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要去见你》 1、去见你 《明日我要去见你》/兔禾 文学城首发2023/05/01 总有一天,烈焰点雪,会将寒冷的荒野烧成春天。 ——序 雪烟到站后,提着笨重的行李箱,下了车。 她刚转过身,隆隆声响起,公交车瞬间往前蹿,被尾气扑得灰头土脸。 好险她戴了口罩,没太狼狈。 雪烟抿着唇,掌心抹了下脸,又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 盛夏带风,有夜来香。 烟波蓝的天空勾出金橘,万籁沉淀,远处灯光漫漶成海,显得格外虚幻。 就像她此时的心境。 雪烟这会又累又饿,脑子反应慢。 茫然地站了会,才低头看裴秀颖发来的信息。 她曾经有着最幸福的家庭,现在却沦为眼前这串短小的地址。 等着她的,又是前途未卜。 雪烟一路跟着手机导航走。 天气炎热,即使是夜晚,她仍是出了些薄汗,腮颊滚烫,几缕发丝粘在额头。 脸上痒意更甚,她克制住想挠的冲动。 往前走没几步,周围渐渐萧索,旁边巷子老旧破败。 雪烟的心渐渐悬了起来,总是回头看,疑神疑鬼的,怕有人跟着自己。 手机铃声忽地响起。 雪烟吓了一跳,低眼一看,发现是裴秀颖的来电。 她停下脚步,缓了下呼吸,才接通电话。 “妈。” 裴秀颖声音温柔:“到哪了?” 雪烟也没那么害怕了,温吞道:“下车了。” “吃饭没?” “还没。” “别在外面吃。到舅舅家就能吃上热饭。” 雪烟轻应了声:“嗯。” 或许是愧疚,裴秀颖语气比平时更轻,“你皮炎好点没?” 雪烟摸了下脸上的红色凸起,选择了撒谎。 “好点了。” “那就好。到舅舅那,要记得听话。”她像天下所有普通的母亲,絮絮叨叨的,“别老惹麻烦,有活就多帮帮忙。” 惹麻烦。 这话像鱼刺扎进雪烟的心里,她低声反驳,“我能惹什么麻烦?” 裴秀颖只当她犟,唉声叹气的,又无可奈何,只能说:“要不是你惹到静怡,也不至于要去舅舅那。” 雪烟抿了下唇,坚持道:“我又没偷钱。”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雪烟没接话,沉默下去。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行了,到舅舅那和我说一声。”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裴秀颖没跟她僵持,转移了话题:“如果皮肤还很痒,明天再去医院看看。今天太晚了,要好好休息。” 雪烟攥着兜里仅剩的三十元,抿了抿唇,实话实话。 “没钱。” 裴秀颖顿时消声,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我等会问你林叔拿点钱,都过敏这么久了,总要去看的。” 雪烟笑了下,也没抱太大希望,正准备拒绝。 电话那头有女声隐约传来,是继妹林静怡撒娇般的抱怨,“妈,你还在和别人打电话啊?都几点了还没做饭,我好饿啊。” 裴秀颖小声应了声,又连忙和雪烟道:“你妹回来了,我得赶紧做饭,宝贝注意安全哈。” 没等她应话,裴秀颖立刻掐断了电话。 别人。 雪烟静静站着,细想这两个字。 她才是真正的外人。 生父离世,母亲再婚,裴秀颖许是爱她的,将她放在身边照料。 只是林静怡心眼小,不断找她的茬。 继父又有心偏袒,冷眼旁观。 裴秀颖人微言轻,实在无能为力。 大人的劝阻只是火上浇油,两人持续爆发冲突。 时间长了,日子过得黑云压境,所有人都鲜血淋漓。 雪烟的生命在争吵中破碎,像活在极地冻港,最后,也不必苦求太平,她终于等来一场大赦。 林季同最后做主,由裴秀颖打点,将她送到舅舅家。 解决了她,等于解决所有纷争,能换来所有人的安宁。 雪烟抬头,遇着月光。 亮得冒烟的月亮,照得人孑然无依。 但那也是光。 雪烟不再多想,拐进雁江巷,背影消失在深浓的夜色里。 ……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尖锐的震响。 风好闷热,吹得她喘不过气来。 街头巷尾都是陌生人审视的目光。 雪烟有点紧张,忍不住提了下口罩。 空气灌进来,她松了口气,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周围。 雁江巷属于老城区,苔壁纹理颓败,握手楼落索,充斥着三教九流的人。 大约是为了省钱,很多家捻灭电灯,烛光如家豆。 路灯像腐朽的灯笼,忽明忽暗,诡异得可怕。 雪烟强压下饥饿感,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她一天没吃饭了,这会有点头晕眼花。 眼见快到舅舅家了,雪烟突然收到了舅妈的电话。 巷子安静得过分,电话那头人声滔滔,麻将撞击声刺耳,穿过耳膜,又散在风里。 雪烟脚步缓慢,听见她先是说了“碰”,才说:“雪烟,我现在有事。” 她的耐心并不多,语速极快,“你舅得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你自己先在外头吃点。” 雪烟微怔,还没来得及出声。 对面已经挂断,只留下一串冰冷的嘟嘟声。 一个不算太好的开始。 雪烟收拾好心情,转身往外走,看见对面一家便利店。 她身上钱不多,只买了个单薄的三明治。 她一边细嚼慢咽,拉着行李箱在街上游荡,边打发无聊的时间。 路上,舅舅裴良朋怕她没钱,在微信转来100元,让她吃顿好的,还叮嘱她别走太远。 雪烟没好意思收,就装没看见。 饭点到了,市井长巷骤然鲜活起来。 形形色色的声音捣打人间,食物散发体温,开始疏懒地巡夜。 路过一个水果摊,雪烟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 裴秀颖估计是觉得和哥哥关系好,没有给她准备上门礼,但雪烟心里过意不去,初次登门,她一个寄宿的人,总得懂点人情世故。 夏天时节,正适合吃西瓜。 雪烟找了个摊位,摊上西瓜又大又圆。 老板娘坐着塑料凳,低头玩着手机,约莫四十来岁,圆润脸,吊梢眼,鼻子很塌,身材微丰。 雪烟指了下西瓜,小声问:“这西瓜多少钱一斤啊?” 老板娘头也不抬,随嘴说:“两元一斤。” 有点贵。 雪烟算了下价钱,钱勉强够用,于是说:“麻烦您帮我挑个甜的西瓜,谢谢。” “行。”老板娘这才抬头,看到她戴着口罩,裸露的皮肤又红又肿,霎时警觉起来,“小姑娘,你这皮肤咋回事啊?” 雪烟没少遇到这种事,只能尴尬道:“神经性皮炎。” 老板娘学历低,没听过这陌生的病症名,身子往后仰了下。 “不会传染人吧?” “不会的,您别担心。”雪烟摇头,笑着解释,“精神焦虑的人就很容易这样。” 她主要是这个原因。 老板娘还是不信:“真的?那你看过心理医生没?” 这话很冒犯,雪烟还是好脾气道:“这和精神病没关系,倒是和过敏有点像。” 老板娘这才松了口气,又感到抱歉,笑了下,“小姑娘,你别介意,我年纪大了惜命。我给你挑个好瓜,刚不好意思啊!” 没等雪烟说话,她就火急火燎上称了,“这个包甜,给你打个八折哈,20元。” 雪烟没计较刚才的事,掏出现金来,放在称旁边的零钱盒里。 老板娘将西瓜装好,特地套了两个塑料袋,“来来来,拎着,这样就不怕摔地上了。” “谢谢。” 雪烟接过,转身就要走。 老板娘叫住她:“小姑娘。” 雪烟回头:“嗯?” 老板娘摆了下手,笑得憨厚,声音带着歉意,“多来我这,给你多打几次折。” 雪烟弯起唇角:“好嘞。” 雪烟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西瓜又重,手指被塑料袋勒得青紫,胳膊酸得紧,沉甸甸往下坠,像被蚂蚁攀着叮咬。 舅舅家在对面,过条马路就行了。 这边基建落后,路都窄小.逼仄,十字口更是没红绿灯,行人和开车的都不太注意规矩。 远处忽然传来可怖的震天响声。 雪烟有点出神,没注意听,也没看马路,便匆匆迈了脚步。 她才刚走到路中央,侧边蓦地打来刺目的黄光。 机车的轰鸣声瞬间响彻耳畔。 像愤怒的嘶鸣,其声猎猎。 “滚开——!!” 雪烟下意识偏头,被光刺到眯起双眼。 透过模糊的光晕,她隐约看见有三个少年,戴着头盔,脚跨重型机车,以不要命的速度呼啸而来。 距离以疾速拉近。 隔着头盔,黑衣少年眸中迸出点刺般的寒光,他疯狂鸣笛,爆裂地怒吼,震天彻地。 “前面的傻逼,给老子滚开!” 雪烟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其他两个也慌了。 “操,她怎么回事?!” “燃哥,怎么办?” “躲啊!你们想撞死人啊?!” 三人只能紧急刹车,轮胎碾过马路,掀起劲风。 地面的摩擦声尖锐,仿佛能割破黑夜。 “砰砰——”两声。 少年们被冲力狠狠甩在地上,又撞成一团。 由于惯性,机车重重地摔了出去,机械刮过地面的巨响,听得人牙酸耳麻。 这一切不过几秒的事。 视野重新恢复正常,雪烟这才意识到什么。 她吓得头皮发麻,后退几步,攥紧袋子提耳,呼吸急促。 她尚未还魂,心脏还在紧绷,就听见头盔被砸碎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咒骂。 一道高大的阴影截住她视野里的光。 下一秒,她对上一双野蛮漆黑的眼,森冷的嗓音刮痛她的耳膜。 “你他妈聋了啊?!” 2、去见你 雪烟屏住呼吸,被吓得彻底钉在原地。 事实上,造物主总是格外偏心。 十七八岁的少年,暴烈的脾气,脸比青春更张扬。 他一身黑色机车服,肩宽腿长,胳膊结实有力量,将衣服撑出立体的棱角。 刀裁般的轮廓,黑发微乱,断眉冷戾,耳钉冒着寒光。 他的眼睛很深。 像被乌云遮住的黑色月亮,风一吹,银光乍现,光立刻凋谢,又剩冷与黑。 浑身冷漠又狂妄,痞气在他骨子里浸了个透。 他正冷睇着她,薄唇不咸不淡挑着,下巴有擦伤渗血。野蛮浪荡的英俊,反而冲撞出一股让人口干舌燥的欲感。 雪烟从来没见过这样野蛮张扬到极致的人,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少年冷声:“不道歉?” 眼神戾气深浓,表情更是不善。 雪烟心脏猛缩,不自觉后退一步。 少年指腹蹭过下巴的血丝,腮颊紧绷,语气阴沉。 “怕了?你刚不挺勇的?” 雪烟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僵得卡壳。 半晌没动静,少年不耐烦了。 “说话,你他妈聋了?” 雪烟被这吼声吓得一激灵,耳膜嗡嗡作响。 这群人浑身痞气,看着就是不学无术的混混,绝对不能招惹。 她下意识鞠了个躬:“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们没事吧?” 少年眸光生刺,“你瞎啊,我们这像没事?” 又瞎又聋,他是一次性全骂完了。 “……对不起。” 雪烟脑子一团浆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平息他的怒火。 另外两人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将机车扶了起来。其中瘦点的男孩,头发偏长,微卷,脸上挂了块淤。 他“啧”了声:“燃哥,这妞都快被你吓死了。” 少年冷淡睨他:“怎么,怜香惜玉了?” “这里乌漆嘛黑的,她又戴着口罩。”尹星宇噗嗤一声笑了,“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当我饥不择食?” 少年半眯着眼睛,冷笑道:“那我问你,你见过有人这样道歉的?” 他明显动怒了,尹星宇不敢惹他,顿时消声。 另一个高个男孩唇角带笑,有那么点看热闹的意思。 “小姑娘,听见没?阿燃不满意你这道歉。” 雪烟有点六神无主。 她刚搬来这,不想惹出事端,错也在她,车摔了,人也伤了,也只能尽量争取原谅了。 她脑海过了遍话术,语气也小心翼翼的。 “对不起,我刚确实没注意路况,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的伤……” 少年忽地打断她:“你胆够肥啊。” 雪烟没听懂:“什么?” 少年讥讽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狠相毕露。 “长眼睛不看路,找死找到我面前来?” 雪烟没出声反驳,只想尽早脱身,别惊动家里人。 虽然她身无分文,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尽量和他们争取协商,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雪烟看了眼路边的狼藉,还好车摔得不算太严重,也许事情没她想象得糟糕。 她纠着指尖,主动提起:“那个……关于赔偿的事,我们可以协商吗?” 心里没底气,声音也显得微弱。 陆京燃面色冷冷,“ecossees1,你赔得起?” 雪烟没听过这牌子,茫然了一会,小声问:“很、很贵吗?” “20辆奔驰的价格。”魏明知忍不住笑了,上下打量她的穿着,似乎觉得她说话天方夜谭,“100个你都不够赔的,你很有钱?” 雪烟也不太了解机车,但确实没想到这几块破铁居然比奔驰宝马之流还贵。 她沉默了,身上还剩5元钱,这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雪烟硬着头皮,老实道:“暂、暂时没钱。” 见她坦诚得过分,尹星宇哭笑不得,“妹妹,你这哪是赔钱的态度啊?” 雪烟坐立难安,一颗心乱得厉害。 她太卑微了,只能厚着脸皮说:“写欠条可以吗?你们信我,我现在还不起,但以后慢慢还,总会还清……” 身后没有退路的人,永远会自我矮化,长期缺乏自信,骨子的怯懦是瞒不住谁的。 见她白着脸,可怜兮兮的。 魏明知热闹也看够了,拍了下陆京燃的肩膀,满口息事宁人的意思。 “算了,她就是个穷学生,我们的车都有保险,别为难人家了。” 雪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陆京燃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擦亮火苗,低头时下颚利落分明。沉默间,黑夜里亮起一抹猩红。他深吸一口,喉结滚动,薄唇溢出一圈絮烟。 他也不说话,冷冷睨她,眼神野蛮而不收敛。 像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雪烟捏紧塑料袋,手脚止不住的发软。 少年注意到她颤巍巍的手,眯起双眸,眼神又冷又亮。他扬了扬下巴,“这什么?” 雪烟心脏突扑突扑的,“西、西瓜……” 他忽地逼近,距离拉得很近。 雪烟以为他要打她,登时吓得闭上嘴。 陆京燃吐出口烟,语气冷漠:“给谁的?” 雪烟说:“给家人的。” 是见面礼,也是敲门砖。 微不足道的东西,仅仅二十元,或许能让她寄宿的日子好过点。 陆京燃低眼睇她,一身暴烈的烟草味迫人,“那换个方式。” 声音被烟熏得低哑,显得格外勾人。 雪烟微愣:“什么?” 陆京燃弹了下烟灰:“爷呢,从不打女人的。” 这话听着吓人,雪烟吓白了脸,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你这事干得太傻逼,我们差点就背上人命了。”陆京燃揿灭烟头,扬了扬下巴,继续说:“这西瓜就当赔罪了,你有意见没?” 雪烟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她简直不敢置信。这么低的要求,分明就是在做慈善。 雪烟连声道谢,准备把塑料袋递给他。 下一秒,陆京燃忽地俯身,扯过她手里的袋子,狠命往地上一掼,西瓜摔了个稀巴烂。 雪烟猝不及防,吓得头皮一炸,差点破喉大叫。 地上鲜红的汁水从袋子里淌出来,刺人双目。 她双手捂着脑袋,眼眶里蓄着咸泪,视线也虚飘飘的,糊成一团灰红色,不落实地。 陆京燃直勾勾盯着她的脸,冷戾的目光在她身上溜几圈,见她瑟瑟发抖,似乎满意极了。 他扯了下唇角:“行,扯平了。” 雪烟忍着泪,不敢抬头看他。 她更不敢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怕等会行李箱都被他砸了。 要是闹到家里人都知道了,事情就真的大条了。 但雪烟又不敢立刻走。 毕竟这混蛋看着脾气坏透了。 雪烟只能像个鹌鹑,低着头,僵在原地不动。 尹星宇收回眼,提醒道:“燃哥,折腾太晚了,咱们还得赶到赛车场。” 也不知是真赶场子,还是看她过分可怜。 陆京燃瞥了眼左手腕的表,突然拽住她的马尾,弯下腰来,逼近她。 “抬头。” 她惊得身体一抖,这人力道又大,头皮被扯紧,雪烟吃疼,皱起了眉。 陆京燃重复,指间用力,语气阴沉:“我让你抬头。” 雪烟被拽得头皮发麻,只能抬头透过泪光看他,他眼底都是化不开的戾气。 她不敢眨眼,怕眼泪没出息地落下来,她知道,这混蛋就想看见这个。 “今天算老子倒霉。” 他再度开口,声音紧咬着她,像最凶恶的野兽,“别让老子再见到你。” 他松开手:“赶紧滚。” 雪烟不敢多留半秒,拉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跑了。 尹星宇捋了把卷毛,看着陆京燃,咋舌道:“真放过她了,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他刚还以为他和魏明知都劝不住他的。 魏明知摊手:“那不然?那妞穿着打扮看着就穷,你还想逼良为娼啊?” “那也是。”尹星宇揉了下脸,疼得龇牙咧嘴,“妈的,得亏飙车久,都摔习惯了。” 魏明知皱眉:“阿燃,摔成这样了,还去飚不?” 陆京燃没说话,紧盯着雪烟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显然怕极了,裙摆随风飘蓬,露出一大截大腿的肌肤。月光下,泛着象牙白的色泽,就快要溶于黑夜。 陆京燃站直身子,冷不丁地想起她那双眼睛。 大而圆,眼里有光流荡。 夜晚太黑,又隔着一层碎发,他只朦胧感觉到,眼神还挺楚楚可怜的。 裸露的眉眼有红通通的凸起,像长了什么东西。 陆京燃顿时皱了皱眉。 啧,还戴口罩。 怕是丑得不敢见人。 - 雪烟挂断裴良朋的来电。 舅舅等会来巷口接她,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异样。 她拍了下脸颊,缓和着情绪。 不一会,裴良朋走出巷子,见到她连忙招手。 “小烟,在这呢。” “舅舅。”雪烟拖着行李箱,小步跑过去,“其实你不用来接我也可以的。” “天色晚,巷子又多,我怕你迷路了。”裴良朋带着她往里走,又问:“吃过晚饭没?” “吃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 很快到了门口。 打开门,齐兰夏还没回家。 一个瘦高少年正斜在沙发上,听见动静偏头,冷淡的视线在她身上兜一圈。 这是舅舅的养子,裴池。 雪烟只在小时候和他见过几面。 齐兰夏早年生过一场病,失去了生育能力,于是两夫妻便抱了个孩子回来,当做亲生的养。 但外婆不喜欢齐兰夏,连同不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于是这么多年,他都没能回去老家过个年。 雪烟局促地站着,小心朝他笑了下。 少年像没看到,冷淡地回过头去。 雪烟收了笑意,垂下眼。 裴良朋将她带到他面前,“小池,这是你表妹雪烟,现在开始住咱们这,平时你多照顾着她。” 雪烟主动出声:“表哥,你好。” 裴池点了下头,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皱了皱眉,敷衍地应了声。 “你好。” 看见他的反应,雪烟意识到,这个表哥并不喜欢自己。又一个不太好的开始。 裴良朋粗线条,倒没看出什么,直接将她带进二楼阁楼,叮嘱几句,就出了门。 雪烟将行李箱放在门边,环视四周一圈。 这明显是个杂物间,刚被收拾干净。 一张薄而窄的木床,一个布料衣柜,一张书桌,逼仄得转身都困难。 