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学神的崽穿来了》 1、第 1 章 南城中学旁的一条小巷子里,江稚野刚踹飞铁皮垃圾桶,就被随后赶到的丁毅拦住了。 “野哥别别别!为这种垃圾犯事不值得……” 江稚野人如其名,打小就野,初中能顺利毕业全靠他有个校长姨夫。 但到了高中就完全不一样了,南高不仅是省里都数得上的学校,江稚野的班主任也有个校长姨夫。 即便江家给学校捐过两栋楼,班主任的耐心也即将告罄,升入高三后就对江稚野下了最后通牒,再捅篓子就让他土豆搬家滚球子。 基于此,丁毅作为好兄弟肯定是要拦一手的,但他没料到自己还真能拦住。 江稚野到了高中才开始蹿个,身材单薄还是个小白脸长相,胳膊手腕看着也瘦骨伶仃的,但却是出了名的力气大,掰手腕和篮球对撞的时候就没输过。 丁毅虽然不希望好兄弟在关键时期惹事,但也没想过这么轻易就将人拦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按在江稚野肩膀上的双手,迟疑一瞬后双眼突然放光——草!肯定是他偷偷进化了!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实际上,但凡丁毅多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此时此刻的江稚野呼吸格外粗重,额角的血管也一突一突地跳着。 因为他踹上铁皮垃圾桶,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是人字拖,一点没收着力气,脚趾甲一下就干掉两片,疼得江稚野脑仁子嗡嗡冒凉风。 放学时间,小巷子里搞出的动静引来不少学生围观,不论是为了面子还是里子他都必须绷住…… 江稚野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对着已经跪地求饶的小混混,咬紧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个字:“滚!” 丁毅捏着自己的肱二头肌,一脸纳闷:“这就把人放了?”不像他野哥的风格啊。 江稚野没理他,也没去看那个险些被混混调|戏的新班花,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离开了。 丁毅看了看不远处脸颊泛红的小女生,再咂摸一下江稚野上车时的冷酷背影,脸上写满了问号:野哥这是实在把不到妹……开始抄陆学神的高冷人设了? 殊不知江稚野刚上车,就捂着脸哇哇痛哭起来。 草!特么的!疼死了!老江这个狗爹就没点好基因遗传给他! 再想到今天之所以会突然抽风穿人字拖,也是因为要气老江就顿时更气了。 他怕疼,泪腺还特别浅,所以能哔哔绝不动手,能抄家伙绝不肉搏,今天这一出属实失策。 江稚野已经很久没这么疼过了,十指连心,脚趾也不含糊,这会儿不用撑面子,江稚野彻底释放天性。 引得前排司机频频侧目。 不仅是因为江稚野上车就嚎啕大哭,还因为江稚野顶着一头罕见的红毛。 火红火红的颜色,跟刚磕了一百根胡萝卜的火烈鸟似的,而且发型似火炬又似“鸡冠子”,是至少要半盒发蜡才能维持地模样。 本该干净整齐散发着书香气的南高校服上,画了两个笔触粗糙的骷髅头,两侧胸口一边一个跟俩门神似的。 因为是敞怀穿的,司机还能看到里面荧光绿的t恤衫,整个人不是一般的惹眼醒目,看得司机眼角直抽抽。 毕竟南城这边有个广为人知的顺口溜——红配绿赛狗屁,他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胆”的配色了…… 江稚野怕丢脸,哭的时候双手捂脸遮得很严实,司机只能看到他艳丽火红的“鸟毛”之下的修长双手……这“火烈鸟”还挺白。 实际上,不论是火红的发色还是荧光绿的t恤,这种饱和度极高的颜色很容易显得肤色晦暗,但因为江稚野继承母亲柔白透亮的皮肤,所以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颜色晃眼,倒不至于辣眼睛。 因为实在太疼了,江稚野顾不上太多,猛哭了十来分钟才把汹涌的泪意发泄出去,等他收住眼泪,出租车刚好在医院门口停下。 江稚野捂着脸,直接塞给司机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钱都不要,就一瘸一拐地往医院里面跑。 司机看着“火烈鸟”一米六一米七快步离开的背影,这才注意到,这个南高学生的发色比想象中还离谱,前半面火红,后半面湛蓝,还是个两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染的,阳光一照还泛着blingbling的缤纷细闪,感觉再多染两个颜色就能凑个百鸟朝凤出来了。 司机想起自家进入青春期后格外叛逆的皮猴子,隔空替“火烈鸟”的父亲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没来得及找出的几十块零钱,又高兴地咧起嘴角。 * 江稚野一进医院,就直奔卫生间洗脸。 洗完脸先把额前散下来的火红碎发沾了点水重新捋了上去,又双手并用将火炬形状的“鸡冠子”搓得更高更正。 江稚野属于长得特别晚的那一类,高中蹿个两年才刚过一米七六,加上骨架单薄又吃不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弱鸡,所以在身高追上前,他只能在发型上找补一二。 将哭乱的发型重新整理好,江稚野冲掉指尖沾上的染色发蜡,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镜中的少年虽然顶着一头醒目的“火烈鸟毛”,但刚洗完脸的皮肤看起来又白又软,五官也很是精致,尤其是那双祖传的桃花眼,琥珀色的瞳仁剔透莹润,笑起来时格外神采飞扬。 路上哭太狠了,洗完脸后眼周依旧泛红,眼底也因此格外水光潋滟。 眼尾微微上挑,左侧眼角还缀着一颗离近了才能看清的精致红痣,勾起的唇角还在右侧带起一抹小梨涡,整个人看起来不仅不“野”还很甜。 江稚野很不喜欢自己这副一看就很弱鸡的长相,所以看到镜中的梨涡后立即调整笑容,挑起左侧嘴角,这样歪嘴笑会让他拥有一丝狂霸气质,而且还不会挤出单边的梨涡。 脸色再一垮,眼尾随之微垂,刚好平衡掉桃花眼自带的弧度,搭配发色着装,整个人就明显变得不好惹起来。 江稚野满意地点点头。 往外走时,一个年轻女人正拉着瘦小男孩的胳膊堵在门口:“老师这里有面巾纸,你需要吗?” 女老师面朝着卫生间方向,小男孩站在她对面,江稚野只能看到小男孩摇晃的后脑勺,以及随之晃动的微卷发丝。 他没往自己身上同款的微卷软棕毛联系,皱着眉推了推男孩瘦骨嶙峋的小肩膀:“哎,别堵这。” 男孩小身板薄得跟纸片似的,江稚野下意识收着力气,没想到还是将对方推了一个趔趄,好在江稚野反应迅速,勾着男孩后脖领将人一把拉住。 女老师搭着男孩肩膀将人往旁边带了带,抬眼对上一头醒目红毛怔了一瞬:“呃……抱歉,挡到你了。” 江稚野依旧臭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小男孩回头时只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写着校名的位置被对方画满了冒着火焰的篮球。 他定定地注视了片刻,有种熟悉感一闪而逝,然而他稍用力去想脑袋就会再次闷痛起来。 见小男孩捂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女老师立即询问:“是头又疼了吗?” 小男孩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最后女老师还是将面巾纸塞到他手里,将人推进男厕所,怎么也要把三急问题解决再去拍片子。 * 江稚野的左脚虽然痛失两片指甲,但他走起路来依旧大步流星,就连在护理专科处理伤口时也只是眉头微皱,和出租车上捂脸痛哭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稚野看着涂满碘伏的脚趾,只觉得自己是这世界最强大的硬汉。 因为指甲已经脱落,伤口的处理就变得十分简单,江稚野很快来到缴费处。 排队时,江稚野掏出手机打算玩会游戏,丁毅这个报喜鸟就迫不及待通过扣扣进行消息轰炸。 い☆シ狂野男孩:【野哥!这把稳了!】 い☆シ狂野男孩:【哈哈哈哈哈哈哈提前恭喜野哥了!】 い☆シ狂野男孩:【不愧是我野哥!】 …… 江稚野看着丁毅的新网名眉头一拧:【什么破名?】 い☆シ狂野男孩:【不好听?不应该啊,又狂又野多帅啊[对手指]】 你野哥:【别带我名】 丁毅初中就坐稳江稚野第一马仔的宝座,对老大的命令无有不从。 几乎是下一瞬,江稚野就看到了对方修改后的名字—— い☆シ狂男孩:【野哥我改好了!】 江稚野:…… 缴费处的队伍排得很长,不过有丁毅这个废话篓子,江稚野倒是没抽出时间去玩贪吃蛇,丁毅一直在叭叭护送新班花回家时获得的种种反馈。 看到说新班花红着脸,让丁毅兄妹帮忙转达对他的感谢的时候,江稚野垮了很久的眼尾总算微扬了起来。 想想这些年也是够憋屈的,他想追的女生无一例外全都喜欢陆时慎那狗东西。 被拒也就算了,那些女生还巴巴上赶子去讨好陆时慎,最可气的是,陆时慎越冷漠拒绝,这些女生越是上头。 更显得他比陆时慎低了好几个段位,整个一早恋食物链的最底端! 妈的,学习上压他一头还不够,还全方位找他不痛快。 要不是老江疼陆时慎的心比亲儿子还亲,但凡江稚野敢伤他根毫毛老江都得打断腿,江稚野早想动手教他做人了。 现在好了,总算有个刚转过来的,没受陆时慎蛊惑荼毒的好姑娘。 虽然因为两人座位离得远,至今没正面交流过,但江稚野看到那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就知道这位新班花是自己追求的不二人选。 他缴费的时候还在心里高兴,老江总因为成绩不好骂他屁都不是,甚至说他以后连个媳妇都找不到。 江稚野对亲爹就从来没服气过,而且他每一任老师都说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江稚野把别人学习的时间都用来追女孩,还怕以后没媳妇? 看看,他这不就要摸到早恋的门槛了吗? 思及此,江稚野顶着一头“火烈鸟毛”对着缴费处的玻璃隔断歪嘴一笑,惹得里面打单子的工作人员眉头一皱:“行了,去对面拿药吧。” 江稚野接过票据就要走,转身的时候与间隔几米的小男孩正面对上,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怎么瘦得跟个刀郎似的? 脸色看起来也不健康,像被饿了十天半月的小难民,眼睛倒挺大…… 他连小男孩身侧的女老师都没认出来,更别说只看过后脑勺的小不点了,视线稍停一瞬就要迈步离开,却被小孩一把拉住了袖子。 江稚野垂下眼,习惯性摆出那副不好惹的表情。 结果他还没说什么,小男孩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像只被遗弃多年的小狗,脸上写满了委屈无助:“呜呜爸爸爸爸!!!” 2、第 2 章 什么玩意? 江稚野压根没往心里去,但突然被叫爸,他难免多打量了孩子几眼,眉毛鼻子桃花眼,微卷的小棕毛…… 江稚野后知后觉眼前这崽,还真和他挺像的。 尤其是哭起来嘴角一瘪,两侧就挂上两个精致的小窝窝,比他这个只继承了单边梨涡的,更像老江家的孩子。 “……” “…………” 靠!简直越看越像! 江稚野经常陪外公外婆看老照片,对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并不陌生,眼前这孩子但凡脸上多点肉,都能比他自己更像他小时候。 想到眼下情况对应的唯一可能,江稚野嘴巴张了张,将否认的话咽了回去。 忽略一旁女老师一脸茫然地劝阻道歉,江稚野直接蹲下身,和眼前的小萝卜头平视:“……你叫什么?” 小身板瘦巴巴的,身上穿着女老师的水粉色外套,一路盖到小腿,露出一截浅蓝色的校服裤脚,江稚野一眼就认出这是中心小学的校服,他曾经的母校。 没想到看起来还在幼儿园玩泥巴的小崽子,竟然是个小学生? 那至少也得七八岁了,把时间往前一推,差不多是他妈车祸刚走那段…… 江稚野舌尖抵着腮帮子,冷嗤一声,行,真行啊! 思绪电转间他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是老江的私生子没跑了。 而对面的崽还在持续飙泪。 干巴瘦崽眨着一双乌黑圆润的桃花眼,一边紧紧盯着江稚野,一边啪嗒啪嗒掉泪珠子,颗颗饱满滚烫,沿着小下巴砸在胸前的衣料上,氤氲出圈圈伤心委屈的泪痕。 听到江稚野问他名字,泪珠子顿时掉得更快更大颗了,整只崽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呜呜呜爸爸!爸爸呜呜呜……” 还是一旁的女老师帮忙回答:“这孩子叫江时诺,你…是认识他的亲人吗?” 江稚野的火烈鸟毛实在太扎眼了,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长相,女老师仔细一看才发现,一大一小的眉眼间确实有个六七分相似。 她对于江时诺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孩子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弃儿,因为有轻微的智力障碍一直没人领养。 一时间,她也没深想从小长在福利院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拉住长相相似的高中生叫爸,只觉得两人长得像,说不准真有些血缘关系。 然而女老师话音未落,江稚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江、时、诺…… 听到这个名字,江稚野更加确定了。 呵,不用想,这个“时”字肯定是陆时慎的时。 老江嫌弃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巴不得陆时慎才是他亲儿子,给私生子起这个名,看来是寄予厚!望!啊! 江稚野气得咬牙切齿,道貌岸然的渣渣凤凰男!有什么资格嫌弃他啊?! 大概是感受到江稚野身上突然暴增的戾气,站在他身前的哭包崽小身板抖了抖,还是勇敢地伸出瘦瘦短短的小胳膊,作势要抱抱:“爸爸……” 却被江稚野毫不犹豫地拍开:“看清楚,我不是你爸!” 崽顶着一双哭得惨兮兮的桃花眼,边哭边摇头,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小软嗓一声声喊着:“爸爸,爸爸……” 几番沟通无果,江稚野烦躁地搓了把脸,问向已经缴费回来的女老师:“他这是什么情况?除了叫爸就不会说别的吗?” 女老师懵了懵,先解释道:“这孩子早上被砸晕了,醒来后除了叫你爸爸就没说过其他话。” 更准确的说,像是被砸坏和语言相关的脑神经一样,除了像个小哑巴似的“啊啊啊”叫,就是会发出一种带着粗喘的奇怪哈气。 江稚野眉头打成死结:“什么?” 女老师给他看手上的单子,示意她正要带孩子去拍片子确认病情。 江稚野抓到亲爹是个大渣男的切实证据,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再加上攥住他袖口的干巴瘦小爪子,就跟钉在上面一样,想甩都甩不开,他也就跟着两人一起往ct室的方向走去。 年轻的女老师越看越觉得两人长得像。 眼前少年的发型和衣着都写满了叛逆,绝对是她路上遇见会远远避着的不|良少年,但考虑到江时诺小朋友的情况,女老师还是努力和对方攀谈起来。 得知孩子今年刚过七岁,江稚野的心情好了一点点,这意味着这孩子起码不是他妈出事前搞出来的,倒不是为别的,他是怕他妈泉下有知会伤心。 不过刚过七岁,也足以证明亲爹这些年的情圣形象是装出来的。 呵呵,这下唯一的优点也没了,还好意思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孤儿?”江稚野挑眉,所以不仅在他妈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乱搞,还把孩子给抛弃了? 一个直接简单的脑补,就给江稚野恶心个够呛,这都什么事儿啊! 江稚野火气直蹿天灵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结果没等拨出去,就被突然抱住他大腿的崽子给打断了。 “干嘛?”江稚野气咻咻地问。 崽被凶得缩了缩脖子,低低软软地叫了声:“爸爸……” 这会儿医院拍片的人不多,他们刚到就轮上了,但孩子攥着江稚野的袖口不肯走,女老师想直接将孩子抱进去,结果这崽反手抱住了江稚野的大腿。 江稚野和所有人一样,都讨厌哭闹不休的熊孩子,但眼前这崽虽然哭的持久,可除了叫爸爸的时候会带出两声呜咽,大多数时候都是默默掉着金豆豆。 大概是感知到江稚野不加掩饰的嫌弃,崽的委屈中透着小心翼翼,哭久了难以避免的抽噎声被崽努力压低,要被抱离时又满脸惶然恐惧…… 江稚野垂眸看了片刻,低骂了一声,俯身将崽抱了起来:“我带他进去。” 女老师意外道:“……哦好。” 江稚野原本打算把崽子送进去就出来,结果这崽被放到拍片的床上,又紧紧攥住江稚野的校服袖子。 江稚野对此早有预料,直接把校服外套一脱,转身欲走。 崽攥着校服,神情一呆,显然是没想到还能这样。 江稚野见状嘴角一抿,内心不无得意:小样,你还嫩了点。 结果他刚迈开腿,身后就炸开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崽边哭边要下床来追:“爸爸!爸爸!爸爸!” 说来也怪,江稚野明明清楚自己不是这崽口中的“爸爸”,但他偏能从崽急切惶恐的哭喊声中听出“爸爸别丢下我”。 江稚野深吸一口气,将迈出的腿又收了回来。 转回床边时被一把抱住,垂下眸子就对上一张已经哭花了的小脸。 见他不走了,崽立即收住哭声,眨着如水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江稚野,尚未退潮的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哭得发紧的小软嗓有些沙哑:“爸爸……” 负责拍片的放射技师隔着玻璃催促了两声,最后索性建议江稚野留在放射室里陪同。 毕竟很多小朋友做ct的时候都是这样操作的,里面的放射量是安全剂量,偶尔一两次陪同检查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陪崽做完脑ct,江稚野满脑子只有一句:江龙胜你何德何能啊! 背叛家庭搞出私生子不说,还让他拖着脚伤给他带崽! 不过该说不说,因为这崽突然出现一搅和,江稚野一直没顾上脚疼,这会儿倒是真没啥痛感了。 但该骂还得骂,狗渣男! 江稚野掏出手机准备开喷,但余光扫到紧贴着自己坐的崽,下意识觉得应该避着点崽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崽晃了下手机:“我要去旁边打电话,你先松开。”说着指了指三米外的楼梯口。 崽眨了眨墨玉似的桃花眼,乖巧点头,松开手。 江稚野心下一松,还算懂事。 然而等他起身离开时,崽立即撑着座椅边缘扭身跳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跟上,很快便紧紧粘在江稚野的屁股后面,跟条小尾巴似的。 江稚野:“……” 嗯,有点懂事,但不多。 有了放射室里几番拉扯的经历,这次江稚野没有过多挣扎,直接放任屁股后面的小尾巴。 电话很快被接通,但对面的声音却不是熟悉的严厉男中音,而是圆滑客套的李助理:“江总正在开会,您半小时之后再打来……” “不用,你直接帮我转达吧,告诉他,他瞒着我的事我都知道了,希望今晚在我们之间可以有一场男人间开诚布公的谈判。” 江稚野压低声音,自觉自己的措辞语气都爷们极了,说完不等对面回应就直接挂掉电话,让他硬气的态度彰显得淋漓尽致。 江稚野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低头对上静静凝望自己的崽时,都十分好心情地勾唇一笑,伸手撩了一把崽子微卷的软棕毛。 崽水汪汪的桃花眼瞬间一亮,嘴角弯出两道甜甜的小梨涡,捧住江稚野的手主动贴贴蹭蹭,像只渴求主人狠rua的小奶猫。 江稚野虽然极其厌恶亲爹搞出私生子这事,但对私生子本崽倒是没太大恶感,尤其是知道这崽从小就被丢到福利院,还有着轻微智力障碍…… 突然福至心灵,让江稚野产生了一个缜密联想——是不是江龙胜这个老渣男太嫌弃他,就背地里偷偷练小号,没曾想生出个小傻子,索性直接遗弃了? 靠!这也太不是人了! 正常来说,江稚野不觉得亲爹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但眼前和他小时候犹如复制粘贴的小崽子,就是亲爹人渣行径的证据,江龙胜都能在他妈尸骨未寒时搞出个七岁大的私生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江稚野长眸微眯,突然想到一个更紧要的,既然江龙胜想要个陆时慎那样的别人家的孩子,练废一个小号后还有没有练其他的小小号? 江稚野思绪电转,在等待出片的半小时内,脑瓜子就快转出火星子了,他意识到江龙胜偷搞出私生子已经不止是背叛家庭那么简单。 他对家里的生意不算了解,但也知道他爸最开始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靠着一张奇厚无比的小白脸追到他妈。 外公外婆一共就两个女儿,小姨不愿接手家里的食品厂,机会就轮到妻子亡故后还一直深情相守的情圣爹了。 两人的家庭条件悬殊,他爸江龙胜就是纯纯的凤凰男,远亲近邻都知道江龙胜是靠着老婆起家的,他自己也从不否认这一点,而且即使将食品厂做大后,依旧是交由外公把控大权。 不论是对他妈表现出的深情,还是对公司的尽职尽责,都让外公外婆极为满意,待江龙胜就跟亲儿子似的。 两老早就打算好了,等他们不在了就将公司彻底交给江龙胜,以后再由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继承,另一部分存款房产则留给小姨…… 思及此,江稚野眯了眯眼,这些年陪外婆一起看的各种狗血剧情一瞬间在脑中迸发,这老小子还真是处心积虑啊! 要是知道江龙胜背地里搞私生子,外公外婆肯定不会轻易将公司给他。 江稚野虽然对继承家业没半点兴趣,但也不想外公稀里糊涂把心血送人,不过这些年江龙胜洗脑太成功了,他这个亲外孙都越不过去,外公外婆上了年纪又有些固执…… 小姨又傻乎乎的,根本靠不住。 十分钟后,江稚野发消息给丁毅:【你表舅之前在哪做的亲子鉴定?】 放下手机,江稚野再次对上一直仰着小脑瓜盯着他的崽。 崽见他看着自己,立即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贴着江稚野的手臂小幅度蹭了起来,奶乎乎的小软嗓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爸爸~” 江稚野冷着脸:“别乱叫了,你爸是个人渣知道吗?”叫爸等同于骂人了。 崽茫然地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忽闪忽闪的,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停顿片刻后继续奶声奶气地叫道:“爸爸~爸爸~” 江稚野服了,放弃纠正胡乱叫爸的小傻子,按上崽毛茸茸的后脑壳准备薅“证据”。 3、第 3 章 丁毅的远房表舅是个煤老板,在病床上被小三撺掇,觉得原配生的女儿不是亲生的想改遗嘱。 结果做亲子鉴定后意外发现小三生的儿子才不是亲生的,气得当晚就进了icu,最后小三一分钱没拿到,在灵堂和墓园大闹了两场,让老头子死得相当不体面。 这事是丁毅当乐子讲给江稚野听的,当时还劝了他两句,说江龙胜这样有钱不乱搞的爹已经世所罕见了,让他生气的时候多往亲爹的优点上想。 现在江稚野只剩俩字:我呸! 不过这个故事还是提供了点有用信息的,3-5根带毛囊的头发,就能揭开眼前崽子的身世之谜。 江稚野修长的手指在崽子微卷的软棕毛里窜梭,轻松带下三根即将自然脱落的,都是带着毛囊可用,稳妥为上他还是要再薅两根。 原本打算一手按着一手薅,结果发现这崽被薅时虽然疼得小眉毛一皱,但完全没半分躲闪,就乖乖仰着小脑瓜看向他。 又黑又亮的瞳仁里,是满心满眼的信任。 作为一个皮猴子,江稚野从小到大就没这么被信赖过,哪怕是最疼他的妈妈和外公外婆,也会时常担心他是不是又捅娄子了。 江稚野:“……疼了?” 崽闻言先是抿起嘴角,停顿片刻露出了一对甜美的小梨涡,乌黑圆润的桃花眼亮晶晶的,摇头后还用毛茸茸的脑壳在江稚野掌心里蹭了蹭,一副爸爸做什么都可以的小模样。 掌心传来带着热意的陌生痒感,江稚野长睫微颤,垂下眸子淡声道:“再拔最后一根,别动。” 说完他又展开五根手指,在崽的软棕毛里搜寻,看看能不能再找一根即将脱落的发丝。 片刻后江稚野将五根头发包好,打算晚上就去狠狠薅一把老江的。 等片子期间,女老师接连接了两通家长电话,等江稚野带崽取回片子,三人才一起走向会诊室。 “抱歉,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这边……”没等女老师说完,又一通电话响起来了。 女老师面露歉意,但这回她只看了眼屏幕便按下静音,先跟进会诊室内。 * 医生对着片子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才向女老师确认道:“砸的是头顶?当时水桶大概是多重的?” 江稚野这才知道这个姓李的女老师是崽的数学老师,但不是班主任,崽是被同学的课间恶作剧砸伤的,当时女老师提前在走廊找学生谈心,刚好目睹这一幕。 李老师大概比划了一下,就是班级里常备的红色塑料桶,万幸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没什么力气,里面只装了三分之一的水,即便如此,顶在门板上落下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医生蹙着眉分析了半晌,问向崽:“小朋友,头晕不晕?疼不疼呀?” 江时诺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听完医生的问题后摇了摇头。 医生点点头:“片子上看,基本能排除器质性损伤,但孩子突然不会说话只会叫爸爸,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基于孩子刚醒来时什么都不会说,过了几小时后会叫爸爸了,不排除是被吓坏了暂时性失语,建议回家仔细观察两天,看看情况会不会进一步好转。” 