参加这个聚会。 就和上次没有传达总裁办的通知一样。 “我和他们不熟,算了。” “苏荔,你要是在时维做得不愉快,随时可以来鑫海找我。” 他真切地说道,“我很欣赏你。” “谢谢谭总,”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了,“我想留在斯总身边做事。” 第二天上班,斯年看了那份汇总报告,在例行周会统领分管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 更甚的是,他还当场辞退了几个分公司的总经理。 整个上午,会议室都笼罩在一片阴云密布中。 苏荔换下了高跟鞋,穿了双软底的单鞋进去送茶,她走路无声无息,文件轻拿轻放,全程不敢刷存在感,顶着前线的“炮火”全身而退。 她听见了几句骂声,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时维做的是进出口贸易,代理的产品包括服装、汽车、食品、化妆品等等,底下的人居然欺上瞒下,在税务上动了手脚。 难怪斯年会发这么大的火,这俨然触犯了他的底线。 临近中午时,会议才散了场,主管们一个个颓丧着脸走出来。 周秘朝苏荔招了招手,将她带到了角落里交代道: “斯总刚才情绪失控,失手打翻了家里送来的饭菜,你赶紧去给斯总打包一份午饭上来。” “我打包什么合适?” “你自己看着办。”周秘爱莫能助,眼下这个节骨眼,斯总能吃得下饭才怪,可是不打饭,那就是他们这些做员工的失职。 苏荔当即想到了老巷里的那一碗鸡丝凉面。 她打车去了京大后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面馆,打包了三份凉面,用冰袋镇着,一路赶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还在激烈地争吵些什么。 房门被人推开,几个副董面色沉重地走了出来,周秘站在门口,朝苏荔使了个眼色,她立马将准备好的午饭端了进去。 斯年背对着门口,狠厉地吸了两口烟。 “整改的事情,你给我全程盯着,要是出一点岔子,你也不用干了。” 周秘敛声说,“我一定盯死他们,严格按照斯总的意见去整改。” 苏荔将面碗轻放在茶几上,看着他的背影道,“斯总,吃饭了。” 斯年余怒未消地横了她一眼,看见桌上淋满麻酱的鸡丝凉面后,一下定住了目光。 茶几上还放了一听冰镇雪碧。 他想起以前在大学时,每次打完球,浑身汗淋淋地跑到后巷面馆,点的就是雪碧和鸡丝凉面。 “你怎么知道这家面馆,又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凉面的?” 斯年看着一次性塑料碗上的“汤记面馆”,逼问她道。 第15章 吃面 斯年火爆的脾气一触即燃。 苏荔没有丝毫的畏缩,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上次斯总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回去后我反思了许久,做事时不免多想了一些。” “周秘让我照顾到斯总生活的方方面面,借由上次的机会,我就问了斯夫人一些斯总的喜好。” “这家面馆就是斯夫人告诉我的。” 这话逻辑链完整,就连苏荔听了都“信”了。 唯一的破绽就在斯夫人那里,可是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追究到底。 斯年一拳砸进了水缸里,溅不起一点水花,反倒是声音全闷了下去。 他气过了头,刚才确实失态了。 “你就买了一碗面?” “我买了三碗,”她开怀道,“剩下的我一碗,周秘一碗。”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吃面。 凉面煮了个七分熟,用冷水泡过,软而不坨,麻辣酱入味,掺杂着鸡丝、豆芽和黄瓜,一口下去,清爽不腻。 再灌下一听雪碧。 沁凉入了喉口直抵心窝,斯年再大的火气都败了下去。 “周秘,把你手头上的琐事交接一下,以后交给苏荔去办。” “好的,斯总。” “她在我这里的试用期过了,你同人事和财务那边说一声。” “我会通知人事,下个月给她办理转正手续。” 苏荔干了一个月的打杂跑腿,终于能够接手一些“实质性”的工作了。 她将凉面塞进嘴里,填塞得满满当当,就怕自己得意地笑出声来。 斯年没等到她的感激,抬了一眼过来,就见她后知后觉地悟了,慌忙开口,嘴里的凉面一下全喷了出来! 离开办公室后,周秘都忍不住说了她两句: “我知道你激动,但你激动也该有个度吧?” 苏荔难堪地遮住了脸。 周秘将西服扔到她怀里,“拿回去好好地干洗,要不是斯总挡得快,你那凉面不得连汤带汁地喷到他头上去。” “我会洗干净这件西服,再和斯总诚恳地道歉。” “你是大事上靠谱,小事上尽出岔子。” 苏荔庆幸斯年没和她计较,不然她就是白干一年,也赔不了他一件西服。 分公司错账一事,在时维管理层掀起了一轮大地震。 分管的领导、主管引咎辞职,分公司的负责人全部换血,相关工作人员纷纷被辞退。 斯年的雷霆手腕,震慑住了时维的所有员工。 苏荔要协助周秘核查过往的账目,及时地查缺补漏,一连几天都忙到飞起,加班熬夜更是常有的事。 “把这份报表打回去,让财务按照上面的批注进行整改。” 周秘拢了眉心,恼火地道,“既然他们存了侥幸的心理,妄想蒙混过关,那就让他们一改再改,直到符合斯总的标准为止。” 苏荔拿过那份报表,匆匆去了趟财务科。 财务的同事得知报表被打回来重做时,一叠声地抱怨,格子间里哀声四起。 恰好苏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阮乐妤立马喊住了她: “苏助理,总裁办的人到底会不会核查报表?” 她进而质疑道:“我记得你是学外语的,一个非专业的,来督促一堆专业的人做事,你觉得这合适吗?” 苏荔见财务科的同事们朝她看了过来,眼里尽是怨懑。 不得不说,阮乐妤这话极其高明,一下就将所有人的怨气转移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第16章 应付 苏荔孤立无援时,忽然想到了那个人说过的话。 谁惹毛了她,或是她看谁不顺眼,都可以怼回去。 因为她代表了斯年的颜面。 “阮会计,我就是个跑腿的,过来给科长送个材料。” 她不疾不徐地道,“大家都是同事,有意见可以提,你对总裁办不满,或是对斯总定下的核查制度不满,我都可以替你转达给斯总。” 一扫之前的沉闷,格子间的同事们避嫌地忙活了起来。 阮乐妤不会蠢到跳进她挖好的坑里,“我没有对总裁办不满,更不敢对斯总的决定有异议。” “那你刚才那番话就是针对我说的。” 苏荔毫不留情地打了她的脸,“阮会计,我和你的私人恩怨,犯不着在上班时间,当着同事们的面来解决,你也没必要煽动别人来给你站队撑腰。” 一番话点醒了周围人,他们看阮乐妤的眼神都变了。 她再一次放话,“你对我工作有意见,随时可以举证投诉到公司邮箱里,我奉陪到底。” 阮乐妤看她的眼神能喷出火来,偏又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来,隐而不发。 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苏荔终于完成了手头上的工作。 她浑身舒展地靠向椅背,而后看见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走不走,这是个问题。 她犹豫了三秒钟,利索地将手机揣进包里,轻手轻脚地走向了电梯。 难得可以早点回去,她才不会傻到呆在这里陪老板加班。 电梯到达楼层,斯年解下腕表,抬眼就见她鬼祟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张望着。 “苏助理,这么早就下班了?” 苏荔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压下心头的慌乱,朝他招呼了一声,“斯……总——” 斯年走出电梯,还体贴地为她按开了电梯门。 “怎么不下去?” “斯总,我还没下班。” 苏荔急着辩解道,她要是当着他的面走人,那就太不懂规矩了。 她抬手在他和办公室之间比划着,“我想……下楼买奶茶,刚去了你的办公室……没见你在里面,就想问一声你喝什么。” “冰拿铁。” 斯年扔下这话后,把她让进了电梯。 苏荔走进电梯,看着门板上映出的影像,她都瞧不起自己那没出息的样儿。 五分钟后上楼,她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将拿铁轻轻地放到了桌上。 “斯总,这是你要的冰拿铁。” 