父亲去世前,雪烟一直过着富足的生活,不曾体会过缺钱的感受,即使在继父家住,也比这舒服些。 不过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已经很满足了。 3、去见你 隔天清晨。 雪烟醒得早,在别人家,她不敢睡太晚。 她有点混沌,等意识回笼,才坐起身来。 昨天收拾得太晚,衣柜敞着,里头挂着一批舞裙。 这是雪玉树以前买给她的。 她天赋高,以前拿了不少舞蹈比赛冠军,但他去世后,家里情况急转直下。 裴秀颖忙着寻找新的饭票,也就不愿意在风花雪月的事上再浪费钱。 雪烟也不敢提起,背着她练,到底没丢了底子。 天气太热了。 雪烟晃着领子,散开全身的热气。 房间有个风扇,旧得她不敢开。室内闷得难受,她一晚上都在出汗,醒了好几回。 雪烟隔着窗户,望向窗外。 一栋栋窄楼四壁斑驳,窗栏腐锈,间距小得能握手,窗边有棵老树,绿得青葱。对面晾着未干的衣服,连阳光都没有,更别谈任何风景了。 艰难生存的人都起来了,锅碗瓢盆叮咣响,还有早餐叫卖的声音。 烟火气息倒是浓郁。 雪烟也没空欣赏,后背黏着睡裙,难受得厉害。 她捞起另一件睡裙,下了楼。 早上六点,其他人都还没醒。 雪烟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她想冲澡,顺便洗了个头。 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她不想破坏形象。 洗完后,她用毛巾包着湿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生得漂亮。 是属于地暗天昏时,能点亮天光的类型。 第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所以从小到大,她收了不计其数的情书。 她各方面都像雪玉树,唯独体质像了裴秀颖。 尤其父亲走后,她一到换季就容易过敏,轻点抹药就过去了,严重些的,遍及全身,甚至会红肿流脓。 这问题给她招来了不少流言蜚语,很多人都以为这病会传染。 中考前三个月,她精神压力大,又得了神经性皮炎。 一开始只是起了疱疹,奇痒无比,后来开始蔓延全身,看着触目惊心。 同学们都不敢和她做过多接触,为此,她渐渐习惯了戴口罩。 好在她足够努力,没让这病影响高考,还是考上了全市的重点高中。 现在皮肤虽然有点凸起,但到底看得出长相了。 她放宽心情,再养养就全好了。 雪烟收回眼,戴上口罩,出了浴室。 正好看到了从卧室出来的裴池。 他生得高,长相俊秀,头发偏长,穿着绿色t恤,气质没衣服颜色蓬勃,倒是透着一股阴郁的味道。 雪烟主动打招呼:“表哥,早上好。” 裴池直接无视她,颓废地晃着,掠过她时,感受到她身上的水汽。 他抬起头,忽地一怔。 雪烟背对他,单手用毛巾揉着湿发,一边用塑料杯倒了杯水。 喝完后,她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表哥,怎么了?” 裴池收回眼,声音含着未睡醒的哑,“没事。” 雪烟不疑有他,朝他笑了下,抬脚往楼上走。 人字拖落地的轻响,一下下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裴池偏过头,目光钉在她身上,不自觉从上往下挪动。 雪烟穿件白色吊带裙,套着米色罩衫,脖颈纤细,他应该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生得纤瘦,腰肢柔软,肤白欲溶,抬脚时,裙摆起伏,小腿线条美丽,看着荏弱可怜。 裴池眼神转深,喉咙滚了下,心底倒是勾起了点兴味。 脸上坑坑洼洼的,身材倒是勾人。 …… 雪烟打开窗,坐在桌前吹风,好将头发弄干。 半晌,她听见楼下的响动,应该是舅舅舅妈醒来了。 她一开始没在意,但很快听见他们吵了起来。 “你那好妹妹怎么想的?好好的亲闺女,她个做亲妈的不养,扔到我们这算什么事?” “你这什么话?”裴良朋音量刻意放低,听不太清,“我妹的情况你不知道?” “她都上高中了,就不能去住宿?” “秀颖去问过了,学校已经没宿舍了。不住我们这,你让她住哪?” 雪烟动作微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原来裴秀颖一开始,是想直接把她扔进宿舍的。 “她还呼呼睡懒觉呢。还有,你妹是怎么教人的?”说到这,齐兰夏似乎更不满了,拔高了音量,“来亲戚家住,你这外甥女倒是不客套,连点上门礼都没准备。” “……” “我看她啊,眼里根本就没你这个舅舅。” 雪烟心里堵得慌。 要是昨天走路小心点,没招惹那群人,就能把西瓜拿回来,现在也不至于被人背地数落。 她感到羞耻,深吸着气,宽慰自己。 算了,必有后福,以后她在这多表现些,他们会喜欢她的。 底下还在吵着。 裴良朋是个淳朴的人,嘴皮子不利索,这会也动怒了。 “你注意言辞!我妹不给了生活费?多副碗筷的事,能吃咱们多少钱?” “就那么点钱,够谁用?你不当家,当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齐兰夏冷笑,火气更大,“现在就嫌我抠了?你每天就挣几个子啊,话倒是说得轻松。” 裴良朋似乎怕吵醒雪烟,软下语气,只想息事宁人,“我没这意思,而且雪烟这孩子打小就听话,不会让你操心的。” 齐兰夏咄咄逼人:“你这话……” “烦不烦!她早醒了,你们在这吵不嫌丢人?” 是裴池不耐烦的声音。 底下的声响顿时全然消失。 雪烟睫羽动了动,怔怔地看着窗外。 - 现在是九月初,正是开学季。 雪烟去年映雪囊萤,所幸如愿以偿,考上了本市排名第一的休港高中。 裴池比她大一岁,和她同校,听舅舅说,也是理科生,成绩拔尖,老师们都很看好他。 吃过一顿尴尬的早餐,裴良朋送两人去学校。 路上,裴良朋好几次欲言又止。 雪烟看出他的顾虑,找了个话口,说自己刚在睡回笼觉,勉强将这事糊弄过去。 至于他信不信,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粉饰太平罢了。 现实世界大多都是这样的,只要所有人不捅破这层纸,就能装作事情没发生过。 虚伪吗? 当然,但这就是生活的规矩。 裴良朋和班主任解释了雪烟的皮肤情况。 叶宁是个温柔的老师,很喜欢这个成绩拔尖的学生,也心疼她以前的遭遇。 “雪烟是吗?我们学校各方面都不错的,你在这可以安心读书。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老师帮忙。” “……” 她强调:“任何。” 雪烟弯了下唇:“谢谢老师。” 办理好入学手续,裴良朋反复叮嘱,这才赶着去做工。 两人不同级,裴池是理科班,离得远,他没打声招呼,就独自走了。 回到班级。 雪烟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 同桌是个男孩,长得清秀斯文,主动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岑文逸,是休港本地人,你呢?” 雪烟不太适应自来熟的热情,僵硬着说:“你好,我叫雪烟。” 岑文逸笑得阳光,努力地在找话题,“你名字好好听,有什么寓意吗?” 她的名字是雪玉树取的,现在被人夸赞,心里难免高兴,防备心也卸下了大半。 她弯唇笑,认真地解释:“我爸爸取的,是红炉点雪,落纸云烟的意思。” “你爸真有文化。”岑文逸啧啧称奇,见她一直戴着口罩,奇怪道:“这怎么了?生病了吗?” “有点过敏。”雪烟不想解释太多,隔绝了他的好奇心。 约莫看出了她不愿意多聊,岑文逸也没追问,绕到别处,认识新同学了。 雪烟松了口气,也没兴趣认识新同学,她只希望接下来三年能平平顺顺度过,不起事端。 雪烟刚放下包,正准备坐下,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紧接着,就是道绵软又充满抱怨的嗓音。 “阿羞,刚给你发微信,说一起吃早餐,怎么没搭理我?” 雪烟连忙扶桌稳住身子,不用抬头,光听声音也知道是陈念薇。 她俩是一个村出来的,算是从小玩到大,即使后来两人初中不在一个学校,也时常保持联系。 好在,很幸运的是,这次她们不仅同班,还是上下桌。 雪烟说:“我刚在老师办公室,不方便看。” 陈念薇没计较,反而看到她还戴着口罩,脸一垮,“怎么还没好啊?” 有熟人在身边,雪烟放松了许多。 “快好了。” 陈念薇站直身子,怕扎得她伤口难受,捋了捋她散在眉眼的碎发,而后,心疼道:“赶紧去医院看看,拖着不好。” “嗯。” “你自己来的?” “不是,我舅舅刚走。” 陈念薇皱眉:“你真搬去你舅舅家了?” 前阵子就听她说起这事,只是陈念薇一直不太敢信,没想到裴秀颖居然真答应了。 雪烟点头。 “怎么会?”陈念薇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那林静怡不是得意死了?” 雪烟抿了下唇,“分开也好。大家乐得轻松。” “那也是,好过她每次都找你麻烦。”说起这点,陈念薇就气得要死,“上次她自己钱不见了,竟然说是你偷的。我真想套个麻袋,把她揍一顿!” 雪烟笑眯眯的,像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违法乱纪,不怕警察叔叔抓你呀。” …… 上课后,雪烟发现没人在意她皮肤的问题,心里也没那么紧绷了。 这样很好,她不想像以前那样,反复解释自己的病,让人厌烦极了。 叶宁在讲台上徐徐讲课。 雪烟盯着黑板,有条不紊地记笔记。 她的成绩是付出很多汗水得来的。 即使在继父家寄人篱下,皮肤病反反复复,流言让她不堪其扰,深夜里,她的房间总会亮着灯,不厌其烦地学习。 她像只笼中雀,羽翼未丰,想往外飞,却时时刻刻不能飞。 下课后,学生们都天真年轻,很快混成一团,嬉笑打闹着,寂静的校园又热闹起来,充满青春蓬勃的气息。 雪烟收到了裴秀颖的信息。 妈妈:【阿羞,小静忘带盒饭了,打她电话不接。】 妈妈:【我在校门口,你去喊她来拿。】 雪烟心里难受,抿唇敲字:【她都多大人了。】 裴秀颖又发来信息:【你也有,一起来。】 雪烟这才平衡了些,弯唇笑了下,删去框里的话,只发了一个字。 【好。】 林静怡在文科普通班,雪烟是理科重点班,她和岑文逸打听后,发现两栋楼离着不远。 雪烟没拖拉,直接去林静怡教室,喊她出来,原原本本转达了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口。 裴秀颖等了一会了,把便当塞她们手上,还特意姐妹俩在学校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 林静怡虽然任性,脾气差,但从小丧母,缺乏母爱,在裴秀颖面前很是听话,人前也会装出一副好妹妹的样子。 等裴秀颖走了,林静怡的笑容瞬间敛起,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多年战火,雪烟早就不在乎这些,拎着饭盒刚想走。 林静怡叫住她,轻哼声:“你……你皮肤好点没?” 雪烟怔住:“快好了。” 林静怡“哦”了声,面无表情道:“妈想带你去医院,爸手头紧,昨晚他俩吵了一架。” 还以为她转性了。 林静怡继续说:“我听见妈在厕所哭到半夜。” 她似乎也烦,语气暴躁:“你赶紧好,这样大家都好过点。” 雪烟安静站着。 她永远是家里矛盾的源头。 似乎因为她的存在,才让这个家永远充斥着暴风雨,陷入永无休止的争吵里。 她能理解长辈的操劳,要废很大的力气,才能擦亮家庭的灯火。 只是她被钉在“都怪你”的耻辱柱上,她心有不甘,妄图洗刷冤屈,为自己正名。 是大人被生活的巨浪驯服,充斥着怨气,才需要找个宣泄口。 而她,不幸地成为了这个靶子。 她身陷火宅,发出微弱的声音,但没人听。 生活朝朝暮暮,她百口莫辩,遍体鳞伤。 最后她捂上耳朵,再也不想较真了。 - 另一边,几分钟前。 尹星宇刚打完一局游戏,抬头,似乎看到什么,愣了几秒。 “见鬼了。” 陆京燃倚在篮球架边,长腿微曲,指尖转着球,浑身懒散又冷戾。 “怎么?” 尹星宇扬了扬下巴,“你看看,这不是你冤家?” 魏明知也看到了,挑眉道:“这妞可以啊,还考上咱们学校了。” 陆京燃动作微顿,抬头看了过去。 少女一袭米色连衣裙,没穿校服,明显是新生。 她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快要发光了,走得不紧不慢,细瘦的脚踝套着浅色花边袜,欲拒还迎地露着。 手腕还挂着根银手链,阳光下,碎金晃荡。 身旁还有个女孩,瘦却面生 尹星宇有些惊讶:“林静怡还认识这妞?” 语气透着熟稔。 陆京燃掀起眼皮,淡瞥他一眼,散漫地问:“这俩什么来路?” “我只认识她隔壁这个,初中我和林静怡一个班的。”尹星宇偏头,嘴角带着坏笑,“你真不记得人家了?” “没印象。” 魏明知“噗嗤”笑了,明显也想起了点什么。 “绝情啊,人家初中倒追你这么久,又跑学校和你告白,结果被你拒得灰头土脸,这才消停下来。” 尹星宇“啧”了声:“说不定,她现在还对燃哥余情未了呢。” 陆京燃懒得搭理他们。 他生得好,家世显赫,除了不爱学习,成绩差,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脾气谈不上好,但在哪都吃得开,从初中起,他就在各个学校极富盛名,升了高中,即使是买学位进来的,就这么个人物,别说图钱,光是图他皮囊的,扑上来的女生也如过江之鲫,烦不胜烦。 他当然不可能记住林静怡是谁。 陆京燃微眯双眼,盯着前边纤细的身影,将转着的篮球收回掌心。 他脸上的伤还没结痂,她倒是过得如鱼得水。 还考上这来了。 陆京燃冷笑,站直身子,忽地抬手将篮球砸向她。 4、去见你 雪烟和林静怡分开走了。 她看了眼手里的饭盒,心里高兴,里面都是她爱吃的饭菜,而且一点辣都不沾。 雪烟记得,林静怡是无辣不欢的,这一份应该是裴秀颖单独给她准备的。 她弯了下唇,继续往里走。 忽然,“砰——”的一声。 有东西重重砸在她胳膊上,雪烟闷哼一声。 她捂着手臂,剧痛无比,心里有点生气。 篮球滚过地面,摩擦声刺耳。 很快,有人走向她,肩宽腿长的,停在面前。 雪烟抬睫,身子僵在原地。 心头那股火“哗”一声,全被浇灭。 她没想到还会遇到这个人。 他没穿校服,一身黑,指尖夹烟,眼尾戾气深重,额头还兜着根黑色发带,碎发炸起几根。 露出的胳膊结实健壮,浑身冒着戾气。 不像学生,反而像混迹街头的纨绔。 雪烟摸了下脸上的口罩,强自镇定下来。 她安慰自己,昨晚天色暗,又看不见全脸,他们应该认不出她来。 雪烟装没看见,抬脚想走。 他冷不丁开口,声音阴沉:“小学妹,帮忙捡一下呗?” 雪烟瞬间寒毛直竖,压低声音,硬着头皮说:“抱歉,我赶着上课。” 一切情绪被人尽收眼底。 魏明知差点笑出声,她以为装傻能唬住谁啊? 陆京燃眸光横生戾气:“怎么?这点同学爱都没?” 明晃晃的威胁,想起那晚他的暴行,雪烟这下是真不敢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捡就捡吧。 雪烟弯腰拾球,一把塞进他怀里,“给、给你,不不用客气。” 说完,转身就想走。 陆京燃抱着球,没说话,下一秒,长腿微伸,不动声色堵住她的后路。 雪烟抬睫。 四目相对。 陆京燃冷脸耷眉,低眼睥睨她,唇轻蔑勾着,漆黑的眼睛里情绪危险不明。 ……他该不会认出她了吧? 雪烟立刻低下头来,吓得心跳都要蹦出喉咙了。 尹星宇乐不可支,接话:“还不用客气,你挺自来熟啊。” 谁想和你们熟。 雪烟不想得罪他们,小心翼翼道:“因为学长们都很面善。” 尹星宇:“……”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雪烟感觉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连忙道:“学长们,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脚还没抬,就被陆京燃一把拎住衣领,“准你走了?” 声音凶狠。 不经意间,他滚烫的指尖蹭过皮肤,烫得她后脖战栗,心脏更发起慌来。 又不给走,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雪烟心里气急,但有了昨晚的教训,她识相地没敢吭声,低头谁也不看。 陆京燃低眼,她眉睫乌浓,黑发披散,头顶毛绒绒的。 看着乖得要死。 “你挺厉害啊。”他莫名笑了下,弯下腰来,深吸一口,火苗肢.解烟嘴,缓缓吐烟,“敢装不认识是吧?” 被认出来了! 雪烟浑身僵硬。 白烟如狼似虎扑过她的脸颊,烟草味蛮横酷烈,颗粒感厚重明显,熏得她眼睛微辣,忍不住闭了闭眼。 尹星宇看热闹不嫌事大,挑眉道:“昨晚看你可怜没和你计较,今天看见我们也不打声招呼,真让人伤心啊。” 话和表情完全是两码事。 魏明知也觉着有趣,火上浇油:“就这么把我们阿燃当坏人啊?” 他难道不是吗? 雪烟没敢说出这句,只能认栽,憋屈道:“对不起,我刚走路没太注意。” “天天不看路,眼睛不要怎么不捐了?”陆京燃也没追究,弹落烟灰,扬了扬下巴,反而问:“你叫什么?几班的?” 他该不会还要去班里找她麻烦吧? 雪烟手脚冰凉,下意识撒了个谎:“裴、裴烟,文科高一8班。” 陆京燃双眸微眯,似乎意识到什么,“8班,学渣啊,那你拽什么?” “……” 他吞吐恍惚,脸庞在烟雾下更显邪气,凶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拐几个弯,“我看你优越感挺强啊。” 雪烟没说话,攥紧了饭盒。 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眼神却惴惴不安,显然对他避之不及。 陆京燃看着无端来火,沉下脸。 “怕我?” 尼古丁在他们之间缭绕。 少年看着骨骼硬朗,眼神也凶得像要吃人。 雪烟手脚发软,不敢说真话,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没有。” 声音怯怯弱弱,恐惧显露无疑。 这语气莫名杵得他变了脸。 陆京燃心头怒火更盛,下颚紧绷,眉眼都是戾气。 像原始森林里最凶恶的野兽,看着下一秒就要将她扒皮抽筋。 见情况不对,魏明知见好就收,拍了下他肩膀,“你爸还盯着呢,刚开学,别瞎闹,差不多得了。” 说完,朝雪烟使了个眼色,也不逗她了,“快上课了,你赶紧走吧。” 雪烟惶恐地点了下头,转身落荒而逃。 背影比昨晚还慌张,简直可以用避之若浼来形容。 陆京燃紧盯着那抹纤细的背影,劲风卷过,他衣摆飘蓬,指间猩红明灭。 他一言不发,直到烟头烫到指尖,才回过神来。 他开口:“尹星宇。” 尹星宇一个激灵:“啊?” “查下她在哪班。” “好。” 吃了闭门羹还要去查她背景,燃哥可从来没对人这么上心过。 尹星宇心里纳闷,给高一8班的朋友打电话,很快,他挂了电话,看向陆京燃,欲言又止。 “燃哥……” 陆京燃呼出口烟,冷淡道:“说。” 这态度有点不对劲。 尹星宇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说:“阿刚说,他们8班只有个叫陈烟的,没有叫裴烟的。” 陆京燃咬紧烟,眼底戾气翻涌,“骗老子是吧?” 又装不认识,又骗人,这妞得有多讨厌他啊。 陆京燃脸色黑沉,腮颊肌肉抽动,又想起她那双眼睛。 她分明没哭,但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看着娇滴滴的,很乖。 但眼里净是藏不住的害怕与厌恶,像标枪一样,一下一下扎进他的骨头里,激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无名孽火和破坏欲。 操! 这妞都丑得不敢见人,还敢瞧不起他? 见他一反常态,魏明知扯唇,语气意味深长,“不就撒了个小谎,平时也不见你在意这些,看上人家了?” “放屁!”陆京燃忽然骂他,太阳穴的青筋抽动,篮球砸得栏杆叮咣乱响,“谁他妈会喜欢一个丑八怪?” - 雪烟赶在铃响前,回到教室。 