医生觉得大概率能恢复,但关乎大脑还是需要谨慎些,开了些安神补脑的药剂,又交代了没有好转再来做核磁,实在不行就得去省里看了。 李老师谢过医生,把门从外关上,一转头对上火烈鸟高中生阴沉的目光:“谁做的?” 问的自然是搞恶作剧的坏家伙。 年轻的女老师闻言叹口气,看向一直定定仰望少年的崽子时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怜悯。 这孩子就是这样的,被欺负了也依旧只会傻乐呵,被弄痛了哭一哭就能很快恢复,从来不知道还手不说,只要别人对他露个笑脸,就能开开心心继续和人家玩。 李老师不好明说,便提起中心小学前年更改学区的事情。 江稚野曾经上过的小学,自然是全南城最好的一所,原本中心小学的学区都是划在所谓的富人区,收到的学苗都是泡在最优质的教育资源里长大的。 尤其是在小学这种区分度不高的学段,出身带来的影响就尤为明显,中心小学给南城人的印象就是有钱又学习好。 不过前年更改学区后,划入了一大片“贫民区”,其中就包括城西的福利院,江时诺也是因此才有机会进入中心小学。 因为天生的智力障碍,江时诺的入学成绩可想而知,像他这样人人嫌弃的差生,是被当做特殊任务抽进成绩最好的一班的,期中考试又再次凭一己之力拉低全班平均分,让本就不爽的班主任陈老师,对他更是天天没个好脸色。 而班上的小同学别看才一年级,大部分都很会见人下菜碟。 见江时诺一没家长护着,二没老师帮衬,再加上陈老师经常碎念嫌弃,江时诺自带“拖累全班成绩”的原罪,更是放大了学生间的恶意,江时诺在班级的处境可想而知。 今天作弄江时诺的,就是之前经常欺负江时诺的小胖子,父母是做生意的很有钱,成绩普通也能一直坐在第一排。 如果不是李老师恰好在班门口看到,班主任陈老师肯定又要当无事发生,她只是科任,按理说管不到这些,但还是年轻气不过。 毕竟孩子脑袋真砸出问题,不马上检查以后肯定没法追责,头部损伤可大可小,治疗起来的费用不一定是福利院能负担得起的…… 出租车开往城西福利院的二十多分钟内,李老师说起来就有些打不住了,大概也是之前憋太久,今天又被气狠了,遇到一个同仇敌忾比她还愤怒的高中生,一时间有些说上头了。 “……我也是今天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身上很多被铅笔戳伤的地方。” 崽干巴瘦的小爪子一直攥着江稚野的校服袖口,江稚野抬手往上一扒拉,就露出被水粉色外套罩住的小细胳膊。 孩子瘦的跟皮包骨似的,皮肤苍白就显得淡青色的血管格外明显,手臂两侧有多处笔头戳出的小块淤痕。 江稚野虽然打小就是校霸,但霸亦有道,他一向看不惯欺凌弱小的人,再对上小崽子温暖澄澈仿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黑眸,顿时觉得一阵急火攻心,砰砰猛跳的心脏撞得胸腔疼。 江稚野磨着后槽牙:“这帮人死定了。” 年轻的女老师连忙摆手:“千万别冲动!” 她倒是希望江时诺这个小可怜能找到亲人,以后有所依仗了肯定能减少被人欺负,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情况。 但她完全不觉得眼前的不|良少年能撼动资深老教师的地位,更别说小胖子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 * 因着李老师在车上的讲解,江稚野下车时脸已经快垮到脚面上了。 原本只想在车上简单了解下,压根没打算将孩子送进福利院。 但这会儿江稚野气得脑仁子疼,也没多做考虑,直接大步流星就往里面冲,差点忽略了一直拽着他校服的小尾巴。 江稚野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情绪平稳了不少,才任由崽拽着缓下脚步。 城西福利院从外面看更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幼儿园,天蓝色的墙皮脱落得斑驳破旧,三人一走进去,就在门口看到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看书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他们来了,立即站起身将书抱在怀里,一副想上前又害怕的模样,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江稚野身旁的崽子。 而崽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江稚野,时不时软呼呼哼唧一声爸爸,很显然没时间接收小女孩发来的信号。 还是一旁的李老师先朝小女孩友善一笑:“你是在等江时诺对不对?” 小女孩紧张地点了点头。 等到他们见到保育员,才知道刚刚的小女孩也在中心小学读书,目前就读二年级,每天负责带着江时诺一起上放学,因为今天没能接到江时诺,吃完饭就端着小板凳在门口等他回来。 保育员阿姨听说孩子被砸晕自然是心疼的,但福利院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就像江稚野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是因为侏儒症被遗弃的,虽然比江时诺大一岁,但个子却比江时诺这个明显营养不|良的小矮子还要矮上半头,像这样有着各种各样先天疾病的孩子,城西福利院还有十几个。 院长外出开会,李老师的沟通计划落空,但保育员阿姨答应他们会仔细注意孩子脑袋的情况,也承诺之后会向院长反映,江稚野也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毕竟他没打算替老江认崽,和李老师说的也是要先回家说明情况再考虑其他,李老师也就没跟保育员说什么。 崽一直乖巧地贴着江稚野,小梨涡时隐时现美滋滋的,也没像最开始那般跟个闹铃一样持续叫爸。 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江稚野扯开崽的小爪子准备离开,“叫爸闹铃”瞬间升级为“叫爸警报”:“爸爸!爸爸——!爸爸——!!” 江稚野立即伸手将崽的嘴捂住,崽趁机双手攥紧江稚野的校服袖口。 崽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就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又哀怨地看向他。 江稚野:“……” 崽一边发送眼神“攻击”,一边在攥紧校服袖口的基础上进一步动作,试图攥住里面的t恤袖口,避免江稚野如之前那般金蝉脱壳。 江稚野:“…………” 说好的小傻子呢? 江稚野好商好量:“我不是你爸,现在已经送你回家,我也该回家了,懂?” 崽眨了眨眼,迟疑片刻才委屈点头。 江稚野:“好,那我松手,你别瞎叫了,这样我过几天还来看你。” 见崽再次点头,江稚野才将手拿开,崽立即扯着嗓子哭喊:“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虽然只会说一个字,但却将即将被父亲无情抛弃的痛苦、委屈、怨怼抒发得淋漓尽致。 江稚野现在就庆幸保育员还在外面跟李老师谈话,否则他代爹受过的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 江稚野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谁,到哪里都是小霸王,招惹他的都被他狠狠收拾回去了,就算是严肃古板的亲爹,他也能将人气个有来有回。 但此时此刻,他蹲在崽子身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打不得,也没法骂,好商好量感觉是能听懂,但只要放下手就拉响警报,除了堵嘴他愣是想不到一个能按住这崽的办法。 最后,江稚野将校服外套留下,又将手机留给小崽子,承诺到家就给他打电话,明天还会去学校接他。 崽抱着他又抽抽搭搭哭了半晌,才十分勉强地没再“拉警报”。 江稚野走之前耐心教崽使用手机,先把备用手机号拨进来的铃声设置成崽自己选的《葫芦娃》,然后告诉崽子:“等葫芦娃响起来,你就按绿色的键知道吗?” 崽闻言立即乖巧点头,接过手机有模有样地演示给江稚野看,按下接听键后将听筒贴到耳边,笑吟吟地对着话筒软乎乎叫道:“爸爸~” 看得江稚野一脸复杂:“行吧,你会用就行。” 崽闻言笑弯了眼,像是被江稚野表扬了一样,等江稚野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上前搂住江稚野的脖子蹭了蹭,趴在他耳边轻轻软软叫了声爸爸。 江稚野心情更加复杂起来,说起来他自己都不敢信,他竟然被亲爹的私生子搞心酸了。 等江稚野走出福利院大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发现江时诺正站在二楼窗边,身上披着他的校服,一瞬不瞬地目送着他离开。 见他回头了,崽立即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伸出小短胳膊朝江稚野挥舞着手机,像是在强调他在等爸爸的电话。 江稚野暗骂了一声狗老江,踢踏着脚上的人字拖快步离开。 刚一出来他还没试着冷,等了十几分钟车送走李老师后,等待下一辆出租车的江稚野,忍不住抱着肩膀抖了起来。 十一月的南城已经是深秋了,尤其是这会儿快九点了,夜风比白天凉多了。 江稚野把校服外套抵押给崽子,只剩一件荧光绿的t恤衫,脚上穿着气亲爹专用人字拖,阵阵寒风吹过,江稚野觉得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比。 就在他在心里将此事的始作俑者——崽子的臭渣男亲爹,翻过来倒过去臭骂的时候,一道手电光由远及近地照了过来。 “江稚野?”淡漠的声音随之响起。 4、第 4 章 城西福利院所在的街区虽然离现在的江家很远,对江稚野来说却不算陌生。 几十年前这一片还没划入南城市区范围,江稚野外公开设的第一家食品厂就在这附近。 江稚野小时候精力过分旺盛,刚好城西这片修建得乱七八糟的,巷道七拐八绕跟座天然迷宫似的,非常适合小孩子瞎跑着玩。 所以他小时候很喜欢跟着他妈来食品厂上班,为的就是尽情撒欢。 时间再往前推,城西外城这一片原本叫叶家村,也就是外公和叶家祖辈生活的地方,所以城西至今还有外公家的一些远亲在,其中就包括让江稚野无比不爽的死对头陆时慎一家。 仔细说起来,两人的外祖家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江稚野听到熟悉的声音,先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挡手电筒照过来的光线,骂骂咧咧开口:“照个屁啊!” 都认出他还照没完了,很难不怀疑这厮是故意晃他。 说起来真倒霉,他几年不来城西一趟,就这还能撞上刚放学的陆时慎? 减负政策推行下,南高差点被抓典型,现在不敢再给学生加自习课和周末补课,但还是怕名校率出问题,每天都留前一百的学生统一开小灶。 陆时慎闻言收起手电筒,轻应了一声:“嗯。” 不等江稚野反应陆时慎在嗯什么,对方已经单脚搭在地面上,将自行车停在他身前。 来人个高腿长,眉眼深邃英挺,深蓝配色的南高校服清清爽爽地穿在身上,就是南高校草的不二人选。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从陆时慎入学第一天起,校草之位就没换过人。 陆时慎神情冷淡,漆黑如墨的长眸上下一扫,不着痕迹在江稚野受伤的左脚上停留片刻,才淡声开口:“真是你。” 江稚野没好气:“不然呢?” 陆时慎漆黑的眸光落在江稚野的眼尾,闻言才扫向他火红鸟毛和荧光绿t恤,如实评价:“以为是路障。” 江稚野暗骂一声:“我还看你是智障呢!” 喜欢鲜亮点的颜色,招谁惹谁了! 陆时慎闻言突然勾了下唇:“嗯,你聪明。” 江稚野再次深刻意识到和眼前这孙子对上,他在嘴上是讨不到半点便宜,偏还不能动手,只能瞪圆了眼睛:“滚滚滚!” 陆时慎面无表情移开目光,踩下踏板手刹未松,离开前淡漠提醒了一句:“前面墙体脱落刚拦上路障,想等车就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人已经骑出好一段,只在寒凉的夜里留下一道挺拔的背影。 江稚野的目光随着陆时慎远去,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这孙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老江那个狗爹虽然总用陆时慎的成绩说事,实际上江稚野完全不在乎。 但身高不一样,他平等地厌恶每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蹿到一米九的傻大个! 江稚野看到对方拐远了,才重新哆哆嗦嗦搓着手臂往外绕,走出路口很快便看到不远处拦起的警戒线和路障。 大概是工作人员赶来匆忙,几个路障还不是一个颜色的,三个荧绿一个橙红。 江稚野:“……” * 等江稚野打车到家,远远看着别墅中倾泻出的暖黄灯光,顿时将车内暖风吹出的困倦驱散。 下车时,江稚野不畏寒风挺直腰板,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像要奔赴战场的战斗小公鸡。 等他进了家门,才发现江龙胜并没回来,房子里的灯光依旧是做饭阿姨按照他的要求离开时点亮的。 江稚野习惯了亲爹说话如放屁,这次对方说要回家陪他到过年,结果再次爽约,江稚野也没太意外。 放以前他问都懒得问,最多骂两句害他白穿冻脚人字拖,但现在他着急薅江龙胜的头发去化验,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手机给崽子了。 江稚野一拍脑袋,立即快步跑上二楼,翻出自己的备用手机。 他跟崽子说半个多小时就能到家,但实际上等车就等了半小时,想到那张总是哭得惨兮兮的小脸蛋,江稚野开机后立即将电话拨了过去。 几乎是刚接通,电话就被崽子接了起来:“爸爸!” 兴奋的小软嗓中带了些许鼻音,江稚野已经脑补到这崽守着时间没等来电话,就抱着手机啪嗒啪嗒掉眼泪的画面。 也许是这孩子和他小时候实在太像了,江稚野的共情能力飞涨,一声爸爸叫得他莫名鼻酸,意外没去纠结孩子叫错人,以及叫错人相当于骂人这事。 “嗯,路上出了点问题,我刚到家……” 回来的路上,江稚野自觉冷静了不少,他清楚孩子再可怜也是江龙胜的私生子,渣渣亲爹做下的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对他来说急需处理的就是验证两人的亲子关系,然后和外公外婆统一战线,坚决不能让渣渣凤凰男得逞。 不过一听小崽子带着哭腔软乎乎叫爸,江稚野就说不出催崽挂电话的话,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颇有耐心地听了会儿崽子的爸言爸语。 偶尔还会听到李老师提到的那种带着粗喘的哈气声,江稚野虽然没带过孩子,但也知道正常小孩不会发出这种声音,他怀疑还是被崽子班上的小胖子砸坏了,一时握紧了拳头。 偏偏小崽子没法发出其他声音,用爸言爸语和哈气声,就自顾自说得有来有回,江稚野能听出这孩子声音中不加掩饰的高兴,再次感叹真是个小傻子,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随之上扬。 眼看着时针要往十点奔,江稚野没再犹豫:“太晚了,挂电话睡觉吧,明天我再去看你……” 话没说完,电话那端立即拉响叫爸警报,江稚野颇有先见之明地将电话拿远。 崽上一秒还在高兴地用江稚野听不懂的小软嗓哼哼唧唧,下一秒痛哭很快进入撕心裂肺状态。 每一个小颤音都委屈极了,像是在说他明明都乖乖听爸爸的话,暂时和爸爸分开,让爸爸做正事去,但为什么连爸爸的声音都不能一直听到? 崽的这种大河决堤般的哭法,让江稚野感觉自己不是要挂电话,而是要抛弃孩子。 之前的相处让江稚野积累了一点经验,这次他没挣扎就直接选择放弃,但考虑到他无论如何都要用手机先打两个电话:“……视频吧。” 江稚野以为视频得教上一阵,结果他用平板登上扣扣小号,视频邀请一弹过去就被崽直接接通了。 江稚野略感意外,但也没多想,毕竟他妈是个白富美,接触电子产品的时间很早,下意识觉得小孩会这些也稀疏平常。 对上屏幕里那张笑得眉眼弯弯梨涡闪闪的小脸蛋,忍不住也勾起唇角:“现在高兴了?” 崽用力点头,然后将小奶音抻得一波三折:“爸~爸~~” 江稚野轻哧了一声:“那你看着吧,困了就睡,我先去打两个电话。” 说完将平板撑到身前的桌面上,向后往老板椅里一窝,熟练地翘起二郎腿,先把电话拨给当初中校长的姨夫。 电话接通时,崽已经被保育员阿姨擦完脸,按进四周都是塑料围栏的小床里。 崽双手捧着手机,侧身面对镜头。 江稚野看到崽瘦巴巴的小脸蛋被枕头挤出一点婴儿肥,刚被泪水清洗过的黑葡萄大眼睛直直望着屏幕里的他。 墨玉般的眼底在手机光的映照下,好似盈满闪亮的星辉,崽澄澈的目光虔诚又纯粹,仿佛看得不是意外赖上的便宜小爸爸,而是崽生命中唯一的神祗。 盯得江稚野莫名觉得不自在,片刻后,他有些别扭地坐直身|体,等打完第一通电话时,他已经状似不经意地放下了二郎腿。 “咳……”江稚野清了清嗓子,关掉静音功能,眉头微蹙,“十点了,快睡觉。” 崽立即呲出小白牙甜甜一笑,朝着镜头点点头:“爸爸哈啊!” 哈啊是晚安的意思? 话音未落,崽已经乖巧闭眼,浓密的长睫轻|颤了颤,看得出是真的准备要睡了。 江稚野重新按下静音键,对着崽乖巧可爱的睡颜,又将电话拨给李助理。 他跟爽约的渣男没什么好说的,但他需要找机会薅一把对方的头发。 电话一接通,另一端听出是他立即温声回道:“总公司这边临时出了些状况,江总可能要下个月才能回去……” ? 等到下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江稚野挂断电话,舌尖还抵在腮帮子上满脸不爽。 想躲?没那么容易。 江稚野可是将鉴定中心发来的介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虽然最优选择是拿两人的头发做亲子鉴定,但实在没有的话,拿他和崽子的做亲缘鉴定,证明兄弟身份也能达到相近的效果。 江稚野洗完澡,头顶的染色发蜡也被洗干净了,吹风时轻松找了五根毛囊完好的头发。 火炬头完全放下来,长度比标准的学生头长了不少,去掉惹眼的火红和湛蓝,露出原本的棕黑色发丝,遗传自母亲的自然卷基因被稀释后,只在发梢处带起些许微卷的弧度。 江稚野伸手随便拨了拨,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精致的眉眼映照在水汽氤氲的镜面上,看起来和手机里那只私生崽更像了。 江稚野皱起眉,突然不爽起来,回身狠狠按上手机屏幕,将和崽的视频转成语音通话。 他是想直接挂断的,但考虑到小崽子半夜醒来发现又会拉响叫爸警报,福利院的孩子都挺可怜的,他这是日行一善。 反正手机电量是有限的,早晚自动关机就赖不到他了。 * 第二天一早,江稚野是被保育员阿姨叫醒的。 是的,隔着手机的语音通话,保育员阿姨声如洪钟的morningcall哐哐往江稚野耳膜上砸,比他自己的闹铃好使多了。 江稚野五官扭曲,将头重新埋进被子里,起床困难症令他内心无比烦躁,但凡给他根金箍棒他就能随手将天捅破。 更离谱的是,保育员阿姨似乎没能取得理想中的效果,直接拿出一对镲,以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演奏方式,嘁哧咔嚓打了起来。 被子根本起不到什么隔音效果,江稚野将耳朵堵住缓了好半晌,脑子清醒了一点点,才想明白为什么保育员阿姨的声音会这么响亮。 他昨晚睡觉时,感觉崽子清浅的呼吸声听起来很舒服,就像听白噪音似的,他就将手机音量调到最高,放到耳边…… 江稚野烦躁地捋了把睡乱的头毛,哈欠连天地坐起身摸起手机,电话那端的保育员阿姨也收手了—— “好了好了都赶紧的,不然我可接着打镲了……江时诺!走路时把眼睛睁开!” 听着保育员阿姨渐行渐远的声音,江稚野已经脑补出崽子被迫起床,闭眼走路的画面,忍不住弯唇一笑。 看来小崽子也是个起床困难症,果然啊,糟糕的基因更容易遗传下去。 “爸爸?”还没睡醒的小声音听起来格外奶呼呼,里面还有着掩不住的惊喜。 江稚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沉稳回道:“嗯,没骗你吧?”说一直打电话就一直打电话。 崽在电话那头咯咯一乐,又黏糊糊地哼唧叫了好几声爸爸,一大一小才同步去洗漱。 * 上学路上,江稚野先把头发寄了出去,才慢悠悠晃进学校。 八点上课,江稚野大多数时候都是踩铃到,是包括授课老师在内全班最晚到的一个。 现在虽然取消早晚自习了,但绝大多数学生还是按原本的时间表,七点二十的时候班级就差不多坐满了。 尤其是一班这样的学霸班,没有老师约束,也是书香四溢的学习氛围。 当年江龙胜就是觉得有这样的好氛围熏陶着,自家的不孝子怎么也能长进些许,殊不知江稚野沐浴在朗朗读书声,困得比谁都快。 不过今天第一节是班主任老柯的课,江稚野勉强打起精神。 倒不是因为别的,虽然老柯是南高唯一会狂喷他的老师,但他听习惯了,早就不痛不痒。 他是考虑到桌堂里还放着跟小崽子打语音的手机,江稚野觉得,在任何人面前可以丢脸,但私生崽面前他必须支楞。 当然,他的支楞只是上课不睡觉,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的。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铃声一响,江稚野立即趴下,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从桌堂里精准摸出手机。 看着依旧处于通话中的屏幕,江稚野正在心里纳闷对面的手机怎么还有电? 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紧接着就是丁毅呼哧带喘的声音:“野哥!扣扣上怎么一直不回话?” 一听就是下课铃一响,就第一时间从十三班冲过来的。 江稚野第一反应是将手机关静音,动作立即被眼尖的丁毅看到,一脸的不可置信作势要去抢他手机。 江稚野反应一向很快,力气又大,丁毅不是他的对手,但也不妨碍丁毅争抢过程中摸到了滚烫的手机外壳。 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丁毅顿悟了一切,一想便知是江稚野通过他妹搭桥加上了新班花的扣扣,小情侣的热乎劲把手机都快玩冒烟了! 瞬间气愤得鼻孔张得跟黑猩猩一样大,就差捶胸顿足了:“你果然卸磨杀驴!” “有时间和小女朋友煲电话粥,没时间回兄弟一条消息?见色忘义岂!可!修!” 丁毅本就是大嗓门,再加上气血上头压根没收着声音,在即便是课间也非常安静的学霸班,犹如平地炸开一枚原子弹,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不远处,陆时慎笔尖一顿。 班主任咻的从学生座位中站起身:“江稚野拿着你的手机给我滚出来!” 5、第 5 章 丁毅钻进一班后门时自然是扫视了一圈的,但他没想到一班班主任柯辰会藏在学生座位里。 被拎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臊眉耷眼的,愧疚得就差直接原地给江稚野磕一个了。 班主任柯辰带人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先随手抓了个学生帮忙去七班把丁毅的龙凤胎妹妹也喊来。 “柯老师,我刚刚胡说八道的,没影的事就是兄弟间的一个小玩笑……您叫我妹干什么?”丁毅脸上的谄媚讪笑一下子转为机警。 “进来吧。”柯辰推开办公室门:“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她昨天的随堂测验有点问题。” 柯辰是一班班主任,同时也是丁毅妹妹丁艾的物理科任,听他这么一说丁毅立马松了口气。 柯辰暗觉好笑,坐进椅子里,先肃着脸对江稚野敲了敲身前的桌子。 当了两年多师生,江稚野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他在心里疯狂对丁毅竖中指,然后不情不愿将手机丢桌上了。 柯辰这会儿也不复在班级时的暴跳如雷,摸了把滚烫的手机外壳冷笑了下:“还真挺热。” 丁毅知道这事锅在自己,立即帮江稚野解释道:“老师!真是我瞎说的!就是开玩笑,这手机散热特别差,大课间午休啥的,我们碰上,十次有九次都是烫的,这种一体机现在技术还是不行……” 江稚野:“……” 他只想把这张破嘴堵上。 柯辰人如其名,长得其貌不扬,可能和所学专业有关系,三十多岁就发缝稀疏,一双细长的小眼睛笑起来格外阴险狡诈,像只秃毛老狐狸。 听着丁毅的胡言乱语,脸上的笑意加深,看起来更阴恻恻了:“哦?看来手机是天天都带啊。” 就在丁毅狡辩无果,江稚野已经麻了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柯辰再次变脸,先扫了两人一眼:“现在开始把嘴闭上。” 丁艾一进来先被黑着脸的老师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收到她哥的疯狂暗示,再看到办公桌上放着的手机还有什么不懂的?瞬间便想起她哥在扣扣上吐槽的事。 出于龙凤胎在娘胎里近三百天培养出的默契,一脸老实相的丁艾偷偷朝她哥眨眨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一句:“老师,我真不知道江稚野和杜菲菲的事。” 杜菲菲就是江稚野昨天救的那位新班花,两人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但就丁艾这个不打自招的样,谁会信? 江稚野:“…………” 什么叫卧龙之处必有凤雏! 上课铃一响,柯辰就将兄妹俩放走了,然后抱起手臂笑眯眯看向江稚野:“来,说说吧。” 江稚野气得腮帮子梆硬,老柯明明可以直接开骂,偏偏要用他的大傻子兄弟羞辱他! 见他不吭声,柯辰拿起保温杯吹吹浮沫,轻啜一口:“听说你昨天英雄救美了?” “放心,你只是帮新同学吓退坏人,又没真打起来,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柯辰继续好声好气说道,“所以,丁毅说的和你煲电话粥的小女朋友,原来是杜菲菲?” 江稚野无奈:“我俩真没在一起,也没煲电话粥。” 柯辰闻言点了点头:“行,你也回去上课吧。” 江稚野:? 