斯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说,“将茶几上那一沓分公司的资料,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整理成册。” 苏荔看一眼那堆成小山的资料,认栽道:“好的,斯总。” 她将资料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起,整理到一半时,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斯年看一眼来电,想到苏荔一贯喜欢扮猪吃老虎,还屡试不爽,于是兴起地道: “你过来接一下电话。” “斯总,这是你的私人手机。”她着重强调了私人两个字。 他略微改口道:“那你过来接一下我的私人手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得不接通了电话,当着他的面按下了扬声键。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阿年,我到你家门口了,这回你裁掉了这么多的高层,惊动了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天天上门来找我喝茶,你倒是躲了个清闲,还不赶快给我滚回来!” 他冲她挑起了半边眉毛,示意她接话。 她这才明白,他来办公室不是加班来着,而是“避难”来的,顺便再给自己找了个垫背。 第17章 吃老虎 这电话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 祸到临头,苏荔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去。 “请问……你认识这手机的主人吗?” 这临场的应变能力一流,就连斯年听了这话都不得不服。 “你是谁,怎么拿了阿年的手机?” 斯老爷子警惕地追问着,再大的火气都被担忧给冲淡了。 “我在咖啡馆捡到了这个手机,”她稳持着声音,不露出一点破绽,“老先生,你知道这手机是谁的吗?” “是我孙子的,姑娘,你现在在哪个咖啡馆?” “青川路十三号,裕丰大厦对面的咖啡馆。” 斯老爷子缓和了脾气,他感激道: “姑娘,时维贸易公司就在对面的高楼里,你能不能将手机送过去,交给那里的保安,就说是斯年的手机,我这就坐车过去取。” 苏荔应声道:“好的,我这就送过去。” “姑娘,你在保安那里留个电话,回头我会重重地谢你。” “老先生客气了,我不要酬谢。” 苏荔挂断了电话,见斯年一脸深沉地看着她,那审视的目光,看得她心底直发毛。 他故意问道,“然后呢?” “保安那里没收到手机,只能是我私吞了,斯老先生白跑了一趟,斯总,你可以回去了。” 她进一步说道,“斯老先生这几天联系不上你,你也好躲个耳根清净。” 不得不说,这一番骚操作下来,斯年甚是满意。 “挺会说谎的,平时没少练?” 她笑着打了个马虎眼,“斯总,当着你的面编排的话,哪能是谎话?” 斯年将西服捞进手里,心情颇好地道,“走,送你回去。” 苏荔理解的这个“送”人,是他要打时间差,避免和斯老爷子意外地撞个正着。 她走出大厦,去到副驾前,伸手拽了下门把手,车门没开。 司机目空一切地看着车前的玻璃,对此没有一点回应。 苏荔识趣地坐进后座,和斯年并排坐到了一起,她瞥见他手指一滑,就将联系人为“爷爷”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里。 她不忍劝说着,“斯总,你要想想以后,毕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偏头过来,精明地算计道:“躲到我妈生日宴那天就行,谁也不能在那天找我的茬。” 这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一路上斯年都在刷手机,看到一封邮件后,他神色渐冷,将手机递到了苏荔面前。 她拿过手机,看见偷拍的人是自己时,探了眼他的眼色,不知道他对这种事会作何处置。 偷拍视频里播放的,正是那天她在财务科指责阮乐妤的画面。 不过这段视频去头掐尾,还做了消声处理,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她仗着总裁办的势,当众欺负阮乐妤这朵小白莲。 满满的都是对她的恶意。 “斯总,我回去写份检查,交代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明天交给你。” “我让你写检查了?” 斯年拿回手机,吐槽她说,“你当我没脑子,随便什么人匿名发到我邮箱里的视频,看了我就会信?” 这话太烫,苏荔一下就被暖到了。 他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和新来的这些同事合不来?” “没……有——” “我见过不止一个人对你有意见。” 他冷情地道:“要是你和下面的人总是不断地起摩擦,工作上合不来,我宁可不用你,也不会换了其他人。” 这话说得太过于严重,以至于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斯总,周秘说你要提拔几个新同事到分公司任职,我能不能提前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她要卖给新同事一份人情,以此拉拢这不亲不和的关系。 斯年见她眼里透出一股机灵劲,他见过上道的,就是没见过经他点拨后,这么积极上道的。 第18章 威胁 苏荔最后还是得到了他的默许,可以将调职的消息透露出去。 车子七拐八绕地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前。 斯年看着那铁迹斑斑的栅门,挑了声问道:“你住这里?” “11栋602室,这是我爷爷当年下海之前,单位分给他的老房子。” 苏荔落落大方地说着,其实这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隐情。 要不是这套老破小的房子卖不出去,眼下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斯总,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 “回去吧。” 斯年坐在车里,目送她刷卡进门,他看着她走在黑魆魆的过道上,随着她狠狠一跺脚,头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熹微的街灯,将小区的楼房照得愈显斑驳。 灯光很快熄灭,她又是一跺脚,街灯接续亮起。 他看着她腰肢细扭地走在明灭的光影里,摇曳多姿,莫名地给人一种老电影的质感。 他声调一冷,淡漠地说起了前面的司机,“我看你也看,愣着干什么,这么不会做事?” 司机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识时务地将车头掉转,对准了小区过道的方向。 车前闪出一道远光灯,照亮了苏荔走回去的路。 她顶着刺眼的强光回头,视线里茫然成一片,她还是感激地看了过去,朝着他的方向颔首致谢。 斯老爷子那天夜里没找到斯年,整个人被气得不轻。 不过气归气,老爷子还是给他留了一分薄面,没有找到公司去和他算账。 斯年就这么躲了三天。 直到生日宴那天,他才换了身笔挺西装,姗姗来迟地去到老宅赴宴。 斯老爷子坐在正厅的沙发上,周围陪坐了一群已退的老董事。 “爷爷,各位叔伯们,”斯年进门招呼道,“大家都还好吗?” 斯老爷子冷哼了一声,骂咧咧地道:“好什么好,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斯年坐下来,给老爷子斟了一盏茶,胡扯地说,“爷爷还在为没抱上孙子的事生气?回头我去找大哥二哥,帮你催生去。” “你少在这里打岔。” 斯老爷子当着老兄弟的面,故意说道:“我发这么大的火,还不是因为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时维的中高层全给开了。” 边上的老董事们纷纷开口,一个个地帮腔道: “阿年,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做事一向稳重,可是这次在人事上的换血,委实草率了一些。” “时维是总公司的牌面,你自查自纠可以,行事上不能太高调,一下开除这么多高层,投资商会误以为公司内部出现了什么大问题。” “叔伯们不是要怪你,就是担心缺了这么多人手,时维会运营不下去。” 斯年开除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这些老董事的亲信。 