陈念薇发现她面色不对,被她搪塞过去。 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害怕被那群人寻仇,有些后悔刚撒谎骗了他们,但不至于吧,他们还会为了这事特地去8班找她吗…… 雪烟提了下口罩,心里七零八落的,等叶宁进教室,她才勉强收拾好心情。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情已经发生了,要他们心眼小,真来找她算账,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这节是班会课,叶宁讲了些本学期的注意事项,叮嘱大家珍惜时间,认真学习,努力考上重点大学。 最后,她说了开学必提的事,“一年级要购买学习资料,学习委员统计下人数,下周要收齐资料费。” 雪烟发起愁来。 她手上没钱,但现在又不太好和裴秀颖开口,毕竟,她是因为自己的皮肤病,才和林季同吵架的。 雪烟愁了一路,公车到雁江站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她下了车,用钥匙开门。 裴良朋是承包建筑工程的,今晚下班早,正在做饭。 一进家门,雪烟就闻到食物的香味,齐兰夏估计还在外头搓麻将,裴池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没心情和他打招呼。 听见动静,裴良朋炒菜间隙,探出个头来,“小烟,回来啦?快,洗好手就能吃饭了。” 雪烟放下书包,进厨房帮忙了。 裴池还赖在沙发上,裴良朋把眼一瞪,“你这哪有哥哥的样子?赶紧洗碗,准备吃饭了!” 裴池不耐烦地皱眉,调着电视台,“雪烟不是进去帮忙了?” “少废话,来搭把手。” “……” 客厅放着刑侦剧的声音,显得热闹。 三人坐下,饭桌上热气腾腾,菜色不算丰盛,但也是家常气息浓郁。 她刚住进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雪烟也不想没有礼貌,犹豫两秒,还是摘下口罩,将脸露了出来。 裴池本来要拿筷子的,手顿在空中,眼睛直盯着她瞧。 眼底似乎有某种情绪翻涌,神情不可测。 雪烟以为吓到他了,连忙低下头,“要、要不我进房间吃……” 裴池打断她,侧脸冷淡:“不用。” 裴良朋没注意到氛围不太对劲,看着她的脸,皱眉道:“怎么皮炎还没好?这周末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雪烟不想麻烦他:“不用了,舅舅,快好了。” “那再观察几天。”裴良朋给雪烟夹菜,又乐呵起来,“其实我们雪烟长得可水灵了,等皮肤好全了,我带你四周转转,羡慕死其他邻居去。” 雪烟渐渐被转移了注意力,弯唇笑了下。 窗外有风来,平了她一天的委屈。 这儿条件算不得很好,楼下两个卧室,上面一个阁楼,一个客厅和厕所,面积都不大。 家具老旧,墙壁有些地方被腐蚀了。 街头巷里传来老人聊天的声音,还有其他家炒菜的动静,充满着家的温情。 有时候,雪烟还挺羡慕裴池的。 虽然是养子,但舅舅舅妈对他是真好,都说血浓于水,但有时候,亲情和血缘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吃完饭后,雪烟的心情好了些,准备收拾碗筷,被裴良朋劝住,把洗碗任务扔给裴池了。 雪烟也不矫情,她还有不少作业,拎着书包上楼了。 雪烟打开灯,桌面斜斜放着本书,叫《被讨厌的勇气》,书页有些陈旧,明显被反复翻看过。 雪烟刚坐下,裴秀颖正巧来了电话。 手机是过时款,屏幕也有点花,看不太清。 不过,雪烟也看习惯了,按下接通。 正好。 她得和裴秀颖提下资料费的事。 5、去见你 “宝贝吃饭了吗?” “嗯,你呢?” “刚吃了,中午的饭菜胃口吧?”裴秀颖说:“你不太能吃辣,妈另外炒的,味道会不会淡?” 漆黑的夜里,裴秀颖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雪烟猛地低下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自从雪玉树去世后,她的春天就死了。 裴秀颖也倒霉,再嫁没多久,林家破产倒台。 为了博一个缥缈的未来,等林季同东山再起,裴秀颖在重组家庭里委曲求全,雪烟都看在眼里。 即使她被讨厌,被谩骂,被报复,也沉默得像颗陨石,不给裴秀颖添任何麻烦。 但她原来是介意的。 她不平,嫉妒,怨怼,像个心陷悬崖的人,渴望绝对的温柔,渴望被全然偏爱,自私地希望裴秀颖只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宝贝?” 雪烟回神,惯性哄她:“很好吃呀,妈妈的厨艺又进步了。” 裴秀颖被逗乐了,又问:“在舅舅那习惯不?” 雪烟微顿,老实道:“舅妈和表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秀颖似乎没太在意,“还不熟悉。日子久了,就处出感情了。” 是吗? 如果时间久了,就能处出感情,那她现在又为什么会寄人篱下呢? 这些年,她好像都在颠沛流离,半生雨打归舟,除了一身淋漓,活人的世界始终没有她的位置。 雪烟没说话。 “咱们啊没那条件,你凡事忍忍,平时在学校,也别去招惹静怡了。” 裴秀颖叹了口气,看似是安慰她,其实又是老调重弹:“她脾气不好,你又是姐姐,平时就多忍让一下。” 雪烟捏紧手机,手抵着双眼,心像被油煎着。 明明是他们从来没接受过她,为什么总要让她忍呢?她拼命努力过,委曲求全过,可人力有穷尽,这个重组家庭摇摇欲坠。 像悬崖上的房子,风一吹就倒了。 裴秀颖微顿,声音有些疲惫,永远这样要求着她。 “做个听话的孩子,大家迟早会看到你的好的。” 雪烟感到了难堪的失望。 她想说话,一阵咸泪却从心脏向上汹涌,堵在喉咙,酸胀得苦痛。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咽下了资料费的事。 * 接连两天,都没人找雪烟算账。 那混球估计也懒得找她麻烦,雪烟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 一场暴雨后,天气越来越热,将整个城市烧得滚烫,教室开了风扇,也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上课铃响,这节上英语课。 春困夏乏秋打盹,学生们从桌上抬头,勉强打起精神,懒懒散散地站起来,向老师行上课礼。 雪烟刚坐下,就发现同桌坐立难安,低头在桌洞翻来翻去。 她看了眼桌面,空荡荡的,又问:“你忘带书了吗?” 岑文逸抬眼,有些尴尬,挠了下后脑勺。 “昨晚朋友喊我出去喝酒,搞得英语作业写太晚,课本就忘记放回书包了。” 雪烟愣住,他明明看着这么乖,“你还会喝酒?” 岑文逸直起腰来,干笑道:“小酌小酌。” 语气似乎透着点心虚。 雪烟也没多想,将课本推过去,“一起看吧,这节课知识点还挺难的。” “谢谢。”岑文逸如蒙大赦,瞥了眼台上的老师,庆幸道:“唐老师可贼了,要看到我没带书,等会肯定叫我起来回答问题,到时候就糗大了。” 哪有他说得那么夸张。 雪烟憋住笑,手指抵在唇上,轻嘘了声:“小声点,等会全班都听见了。” 岑文逸也笑了,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了她的口罩上,犹豫两秒,还是没忍住问:“你病什么时候好啊?同桌好一阵子了,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雪烟神色微僵,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又提了下口罩,含糊道:“我也不知道。” …… 放学后,雪烟收好书包。 和陈念薇并肩往校门口走。 薄暮冥冥,烟树迷离。 烟波蓝的夜空,热风弹动半壁烟霞。 陈念薇是个活泼好动的,一路絮叨个没完。 从食堂的野猫,喷泉的蝴蝶,又聊到了学校流传范围甚广的八卦。 雪烟在头疼资料费的事,疯狂走神。 班上同学基本都交了,就剩她跟个孤儿似的,钱还没凑到。 雪烟有些烦。 虽然很不想,但看来还是得和裴秀颖开口了。 陈念薇忽然在耳边喊她:“阿羞,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雪烟回过神来,刚才的话只听了个七零八落。 “你再说一遍。” 陈念薇重复道:“我说,我昨晚回家,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雪烟不想扫她的兴,“谁?” “陆京燃!” 雪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名字,“你朋友?” “你怎么连他都不知道啊?”陈念薇都快服了,掐着她的脸颊晃了晃,“你除了读书,八卦是一概不知,你也活得太清心寡欲了。” 她确实不太关心这些。 雪烟没挣开她,声音被掐得有些变形,“那你和我说说。” 陈念薇立刻松手,那语气比中彩票还激动,睁大了双眼,“我昨晚看见他飙车了,后面还跟着好多人,好酷,那排场怪拉风的。” “他大我们一岁,是高二理科班的,听说学校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她兴奋极了,双手交叉,“果然帅得不得了,而且,他那台机车一看就价值不菲!!” 雪烟很难和她感同身受,她现在一听到“机车”两字就头皮发麻。 “这有什么酷的。” “你怎么还不识货啊,他家还特别有钱!!”陈念薇戳了下她的脑袋,不知从哪打探来的小道消息,“祝融科技听过没?全国的科技龙头集团,他爸就他一个孩子,他是板上钉钉的唯一继承人!” 外貌出众,家财万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在学校这方小天地里,确实很有让年轻女孩倾心的资本。 雪烟偷偷撇了下嘴。 但她读书不是为了这些,学习填满了她的生活,自然没空研究这些八卦。 陈念薇还没花痴完。 “他摘头盔时,真的巨帅!”对昨晚的景象,她明显意犹未尽,“而且,他有断眉诶,右耳还打着三个黑耳钉,那气质又野又痞,同龄人根本没法和他比。” 断眉? 雪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陈念薇晃着她的胳膊,激动地指着前面。 “诶诶,说曹操曹操到,前面前面,你快看!” 雪烟叹了口气,无奈地抬睫。 校园人潮如织,前面聚着一堆人。 基本都穿了校服,有男有女,全是他们学校的。 青春是关不住的。 他们嬉笑怒骂,年少轻狂,浑身都是痞气。 活脱脱的土匪做派。 雪烟目光定在一个人身上。 他套件黑t,直肩阔背,领口微敞,露出的脖颈修长,喉结饱满突出,欲感十足。 人又高又瘦,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深邃利落。 他身前站着个女生,身后是一群狐朋狗友。 表情暧昧,似乎都在看热闹。 他偏着头,嘴里叼烟,单手插兜,懒懒散散站着。 黄昏之下,眉目冷戾。 天色暗,雪烟看不清他的脸。 女生身材纤细,背对着雪烟,似乎在和他说话。 他面无表情听着,深吸一口烟,时不时嗤笑着回句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窥视,他忽地转头,直直地看向这边。 雪烟怔住,甚至来不及躲开。 视线相撞。 他的全脸显露无疑。 果然是这混球! 雪烟僵在原地。 不会吧……这都遇到三回了,全世界还会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雪烟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一瞬冒出的火大和戾气。 要死,他往这边来了! 雪烟心脏紧缩,迅速拽住陈念薇的胳膊,抬脚就想溜之大吉。 见他走了,女生也回过头来。 雪烟脚步微顿,皱起眉来。 林静怡? 她又惹事了? …… 几分钟前。 陆京燃刚和便宜老爹打了个狗屁不通的电话,他浑身都冒火,约了一群人准备去飙车。 刚到校门口,就被人堵住了。 他撩起眼皮,听她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话,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去看比赛?” 林静怡脸红了个透,“可以吗?” 陆京燃本想拒绝,但又想起她认识那个“裴烟”,微顿,声音漫不经心。 “那我问你个事。” 没想到他真会答应,林静怡内心狂喜,但又考虑到女生的矜持,强自按捺下来。 她克制住唇角的弧度:“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陆京燃呼出薄烟,嗓音被熏得微哑。 “前几天和你走在一起的女生,叫什么?几班的?” 林静怡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女生?哪天啊?” 陆京燃夹着烟,扯了扯唇,“就你们校门口拿便当那天。” 她的笑意瞬间褪去:“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 磨磨蹭蹭,装模作样。 陆京燃低手弹了下烟灰,有点不耐烦了。 “别跟老子装傻。我这人呢,脾气不好,你跟我撒谎,也得掂量下自己。” 语气又狠又戾,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好久不见,林静怡没想到他比初中时更不近人情,但想了想自己的目的,她忍住喉咙的颤意,老实道:“雪、雪烟,高一理科1班。” “原来是叫雪烟啊。”陆京燃咬住烟嘴,冷冷地笑了起来,“还是个优等生。” 语气冷漠,表情更是不善。 林静怡吓得脸色发白,也还是问:“那、那我能去了吗?” 陆京燃微掀眼皮,冷睨她:“你俩什么关系?” 他问得事无巨细。 尹星宇和魏明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林静怡哪还敢骗他,来不及思考,就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她、她是我继姐。初中的时候,我妈……不是,她妈和我爸再婚,她也就在我家住下了。” 总感觉他是要找雪烟干架的样子。 怕他迁怒自己,林静怡连忙补充:“不过我们关系不好,我很不喜欢她,平时见到都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的。” 陆京燃挑眉,似乎觉得有趣,“理由。” 林静怡又疑心自己猜错了。 他好像对雪烟……太关注了。 林静怡觉得不太对劲,脸色几经变化,迟疑着说:“她长得丑,我看着不大舒服……” 陆京燃眼神在她身上来回勾一圈,嗤笑一声。 “你不也挺丑的。” 林静怡神色僵住。 哪个姑娘受得住喜欢的人这么说自己。 她掐了下掌心,勉强挤出笑意,想挽回形象,“其实不是我以貌取人,是她……” 陆京燃没搭理她。 这会他已经看见雪烟了。 他腮颊紧绷,磨着后槽牙,冷冷笑了起来,“好啊,撞枪口来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 魏明知顺着看去:“哟,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尹星宇挑了下眉:“走,找那妞算账去。” 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林静怡落寞站着,转过头去。 和雪烟诧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想到刚才被羞辱的场景,林静怡猛地回过头,感到羞耻又恼怒。 雪烟要真听到刚才的话,她还要脸不要? 她从小就漂亮,人人都喜欢她,可自打雪烟住进来那天,一切就变了。 雪烟太好看了。 浓颜纤骨,眼神纯亮,两种矛盾的风格在她身上相得益彰,让人自卑到骨子里。 雪烟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关注。 邻居喜欢她,老师喜欢她,爸爸刚开始也对她另眼相看,就连自己养大的狗,都改换门庭,居然更亲近她。 更别说裴秀颖,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其实偏心眼得很。 所有人都因为她的美丽,愿意心软妥协三分。 直到她的美丽蒙尘,林静怡才得以挣脱阴影。 虽然很讨厌雪烟,但她毕竟是裴秀颖的女儿。 林静怡咬牙切齿半天,又忍不住担心她来。 陆京燃表情刚这么凶,尹星宇又说要她算账,不会真要打她吧? 林静怡犹豫两秒,又回头去。 身子却彻底僵住。 本该火冒三丈的陆京燃,此刻将雪烟压在灯杆上,她明显想跑,脸都红透了。 少年冷笑,膝盖一顶,硬生生挤进她的双腿,强势地堵住她的退路。 声音夹着冷戾,沙哑低沉。 “再给老子跑?” 6、去见你 众目睽睽之下,雪烟被他这么按住,简直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她脸颊红透,软着声求饶:“拜托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她穿着老土的校服,拼命挣扎间,不经意敞开点襟,若隐若现露出点沉甸甸的线条。 黑发随风飘荡,身上的香也淌在风里。 陆京燃喉结滚了滚,微眯双眼,张嘴就把罪名往她头上扣,“你胆挺肥啊,居然敢三番四次骗我。” 雪烟心一凉,知道他真去8班查过了。 她委屈得要死,要不是这狗东西这么吓人,谁还大费周章去骗他啊。 陈念薇这会也没心思舔颜了,直接冲上去了。 “陆、陆同学,你这样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 简直是耍流氓。 陆京燃睨她,眼里都是戾气,“关你屁事。” 陈念薇憷得慌,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吭声了。 尹星宇看这女的吃瘪,差点笑死,“喂,我说,燃哥的事你也敢管,是不是找死啊?” 陈念薇敢怒不敢言,撇过头不看他。 雪烟四下张望,没人敢出头招惹他,她都快气哭了,去推他的胳膊。 “好多人看着呀,你别乱来,快松手。” 她看着又羞又恼,可爱得不得了。 陆京燃忍不住笑:“还敢不敢撒谎了?” 雪烟完全挣脱不开他,他的体温一阵阵烘着她,脸涨红着,手脚都发软了。 “我错了,好疼,你先放开我。” 陆京燃唇微挑:“这么娇气?” 雪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只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京燃挑眉:“算账啊。” 雪烟快没辙了,试图讲道理:“学长,除了机车那回,我应该没惹过你,你能不能别找我麻烦?” “哦?”陆京燃尾音上扬,眼底有兴味,似笑非笑,“骗我这茬被你吃进去了?” “我骗你,对你有任何损失吗?” 陆京燃偏头,笑容天生就痞,“精神损失。” 雪烟莫名其妙:“什么?” 陆京燃指了指胸口,装模作样的,“这里,伤心了。” “你这人……”雪烟微瞪双眸,感到窒息,“颠倒黑白,不讲道理。” “道理?”陆京燃嘴角轻蔑一勾,语气意味不明:“你懂这么多,人民教师啊你。” 雪烟:“……” 哪是不讲道理。 他根本是听不懂人话。 雪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第一次遇上这么难缠不讲理的人。 她推不开他的压制,这期间,他一直居高临下,冷静又戏谑地看着她微弱的挣扎。 这种人习惯高高在上,容不得任何忤逆,跟他抢口舌之利根本行不通,得曲线救国。 