这就信了? 柯辰像是能从他脸上看出弹幕似的:“为什么不信?杜菲菲不可能的。”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看向江稚野头顶的火烈鸟毛。 江稚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骂咧咧就要走人,但余光瞥见桌上的手机,想到电话那端还有个离不了人的小崽子…… 他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尽量压着脾气跟柯辰商量道:“老师,这手机我能不能放学再上交,我家今天有急事需要随时联系。” 柯辰脸上的笑容加深,狐狸眼眯成缝,慢悠悠笑道:“当然不能。” 江稚野最后还是骂骂咧咧离开了办公室。 * 高三一班虽然是学霸班,但八卦是人类永恒的需求,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不胫而走。 已知前一天晚上江校霸刚对杜菲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就多了一个能让他见色忘友煲电话粥的小女朋友,吃瓜群众顺理成章推导出两人之间的关系肯定是突飞猛进了。 但同时又不太理解,就在一个班里,隔空就能对望了,这种情况为什么要用手机煲电话粥?大家跟新来的杜菲菲不熟,即便一班大部分人都有些好奇,也没人敢问到江稚野跟前。 而江稚野眼下还有正事,压根没注意到班里的暗潮涌动,下课直接去给了丁毅两拳,顺便把对方的手机抢了回来。 江稚野先用两人的企鹅好友,给小崽子弹了个视频通话。 多亏有减负政策在,两边的课间时间几乎同步,看着小幼崽红红的眼尾,江稚野立即解释说手机突然出了点问题,中午他要去买新手机,可以顺便去学校看看他。 崽立即高兴得摇头晃脑起来,瘦巴巴的小爪子捧着小脸蛋,看向屏幕的眼底亮晶晶的,像落进了银河:“爸爸~!” 崽是躲在桌子底下偷偷接的,小气音压得很低,但甜度丝毫不减,江稚野轻应了两声,十分淡定地叮嘱道:“行了,好好坐回去,上课要认真听讲知道吗?” 他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但还是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十分双标地认为小朋友就该乖乖上学认真听讲。 见崽乖巧点头,江稚野便挂上耳机将手机重新放进桌堂,想着小崽子被误会成女朋友,越想越离谱,甚至有点子搞笑。 一班的学霸们习惯红毛校霸天天凶巴巴垮着脸,哪见过他这样眼底含笑的模样?不由纷纷感叹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在江稚野和杜菲菲之间打量的目光也就越来越多,虽然大家都尽可能收敛,但渴望吃瓜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时不时就有目光交汇,继而窃窃私语。 “突然感觉校霸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不想活啦?敢说校霸可爱!噗嗤,其实我一直觉得校霸长得蛮好看的,就是发型太……”女生给同桌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另一个女生立马回了一个一言难尽的复杂眼神:“太非主流了,衣服也是!” “对!!!” 两人又小声嘀咕起江稚野上周穿的荧光紫t恤,离远了看跟条发光大茄子似的,和江稚野的发色再一对撞,效果相当炸裂。 两人的位置和陆时慎隔了一排,聊八卦时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放到平时就算前后左右扯着嗓子鬼吼,陆时慎也能八风不动继续做题。 但这会儿却被两人的低声私语打断,手里拿着笔半晌没动,深邃的黑眸里不知想着什么。 前前排的聊天还在继续,两个小女生说起开始时太害怕没仔细看,后来形成非主流既定印象,从来没觉得江稚野是个帅哥,又说起新班花杜菲菲长得好看,两人英雄救美在一起太苏啦! “哗啦”一声,陆时慎将身侧的窗子推开,转回身时状似不经意地扫向班级唯一的一抹火红色,眉头微蹙。 一直埋头在题海里遨游的同桌小眼镜,感觉到陆时慎的动作,看了看打开的窗子,又顺着陆时慎的目光看向教室最后面那颗扎眼的火龙果,撇了撇嘴。 “肯定假的。”小眼镜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言之凿凿。 见一向冷漠的学神同桌看向自己,小眼镜立即受到鼓舞:“眼瞎脑残才会喜欢上这种人,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自己屁都不是……但凡杜菲菲视力和智力有一样正常,都不会喜欢这种老鼠屎。” 小眼镜是班上出了名的嘴臭,虽然成绩名列前茅,但高中两年换了快二十个同桌,直到高三和陆时慎坐到一块,才算稳定下来。 一方面是陆时慎谁都不搭理,不给他嘴臭的机会,另一方面则是陆时慎的成绩是尖子中的尖子,压根没有小眼镜嘴臭的余地,小眼镜反倒越来越佩服他。 知道陆时慎和江稚野一向不对付,小眼镜就不自觉狗腿起来,一顿输出后转向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你觉得呢?” 陆时慎只是用冷漠的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小眼镜却不自觉有些发毛,同时又在心里感叹陆同学果然不一样,完全不屑于diss江稚野这种档次的废物学渣。 当晚的自习课上,数学老师印发的随堂测验是陆时慎主动提供的拓展题型,把前一百的尖子生们个个做得怀疑人生。 数学成绩一向瘸腿的小眼镜,更是因为十五道题全军覆没,捧着满篇大红叉,“汪”的一下气哭出声。 * 时间回到上午。 江稚野原计划是午休时间先去买手机,然后去中心小学和崽子把手机换回来。 毕竟他晚上放学还有大事要办,用丁毅的手机不方便他摇人。 没曾想最后一节课间临上课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小憩,耳机中突然传出崽“啊啊啊”急切的叫声。 江稚野扑棱一下站起身,和刚进班级的英语老师打了个照面,就抓起外套从后门跑了。 除了崽的哭叫,还能听到另一道粗声粗气的童音:“好啊!原来手机是你偷的!” “你真敢偷啊,知道我这个最新款的手机多少钱吗?把你这个大傻子卖了都买不起!” 崽惶恐摇头:“啊啊啊啊爸爸!呜呜呜……” “滚开!我要告老师,把你这个小偷撵出去!让警察把你关起来!” 之后还有些明显的推搡声,拉扯间手机似乎被摔在了地上,声音戛然而止,没一会儿,两人的语音通话也被迫中断。 江稚野的脸色黑沉得几乎滴水,跑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中心小学。 6、第 6 章 江稚野就快气炸了,这会儿完全顾不上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只想将一直欺负崽的小胖子,拴树上当沙袋先狠狠揍一顿。 江稚野虽然急火攻心,但还没忘中途去商店买手机,他需要账号的信息同步功能。 江稚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时,还没到中心小学中午放学的时间,他顶着一脑袋火烈鸟红毛,毫无疑问被保安拦在门外。 中心小学的保安是新换的,自然不认识他这个毕业多年的校园小霸王,靠着发色将其身份大致判断成理发店的tony或是街头小混混,一脸警惕地看着江稚野:“没有特批,外人不能进学校。” 江稚野抬头就看到老江当年给他捐的图书馆,就在不远处伫立着,他非常想告诉眼前保安,这栋楼差点就叫稚野楼了。 他臭着脸解释:“我……弟弟江时诺被叫家长,我是来找一年一班的陈老师的,不信你打电话问他。” 保安大爷闻言又上下打量他一圈,最后将信将疑拨通了一班陈老师的电话,那边听说是江时诺的哥哥,虽有些意外还是同意放行了。 江稚野进入校园后直奔顶楼办公层,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道尖锐的女声:“误会?赃物都找到了还说是误会?!” “李老师,我知道您一向护学生,但刚上一年级就敢偷手机,长大了说不准就敢杀人,这样的孩子您愿意信您信,我们家长可不敢相信。” “现在手机虽然找回来了,但您二位也看到了,都摔得没法开机了,我们家虽然不差这万把块钱,但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来之前已经跟家委会的家长们商量过了,我这次来的诉求:一、福利院赔偿我们七千块手机费用;二、让这个偷东西的害群之马从中心小学退学。” 老师的回答声音压的很低,在门外听不清晰,但根据中年女人一再拔高的音调,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什么才一年级再给他一次机会?!万一他明天拿刀杀人我们后悔可来不及了!入学时学校向我们家长保障,一定给孩子们提供最优质的教学环境,不然我们肯定要去私立的。” “结果呢!最好的一班竟然有个福利院来的小弱智,这样的孩子怎么通过入学审核的?学校拿义务教育那一套来搪塞我们就算了,现在已经变本加厉到偷东西了还想我们轻轻揭过?那不能够!实在不行报警吧,直接把这孩子抓进去!” 江稚野强压着火气推门而入,进门便看到被年轻女老师护在身后的可怜崽子。 办公室一共三个大人,除了李老师和小胖子的妈,还有个拉偏架的中年男人,就是一班班主任陈老师。 因为福利院情况特殊,陈老师还是第一次和江时诺的“家长”面对面打交道。 他知道院长有多忙碌,自然而然以为所谓的哥哥是在福利院工作的小年轻,见到江稚野的一头红毛先愣了下。 江稚野朝着李老师所站的角落走去,一直藏她身后默默掉眼泪的干巴瘦小崽,见到爸爸来了立即抹了把泪花,迈着小短腿朝着江稚野飞奔过来。 “呜呜呜爸爸!爸爸!爸爸……”也不知道这崽是被吓坏了还是哭太久,一开口嗓子就是哑的,沙沙的气音中夹杂着委屈哽咽,听的江稚野一下就鼻酸了。 再见到孩子哭红的小脸,以及越抹越多的泪水,江稚野的火气就快烧穿天灵盖了,抱住受尽委屈的崽子按在怀里安抚,一边眼神狠厉地看向胖女人和崽的班主任。 江稚野虽然看着不好惹,但跟他混久了就知道他很少真正发火,这次是真气狠了,深吸口气将崽抱起身继续拍着崽的后背:“直接报警吧。” 穿得一身富贵的胖女人瞪着眼打量着他:“你谁啊?” “江时诺的哥哥,你谁啊?”江稚野用更不客气的语气反问回去。 “我当然是田逸俊的妈妈。”说完眼珠子还往江稚野身上刮,直接将他当成福利院长大没人管教的小混混,脸上的蔑视更加明显了。 “江时诺的家长是吧?我是他的班主任,这事闹大了对孩子不好……”陈老师怕事情闹到学校外产生不良影响,这样他也会担责任。 江稚野理都没理两人,单手掏出没插卡的新手机拨通了紧急报警电话。 作为中心小学的资深老教师,陈老师一向是被家长处处捧着的,见来的所谓家长是个混不吝,脸色也浮现些许恼怒,下意识威胁道:“你是真不想江时诺在中心小学念下去?” 电话被接通,江稚野闻言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就简明扼要的陈述目前情况。 小胖子的妈妈被江稚野的漠视激到了:“报警!这么大隐患凭什么不报警!偷这么贵的手机,必须给他抓少管所待几天!” 江稚野放下电话接道:“污蔑他人偷手机,是不是该抓进去多关几天?” “你少胡说八道,你是什么东西张口就来,当学校是网吧游戏厅?!该不会是穷逼赔不起就想胡搅蛮缠吧?” 江稚野冷冷扫她一眼,上前拿起已经摔裂屏且无法开机的手机,先将崽放到桌边挨着自己坐着。 然后当着胖女人的面,用卡针更换手机卡,不等对方出言阻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买的电话卡,和两部还没撕掉保护膜的新手机,每一部都是最新款的顶配。 包装盒已经让他在路上丢了,原本他打算买两个的,但考虑到这两天手机的报废速度,就多买了一部备用的。 江稚野说是出生在金窝窝里也不为过,小时候白富美亲妈为他提供最好的一切,长大后亲爹又将岳家的生意做到全国,哪怕父子关系一向恶劣,江龙胜也从没在花钱上对他有半分限制。 所以对江稚野来说,买手机就跟买可乐似的,一瓶两瓶还是三瓶都没差,就是这玩意消耗的慢还很容易更新换代,没必要买太多囤着。 三部手机加起来两万多,成功将小胖子他妈的话给堵了回去。 江稚野将两部手机装好后,放在办公桌上一起激活,期间还向一旁同样有些懵逼的陈老师要了一下wifi密码。 包括一直说不上话的李老师在内,三人就有些怔然地看着江稚野给崽子录入指纹,完成激活,又将新手机揣进崽胸前的兜兜里,意思不言自明。 小胖子的妈下意识想说手机是假货,但看着江稚野熟练自然的操作突然说不出口了,不久前那句“穷逼赔不起”更是让她面皮发热。 心里暗骂福利院的死小孩从哪里冒出来的哥哥?还挺有钱的,难不成是被有钱人家领养了? 随着午休铃声的响起,小胖子田逸俊没多久便跑进办公室,江稚野明显感觉到贴着自己的崽再次抖了起来。 小胖子见办公室里不仅有一直偏爱自己的陈老师,还有他妈在,腰板顿时挺得更直了,满含恶意的小眼睛看向江时诺,然后便被江时诺身侧的红发大哥哥凶狠地瞪了回来。 小胖子吓得往母亲身后一躲:“妈!他瞪我!” “咱们不理他,那种没礼貌的家伙一看就是福利院出来的小暴发户……” 江稚野换卡后,重新抱紧瑟瑟发抖的崽子安抚,同时单手调出卡里的手机号拨了出去:“嗯,我提前来了,孩子被污蔑偷手机,让人把两天的监控都调出来吧。” 陈老师立即出言询问:“江时诺的家长,你这是做什么?” 江稚野放下手机,把崽的小脑袋按进颈侧边拍边说:“马上你们就知道了。” 附近派出所离中心小学不到二百米,报警后民警很快赶到。 胖女人立即抱着孩子冲上前哭诉:“警察同志,您可得为我家宝宝做主啊!” 三言两语就要将江时诺送进少管所,还扣了个反社会人格和潜在杀人犯的黑锅,听得两位民警都跟着眼角抽抽。 民警看向缩在江稚野怀里的小可怜,再看看被养得高高壮壮扬着下巴满脸得意的田逸俊,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像欺负人的坏蛋。 目光落到江稚野头顶的火烈鸟毛,以及脸上显而易见的桀骜不驯,民警先确认道:“你是江时诺小朋友的家长?” 见江稚野点头,民警暗自感叹这是没有一丁点家长的样啊,才继续问道:“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江稚野指了指坐在胖女人腿上的小胖子:“他,多次对江时诺进行校园霸凌,昨天用水桶砸头,今天污蔑江时诺偷手机,还恶意损坏……” “你放屁!”胖女人作势就要开骂,被另一个民警的眼神压了回去。 “有证据吗?” 江稚野朝办公桌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被田逸俊摔坏的手机,也就是他污蔑江时诺偷的这个,是我的手机。” “昨晚江时诺被田逸俊用水桶砸晕后语言功能出现问题,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我就把手机留给孩子,让他有情况随时和我联系,被田逸俊看到了就占为己有不说,还推打江时诺,污蔑他偷手机,这些都有学校监控作为证据。” 小胖子的妈妈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还有砸水桶的事情,低头对上儿子心虚的目光顿时清楚确有其事,原本因警察到来暴涨的底气立即锐减。 但她向来没理也要搅三分,还是撑着气势说道:“少含血喷人!” 一旁的陈老师闻言也立即从旁遮掩:“警察同志我是他俩的班主任,确实没有这事,而且我们班级的监控最近在维修……” 李老师却突然开口:“当时我就在班级门口,亲眼看到江时诺被田逸俊架起来的水桶砸晕,还浇了一身水。” 陈老师对这个一直跟他对着干的小年轻颇为不满,听对方多管闲事立即疾言厉色起来:“小李,你是班主任还是我是班主任……” “陈老师好大的威风。” 一道严厉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屋内的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门口正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小老头。 陈老师当即一呆。 江稚野也面露错愕,没想到让姨父帮忙摇人,直接把校长摇过来了。 发现小老头正盯着自己的头发看,江稚野不太自然地避开眼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秒,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主动打招呼:“洪校长好。” 小老头看着他的头发直皱眉,忍不住说道:“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 怀中崽子在江稚野的安抚下缓过来不少,闻言好奇地支楞起小脑袋,在校长爷爷和爸爸之间看过来看过去。 江稚野:“……” 虽然需要有个能管事的校方人员,但他是真不想见这小老头,原因无他,因为打小就野收获全校师生关注,他小学六年在校长办公室的时间,和在班级上课的时间几乎持平。 班主任管不住他,校长就拎着他一对一培训,小老头管人有一套,加上他那时候太小,完全不是小老头的对手,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天知道他进了初中后换成姨父校长后有多么高兴。 眼下他怀里还抱着一个私生崽,实在不想重温小老头的爱的教育,怕到时候面子里子都没了。 好在事分轻重缓急,小老头只是不甚满意地看了江稚野几眼,很快便背着手走进办公室,对着两位民警先微笑了下:“辛苦二位了,咱们一起去监控室吧,那边监控已经调好了。” 洪校长看都没看陈老师一眼,却让对方后背冷汗直冒,脸色肉眼可见地不自然起来,不久前倚老卖老的气势瞬间消弭得一点不剩。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平时是如何偏向包庇田逸俊的,毕竟田逸俊的家长有钱又懂事,他万没想到江时诺这种福利院出来的小傻子也会有人撑腰。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反正两次事发时他都不在现场,到时候就说自己轻信了学生的话,最多就是被口头批评两句,他不信校领导会因为这点小事难为他这个老教师。 * 监控室内,洪校长陪同两位民警和其余几人,一起观看了两次事件的全过程。 从田逸俊和其他小同学的默契程度来看,他们欺负江时诺不是一次两次了,田逸俊一看就是霸凌江时诺团伙的小头目。 这次之所以是他亲自动手,是因为他比其他孩子发育得好,身材明显比其他学生更高壮,有力气把装了小半桶水的水桶给架上去。 江稚野看到田逸俊逼崽开门,然后被掉落的水桶直接砸晕,淋湿的瘦小身体蜷缩在班级门口时,刀向小胖子母子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吓人的狠劲。 怀中崽似有所感突然捧住他的脸,小脸蛋主动和他贴贴,用很小声的气音软软叫他:“爸爸~” 江稚野深吸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崽的后脑勺:“头还疼吗?” 崽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摇摇头,继续甜丝丝地叫爸爸。 等看到抢手机推搡的画面,江稚野立即拉起崽的手肘检查,看到细瘦的小胳膊上又多了一道青紫痕迹,脸色顿时又黑了八度。 如果不是崽被推时身上罩着江稚野宽大的校服,兴许被推搡到地时会直接撞破…… 崽发现江稚野很生气,立即又乖乖软软地跟他贴贴蹭蹭,他从小就知道爸爸超级超级爱他,不论再生气只要他主动哄哄,爸爸就能很快变回笑模样。 江稚野再次为崽的乖巧懂事感到心酸,除此之外就都是自家崽被欺负的巨大愤怒。 “洪校长,您都看到了吧。”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小老头说道。 小老头同样黑着脸点了点头,不过监控室空间太小,实在挤不下他们这么多人,他先引着两位民警往旁边的会议室走。 路上,田逸俊的妈妈还在不依不饶,嘴皮一碰就将崽被砸晕定义为小孩子间玩闹,又一口咬死是因为崽先偷手机,自己孩子对此早有怀疑才会做出一些不当的举动。 还故意强调自己儿子成绩好,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在年级上进步了几百名,可不是江时诺那种常年成绩垫底的小智障。 而手机则是她作为奖励买给儿子的,刚带学校没两天就丢了:“江时诺智力有问题,还是福利院里没人要的,往他身上怀疑很正常吧。” 小胖子立即附和:“就是,我早就看出是他偷的,才用水桶吓唬他。” 民警先听不下去了:“说话要讲证据,你们东西丢了可以报警,但以此为理由欺负同学就是不对。” 又问向江稚野:“带孩子验伤了吗?” “市医院没查出来,但孩子到现在为止大部分话都不会说了,明天周末我打算带他去省里再看看。” 民警点点头:“行,那你带着孩子,还有那位女士也带着你的孩子,先跟我们回去一趟吧,咱们先把故意伤人的笔录做了,顺便去验一下这个碎屏的手机到底是谁的。” 田逸俊的妈妈虽然已经被吓的嘴唇发白,但还是护住自己儿子大喊大叫:“怎么就是故意伤人了,我们俊俊哪里知道会弄伤他!” 民警对于这种情况处理起来十分熟练,敲了敲胸口挂着的执法记录仪:“请您配合我们工作,不配合执法是会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 自从洪校长出来后,陈老师将存在感压得比之前的李老师还低,但江稚野可没忘了他。 跟着民警离开前,转身对洪校长说道:“我怀疑陈老师收过田逸俊家长的贿赂。” 一直努力当隐形人的陈老师像被戳中痛脚,激动辩驳:“校长,我没有!他这是随口污蔑!” 江稚野臭着脸掀了掀眼皮,歪起左侧嘴角冷笑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撂狠话,就被一只小爪子突然按上了歪斜的嘴角。 怀中崽一脸认真地朝他晃着小脑袋:“爸爸!” 歪嘴是不对的,大爸爸不在,他就是监督崽! 7、第 7 章 也不知是不是意外被江稚野点破收贿的事,一路上,陈老师脸色青青白白的,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怕引起民警的注意,眼神飘忽一直在找机会摘手表。 殊不知江稚野早就看出他戴的手表价值不菲,自从看到对方刻意遮掩表盘,就一直盯着他。 到警局门口,小胖子的妈给孩子爸打电话哭天抢地,转移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见陈老师在偷摸解表带,江稚野皮笑肉不笑大声提醒:“以为摘表别人就不知道你戴的是绿水鬼吗?腰上的h标皮带要不要也解下来?” 陈老师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即气急败坏反驳:“你胡说什么!什么绿水鬼我没听过!” 江稚野单手抱崽,上前就攥住陈老师努力往裤子口袋里挤的手腕,向外一掰,就以对方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表盘转给周围人看。 “这表二手的现在都要五六万。” 陈老师被他说中,黑沉的脸皮烧烫起来,再被一旁的校长一瞪,整个人五内俱焚,感觉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实际上还真被江稚野说准了,这表是陈老师刚买的二手货,因为表况不佳五万就买到了。 陈老师一直眼馋名表,但之前并不敢露富,像他这样的特级资深教师,中心小学有几个,他的教学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人格魅力,有资历但还不够看。 好不容易熬到那几个都退休,陈老师自认已经是中心小学的活招牌了,胆子自然大了起来。 再加上他这次接手的一班,除了被迫承担的福利院小傻子,都是家境不错家长又懂事的类型,手头宽裕上面又没人压着,他也就敢买敢戴了。 万万没想到刚戴两天,就撞上这么个硬茬子,他死命地想往回抽手,却发现江时诺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红毛哥哥,手劲出奇的大,他只能哆哆嗦嗦辩解:“我、我这是假货,戴着玩的。” 江稚野见所有人都看到后,才嫌恶甩开手:“两代绿水鬼我都有三块,还能分不出真假?” 此话一出,成功把陈老师青黑的面皮噎了个大红脸,虽说不想信,但想到眼前这红毛不久前摆弄几部新手机那个随意劲,一个电话就把校长叫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默默跟在后面的小李老师,闻言抬眼看向江稚野火红的后脑勺,心里嘀咕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买什么都买三份。 殊不知江稚野压根不爱戴表,单纯是喜欢绿水鬼这股鲜亮的绿劲才买了几块放家里当装饰品,但凡换块名表他不一定一眼能认得出来,除非对方戴的是老江同款的顶级表。 有江稚野的简单科普,陈老师进派出所后背都比之前佝偻了,倒是一旁的小老头校长,脊背挺得溜直,时不时就将眼刀甩向龟缩的陈老师。 陈老师是中心小学目前资历最深的特级教师,是学校首屈一指的名师,之前学校有多荣耀,出事后就会有多丢脸。 而且这种事情往外一传,南城人都会误以为中心小学所有教师都是这样的,对学校声誉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不过对于教师受贿行为的调查,不是派出所民警的工作,江稚野将事情捅到小老头面前后,又意有所指提醒了一句。 之前听李老师说小胖子成绩不好的时候,也是一直坐第一排的,而他家的矮小瘦弱崽入学开始就守后门来着,要说座位上没点猫腻他是不信的。 得到小老头必将彻查的承诺后,江稚野瞥了眼已经面如土色的陈老师,才抱着崽进屋做笔录。 因为小胖子伙同同学故意伤人的全过程,都被班级监控记录得清清楚楚,而母子俩咬上江时诺的手机,也很快被验出就是江稚野的。 现在的情况是江时诺被砸晕后语言功能出问题,虽然还没有确诊,但问题伤在脑神经上已经是轻伤范围,想要轻轻揭过是不可能的。 