如今的处境再明朗不过,爷爷就是表面上做做样子,真正围剿他的是这一大帮老顽固们。 他将茶水一一奉上,坦诚道:“叔伯们不查账不知道,分公司在税务上造假,这事要是被爆出来,这些总经理全部都得进去。” “现在查缺补漏还来得及,开除他们,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更是在保护内部的自己人。” 他目露锋芒,声音里隐隐地威胁着,“要是留下这些人,哪天东窗事发,牵扯进其他人,我就是想捞人都没办法捞。” 第19章 丢脸 斯老爷子向来喜欢和稀泥。 他知道斯年早就存了动这帮老家伙的心,只是没想到他行事如此大胆,居然把他们一锅端了。 “分公司税务上出了多大的错账?” “差不多将近总公司一年的营收。” 斯年一句话含糊地带过,那些做贼心虚的人纷纷变了脸色,“要是深究下去,恐怕还不止这个数。” 斯老爷子俨然动了怒,他拄着拐杖,威严道: “这件事要追究到底,不能碍于情面草草了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谁动了公司的资产,查到谁头上,谁就给我吐出来,不要等到我出手清算,到时候只会将人踢出局。” 老董事们不敢有任何异议。 斯年有老爷子给他撑腰,收拾起这帮老家伙们,手腕都硬气了起来。 他上到二楼去找沈青瑜,见她在妯娌的簇拥下,穿了身水绿色的苏绣旗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不经倚着门框失笑道: “妈,你穿这一身旗袍惊艳到我了。” 沈青瑜没有迷失在他的赞美里,“还是小苏穿这一身好看,不过往回倒退个二十几年,我和她还是能打个平手的。” 经她这么一说,斯年的脑子里就浮现出那日她试穿旗袍的样子—— 娉婷妖娆,主宰一切的窒息美感。 “阿年,我还是喜欢靛蓝色那件旗袍,看起来贵气。” 沈青瑜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上次扯坏了一个琵琶扣,送回苏州缝补了,也不知道这时候寄回来了没有。” “我帮你查一下,要是到了,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斯年将电话打给了苏荔。 苏荔正在睡午觉,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声音软哝地来一句,“喂,是谁——” 斯年心里说不出地熨帖,好似有人朝他耳里吹进了缱绻柔风,烘得他耳热。 “是我。” 这声音在苏荔脑子里逗留了片刻,随即炸成一片。 她从床上翻身坐起,秒醒地道,“斯总,你有什么吩咐?” “我发你个快递号,你把快递取了,天黑之前送到斯家老宅。” “知道了,我马上去取。” 她挂了电话,简单地扎了个高马尾,套上防晒衣便出了门。 快递还没有开始配送,苏荔去到中转站取了快递后,打车去往了市郊的别墅区。 斯家老宅的门前豪车云集。 她从侧门进去,经过偏院的草坪,正要去生日宴上找斯年时,身后忽然有人唤住了她。 “苏荔——?” 苏荔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时,浑身一凛,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还真是你,难怪我总是找不到你,原来你躲在了这里。” 王婧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掰正了过来,厉声斥责道: “妈妈叫你,装什么听不见,你耍什么大小姐威风?” 苏荔甩开她的钳制,冷清地说,“我在工作,没空搭理你。” 王婧抢过她手里的纸皮包装袋,拿在手上甩了甩: “这就是你的工作,给人当助理跑腿?你就这点出息,随便找个富二代嫁出去都比这过得好,你整天瞎折腾些什么?” 苏荔凶了她一声,“把包装袋还给我。” “你把这工作辞了,回去听我安排,我就把包装袋给你。” “把包装袋还给我!”苏荔最后警告道。 王婧向来说一不二,哪里容得下别人顶撞自己,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女儿。 她将包装袋扔在地上,当着她的面,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地戳下去,“我让你顶撞我,让你干这没出息的工作,让你在外面丢尽我的脸!” 第20章 家丑 孟珩将车子停在斯家老宅的后门,路过偏院草坪时,恰好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苏荔”。 他走过去就看见那对母女在拉扯。 纯粹是出于好奇,他举起手机,拍下了她们争执的视频,陆续地发到“上京圈”的微信群里。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有其母必有其女,拍个捞女对战的视频给你们几个看看。】 【这对母女互撕互咬,听听这些话,兄弟们记得擦亮眼睛,以后见到这些捞女赶紧绕道走。】 【感兴趣的可以过来围观,在老宅东侧的草坪上,过时不候。】 斯年坐在花厅,和一群朋友聊到正欢时,听见薛明奕轻嗤地笑了一声,他多嘴一问: “你捧着个手机,看什么这么好笑?” “年哥,看看孟珩发在群里的那条视频,你就觉得讽刺了。” 斯年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就看见了苏荔。 她被一女人拽住了胳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还被抢走了手里的包装袋,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几脚。 他听见视频里的叫骂声,知道这就是她那个花名在外的捞女妈。 如果这只是她们母女俩的争执,他犯不着去多管闲事。 可是这捞女踩的是他定制的苏绣旗袍,还在斯家的老宅里生事,他就不能由着她撒泼下去。 薛明奕还在群里积极地回应着孟珩,让他多拍点劲爆的后续过来,眼前一阵风带过,他抬头就见斯年走了出去。 “年哥,去哪儿?” 斯年长腿迈步地走出去,没搭理他一句话。 “年哥,等等我!” 薛明奕跟个泼猴似地从沙发上窜起来,连忙追着他走了出去。 苏荔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包装袋,感觉这像极了她的人生,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戳成了稀巴烂! 她一把拽开了王婧,将人掼到一边,捡起包装袋,惶恐地拿出了里面的靛蓝色旗袍。 高跟鞋的跟尖,三两脚下去,暗绣的莲花纹断了线,布料勾丝,这旗袍毁了。 完了。 苏荔不知道斯年看见旗袍被毁后会怎么想,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让工作有了起色,还是被人一脚践踏进了泥沼里。 “苏荔,你敢推我?” 王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急步走过去,不小心崴到了脚踝,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苏荔漠然地看着她,全然没有半点扶她的意思。 “你踩坏了这件旗袍,毁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你那伺候人的工作,比你妈还要来得要紧?” 王婧坐在草坪上,依旧气势不减地骂道:“我当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尽做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把我的脸都给丢光了!” 苏荔极其嘲弄地笑了,“谁让你当年生下我的时候,不把我按在水池里淹死?” “苏荔——!” 李政匆忙走过来,将王婧从草坪上扶起,严厉地苛责她道:“不许这么同你妈妈说话。” 苏荔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恨过一个人,恨到见到他的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 他让原来和睦的一家人变得面目全非。 他毁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要不是顾忌着场合,苏荔会上手撕掉他那张伪善的嘴脸。 第21章 鱼死 苏荔想起了那个潮湿阴暗的午后,李政开车过来接王婧离开苏家。 王婧要在姐妹俩个选一个带走。