雪烟终于败下阵来:“你怎么才能放开我呀?” 见达到目的,陆京燃终于松开她,也不怕她偷跑,看向尹星宇。 “打个电话,和留宿小馆定个包厢。” 尹星宇愣了下:“车不飙了?阿逸还等着咱们呢。” 陆京燃嗤笑:“让他们先过去。” 留宿小馆,这名字怎么听都不正经。 雪烟不笨,一下子明白他的用意,但又不敢相信他真坏到那个份上。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气虚问:“你……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陆京燃回头,微微挑眉,语气散漫又轻狂,“带你见见世面啊,三好学生。” 雪烟身体僵住,一瞬间白了脸。 见她一副鹌鹑样,陆京燃嗤笑:“怎么?” 他骤然俯身,逼近她耳边,轻飘飘吹了一口气,声音撩人,拖腔带调。 “怕我犯法啊?” …… 雪烟到底没能逃开,被强硬地塞进车里。 林静怡是自愿上车的。 陈念薇不放心雪烟,也跟了上车。 陆京燃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尹星宇看不顺眼,冷嗤声:“真怕我们把她吃了?把我们当什么人了都。” 陈念薇在后座偷偷瞪他。 雪烟垂下眼,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说话。 好歹这么多人呢,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坏事。 想到这,雪烟心下才稍定。 半小时后,到了目的地。 一群人下了车。 盛夏昼长夜短,这会天黑下来,夜空都是墨黑色。街上火树银花,霓虹流窜明灭,照得众人眼底雪亮。 留宿小馆是个酒吧,招牌闪着绿灯,张扬到极致,看上去就不是正经学生会来的地方。 雪烟抬睫,偷觑了眼陆京燃。 他面无表情,站在她不远处,眼角眉梢尽是浓厚的冷戾。 雪烟感到棘手,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真的不想再拉扯下去了,只想早点应付完他。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留宿小馆里面光线暧昧,尼古丁味道呛人,音乐震耳欲聋。 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这暧昧嬉笑,喝酒划拳,看着乌烟瘴气的。 这群年轻人看着正常,实则病入膏肓。 他们蔑视平庸,蔑视规则,自以为与众不同,过得浑浑噩噩,透支着廉价的快乐,皮囊下的灵魂早已腐烂不堪。 雪烟从来没来过这些地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像掉进了深山老林里,毫无方向。 陈念薇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林静怡倒是适应良好,脸上挂着自在的笑容。 好不容易进了包厢。 安静了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里头几个男孩大大剌剌地斜坐,抽着烟,正在玩骰子。 面孔都年轻,透着锐气,装束痞里痞气的,赤.裸的胳膊上都是纹身,看着就不是善茬。 一堆小吃烤串叠着,吃了好一些了,桌面淌着汤汁。 酒都喝了好几沓,在地上摞着,小山一样高。 听见动静,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有人忍不住发牢骚:“燃哥,今儿不玩车,来这净玩这些素的?” 声音有些熟悉。 雪烟看了过去。 她怔在原地,居然是岑文逸。 他这会穿着黑背心,梳着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表情冷淡,胳膊健壮,完全和学校里是两个人。 早上他说昨晚和人喝酒,该不会是和这群人混在一起吧? 他也愣住:“雪烟,你怎么在这?” 陆京燃冷淡地睨她:“你俩认识?” 雪烟怕他怕得要死,恨不得敬而远之,哪还愿意搭话。 岑文逸笑了下,解释道:“是我同桌。” 陆京燃冷哼声,意味深长:“都是优等生,难怪关系好。” 雪烟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估计他又想起她骗他是8班学生的事,不接话才是聪明的做法。 她低着头,牵着陈念薇,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安静地坐下。 其他人很快打岔,渐渐聊到别的事上。 尹星宇斜靠椅背,来回打量着雪烟和林静怡,忍不住问:“那个,我还挺好奇的,你们重组家庭都怎么过日子的?” 雪烟皱起眉来,心里不高兴他当众问家庭隐私。 其他人都不作声,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眼神略带兴味,面上却有所保留,仿佛又不屑掺和她们之间的龃龉。 “和普通家庭差不多啊。”林静怡倒是有问必答,瞥了眼她,又故意拿话刺她,“不过我妈拿我当亲生女儿的,就比如,我昨晚刚说要交资料费,她立刻就给我钱了。” 她的声音分明柔软,却像把钝刀,在雪烟心里翻搅,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刺心。 她觉得无处容身,简直想起身走人。 魏明知看出她的小心思,眉梢一挑,“你这话说的,资料费能要几个钱。” 岑文逸解释说:“这次高一的资料费好像都是200元。” 尹星宇这才回过味来,嗤道:“林静怡,就这点钱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林静怡没往心里去,笑着说:“没有,我就想说我妈疼我而已。” 雪烟垂眼,依旧沉默。 双手架在腿上,十指扣住膝盖,面上不显,指甲却隐隐挣出青白来。 陆京燃皱眉瞥她一眼,伸长腿,搁在茶几上,沙发的皮肤皱了下,又看向林静怡,语气嘲讽。 “那看来你亲妈对你更不怎么样啊。” 她亲妈早就死了。 林静怡神色僵了下,没说话。 一群人渐渐聊得越来越开。 素的,荤的,百无禁忌。 林静怡很快加入行列,开始划拳喝酒玩游戏。 她像个攀附青松的女萝,拼命生长,妄图自然地融入他们的世界。 雪烟背挺得笔直,不吃不喝,不听不看。 “小学妹,你挺狂啊。”尹星宇实在看不惯她这样,放下酒杯,嘴角微挑,“平时戴着口罩就算了,现在一起玩也不摘,见不得人啊?” 陆京燃抬起眼皮,偏头看向她,幽深漆黑的眸光和她相撞。 雪烟心一紧,小声道:“我长得丑。” 尹星宇笑了:“这么敷衍,真当我们会信?” 林静怡知道她快好全了,不想被她抢了风头,连忙帮腔:“真的,她皮肤不好,老长浓疮,戴口罩就是怕吓着别人,你们也别为难她了。” 这话说得人胃口全无。 有人扔下手上的烤串,冲陆京燃抱怨:“燃哥,你带这妞来,也太影响食欲了。” 陆京燃毫无预兆地冷下脸,撩起眼皮,攒着无尽的戾气,冷冷道:“不想待就滚出去。” 包厢一瞬安静下来。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不敢惹一头在暴动边缘的野兽。 那人先是一愣,连忙道歉:“燃哥,是我说话没过脑子。你把人带来,肯定都是有原因的。” 陆京燃面无表情,指间夹烟,倒也不抽,反而喝了口酒,没接话,像故意晾着他,要给他难堪。 仅仅这么一个回合,雪烟就看清楚了,他在这群人里的地位。 气氛越来越古怪。 尹星宇拎起酒瓶,打破了沉默。 “喝啥闷酒啊,来,我陪你。” 陆京燃没搭理他,朝雪烟扬了扬下巴,眼神深沉,“你来。” 光线昏沉,他浑身黑,衣领微敞,露出一截凸起的锁骨。轮廓深刻,五官生得邪性,眉骨硬朗,下颚线锋利。 他斜靠椅背,没骨头似的,半垂眼皮,冷冷睇她,眼角眉梢都冒着戾气。 似乎正等着她献媚。 雪烟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脱口拒绝:“可以不吗?” 尹星宇放下酒瓶,赶鸭子上架:“这点面子都不给,看不起我们燃哥啊?” 雪烟不懂酒桌上的规矩,没管他的劝酒,指了下口罩,“我、我不太方便。” 她倒真是不知死活。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陆京燃薄唇微挑,弹了弹烟灰,要笑不笑地看她,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雪烟心脏狂跳,被看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瞬间,他长手一探,将她扯了过来,雪烟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摔在沙发扶手上。 再近点,就直接撞进他怀里了。 雪烟脸一红,挣扎起来,“你干什么呀?” 陆京燃叼着烟,一手揿住她,另一只手将酒杯推她眼前,眉梢一挑,“喝酒不会?” 雪烟不知道怎么办好,想拒绝,但又束手无策,她知道躲不开了,只好问:“能以茶代酒吗?” 心里没底,声音渐渐微弱起来。 魏明知:“噗。” 尹星宇指了一圈酒瓶:“就这地?哪来的茶?” 陈念薇看不过眼了,愤怒道:“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没人搭理她,反倒是对着雪烟起哄:“啤酒而已,又不会醉。这么多人的面子都不给吗?” 雪烟撑着扶手,强自镇定,微直起身子,仰头看他,“真的不行吗?” 声音又轻又软,直往他心里钻。 陆京燃单手夹烟,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分明,他低眼看她,沉默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脸。 她穿着老土的校服,一捻腰身,弱柳扶风,趴在他跟前。 脸很小,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皮肤稀疏点着红印,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 明明慌得要死,还假装镇定。 看着乖得不得了。 妈的,可爱死了。 他的喉咙干涩,心里一阵阵麻涌上来。 这时候,林静怡拎起酒杯,突然凑到他身边,气息幽然,“燃哥,我替我姐喝吧,先敬你一杯。” 说完,她一饮而尽,倒扣酒杯,笑意绵绵看着他。 陆京燃眼都不抬,只是深沉地盯着雪烟看,半晌,他松开手,呼出一口白烟,才懒懒散散地点头。 像被夜色浸透,声音沙哑。 “行,那就茶。” 所有人都怔住。 没想到他会同意这个可笑的要求。 林静怡僵住,她献媚半天,反倒成了个笑话,她狠狠剜了眼雪烟,才愤怒地回到位子。 可雪烟半点没觉得安心。 因为她总觉得,陆京燃这种坏到骨子的人,肯定还憋着坏水。 7、去见你 服务员送了杯茶进来。 雪烟抬睫。 光线暗沉,陆京燃的脸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雪烟怵得慌,忍气吞声地问:“我喝完这杯,以后就别找我麻烦了,可以吗?” 陆京燃磕灭烟头,轻嗤:“你有资格讲条件吗?” 虽是笑了,神色却有点不可测。 雪烟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但又不敢多说,只能撇开目光,不去看他,人也不动。 坚持的意味格外明显。 陆京燃舌尖顶了顶腮帮,忽地笑了。 妈的,还挺有脾气。 他点头,也不啰嗦。 “行,喝完就一笔勾销。” 雪烟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茶杯,刚直起腰,就被他揿倒在身边,茶水溅了点在沙发上。 “就这么喝。” 雪烟又气又羞,他好不要脸啊,就这么想让别人看她的笑话。 她想赶紧回家,只能隐忍不发,小心翼翼拆下口罩半边的弹力绳,松开些距离,刚把茶杯探进口罩里。 陆京燃面无表情,骤然抬手,去摘她的口罩。 雪烟吓得茶杯都掉了,迅速按住口罩,“这、这个不能摘。” “怎么?”陆京燃手顿在空中,寡淡地睇她,“这点诚意都没?” 雪烟心乱得要死,闷声道:“和这个没关系。” 陆京燃懒得和她废话:“撒手。” 她拼命摇头:“我不要。” 她一直都看着好欺负,这会居然敢当众顶撞他。 陆京燃脸一黑,俯身逼近她,嗓音冷得像块,“就这么见不得人?” 雪烟呼吸渐促,声音发抖:“很丑。” 陆京燃眼底没有温度,抬手去扯她的手。 “老子今天非要看呢?” 雪烟怕被人当众嘲笑,死死地捂住口罩,都快被吓哭了。各种情绪一瞬间用上来,她又气又急,本能抬起来手。 “啪——”一声脆响。 伴随她的哭腔:“你为什么老欺负我呀?!” 一巴掌猝不及防甩在了陆京燃脸上,他猛地偏头,脸上赫然一道红印。 黑色碎发半遮住眼,看不出脸色,浑身却透着一股暴烈的寒气。 整个场子彻底安静下来。 雪烟也懵了,手臂被震得酸麻,掌心火辣辣的,回过神后,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脑后寒飕飕的,又怕又愧,“你、你没事吧?” 陆京燃慢慢扭头,脸色阴沉,下颚肌肉抽动着,双眼瞪着她,凶相毕露。 “你活腻了?” 语气阴冷,眼底攒着深浓的戾气。 雪烟底气立刻矮了三分,声音颤抖:“是、是你先强人所难的。” 陆京燃不说话,直勾勾眱她,眼神漆黑幽冷,像荒城的寒月。 雪烟心慌得像一团乱麻,直觉想道歉,喉咙却僵硬得不像自己。 气氛冷得可以压死人。 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凶狠野兽一旦苏醒,暴怒之下必有重伤。 半晌,陆京燃绷着腮骨,忽地沉笑起来。 又低又哑,一阵风似的,却阴鸷有分量。 陆京燃俯身,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眼对眼狭路相逢。 四目相对,雪烟心脏一阵恐惧的痉挛。 他那嘲讽的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见血封喉,剔肉去骨,毫不留情。 雪烟想跑,腿却钉在原地,根本不敢动弹。 陆京燃下颚绷紧,拇指在她下巴来回蹭着,语气低哑却阴冷。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雪烟头皮发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敢抬手甩开他。 恐惧一点点从心脏汹涌而出,快淹没她的全身,她甚至认命地闭上双眼,干脆一了百了,等待着他的报复。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 陆京燃忽然松开她:“别再让老子看见你。” 他面色阴沉,掠过她,一眼也没再看过来,“赶紧滚。” 话落,雪烟骤然松了口气,拉上陈念薇,头也不回地跑了。 包厢很快恢复热闹。 陆京燃坐着,长腿微曲,从兜里摸出烟盒,斜磕出根烟,衔在唇里点燃。 火光亮起那瞬间,猛然照亮一个黑暗寒冷的他。 陆京燃心烦意乱,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看到她那么怕他,就忍不住鬼火乱冒。 他摊在沙发上,重重地抽着烟,直勾勾地盯着宇宙灯球,一言不发,看着就让人害怕。 岑文逸怕他再找雪烟麻烦,主动开口:“燃哥,雪烟生病了,戴口罩是逼不得已的,她刚不是故意的。” 陆京燃冷笑:“轮不到你来替她求情。” 岑文逸:“……” 陆京燃没再搭理他。 这瞬间,脑海闪过雪烟泪光摇摇欲坠的模样。 陆京燃更烦了。 妈的,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挨人耳光,她居然有脸哭,还敢假惺惺地关心他。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这算什么? 训狗么? 脸上火辣辣的,陆京燃用舌尖顶了顶腮,又鬼使神差想起刚才她掌心擦过脸颊的触感。 陆京燃忽地浑身躁动起来。 妈的。 她的手真的好软。 …… 出了留宿小馆。 雪烟不知道这是哪,身上又没钱,掏出手机查了下地图,发现离家竟然不远,约莫2公里的距离。 她和陈念薇回家的方向一样。 时间还早,就决定一起走回家。 高月挂空,树密叶浓。 风把夜抱凉,到底没白日的高温蒸人。 路灯通明,底下蚁蛾攒聚,绕灯累了,又歇于屋顶。 两人挽着手,按着导航走。 陈念薇想起刚才的事,咬了咬牙,“林静怡那个混蛋,居然说你妈拿她当亲女儿这种话屁,她就是存心的!我总有一天,要狠狠收拾她。” 雪烟垂眼:“我妈是对她挺好的。” 陈念薇停下脚步,快气死了,“但你才是她亲生女儿啊!林静怡凭什么?她爸有把你当亲女儿吗?她还有脸说这种话?!” 雪烟心里也不舒服,还是笑了下。 “我这不是搬出来了。” 陈念薇正要反驳,指尖刚好蹭过她手腕的凸起。 她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阿羞,你最近心情还好吗?” 雪烟勉强收拾好凌乱的心情,“嗯”了声。 “还不错啊。” 她不太确定,又问:“小熊今天想过河吗?” 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暗号,不必解释。 雪烟知道她不放心,耐心地回:“想的呀。” 陈念薇松了口气,转口问:“对了,资料费你交了没?” “还没。” “啊?很快就要截止缴费了。”陈念薇一听急了,从兜里掏出钱包,“阿姨还没给你钱吗?我爸给我的生活费还有一点,你先拿去交。” 雪烟制住她的动作:“不用了,是我还没和她说。” 陈念薇“哦”了声:“那你今晚别忘记和她说。” 雪烟点头:“知道了。” 陈念薇放下心来,絮叨着絮叨着又聊到国庆,“快放假了,我要回趟老家,你呢?” 雪烟微顿,捏了捏掌心,忽地轻声说:“薇薇,你能帮我去看看外婆吗?” 陈念薇一怔。 “我没空回去。”雪烟朝她笑,声音很轻:“你帮我去看看她,我回不去。” 陈念薇眼眶一红:“好,我一定去。” …… 雪烟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点。 齐兰夏刚好在家,看见她这个点回来,眉毛一竖,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语气绵里藏针。 大致就是以后早点回来,也别交坏朋友,免得给他们惹来麻烦,到时候不好和裴秀颖交代。 雪烟沉默地点了下头。 她这会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 雪烟上了阁楼,拿了换洗的睡裙,冲了个澡。 出来时,人总算是精神了些。 齐兰夏磕着瓜子,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洗这么久,煤气和水费不用钱啊?” 雪烟低声道:“对不起。” 她实在没心情和齐兰夏争辩,迅速上了楼。 晚上温度比白天稍凉,但仍旧是热,一点风丝都没有。刚洗完澡,雪烟每个毛孔都散着热气,忍不住打开风扇。 扇叶老旧,挂满灰尘,显得灰扑扑的。 这会嘎吱嘎吱地转着,有气无力地送来一丝热风,聊胜于无。 雪烟想起齐兰夏刚说的话,终究是把风扇关上了。 她将窗户打到最开,瞥见楼下有小孩坐在地上耍赖,朝老太太哭闹,要买糖吃,声音大得快要震破天际。 对面的住户受不了了,“嚯”地打开窗,嚷道:“要死啊!这么晚了,哪家的娃这么吵?大人赶紧管管。” 老太太哄不动,又舍不得骂,只能满口答应去买糖,扯着小孩走了。 雪烟弯唇笑了下。 小时候,她也是这样闹外婆的。 外婆年纪轻轻就丧夫,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 她性子硬,牙尖嘴利,是全村最虎的老太太,也认死理,所以她觉得血脉关系尤为重要,从来没接受过裴池这个名义上的外孙。 