可又因为小胖子年龄太小,实际的刑法肯定是落不到他头上的,所以两方面一合计,给出的处理办法是:一、江时诺脑部损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后续都由田逸俊父母全权负责;二、给予田逸俊记大过和留校察看处罚。 不仅要全校通报,校长还言明这孩子再出一点问题就会被立即开除。 对此,江稚野自然是不满意的。 但小胖子虽然被养得膘肥体壮,看着快有江时诺三个大了,依旧是个不满八岁的儿童,最严厉的处罚也只能到这个地步。 相较于江稚野只是垮脸程度的不满,小胖子的妈瞬间就跟被点炸的火药桶似的:“凭什么啊?!” “你们这是要毁了我家俊俊啊!他才上一年级,能犯什么错啊!而且又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说不准就是被其他坏孩子撺掇的,怎么就我家孩子被罚?!” 洪校长立即表示:“这只是初步结果,学校会进一步翻查监控,记录下的其他学生也都会有惩罚,当然,如果发现田逸俊还做了其他,学校也是要继续追责的。” 胖女人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合着她一闹还闹出更大的罪过了?! 刚好这时候孩子爸爸来了,男人个子中等腰围不小,腋下夹着个皮包,腆着肚子一说话吆五喝六的:“谁欺负我儿子了?” 胖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儿子扑到丈夫身前,却被男人侧身避开,男人直接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宝贝儿子:“这是怎么了?” 小胖子被吓坏了,但他也知道砸人的事情的确是他做错了,所以就哭咧咧地说道:“我、我手机、丢了,以为是他偷的,就、就不小心,砸到他了……” 胖女人闻言也来劲了,没注意丈夫脸上闪过的尴尬,对着民警哭嚎:“对!我们是手机丢了!事出有因,我们的手机呢?!手机是在学校丢的,就算不是他偷的学校也得负责!七千多买的呢!” 女人激动得唾沫横飞,民警都有些扛不住了:“您要是确定手机是被偷盗的,我们可以立案调查……” 江稚野突然开腔:“对,差点忘了,他儿子砸坏我们手机也得赔吧?” 说到一半,他特意转向女人学着她的话,慢悠悠重复道:“七、千、多、买、的、呢。” 气得女人嚎都嚎不下去了,恨不得上前撕了这张气死人的嘴,却被民警一个眼刀子瞪回去。 “是的,要赔的。”说完民警又转向小胖子,追问起丢手机的事情,“田逸俊,你确定手机是在学校丢的吗?会不会是你忘记自己掉哪里了?” 民警语气平常,但一身制服加上仿若可以洞悉一切的清明目光,瞬间便让已经吓破胆的小胖子一哆嗦:“……我、我、我不确定。” “那你现在仔细想想,要是主观上故意报假警浪费警力,也是要承担……” 小胖子被吓得哇一下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不知道!不知道!妈妈说手机很贵不让我揣兜里,我就天天放书包里,然后就……就突然不见了!” 民警颇有耐心问道:“哪天不见的,你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手机是在哪里吗?” 小胖子揉着眼睛努力回忆:“……那天爸爸送我去吃早饭,明明路上还有,到学校就不见了。” 小胖子爸爸突然心虚开口:“哎呀!那是不是掉爸爸车上了?” 小胖子闻言瞪大一双小眼睛,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那可坏了,爸爸的车刚送去刷过,真有手机也说不准被谁摸去了。”小胖子爸爸抿了抿厚唇,试图将事情圆下来。 别看他穿得像个暴发户,开的也是好车,实际上家里的财政大权一直由老婆死死把着,搞得他想养小三都得想办法偷偷搞钱,小胖子突然丢失的手机就是他偷拿送给情人了,他当然不希望民警介入彻查。 看着儿子完全信了,民警也不打算多管闲事,男人自觉将丢手机的事情完美圆下来了,没曾想一旁的胖女人安静半晌后突然爆发,一把薅起男人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掼。 “好你个田老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烂事!上次偷钱我就够给你脸的了!还敢偷俊俊手机看我不打死你!!!” 男人吃痛松手,小胖子直接被亲爹摔了个大腚墩,坐在地上再次哇哇大哭起来,一旁的夫妻俩很快扭打成一团。 *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才结束,得了小老头校长会彻查到底的保证后,江稚野就立即带崽往福利院赶。 他打算趁着福利院行政工作人员下班前,先把崽的助养手续办理下来,这样他周末才能带崽离开福利院,去做更权威的检查。 不过从派出所出来后,江稚野之前气到充血的大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有必要对这个私生崽这么好吗? 要知道这些年江龙胜对他就没个好脸,唯一还算是一个合格父亲应做的就是按时打钱,但有外公外婆在,他从小就没缺过钱。 小时候他闯祸了,也都是小姨和姨父帮忙处理,这亲爹对他来说有和没有都一样,凭什么自己还要帮他的私生崽忙前忙后? 是以江稚野上车后,就臭着脸将怀中崽放到一旁。 崽不明所以,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江稚野要将他接回去,就主动爬进江稚野怀里。 被江稚野毫不留情推了出去:“别近乎,你就坐那,一会儿到了福利院立马下车。” 崽闻言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又要把他送回福利院,又黑又亮的桃花眼很快蓄满泪水,再次对着江稚野吧嗒吧嗒掉起金豆豆来。 瘦小苍白的小白爪,攥上江稚野的袖口,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爸爸爸爸!爸爸呜呜呜呜爸啊爸!” 嗓子还是中午哭哑的状态,听起来格外可怜,仿佛每一个小颤音都能钻进江稚野的心缝里。 江稚野咬牙说道:“我不是你爸,知道吗?” 此话一出,崽立即中雨转暴雨,原本只是落泪哭诉,立即变成撕心裂肺地哭号,崽努力往江稚野的身上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很快变成两道宽面条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爸爸别不要我! 江稚野本来态度很坚决的,但见这崽没一会儿就要把自己哭撅过去,脆得跟塑料似的小身板一抽一抽的,还是松手任由崽子扑进怀里,也不再重复那句我不是你爸了。 然而这样还不行,崽用尽浑身力气搂住江稚野的脖子,生怕被对方丢开。 哽咽了好半晌才算恢复吐字,这次直接贴着江稚野的耳朵猛叫爸爸,江稚野被喊得脑瓜子嗡嗡疼:“行了,别叫了,我知道了。” 崽被扒开,就双手紧紧攥住江稚野的衣领,小短腿努力盘在他腰间,整个崽像只树袋熊一样,使尽浑身解数和他捆绑,同时眼泪汪汪地发起眼波攻势。 搞得江稚野只能投降,却又不甘心:“怎么?你不想回福利院还想跟我回家?” 崽立即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江稚野撇了撇嘴:“现在福利院才是你家。”谁让混蛋江龙胜把你丢这的。 崽小脸一皱,张嘴就要再次进入痛哭状态,江稚野眼疾手快将崽的嘴巴堵上:“别哭,你想要什么不能都靠哭来解决吧?” 太烦了,这小孩一哭他就忍不住跟着眼底发酸,这叫什么事啊。 该不会是什么狗屁血缘的力量吧……烦死了!狗老江! 江稚野也是随手一堵,没想到还真就有用了,崽睁着大眼睛直勾勾看他,眼底的泪水也逐渐拔干。 崽是爸爸的乖崽,听到爸爸这么说立即抿起小嘴,半晌后小脸憋通红,江稚野以为他这是往回憋眼泪憋的,没曾想下一瞬这崽突然往外蹦字:“爸爸!家!” “爸爸!家家!” “家!家家家!爸爸家!” 崽的意思不能更明确,不回福利院,要回爸爸家! 江稚野没想到这崽还能多憋出一个字,想到医生之前说的,立即问他还能不能多说些其他的。 结果这崽逮住个新字就说个没完,江稚野很快被一叠声的“家家家”叫得脑瓜子嗡嗡的:“好了好了,停下,不停就不带你回家了!” 崽像是被一键静音了般,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江稚野看了一会儿,才探起身子小声询问:“爸爸家?” 江稚野:“……” 他总觉得这崽子不像智力有障碍的……“嗯,回我家,但需要先去福利院办申请。” 江稚野说的时候语气有些冲,但崽听清内容,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跟爸爸回家啦,完全不在乎这点语气上的不足,立即搂着江稚野的脖子开始摇头晃脑甜甜叫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 开心的呀,恨不得每一声尾音都转出几道弯。 江稚野垂眸看着怀中崽不知道怎么高兴好,心底微哂:小屁孩闹的时候真能哭,要说哄也真好糊弄,只是这样就这么满足? 他是不屑一顾的,却忍不住被崽周围的欢乐氛围带得嘴角微翘。 片刻后江稚野抿了抿唇,重新垮起脸。 他当然没打算给亲爹养私生崽,即便小孩再可怜也不行。 但一码归一码,现在这崽被砸坏脑袋,南城的医院还查不明白。 如果放任的话,福利院那边肯定是遵照医嘱先静养一阵再说,最后要真因此耽误得这辈子只会说三个字,江稚野无论如何心里都过意不去。 本来就因为智力问题被遗弃,再连话都说不明白……自己的无良亲爹说不准会怎么对待这崽…… 江稚野又将责任逻辑在心里盘了盘,主要责任是在江龙胜身上没跑了,但自己提前遇上打算先隐瞒彼此间的关系,要是因此导致崽子耽误治疗没法说话,这部分责任肯定就是他的了。 他是要用私生崽审判亲爹的,怎么能自己先背锅? 那必然不行,所以办理助养手续,把崽被砸出的问题及时治疗明白,这样以后他骂江龙胜的时候也能更理直气壮。 对,就是这样,没有错! 打车的路上,江稚野抱着怀里的干巴瘦小崽,将一切捋得明明白白。 就在他进行一个人的头脑风暴时,怀中崽早已电量耗尽,美滋滋叫了会儿爸爸就趴他怀里睡了过去。 这崽虽然过分瘦小,但精致的五官依旧出色,尤其是这双老江家祖传桃花眼,闭上时长长的睫毛也跟洋娃娃般浓密漂亮。 任谁见了这副天使般恬静乖顺的睡颜都会忍不住融化,江稚野瞄着崽颊边被挤出的一抹软肉,也忍不住手痒想戳。 他臭着脸盯了好半晌,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碎碎念:“我可不是想管你,只是不想担责任罢了。” * 到了福利院,江稚野将睡迷糊的崽叫醒,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 崽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奶呼呼的哈欠,将小屁股挪蹭到座椅边缘却没往下蹦,而是朝着江稚野张开小短胳膊:“爸爸!” 江稚野:“……” “快自己下来,之前不是都能自己下么。” 崽仰着小脑瓜,继续软乎乎哼哼唧唧叫爸,意思很明确,就是要爸爸抱。 江稚野也很坚决,孩子绝对不能惯,尤其是这崽还是老江私生子,凭什么啊? “自己下来!” “爸爸~爸爸~~爸爸~~~” …… 司机先挺不住了:“兄弟你就抱一下吧,这边不能停太久。” “……” 江稚野只能将崽抱出来,关车门的时候还听到司机小声嘀咕:“怎么当爸的?这小年轻带孩子就是不行。” ? 还是他的问题了?! 江稚野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要不是司机一脚油门就蹿出去老远,他非得按下人把自家的糟心事讲个清楚。 怀中崽对爸爸的炸毛属性适应性良好,舒舒服服搂着江稚野的脖子,时不时开心地晃一晃小短腿。 从江稚野迈进福利院开始,每路过一个小孩,怀中崽就要扬起小下巴大喊一声爸爸,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爸爸一样。 说来也怪,虽然这崽至今为止只会说四个字,但江稚野每次都能get个七七八八,就像现在他完全明白这崽是在向小伙伴介绍自己这个假爹。 江稚野伸手将崽捏成小鸡嘴:“行了,别叭叭了,嗓子都喊劈了,小心发炎还得打针吃药。” 很少有孩子不怕这两样的,江稚野至今都是打针吃药困难户,怀中崽更是其中“翘楚”,此话一出崽立即闭紧小嘴巴。 福利院的助养程序很简单,江稚野拿着身份证很快按要求填好申请表,签订助养协议书后又交了一个月的助养费用。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崽带走,却被告知成为江时诺的助养人后,他只是有资格申请在法定节假日和双休日带孩子外出活动。 但具体申请可比助养程序麻烦多了,需要助养人所在单位或居委会出具相关材料,证明助养人有正经可靠的社会、家庭关系才行,而这些东西,江稚野作为一个刚满十八的高中生压根无法提供。 工作人员一口气说了很多,江稚野都有点听懵了,怀中崽更是听得似懂非懂。 但崽很会抓关键词,一听说爸爸不能带他走,立即搂住爸爸脖子开始噼里啪啦掉金豆豆…… 8、第 8 章 江稚野最后没办法了,还是将姨父梁恒叫了过来。 反正学校的事情已经托对方帮忙,再让对方开个证明材料也没差。 在江稚野看来,姨父梁恒还是比自己亲小姨靠谱很多的。 小姨跟外公外婆一样,被江龙胜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他妈没了后,小姨叶君瑶就接棒成为家中第一“龙吹”。 但姨父梁恒就理智多了,很长时间对方都是他唯一能说江龙胜坏话的倾诉对象。 失去母亲后,他跟外公外婆和小姨夫妇住了很久,对姨父的信任程度远超亲爹江龙胜,甚至他不止一次希望姨父变成亲爹。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初三,他无意间听到小姨公婆的私下对话,才后知后觉想明白,那对慈眉善目的老人为什么总在他面前强调,小姨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就是为了提醒他,他们再亲也只是外甥,他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而不是鸠占鹊巢耽误小姨夫妇生育属于他们的孩子。 虽然小姨和姨父到现在也没要孩子,但自从江稚野搬回江家别墅进入南高上学,他也很少往小姨家跑了,基本上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才会在外婆家碰面。 即便外婆每次都说是距离远了,他也大了有自己的小生活了,但江稚野知道不只是空间上的问题,就像那两个老人说的,他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是正确的。 虽然亲爹很差劲还有私生崽,但他也不能因此就强占未来的表弟表妹们的父母。 如果是之前,遇到私生崽他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姨父,和对方商量对策,但现在他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将求助电话打给姨父。 等待对方时也莫名焦躁不安,小崽子长得太像他了,说不是私生崽都没人信,但他没把握姨父还会像几年前那般无条件信任他,会与他统一战线对抗江龙胜。 所以江稚野是冒着私生崽会提前露馅的风险,将姨父梁恒叫来领人的,毕竟他已经知道孩子现在脑部受损,不论会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他都不能耽误崽子看病。 江稚野犹豫再三给梁恒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好在梁恒自己就是单位领导,证明材料开起来很方便,福利院这边的行政岗为了孩子能去大医院看病,也破例加了个班。 一直忙活到八点半,江稚野才算将崽名正言顺地接了出来。 崽的精力体力本就比不上成年人,加上白天又在学校派出所两头折腾,等到了福利院的时候已经电量耗尽,要不是担心再遇上意外,早就趴江稚野怀里继续烀他的小猪头了。 等确定自己真的能跟爸爸回家,崽困得双眼皮褶皱都加深了不少,迷迷瞪瞪地跟保育员阿姨挥手道别,小脑袋就直接扎进江稚野颈侧打起小呼噜。 深秋的夜风一如既往的寒凉,江稚野往上扯了扯崽子身上盖的校服,避免崽被冷风吹到,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瓜顶。 梁恒已经憋了一肚子震惊体想问,但苦于之前周围人多眼杂不好多说,现在看大外甥怀里的小崽子睡着了,一边掏车钥匙一边压着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前一晚接到江稚野的电话就觉得奇怪,下午的事情他也听说了,还没想明白江稚野怎么和福利院的小孤儿联系到一起,并突然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了一把,就见到了和外甥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孤儿崽子。 他脑中立即冒出和江稚野的同款猜测,可他虽然不满老婆是个“龙吹”,但抛除这一点他也是很信任姐夫江龙胜的人品的……可要说不是的话,这未免长得也太像了些! 江稚野淡定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梁恒闻言心里是五味杂陈,脸上是五官乱飞,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太离谱了,江龙胜突然冒出个私生子,这事在他看来,比他六十岁老父亲突然出轨养私生子的可能性还小。 虽然他之前被老婆逼着打赌,如果江龙胜在姐姐离世十年内另找他人,老婆就要叫他三百声爸爸,反之就是他输他叫。 但这也是基于老婆强行要打赌,且非常不讲理地选好边站,逼他去对立面的一种被迫选择,梁恒早就做好时间一到自动认输的准备。 然后离谱的现实还真就来了?江龙胜不仅找了,孩子都七岁了??突然而至的胜利实在让他猝不及防。 这事对梁恒的震动比江稚野这个亲儿子大多了,他呆了半晌才在江稚野的提醒下走向驾驶位。 两人同步往车里坐,一个因为脑内还在狂风暴雨,一个则因为第一次抱着睡着的崽,矮身侧入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困难不少。 就在两人都缓慢往车里进的时候,江稚野再次感到一道手电光照了过来。 他只觉得灯光一晃而过,紧接着就听到陆时慎和梁恒打招呼的声音。 “梁叔叔,您怎么来这边了?” 相近的地点,相同的破自行车,陆时慎的声音却明显有别于平时的冷漠寡言,温柔稳重中又带了鲜明的敬重礼遇,这是学校老师们都没听过的版本。 江稚野从小就清楚这小子两面三刀,特会在他家人面前装乖,现在已经懒得因此翻白眼了。 梁恒虽然心里装着事,但突然偶遇陆时慎还是很惊喜的:“小慎,刚放学吗?最近怎么样了?” 陆时慎翻身下车在梁恒身前站定,认真又不失亲和地寒暄起来。 修长挺拔的身姿如松如柏,万里挑一的好相貌更是如天边皎月,整个人都冒着“别人家极品优质绝顶好孩子”的仙气,梁恒跟他聊了两句就忍不住呲出牙花子猛夸起来。 江稚野还是没忍住,朝着陆时慎的侧脸翻了个白眼。 没等眼皮回落,陆时慎突然转过头看向他。 目光落到江稚野怀中被校服罩住的崽子时,眉头微挑,状似不经意问起:“这是?” 江稚野可还没忘昨天同一地点,对方说自己像个路障的事,一开口就很是不客气:“刚捡的小路障,和你有关系?” 梁恒也觉得这孩子的身份现在的确不好说,便就着江稚野的玩笑话说了两句:“……小慎呀,有时间去看看你表姨,她可想你了,又担心会打扰到你读书,就总跟我们念叨你。” 话里的表姨说的是江稚野的外婆,按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硬算的话,陆时慎要管江稚野的外婆叫表姨,管江稚野妈妈叫表姐。 不过中间拐了几道姻亲实际上早没血缘关系了,即便小时候走动的多,陆时慎面对梁恒、江龙胜这些算起来是平辈的长辈,一直都是各论各的,只有在江稚野面前才偶尔犯贱,让对方给他当大外甥。 江稚野想起这茬又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虽然从来不承认陆时慎是什么狗屁舅舅,但每年正月都是他剪头剃头最勤的时候。 很可惜,封建迷信到底没帮他把陆时慎送走,这家伙还跟山东大葱似的越长越好了。 陆时慎闻弦音知雅意,见两人急着离开,便朝着梁恒微微颔首,主动道别。 说话间唇侧的笑容加深,左侧面颊上罕见被带出一抹浅浅的酒窝,周身孤高冷傲的气质瞬间弱化不少。 一直等到汽车没入黑夜,陆时慎才收回目光,如昨天那般站在江稚野之前停留的位置。 接连深吸了几口冷寒的空气,试图将尚未消散的气息悉数汲入肺中,一向清冷淡漠的眼底短暂地泄露出些许贪婪,很快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漆黑冷寂。 知道对方现在没有女友又能怎样? 或早或晚而已。 就像他故意制造这场偶遇一样,都是没有意义的,可他总是忍不住…… * 梁恒上车后还忍不住跟江稚野感叹:“小慎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了……他现在得有一米九了吧?” 江稚野已经预感到梁恒要说什么了,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果不其然,梁恒下一句说的就是:“你看看人家,打小就不挑食,我记得他还特别爱吃鱼,这大高个多好啊,你妈比他妈还高半头呢,你要是不挑食准比他还高!” 江稚野:“……” “你怎么不提我爸垫三层鞋垫才勉强一米八的事?” 江稚野妈妈净身高一米七,平时还很喜欢穿高跟鞋,找对象的底线就是一米八,本以为江龙胜勉强达标,没曾想第一次邀他上门做客,脱鞋后人直接矮了一寸,此事一度成为叶家笑谈。 梁恒:“咳……” 江稚野觉得就江龙胜的拉胯基因,他现在176,而且还有继续长的空间,已经是让老江家祖坟冒青烟的程度了。 江稚野提起自己的糟心基因就忍不住多怼两句:“而且陆时慎身上说不准有山东血统呢。” 他都听说了,山东人均两米,奥特曼去山东小学都得坐第一排。 陆时慎从小没爸,亲戚邻里也不知道他妈是跟谁生的他,但在江稚野眼中不知道就代表一切皆有可能,江稚野坚信陆时慎的身高是亲爹基因好,而他自己就纯粹是亲爹基因拉胯的锅。 两人就这么一路压着音量逗嘴回到江家别墅,期间怀中崽一直睡得香喷喷的,一直到被放到卧室床上,这崽眼皮都没动一下,翻个身继续呼呼呼。 江稚野放下孩子转身就走,还是梁恒比较有经验,多拿了一床被子将崽周围围了起来,避免大人不在孩子再翻地上去。 “还用这样?” 梁恒把门关上:“你小时候摔了多少次不记得了?” 江稚野一脸茫然:“不记得。” 梁恒闻言就乐了:“你小时候你爸一直都是睡地上的,就是防止你掉地上。” 说来也怪,江稚野小时候睡觉特别容易梦游,还不是翻身乱爬这种程度的,而是闭着眼就往床下蹦。 开始的时候换成围栏小床还有用,后来孩子“进化”到可以梦游翻围栏,这就很吓人了,床的高度再加上围栏,真摔出去就严重了。 没办法,夫妻俩只好撤掉围栏,将床推到三面都是墙壁的位置,江龙胜再在唯一的出口处打地铺。 这样儿子掉地最多是砸他身上,他及时醒来也好拦住孩子别到处乱撞。 江稚野以前只知道自己小时候睡觉不老实,还是第一次知道江龙胜为此打了几年地铺。 客观说起来,他妈还在的时候,江龙胜的确是表现得很好,不然外公外婆也不会把他当亲儿子。 不过江稚野这两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事,现在已经不愿意再去深想什么,没什么意义,他很快将话题转了回来。 现在对梁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索性就全交代了。 因着牵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江稚野最后以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要求道:“……姨父,这事没解决前你千万、必须、绝对不能和任何人提起来,尤其是对小姨。” 梁恒听完表情比江稚野还要严肃,应下后立即问起江稚野明天的安排。 江稚野原本打算按医生说的,带崽去省里看,转念一想不如直接飞京市看了,毕竟脑部受损可大可小,哪怕没什么事,去国内最好的脑科看完也能安心。 梁恒对此很是赞同,但他对江稚野独自带孩子不太放心。 毕竟在他眼里江稚野还是个小孩呢,虽说江稚野从小野惯了,但大崽带小崽还是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不过他周末早有安排推不掉,这事现在又不能让亲近的人知道,梁恒皱眉沉思片刻:“……这样吧,你带他坐飞机去,到京市后我让朋友接应你们。” 梁恒态度坚决,江稚野拒绝无果就勉强先应着了,但他还是很不放心梁恒的,送对方离开时反复强调这事的重要性。 让梁恒在他拿到亲缘鉴定,搞定外公外婆前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梁恒拍胸脯保证:“当你姨父是那种大漏勺吗?答应你不会说,就是你小姨用辣椒水老虎凳我也不会说的!” 结果一转头,梁恒立即拨通老婆电话,迫不及待嘚瑟道:“事儿我现在不能说,但是哈哈哈!叶君瑶你输了,快来速速叫爹!” 9、第 9 章 经过两次相处后,江稚野清楚这崽不仅黏他,还很乖巧。 虽然他此前没有过带崽经历,但他完全没觉得这事什么难事。 对他来说带崽飞到京市看病,和他曾经一个人背包飞去逛玩没什么差别,江稚野对此信心十足。 有些医院周末是挂不到专家号的,好在江稚野选择的脑科医院周六上午有专家坐诊,不过也是一号难求,还是梁恒托朋友搞定的。 江稚野顿觉姨父这个合伙人找得实在如虎添翼,而且他以为三年来的疏远,多少会产生些隔阂,但当他们凑到一起重新讲起江龙胜坏话时,他才意识到姨父还是那个最疼他的靠谱姨父。 江稚野躺上床时心里还美滋滋的,摸出新手机准备习惯性玩亿会儿,就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平时十二点对他来说都是早睡,时不时还要去网吧包宿,十一点怎么也要打两盘游戏再说。 但今天不一样,他大床的三分之二都被一只崽子占据,他还定了三点半的闹钟,要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往京市,毕竟专家只有周六上午在。 