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 苏荔不傻,她明白留下来就得守着清贫,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 跟着王婧改嫁出去,李政一夜暴富,起码能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可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因为她偷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李政站在父亲的病床前,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曾经你拥有的一切,现在全都归了我,感触如何,你这个废人。” “你的老婆跟了我,当初你将她从我身边抢走时,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你的俩个女儿,其中一个得跟我走,你是让大女儿改口,还是让小女儿改口叫我爸?” 她听见一向自恃清高的父亲,折断了一身傲骨,没有愤懑,没有悲怆,他只低低地哀求着: “把她们俩个都带走,算我求你了。” 李政无情地拒绝了他,到最后也没有遂了他的愿。 苏荔看着眼前的李政,身子越发地抖得厉害,她恨得眼里泛了一圈红,声音冷硬地道: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们母女之间的事?” 李政扶着崴脚的王婧,端出长辈的架子,训了她一顿,“看看你把你妈伤成了什么样子,我说你几句怎么了?” “说我什么?”她异常平静地逼问着。 “说你没良心!” 王婧止不住地哭声骂道:“苏荔,我为你规划好了一切,你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这样作践你自己,你是不是蠢?” “被你按头相亲,到处钓凯子,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好生活?” “不然像你这样累死累活地干下去,这辈子都别指望能过上舒坦的日子。” 王婧极尽刻薄地数落她道:“你迟早要嫁人,找个家底殷实的二代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你再这么挥霍下去,到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这就是当初你离婚时,执意要带走我的原因?” 苏荔咄咄逼人地看着她,“就因为我长得像你,身材像你,你就要把我带走,就为了卖个好价钱?” 李政怒喝了她一声,“住嘴!苏荔,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妈妈。” “你少在这里和稀泥!” 苏荔骂红了眼,冲他耍起了横,“伪君子,端什么道貌岸然的作派,我看见你就犯恶心!还有你,我最不耻的,就是活成你现在的这个样子。” 没有预想中扇过来的耳光,也没有淹死人的唾沫星子。 她的骂声空落落地砸在了地上。 周遭出奇地静。 以至于她以为这一切都是错觉,直到王婧的眼泪落下来,靠在李政的怀里委屈地抽泣着。 而李政这个“好好先生”,放软了声音,万分体贴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苏荔迟钝地转过头,就见斯年站在她身后,而陆续跟过来看热闹的那些人,全是上京圈里有钱有势的世家二代。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了手上那条被踩坏的靛蓝色旗袍。 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没人知道她有多么多么努力地向着他靠近,可还是被他看到了这一副最不堪的样子。 她在他妈妈的生日宴上砸场子,她弄坏了他精心准备半年之久的旗袍。 苏荔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跳梁小丑。 而王婧的眼泪,除了彰显出她的委屈,就是放大了苏荔的恶。 她认命地攒紧了手指,既然什么都保不住了,那就—— 一起毁灭吧。 “怎么一个个地都不骂我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说,“这时候嫌丢人了,不吭声,装委屈,刚刚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嘴下留情?” 王婧靠在李政的怀里,只一个劲地哭泣着。 苏荔轻讽道:“妈——,你说我给人当助理丢人,我就问你一句,你知道最远的西守陵园,一块墓地要多少钱?” 第22章 网破 “立碑九万八,最便宜的青石墓都要十三万。” 苏荔太清楚王婧在乎的是什么了。 没人的时候,王婧会极尽刻薄地辱骂她,一旦有人围观,她就会挂上泪水博同情,煽动围观者的情绪一致对外。 王婧在乎的是豪门阔太的脸面。 苏荔见她这么要面子,索性就撕了她这张脸。 “我爸火化的时候,你都没去送他最后一程。” 王婧一直在流泪,趴在李政的怀里不出来。 李政站出来为她说话道:“苏荔,你闹够了没有?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不能回去关起门来说!” “谁跟你是一家人。” 苏荔愤恨地怼了回去,对着王婧不依不挠地道,“妈,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在哪里?” 王婧被她逼狠了,压着嗓音斥了她一声,“够了。” “他的骨灰还放在殡仪馆的寄存柜里。” 苏荔紧绷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爸到现在都还没有入土为安!” “你可以冷血,可以不念及过往的夫妻情分,可你怎么能口口声声地说我当助理丢人?” “没有钱怎么买墓地,没有钱怎么让爸下葬,不用你骂我,我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就只惦记着自己的荣华,只想着将我卖出去,延续你的富贵日子!” 王婧怒不可遏,一巴掌打下去,响亮声震碎了所有人的三观。 她恶狠狠地说,“滚,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苏荔的嘴角破了血,满嘴都是弥漫的血腥味。 她早就料到会挨这一巴掌。 什么话难听她说什么话,什么话刺人她说什么话,她被踩进泥沼里,也要卷上他们的裤腿,沾他们一身的泥腥味。 苏荔没有留在这里供人笑话的必要。 她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上斯年一眼,背对着所有人,她极其狼狈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王婧趴在李政的怀里声声抽泣着,委屈化作了泪水,她怎么哭都哭不完。 可惜在场的二代们没有什么同情心,热闹散场后,他们说起这件事来尽是嘲讽。 孟珩从头到尾见证了这件事的全过程。 苏荔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看到她的泪水滂沱而下,铺满了整张脸,一时间觉得之前的种种,无意间冒犯到了她。 “年哥,要不要——” “删掉。” 斯年横过去一眼,孟珩便低头删掉了发在群里的视频和那些轻狂的发言。 “你将车停在哪里?” “后门。” 斯年朝他伸了手,“把车钥匙给我。” 孟珩刚拿出钥匙,就被他从手上抢了过去,“年哥,姓李的那对夫妇还要不要收拾?” “等我回来再动手。” 斯年朝车子走过去时,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画面都和苏荔有关。 她在凌晨三点还在翻译手稿。 她意外被奖励一笔出差费时,转过头去偷偷地发笑。 她得知转正时慌忙失态,喷了他一口凉面。 之前不知道她缺钱的原因,如今知道了,他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觉得无比地酸涩。 她不该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来做个了断。 他怕她会一时想不开,快步地朝车子走了过去。 第23章 逾矩 别墅区只有一条环形公路通往近郊的市道。 斯年一路开车下去,行到半路都没有看到她的人影,他又折返回去细细地找。 这么短的时间,苏荔不可能走太远。 他将车速降到最低,路过的每一个路口都会看上两眼,最后将车子停在了通往水渠的岔路上。 