可老太太唯独对雪烟温柔。 雪烟垂眼,静静地看着。 漆黑黑的夜,眼前亮着万家灯火。 附近有人放着电视,隐隐约约的,锅碗瓢盆碰撞声,炒菜声,闲谈声呶呶起落,捣打烟火人间。 她好想外婆啊。 雪烟叹了口气,收回眼。 这才拿起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裴秀颖接得很快,“阿羞,这么晚还不睡?” 她那头很热闹,似乎正播着当红的偶像剧。 林静怡嘴碎,一直在吐槽,偶尔还有林季同喊她去洗澡的催促声,又被她撒娇蒙混过去。 温馨的家庭氛围,是她这边没有的东西。 雪烟又冒出那种荒谬感,她才是那个外人。 明明才般出去不久,她的痕迹却在那边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连裴秀颖,也适应良好。 见她许久没说话,裴秀颖“喂”了好几声:“宝贝,你信号不好吗?” 雪烟轻唤了声“妈”,回到书桌前坐下,“我最近要交资料费。” 裴秀颖微顿:“多少钱?” 雪烟:“200。” 这话似乎很敏感,裴秀颖那边渐渐安静,应该是回到了卧室。再度开口时,她也下意识调低了音量:“最迟什么时候交?” 雪烟心底一沉:“这周五。” 过了一会,裴秀颖叹了口气:“是这样,妈的工资还没发下来,剩下的钱都被你林叔拿去用了,要过几天才有,要不你问下班主任,能不能晚点交?” 这些年,裴秀颖一直没有怀孕,没有共同的婚生子,她底气不足,完全没法拿到家庭的财政大权。林季同生意失败后,不是没吵架过,但这段婚姻也很难断掉。 离婚再结婚,这对裴秀颖来说,成本太高了。 林季同虽然现在穷了些,但毕竟有能力,志气大,对她目前也算好,唯独不好的是,他对雪烟不算亲厚。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秀颖总是抱着个幻想,以他的能力,总能东山再起的。 到时候,她和雪烟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雪烟有点难受。 她抠着桌面,忍不住问:“林静怡的资料费你不是给了?” 那头沉默半晌,裴秀颖语气有点为难。 “妈前几天手头还有点钱,就给她了,没想到你俩撞一起了。” 雪烟扯了下唇角,没说话。 她和林静怡同校同级,裴秀颖居然没想到,开学她也要交资料费。 一瞬间。 雪烟从心底深深地涌出一股无力感。 裴秀颖没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这样,你先问舅舅要,他会先给的,妈到时候转他……” “我哪好意思?” 扔下这句,雪烟迅速切断电话。 这种场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裴秀颖懦弱惯了。 失去丈夫,像失去了主心骨,再嫁后,她事事都委屈求全,想要站稳脚跟,做一个出色的后妈。 裴秀颖总以“听话”为由,仗着血缘的亲厚,要她妥协,退让,要她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做出牺牲。 裴秀颖看着温柔,其实经常冷酷到不像亲妈。 可笑的是,雪烟依旧对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雪烟放下手机,盯着《被讨厌的勇气》的封皮,安静地坐着。 日子长满灰尘,人生难过,关关也就这么过。 她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8、去见你 晚上十二点。 包厢内乌烟瘴气,光线黯淡,酒瓶滚落一地,一群人玩得正嗨,震天动地的。 陆京燃兀自坐着,沉默着抽烟。 他这会浑身火气乱冒,黑发微乱,半边脸还刮着红痕,简直狼狈至极。 真够狠的。 那妞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陆京燃没心情再待下去了,磕灭烟头,“撤了。” 魏明知也喝得有点晕,闻言抬头,就看见对面沙发上有个书包,粉蓝色的,边上挂着个雪天娃娃。 他记着这好像是雪烟的东西。 魏明知叫住他:“阿燃,有人东西落这了。” 陆京燃觉得他有病:“关我屁事。” 魏明知强调道:“雪烟落的。” “关我……”陆京燃脚步一停,反身走了过来,目光也看了过来。 魏明知猜测道:“她估计还没发现。” 陆京燃没接话,拾起书包,抖落上面的烟灰,左右打量着。 他“啧”了声,很嫌弃,“真丑。” 尹星宇在和岑文逸聊天,听见这话,抽空看了眼。 “这不挺好看的。” 魏明知还能不清楚他,“阿燃不就是爱欺负她。” “说起来,雪烟脾气也是真软,人也傻乎乎的。”尹星宇吊儿郎当的,摇头道:“估计家境太差,没人帮她,才这样忍着你吧。” “能有多差?” 陆京燃扬眉,对这个没有概念。 “林家以前还行,在休港市还有点盘口和生意。” 尹星宇回忆了下,这才想起来之前的新闻:“不过雪烟她妈运气不好,再嫁没多久,林家就不行了。现在林季同欠了一屁股债,要不然你以为林静怡,初中为什么倒贴你。” 陆京燃看他。 尹星宇耸肩:“就那阵子,她家刚破产呗。” 陆京燃嘲讽一笑。 - 当天晚上。 雪烟就发现书包不见了。 她刚受到太多惊吓,记不清是落教室,还是忘在留宿小馆的包厢了。 次日一大早,雪烟就去了学校,在桌洞慌忙找了几遍,结果都没找着,她这才有点慌了。 看来是落包厢了。 雪烟心里一紧,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收好失物。 这都还好,就怕被那个混球看见,他这么看她不顺眼,不得直接给她扔了。 毕竟她昨晚给了他一巴掌。 雪烟脑子乱成一团。 陈念薇昨天说过他名字的,但她没记住,就更不知道他在哪班了,只知道别人都喊他燃哥。 刚上第一节课,岑文逸看她桌面空荡荡的,刚又在桌洞乱翻一通,明显和他昨天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将书推了过来,小声道:“忘带书了?咱俩一起看吧。” 他今天又装成三好学生,穿着校服,很规矩。 黑发都耷拉在额头,看着很乖,和昨晚大背头的形象截然相反。 雪烟没回答。 看昨晚的情形,他明显和那混蛋关系好,也是个危险的人。她根本不想招惹这群人,干脆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悄悄拉开了些距离。 见她变了个人,岑文逸抿了下唇,凑近问:“是不是昨晚的样子我吓到你了?” 雪烟没敢说是。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抱歉,我不是成心骗你的。” 语气听上去似乎有些受伤。 雪烟依旧沉默,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已经偏回身子,却将课本留在了她桌上,低着头,眉微皱,似乎在想些什么东西。 谁都有自己的秘密。 况且岑文逸也没伤害过她,昨晚还给她解围了,应该和那群魑魅魍魉还不太一样。 雪烟顿时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抿了下唇,解释道:“那个,我没去过那些地方,昨天有点吓到了。” 岑文逸转头,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说真话。 他笑了下,表示理解:“正常的,我们昨天那样确实挺吓人的。” 雪烟也挺不好意思的,把书推回去,“我们还是一起看吧。” 岑文逸忍不住笑:“谢谢。” 雪烟也笑了:“这是你的书,我谢谢你还差不多。” 这么一打岔,两人间的隔阂反倒扫除了不少。 他们开始认真听课。 等老师在写板书的时候,雪烟找了个空隙,忍不住问他:“你昨晚看到我书包没?粉蓝色的。” 岑文逸有些惊讶:“你书包落包厢了?” 雪烟点头。 岑文逸似乎没什么印象,回忆半晌,“好像没看到,我昨晚喝得不少,还是被人送回家的。” 雪烟有些失望,叹气道:“那我放学去那问问。” 岑文逸支了个招:“不用那么麻烦,你还不如直接去问燃哥。说不定他给你收起来了。” 雪烟不信:“他能这么好心?” 岑文逸笑了:“放心,燃哥人很好的,你找他准没错。” 雪烟狐疑半晌,最后勉强抱了些希望,“他在几班?” 岑文逸奇怪看了她一眼,“理科高二9班。” “他叫什么?” “陆京燃。”岑文逸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瞪大双眼,“你不认识他?” 雪烟愣住:“我该认识他吗?” 岑文逸震惊脸:“不是,我看你居然敢打他耳刮子,我以为你俩是老相识。” 雪烟:“……” 什么啊。 她看见他跑都来不及,还老相识。 岑文逸忍不住对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敬佩,“勇士啊,你估计是第一个敢锤他的人。” 雪烟问:“你怕他?” 岑文逸挠了下脸颊:“他不生气就还好。” “他不学无术,脾气又差,你成绩明明这么好。”雪烟想不明白,“和他混一起,很容易学坏的。” “他很聪明的。”岑文逸没当回事,认真地解释道:“雪烟,你对他偏见太深了。” 雪烟:“……” 完了,他已经被那混球洗脑成功了。 - 雪烟准备去9班找陆京燃。 结果刚放学就下雨。 一开始还是绒雨,没多久,雷轰电掣,大雨倾盆而下,整座城市都匍匐在风雨晦暝下。 天色阴沉,风张牙舞爪,雨泼进走廊,地板湿了大半。 空气潮湿而沉闷,学生们在一楼门口挤成一团,觉得倒霉极了,带伞不下雨,没伞必下雨。 该死的墨菲定律。 还好雪烟有带伞的习惯。 她从人群挤了出来,打开伞,缓缓走入漫天雨幕。 满庭路雨纷飞,雨风吹得人很舒服。 雪烟没心思享受,攥紧伞柄,心里忐忑得七上八下,但她又必须拿回书包。 两栋教学楼有点距离,雪烟走了十五分钟才到。 她在一楼走廊收了伞,这会人已经不多了。 雪烟沿着班级牌,一层一层往上找,很快在三楼找到了九班,忽地听见有吼声从里头传出。 “燃哥,快支援我一把!” “你他妈傻逼啊,到处乱跑。” “你以为我想啊,我被人夹击啊!” 雪烟拎着伞,微微倾身,从窗户探头进去。 教室没点灯,光线昏沉,空荡一片,已经也没什么人。 几张桌子堆着,三个少年没规矩翘腿坐在上面,手机响着游戏的音效。 空气有尼古丁的气息,混着雨天特有的泥腥味。 雪烟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京燃正拿着手机,低眼看着。 他穿着件白t,黑长裤,脚踩一双aj,指尖在屏幕上游移,两只胳膊肌肉结实。 黑色棒球帽倒扣,几根碎发往外炸,下颚线锋利,周身冒着张狂的寒气。 五官轮廓深刻硬挺,眉骨硬朗,眼神漆黑。 即使面无表情,眼底也藏着的深浓戾气。 他生得极为好看,没有一丝多余,浑身都是上帝巧夺天工的手笔。 尹星宇嚣张惯了,玩游戏不爽,就直接在公麦开嘲。 对面上单果然回喷了:“你个菜鸡,丢不丢人,就知道叫你野爹?” 陆京燃长腿一跨,搁在旁边的课桌,扯唇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怎么?你要是羡慕,也可以认我这爹。” 对方被激得火冒三丈:“我操你大爷,干死你丫的!” 魏明知没说话,但笑得分外蔫坏。 雪烟抿了下唇,还在想该怎么开口。 魏明知已经发现了她,抽空说了句:“阿燃,有人找你的。” 雪烟:“……” 这家伙会读心术吧。 陆京燃抬睫,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 雪烟胸口一紧,攥紧伞柄,差点想掉头就跑。 他的眼神冷飕飕的,仿佛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 雪烟这辈子没遇过这样张扬到极致的人,尽管隔了些距离,她心底还是害怕。 陆京燃很快收回眼。 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似乎正应了他上次的话。 他们已经一笔勾销,再没任何瓜葛了。 雪烟心跳得厉害,确实想走,但书包的事又还没问。一时间,进退两难。 犹豫须臾,雪烟缓了下呼吸,甩了下伞尖的水,走进教室。 她站在他们面前,却没人搭理她。 迟疑片刻,雪烟深呼吸好几次,才硬着头皮问:“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昨晚看见我书包了吗?” 没人回答。 教室里只响着游戏厮杀的音效声。 尴尬得似乎能听见她的回音。 雪烟掐了下掌心,小声解释道:“昨晚我书包好像落在包厢了,想问问你们有捡到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想必是昨天那巴掌,让他很生气。 陆京燃头也不抬,眼底毫无温度,但眼神总带三分痞气和似笑非笑,生人勿进。 雪烟脸涨得通红,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试最后一次,“关于昨天那巴掌,我实在感到抱歉,对不起,但那个书包对我……” “victory!” 游戏胜利的音效,成功截住雪烟后面的话。 陆京燃扔开手机,从桌面跳了下来,靠在桌沿,冷漠睥睨着她。 目光凶戾,神色更是不善。 雪烟眼睫微颤,看他这凶得要吃人的模样,吓得呼吸一紧,话都说不出来。 陆京燃撩起眼皮,低哑笑了下,声音低沉,含着止不住的嘲讽,“这位学妹,你是在和我说话?” 他怎么还明知故问。 雪烟一下子懵了。 陆京燃薄唇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这副模样让人格外熟悉,似乎又在憋什么坏水。 雪烟感到憋屈,只能重复道:“是和你说话。” 陆京燃没听懂似的,歪头问:“什么?” 雪烟不想理他,但又被他拿捏在手心,实在有点不上不下地难受。 她有点气了,拔高音量:“和你!陆京燃!说话!” 陆京燃盯她,神情微松,又嗤了声:“你知道我名字?” 他分明没和她说过名字。 雪烟点头,老实道:“我问过别人。” 更何况,他是学校出了名的坏种,除了她这么消息迟滞,还有谁不认识他。 陆京燃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面如沉水,忽地笑了。 “你说你怎么跟个撒谎精似的。” 9、去见你 雪烟不明白,“什么?” “是你说要一笔勾销的,还给我一巴掌。现在又特地打听我,巴巴来找我。”陆京燃摸出打火机,随手把玩着,似笑非笑瞧她,“怎么?喜欢我啊?” 喜欢你个鬼啊! 雪烟被他的不要脸惊到了,脸憋得通红,一路蔓延开来,瞬间全身都发起粉来。 她生得白,这一衬就更显眼了。 陆京燃发现了。 他俯身凑近,半眯着眼,眼皮折出一道弯月。 “脸红了?” 雪烟不想他误会,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在哪班,这才去问人的。我就想问你,你昨晚看到我书包了吗?” “这人也太老实了,他应该把你骗去高一8班的。”陆京燃没由来地笑了,意味深长,“你说是吧?裴烟。”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记仇的家伙。 看来他就没打算告诉她。 雪烟不想浪费时间,想赶紧去留宿小馆找书包,“没看到算了,我先走了。” “看到了。” 雪烟微顿,回头看他,“你拿了?” “拿了。” “在哪?” 陆京燃眼神漆黑,声音很冷,完全不在乎的态度。 “扔了。” 雪烟一口气梗在喉咙,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能扔我的书包?”她无法理解,轻声问:“你就放包厢不行吗?” “不能。” “为什么?” 陆京燃扯了下唇角,“碍眼。” 什么书包碍眼。 分明是她碍眼。 雪烟有点生气,血直往脑子冲,忍不住问:“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陆京燃神色冷淡,似乎对她不起半分波澜。 “你觉得呢?” 雪烟没心情和他在这二人转,“扔哪了?” “垃圾桶。”陆京燃目光嘲讽,莫名笑了,“你还要去捡?” 语气没由来地戳人心窝。 “对。”雪烟很快恢复平静,明白他就是强势野蛮,不讲道理,老实道:“陆同学,我和你不一样。你很有钱,但我现在连资料费都交不起。所以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书包扔在哪个垃圾桶了?” 她的声音很软。 语气温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恼,像对他这个人彻底不抱期待。 她的平静让他浑身烦躁。 陆京燃脸一冷:“凭什么?” 雪烟觉得她这次真不该来的。 这位大少爷居高临下,活在塔楼,不懂世间疾苦,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当然没那种善心,去体会别人如履薄冰的感受。 因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雪烟掐了下掌心,指甲刺痛皮肉。 她本来要走,但昨天她动手打人毕竟不对,深吸一口气,于是敞亮道:“昨天打你是我不对,但也是你逼我去留宿小馆的,我俩算是扯平了行吗?” 陆京燃面无表情,没说话。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雪烟呼吸僵硬,心脏乱成一团,也知道他估计对此很不屑,“算了,我先走了。” 雪烟转过身,抬脚往外走。 教室昏暗,光影分割模糊。 风很凉,吹得她通体冰冷。 即将走出门口,身后传来桌椅碰撞的响声。 “啪——”一声。 有东西撞上她的后背。 雪烟猝不及防,由于惯性,身子直接往前倾。 她弓着腰,连忙用手撑着桌沿,勉强稳住身子。 背脊火辣辣的,像疯犬浪袭。 东西落在她脚边,雪烟侧头,竟然是她的书包。 她愣了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尹星宇看得惊心动魄。 陆京燃这反应突如其来,没人看得懂他要干什么,实际上,从他遇上雪烟那一天起,他们就看不透了。 没人说话。 陆京燃走过来,俯身去捡,手指肤白修长,手背青筋脉络隆结。 用力时更为清晰。 他直起腰,将书包扔进她怀里。 雪烟慌忙接住,抬睫,对上他的脸。 他是那种浑身都硬朗的人,带着与生俱来的锋芒与骄傲。 有一双野蛮的眼。 漆黑,深戾,充满侵略性,看人时冰冷薄情。 “这叫两清?”他终于开口,声音阴沉。 雪烟意识瞬间回笼,掌心渐渐出了汗。 她抱着书包,怕他怕得要死,忍不住后退一步,“那你想怎么样呀?” 陆京燃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根叼进嘴里,他单手拢火,低睫点燃,火苗跃然而起,映入他冷戾的瞳孔。 这一瞬间。 光照亮了他,眼底尽是冷与黑。 “天黑了。” 雪烟没听懂:“什么?” “送我回家。” 雪烟愣住了,“为什么?” 陆京燃俯身凑近她,喉结微凸,领口顺势敞开,露出锁骨凸起的棱角,酷烈的烟草味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雪烟屏住呼吸,心底战栗,仿佛被梵钟撞了下膝盖,脚都软了。 窗外雷雨轰隆,陆京燃喉结一滚,呼出口白烟,声音又沉又哑。 “我没带伞。” 雪烟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你让女生送你回家?” 陆京燃嗤道:“不行?” 态度天经地义,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她问了句废话。 雪烟:“……” 尹星宇就是个傻缺,“没事,我带……” 魏明知立刻捂住他的嘴:“猪脑子嘛你。” 雪烟对此很抗拒:“我觉得不太方便。” “不是要两清?”