江稚野一想到三点半就要起床,恨不得直接通宵不睡了,奈何他通宵后人倒没什么事,但脑子会很钝,想了想还是认命地闭上了眼,并在心里对着江龙胜狂甩飞镖。 狗老江,你何德何能啊! * 江稚野入睡时,崽子是被梁恒用另一床被子围起来的状态,江稚野躺下时也就没改动,贴着床边睡的。 睡着前还很不爽,当然,他的不爽90%来自于对无良亲爹的怨怼,10%来自被迫抽到带崽体验日卡的愤懑。 困意袭来的迷糊间,有什么被忽略的事情在江稚野脑中一晃而逝,但他太困了,想着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明天三点半起床赶飞机,脑袋往枕心里一扎,埋头开睡。 三点半闹铃一响,在江稚野起床气加成下,内心的不爽瞬间升级成愤怒,伸手就想对着闹铃先打一套军体拳。 结果眼皮掀到一半,先在怀里看到了一只睡成小香猪的崽子。 江稚野睡觉习惯点小夜灯,因而他能清晰看到崽浓密的长睫和侧趴挤出的一小丢婴儿肥,两只小手攥着他睡衣领口,不知何时扣子都被扯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白裸的皮肤。 江稚野懵了一瞬,目光扫向崽本该睡在的床中央,发现梁恒用被子堆出的围栏还在,但崽早就在睡梦中“越狱”成功,现在趴在他胸口叠罗汉。 一大一小共同睡在大床的边沿,总共占了不到六十公分。 江稚野服了,他就说他怎么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噩梦,搞了半天是崽压床。 经过这么一打岔,江稚野倒是清醒不少。 虽然起床气依旧让他很烦躁,但理智归笼,江稚野知道必须马上起床,把崽拎上飞机他还可以再补觉。 江稚野先是拉着崽的后脖领,将崽往下拽,结果一个连动反应,崽没拽开,倒是把他睡衣扣子全拽开了。 只见这崽闭着眼毫无清醒痕迹,小白爪依旧死死攥着他睡衣领口。 江稚野只好先扒开他的小手,结果他掰左手的时候,刚摘下的右手又攥了上去,再去掰右手时左手又攥了上去。 江稚野:“……” 请问打私生子弟弟算家暴吗? 江稚野深吸一口气,双手并用,总算将睡衣从这崽的两只爪爪中解救出来,然而还没等他抽手离开,崽的双爪已经牢牢攥住他的手指。 江稚野:“……”这哪里是什么小崽子,明明就是个得啥钳啥的小螃蟹! “江时诺,别装睡了,赶紧松手起来。” 江稚野叫了好几声,又晃了晃被钳住的双手,小半晌怀中崽才缓慢睁开两道细缝。 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看到他的瞬间立即咧开嘴角,露出两道甜甜的小梨涡,用刚睡醒格外奶呼呼的小软嗓哼唧道:“爸~爸~” 江稚野现在已经懒得纠正了,看了眼墙上挂钟轻哼一声:“别撒娇,快起床。” 说着晃了晃双手,示意小螃蟹松开双钳。 崽虽然半睁着眼,其实离清醒还有段距离,也没太听懂江稚野的指令,不过他还是迷迷糊糊松开了双手。 没等江稚野把粘糕崽子从怀里掀下去,就被崽的小手捧住下颌,“吧唧”一声脆响,左颊上已经多了一道微润的痕迹。 亲完人,崽笑眯了眼,像只偷腥的小奶猫,抱着江稚野的脖子就开始和他疯狂贴贴。 一会儿蹭蹭脸蛋,一会儿贴贴脖子,恨不得直接长在江稚野身上。 江稚野一个始料未及,差点被小崽子吸秃了:“哎哎哎别!哈哈哈好痒……” 他好不容易才把崽从身上“撕”下来:“行了,起床!快自己穿衣服。” 撕小粘糕浪费了不少时间,江稚野下床时把架子上的小衣服摘下来,往床上一丢就火急火燎冲向浴室。 三分钟后,染色发蜡都来不及打,江稚野迅速换上荧光绿运动服,路过表架时犹豫了一瞬,还是薅了一块绿水鬼二代戴腕上了。 对着镜子里仿若发光大青椒的自己,江稚野满意地歪嘴一笑。 紧接着便甩胯狂奔回卧室,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只已经收拾妥当,拎上就能走的崽子。 实际上床上的一切和江稚野离开时并无任何不同,崽抱着被子睡得香喷喷的,嘴角还带着甜甜浅笑,完全不知道已经火烧屁股了。 江稚野捞着崽腋下将崽拎起来,等崽坐稳后松手,这崽就立即像根面条似的软倒回去。 江稚野:“……” 叫崽也有反应,但最多就是跟梦游似的,想让崽自理压根不可能,尝试几次都是差不多的情况,江稚野这才领教了什么叫真正的起床困难户。 他只好颇为认命地给赖皮小狗一层层套上小狗皮。 要不是他只打算带崽过这一天,就得考虑去买个镲回来了。 福利院的孩子装束简单,脱了校服和毛裤,里面洗到飞边的秋衣秋裤就是崽的睡衣,穿的时候倒也省事,套上同样破旧的毛裤,再把浅蓝色校服一套就算收拾妥当。 家里没有小孩的洗漱用品,江稚野在打包染色发蜡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粒漱口水,然后一手拎包一手拎崽,脚踩风火轮一样冲进网约车。 * 江稚野以为自己可以路上打个盹,在飞机上再睡一觉,实际上他太天真了,忘记怀里还有一只赖皮小狗。 起床困难崽一直窝他怀里烀小猪头,他这才发现这崽睡觉还很矫情,必须双手抱着不然就闭眼哼哼,声音倒也不大,刚好是江稚野无法坐视不理的程度。 江稚野只好双手并用,将崽打横抱在怀中,崽子睡得香喷喷也没声了,但江稚野还做不到在这种状态下补眠。 反倒是怀中崽一直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睡到了飞机上,飞稳后空乘分发早餐的香气把崽子馋醒了。 不过速食餐包泡出来的虽然香味浓郁,但江稚野对此毫无兴趣,又看了眼头等舱的配餐,江稚野选择放弃。 梁恒没说错,他确实有点挑食,所以很少吃飞机餐。 就像现在看到菜单里的虾仁时蔬、西芹牛肉和蒸鱼那些,江稚野皱了皱眉头就将菜单递给崽子。 原本还在舔嘴唇的小馋猫,看到可以选择的菜色图片后,立即将小脑瓜重新埋回江稚野胸口。 江稚野:“不吃吗?” 崽哼唧一声,小脑瓜摇的跟电钻一样。 江稚野也就没强求,还觉得没有喜欢吃的宁可饿着也不吃很正常,看,不是他一个人觉得飞机餐难吃吧? 崽就这么一直睡到下飞机,江稚野已经给姨父梁恒发完消息,手机关静音,按计划带崽单独行动。 出租车越往市中心开,路况越堵,不过堵车的时间江稚野已经提前预留出来了,就是这司机师傅油门踩太狠,整个过程跟坐摇摇车似的。 晃了大半程,怀中的起床困难崽总算被晃醒,江稚野双手得以解放,从肩膀到后背都隐隐发酸,他没好气地横了小崽子一眼。 不过崽是一点没感觉到,醒了后就瞪俩大眼珠子,跪趴在车窗旁往外看。 江稚野按揉着肩膀,感觉脖子支楞久了也很酸,心里正日常骂爹,就听小崽子突然急切喊道:“家!” “爸爸家!”边喊还边激动地用小爪子拍窗。 江稚野随之望去,才发现司机为了躲避车流,已经七拐八绕进了胡同。 崽子没得到江稚野的回应,一屁股坐回江稚野腿上,仰起小脑瓜望向他,并伸出双手急切地指着窗外:“爸爸!爸爸家!” 江稚野揉着脖子,不明所以往外看,远远看到一扇大气雍容的朱红色院门,两边是望不到尽头的浮雕石墙。 没等江稚野开口,热情的司机先接茬道:“哟,您孩子眼光可怪好的,这四合院可不简单。” 崽一听总算有人搭理他了,立即双眼放光地看向司机,脸上写满了让司机伯伯展开说说。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笑得将嘴巴咧到耳后。 开出租虽然能天天到处跑,但终究是被困在一个小小的驾驶位里,现在乘客又普遍不爱闲聊,他这个话匣子实在缺捧哏的。 再者说,这小孩虽然长得瘦小,但架不住五官好,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似的,谁能不稀罕呀。 司机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热情介绍道:“这院子之前可是王府,占地十几亩呢,是全京城数得上的豪宅,少说也得这个数。” 司机说着朝一大一小比了个拳头。 江稚野虽然没住过四合院,却也知道这地段的四合院寸土寸金,但还是没想到能超过十个亿。 忍不住跟着“哇喔”了一声,怀中崽却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继续拽起江稚野的左手,带着他指向四合院的朱红大门,脆生生说道:“爸爸家!” 江稚野这还能不懂么,顿时深感无语:“……你可真敢想啊。” 他这个亲儿子都没肖想过四合院,私生崽可太看得起老江了。 把外公外婆和江龙胜绑一起,也凑不上半套四合院啊。 江稚野将崽子薅回怀里:“我看你是没睡醒,再睡会吧。” 崽望着逐渐远去的四合院,格外认真地皱起小眉头:“爸爸家!爸爸家!爸爸家!” 江稚野伸手去捂崽眼睛:“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崽闻言抿起小嘴,扭着脑袋躲开江稚野的手掌,大睁着一双水洗葡萄似的桃花眼,一脸不解地望向他。 之前见到爸爸太开心,让他忽略了很多细节,但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爸爸,他能感觉到爸爸变了,但脑中日渐模糊的印象让他说不出哪里发生改变,而且他都长大了很多,爸爸肯定也会长变样。 但崽更不理解的是,爸爸为什么连家都不认识了? 大爸爸又去哪里了?他们不是一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吗?为什么爸爸回来了,大爸爸还没回来? 崽的小脑瓜刚转了一会儿,太阳穴两侧先是闷痛,紧接着脑袋里像有针扎般锐痛,泪珠子瞬间夺眶而出,崽捂着脑袋呜咽起来。 这崽小声说话的时候声音夹得很甜,大哭的时候才能听出昨天哭劈叉的嗓子还沙沙的,听起来就格外可怜。 江稚野被哭个猝不及防,下意识以为这崽是太想住四合院了:“怎么哭了?行行行,回头我们一起鞭策老江,让他死命挣,不就是个四合院吗?别哭了别哭了。” 江稚野翻出一包纸巾,想起这崽还没洗脸,索性倒了点矿泉水,擦眼泪的时候直接把崽整张小脸都给擦了。 崽仰着小脑袋任他擦,擦完才继续哭着晃脑袋,但呜呜咽咽哈啊哈啊的江稚野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等崽头不疼了,哭声才算止住,然后这崽就用包着两汪泪水的桃花眼直直看向江稚野:“大爸爸……” 江稚野:“啥?” 怎么突然改口叫大爸爸了……难道是十亿四合院的承诺,换回来的假爹升级? 10、第 10 章 江稚野带崽离开福利院时,保育员阿姨特意提醒他将之前拍的脑ct也带上。 不过京市的医生同样没看出什么来,等核磁结果出来,也和之前那位南城医生一样陷入沉思,像是也搞不清楚这孩子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 还不是完全失去语言功能,目前能正常发出“爸、啊、哈、大、家”这五个字,不过其中“哈”“啊”和孩子会在哭泣时发出呜呜声近似。 医生认真听完孩子受伤的前因后果后,根据检查结果进行分析,他也更倾向于并非器质性损伤导致的部分语言功能丧失。 医生觉得孩子应该是被吓坏了,过度惊吓导致心理上发不出声音,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大部分患者会在一段时间后自然而然地从症状中恢复过来,如果是长时间失语,才需要进行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 除了失语症,还可能伴有一定程度的神经功能紊乱……医生向江稚野介绍了一大堆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存在的症状。 江稚野因为是在孩子被砸后才认识的,所以缺乏一些前后对比,但也感觉崽这种薅住他这个十八岁男高中生,就疯狂叫爸的行为的确挺神经紊乱的。 医生解释这可能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强烈缺乏安全感有关系,不过鉴于这崽已经能逐渐往外蹦新字,明显是有自主恢复的趋势,医生并未给他开药。 依旧是带回家多注意观察,多给予关爱,有条件最好是帮孩子换一个环境,先隔离开创伤根源,也要避免那些孩子对崽的二次伤害。 江稚野想起在监控中看到的画面就拳头梆硬,他自然不会轻易将那些事揭过,该捅的都捅出来了,他周一也要去学校盯一下后续。 不过医生的确提醒他了,先给崽转个班再说其他。 虽然是个私生崽,但他管都管了,肯定要把事全平明白了,他江稚野办事一向这么靠谱,不管对谁都讲究着呢,小私生崽碰上自己这么个原配大哥,运气好罢了…… 江稚野牵着崽在医院周围找餐馆,一边在心里自说自话。 昨晚一共没睡几小时,又忙到中午才有机会觅食,江稚野饿得脑子有些钝,在心里找到帮私生崽的合理借口后,又盘起周一应该做的事情。 追责小胖子和陈老师受贿两件事一个不能少……对了,周一鉴定结果该出来了。 江稚野刚想到这里,手里牵着的小崽子突然蹦起,一手指着不远处兴奋大叫:“爸爸!!!” 江稚野顺着看过去,是一家麦当当。 别说,他也很久没吃炸鸡汉堡了。 江家别墅离南高近,但周围没有麦当当,不像他住外婆家的时候,步行十分钟就能吃到。 而江稚野又是个挑嘴的,吃惯了新鲜热乎的堂食,外卖打包后总觉得味道差不少,是以童年时代的真爱他也好久没吃了,被飞机餐逼退的食欲立即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江稚野思绪电转间,崽已经抱着他的大腿开始疯狂撒娇:“爸爸~爸爸~爸爸~” 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全都是对炸鸡、汉堡、冰可乐的真挚向往。 江稚野拽拽一笑:“又没说不带你吃,至于吗?” 崽闻言顿时笑开了花,松开江稚野大腿开始在原地摇头晃脑、蹦跳拍手:“啊啊啊爸爸!爸爸!”还用特别开心的语气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哈啊哈啊”。 江稚野按医生说的,自然将崽时不时用声带发出粗喘的气音当成是他语言神经紊乱的一种表现,并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崽未免也太激动开心了。 吃一顿麦当当而已,他像这崽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实现麦当当自由了。 崽拉起他的手蹦蹦哒哒就要往麦当当跑,江稚野也只能颇为无奈地跟上。 因为错后小崽一步的距离,江稚野能清晰看到一头微卷的小棕毛随着崽的撒欢一并旋转跳跃,崽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活的氛围。 江稚野颇为成熟地摇摇头,小崽子的快乐也太简单了,不像他,还要在尔虞我诈的家产纷争中斡旋…… 就在他感慨颇多的时候,崽子突然松开手,朝着麦当当门口的红毛小丑跑去,跳起来拍着人偶的胳膊兴奋叫爹。 一边朝着江稚野指小丑头顶的红色卷毛,意思不言自明,爸爸有漂亮的红毛,小丑也有漂亮的红毛,小丑也是爸爸耶! 江稚野:“……” 因为是星期六中午,周围人很多,崽的兴奋叫爹很快吸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江稚野一脸黑线地上前将崽抱走,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抽出时间抹发蜡,一边对着空气解释道:“你这精神紊乱可怪严重的。” 崽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哈啊?” * 一大一小在麦当当一顿暴风吸入。 江稚野本以为小崽子吃不了多少,没曾想这崽炫得不比他少,两人几乎吃出四人份。 江稚野吃饭很讲究气氛,比如他吃麦当当的时候,如果旁边堵着个张口闭口垃圾食品的亲爹,面对童年真爱胃口也会大打折扣。 但身边要是有个志同道合的崽子,炫起来不要太爽。 两人吃得撑肠拄腹,面对面瘫坐在椅子中揉肚子,相似的精致面庞上流露出相同的餍足神色,江稚野看私生崽更顺眼了几分。 该说不说,这崽真的是太投他脾性了,如果是亲妈生的弟弟,他肯定从小就带在身边培养,兄弟俩还能一起对抗渣男亲爹。 中午吃太饱,回程路上一大一小都开始犯食困。 小崽子这种时候倒是不挑了,趴在江稚野腿上就开始呼呼大睡,江稚野也在出租车上小憩了一下。 一路上相安无事,直到快下飞机的时候,小崽子捂着肚子开始哼唧。 江稚野以为这崽是想上厕所,他自己也想,毕竟中午一口气炫了两杯冰可乐,什么档次的膀胱也扛不住。 奈何两人睡过了,想上厕所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降落,没办法使用厕所。 “乖点,忍一忍,等下了飞机我带你去厕所就好了。”江稚野打着哈欠,十分敷衍地哄着。 崽闻言靠近江稚野臂弯,乖巧地点了点头,抿起小嘴开始认真忍耐。 等两人落地上完厕所,先放水出来的江稚野开始一身轻松地订车。 京市的行程比想象中顺利很多,尤其是在回程时听到的后排孩子的哭闹声对比中,自家这私生崽实在太乖太好带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迫不及待想把崽子送回福利院。 再好带的崽子也需要带,让他偶尔带一天,出于有带崽看病的责任他还能勉强带一带,更多的,想都不要想,绝无可能! 他这么想着,就见私生崽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顿时一乐:“蹲麻了吧?” 因为车已经提前订好,江稚野就没再耽误,一手背包一手抱崽快步往上车点走去。 上了车才发现崽小脸苍白,瘦巴巴的手臂和小白爪捂在肚子上。 “怎么?还疼吗?” 崽点点头又摇摇头,哼哼唧唧又开始哈言哈语,江稚野听不懂,就把崽子抱到怀里,用温热的手心帮崽轻缓地按揉了起来。 崽的小眉头放松了不少,睡乱的毛脑壳贴在江稚野的怀里蹭,没一会儿就被江稚野揉睡着了。 江稚野总算放下心,打算到福利院跟保育员阿姨提一声,让对方注意照看下,同时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崽一口气吃太多,把胃撑出毛病了? 福利院应该有健胃消食片这种常用药吧?到时候问问,实在不行叫外卖送两盒。 江稚野感觉问题不大,抱着睡着的小崽子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按揉小肚皮。 看着崽恬静乖软的睡颜,他已经预感到这崽下车后又要闹了。 江稚野清楚崽不想回福利院,但他又不是崽的亲爹,可没有义务继续照顾这崽。 所以下车时,江稚野抱崽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想的是趁崽睡着直接将人送回福利院,等崽醒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那时候哭闹也不归他管喽~ 江稚野想得很美,结果崽还是在轻微的晃动中缓缓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爸爸,先搂住脖子用毛脑壳拱了拱。 江稚野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困了就继续睡吧。” 崽打了个小哈欠,揉着眼睛摇摇头,一边伸手捂肚子,一边仰起小脑瓜往外看,很快便从熟悉的街景中察觉到异常。 下一瞬,哇的一声拉响“警报”:“爸爸爸爸爸爸呜哇哇啊啊啊!!!” 江稚野毫不意外,他很快被崽哭得鼻腔隐隐发酸,脸上浮现淡淡无奈。 虽然这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虽然这崽胃口习惯也跟他无比搭调,虽然这崽对他比亲爹还亲,整个一崽状小年糕会撒娇会卖萌还比别家崽乖巧好哄……但不论怎么说,他都没理由帮渣男亲爹养私生子啊! 江稚野不算快也不算慢地往福利院方向踱步,崽子宛如警报的哭声也随着距离缩短而呈指数倍拔高。 原本就没养好的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崽苍白的小脸很快也哭得通红,像是喘不上气般痛苦地呛咳起来。 江稚野不得不停下脚步,将孩子竖抱着拍背:“好了别哭了,你也太能哭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铮铮男子汉了。” 崽压根不听他鬼扯,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能继续哇哇狂嚎,仿佛经历着人生在世最悲伤的事情。 江稚野见怀中崽越哄越炸,感觉就要哭撅过去了,已经在心里让步,但没等他想好具体怎么安排,崽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虽然崽吐的时候有意将头抻到外面,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吐在了江稚野的荧光绿运动外套上。 棕黄色的炸鸡糊糊和隔着衣料感受到的温热触感,让江稚野瞬间感到一阵绝望,差点跟崽子一起吐了出来。 然而不等他反应,这崽已经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江稚野:“???!!!” 江稚野满脑子都是“我靠我靠我靠”直接被崽整不会了,下意识想往福利院跑,脚下一顿又觉得应该直接送医院才对。 正慌不择路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已经骑车到跟前的陆时慎。 “怎么又是你?!”一连三天都在相同地点遇上,简直跟鬼打墙一样。 陆时慎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垂眸扫过江稚野怀中晕厥的小孩,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看向江稚野淡漠开口:“我送你们去医院?” 江稚野看着陆时慎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倒不是因为这车年纪快赶上他爸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怀中崽子:“这怎么带啊?” 陆时慎没说话,直接伸手去接孩子。 二八大杠之所以叫二八大杠,不仅是车轮子直径是二十八英寸的,还因为车架设计为三角形,比现在常见的自行车多一根横梁,连接在车头和车座之间。 虽然上下车不方便,但稳定性更强,以前流行二八大杠的时候,很多人会将孩子放在身前的横梁上,或是单手扶着,或是让孩子搂着自己,陆时慎就是这么做的。 江稚野一看还真行,昏迷中的崽子稳稳当当靠在他怀里。 考虑到这边确实不好打车,江稚野也就没和陆时慎废话,作势就要往自行车后座上坐,却被陆时慎皱眉制止了。 陆时慎面无表情地看向江稚野手臂上的污渍,很显然是不想被他蹭脏。 江稚野完全是急忘了,但他虽然也很嫌弃身上的脏污,可看到陆时慎那副表情就忍不住骂骂咧咧:“啧,你们学习好的可真矫情。” 说着就往不远处的垃圾桶跑去,直接将脱下的荧光绿外套丢了进去。 扔完见陆时慎已经将车骑过来,跟着小跑两步一个侧蹦稳稳坐了上去,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快蹬!” 陆时慎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热意,脊背僵硬一瞬,眼底荡起一抹柔光。 与此同时,靠坐在他怀里的崽子,被自行车极速前行不可避免带起的颠簸震得睫毛轻颤。 片刻后,哭到红肿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一道细缝…… 11、第 11 章 陆时慎在城西长大,对福利院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骑着自行车带一大一小抄小路,很快就赶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医院。 医院的规模不大,也很老旧,和整个城西呈现出的感觉一致。 江稚野抱起昏迷中的崽子,感受到崽身上的温度变化,立即甩胯狂奔。 他小时候被照顾的很好,也难免头疼脑热,虽然极其排斥打针吃药,但每次都面临要被烧傻的威胁也只能在挣扎中被迫屈从。 他搜索过不止一次,持续高烧的确有这个风险。 想到怀中崽本就有点天生的智力障碍,江稚野就快将长腿捯饬出残影。 “晚上吃的什么?”上了年纪的女医生一边给崽做基础检查,一边皱眉问向江稚野。 得知崽子晚上没吃,中午吃了一堆垃圾食品,中年女医生的脸色瞬间一黑,隔着老花镜瞪向江稚野,片刻后还是没忍住:“你这不是胡闹吗!” 江稚野被训经验丰富,但第一次这么心虚,有些扛不住医生指责的目光,抿住下唇的同时用力咬住,放大的痛感能帮助他从脊背发凉的自责愧疚中缓解一二。 如芒在背的滋味不好受,好在下一瞬,站在身侧靠后位置的高大身影挺身而出:“吴阿姨,是急性肠胃炎吗?” 对上熟悉又信任的面孔,吴医生神情有所缓和:“基本上。”说完又很快给孩子开了几项化验。 等化验结果出来,吴医生又忍不住念叨起来:“这孩子也太瘦了,你家大人怎么养的?孩子肠胃很差,平时可不能任孩子吃那些乱七八糟的,瞧给孩子遭罪的……” 江稚野看着崽烧红的小脸蛋,心里跟着难受,也就把没养好崽子的大锅默默抗下,一直到抱崽坐进输液室都始终沉默着。 护士很快拿着兑好的药瓶过来,翻出崽瘦巴巴的小手的时候动作微顿:“哎呀,这也太瘦了。” 江稚野之前就知道这崽过分瘦小,顺着目光看过去时,唇角抿得更紧,又在护士拔出细针时快速移开目光,整个人明显变得僵硬紧绷。 陆时慎一下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为了逃避打针把小诊所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被几个大人合力按住的小男孩。 前一刻还跟混世魔王似的,见到细长的注射针立即脸色发白牙齿打颤,细针破皮而入的瞬间,写满倔强的精致小脸上泪水滚滚而下。 “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我救了你,你得报恩知道吗?不然我也不管你了……” 陆时慎答应了,这么多年没跟人说过半句,实际上他从没打算告诉别人。 江稚野哭起来那么好看,傻子才与人分享。 * 护士费了好些力气才算一次性将针头送进崽细扁的血管中,怕小孩子醒来乱动,又拿出和孩子手掌差不多大的药盒,将小手用胶布固定在上面。 “这药有点刺激,尽量打慢点,快打完的时候喊我,还有一瓶小的。”护士利落地收拾着东西。 