万一她真地想不开,水渠就是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斯年走过幽闭的小径,在水渠边上发现了那缩成一团的人影。 苏荔抱膝坐在地上,双肩止不住地颤动,她哭得不能自已。 一件西服兜头盖下,将她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吓得她抽噎声一止,慌措地从衣缝里向上探去一眼。 “你的西服——” “罩你,”斯年敛了声音,目光幽沉地看着她,“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她更紧地抱住了自己,那双杏眼里迷蒙出水雾,泛起了涟涟泪水: “我没用……工作——保不住了,赔不起……旗袍的钱,还没钱……买墓地——” “谁说要开除你了?”他嗓音明快地笑了一声。 苏荔哭得头脑发胀,困在固有的认知里出不来,她反应迟钝地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她又是弄坏了旗袍又是砸了生日宴的场子,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斯年见她傻愣愣地给自己判了个死刑,一时间觉得很滑稽,他蹲在她面前,一句句地开解道: “旗袍是你踩坏的?” “不是。” “那事情是你挑起来的?” “不是。” 她求生欲满满地回了他。 他调出之前的那几段频视,拿给她看,“有人拍下了你们吵架的过程,然后发给了我。” 苏荔本以为所有的事都要怪罪到她头上,那种百口莫辩的委屈,在看到这段视频后,全都化成泪水涌了出来。 斯年等她哭声渐小后,才缓声道:“存好这些视频,回去我要找他们算账,该赔的钱,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敢欺负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惊愕地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被划归为了“他的人”。 苏荔上车后,斯年才看清她那被打的半边脸泛红泛肿,清晰地现出了五个手指印。 “你嘴角有血。” 她舔了舔嘴角,血腥味弥漫在嘴里,再用舌头顶住了里面的豁口。 “出血在外边。” 他执起了她的脸,用拇指抵住了嘴边上的出血。 苏荔怔了怔,随即眼神垂了下去,即便她没有拒意,斯年也知道自己的行为逾矩了。 男女之间就那么点张力。 一旦吸引上了,好比栽进了旋涡里,被动地陷进去,完全地身不由己。 他的指尖之下全是滑腻的触感,微微温热,指腹轻轻地摩挲两下,惊起了她垂下去的落眼,眼睫如蝴蝶羽翼地扇了扇。 稍缓之后,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 他喉头滚动了两下,不敢再造次,“偏过脸来,我看看有没有打坏耳朵。” 她的眼神犹疑了一瞬,到底是转过了头。 他的手摸过去,一下就掐住了她肉乎乎的耳垂,目光灼热地压在她脸上,一寸不移。 有那么一刻,苏荔觉得他会亲下来。 斯年终究是松了手,退回到座椅上坐着,一脚油门就将车子开了出去。 他到底是克制住了。 而她也拎得清,一时的情热,散了也就散了。 第24章 算账 斯年送走苏荔后,开车回到老宅,直接去了生日宴会场。 宴会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沈青瑜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拨开身边簇拥的贵妇,迎了他上来。 “阿年,刚才你去哪了,你爸到处找你找不见,我随便想了个由头,帮你搪塞过去了。” “妈,我去帮你取旗袍。” 沈青瑜见他手上空空无一物,笑容凝在了脸上,“旗袍呢?” 斯年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完整地播放给她看。 沈青瑜含着金汤匙出生,作为地产大亨家的千金,她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心机上位女,什么阴私的伎俩没见过。 只是嫁人后端着豪门阔太的身份,她一向雍容大度,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她年轻时是何等地娇蛮。 她看完那段视频,眉头都没皱一下,摆摆手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然后带上几个妯娌小姑,风风火火地朝王婧围了过去。 斯年被她这行动力深深折服,别人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搁她这里,让王婧多活一分钟,都是对她的侮辱。 王婧前来赴宴,无非就是想融进上京圈。 沈青瑜和她撕破脸,别说整个圈子里的人都会排挤她,就连那些有意巴结圈中贵妇的人也会不待见她。 斯年不对女人动手,但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个女人在颐城混不下去。 李政远远地看见有人找王婧说话,还以为她很受欢迎,直到看见她流着眼泪在那里哭诉,他直觉要坏事,匆匆朝她走了过去。 “李总——”斯年在背后叫住了他。 李政回过头来,笑着朝他敬酒道:“小斯总,你找我有事?” “对外经贸协会下个月就要换届选举,不知道景行商贸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协会?” “荣幸之至,要是能得到小斯总的推荐,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 颐城的商业讲究一个圈子文化,进不去这个圈子,连最起码的资源都没有,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 李政接住了斯年抛过来的橄榄枝,哪里还顾得上去管王婧的死活。 俩人就这个话题相谈甚欢,一度达成了口头协议。 斯年吊足了他的胃口,就是要让这唾手可及的东西,因为王婧得罪斯家的缘故,亲手毁在他的手里。 他玩弄的就是人心。 让李政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他戏耍得团团转。 孟珩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年哥,你千万不能陷进去。” “陷什么?” “情网,”孟珩调侃道,“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但是你以老板的身份为苏荔做了这一切,过了。” 斯年低头点了一支烟,神情潦草地吸了两口。 “直白点,说人话。” “苏荔玩玩可以,你不能当了真。” 孟珩提醒他道:“她那个捞女妈当年就是怀孕后以死相逼,才嫁入了苏家,我怕你会重蹈覆辙。” 斯年狠厉地斜了他一眼。 “年哥,我是说万一,你看到的这一切,是这对母女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为的是让你一脚栽下去呢?“ 孟珩试着解释道:“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苏荔的段位就比她那个捞女妈,还要可怖得多。” 斯年收回视线,寡淡地吐出一口烟,“她玩不过我。” 第25章 预支 苏荔隔天就收到一条银行汇款消息,提示她工资卡进账十三万。 她再三核对了转账数额没错后,给周秘打去了一个电话。 “周秘,财务发错了工资,误转了十三万到我的账户上。” “工会有一笔扶助资金,针对困难员工,可以提前预付工资,苏荔,这是公司预支给你的十三万,财务没有算错账。” 周秘进而说道,“我给你写的申请,斯总签字盖的章,程序上没问题。” 苏荔喉头哽咽,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周秘。” 周秘听见电话那端的粗哑嗓音,一时间倍感心酸。 “你不用谢我,这是斯总的意思,我只是照章办事而已。” 苏荔挂断电话后,埋头在膝盖间,没出息地哭了很久。 宣泄过后,浑身舒坦。 心情好似冲破了阴霾,拨开云层,窥见了一泻千里的天光。 苏荔整理好情绪后,方才给斯年打了电话。 “斯总——” “那笔钱到账没有?” “到了,”她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于是表起了忠心,“斯总,我会好好上班,努力工作,绝不辜负你对我的栽培。” 