陆京燃捏住她的下巴,强势的气息压了下来,眼神直直地勾住她,“总不能让你白打我一巴掌。” 深浓的天黑,陆京燃逆光看着她,半明半昧间,轮廓更为硬挺。 距离拉得近,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的冷香,夹着点烟草味,存在感极强。 雪烟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强有力的震动,一下又一下,规律的,像能打到人心里去。 她不敢摔开他,怕他又憋主意耍她,但又想彻底和他两清。 她艰难地挣扎片刻,才勉强点头,“行。” 陆京燃立刻直起腰,掠过她,径直往外走。 雪烟犹豫了下,跟上去,那背影看着颇为战战兢兢。 眼见两人拐进走廊楼梯。 尹星宇皱眉:“他这不是欺负人吗?” 魏明知挑唇,没说话,神情却意味深长。 尹星宇又摇了摇头,“随他吧。” - 到了楼下。 大雨瓢泼,风的舌有泥的陈腥。 校园人少了很多,显得空旷,路灯颓废地点着,夜暗昏昏的,像罩了层黑布。 雪烟下了最后一层台阶。 陆京燃在等她,浑身寒气,背影挺拔又深戾。 像根沾雪青松,守永不折腰的骄傲。 他的指间有猩红在闪,似乎不耐烦,催促着:“你他妈磨蹭什么?” 雪烟应了声,仓促地走到他身边。 她有点后悔了。 等会要和他单独相处,感觉会很没安全感,谁知道这人又憋着什么坏。 雪烟抿了抿唇,低声问:“你家远吗?” 陆京燃侧头,眉骨硬朗,皱着眉头,神情隐隐不快又似乎在极力忍耐。 “怎么?” 雪烟想开溜,找了个勉强的借口:“远的话,我送不了你,只能送你到校门口打车。但……” 陆京燃挑眉。 雪烟微顿,温吞地道:“我没钱喔。” 言外之意就是,打车钱还得他自己出。 陆京燃忍不住嗤笑:“你想得还挺美。” 雪烟没有放弃的打算,“太远的话,总不能走着回家。就算我愿意,你也……” “我说了不乐意?”他盯着她,眸色很深。 雪烟立刻闭上嘴。 彻底歇了开溜的念头,认命地打开伞。 两人一前一后往雨幕里走。 这是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 雪烟害怕得要死,故意和他保持了很远的距离。 陆京燃很高,肩宽腿长,步伐大,走路带风。 雪烟跟得勉强,怕淋到他,等会又找她麻烦,下意识伞面向他身上倾斜大半,胳膊撑着酸得要死。 雨滴从伞面滚落,风一吹,都变本加厉扑她身上,没多久,她的肩湿得都麻木了。 下一秒,陆京燃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淋到我了。” 腮颊微抽,似乎极力压着火气。 雪烟看着他的肩膀,干干净净的,这人没事找茬吧? 她莫名其妙:“没有啊。” 陆京燃停下脚步,侧头睨她。 目光漆黑冷漠,快要溶于黑夜。 雪烟呼吸一窒,捏紧伞柄,脑子七拐八弯,各种念头像水草浮游。 她觉得陆京燃在故意找茬。 但又隐隐觉得,也许并不是那样的。 10、去见你 雪烟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 陆京燃看她丢魂丧胆的,本能想逃离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气急败坏下,反倒轻蔑地勾唇一笑。 “你怕什么?” 狂风乍起,急雨声像巨瀑,砸得整个世界匍匐震荡。马路闪过车灯,光影浮荡,雨丝也忽阴忽晴。 雪烟还在思考怎么回答。 又听见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过来。” 她微顿:“什么?”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声线低,雨声中听着并不清晰,“靠近点。” “行。” 雪烟人没动,伞更偏着他的方向。 “再近点。” “……哦。” 雪烟觉得他吹毛求疵,干脆伞全给他好了,反正耍她,不就是他的目的吗? 陆京燃淡瞥一眼。 两人中间还能塞个人,她的肩湿了大半,身体有些发抖。 “听不懂人话?”陆京燃沉下脸,猛地拽住她的腕骨,将她扯到身前,“是让你近点。” 伞柄不受控地晃荡,雨点噼啪地滚落,甩到雪烟的脸颊和身上,冷得她呼吸一停。 雪烟没懂他这是搞哪出,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很大,攥得她的骨都泛疼。 雪烟按下七零八落的心跳,试探性地问:“要不,你来撑?” “让你撑个伞你都不行。”陆京燃目光嘲讽,“还想跟我两清?你倒挺会打算盘。” 算了,多说多错,谁惹得起这混球啊。 雪烟挣又挣不开他,只能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陆京燃却松开她,下一瞬间,将伞夺了过去。 雪烟愣住了:“你……” 他骤然俯下身,脑袋凑她肩上,身上浓烈的烟草味浮漾,呼吸幽幽地咬她的耳朵。 “小学妹,你说说——” 嗓音像含了沙,又低又哑。 他偏头,发丝蹭过她的脸颊,轻笑着问:“现在到底谁送谁回家呢?” 雪烟心脏猛地一跳,脸顿时涨得通红,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似乎见达到了目的,陆京燃扯了下唇角,站直了身子。 雪烟掐了下汗湿的掌心。 她真的很不想搭理他。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种人确实天生就不平凡。 只一眼。 也能撩得人六神无主。 “……” 陆京燃掌伞很稳。 有他高大的身形挡着,这一路上,雪烟的肩上再没滴落一丝雨。 到了他家。 雪烟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多脑热,竟然敢跟他回家。他明显看她不顺眼,处处找她麻烦,她倒想得简单,不怕羊入虎口。 不过考虑到他的性格,雪烟也别无他法,要真拔了老虎屁股的毛,那也是个败兵折将的下场。 她和陆京燃不一样。 她玩不起,这世界对她的容错率很低。 雨正好停了。 陆京燃把伞给她,用指纹解锁大门,雪烟心情忐忑地扫视周围。 这明显是个高级独栋公寓,还带着个小花园,装修贵气,透着高不可攀的科技冷酷感。 陆京燃打开门,斜靠着墙,“还傻站着?” 雪烟回神,把伞背到身后,将伞面的水轻轻晃掉。 “我这就走。” “你这理解能力是怎么当上全级第一的。” 雪烟:“啊?” 下一秒,她被人拽住。 雪烟措不及手,身子不受控地往里倒,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极其亲密的距离。 雪烟的呼吸窒住,下意识攥紧他的胳膊,稳住身形,由于惯性,她的脸颊抵上他的肩膀,温驯地蹭过。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很高,像千吨高温波涛,一阵阵涌来。 雪烟愣愣地抬头,一瞬间,撞进他漆黑的眼底。 他的眼神滚烫。 像一团野火烧着。 雪烟瞬间耳根都红了,立刻推开他,“你、能不能别老是动手动脚的。” 陆京燃嫌弃地上下打量她,嗤道:“我很闲?” 言外之意是她身上完全无利可图。 陆京燃关上门,将她扯到沙发旁,也不搭理她,自顾自进了卧室。 雪烟淋了点雨,有点冷。 这会反应迟钝,傻站着,像只淋湿的小雀。 过了一会,他出来了,“你不会坐下?” 雪烟巴不得快点回家,“我要走了。” 陆京燃将手上的东西扔她怀里,硬邦邦地,撞得她胳膊生疼。 雪烟低睫,是一个吹风筒。 陆京燃咬住烟,在裤兜摸打火机,“吹吹。” 雪烟完全不想和他单独待着,“我要早点回家。” 陆京燃停下动作,火苗熄灭,冷睇着她,眉宇间山寒水冷,“吹干再走。” 雪烟:“……” 要命,如果不按他说的做,说不定今晚都走不了。 雪烟败下阵来,找到插座,开始处理身上的狼藉。 客厅悄寂,风筒呼呼地躁动着。 热风吹着头发,雪烟百无聊赖,眼光四处游荡。 最后,目光定他身上。 他歪进沙发,单手抵额,神色恹恹,冷淡地抽着烟,眼底戾气横生,看着很不好惹。 下一秒,他微掀眼皮。 四目相对。 雪烟心底一紧。 室内安静,热风喧啸,吹起她的长发。 很吵。 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心里骂我呢?” 雪烟瞥开眼:“没有。” 陆京燃淡吐烟圈,语气意味不明,“撒谎。” 雪烟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说:“我真没有。” 陆京燃勾唇笑了,“装个屁。” 雪烟垂眼,懒得和他继续这危险的对话。 过了一会,她放下风筒,拿伞站起身来,“我吹干了,谢谢你。我要先回家了。” 事事都顺着他了,他应该能消停了。 这么想着,雪烟走到门口。 刚打开门,陆京燃又叫住她,“站住。” 雪烟僵在原地。 她对他这种语气颇有阴影,他总是在轻描淡写的态度下,包藏坏水。 雪烟不安地回头:“怎么了?” 陆京燃将烟咬在嘴里,拎起沙发的外套,在她面前站定,冷淡开口。 “伞给我。” 怎么连伞都抢啊,真不愧是全校出名的大混蛋! 雪烟有点抗拒他的霸道,试图拒绝:“这伞很旧了,配不上你。” 陆京燃面无表情,“轮得到你管?” 她晃了晃蕾丝伞,小声提醒:“这是女式伞诶。” 陆京燃神色变了好几轮,又隐忍下来,“我乐意。” 雪烟可不乐意,指了下外头,企图让他良心发现,“我就这一把伞,万一等会又下雨……” “屁话真多,给我。” 陆京燃脸都黑了,戾气横生。 雪烟攥紧伞柄,没出声,但心里对这人印象又差了几分。 “你用这个。” 下一秒,陆京燃手倏地一扬,外套直接罩她头上,视野被挡,突然间天黑。 雪烟微怔,将头上的外套扯下,仰头看他。 她知道他霸道野蛮,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也不想再纠缠下去。没伞也没事,用这个外套,勉强也能遮遮雨。 于是雪烟将伞递过去,抿唇道:“……那给你吧。” 陆京燃挑眉,语气竟然隐有笑意,“谁要你施舍?” “……”雪烟彻底不想说话了。 陆京燃从兜里掏出三张票子,塞她手里,“我和你买的,别老丧着脸,丑。” 雪烟抬眼,莫名其妙:“这伞很旧了,不值钱的,而且这也太多了。” “你懂个屁。”陆京燃冷声道:“老子买什么都用最贵的。” 雪烟咬了下唇,突然有点想笑。 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怜悯他了,“那你一定被坑过不少钱吧?” 陆京燃:“……” 雪烟想了下,还是觉得不妥,“钱就算了。” 她才刚抬手,想把钱塞回给他。 “砰”的一声。 “赶紧滚。” 陆京燃将门关得叮咣响,可见火气不小。 雪烟又喊了几声,他不搭理。 她也没办法了,揣着那三张票子和外套,只能先走了。 …… 门外迟迟没有动静。 陆京燃斜靠门半,盯着手里那把破伞,突然有点烦躁。 脑子是犯什么抽,非要操心那妞的破事。 他“啧”了声,走到客厅,将伞放到桌面,窝进沙发,拿起火机,单手拢火,点了根烟。 陆京燃呼出口浓烟,心里闷闷的,全身都不对劲。 除了交资料费,剩下的钱那蠢货应该知道拿去打车回家吧。 想到这,陆京燃的眼神一冷,直接将伞扔进垃圾桶。 关他屁事?! 他操心她干吗? 11、去见你 事实上,雪烟并没有打车。 这300元她还是要还的。 没有直达的公车,站点也比较远。 好在手机有电,雪烟点开导航软件,发现离舅舅家有点远,大概得走一小时。 雪烟看时间不算晚,反正都要走,还不如干脆走回家。她按照导航,边吹着雨后的风,边往舅舅家的方向走。 路上灯火通明,倒也算得上舒服,就是雨后有点冷。她看了眼手上的外套,犹豫片刻,还是穿上了。 他的衣服很大,松松垮垮罩着她,长到大腿。 混杂着洗衣液和浅淡烟草的味道,存在感极强,难以言喻的好闻。 回到雁江巷,天色愈发深浓。 雪烟晚上也没吃饭,这会又饿又渴,她拢紧外套,用钥匙打开铁门。 客厅电视的喧嚣声吵人耳朵。 裴池翘腿在看篮球比赛,舅舅和齐兰夏不在家。 雪烟松了口气,否则又会被念叨究竟干什么去了,她讨厌解释。 裴池听见动静,侧头看她,神色莫名变了下。 雪烟累得没心情说话,只朝他点了下头。 裴池没反应。 雪烟早就习惯了,准备上楼。 掠过他时,他突然冷淡开口:“怎么这么晚?” 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雪烟有点惊讶,“有点私事。” “我记得你早上出门时……”裴池调低电视的音量,盯着她裸露的大腿,“没穿外套。” 雪烟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 又听见他问:“谈男朋友了?” 雪烟莫名其妙,怕他对舅舅他们乱说,还是耐心解释:“有点冷,外套是同学好心借的。” 裴池一顿,神色微松,冷淡道:“谅你也没这胆子。” “你……” “再说,谁能看得上你啊?”他凝注她脸上的口罩,眼神难测。 雪烟脾气好,但也不完全是个软柿子。 这些日子,多次被裴池明里暗里怼,她这会也不太想忍了,“裴池,你很讨厌我?” 裴池脸转冷,哼了声:“你心里没数?” “为什么?”雪烟语气不太客气,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是因为我住这打扰到你,还是因为外婆疼我?” 她自小和裴池没有多余的接触。 因为他是抱养来的,每次过年舅舅带他来,外婆都很不高兴。 第二天便会急着赶他们走,母子关系闹得很僵,从此,他就再也不来了,只有舅舅两夫妇来。 “你是很讨厌,和那个老不死一样让人厌恶。” 或许是戳到了他的痛处,裴池将遥控器猛地摔桌上,第一次说了这么长的话。 “看着温和脾气好,其实整天摆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你长得真像她,只要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她那副嘴脸,就忍不住想吐!你们一家子都是表里不一的人!” 他彻底暴怒起来,战火一触即燃。 雪烟却觉得他无药可救,抿了下唇,“裴池,你心里只有恨,连我舅舅也捂不热你的心吗?” “你错了!你以为他们能生得出孩子,会收养我吗?!”裴池“蹭”地站起来,脖颈青筋爆起,怒吼着:“我不过个工具,是他们养老的工具!” 雪烟不想浪费唇舌,实在没有意义。 “白眼狼,演好你的戏,别让我舅舅知道你现在的嘴脸。” “……” 她转过身去,轻声说:“否则,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裴池狠踹一脚沙发,盯着她的背影,扯出个嘲讽的笑,“你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你妈为什么要把你送这来呢?她这么疼林静怡,你也不恨是吗?” “……” “那你真是大方呢。” 雪烟身体一僵。 然后一言不发,上了阁楼。 进了卧室。 雪烟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掏出陆京燃给的300元。 白天学委魏婷婷还在催她交资料费。 裴秀颖这几天没打电话来,估计以为她已经开口问舅舅拿钱了。 她哪敢呀。 本来就是寄人篱下的人,怎么好意思再给别人添麻烦。 雪烟低睫,红彤彤的票子刺人眼球。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没家的孩子。 就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枯叶,在风里打转,落不了地,也看不见终点。她羡慕别人点着灯火的家庭,但她的日子偏偏天寒地冻。 这些钱能暂时解决她眼前的烦恼。 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她是曾经被疾苦袭浪,落入污泥的人。 这世上有那么多双耳朵,但不会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她的故事,听她的道理。 毕竟都是普通人,疲于奔命。 不是忙着活,就是忙着死。1 更何况,和陆京燃没完没了。 她远远不是对手。 …… 陆京燃的外套应该很贵。 衣料丝滑,轮廓挺拔,质感高级,像是奢侈品牌。 雪烟认真洗干净,在窗台晾干后,隔天带到学校来。 可能在陆京燃眼里,这件外套不值一提,但对雪烟来说,拿了他的东西,就等同于还可能会继续纠缠下去。 她没有时间,也疲于应付这些不擅长的冲突。 毕竟,和林静怡缠夹的那几年,已经让她吃了十足的苦头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雪烟拎着黑色袋子,抬脚去找陆京燃。 这两天气候阴沉,阴雨绵延,日子也像沾了霉味。 雨刚停,但风还是冷,她蜷着肩膀,避开坑坑洼洼的水坑,上到三楼。 走廊人来人往,地板湿漉漉的。 见她戴着口罩,学生们都多看两眼。 雪烟不太自在,提了下口罩,走到9班门口。 她往里探头,找陆京燃的身影,却看到教室里有人起了冲突。 叫骂声不绝入耳。 雪烟意识到不对劲,探眼一眼,发现陆京燃正揪着一个男的衣领。 旁边有个漂亮的女生抱着双肩,黑发凌乱,眼眶通红,似乎在狠狠憋着泪。 下一秒,他狠狠挥拳,将男生揍趴在地上。 “砰”的一声。 男生蜷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 陆京燃甩了下手掌,靠在桌沿,低睫看他,语气冷漠狠戾。 “卢永英,你他妈惹错人了。” “……” “再敢骚.扰我们班女生,老子就打断你的腿,滚。” 雪烟吓得脸色一白。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他动了手。 也许是她命大,上次打了他一巴掌,他都没和她计较过。算了……这外套还是让岑文逸给他吧。 雪烟心脏狂跳,心生退意,满脑子都是开溜。 这时候,卢永英跌跌撞撞往外蹿,不小心撞上她的肩。 雪烟不小心叫出声。 陆京燃偏头,与她的目光对上。 其他人都穿着校服,就他一身黑。 一片灿白中,他黑得令人惊艳,像山水画里被泼的墨。 神色淡漠,下颚紧削,耳钉冒着冷光。 眼神总是野蛮,透着雾沉沉的冷。 雪烟扶着门框站稳,心底一瞬发紧。 魏明知忍不住笑:“小学妹,又来追我们阿燃了?” 追你个鬼啊! 他的朋友为什么总是胡说八道! 雪烟脸一红,结巴道:“你、你不要乱说。” 这话一出,紧张的气氛一泄如注。 有人笑了出声:“燃哥,该不会是又是来和你告白的?” “怎么还戴口罩?看不清长相,没诚意啊。” “哟,还带了礼物啊?” 他们拿她当闲谈,眼神暧昧,都笑个没完。 雪烟不想搭理他们,没吭声,抬脚想赶紧离开这。 这时候,陆京燃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单手撑在门框上,低睫睇她,笑容自带三分痞气,“想我了?” 他好不要脸啊。 雪烟脸“唰”地红了,将袋子递给他,“还你。” 陆京燃笑意瞬间凝固,冷眼看她。 以为他是嫌弃,雪烟认真地解释:“你放心,衣服我都洗干净了。” 陆京燃表情冷淡:“没了?” 雪烟愣了下:“还要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掠过她往外走。 雪烟懵了,睁大双眼,视线追着他的背影,“你去哪呀?” 他没反应,头也不回下了楼。 雪烟也不知道哪惹到他了,犹豫须臾,还是追了上去。 他步伐大,肩宽腿长,黑衣黑发。 背影挺拔又冷戾。 雪烟跟不上他,跑得哒哒响,喘着气唤他:“陆京燃,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能先听我说完吗?” 陆京燃依旧没反应。 雪烟只能改换话题,转口问:“那你外套也不要了吗?” 陆京燃身形微顿,从牙缝冷冰冰挤出几个字:“随你,扔了也行。” 那怎么行? 雪烟心急,一时也忘了害怕,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我怎么好意思扔,你别让我难做。” 一阵冷风过境,树影婆娑。 