临走前指了指不远处的热水器:“那边有热水,渴了自己倒,但这瓶药不能用热水袋加热,要是孩子喊疼可以用手心温度给他焐热点。” 如今正处于深秋初冬的时候,这家医院的供暖也不好,再冷点都能呼出哈气了,周围很多人嫌药液太冷,巴掌大的热水袋缠上输液管,这样打起来会舒服不少。 但也不是什么药都能这么加热的,像他们正在输的这种,最多也就能用体温焐一焐。 江稚野小时候因为过于排斥,很少打针,没什么经验,所以护士乍一提醒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虽然他已经十八,身高四舍五入也一米八了,但身上未出校园的稚气还很鲜明。 护士一看他面露茫然,就知道眼前这小男生真是一点不会照顾孩子,下巴往对面撇了撇,意思让他跟别人学学。 对面坐着位年轻的母亲,怀中抱的孩子因病中难受有些不老实,她必须时不时更换一下抱姿,低声拍哄两句,手里始终焐着一节输液管。 江稚野看了两眼,伸手将冷冰冰的输液管攥住,为了效果好还多缠了几圈。 他垂下眸子静静注视着怀中崽,大概是更直观的体会到了崽的羸弱瘦小,江稚野感受着怀中小小一团温热,心情格外复杂。 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放养长大的,似乎没大人什么事,让他自动简化了带崽程序,在崽病倒前他一直觉得带崽只要跟紧别丢了就没问题,还对姨父不放心强塞外援的行为感到无语。 现在让崽遭了这样的罪,说不愧疚是假的。 不论如何这孩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现在又因为他的过分自信和无知病成这样…… 江稚野沉浸式懊悔自省的时候,完全忽略了身边还有个令他十分不爽的陆时慎。 更不知道他垂眼忏悔时眼眶微微泛红,让对方看向他时连眼都不舍得眨动一下。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江稚野半边身子被崽压得有些发麻,以及中午喝的第二杯可乐也开始在膀胱里晃荡。 换药的时候,江稚野看了一眼陆时慎,像是刚发现似的:“你怎么还没走?” 陆时慎目光落在江稚野怀中崽上:“不放心。” 目睹了江稚野把崽带晕的现场,又在诊室里听了生病缘由,是挺难让人放心的。 但和他陆时慎有什么关系?想到这人一向会在他家人面前装好人,江稚野啧了一声倒也没跟他怼。 “……会抱孩子吗?” 陆时慎微微颔首,表弟小时候他没少带,江稚野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小心翼翼交换了位置。 江稚野先活动了一下僵直酸麻的身体,看了眼还在昏睡中的崽才走。 放水后突然感觉舌根发痒,江稚野去医院小超市买了包烟,按服务员的说法往楼梯口方向走去。 他一般不抽烟,因为他妈很讨厌烟味,觉得烟油腌入味臭得很,他其实也是这么觉得。 但因为泪腺浅忍不住疼,他没法搞耳钉唇钉纹身那套,皮肤特别敏感碰不得染发药水,他再不抽点烟,和那些乖乖坐在教室里的好学生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抽烟,气得老江差点把皮带抡折,江稚野依旧能梗着脖子回怼:“都是跟你学的!” “都是跟你学的”和“没遗传点好玩意”,这两句绝杀,让江稚野小时候没少挨揍。 不过江稚野实际上抽的很少,也没上瘾,就是偶尔烦躁的时候想来一根。 结果他刚叼着烟推开楼道门,就差点被这处默许存在的“吸烟室”熏个跟头。 勉强打火点烟,旁边还有个小个子男的跟个逼逼机似的,边抽边晃还唾沫横飞:“还能为啥?丫头片子又生病了呗!她妈非把我扯过来,纯有病,我又不是医生……” 江稚野暗骂了一句c语言,把烟一丢,狠瞪了逼逼机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他回输液室的时候,刚好碰到门口两个小女生在小声叽叽咕咕。 “看到没?就中间那个抱孩子的高个子,帅炸了有没有!” 女生的朋友像是被突然拽来的,闻言趴在细长的门玻璃上仔细观察了一瞬,很快便惊呼着点头:“妈耶!南城还有芥末帅的帅哥?” “嘿嘿嘿可能是男菩萨下凡……” 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故意放慢脚步的江稚野听到,他非常想翻白眼,什么眼光啊。 就听女生又积极补充道:“这是大帅还有个小帅,好像出去上厕所了,那眉眼那小头小脸,比我爱豆还好看吸溜……俩人坐一块那叫一个养眼啊!就跟乱入了电影画面似的。” “一起的吗?” “当然,还抱着小孩,好像一家三口喔嘿嘿嘿……” “我靠我有画面了!擦啊!这病生得值了!” 江稚野:“……” 毛病! 江稚野直接从两人身侧推门而入,毫不意外听到一晃而过的抽气声。 他大步流星走到陆时慎身前准备接过崽子:“你还不走?” 崽烧红的脸色已经逐渐恢复正常,正贴在男生怀里气息平缓地睡着。 陆时慎闻到他身上沾染的烟味,眉头微蹙,抬眼看了江稚野一眼,没说什么,抬手就要将孩子递还回去。 大概是输入的药液已经起效,崽不似之前那般昏沉,感受到身体的晃动就微微睁开眼。 “爸爸……”虚弱沙哑的小奶音轻轻响起,见到江稚野立即张开双臂要抱。 紧接着又被他身上的烟味熏得小脸皱成一团,伸出的小短胳膊立即从求抱转为拒绝,身子往回一扭就重新滚回陆时慎怀中。 江稚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一直以为这小崽子爱惨他了,离开时才会哭到天崩地裂甚至直接撅过去。 没想到一点烟味就放弃了?早说啊! 然而不等他深想,就见平躺回陆时慎怀中的崽子,前一秒还病恹恹地半阖着眼,突然睁得滚圆,眼底瞬间迸发出几百瓦的光亮:“大爸爸?!” 因为太兴奋了,陡然拔高的调门一下就喊破音了,崽子甚至顾不上左手还扎着针,伸出小短胳膊努力去抱陆时慎的脖子。 沙哑的小软嗓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大爸爸!大爸爸!大爸爸!”兴奋又委屈的泪水珠串般往外掉。 爸爸们没骗他! 他们说过会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是回来了,即便这次等了好久好久还是让他等到了。 太好了,他终于又有家了……“呜呜啊呜呜呜呜爸爸!大爸爸!!!” 12、第 12 章 陆时慎是在江稚野离开后,才认真打量起怀中崽的。 熟悉且相似的五官,同样柔软的深棕色发丝,江稚野的反常反应,以及和福利院之间的牵扯,让他很快对崽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第一反应既不是惊讶于江龙胜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是自作多情替江稚野筹谋一二,而是内心暗自升腾出一种很直接很纯粹的亲近感。 让他不自觉想抱紧些,想伸手摸一摸孩子看起来和江稚野一样手感极佳的微卷发丝。 陆时慎将其归因为爱屋及乌,对于这张酷似江稚野小时候的小脸蛋,他的确没什么抵抗力。 当对方眼皮微颤,将毛茸茸的小脑瓜埋进臂弯时,陆时慎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温暖柔软幼小可爱,贴进怀里时实在太奇妙。 陆时慎认为是因为今天和江稚野长时间近距离相处,让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异常兴奋愉悦,再待久些他甚至都要开始爱这个世界了。 他眼底滑过嘲弄,却忍不住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一点。 真像他小时候,真可爱。 即便如此,陆时慎外表看来依旧是冷静、淡漠、不动如山的,周围就像是有一层久经磋磨留下的坚硬茧壳,没人能真正让他走出来展现真实的自己。 江稚野也不行,那样太丑陋了,会让他们连这样疏远且陌生的关系都维系不下去…… 直到怀中崽突然泪如雨下,嘶哑委屈地哭喊着大爸爸,像一把把碎玻璃碴子突然被疾风卷进心中,让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在叫我。 陆时慎被莫名冒出的直觉吓了一跳,眸色微怔。 江稚野同样愣了一瞬,紧接着一句c语言脱口而出: “……我x!让我弟管你叫爸?你们学习好的心真脏!” 陆时慎:“……” 江稚野磨牙,竟然趁他不在偷偷教小孩叫爹。 这可不是他无端揣测,没人比他清楚陆时慎的坏心眼有多多。 小时候看着一脸纯良就能两面三刀,长大了装的跟什么似的,那心思肯定更深更乌漆麻黑了。 这小臭崽也是,管自己叫也就算了,他不介意和老江平起平坐,怎么见个红毛玩偶人叫爹,见陆时慎也瞎叫啊?他又没有自己同款红毛,很难不让他联想到是陆时慎趁崽迷糊教的。 “我没有。” “呵!” 原本因为今天被陆时慎送到医院,欠了那么一点子人情,江稚野暂放恩怨,只当对方是个抽风学雷锋的普通同学。 这会儿没再客气,直接将崽子一把抢了回来:“让开。” 因为崽还攥着他的衣服,陆时慎让到邻座,继续和眼泪汪汪的小崽对视。 “别哭了,你吵到其他打针的患者了。”江稚野凶凶道。 崽立即抿起哭红的小嘴,从暴雨转中雨,变成攥着陆时慎衣角默默垂泪的状态。 被换到江稚野怀中倒也没有太过挣扎,因为他知道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身边,也很快察觉到大爸爸和爸爸一样,都发生了一些变化,没人叫他宝宝,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 江时诺的小脑瓜完全想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他们是他的爸爸们,他不止一次许愿,只要爸爸和大爸爸回来,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回来就好。 * 江稚野抱崽瞪人,怀中崽眼巴巴看着一旁的陆时慎,时不时用小哑嗓呼唤一声大爸爸。 陆时慎衣服被崽子紧紧攥着,被迫和一大一小捆绑,一派平静的眉眼微微蹙起,已然放弃和江稚野解释。 三人就以这样古怪的状态,度过接下来的半小时。 崽的第二瓶药液要少一些,直到护士来拔针时,崽才将黏在陆时慎脸上的目光收回,害怕地躲进江稚野怀中。 江稚野冷哼一声,小崽子怎么不继续看了?嘀咕完也偏开眼,不去看拔针时的“血腥”场面。 没办法,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不是有一句话是那么说的么,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可不是他怂。 坐在一旁的陆时慎自然将一大一小的同款反应收入眼底,心底的奇妙感受更深了些。 他没把小孩子说的胡话当真,但两人真的太像了,实在可爱得让他移不开眼。 因为江稚野的僵硬和排斥,护士拔针后陆时慎接过崽的小手,按照护士的指示帮他按住。 片刻后一大一小才从拔针的阴影中恢复正常,江稚野又忍了三分钟,才将崽的小爪子夺回来,将固定小手的药盒拆掉。 动作看似粗暴,实际也注意收着力道,并没有弄痛崽子。 江稚野这回提前叫好了车,抱起崽子就走,又因为崽手里还紧紧攥着陆时慎的衣服,对方也被带动着快步跟上。 在走出医院大楼前,两大一小都默契安静地保持着连体婴状态,直到跨出需要保持安静的室内区域,江稚野才伸手去拽崽钳在陆时慎衣服上的小爪子。 毫不意外,崽再次爆哭起来。 江稚野想的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带上车直接走,他已经准备再带崽回家待一晚了,再哭唧唧要陆时慎可就不礼貌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没等他们走出医院大门,先被保安拦住了。 “这是你的孩子吗?”孩子哭得太凶了,而且保安在医院待久了经验丰富,一看江稚野抱孩子的姿势就不像带过孩子的。 江稚野:“……” 低头看看崽子哭得五官扭曲的小脸,感觉是没法刷脸了,只好咬牙转身对落后几步的陆时慎说道:“你过来。” 陆时慎上前摸了摸崽被泪水糊满的小脸蛋,大手一下被小爪子攥住,崽的疾风暴雨很快转为哽咽:“大、大爸爸……” 江稚野虽然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无语,很想直接将崽转手送给陆时慎算了。 被保安放过后,江稚野也怕这崽再哭吐了,或者哭晕过去,站在汽车前面露犹豫,最后磨着后槽牙问向陆时慎:“一起走吧,顺路送你回去。” 陆时慎垂眸对上崽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应了声。 等三人再次跟连体婴似的坐进汽车后排时,崽一直紧绷的小脸才倏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小涡已经甜得跟烤化的棉花糖似的,香甜的滋味散得到处都是。 江稚野原本臭着脸很生气,他是真的快被私生崽搞崩了,没把崽子送回福利院也就算了,还把陆时慎这狗东西带回来。 偏偏这小病崽一个不顺心就能哭撅过去,本来就是因他没照顾好得的急性肠胃炎,真是让他想强硬都没办法。 好在这崽电量有限,折腾一整天又哭晕又生病打针的,攥着陆时慎的手指深情凝望了大半程,终是捱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江稚野松了口气,给了陆时慎一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把崽的小爪子掰开。 陆时慎却跟没看懂一样,只是静默地看着他。 因着崽子的强行胶连,两人这会儿距离极近,面对面时可以清晰感知到彼此带着些许潮热的气息。 江稚野见陆时慎跟个大傻子似的一动不动,翻了个白眼,又怕吵醒怀中的小祖宗,对他做口型道:分、开。 陆时慎装作不解挑眉。 江稚野:把崽子的手分开! 陆时慎长眸微垂,目光落在江稚野反复翕动的唇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皮肤格外奶白的缘故,陆时慎觉得江稚野的唇很红很软,说话时能隐隐窥见湿红的舌,还会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成熟浆果才会有的浓郁甜香。 每一次都令他口舌生津,甚至不止是口舌…… 陆时慎喉结轻滚,在江稚野即将炸毛时停止了装傻行为,动作轻缓地将崽的小手从自己身上解下来。 片刻后,汽车缓缓在路边停下。 陆时慎将下车的响动降到最低,已经电量耗尽的崽子并没有被吵醒。 陆时慎目送着车尾的红灯不断远去,周遭寒凉的空气并没有让他心底的躁动得以平复,他依旧能闻到独属于江稚野的味道。 不过即便他一动不动,味道也不可避免地以最低速度消散,他待立良久,直到身上已经被凉夜浸透,他才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江稚野明明很讨厌他,还是因为事出有因提出要给他订车,但他没要。 临下车前,大概是怕他告密,臭着脸阴阳了两句:你不会又要什么都和我爸说吧? 然而没等他回答,对方先被回忆起的事情气个倒仰,虽然碍于怀中崽没明确骂出来,但浑身上下写满了对他祖孙三代的问候,急着将他赶下了车。 陆时慎回味着男生凶巴巴气呼呼的漂亮眉眼,回程的路上嘴角一直噙着浅笑。 直到他到医院取回自行车,骑到城西边缘的破旧筒子楼,脸上的神色才重归冷肃。 楼梯间用的依旧是老式灯泡,陆时慎走了七层,其中只有两层有亮光,不过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他闭着眼都不影响行走。 老房子是小二房,窄小的空间内曾经生活了叶家四口,稍小一间住着陆时慎的外公外婆,稍大的主卧是属于舅舅的,他母亲离家前一直住在客厅。 不过在母亲和外婆相继离世后,舅舅也结婚搬了出去,现在这间老破小中,只剩他和瘫痪在床的外公。 对方是三年前突然脑出血,醒来后不能说话也无法自理,陆时慎白天需要上学没办法照顾老人,舅舅嫌雇护工太贵,便让舅妈每天中午过来。 给老人喂口饭,换洗一下失禁带来的脏污,再帮老人翻一翻身,都是些照顾瘫痪老人最基础的工作,舅妈负责中午的,早上和晚上则由陆时慎来做。 前半年的时候,舅妈一周还能来个三五天,不过最多也就是喂口饭,骂两句老东西怎么还不死就草草了事,等陆时慎每天放学回来,小卧室都被臭味浸透了。 时间一久,老人不可避免生出褥疮,房间中又多了一股子血肉糜烂的腥臭。 陆时慎像是闻不到味道一般,面色如常地走到老人床头,看着在妻女面前威风了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因为最疼爱的儿子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就像块烂肉一样瘫在屎尿中。 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陆时慎淡声开口:“最近我总能梦到外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刚提了一句,老人有些涣散的瞳孔陡然睁大,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含糊声音,身体也跟着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别怕,我不说了。”陆时慎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温柔,倒真像个孝顺的孙儿般,他气息微顿,低低在老人耳畔补充道,“今天不说了。” * 陆时慎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更清楚有些事情绝无可能,但还是在冲澡时忍不住想起医院时的相处,呼吸变得急促…… 一场格外久的清洗过后,陆时慎将洗干净的荧光绿外套,挂进浴室旁边的小阳台,目光沉沉地凝望了良久。 时间已经将近一点,陆时慎依旧毫无困意。 但他需要做些什么,转移一下始终无法真正平复的躁动心绪。 想起下午鸽掉的刷题直播,陆时慎打开手机打算随便播一会儿。 一登录上id为“ying”的直播账号,后台就跳出无数以“硬神”开头的尖叫体私信。 陆时慎直接跳转到直播界面,修长的手指刚按下开始直播,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来自企鹅的好友申请—— 【“你野哥”请求加您为好友,是否添加对方为好友?】 刚选择“添加”,江稚野的视频通话申请就弹了过来。 与此同时,直播间已经涌入不少夜猫子,在弹幕上发出无数惊喜感叹: 【看到开播提示,我啪一下就来了!】 【啊啊啊我就猜到你会半夜补播!这个时间硬神可以开麦吧?】 【凌晨刷题?这就是学神的自我修养吗!】 …… 陆时慎看着屏幕上方的视频申请,静默一瞬,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一键下播并接通视频通话。 手机中立即传出江稚野气咻咻的声音:“接通了!给给给。” 紧接着,屏幕便被一张湿漉漉的小脸占据。 13、第 13 章 江稚野抱崽下车的时候比捧圣旨都要小心,生怕一个不甚再把崽晃醒了。 一直到将崽放到床上,江稚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拿着睡衣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浴室去洗漱。 回忆起崽子对陆时慎那股难舍难分的依赖劲,完全不输当初赖上自己的时候,江稚野的脸就快垮到脚面上去了。 这私生崽还真是人尽可爹! 见一个叫一个。 他之前还真是被小崽子那种深切渴望的小眼神忽悠了,现在看来不光是对他这个便宜大哥,怕是街边走过一条合眼缘的狗他都可以。 要真是陆时慎那个缺德卖凉水的家伙偷教的还好些,但看小崽子“用情至深”的泪如雨下程度,更像是发自真心的,江稚野莫名觉得很气。 他江稚野是因为血缘关系外加复制粘贴的长相,被误叫了也就叫了,陆时慎何德何能啊! 之前被叫爸爸,江稚野是很嫌弃的,也巴不得这崽早点改正。 但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发现自己的特殊性被轻易取代,尤其还是被他最讨厌的死对头取代,江稚野气得想锤人。 不过心里气归气,江稚野回到房间后还是立即放轻了脚步,一边屏息凝神一边将崽子身上的外衣外裤脱掉。 躺下时心里还在骂骂咧咧,看在小臭崽被肠胃炎折腾惨了,他大人有大量就暂且原谅崽人尽可爹的白眼狼行为。 在江稚野打起十二分精神的谨慎操作下,病恹恹的小臭崽并没有被吵醒。 他躺下时伸手摸了摸崽的小脑袋,确认没有复热的情况后,看着崽漂亮乖巧的睡颜,嘴角十分嫌弃地一撇。 没洗澡的小臭崽身上还残留了些许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因为初冬天气凉,除了医院的药味,还能隐约闻到崽子身上特有的崽味。 让江稚野想起小时候,姨父送他的那只小金毛。 毛茸茸一小团,将耳朵甩成小兔子,蹦哒哒奔向他怀中。 除去柔软的触感,身上还有一种很温暖的小狗味,和崽身上的味道很像,说不上香还是臭,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好闻”。 不过当时的小金毛让他妈因狗毛过敏差点住进医院,江龙胜大发雷霆,直接将小狗丢出家门,并严令禁止家中不许再养任何宠物。 江稚野只好哭求姨父和小姨帮他养小狗,然而两人同意了,江龙胜却也不肯。 他们为此爆发了很严重的冲突,被江龙胜一句裁断——“你都是我在养,没资格用我的钱养其他东西,想做主,也得等你以后经济独立用不着我了。” 最终他的生日礼物小金毛被送到了别人家,他为此半年多没和江龙胜讲过话,又因为不肯说话被江龙胜打骂了几顿,现在想起来都很气。 江稚野心里揣着对江龙胜独断专行和崽子人尽可爹的双重气愤,没一会儿就气睡着了。 然后,刚过十二点,又被抱着他脖子哭喊大爸爸的小崽子叫醒。 江稚野整个都麻了。 崽子的金豆豆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原本就病弱白皙的小脸蛋,哭起来越发可怜。 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狗,每一声呜咽都极具感染力。 崽处于这个阶段时,江稚野还抱有他可以哄好的痴心妄想,抱着崽就学着电视里那般边晃边拍。 因为摇晃幅度和频率过大,晃了一阵后崽子哭声依旧,他自己有点头晕干呕。 崽哭了一会儿后,大概是发现江稚野没打算给他见大爸爸,立即将“警报”升级。 因为肠胃炎的影响,崽的扁桃体也有点发炎,哭起来声带跟被砂纸磨过一样,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声带哭劈叉了。 哄了半小时,眼见着崽子的哭声要进一步升级,江稚野是真怕他再哭吐了或者哭晕过去加重病情,磨着后槽牙退让:“我帮你找找试试。” 听说可以和大爸爸视频,哭得泪痕密布小脸通红的崽子立即破涕为笑,用带着哭腔的小奶音嗲嗲讨好道:“爸爸~!” 嘁!!! 江稚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他也只是打算试试,虽然当了两年多同班同学,但他和一班的所有人都不熟,更别说他和陆时慎有那么多旧怨,这大半夜的还真不知道找谁要联系方式。 好在企鹅上有班级群,江稚野登陆后翻出陆时慎的账号试着申请加好友。 期间崽子就乖乖靠坐在他怀里,低头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画面。 他看不太懂,但知道爸爸肯定是在给他找大爸爸,就不错眼珠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大爸爸出现的瞬间。 崽子重新变回小乖崽,江稚野暗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崽见异思迁也就算了,对陆时慎那个狗东西至于吗? 因为已经是凌晨一点,江稚野对加好友这个方法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发出申请后就打算去翻群聊天记录,印象中之前好像有过电话登记…… 没曾想,他还没关掉加好友的界面,申请就被通过了。 江稚野心中冷哼,这么晚没睡,该不会就是在等小崽子的呼唤吧? 这还真说不准,陆时慎这狗东西从小就致力于在他家人面前装孙子,让他总能在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一种“要是陆时慎是我家孩子该多好”的讨厌氛围。 所以他怀疑陆时慎偷偷给崽子下蛊,也不是空穴来风。 是以拨出视频通话后,江稚野立即将手机塞崽怀里,往后一倒将被子往头顶一拉,生怕被屏幕中的陆时慎灼伤眼睛。 然而他可以选择屏蔽陆时慎蛊惑的画面,却避不开两人的声音,尤其是小崽子情意绵绵的一声“大爸爸”。 湿乎乎软绵绵的小奶音中还带了一丝未病愈的沙哑脆弱,嗲嗲一喊少说也得十个加号的甜度。 江稚野在被子里垮起个批脸,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小白眼狼!!! 听到崽子的深情呼唤,电话那端的陆时慎明显一怔,气息稍顿才压低声音柔声问道:“诺诺怎么又哭了?” 低磁柔和的声音比之前见姨父那次还要离谱,江稚野在被子里猛翻了个白眼,男狐狸精! 然后就听到崽子有些不好意思,怯怯答道:“大爸爸大爸爸哈!哈啊大爸爸……” 叽叽咕咕好一会儿,努力挤出一个新字:“霞大爸爸!” 陆时慎眉头微挑:“是‘想’大爸爸吗?” 崽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霞!霞大爸爸!” 跟立军令状似的大声宣誓了好几遍,才在陆时慎的矫正下咬准字音:“想大爸爸~想!想大爸爸!” 崽正用他的爸言爸语和陆时慎亲热网聊呢,不久前刚打定主意不再理崽的江稚野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因为心里太过不爽,他在被窝里没少翻腾,乍一起床头发支楞八翘乱糟糟的,倒是显得脸更小了。 陆时慎注意到他微红的眼尾,心就蓦地一跳,不等他将视线移至江稚野眼尾那颗精致小巧的泪痣,对方已经连崽带机一并拖进被窝里,视频画面陡然一暗。 “聊两句就差不多了,你还想不想好病了?” 崽抱着手机,仰起小脑瓜去看江稚野,闻言乖巧点头,小屁股一扭又滚进江稚野怀里,又开始夹起欢快的小奶音哼哼唧唧叫爸爸。 