他顿了顿,而后扬起尾音笑了,“苏荔,我不是针对你,换作别的员工遇到了难事,我也会这么做。” “嗯,斯总大义。” 这实打实的马屁,透着清澈的愚蠢,她不会奉承人,夸起人来既生硬又讨喜。 他不自觉地扬了笑道,“那就,周一见?” “不不,斯总。” 她不知为何地紧张,说话都不利索,却又近乎固执地坚持着,“我想请你吃饭。” 电话那端久久地不应声。 她急着给自己找补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管事出何因,于情于理,我都要郑重地感谢你。” “这顿饭非请不可?” “必须请。” 他应允了下来,“你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把这顿饭安排上。” 她连连点头地说着:“好”。 苏父下葬那天,天色阴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苏荔默然地看着眼前的青石料墓碑,无声地和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宋千禾将雨伞撑到她头顶,轻昵地问了声,“在想什么呢?” “千禾,我没有爸爸了。” 她说这话时情绪没什么起伏,可听进宋千禾的耳里,却像一记重锤,一下下地凿在她的心坎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大着步子往前走。” 宋千禾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你现在转正了,工作步入正轨,感情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荔听着伞面上稀落的雨声,抬头望向了远山的雨幕,“什么感情?”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找个男朋友,身边也好有个人照应。” “我对谁都不感兴趣,哪来的什么男朋友。” “你不会还喜欢那个人?” 宋千禾讶异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不会这么死心眼,还要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是又怎么样。”苏荔毫不避讳地谈及那个人,眼神的不自在,还是泄露了她的羞怯。 “那……那就去倒追。” “追过了,”苏荔艰涩地道,“当年……他很明确地拒绝了我。” 第26章 总监 周一例行开会之前,周秘走到苏荔的工位前,出声问她: “会议室布置好了没有?” “布置好了。” “开会资料呢?” “全都打印成册,装在文件夹里,放到了各位老总的座位前。” 苏荔接着汇报道:“茶水也都按照各位老总的喜好准备妥当,随时都能端进去。” “以后这些事全都交给你处理,我不再过问。” 周秘对她越来越放心,教过一遍的东西,她一学就会,而且还做得滴水不漏。 他将一份简历递到她手上,“这是斯总从国外高薪聘请的运营总监,十三点的飞机,你过去接人,安排好她的一切行程,争取这几天让她把合同签了。” 苏荔拿过那份简历,翻开扉页,发现照片上的人是知名校友宋知初时,肩膀一沉,她感到了压力山大。 宋知初毕业于美国常青藤院校,拥有MBA学位,先后在多家跨国公司出任高管,她的能力毋庸置疑。 可她却是出了名地难伺候。 苏荔以前看过她的一篇专访,她为人极其挑剔,香水必须是Joy的冷调玫瑰,床垫必须是海丝腾的蓝白格纹床,一应洗漱用品必须是菲拉格慕的高端系列。 “周秘,预算呢?” 周秘早有准备地将一张信用卡推到了她面前,“斯总说最迟三天后就要和她签合同,之后的一切花销,全由她自己买单。” 苏荔明白地朝他点了头。 她通过校友会的负责人,找到了宋知初的助理,从她那里打听到了许多宋知初的生活习惯。 然后花了三个小时定好酒店,让客房经理按照她的要求,将总统套房布置完毕。 苏荔准点到达机场,接到宋知初后,直接将她送到了四季酒店。 宋知初一向讨厌酒店的廉价清新剂的味道。 她进到套房,闻到熟悉的玫瑰凝露香味,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苏荔。 而后走进淋浴室,她扫了眼洗手台上的一应生活用品,再去到卧室,看了眼床垫和床上四件套,松口道: “用心了。” “宋总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就不打扰您午休了。” 苏荔退出套房后,没有离开酒店,而是等在了酒店的大堂里。 宋知初午睡起来,出了电梯就见苏荔等在那里,她意外道: “你没回去休息,就坐在这里等我?” “宋总,难道我不该在这里等着?” 苏荔温浅地笑着,宋知初越看她越顺眼。 “你是学外语专业的,不去做翻译,怎么会想到来外贸公司上班?” “我大学时为了赚生活费,翻译了四年的外贸手稿,对这行产生了兴趣,毕业后投了简历,就被斯总招进了时维。” “那你说说看,现在卖什么货品的贸易顺差大?” 宋知初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苏荔一下就答了出来。 去公司的路上,她又问了许多海关商税的问题,苏荔全都一一说了出来,她不经对苏荔另眼相看。 俩人顺利地抵达公司。 斯年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宋知初。 俩人是旧相识,他也没和她客套,将合同摆在桌上,体贴地将笔递了过去。 “这合同之前发给你看过,我就不废话了,你直接签字。” 宋知初懒得去接他的笔,“你别欺负我初来乍到,怎么着也要给我个过渡的时间,等我想清楚了再签字。” “怎么过渡?” 她长手一指,点了点边上站着的苏荔,“就她,我要了,给我当个秘书就行,带我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情况,熟悉业务后,我再签字也不迟。” 第27章 外调 斯年意外地看向了苏荔,“你说的是苏助理?” 宋知初抱肘靠向了椅背,冲他点了头。 “年纪轻轻地就当上了你的助理,可见她本领过硬,有她帮忙,我很快就能上手。” “苏荔不是我的助理。” 斯年打量了一眼宋知初,又看了看苏荔,不留情面地将她贬低下去。 “她是周秘的助理,刚来公司没多久,对公司的情况不了解,你想要助理,我可以把周秘借给你用几天。” “那怎么行?” 宋知初坚决不肯,“我哪能用你的大秘,这事传出去,我在颐城还用不用混了?” 她开玩笑地说:“就苏荔合适,何况我这个人看重的是眼缘,认定的事一定会做到底,认定的人,向来不会轻易放手。” 苏荔站在一旁,听到斯年让周秘过去给宋知初当助理,就知道这里的水很深。 尽管她不清楚这背后的原因,也知道这个助理不能当。 宋知初激将他道,“斯总要是舍不得,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斯年扯了扯嘴,狡猾地笑了,“苏荔,你的意见呢?” 苏荔不敢有意见,在座的大佬她一个都得罪不起,如果非要得罪一个的话—— “斯总,我是周秘的助理,这事我听周秘的。” 一直站在边上当作背景墙的周秘,忽然被拎出来做了“挡箭牌”,他漠然地看了眼苏荔,终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皮球踢到他脚下,他不能像苏荔一样,再将球踢到斯总跟前。 “苏荔能到宋总手底下做事,那是她的荣幸,我没意见。” 他以退为进,话锋一转道:“不过她资历尚浅,要是工作中出现什么纰漏,给宋总带来了麻烦,我就要将她换回来。” 苏荔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周秘这是给她留了一条后路,好让她随时能撤回来。 斯年将宋知初送出去后,单独留了苏荔下来说话。 “你知道宋知初为什么点名要你做她的助理吗?” 苏荔不敢多想,更不敢趟这个浑水,“斯总,您说。” 斯年见她越发地会抖机灵,比以前长进了不少,不过道行还是太浅,远不是宋知初的对手。 “宋知初这次回国,不止时维,就连时维的对家都有意聘请她为高管,猎头们都在盯着,这个合同必须签下来。” 他长身靠在转椅上,目光深静地看过去,“可是她还在犹豫。” “我本意是让周秘去做她的助理,周秘行事稳妥,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她却点名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将话点拨到这个份上,她再迟钝也明白了过来。 “我资历浅,做事拿捏不了分寸,她随便套两句话,保不齐我就兜底交代了出去。” “你是总裁办的助理,参与了公司所有的重要会议,就连会议纪录的初稿都是你拟定的。” 