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暧昧交叠。 陆京燃单手插兜,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反身睥睨她,眉目疏冷。 “扔了,听不懂?” 雪烟缓了下呼吸,轻声说:“那也得你自己扔。” 陆京燃冷笑:“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的感觉没错,雪烟确实不想和他扯上关,又怕他生气,只能说:“没、没这个意思。” 见她小心翼翼,陆京燃心头止不住的烦。 “那你什么意思?” 雪烟恨不得不认识他,哪还说得出好话,她懵了半晌。 “谁他妈稀罕。”陆京燃火大得不得了,冷下脸,“滚。” “那这个你别忘了。” 雪烟对他的生气感到不解,但又不想继续争执下去,只能将袋子放地上,转身离开。 一只手猛地钳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扯。 雪烟身子后退几步,回头对上他的眼。 距离拉得近,呼吸间视线纠缠。 又是这样的眼神。 暴戾,冷漠,野蛮,也毫不收敛。 多看一眼,都会让人心惊胆战。 雪烟浑身都战栗起来。 她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他了,他让人觉得格外危险。 雪烟迟缓地思考,该怎么挣脱他,哪个方向跑路更方便,才不会让他抓到。 然而,暴风雨并没有来临。 “我考虑考虑。” 他的嗓音夹冰,沙哑低沉。 雪烟抬眼,“什么?” 他俯身,直勾勾凝注她,浑身冒着戾气,一如阴沉的天气。 风肆无忌惮,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目光焦灼间。 全世界像安静了。 “哄哄我。”他轻轻凑近,沉着嗓子说:“我就考虑听完你的话。” 12、去见你 雪烟不明白:“什么?” “没哄过男人?” 雪烟怔住,半天反应过不来。 陆京燃挑眉,混不吝的态度,“初恋还在啊?” 雪烟耳根子红了红,觉得他莫名其妙,磕巴道:“这、这和你没关系吧?” 这反应俨然是被说中了。 陆京燃忽地笑了,身上的寒气骤散,他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调戏她。 他低头,扯唇坏笑,“我教你?” 雪烟脸涨得通红,抵着他的胳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我要回教室了。” 她抬脚想走,又被他扼住手腕。 他的劲儿大,每次都像要揉碎她,才会善罢甘休。 这多人看着,雪烟这会浑身都红了,使劲挣脱,却像蚍蜉撼大树。 他手越收越紧,像牢固的鸽笼铁壁。 雪烟清楚自己的力气,干脆放弃挣扎,“你到底想怎么样呀?” 她有些气,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尾音总是漫着特有的娇憨,听得人心底软溶溶的。 他反倒笑了:“教你啊。” 他一个学渣,居然有脸说这话,雪烟瞅他半晌,狐疑地问:“教什么?” “哄人呗。” “……?”雪烟连忙摇头,“我、我不想知道这么无聊的事。” 陆京燃说:“我想你知道。” “凭什么?” 陆京燃垂眼看她,语气吊儿郎当:“因为我喜欢。” 雪烟实在怕了他了,“你能不能别老乱说啊?” “害羞啊你?” 他怎么总这么不要脸。 雪烟使劲摇头:“我没有!” 陆京燃又瞧着她笑,忽然换了话题,轻声逗她:“吃甜吗?” 雪烟本想说不吃,但见他的神色,吓得直点头,“吃,吃,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陆京燃没搭这茬,弯了下唇,牵着她往前走。 她的手又软又滑,陆京燃只感觉到心脏都麻了半边,像有一碗甜茶化开,浑身都透着酥爽。 妈的,别说一巴掌,为了她被人打趴下也行。 …… 路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似乎都认识他,时不时还有人和他打招呼。 只是眼神落在雪烟身上时,难免透着怪异。 雪烟紧紧捂着口罩,整个人都想钻进地洞里。 好在他们看不到她的脸,要不然她真的不想活了。 陆京燃将她带到学校的一家奶茶店。 正是课间,店里学生不少,他这一进去,室内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雪烟心里想,看吧,不止是她,别人也都怕死他了。 收银台前一群人排着队,吧台有个男人站着收银,寸头单眼皮,皮肤黝黑,浑身透着痞气。 他身后有两个年轻男孩,一个在拉茶,一个在手打柠檬。 他似乎和陆京燃很熟,隔着队伍和他打招呼,“阿燃,你好久没来了。” 陆京燃拉着她去排队,喊了声:“风哥。” 风哥注意到雪烟,愣了下,“难得啊,还带小姑娘了。” 陆京燃笑了下,偏头问她:“喝什么?” 雪烟连忙摇头:“我没钱。” 陆京燃不知是无言,还是憋屈,竟然直接气笑了,“你这猪脑子整天就只有钱了是吧?” 怎么还骂人啊。 雪烟气得想走,但又没那胆子,只能站在原地。 风哥笑了,倒是比长相如沐春风,“小姑娘,你尽管点。阿燃存了钱,可以直接划账。” 雪烟不想花他钱,小声说:“谢谢,不用了。” 陆京燃也不管,直接替她决定了,“两杯芝芝莓莓。” 雪烟知道说不动他,只能闭上嘴,转开了目光。 风哥挑眉,显然觉得这场景有趣,“小姑娘,你追人挺有一手啊。” 陆京燃挑起唇角,偏头溜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朋友好像眼睛都有点毛病。 “……”雪烟脸憋得通红,吭哧着挤出一句:“我、我没追他。” 见他俩还牵着,风哥笑得不以为然,“是吗?” 雪烟差点忘了这事,连忙挣开他的手,眼光四处飘荡,浑身都红透了。 陆京燃忍不住笑,眉眼慵懒,神情几乎是温柔的。 两人在一旁等着,旁边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这边。 雪烟浑身不自在,三番四次提了下口罩,才勉强按下心底的燥意。 这里出餐很快,风哥亲自送过来的,陆京燃接过饮品,朝他道了声谢谢。 他将一杯推她面前,雪烟想拒绝,被他不由分说塞她手里,“试试。” 雪烟勉强拿着,跟着他往外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到底想干吗呀? 是不是看她没钱,等会好坐地起价,耍着她玩? 想到这,雪烟想哭的心都有了。 走到没人的树荫下,陆京燃低睫,用吸管戳了个口子,用力时手背四根骨节凸起分明,手指修长。 奶茶争先恐后往外溢出,天气热,冷雾袅袅升腾。 他微微仰头,下颚线凌厉,脖颈的血管隆结,喉咙滚动着,可能是口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光影分割,他的轮廓半明半暗,唇微翘着,似乎心情不错。 但雪烟可不觉得愉快。 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陆京燃没回答,眼里跳着光线,只问:“你还不喝?” 雪烟不敢喝,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一手拿着奶茶,另一只手伸进裤兜,突然掏出三张红票子。 陆京燃唇边的笑一瞬冻结。 看见他冷漠到要吃人的模样,雪烟头皮一麻,忍住害怕,还是将钱递到他身前,鼓起勇气说:“抱歉,刚忘记把钱还你了。” 陆京燃眼神凝住,脸黑下来。 他不自觉捏扁塑料杯,冷冷眱她,奶茶疯狂溢出,掠过他的手,溅在地上。 雪烟被盯得呼吸都顺不过来,极力忍住喉咙里的颤意。 陆京燃站直身子,低眼瞧她一动未动的奶茶,目光又落她脸上,像明白了什么。 他神色更冷了,忽地问:“你前天怎么回去的?”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雪烟心惴惴不安,还是老实道:“走回去的。” 陆京燃冷笑起来:“看不起老子啊?” 雪烟没懂:“什么?” 陆京燃眼底冒着火,浑身难受得不得了,“你耍我是吧?嫌老子的钱脏?” 雪烟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只想离他远点,没有任何看不起他的意思,再说,她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又能看不起谁呢? 雪烟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陆京燃不信:“那你什么意思?” 雪烟心底发紧,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偏执又危险的人。 她仔细捋了下思绪,还是想把话好好说完,“我那把伞不值钱的,这300元我想了下,还是不应该收。” 陆京燃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雪烟又把奶茶递过去,强压下心底的慌张,“我不喜欢喝奶茶,你拿回去,还有,外套的事谢谢你了,伞也不用拿回给我,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 因为害怕,她的语速极快,努力地表达完自己的意思,“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咱们不要再彼此为难,各走各的阳光道,行吗?” 陆京燃一直没反应。 但雪烟知道,他听进去了。 气氛越来越紧张。 被他漆黑阴鸷的目光盯着,雪烟全身僵硬,心跳都快冲出胸膛。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她忘了,忘了他不是个能说理的人。 但雪烟实在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扯,如果不是他三番四次找茬,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 陆京燃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阴沉。 “一笔勾销?” 雪烟抿唇,艰难地点了下头,“对。” 陆京燃眼底的暴戾在翻涌,笑意嘲讽,“好学生,就这么讨厌我?” 雪烟微愣,脑子像搭错了一根筋,竟然将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谈不上讨厌,我们之间,是无法互相理解的问题。” “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陆京燃脸色发寒,冷笑道:“丑八怪,给老子滚。” 雪烟忍住身体的战栗,平息着呼吸,才将东西留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纤细,很快消失不见。 陆京燃碾扁塑料杯,浑身火散不掉,心难受得厉害,将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操!” 他怎么会难受成这样。 明明直到现在,他连她究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 从他妈身上,他学到了人生第一个教训,感情是不可靠的东西。 陆京燃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叛逆的。 他曾经做过乖孩子,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学习成绩更是优异到一度让人无法比拟。 他的母亲胡云真是名流之后,最好的年华嫁给了穷小子,陆明峰从此扶摇直上,成功背后总有阴影。 他掌控欲极强,自负又自卑,为此胡云真被逼得退居一线,成为全职太太,可陆明峰越来越忙,矛盾不断激化,她渐渐得了抑郁症。 在最平常的一天,她从高楼一跃而下。 ——陆京燃亲眼看见的。 从此他就变了个人。 陆京燃从母亲的身上,看到了对感情的绝望。 这世间的感情肤浅、虚伪、善变,那些薄言浅语经不起风浪,被生活轻轻一吹,就散个干净。 可这瞬间,他想起雪烟那双眼睛。 水色漫漫,又生动,漂亮到无暇,看着人的时候,总带着暧昧难辨的情绪,但她眼里,从来都没有他。 她瞧不起他。 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他。 她的眼睛这么告诉着他。 …… 回到教室。 陆京燃沉着脸,没搭理任何人,坐回位子上。 他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将手上的粘渍洗干净,水瓶渐渐空了,地板上很快积了一摊水。 尹星宇在打游戏,随口道:“燃哥,回来啦?” 陆京燃没说话,面无表情捏扁瓶子,手一抬,狠狠砸向角落的垃圾桶。 “咚”地一声。 把趴着休息的人都吓醒了,回过头,茫然地看他。 尹星宇瞥他,又被激烈的战局吸引了注意力,没来得及搭理他。 魏明知在和小青梅辛子悦发微信,她上女校,管得严,难得逮到她有空,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周围吵得他心烦,陆京燃将无线耳机塞到耳朵,随手切歌。 复古的音乐响起,隔绝了吵嚷的声响。 磁性的男声低嗓唱着,缱绻又颓废。 “像我这样的浪子 怎么可能有初恋 你说你说下半夜是我的 怎么只剩下梦特娇和闪电” 陆京燃脸更黑了。 “啪”的一声,他将耳机摔在了课桌上。 尹星宇吓了一跳,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你听个歌,火气这么大?” 陆京燃还是没说话。 他向来是肆意狂妄的性子,即使偶尔做点谦逊模样,骨子里也仍旧野蛮。生气时,就更没人敢招惹他,也就他们从小玩到大,半点不怕他。 魏明知这才抬眼:“你爸找你茬了?” 陆京燃脸更沉了,浑身透着寒气。 尹星宇也不玩游戏了,放下手机,“你刚不是和雪烟出去了?怎么了这是?” 陆京燃舌尖顶了下腮边,冷冷道:“再提她,老子撕烂你的嘴。” 妈的。 他这辈子要再哄她,他就是条狗。 13、去见你 那次之后,流言开始蔓延。 人的想象力丰富,三人成虎。 大家都在传一个不敢露面的丑八怪,竟然敢倒追陆京燃,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像身临其境。 陆京燃真的对她视若无睹,即使路上偶遇,也像从来不认识一样,一眼也不会看过来。 雪烟倒也不在意这些,日子变得平静起来。 精神放松后,皮肤也渐渐好了许多。 下午放学后,雪烟和陈念薇在外吃饭。 陈念薇将一张纸推她面前,兴奋道:“阿羞,你去参加这个吧?” 雪烟动作一顿,扫了一眼,是市内的古典舞比赛。 每个学校都在召集学生参加,前三名有奖金拿,第一名足足有五千元。 “我不敢。” “为什么?” 雪烟垂眼,轻声说:“我很久没上舞台了。” 这些年,她没机会接触正经培训,舞台已经离她很远了。 她的老师很惋惜,但也束手无策,事实上,人在青春也会被没收做梦的权利。 生活的无礼让人怅惘。 梦想很沉重,世间常态常是从志气凌云到颓然放弃,即使你苦苦撑着,最后也会不堪重负,沉陷在日子的淤泥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念薇完全不这么觉得,握住她的手,“你天赋好,就这么放弃太可惜了。” “……” 陈念薇继续鼓励:“再说,这还能挣钱啊。” 雪烟有点动摇。 陈念薇其实不知道,她还没缴资料费。 雪烟收起宣传报:“我再想想。” 进门到现在,陈念薇终于露出笑容,“我等你好消息。” 差不多到晚修时间。 两人吃完准备离开。 刚出店门,正好迎面来了人,雪烟不小心踩到对方,下意识道:“对不起,您没事吧?”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 阴沉的男声响起,夹杂浓浓的不怀好意。 雪烟只觉得视线一暗,鼻尖涌来一股浓呛的烟腻味。 她愣了下,抬眼看去,眼前站着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打头的人是寸头,肌肉结实,穿件花花绿绿的衬衫,手上夹烟,脖子上纹着凶神恶煞的刺青。 身后是同校的学生,穿着校服,身子都壮。 神情阴冷,眼神凶戾,浑身都散发出猖獗的、地痞流氓的气息。 有个男生有些脸熟,竟然是卢永英。 雪烟深吸一口气,镇定着说:“实在抱歉,刚才没太注意。” …… 包厢光线黯淡,宇宙星球闪出七彩的光,尼古丁和食物发酵出混杂的气味。 一群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都是年轻男女,气氛暧昧,玩到刺激处,起哄声爆起,很快一对男女搂在一起,吻得激烈。 口哨和欢呼声快掀翻屋顶了。 陆京燃独自坐着,黑色鸭舌帽倒扣,双腿横在桌沿,拨弄打火机,眉骨冷硬,下颚线紧绷,浑身透着冷淡的痞坏劲儿。 桌上烟头挤着,烟灰滚落。 他浑身都燥郁,抽出烟,低头擦亮火苗。 那一瞬间。 火光点燃他漆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薄唇微张,喷出凄婉的雾,眉眼半明半昧,神情疏冷。 林静怡看得神魂摇荡。 她倒了杯红酒,从人群中挤出。 她喜欢他。 不仅仅是因为钱的事。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是引人瞩目的。 少年的骨总是无坚不摧,眼里都是戾气和坚毅,只一眼,就能让人心痒难耐,飞蛾扑火,轻易要了人的命。 他对人那样冷漠狂妄,离经叛道,甚至懒得施舍多余的表情。 却像一颗月亮,掉进别人心里。 年轻的女人天真无邪。 总觉得她会是这种男人的港湾。 林静怡举着酒杯,在他身边施施然落座。 她喝了一口红酒,柔软的身子贴了上去,气息幽幽,咬字像勾引,“燃哥,口渴不渴呀?” 陆京燃只顾抽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静怡也不介意,有口红印那边对着他,声声都娇媚,“酒不错,试试。” 陆京燃偏头躲了下,淡瞥着她。 林静怡被他这一眼看得腿脚发软,咬了下唇,“或者,我们出去?” 尾音又娇又媚,让人想入非非。 陆京燃凑近她,呼出一口薄烟,“喜欢我?” 他终于开口。 嗓音被烟熏得低哑,听得人口干舌燥。 林静怡心口狂跳,轻轻点了下头。 陆京燃唇角挑了下,脸庞在烟雾下更显得痞坏,“为什么?” 林静怡内心狂喜,颤着声音说:“因为你和别人很不一样,有钱又长得帅,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长得也不错,给你当女朋友肯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陆京燃目光嘲讽,起身要走。 林静怡不想他走,攀手想搭他的肩,“你陪陪我嘛。” 陆京燃一把甩开她。 林静怡猝不及防,摔进了沙发里,撞倒了一桌瓶瓶罐罐,噼里啪啦间,混着他阴沉的声音,“滚远点。” 吵闹的包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标枪投向这里。 陆京燃毫无掩饰对她的不耐烦,换了个位置坐,又点了根烟,吞吐恍惚起来。 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林静怡呆呆坐着,眼眶通红,强忍住泪水,神情恍惚 俩男生突然推门进来,对着手机上的视频啧啧作响,“一群男的堵俩女生,真不要脸。” “这校服看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他们这话打破沉默。 