江稚野面对这只左右逢源崽,差点将白眼翻到天上去。 但看在他生病的份儿上,倒是没将人推开,由着崽子一边窝在他怀里,一边抱着手机和陆时慎视频。 无所谓,人尽可爹的小白眼狼罢了。 他又不是小臭崽的亲爹,有什么好愁的? 等周一鉴定报告寄回来,他就去和外公外婆摊牌,到时候这个到处叫爹的崽,就让江龙胜这个老渣男愁去吧! 江稚野俩眼一闭,开睡! 而江时诺小朋友又是个一旦被满足,就秒变小乖乖天使的好崽。 见爸爸要睡觉了,他就压低声音小声跟电话另一端的陆时慎爸言爸语的交代两句,然后将手机卡在一个可以随时和大爸爸面对面的位置。 一面贴着爸爸,一面对着大爸爸,一双小手搭在颊边美滋滋闭上了眼。 * 江稚野前一晚就没睡几个小时,又从白天折腾到后半夜,再闭眼的时候完全是断电拉闸般的睡眠。 睡得沉,梦做得也更真实,江稚野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跟神庙逃亡似的被怪物追,一会儿又闪入古惑仔的火拼现场。 还梦到家里有鬼,把他吓得跟孙子一样满地乱窜,最后门唰一下被打开,却看到来的是一只奶呼呼的三头身小幼崽,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大喊着:“爸爸!” 江稚野白毛汗都被吓出来了,虽然来者是崽,但他已经被疑似有鬼的片段吓个半醒,崽子一叫他感觉脚下突然踩空,身子猛一哆嗦就从梦中彻底清醒。 睁眼就对上他噩梦的罪魁祸首——蜷缩着趴他胸口的小臭崽。 他就说梦里总觉得喘不上气,以为是太紧张刺激吓的,结果是因为胸口上压了一坨崽! 江稚野将崽推开,小螃蟹崽子的两只小爪子依旧紧紧钳在他的睡衣领口,随着两人间的动作,江稚野的睡衣扣字再次被扯开了三颗。 江稚野没管这些,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眼窗帘缝隙中暗沉的天色,伸手去身侧摸手机。 吓出的虚汗还没消,拿起手机时人还有点懵,是以隔着屏幕对上陆时慎的时候,江稚野一个卧槽脱口而出。 这什么玩意?! 脑子瓦特一瞬才反应过来,哦,陆狗,小白眼狼新捡的狗爹。 陆时慎的校草名头不是白给的,屏幕上的睡颜不是一般的英俊,但放在江稚野眼中就只有俩字:欠抽。 江稚野翻了个白眼就打算将视频叉掉,结果没等他伸手,屏幕另一侧的陆时慎突然睁开眼。 江稚野暗靠了一声,一下就将眼睛瞪了起来。 陆时慎半阖着眸子,像是还处于初醒时的恍惚,实际上目光已经落在江稚野敞开的睡衣领口。 江稚野转了转脑袋,即使这么莫名其妙对上了,也没必要和他多废话什么。 葱白的指尖就要碰上挂断按钮时,陆时慎突然开口:“孩子还发热吗?” 声音不高不低,但因为刚睡醒格外有磁性,江稚野都感觉隔着屏幕被刮了一下。 他嫌弃地在心里啧了一声,一边伸手摸向一旁的崽子:“没,温度正常。” 陆时慎闻言微微颔首,眼睛已经完全睁开,深潭般漆黑无波的双眼,透过摄像头直直定在江稚野的脸上。 大清早俩男的隔着视频干瞪眼,已经够怪异的,再加上这人还是陆时慎,江稚野在短暂的尴尬后嫌弃地“噫”了一声,就按向挂断键:“挂了。” 黑掉的屏幕和声音几乎同步,视频挂断后,屏幕自动回到昨晚他接通前的画面,正是陆时慎突然上播又匆匆下播的直播间。 放眼望去,凌晨留下的评论区“!”和“?”含量极高: [硬神???这就播完了???] [好家伙,直播时长58秒,你真的我哭死,连一分钟都没有,你也太快了吧!!!] [硬神你真不行啊!就这?就这?就这?!] [《大鱼直播第一快男》《“ying”改名为“miao”》……] 略过满屏质疑,陆时慎将仅剩2%电量的手机熄屏,插上电源后径直走入窄小的浴室。 即便处于最容易冲动的年纪,他也一直没有早上冲澡的习惯,大多数时候看会书就能很快转移掉注意力。 但现在的他睁眼闭眼都是江稚野刚睡醒衣衫半开的模样,整个人都坚硬如出鞘的刀锋…… * 视频挂断后,江稚野一看才刚过五点,立即将手机一丢,开始回笼。 再醒来时已经十点,他算是被哼哼唧唧的小臭崽拱醒的。 见他总算睁眼,顶着一双红肿核桃眼的崽立即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兴奋地甜甜叫道:“爸~爸~!” 然而现在的江稚野早已认定他是个人尽可爹的小白眼狼,面对“小夹子”的糖衣炮弹完全不为所动,具体表现就是崽子扑进怀里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般伸手兜住崽的小屁股。 下巴微扬,态度明确:之前的迷魂汤已经过期了! 崽见爸爸不回应,双手捧脸开始蹭蹭贴贴,一边将小软嗓夹得就快嫩出汁来:“爸爸~啵唧!” 潮润柔软的触感很快遍布江稚野的双颊,再对上那双漆黑明亮仿佛眼中只有他一人的桃花眼,任谁都很难不迷糊。 江稚野的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心里颇有种烈郎怕缠崽之感,呵,小狐狸崽子! 崽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好一顿忙活,小白爪搭上江稚野肩头按摩没多久,因嗓子不适呛咳了两声。 江稚野想到这崽还病着,也就没继续绷着,伸手将崽捞怀里迈步下床:“嗓子疼吗?” 崽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乖巧摇头。 江稚野点点头,想到崽子的针要连打三天,下午去医院的时候再让医生顺道看看嗓子。 他摸了摸已经饿瘪的肚子问向崽子:“饿了吗?想吃什么?” 崽抓了抓睡乱的毛脑壳:“大爸爸!” 江稚野:“……” 他就知道!小白眼狼! 江稚野没好气道:“行啊,你看你要是不吃他,我揍不揍你。” 崽立即搂住他脖子甜笑起来,继续开启疯狂贴贴模式:“爸爸~大爸爸~啊哈!” 洗漱期间这崽虽然没哭闹,但小嘴叭叭就没停下来过,爸言爸语很快闹得江稚野脑袋嗡嗡的。 江稚野从床上翻出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给崽看:“没电了,用不了了,没办法和他视频。” 见崽小眉头微蹙,江稚野心下一哂,小孩子还是好忽悠。 结果崽伸手拍了拍小胸脯:“爸爸哈啊!”紧接着一扭身,挪蹭着小屁股滑下床。 然后朝着放衣服的沙发走去,很快便捧着自己的手机哒哒哒跑了回来。 塞给江稚野还不算完,崽又将江稚野手里已经没电的手机拿了过来,转着小脑瓜四处搜寻,很快就锁定了右侧床头的白色数据线,分分钟帮江稚野的手机充上电。 又哼哧哼哧爬回江稚野身侧,仰着一双满是期待的闪亮双眼望向他:“爸爸爸爸!大爸爸!” ——爸爸!可以一直和大爸爸视频啦! 江稚野:“……” 14、第 14 章 为了避免耳膜被崽的爸言爸语二次磨损,江稚野臭着脸帮这只五行缺爹到处认爹的崽子申请了一个企鹅号,并加上了陆时慎的好友。 因为知道小臭崽会自己弹视频邀请,江稚野加完人就把手机塞给崽子了,起身要去洗漱,却被小螃蟹崽子的双爪再度钳住。 江稚野酷酷低头,凶巴巴开口:“干嘛?” 崽扑闪着墨玉般乌黑明亮的桃花眼,举起手机朝江稚野乱晃,一边奶声奶气地提醒道:“爸爸!爸爸!爸爸!” 江稚野眉头微蹙:“你不是要跟陆时慎聊吗?好友加完了,还叫我干什么?” 崽见江稚野听不懂,有些急地皱起小脸,拽着男生睡衣袖子站起身,抓起大手模仿着对方不久前加好友的动作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边认真提醒道:“爸爸!爸爸!哈啊哈啊啊哈!” 见江稚野眉头皱得更深了,崽放开他开始更卖力的表演起来,一会儿戳戳屏幕,一会儿傻了吧唧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手机屏幕晃手喊爸爸。 就跟自编自导一出小型舞台剧似的,表情夸张演技做作,看得江稚野眼角抽抽,但垮掉的脸色却明显好转了不少。 “你要加我的好友?” 崽闻言立即猛猛点头:“啊!爸爸!” 江稚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微扬起下巴冷呵一声:“我的好友是谁都能加的吗?” 崽立即化身小粘糕,吧唧一下扑进他怀里,开始情意绵绵地喊爸爸,甜度完全不输想要大爸爸的时候。 小身子扭扭蹭蹭,璀璨明亮的眼底也只有江稚野一人,完全是一副全身全意爱爸爸需要爸爸的小模样。 虽然明知这崽是小狐狸精崽子,特别会,但江稚野还是被成功顺毛了。 帮他跟自己加好友时,依旧是气哼哼的模样,但手上的动作已经足够诚实。 还算这个小臭崽有良心! 江稚野连走向浴室的步伐都轻快不少,今天时间没那么紧,他终于能抽出工夫给自己做个造型了,不然对上陆时慎总觉得矮一头,这让他非常不爽。 没多久,江稚野心满意足地顶着一头红毛赛亚人发型走出浴室,一眼看到对着手机手捧太阳花姿态的小崽子,正对着镜头另一端哼唧唧黏哒哒的撒娇着。 直面海王崽子的三心二意,江稚野再次垮起个批脸。 崽听到声音,立即亮晶晶地望过来,张开小短胳膊奶声呼唤:“爸~爸~!” 江稚野再次清晰接收到崽直白饱满的爱意,如果没有陆时慎那个狗东西,他一定会误会这崽爱惨了自己。 拎崽去洗漱的时候,江稚野不可避免要时不时看到屏幕上的狗脸,心里的不爽成倍往上翻。 陆狗,一个不光跟他抢妹,连崽都不放过的狗比!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江稚野动作一顿,等等,他是不是被崽子带沟里去了? 他为什么要在意崽子是不是白眼狼? 都说抢来的更香,他怀疑自己是被紧缺效应给刺激到了,尤其是对手还是陆狗,太容易激发他的雄竞心理。 看着小崽子正不知对着镜头张牙舞爪哼哼呀呀表达着什么,江稚野的神色明显变得骄矜高贵起来。 真爱假爱,无所吊谓。 明天拿到亲子鉴定,帮小臭崽换完班级,晚上再打最后一针消炎针,他就毫不留情直接甩手。 思及此,江稚野酸啾啾地冷哼一声。 * 小臭崽用爸言爸语加比比划划将陆时慎叫了出来,江稚野不算意外,毕竟这崽差点把他都忽悠瘸了,陆时慎也不外如是。 抱崽打针也挺累人的,小臭崽主动找来壮丁,他乐见其成! 路上,崽子一直以为爸爸出门是带他见大爸爸的,单纯是一家三口的约会,完全被失而复得的双重喜悦冲昏了头。 直到车子开进医院,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简单的三口相聚,而是要打针针! 崽原本是和江稚野一起坐在后座的,下车时瞬间化身小猴崽,死死扒住副驾椅背不肯走。 不过他的那点小力气,在江稚野面前连个弟弟都算不上,被他轻松拆解,崽见强扒不成开始水攻,仰起恐惧的小脑袋对着江稚野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陆时慎远远就看到一颗通体荧红的大号火龙果,走近了发现崽又哭了:“怎么了?” 江稚野一脸无奈:“不想打针呗。” 崽一见爸爸竟然懂他的意思,立即将小脑袋点出残影。 江稚野见状立即浇灭崽的希望:“不想也不行。” 陆时慎还是刚接触崽的“不尽委屈嘤嘤落泪式”小哭,看着这么可怜又和江稚野小时候相似的崽子,实在很难不心疼。 他蹲下身先揉了揉崽的后脑勺,以为崽见了他会扑进怀里给他哄,结果陆时慎摸了两把后,崽抱江稚野大腿抱得更紧了。 ——他已经不是两三岁时候的小傻崽了!爸爸的心可以被他哭软,大爸爸在这种事上绝无可能! 江稚野见状暗爽不已:“你不是吵了一路想见他吗?” 崽颤抖着小嘴,继续仰着小脸掉金豆豆,一边用惨兮兮的小奶音说道:“呜呜呜想、想爸爸……” 呜呜呜爸爸救救,不要针针! 江稚野差点没忍住打个响舌,还是个叶公好龙崽?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同样对打针吃药深恶痛绝的江稚野是真的很懂他,基于此,江稚野顿时看眼前这个假性小白眼狼崽子更顺眼了几分。 但懂有什么用呢,还能放任他继续发炎发烧病晕过去? 强行扛起崽子往医院里面走时,突然想起他小时候似乎也被江龙胜这样扛进医院过。 他还能隐约记起南城医院整栋大楼都回荡着他杀猪般的哭号惨叫,和亲爹冷酷无情地“快扎”。 这回换成他按着小崽子,催护士快扎,江稚野莫名有种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心情复杂极了…… 明明是瘦巴巴的小崽子,但挣扎起来他险些按不住,陆时慎及时出手,江稚野又是用腿夹着又是按住小肩膀,两人通力合作之下,总算让护士的针头稳稳扎进崽干瘦的小爪子里。 说来也怪,怀中崽扎针后缓了好一阵止住泪意,便委委屈屈要陆时慎抱。 江稚野以为自己是被崽记仇了,倒也能理解,毕竟江龙胜强力镇压逼他打针后,他都快恨死他了,崽的反应比他当初小多了。 江稚野送出崽子也乐得轻松,毕竟昨晚抱了一个多小时,他就浑身僵硬酸涩。 崽子转移进陆时慎怀中,打针的手捏着陆时慎的衣角,另一只则抻长小短胳膊去拉江稚野,直到将两人的衣服都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小脸才重新绽开甜笑。 江稚野酷酷道:“傻乐什么?” 崽朝他甜甜开口:“爸爸~”又抬头看向陆时慎硬朗的下颌线,美滋滋喊了声“大爸爸”。 嘴角的小梨涡甜得就快沁出蜜,脸上写满了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崽子。 看得江稚野很是无语,这崽未免太好哄了,准确来说根本不用哄,擦干眼泪马上自嗨,跟个小傻子似的。 不过小傻崽没嗨多久,就因哭累和食困窝在陆时慎的臂弯里睡了过去,剩下江稚野对着陆时慎干瞪眼。 江稚野想问他怎么那么闲,还真就被小臭崽叫出来陪打针了?难不成是想提前跟他的便宜弟弟打好关系? 江稚野想了想,冷哼了一声,管他呢。 他坐了会儿就觉得无聊,见小崽子睡得香喷喷的,第一瓶药还剩一大半,就打算去抽根烟。 结果刚走出输液室,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鉴定中心的客服电话。 因为他选择的是安全系数最高的保密服务,所以这会儿接到的电话通知也是人工智能的机械电子音,通知他鉴定报告已由中心发出,预计最迟明天中午到达南城。 但江稚野却听出不对劲了,怎么是亲子鉴定报告? 靠!他忘记改了! 江龙胜没回来他搞不到对方的毛发,就用的自己的,但他跟私生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该做的是亲缘鉴定! 他立即询问:“亲子鉴定能鉴定出兄弟关系吗?” 那边的人工智障先是重复他的问题,得到肯定后一板一眼回道:“抱歉,小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有需要请挂断后重新拨打人工客服……” 江稚野:“……”妈的,智障。 不过换到人工客服后,对方也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建议他为了获得最准确的结果,再化验一次,刚好他上次送来的样品足够再鉴定一次的。 江稚野听出对方的销售热情,便提出查询一下他这次的鉴定结果,却被告知因为是匿名保密套餐,鉴定报告一经发出,他们中心的记录也会随之清理,总而言之就是要他再买一个亲缘鉴定保密套餐。 江稚野上网搜索,翻了十几页都是各个鉴定中心的广告页面,上面对于相关问题的回应也都跟鬼打墙一样,兜来绕去不说人话,唯一能确定的是,父子该做亲子鉴定,兄弟该做亲缘鉴定。 江稚野臭着脸又远程支付了一万块,和上次一样同样要求加急且严格保密。 倒不是心疼多花一万块,只是一想到又要多等三天实在冤种,都是小崽子这边先是被欺负,又是去京市检查,还没到家就开始肠胃炎。 一顿连招给他忙懵逼了,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事,偏就一直没想起来。 * 江稚野的不爽一直持续到周一早上送崽去学校。 一路上,崽右手搂着江稚野的胳膊,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左手费力拿着手机,屏幕上进行着和陆时慎的视频通话。 前一晚打完针分别的时候,崽子毫不意外又双叒叕哭了,但他很快意识到爸爸是真的凶起来了,一丁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也就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跟大爸爸保持远程通话的这一选项。 他不明白大爸爸为什么不跟他们回家,这在他曾经的记忆中是从没有过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家里出了问题,大爸爸一定有办法! 所以他在爸爸洗澡的时候偷偷问了大爸爸,但很可惜,对方并没有听懂他哈来哈去的特殊崽语。 崽子很着急,小脸蛋都有些憋红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陆时慎还是在孩子的肢体动作和情绪表达上隐约理解了一些:“你想跟我说一些事情,是吗?” 崽立即捧起手机开始小鸡啄米:“大爸爸!哈啊啊哈啊!” 陆时慎看着屏幕上玉雪可爱的小脸蛋,正一本正经皱着小眉头,努力传达着一些他完全无法听懂的话语。 陆时慎:“诺诺,说‘想大爸爸’。” 崽被突然打断,挠了挠头,虽然不懂他这会儿为什么要说想大爸爸,但还是非常乖巧配合地重复了一遍。 陆时慎敛起黑眸,循循善诱:“诺诺很棒,想问什么,都可以这样慢慢说出来。” 崽歪了歪小脑袋,他其实隐约明白的,他跟爱丽丝学的话大人们是听不懂的。 但他从小处于“双语”环境,对他来说两种语言都是一样听的,又因为小时候只学会“爸爸”和“大爸爸”,他的中文表达阀门始终是关着的,会听和会说之间还差很远,他缺乏一个模仿表达的过程。 陆时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崽点点头,陆时慎向他确认:“是鼻子对吗?” 崽又点点头,陆时慎一字一顿地教道:“鼻、子,诺诺试着说说?” 崽睁圆了桃花眼,听得很认真,闻言抿了抿小嘴试着模仿道:“拔炸!” “……”陆时慎微笑颔首,“诺诺说得很棒,不过你再仔细听听,是鼻——子——” 江稚野洗澡出来,听到的就是小崽子对着手机屏幕喊“八嘎”的画面。 江稚野对于这对野生父子在远程亲热什么,毫、不、关、心,但对崽子说的八嘎,倒很是认同。 对着屏幕里的陆时慎远远冷呵一声,扯下充电中的手机就又转身回了浴室。 直到早上送崽去学校的路上,他才发现陆时慎竟然在教崽说话。 江稚野跟着听了一会儿口齿不清的学话崽,愣是一个音都没发对,顿时觉得陆时慎的所谓学神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让小崽子自己恢复,一天蹦一个字也不算慢了。 他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闹耳朵了,忍不住问向屏幕上的陆时慎:“你不用上早自习吗?” 陆时慎眼底一亮,紧接着便垂了垂眸子,淡声答道:“没事。” 江稚野无语,谁关心你有没有事啊。 * 到了中心小学,江稚野直接带崽去了校长室。 小老头先看向江稚野的头发,发现对方今天虽然依旧是个鸡冠子头,但发色却是正常的,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江稚野松了口气,暗叹自己可太机智了。 小老头直奔主题,三言两语把一年一班班主任陈老师的调查结果说了个大概。 这位陈老师表示绿水鬼是他自己用工资攒钱买的,虽说五万的二手表很奢侈,但也不是他这个资深老教师完全买不起的。 即便陈老师当时被诈的反应很有问题,但并不能作为证据指控其受贿。 作为资深老油条他也很会规避风险,以前是从不接收家长的网上转账的,但近期的确飘了,再加上电子支付的普及,学校查到了九月份教师节的一些电子红包。 不过总金额也没多少,以及陈老师咬死是家长搜他手机号自己转的,他并不知情,但即便从轻处理,陈老师的特级教师职称也保不住了。 从这个月开始,一直到退休后,他不再享有特级职称带来的优渥津贴。 不仅如此,前不久陈老师刚费尽心力挤进国家级课题项目,为的就是凭借特级教师和中心小学学科带头人的双重身份,想要向上优先申报正高级职称。 随着他的受贿问题曝光,即便他已经摸到正高级职称的门槛,以后也再无可能了。 小老头大概是不希望江稚野质疑学校有包庇行为,将对陈老师的处理影响讲得很清晰,相当于将一个资深老教师身上的荣誉一次性撸干净,此后他只是中心小学一个臭了名声的语文老师,打击不可谓不大。 至于欺负同学的小胖子以及其他帮凶,一共八个小男孩都被记过处分,稍后升旗仪式后会进行统一通报批评。 江稚野勉强满意,才跟小老头说起要给崽转班的事情。 “应该的。”小老头点点头,看向黏在江稚野腿边的崽,“江时诺,你想去哪个班级?” 崽立即抱紧江稚野的大腿,怯生生地叫了声“爸爸”。 小老头之前没注意到孩子的长相,现在见着一大一小明显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孩子又叫江稚野爸爸,实在很难不多想。 但他清楚记得,江稚野应该没从小学毕业几年啊,这孩子可都七岁了…… “他怎么管你叫爸?”小老头还是没忍住。 江稚野随口敷衍:“我不是人送外号南城小霸王吗?他叫的是霸霸。” “听你胡扯!” “诶诶诶!我都毕业了怎么洪校长还随便打人啊?!” 虽然知道小老头只是抬手吓唬人,但江稚野还是拉起崽溜了。 他打算等升旗后听完通报批评再走,也就没急着决定崽的新班级,拿着小老头给的各班介绍,准备先打电话咨询一下姨父。 结果没等拨号,手机先响了起来。 “请问是江先生吗?我是速丰的快递员,您有一个包裹需要亲自签收,您现在在家吗?” 15、第 15 章 江稚野当然没在家,下意识想让快递员直接送中心小学来,不过他紧接着想到之前查询的结果。 亲子鉴定只能判断和排除父子关系,压根没法鉴定他们是不是亲兄弟,今天到的这份鉴定报告就是他花一万块买回来的废料。 “这个快递我不想要了,你直接帮我处理了吧。”江稚野直截了当。 太冤种了,实在没必要让他为此多浪费一点精力。 江稚野说完就打算挂断,就听快递员在另一端急切喊道:“您先别挂!是这样的,这个包裹我司是有明确要求的,必须收件人24h内亲自签收,我们如果不及时上传您的收件签名会被罚款……” 快递员说得十分恳切,就差说上天入地也都能给他及时送到,只签个名就好。 江稚野虽然有些烦躁,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直接放店里吧,我晚点路过签……对,锦心街的那个。” 挂断电话后,江稚野立即拨给姨父,升旗音乐响起的时候,他刚好决定让小崽子去四班,也就是之前对崽子颇为照顾的小李老师的班级。 这位小李老师不仅是一班的数学科任,还是四班的班主任。 不仅刚入职两年,还是第一年当班主任,从教经验肯定是相对薄弱些。 但这崽被送进福利院没多久就查出轻微智力障碍,虽然胜在乖巧懂事能自理,可一开始也没想过去最好的班级,单纯是想送出来混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文凭。 很显然,爱护尊重特殊儿童的小李老师更适合这崽。 江稚野牵崽去操场看热闹,顺便等结束和小老头校长确认一下转班的事情。 一大一小从教学楼里晃悠出来时,升旗仪式刚好接近尾声。 他们很快就听到小老头校长严肃犀利且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音响的扩音加成后,以田逸俊为首的八名小学生霸凌同班同学的恶劣行径,响亮地回荡在整座校园内。 站在主席台下方的八个小男孩,原本都低垂着脑袋,试图遮掩被教育得哭肿的双眼,然而不等校长批完,几人又因可怕的记过处分哭了起来。 记过,在小学生眼中,已经是了不得的处分,更别说其中那个叫田逸俊的小胖子还是记大过留校察看,在众小学生眼中已经是半只脚开出校园的程度。 他们从没想过欺负一个小孤儿会引起这么大的影响,要是早知道江时诺有个有钱又厉害的助养人,他们肯定不敢的。 校长讲话时台下没人敢窃窃私语,等仪式解散排着队各归各班的时候,每个路过主席台下方的班级都对八个刚记过的小男孩指指点点。 尤其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对于这种恶劣的幼稚行为最是看不起。 “啧啧,今年的一年级新生也太差劲了……” “小屁孩一肚子坏水,但凡不是欺负小傻子我都没那么瞧不起。” “谁说不是呢?太low了。” “等下学期毕业了我也来堵堵他们,尤其是那个田逸俊,之前我就注意到了,才一年级而已,太能装了。” “行,到时候先套年级主任麻袋,然后就来收拾他……靠,班长你瞪我干啥?” “我都听到了!现在就给你俩告老师!” …… 无数鄙视的目光和言论,落到罚站的八人耳中,更令他们面红耳赤惊惧交加。 江稚野带崽看完几人哭鸡尿腚的丑态,蹲下身看向状况外的崽子:“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跟小李老师说,知道吗?” 崽原本正在草坪上绕着江稚野转圈圈,以为爸爸是像以前那般领他到公园逛玩,虽然广播声有点吵杂,不远处又站了好多好多小哥哥小姐姐,但也不影响他自嗨。 闻言歪了歪小脑袋,先乖巧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美滋滋扑进江稚野怀中:“爸爸爸爸!” 他有爸爸,就没人敢欺负他呀! 这崽的心思太好猜,也太天真了。 但江稚野已经打算好了,今晚带崽打完最后一针就直接将孩子送回去。 实际上作为一个有材料证明的助养人,他最迟也就是今晚,必须要把崽送回去了。 而再之后两人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毕竟周三他就能拿到他们的亲缘鉴定报告,只要不傻就知道他不应该和江龙胜的私生子有过多相处。 他心疼私生子,谁来心疼外公外婆被凤凰男渣爹觊觎的家产呢? 私生子是无辜的,但这份怜悯不该由他来给,江稚野自觉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额了。 不过他已经多次领教过这崽眼泪的威力,是以江稚野难得委婉了一次:“你要上学,我也要上学,以后遇到事情你该第一时间和老师说,而不是舍近求远知道吗?” 崽一听也对,虽然他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还迷糊着,但他从小就是听话的乖宝宝,十分乖顺地接受了现状。 毕竟对他来说没什么比两个爸爸回到身边更让他开心的,只要爸爸们在,他愿意像现在这样,一家三口白天各自上学,只要像以前那样可以一直连着视频通话就好。 崽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乖巧点头,微卷的头毛随之晃动,虽然小脸蛋还是没一点肉,但精致小巧的五官已经足以让人想到橱窗里的漂亮洋娃娃。 