斯年直截了当地说,“换作我是宋知初,我也会拿你下手。” 苏荔的肩膀上压了两座大山,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挑了眉问她: “你现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维的业务情况可以说,分公司的错账乱账不能说。” 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费尽心机地将宋知初从国外请回来,是让她给我收拾烂摊子,不是让她被烂摊子吓跑的,苏荔,你不要把事情给我办砸了。” 第28章 蹦迪 宋知初走出裕丰大厦,要带苏荔去酒吧。 她坐进车里,扫了一眼苏荔身上的包臀裙,嫌弃道: “你就穿这个去蹦迪嗨歌?” “宋总,刚下班,我还来不及回家换衣裳。” “那正好可以买身新裙子。” 宋知初唤了司机,直接将车开去了附近的商场。 一路上,苏荔都在劝说她不要去酒吧蹦迪: “宋总,我知道这街区有家正宗的川菜馆,要不开车过去,您尝尝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我对吃饭不感兴趣,只对纵情享乐有兴致。” 宋知初一扫之前的沉闷,颇为豪爽地道:“为了欢迎我回到颐城,今夜不许扫兴,怎么疯怎么玩,我们不醉不归。” 苏荔头皮一紧,隐隐预感到大事不妙,她要是酒后吐真言,回去不得被斯年狠狠地削一顿! 她心事重重地去到了商场。 宋知初在奢侈品门店里挑挑拣拣,忽然问了她: “苏荔,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宋知初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夸张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像她这样有颜又有料的女人不多,何况外放可以性感妖娆,内收可以温婉娴静,这样的极品更是少见。 “穿上这条裙子,今晚就帮你找到男朋友。” 苏荔见她挑出了一条黑丝裙,介意地看着那后背上可有可无的丝带道: “宋总,实不相瞒,我一个打工人,买不起这条裙子。” “我带你出来,你只管尽情放纵,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宋知初将她推进试衣间,等了片刻,看见她穿出来的上身效果,颇为满意地替她买了单。 车子开到酒吧一条街,停在了格跃夜场的门前。 苏荔穿过一楼雅致的清吧,跟着宋知初上到二楼。 侍应生殷勤地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激荡的爵士乐轰然炸响,贯穿了她的耳膜。 炫目的灯光,对瓶吹的豪饮,舞台上劲歌热舞的男男女女,都向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苏荔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临时怯场了。 宋知初却拉过她的手,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宋总,我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那就上台跳舞。” “我四肢不协调,不会跳舞。” 宋知初将她按到高脚椅上坐着,将香包外衣全都扔进她怀里,交代道:“那你就坐在这里,好好地看着我跳。” 斯年还在公司加班,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不断地传来短信抵达的“嘟哒”声。 他拿过手机,点开消息栏,里面全是信用卡消费的提示信息。 有来自商场的,有来自外卖订单的,更多的则是格跃酒吧的消费账单。 他将周秘叫进来,将手机甩给他看。 “宋知初带苏荔去了格跃酒吧。” “白领最喜欢聚到那个酒吧,我担心宋总会被对家的猎头盯上。” 斯年斜了他一眼,“与其担心墙脚被外人挖走,不如想想苏荔三杯酒下肚,脑子不清楚,什么话都往外面说。” 他甩了脸色道,“苏荔去酒吧这事,有没有跟你报备?” 周秘梗着脖子道:“没有。” “这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你怎么教手下做事的?” 斯年捞起椅背上的外衣,匆匆地往外面走,“这女人平时看起来机灵,关键时候犯迷糊,被人卖了,都还在那里帮人数钱。” 第29章 三瓶酒 司机驱车前往酒吧一条街,将车停在了格跃酒吧门前。 “斯总,到了。” 斯年解开两粒扣子,松了松领口,在侍应生的恭迎下,他将外衣捞在手里下了车。 一楼的清吧怡情小雅,散坐着少许酒客。 二楼的舞池鼎沸热烈,轰鸣的乐器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卡座,没看见苏荔的人影,目光掠过舞池里的男女,不确信地定睛去看,宋知初对面那个又蹦又跳的女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穿了身紧致的黑丝裙,在暗夜里分外妖娆。 裸露的肩背在几许丝带的缠绕下,张扬出禁锢的美感,扭臀摆腰的动作间,玲珑的曲线在绚丽的灯光里动态更迭。 斯年躁动地扯开了领口,将外衣搭在吧台上,问调酒师要了一杯“曼哈顿”。 他抿上一口酒,目光深幽地盯着舞池里的那个人不放。 苏荔在炸裂的音乐里,听见宋知初扯着嗓门嘶喊道: “你跟着我好好玩,我带你释放天性!” 她的灵魂都要被喊崩了,哪还有什么天性可以释放,不过面上还是要应承着: “宋总!你和时维签约,我才可以跟你好好干,陪你一起出来疯玩!” 宋知初把手搭在耳后,装聋地喊道:“什么?你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苏荔跳到她面前,打算凑到她耳边说话,谁成想她一个转身,很快就隐没在人潮的暗流里。 她不甘心地追过去,迎面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一下就被弹了回来。 挡在她面前的肌肉男伸出手,试图摸上她被撞的额头,被她扬手打了下去。 “我没有恶意,”肌肉男体贴道:“只是想看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不用。” 苏荔冷脸怼着他,转身往外走,忽然被另一个高瘦的男人堵住了去路,她往旁边看去一眼,左手边上果然站着个不认识的留须男人。 她被这一伙三人给盯上了。 肌肉男将手机伸到她面前,舔着脸笑道:“美女,认识一下,留个联系方式再走。” 苏荔没理他,她打定了主意,但凡这三个人敢上手,她就喊人,把事情闹大,不信治不了他们。 一件西服披上了她肩头,继而旋身一转,她被牢牢地禁锢住了胳膊。 “救——!” 苏荔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斯年时,撕扯的嗓门瞬间哑火。 “救什么,救命么?” 斯年隔着西服揽上她的腰,狠厉地看向那三人,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不是来救你了。” 苏荔微醺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将她裸露的肩背拢了个严实,挡住了那些人贪婪的目光。 三个人见无机可趁,识趣地离开了舞池。 “你跑到这里来蹦什么迪,宋知初呢?” “我之前在卡座里坐着,对家的猎头过来找宋总,我就赶紧跑上来了。” 她邀功道:“斯总,那些人全都被我挤兑走了,我迎合宋总的喜好,一下就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怎么个拿捏法?” “我混成了宋总的心腹,可以说服她签约。” 斯年凑近她跟前闻了闻。 “喝了多少酒?” “三杯。” 他了然地笑了,“难怪飘成了这样,你怎么不上天呢?” 苏荔选择了战术性沉默。 她还想借着炸裂的音乐作掩饰,装一装耳聋,假装没听见,结果打击乐骤然止息,曼妙的舞曲扬遍了全场。 酷炫的灯光一收,暧昧的光影尽数落在了舞台上。 斯年收紧她的腰身,踩着节拍,随意地带着她在舞池里跳起了舞。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飘?” 苏荔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醉酒说大话这个事实,她岔开了话题: “斯总,鑫海国际开出八位数的年薪,要挖宋总过去作副董。” “你怎么知道的?” “我灌了两杯酒,装作醉酒的样子,凑到宋总身边,偷听到了她和猎头的谈话。” “你怎么确定,这不是宋知初故意让你听见,好借机跟我抬身价的手段?” 