尹星宇顺嘴接了句:“说什么呢?” 俩人随便找了个地儿坐,“隔壁有人闹事。” 尹星宇扔下骰子,脸上隐有怒气,“谁啊,这么不安分?” “我们学校的。”魏明知想了下,“要不要管管?” 这话是问陆京燃的。 他靠在沙发,面无表情地抽烟,“报警不会?” 这意思就是不管,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男生笑了下,顺嘴道:“燃哥也没必要去。那姑娘牛皮糖似的,对你死缠烂打,长得也不漂亮……” “谁?” 陆京燃忽地睁眼,死死地盯住对方。 语气攒着暗潮汹涌。 包厢一瞬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魏明知反应很快,耐人寻味地笑了。 那男生吓傻了,慌得半天说不明白,“就是前阵子倒追你的女生……” 追他的人多如牛毛。 谁都不清楚这说的是谁。 陆京燃目光落在他手上,屏幕还在放着视频,发出恼人的声响。 他眉目冷极,伸长手:“手机。” 男生有点吓到了,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他刚落眼,就认出了那张戴口罩的小脸,苍白脆弱,眼神仓皇。这姑娘就是个傻的,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她还极力将朋友护在身后。 他一脚踹翻了茶几,酒杯撞碎满地,冷着脸,抬脚就往外走。 背影风似的,很快消失。 尹星宇也瞥到视频里的人了,纳闷道:“他上次不还说,谁提雪烟撕烂谁的嘴吗?” 魏明知咬着烟,笑得暧昧,“你懂个屁。” 尹星宇“切”了声,又怕会出什么事,带人去追他了。 林静怡也想跟上去。 被魏明知伸长手臂拦住:“行了,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林静怡红着眼看他,不甘心道:“为什么?” 魏明知神情风流,揿灭烟嘴,好心提醒她,“别太掉价。” “……” “林静怡,他心里没你。” 这话一出,林静怡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年轻的女人总败给情爱。 它蛮横又狡猾,蚕食女人的天真,伤痕累累后,女人血肉愈合,里头还包着盐。等过尽千帆,青春失色,心结成厚茧,也只是学会了“这次不能太爱他”。 死过一次又一次后。 终于明白,她不会是任何人的港湾。 除了她自己。 …… 被对方截住时,雪烟心跳如雷击。 他浑身酒气熏天,阴沉的声音追着她不放,“说句道歉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雪烟心底一阵厌恶的痉挛,到底勉强藏住了,“抱歉,我们刚不是故意的。” 寸头男人笑了,语气猖狂,“你俩这没诚意啊,怎么也得陪哥几个喝几杯赔罪?” 身后的男生笑得淫.邪,危险至极。 雪烟下意识护住陈念薇,慌张道:“我们不会喝酒。” “这简单,我们教你。”卢永英不怀好意地笑,逼近她,“别怕,哥哥还可以教你玩其他刺激的事。” 今儿怕是走不了了。 雪烟面色煞白,打了个寒战。 周围的学生不敢惹事,都远远避开。 附近的地痞不少,见状发出哄笑声,像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戏码。 这就是现实。 这世上高高挂起的人,比比皆是。 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规则,孱弱的人被剥夺话语权,失去奋不顾身的勇气,在沉默中渐渐丧失自己的姓名。 谁愿意任人宰割,在别人鄙弃的眼神里活着。 可这疾苦人间,活着又怎么会一帆风顺? 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 雪烟颤着嗓子:“不用,我们还得回家。” “那晚点呗,多大点事。”寸头目光粘在她直柳柳的腰身,“你说你,身材这么勾人,哥哥都看醉了,快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说完,他伸手要摘雪烟的口罩。 陈念薇急红了眼,上前推他,拼命嘶吼道:“别碰她!这里是学校!” 寸头男被推得趔趄,稳住身子后,面色阴沉,“臭婊.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雪烟赶紧将她拉回来,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太害怕了,几乎忘了呼吸。 卢永英似乎忘记前阵子还见过她,在寸头面前低声下气,谄媚道:“勇哥别生气。咱有的是办法让她们跟咱走。” 语气轻飘飘,却让人细思极恐。 “你小子,上道啊。”贺勇拍了下他的肩膀,满意地笑了。 雪烟牙齿来回抖,背脊忍不住发冷。 没人会帮她们。 想到后面也许会发生的事,雪烟只觉得翻肠搅胃,几欲吐出来。 “挺热闹啊。” 低抑的嗤笑忽地响起,震得雪烟灵魂都在发颤。 雪烟猛地抬眼。 陆京燃就站在街边,像阵黑色的风。 身形高大,骨骼凌厉,像能将黑夜捅破。 梳着背头,露出饱满挺阔的额头,唇淡挑着,眼神凛冽,眉宇间的戾气深浓。 这一瞬的心情,是惨淡后的狂喜。 好比血色黎明时,大雨滂沱,杂草被打得颠倒乱斜,奄奄一息,有人却掌伞而来。 霎时,雪烟心底蠢动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陆京燃并不瞧她,促促抽着烟,神情很淡。 那蓬烟轻飘飘的,不落实地,直钻进雪烟心里去。 气氛安静到诡异。 很明显,在场的人没有不认识陆京燃的。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事情的发展变得难以预料起来。 卢永英脸色猛地一变,才才被他揍了没多久,自然不敢说话。 寸头明显也忌惮他,挫了挫牙,忍住没发作,“你怎么来了?” 陆京燃忽地看向她,眼神毫无温度,似乎在想些什么。 雪烟像被人掐住咽喉,气息飘忽。 注意到他的目光,寸头语气弱了几分,“来要人?” 沉默的场景里,陆京燃似乎笑了声。 他嘴里咬着烟,喉结上下滚动,呼出一口薄烟,烟雾弥漫间,对上她的眼。 他的声音像寒冬三月,冰冷无情。 “来看戏。” 话落地那瞬间,雪烟面如死灰。 14、去见你 陆京燃站在原地,紧盯着她。 真是见鬼! 在穿校服的青葱年纪里,她本该被人群淹没的,可他总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她。 她这会浑身颤抖,整个人已经被惊恐浸透,淹了个通身煞白。 尹星宇刚赶来,一看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卢永英这畜生怎么又调戏女生啊,上回被燃哥打成那样,居然还死性不改。” 有人接话,解释道:“他现在跟着贺勇混,有人护着,自然胆子肥了。” 陆京燃和贺勇向来不对盘,他是个无业游民,和几个朋友混在一起,整天从街头窜到结尾,欺负邻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自打陆京燃来了,被明里暗里收拾了几回,也算安分了不少,没想到这次竟然不长眼,找上了雪烟,也是嫌小命太长。 魏明知看着他:“你不管?” 陆京燃抽着烟,一言不发。 尹星宇想了下,提醒道:“燃哥狠话都和人撂了,再帮她不就成狗了。” 陆京燃脸一黑,一巴掌呼他脑袋上,“就你有嘴是吧?” 尹星宇差点被锤傻了。 合着这狠话不是你自己说的? 魏明知皱了下眉,觉得不妥:“真不帮,你想清楚了?” 陆京燃心里堵得慌,冷笑一声:“她不是说一笔勾销,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少骨气。” 魏明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陆京燃面无表情地抽烟,心底却跟油煎得似的。 这女的真他妈又犟又蠢,快把他的脾气磨爆了。 只要她愿意,服个软,就一声,喊他一声,哪怕就一个字,他就把这群杂碎全收拾了。 然而,她从始至终,没看过来一眼。 他脸色越发阴沉,指尖狠狠掐灭烟头,那里不疼,胸口却像扎了根穿心箭,痛之入骨。 他讨厌她的漠不关心,她的高高在上。 尤其是,眼里从来没有他。 …… 雪烟不敢再看陆京燃。 他们的骚扰就像砍不断的铁链,明明是酷暑,她却浑身发冷,直寒到心窝去。 绝望像末日灾难,天昏地暗地压下来。 她顿觉耳边嗡鸣,像两颗星球即将相撞,世界快要灰飞烟灭。 贺勇冷笑,钳过她的肩膀,“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 话音未落,他的脸骤然变形,狠狠挨了一拳。 力道之大,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桌椅上,“砰”的一声,砸得震耳欲聋。 贺勇被摔得五脏剧痛,只能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谁准你碰她了?” 陆京燃揪住他的衣领,脖颈上的脉络隆结爆起,目光暴戾得能溅出火星。 与此同时,贺勇的人也相继被魏明知他们撂倒,他跟吃了苍蝇似的,面色铁青,脸挂不住了。 他气极反笑,恶狠狠地咬牙问:“你他妈刚不是说来看戏的?” “老子看得不爽了。” 陆京燃双眼爆红,铁拳一下下砸到他脸上,然后叉住他的喉管,将他的头撞在墙上。 他冷冷一笑,抬起,又撞地上,如此反复,听得人牙酸心麻。 贺勇只觉得脑花搅成一团,也火上心头,爬起身来,抡起边上的椅子。 速度快,力道又大,刮出一阵劲风。 陆京燃偏头避开,眼底迸出刺骨的寒光,抬脚狠踹他的肚子。 “咯吱——” 像是骨折声音,贺勇狠狠摔在地上,蜷缩着,抱着肚子痛苦嚎叫起来。 变故突如其来,场面无比纷乱。 雪烟吓懵了。 她没料到他会出手,眼睁睁看着他的暴行。 陆京燃眼也不抬,单脚踩在他手上,半蹲下来,语气狠戾至极,“刚才哪只手碰的她?” 贺勇痛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模糊地哀嚎,像只瘟鸡。 “不说?”陆京燃阴沉一笑,浑身紧绷,结实的胳膊蕴蓄力量,让人心惊胆战。 人群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谁也没料到他出手这么狠,这架势谁要再说话,不得下地狱。 雪烟很快反应过来:“陆京燃!” 陆京燃置若罔闻,又抬起拳来,这场凌虐还会继续。 雪烟冲上去,攥住他的胳膊,“不要!” 陆京燃身形晃了晃,怕伤到她,堪堪停住了动作。 眨眼间,乱梦颠倒的风暴已然结束。 他回过头来,脸却是黑的,心里还有些后怕。 “你找死啊?” 雪烟低着头,黑发瀑布般流泻,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陆京燃挑眉:“说话。” 雪烟不吭声,只是身体抖着,像一杯摇摇欲泼的清茶。 陆京燃不耐烦了:“你哑炮了?”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微抖:“学校……” 陆京燃没听清,弯下腰去,偏过耳朵,声音却低,几乎是温柔的。 “什么?” 雪烟抬头,眼睛里汪着泪,“校规不准打架斗殴,你会被老师罚的。” 这话刚落,四周先是寂静。 魏明知忍不住笑出声,一个传染俩,一路摧枯拉朽地蔓延开来,好不快活。 陆京燃有点挂不住脸了:“我还怕这个?” 雪烟睫毛动了动,攥紧他的胳膊,格外乖巧,“再打会被抓进少管所的。” 陆京燃眉尾抽了抽,冷眼盯她,“打都打了,你和老子说这个?” 雪烟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她乖得不得了,他视线逡巡,好在她没受伤,目光又落在她握着胳膊的手上,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陆京燃唇角一挑,低头凑近了些,呼吸咬住她的耳朵,“还不松手?” 雪烟如梦初醒,松手后退,“对、对不起……” 脸却是彻底红透。 陆京燃直起腰来,掏出烟叼上,下颚沾着血渍,眼底狠意犹未散。 他点燃烟嘴,把玩着打火机,弯腰盯着贺勇,眼神狠戾,“还他妈想喝酒吗?” 贺勇牙都快咬碎了,眼神狠毒,却不敢再说话。 陆京燃薄唇吐出烟圈,眼底涌着烈火。 “贺勇,你他妈给老子听清楚,除了我,谁也不能碰她。” “……” 陆京燃偏侧头,笑了声,阴寒至极,“卢永英,还有你。要再敢对她动心思,手伸那么长,下次就把你的手给废了,老子说到做到。” 卢永英在地上打了个激灵,不敢看他。 陆京燃收回眼,去抓雪烟的腕骨。 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15、去见你 见他面色转黑,雪烟心底又害怕,小心地说:“刚才的事,很谢谢你。” 陆京燃揿灭烟头,冷声道:“过来。” 雪烟后退一步,这会缓过劲儿来,心里怕得要死。 太凶了。 她刚怎么敢上去阻止他的? “过来。” 陈念薇忽地上前,鼓起勇气道:“刚才谢谢你了,但我们想先回家了,可以吗?” 陆京燃下颌抽动了下,没搭理她,只看着雪烟,语气阴沉,“你还想让我重复几遍?” 雪烟心头发憷,脑子急速转动起来,艰难地道:“我不放心她自己回家。” 陆京燃倏地弯腰,单手捏住她的下巴。 沉默的黑夜里,他的眼神漆黑,就这么安静地,冷漠地盯着她,磨得人心发颤。 半晌,他冷笑了声:“老子他妈真是欠你的。” 雪烟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要命,话还没说出口。 陆京燃说:“尹星宇,你送。” 尹星宇:“啊?” “送这女的回家。” 尹星宇其实不太情愿,但也没办法,只能说:“行吧……” 陈念薇:“……” 撂完狠话,还巴巴过来救人。 连她朋友还这么照顾,燃哥发什么疯呢? 尹星宇瞅了眼两人前后离开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片刻,脑子像转过弯来了,心底突然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喃喃地道:“……不、不会吧?” …… 陆京燃扯着雪烟离开后街。 一群人亲眼目睹,心里好奇,不断侧目过来。 他的步伐快,力道又大,掌心灼烫,攥得雪烟骨头都锈痛。 风吹动他的衣角,露出一截劲实的腰腹,人鱼线明显,手臂肌肉紧绷。 身形轮廓被光影裁剪得强势而凌厉。 仿佛行走在黑暗里,也是比太阳更明亮的光。 雪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只明显感觉到他情绪极不好,想叫他,又一时不敢说话。 下一瞬,两人被拦下。 学委魏婷婷熟悉的声音兜头而来:“雪烟,找你半天了都,你的资料费还没交!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雪烟心底一颤,没来得及开口。 陆京燃不耐烦地掏兜,将钱扔来人身上,“老子给,别他妈烦。” “这也太多了!”票子四散,魏婷婷手慌忙在空中乱抓,懵逼道:“诶诶,你俩去哪啊?” 雪烟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陆京燃扯走很远了。 一路无话,路过一家药店时,她犹豫了下,鼓起勇气喊他,“陆京燃。” 陆京燃脚步不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受伤了。” 简单一句话,轻易让陆京燃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身,语气嘲讽:“关你屁事?你不是向来高傲得要命?骨头也硬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刚连个软都不服,现在他妈装给谁看?” 他这一吼,雪烟的脸色刷白,明显又想起刚才的恐惧,身子也抖了起来,语气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京燃浑身都冒火,手一拽,力气又大,直接将她按在旁边的墙上。 雪烟被扯得失去平衡,像火苗被风吹得向后倒折,整个人撞到墙面,冷冰冰的。 疼痛让她缩起了肩膀,神情仓惶。 两人的距离极近。 少年身上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 陆京燃的手扣住她的肩膀,目光讥诮,“怎么?我说错了?你刚不是拽得很,视我如无物吗?口口声声说我们之间无法理解,真遗憾啊,你还不是被我这种烂人给救了。” 恐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雪烟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完全没空理解他说的意思。 她抬起手,反复抵着他的胸膛,拼命地挣扎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放开我,我想回家,放开我……” 她像条刚上岸的鱼,左右扭动,整个人像得了应激反应,已经不管不顾了。 打了好一会,陆京燃不耐烦了,攥紧她的腕骨,猛地向上拉起,钉在墙上。 雪烟整个人有劲儿都使不出,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再次意识到男女之间的体格差距竟然这么大。 她咬着唇,眼眶红得不得了,倔强地盯着他。 陆京燃嘲讽道:“刚才不见你反抗,现在演给谁看?” 雪烟想不明白,声线很抖,“陆京燃,你做这些,就为了嘲笑我么?” “嘲笑?”陆京燃低头逼近她,呼吸炙热,“你就这么看得起自己?”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雪烟别开头,吓得三魂七魄都不知道飞哪去了,“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要一直这样找我麻烦。我该说的,该谢的,该道歉的,我都做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烟抬头,眼神没半点生气,“是不是要我去死,你才满……” 陆京燃冷冷打断她:“你做梦。” 雪烟被他气得心底一阵痉挛,瞪圆了眼睛。 陆京燃腾出手,隔着口罩,攥紧她的下巴。 她整个人纤弱得要命,不自主地对上他野蛮的双眼。 “雪烟,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今天是我救了你,你到底是欠了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身上的热气侵略着她,“还想和我一笔勾销,你配吗?” 他的话语强势地压了她满身,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 雪烟从未遇到过这样蛮暴、狂妄的人。 偏偏她对上他,只能束手无策,以后的纠缠怕是会无休无止,到底该怎么办啊? 雪烟对此感到惶恐,没来得及多想,她这一刻居然胆大包天,低头狠狠咬上他的胳膊。 她用了吃奶的劲儿,甚至能尝到铁锈的味道。 陆京燃倒吸一口气,皱起浓眉,手上卸了大半的劲儿。 雪烟借机推开他,心跳得飞快,拔腿就跑。 陆京燃扫了眼胳膊,有个牙印儿,出血了。 他抬头,舌尖顶了下腮边,直直地盯着雪烟的背影,一边摸兜,掏出烟来。 她迈着粉嘟嘟的玉腿,裙摆飘蓬,脑袋上的马尾擂鼓般晃动。纤细的脖子显露无疑,雪莹莹的,像只逃跑的兔子。 陆京燃点燃烟,也觉得自己行为举止哪都不对劲,喃喃自语,“陆京燃,你他妈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