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无有不应的乖巧洋娃娃,江稚野的脸色却更臭了。 他伸手将小呆崽的头顶揉乱,一言不发带崽走向小老头校长。 因为升旗仪式延时,所有学生回到班级时第一节课只剩一半,索性将剩下的二十分钟,统一安排成针对校园霸凌问题的临时班会。 小李老师接到转班通知后,找了班上最高最壮的两个男孩子,去一班帮江时诺搬桌椅。 两个小男孩都是一年级,身量却不输一班最高的小胖子,尤其是跟同龄的崽子站一起时,被衬托得跟小巨人似的。 两名小巨人接到班主任命令后,二话没说起身就走。 大步流星走到一班门口,嘭嘭嘭猛敲班门的力道堪比擂鼓。 门内应声后看都没看讲台上站着的陈老师,嗓门洪亮直奔主题:“李老师让我俩帮新同学搬书桌,江时诺的座位在哪里?” 第一排的学生伸手指了指,两位小巨人径直走过去,搬动时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特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全程不仅没看陈老师一眼,还特鄙视地看向刚吃完处分的几个学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瞧不起”。 陈老师高高在上惯了,哪里被这么下过面子,张嘴就准备连学生带李老师一起骂。 刚好江稚野牵崽走到班门口,脸色又臭又拽,余光斜斜一扫。 想到江稚野的身家背景和混不吝的性格,陈老师差点将后槽牙咬碎,最后还是将话全都吞了回去。 直到两个小巨人叮了咣啷把桌椅搬走,才气急败坏将班门摔上。 * 江稚野把崽这边安排好,才打车回男高上课,手机上还挂着和小崽子的视频通话。 等他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开始上第三节课了,好死不死刚好是班主任柯辰的。 柯辰一改之前的笑面虎模样,直接让江稚野去走廊罚站,上课全程都黑着脸隐而不发,导致班内气压极低。 老实听讲的学霸们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校霸真的太狂了,周四晚上校门口打架,周五上午课没上完就中途跑了,下午更是干脆没来,周一还直接旷到老班头上……坟头跳霹雳都没他猛。 江稚野虽然不是个好学生,但这点b数还是有的,见柯辰眼里都咻咻咻冒暴雨梨花针了,他也就没顶风作案,十分听话地在班门口站了一节课。 等下课铃一响,就被柯辰直接薅办公室去了。 江稚野和柯辰当了两年半师生,对他料理自己的套路很是熟悉,以为又是先礼后兵那一套,即耳朵起茧的耳提面命大礼包,以及让他写到手残的悔过书。 而他对此主打的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没曾想这次柯辰进了办公室就开始打电话:“……稚野爸爸是您主动说的,要回来亲自盯孩子,让我别放弃他我才给您打这通电话。” “我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您承诺前这孩子还没这样,现在彻底无法无天了……” 柯辰憋了把大的,直接将几天来攒下的火气一股脑说给电话另一端的知名企业家听。 一般来说,江龙胜对江稚野这个不服管教的独子,属于没火也能自烧三丈的类型,父子俩聚少离多但见面没有一次不吵架的。 也就是过了十二岁,叶家二老不允许江龙胜再打孩子,不然江稚野的腿恐怕早被亲爹打断了。 可以想见柯辰说完,江龙胜那边如何气疯。 江稚野梗着脖子,已经做好面对近几年最大的一场疾风暴雨,甚至怀疑江龙胜会直接打飞机过来抽死他。 实际上柯辰按照江龙胜的要求,将电话转为公放后,江稚野并没有听到江龙胜暴跳如雷的骂声。 而是一反常态,十分平静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想继续念下去。 江稚野耷拉着眼角:“是。” “行,那你告诉爸爸,不念了之后呢?你要做什么去?”中年男人的声音经过电流传导后显得有些沧桑。 江稚野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做什么都行。” 电话那端听完突然嗤笑出声:“因为爸爸有钱,所以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对吗?混吃等死也有人托底,索性当个一事无成只知道享乐的废物?” 不给江稚野辩驳的机会,江龙胜突然拔高声量:“我直接告诉你,别做梦!我不会给废物留一分钱,全捐了也比被你败光强!” 江稚野也冷笑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臭钱?” 这种老渣男是怎么好意思天天跟他耍微风的?还说什么不给废物留一分钱,呵!藏了一堆私生子不够分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气得对面猛咳起来。 江龙胜想到妻子亡故后,再没人能阻止岳父岳母对儿子的过度溺爱,导致这孩子彻底成了废物蠹虫,如今更是敢毫无顾忌和他这个老子叫板…… 江龙胜气得眼冒金星:“你这……你这不孝子!你对得起你妈吗!她要是知道你现在成这个样子……” 江稚野原本就强压着邪火,一听江龙胜还好意思在这时候跟他提妈妈,火气直蹿天灵盖:“比你对得起!” “少提我妈!你不配!” 江稚野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顾江龙胜如何咆哮,把坐着喝茶酝酿的柯辰都吓了一跳,起身去追人早跑没影了。 * 江稚野急需发泄,直接回家取车——一辆百万级的重型机车,是他自己选的十八岁成人礼物。 虽然第一时间考了驾照,不过南城适合跑重机的地方少,加上全家都不同意他玩赛车,所以他收到后就没摸过几次。 原计划是高中毕业没人管了,再考个适合玩重机的地方…… 现在,呵呵。 他还管那么多? 和江时诺的视频通话早断了,也不打算再去送他打针,他现在只想开车去山里喘口气,不然他就要被心火烧穿了。 江稚野很快整装待发,跨上线条凌厉的纯黑摩托,头盔之下是满眼戾气。 就在他准备低伏下脊背,朝无人的山路肆无忌惮地冲击而去时,被他揣进内怀口袋的手机,像电钻一样在他心口的位置响起。 江稚野强压着火气,就听电话那端急急催道:“江先生,您再不来我们就要超时了……” 江稚野:“……” 妈的,烦死了! 但因为之前已经答应了,江稚野只好改换方向,犹如一阵黑色飓风般刮到了速丰门口。 江稚野将头盔往桌子上一丢,先掏出一根烟叼上:“签哪儿?” 他虽然学习稀巴烂,但大概是继承自一手好字的母亲,即便一年也写不上多少字,但字还是很好看的,尤其是练习机会最多的“江稚野”三个字,随便一写都跟艺术签名似的。 快递员习惯性想夸两句,但对上江稚野黑得就快滴水的脸色,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快递店门口就有个大尺寸垃圾箱,专门用来盛装顾客随手拆掉的快递包装。 江稚野随手将刚到手的文件袋丢了进去,拿出打火机点烟,边抽边往摩托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咬了下唇又转身走回垃圾桶旁,俯身将刚丢进去的文件袋翻了出来。 指间夹着烟,他十分不耐烦地将薄纸壳材质的文件袋撕开,扯出里面均价五千的两张纸。 重新坐回摩托车里,江稚野长腿支地,叼着烟,掏出价值不菲的打火机打算直接把报告烧了。 因是为了避免信息外泄,所以江稚野烧的时候直接翻到带自己名字的地方,也就是第二页最后的鉴定意见。 他拨开打火机就要对着“江稚野”三个字烧去,幽蓝色的火焰没等碰到纸张,江稚野动作突然一顿。 他眯了眯眼,反复看了十几遍,才算确认报告纸尾端的红戳上方,和“鉴定意见”下方的那一行黑体字写的是—— 【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1号检材所属人江稚野是2号检材所属人江时诺的生物学父亲。】 江稚野嘴唇微张,燃到一半的香烟“啪”的掉下。 16、第 16 章 江稚野完全傻了,第一次后悔平时没好好学习,不然他怎么能将江时诺错看成自己的崽? 等他反应过来时,冒着猩红火光的烟蒂已经在他的飞行员夹克上烫出了一个洞,多亏了秋冬穿的厚,不然挨烫的就是他自己了。 江稚野弹掉烟头,踩灭后顺手将打火机也揣了回去,空出双手继续反复翻看核对。 又过了好半晌他才一脸茫然地跌坐进摩托车座中,满脑子回荡的都是—— 江时诺是我儿子? 是我儿子?? 是!我?儿子???!!! 江稚野反复咬下唇、薅头发,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拍车低咒,浑身上下写满了加粗放大的“难以置信”。 十八岁的他,到底是怎么会有一个七岁大的亲儿子?! 十一岁??? 别说十一岁不可能了,他前两天还在担心,再不早恋就赶不上末班车气老江了。 他长这么大,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一下啊! 江稚野思绪不受控般疯转,完全陷入一个人的头脑风暴中,一时间脑中有无数声音在互相争辩,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 他不得不承认,江时诺这崽从长相到生活习惯,都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曾经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老江的私生子才能达到这个效果,也就自然而然将私生子扣到江龙胜头上。 但实际上在这崽突然冒出来前,他从没怀疑过江龙胜会和其他女人偷偷生孩子,还管都不管直接丢福利院。 他们父子不和是真,但江龙胜的个人作风,算是为数不多江稚野愿意认可的优点。 他万没想到,江龙胜也可能是清白的,因为还有一个选项是他的。 他,江稚野,十八岁男高中生,的,七岁好大儿…… 江稚野脑中风驰电掣般的思绪压根没有暂停键,他就快因喜当爹这一炸裂展开,直接在快递店门口坐化成迎宾石狮子了。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他低头看到屏幕上的“姨父”二字,深吸了一口气。 一声“喂”还没出口,听筒里已经传出姨父故意压低的声音:“小野,你之前说的那个报告,是今天到吧?” 江稚野脑袋嗡了一下:“……嗯,是。” “今天什么时候到?” 江稚野看了看手里的两张纸,停顿片刻又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还没打电话。” “哦好,你收到后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们说。” 江稚野脑袋濒临宕机,敷衍两句就准备撂,挂断前突然察觉不对味:“为什么是‘我们’?你跟小姨说了?!” “什么我们?我没说啊,我说的是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啊,答应你保密那必须捂得死死的,姨父的人品你还信不过?”梁恒紧急找补。 江稚野脑袋已经快被亲子鉴定震散黄了,听前半段时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听完后半段又突然不放心起来。 想到愈发复杂的局面,江稚野捏着太阳穴说道:“反正你要是这次卖我,我就去书房把你盘的一柜子核桃全砸核桃仁吃。” 梁恒嘴上说着“你放心,那不能够”,挂断电话立马把宝贝核桃们转移进保险柜。 * 因梁恒这么一打岔,江稚野倒是冷静下来不少,他再次拨通了鉴定中心的客服电话。 反复确认了鉴定结果绝无问题,鉴定中心甚至向他保证准确率100%,错一赔十。 但不说别的,往前倒七年,还得刨除孕育过程……他十岁出头才开始发育,及时用高科技手段也没那个能力啊。 江稚野思来想去还是不敢相信,他打算再拔几根头发确认一次。 因为近期相关搜索多,大数据给他推了不少鉴定机构,江稚野选了家评价最好的。 名头虽然没上一家响亮,但主打的是国内最快,收到样品六小时内出结果,速度堪比最专业的刑侦鉴定,相应的服务费也要更高一些,但江稚野二话没说就把定金付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心小学的放学时间,江稚野点开被他屏蔽了大半天的扣扣,一个陌生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进来。 “哪位?” 因为后知后觉崽子被他断了联系后很可能会哭得天崩地裂,江稚野的语气有点急躁。 不过下一瞬,紧蹙的眉心就被电话另端欢快的小软嗓抚平了:“爸爸!爸爸啊哈啊爸爸!” 江稚野暗松了口气:“你怎么有我电话?” 之前给崽的电话卡是临时买的,他也没想着存,就是给崽子打视频用的。 崽立即奶声奶气答道:“系大爸爸!” 话音未落,另一道清沉的声音响起:“诺诺,我可以和他说两句吗?” 崽乖巧点头,送出电话前还甜滋滋地跟江稚野打了声招呼:“爸爸!大爸爸!” 江稚野已经熟悉他的爸言爸语,脑中自动翻译:爸爸,大爸爸有话要跟你说喔! 他轻嗯了声,眉头却再次蹙起,也不知是单纯烦陆时慎这个人,还是突然不爽崽子管其他人叫爹。 就像他理智上无法相信亲子鉴定结果,但将鉴定报告团成球却没扔一样,似乎潜意识就觉得这玩意后面还会用得上。 比如任谁都无法相信十八岁的男高中生会有个七岁的好大儿,但如果是两份权威鉴定报告摆在面前,完全一致的鉴定结果,想不信也不行…… “他联系不上你,就将视频通话发给我了,现在我们在中心小学附近。”陆时慎简明扼要说清情况。 最后大概是知道孩子听不得和打针有关的内容,他刻意压低问道:“今天是第三天,应该还要去吧?” 陆时慎之所以能靠不露脸的刷题直播狂揽百万粉丝,自然是归功于他顶尖的头脑,但清澈低沉不输cv的男神音也的确为他加了不少分。 尤其是薄唇贴着话筒,刻意压低混入气音时,会让人感觉耳朵像被轻软的羽毛滑过般,听得江稚野耳膜莫名痒了一下。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嗯,我们医院汇合。” 约好后江稚野揉了揉耳朵,很快接通了崽新发来的视频邀请,并把企鹅的消息提醒重新打开,然后才注意到崽和陆时慎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 江稚野心情乱糟糟的,他将手机塞在摩托车电子屏后面,方便他开车的时候也能和崽视频。 对面依旧是陆时慎那辆破自行车,劲瘦有力的小臂稳稳将崽固定在身前,镜头中还隐约能看到男生修长的脖颈喉结和下颌线。 当然,80%的画面都集中在崽精致可爱的小脸蛋上。 屏幕上的崽子眼周微红,能看出被他断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哭过,但见到爸爸后,又变成眉梢眼尾都快乐甜软的小乖崽了。 一边靠坐在陆时慎怀中,一边双手捧着手机,认真看着屏幕上的江稚野,时不时发出愉悦兴奋地叫声,像是在感叹开重机的爸爸好帅好酷。 江稚野先一步到达城西医院,反复脱带头盔后,哪怕他早上用了半盒发蜡,这会儿也没法继续当超级赛亚人了。 他随手捋了几下,头发看起来有几分松散款三七分侧背头的模样,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但这并不符合江稚野的审美,看着自己额前几缕碎发,江稚野脸色臭臭的。 对面的小不点却始终一副迷弟表情,水洗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爸爸!爸爸爸爸爸!” 虽然早已习惯这只“叫爸崽”,但看过亲子鉴定后……即便他不信自己能十岁生崽,可心境终究是不一样了。 不过崽没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随着陆时慎不断驶近,崽远远看到医院大楼上的红十字。 小身板先是一僵,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屏幕,又仰起小脑瓜看陆时慎,最后才像被至亲伤透心般呜咽起来:“爸爸啊啊大爸爸呜呜呜!!!” 见崽边哭边扭试图逃跑,担心孩子跳车出事,江稚野快步跑到医院门口。 看到崽已经被陆时慎紧紧箍在胸前,正无力且伤心地掉着金豆豆,江稚野是好气又好笑。 崽清楚打针这事爸爸和大爸爸都是坏人,但见到实体版爸爸,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朝他伸出小短胳膊:“爸爸呜呜呜……” 江稚野被崽哭得眼眶一热,接过孩子紧紧抱住,缓了好半晌才低低开口:“打针有什么好怕的?给你吓的。” 崽顿时小雨转中雨,一面用小脑袋使劲拱蹭江稚野的颈侧:“爸爸!爸爸爸!” 坏蛋!大坏蛋!爸爸是大坏蛋! 实际上江稚野说这话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清了清嗓子又安抚道:“今天最后一针,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你乖点。” 崽撅起哭红的小嘴,气鼓鼓地哼唧了一声,跟只小河豚似的。 江稚野嘴角微翘,抱着崽大步流星往输液室走去。 互动间微妙的不同寻常,被默默跟在身后的陆时慎尽收眼底。 * 虽然江稚野安慰了一路,崽子也是一副听进去的模样,但进了输液室依旧免不了一场兵荒马乱。 江稚野陆时慎通力合作,再搭配护士的眼疾手快,总算将输液针顺利扎进崽子的小手里。 江稚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边给崽擦眼泪,一边心累道:“以后你不许生病了。” 崽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爸爸?”在说什么胡话? 江稚野认真思考片刻:“以后不许吃垃圾食品了。” 声音没有平时那么有底气,但却很像恶龙的低吟。 江稚野话音未落,崽已经扁起小嘴泫然欲泣。 大概是因为这崽哭起来实在太惹人疼了,江稚野立马嘴软:“不许、不许经常吃,每次也只能吃一点点。” 崽听完倒是没继续哭,只不过低垂的狗狗眼时不时瞟过来一下,也很让人于心不忍就是了。 但江稚野深知自己不能再让步了,又扛不住怀中崽的委屈目光,只好偏开头,心里也没忘记薅头发这一头等大事。 一回生二回熟,加上不久前崽因抗拒打针几番挣扎,头毛凌乱还微有些汗湿,江稚野修长的手指搓搓捋捋像给崽子按摩似的,很快便带下几根,被他紧紧攥进左手手心。 正常来说他想出去一趟是不用向陆时慎交代什么的,但越是有事就容易心虚遮掩,江稚野将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烟盒,借口指向明确,清了清嗓子问向陆时慎:“你来抱会儿?” “好。” 崽子倒是没抗拒,乖巧地被换到陆时慎怀中,因为他知道自己很沉的,贴贴可以多找爸爸,但累人的事都是归大爸爸的。 两人换完位置,江稚野站起身,左手攥着崽子的头毛不能松,右手捏住烟盒再掏打火机就有些费劲。 不小心将纸团挤出来时江稚野表情明显一僵,好在他反应及时,接住后立马塞了回去。 “我出去抽根烟。”江稚野说完转身就走,像是生怕别人问他没事揣个纸团干什么似的,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稚野却自认整个流程天衣无缝。 殊不知,陆时慎浓黑的眼底暗芒频闪。 17、第 17 章 崽子虽然很爱哭,但只要满足他可以和爸爸在一起的小愿望,崽就会变得很乖巧。 江稚野离开时是以抽烟为借口,崽又有大爸爸陪打针,所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醒醒睡睡,除了偶尔会哼哼唧唧叫两声爸爸,就一直乖乖窝在陆时慎怀里输液。 直到江稚野解决完最紧要的事情,带着一身独属于初冬的寒凉重新走进输液室,崽立即伸出没打针的小爪子要牵手手。 前一刻还睡眼惺忪的双眼马上变得亮晶晶,像缀满无数小星星。 江稚野之前一直把他当私生崽,有时候虽然会觉得这崽可怜惹人疼,但也难免受其私生子身份和对亲爹不满的影响,一些会让自己心软的想法一冒头就会被他掐掉。 不过人非草木,连日来的见闻相处还是让他的情绪不断累积,现在少了可以封堵的阀门,再看向崽时一切都不同了。 这崽之前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会因为他中途离开后再次出现,而露出这么开心兴奋的小表情?就像他是什么离了就不能活的灵丹妙药一样。 他挨着坐下,握住崽苍白瘦小的爪子,包在手里轻轻捏了捏,崽立即幸福地眯起双眼,就差像猫咪一样打起小呼噜了。 江稚野心下微酸:“我再抱会吧。” 一直致力于当沉默工具人的陆时慎当然没意见,但怀中崽却摇了摇头,又往陆时慎胸口蹭了蹭。 只不过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江稚野身上瞄,原因无他,今天崽差点以为自己又失去了爸爸,加上刚刚对方又离开了一阵子,而他已经在大爸爸身上吸饱属于大爸爸的气息了…… 崽是真的很想和爸爸贴贴,即使爸爸抽烟回来身上可能会很臭臭,但他又怕累到爸爸。 这崽一向是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江稚野见他动作抗拒但眼神期待,就以为是因为突然断联的事情有小情绪了。 当时是他一时气昏头,现在想来崽一定很难过,江稚野的心又软了软,伸手将崽从陆时慎怀里捞了出来:“别生气,下次不会突然挂断视频的。” 崽闻言眼睛睁老大,他没生气哇,只要能再见到爸爸他高兴还来不及,才不会生气。 他知道爸爸是大人,突然有事顾不上他也很正常,而且一共也没失联几小时,他还有大爸爸呢,所以他是真的没有生气,一点点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很喜欢爸爸的保证的,因为他的确很担心爸爸会像之前一样突然去很远的地方工作,连电话都打不到。 崽摇摇头,拉住江稚野的手往脸上贴,像急着被主人rua的小猫咪一样,蹭来蹭去,直白而纯粹地表达着对爸爸毫无保留的喜爱,软乎乎的小奶音轻轻响起:“爸爸~” 江稚野眼眶一热,垂下眼将崽按进怀里,另一只手小心护着崽正在输液的小爪子,一大一小就这样在有些破旧的输液室里紧密相拥。 挨坐在一旁的陆时慎一直静默看着,直到崽将小白爪挤了出来,轻轻贴在他的小臂上。 陆时慎垂下眼,崽从怀抱中仰起小脑瓜,两双墨玉般的眸子在半空中交汇。 浓烈饱满的爱意和热情,令陆时慎罕见地失神了一瞬,无甚波动的平静外表下,掩藏着心弦拨动后的滚滚涟漪。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绪,并无从寻觅合理的原因。 但同时又莫名冒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此后的人生,也许会因这个孩子的出现而变得截然不同。 * 因为昨天打针的时候,江稚野以此为理由向福利院请假,说的是今天陪崽打完最后一针就送回去,当时陆时慎也在。 是以等护士拔针后,陆时慎看着又迷迷糊糊困睡着的崽子,用气音询问江稚野:“直接送回去?” 只是提醒他这崽醒了不好办,要送尽快,但落到江稚野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当然知道是该送回去,还得趁崽困迷糊抓紧送,之前还期待过将崽送回后的一身轻松,但现在看着崽怎么看怎么可爱的睡颜,即便崽没有哭得撕心裂肺呕吐晕厥,他也舍不得了。 但也清楚自己找不到不送回去的理由,内心正逃避想稀里糊涂装忘记,直接把崽子带回家,陆时慎偏偏要把事情挑明,他怎么这么烦人? 江稚野凶巴巴斜了他一眼,要你寡? 短暂的纠结后,江稚野给福利院发了条通知短信,还是选择抱崽坐上了回家的车。 想的是他已经拿到资深鉴定中心的结果,要不是过于离谱他都能直接用鉴定结果把孩子彻底接回家了,多请一天假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候他才不去想,他这借口找的和之前不信亲生崽时有多么矛盾。 等他抱着洗白白的崽子躺进被窝时,闻着崽被吹得暖融融的软头毛,江稚野只觉得逃避虽可耻但真得劲啊。 * 江稚野天真地以为把福利院的号码暂时屏蔽就没问题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姨父的电话打醒。 原来是福利院认为江稚野的行为违反助养人外带协议,以违约为由直接打到担保人的工作单位去了。 梁恒对他抢崽不还的行为十分无语:“……多亏我就是单位领导,不然还真不好解释,你快把孩子送回去。” 江稚野压着起床气嗯嗯啊啊的敷衍了一番,挂断后立即拨通鉴定中心的电话。 要知道他为了尽快拿到鉴定结果,选择的是几百块一次的急送服务,送检样品凌晨就能送到省里。 虽然还没到鉴定中心承诺的六小时内,但事实证明江稚野的真金白银没白花,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只不过报告还没来得及生成,纸质报告最快也要下午送到。 不过对于有特殊需求的尊贵顾客,鉴定中心自然早有安排,直接给江稚野发了个一次性网址,让他五分钟后登陆查询。 短短五分钟,是江稚野这辈子经历的最煎熬的时刻,他觉得自己跟在产房外等孩子降生的新手爸爸也差不多了。 顾不上去想七岁好大儿是怎么凭空蹦出来的,他甚至忽略了自己严重的起床气。 至于同样起床困难症的崽子,和江稚野的表现却截然不同。 崽被第一通电话吵醒后,只是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瞬就俩眼一闭,重新将小脑瓜埋进爸爸怀里烀小猪头。 对江稚野来说格外漫长的五分钟,实际上过得也很快,江稚野早已将证件号码输入,只等时间一到就啪的一下点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映着江稚野无比凝重的神情,很快便加载出一张简化版鉴定报告。 看到和之前如出一辙的鉴定结果,江稚野呼吸一滞,心脏都跟着漏跳了几拍。 !!!!!!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一直挂在视频另一端的陆时慎。 即便崽睡着后手机已经滚到角落,即便他只能偶尔看到江稚野焦躁薅头的手指,即便他完全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 但,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