她醉意上头,被这话成功地绕进了死胡同里,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见她烧干了脑子里的CPU,一脸死机的模样,忽而笑出了声。 西服摩挲着黑纱裙,手上传来粗粝的触感,一下下地搔得他心痒。 斯年干脆扣紧了她的腰身。 苏荔的腰肢细细地扭,好似水纹脉脉波动,一下又一下地撞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手感清晰地摸到了那紧致的曲线,掌心不可控地贴上去,跟着她扭腰的弧度轻轻地侧摆。 舞池里到处都是贴身热舞的男男女女。 俩人隐在人群里并不突出。 只有苏荔知道,在无声的接触里,她的心事在发酵,胀得她心口满满当当。 一舞结束,斯年领着苏荔走下舞池。 宋知初靠在吧台上,举杯朝他敬了一杯酒,“斯年,难得见你这么有兴致,居然跑到这里来消遣。” “还不是跟你学的。” 斯年看着苏荔窝在沙发上坐着,酡红着一张脸,双眼越发地迷瞪,酒的后劲上头,眼看着她就要倒下去了,他追究道: “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就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人是你灌醉的,你得把她送回去。” “别,这事你可别赖在我身上。” 宋知初从吧台上挺起身,极力将自己撇了个干净,“酒是苏荔自己点的,也是她自己喝下去的,我还以为她酒量不浅,谁成想她软豆腐一块,这么不经事。” 她见他脸色不善,不得不放低姿态,好商好量道: “我难得回来一次,还没玩得尽兴,怎么能草草地回去?既然你来了,不如你将苏荔送回去?” 斯年放了话道:“下次你再带她来这种地方试试?” 宋知初:“不带了,我犯不着给自己找罪受。” 斯年看着眼神逐渐涣散的苏荔,不经怀疑道:“你到底给她喝了多少酒?” “三瓶。” 宋知初见他杀了一道眼神过来,急忙辩解着,“不是我让她喝的酒,是她自己灌的三瓶酒。” 第30章 咬唇 回去的车上,苏荔枕在斯年的怀里,醉醺醺地睡了过去。 斯年试着扶她坐起,她跟没骨头似地一坐就倒,他试了几次无果,索性便由着她去。 车子路过一个水坑,颠簸了一下。 他抬手护住了她的脑袋,皱眉呵斥了一声,“慢点。” 司机背后窜起一股凉意,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道,“是,斯总。” 他低头,就见她双眼迷离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双秋水剪瞳里泛起水雾,透出一股天然的傻气。 而后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酒嗝。 他僵住了手,警惕地道:“不许吐。” 她侧过身,轻轻地揽住他的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还是止不住地打起了酒嗝。 斯年的目光落下去,伸手探进西服里,在她裸露的后背上一下下地轻拍着。 苏荔呓语了两声,打了两个酒嗝后,渐渐地没了动静。 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明明触感嫩滑,皮肤上沁着凉意,他的手掌却像烙铁一般滚烫。 车子停在小区的栅门前。 司机定定地看着车前玻璃,提醒道:“斯总,到了。” 斯年轻轻地晃了一下脚,苏荔就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爬起身,看见车窗外熟悉的小区,醒了醒神,知道这是到家了,于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站在过道上,她忽然犯起了迷糊,一时间不知道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你不是住11栋602吗?” 斯年用力地甩上车门,“砰”地一声响,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前面黑魆魆的小道。 “嗯,是11栋没错。” 她只是有一点点困惑,“11栋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他大步走过去,拎起她后领的西服就将她提到了左边,押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感应灯接续亮起,光亮直抵楼层。 斯年摸出包里的钥匙,旋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苏荔在玄关处换了鞋,脚步虚浮地走进客厅,扑倒在了沙发上。 “我口渴得厉害,头晕,走不动路,你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他将钥匙扔在鞋柜上,见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走进厨房,好心地给她找杯子倒水。 “左边柜子,下面第一格里有玻璃杯。” 她歪在沙发上一通瞎指挥,“不要净水器里的水,要冰箱里的凉水,要是能加点蜂蜜和柠檬就好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将玻璃杯搁置在茶几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无情地吐槽道: “醉成这副模样,还想喝蜂蜜柠檬水,起来。” 苏荔慢腾腾地爬起身,拿过那杯温水,一口灌了下去,而后冲着他一脸实诚地道:“还要。” 斯年眼里藏不住地笑了,他给她续了一杯水,这次却不急着给她。 难怪宋知初要诈她,就她这副天然呆的样子,酒后吐真言,委实是对付她的好法子。 “苏荔,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这话他憋了许久,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她。 上次出差,在酒店的套房里,她说他从来不会记得那些小事时的语气,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木愣愣地看着他,似是听明白了这话,又好像什么都听不懂。 “我没失忆,可是我以前真地没见过你。” 他试探甚至怀疑地问道:“苏荔,我是不是和你的白月光长得像,你把我看作是他的替身,才会对我说出那种似是而非的话?” 苏荔的表情碎裂出痕迹,她的眼里涌出万千情愫,那样直观的破碎感,让斯年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有人愿意被当作替身看待,尤其是白月光。 她对他有“引”而没有“诱”,只是这样刻意的吸引,已经让他出离地愤怒了。 斯年凑到她面前,周身散出危险的气息,逼问着她: “你刻意地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苏荔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当年他要是接受了她的告白,后来的他们又会怎样? 她倾身过去,毫不迟疑地封住了他的嘴。 咬唇,厮磨。 她攀上他的肩头,动情地吻住了他。 斯年的火气没有消下去,反倒是蹭蹭蹭地往上涨,可是他没有推开她。 苏荔经过这一番孤勇后,酒醒了大半,她畏畏缩缩地松开手,止不住地往沙发边上坐过去。 他戾气横生地骂道:“你他么吻的是谁?” “斯年。” 她语气坚定地顶了回去,不是什么白月光,也没有什么替身,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他长手一捞将她扯回来,抵住她的后脖颈,强势地回吻过去。 以牙还牙。 还非得吻到她舌根发麻才罢休。 他低眼瞧着她唇上泛起的莹润水泽,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眼看了上来。 “苏荔,看清楚了,我是谁?” “斯年。”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坚定。 他的手从她的后脖颈往下滑,抚过后背,顺着后脊线滑到腰肢,将她拥在了怀里。 她颤栗地绷紧了身体,双手搭在他身前,微微地张了嘴,在他贪婪地吻下来时,再次咬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