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明花有主》 1、第1章 1978年秋末,马家沟大队。 社员张长贵家院子里,他媳妇陈秀珍一把拽住孙寡妇的胳膊,不让她走。 “不行,你不能走,我家明花都被你给砸晕过去了,人到现在还没醒呢,你瞅一眼就完啦?哪有这样的!” 孙寡妇用了挣开她的手,满脸不以为然的道:“那你还想咋地?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她当时不躲远点儿。” 陈秀珍听得这个气呀,倒了八辈子的霉碰上这么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我闺女脑袋都被你开瓢了,流了那么老多血,得吃多少好东西能补回来?你少废话,赶紧赔钱!” 一听叫她赔钱,孙寡妇无赖的道:“没钱,一分钱没有,我家在生产队还挂着不少账呢!”马家沟谁不知道她家是倒挂户,年年打饥荒,要钱真没有,她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人你就白打了,我闺女招谁惹谁了,好好的一张脸被你留个疤。” “留疤就留疤呗,反正她也嫁不出去,在家给你当老姑娘不是正好!” 平时在背后说惯嘴了,这话她想也没想顺嘴就秃噜出来,说完就知道坏了,可话已经出口又收不回来。 陈秀珍黑了脸,抬手就往她脸上抓,“好你个孙寡妇,打了我闺女不赔偿,还当着我面编排,真当我是泥捏的没脾气呢,看我不撕了你这张臭嘴!”说着她整个人扑了上去。 孙寡妇自知理亏没敢还手,只能往后面躲,她个子小,身子灵活躲得快,陈秀珍追了半天愣是没打着她,气得火冒三丈。 脱了脚上的鞋,照着她脸砸了过去,别说砸得还挺准,一下子拍到了孙寡妇脸上。 “呸、呸、呸…” 孙寡妇张口吐了好几下子,陈秀珍鞋底子上不知啥时候粘了坨鸡屎,糊到她脸上,那个味儿啊,谁闻过谁知道,太恶心了。 见她吃了鸡屎,陈秀珍心里总算出了口气,捡起鞋穿上,叉着腰,跟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一起放声大笑。 孙寡妇被笑得面子上挂不住,眼珠一转便坐到地上,拿手捂着头又哭又嚎的。 “哎呦,我脑袋好迷糊,肯定被陈秀珍打坏了,快给我找大夫。” 好嘛,这就讹上了,大伙看得是目瞪口呆,又忍不住想笑,跟西洋景似的。 这时大队长马占国过来了,见孙寡妇在地上撒泼,立马板着脸呵斥了一句:“行啦,别嚎了!赶紧给我起来,有话好好说,都闹腾一早上了,你想干啥!” 孙寡妇顿时收了声,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讨好的叫了声,“表哥。” 马占国瞪了她一眼,朝一旁始终没吱声的张长贵招了招手,“长贵你过来,咱俩好好说说这事。” 张长贵闻言上前了几步,语气很是强硬的道:“大队长,我闺女可不能白挨打。” “放心,不会叫明花侄女吃亏的。” 马占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哼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个张老二不是随便好打发的,看来今天孙家必须得出点血了。 张长贵可不管大队长怎么想,这事儿明摆着呢,他家占理,大队长要是敢偏帮也得问问张家的上百号人答不答应! 马占国当然知道不好偏帮,不过赔偿给多少还是能商量的。而见没什么热闹看,围着的人群渐渐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屋里,张明花已经醒了,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炕上,望着头顶低矮的房梁忍不住露出苦笑,她今天真够倒霉的。 本来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忙完了秋收,生产队交完定额任务,大队长通知去分粮,是件高兴的事。 没想到孙寡妇跟个婆子打起来,两个都是能当奶奶的人了,不顾羞耻地滚在一起,撕扯抓挠的不算,还摸啥扔啥。 孙寡妇一玉米棒子就砸到张明花脑门上,当时就把她砸懵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擦都来不及人就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被抬回家了,村里大夫给她包扎了伤口,孙寡妇偷偷摸摸的过来瞅了一眼看,听说没什么大事转身就走,她妈不干了,拽住孙寡妇吵着要赔偿。 孙寡妇不想给,闹闹吵吵的老半天,大队长被找来调解,张明花没听清孙家最后赔了多少钱,忍着头疼,小心的翻了下身侧躺着,然后又开始发呆。 到现在才她知道自己是胎穿的,只是之前失去了记忆,今天这一砸很多事都想起来了,可能这就是所说的因祸得福吧。 张明花自我安慰的笑了笑,视线落到炕梢的榆木箱子上。 这箱子是她妈结婚时的陪嫁,已经很多年了,有些旧了,上面摆着几样她平时用的小东西,比如镜子、木梳、蛤蜊油,还有个针线笸箩。 坐起身凑到箱子前,拿起镶着木框的镜子照了照。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个圆脸杏眼,五官特别精致的姑娘,皮肤很白皙,还梳着两条齐腰的麻花辫,面相秀丽姣好,但这不是她前世的模样,她前世没这么好看。 不过两世的记忆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感觉上很玄幻,但可以肯定那些都不是梦,确确实实是她前世今生的经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瘦高挑的陈秀珍端着搪瓷缸子进了来。 “明花你醒了,头还疼不了?”见闺女醒了,陈秀珍原本还担忧的表情立马一松。 这孩子今天把她给吓坏了,不过错眼的功夫就一脸血的躺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要不是刘大夫当时在场,检查说没啥事儿,都准备送公社卫生院了。 张明花放下手里的镜子,看着这世的母亲,出声回道:“妈,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些晕。” “流了那么多血能不晕吗,给,妈刚泡的红糖水,快趁热喝了吧。”陈秀珍将手上的缸子递过去。 张明花点点头接过来,先低头吹了吹,然后才小口喝起来,温热的糖水流进胃腔里,感觉甜津津的,人也精神了不少。 前世她也是生长在乡下的,可惜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是被几个叔伯养大的。 说养也算不上,她又没花过他们什么钱,反倒是她父母留下的房子跟钱财都被他们瓜分了,她就像狗崽子似的被放养长大,从小没过几天好日子。 不乐意多回想前世那些糟心的事,张明花收回思绪,将手里的搪瓷缸子推到陈秀珍面前,“妈,我喝不完,你喝吧。” 可能是老天补偿她,这世她不仅父母双全,还有两个兄弟跟一个姐姐,关系还都不错,就是这个年代物质实在匮乏,红糖水都是好东西,她妈平时从来舍不得喝。 “妈不喝,你喝不完留着待会儿再喝。” “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张明花一脸的坚持。 陈秀珍笑了笑,她哪能不明白闺女的一片孝心,就没再拒绝,把剩下的红糖水几口喝了,喝完不仅嘴里是甜的,心里更甜。 “妈,大队长怎么调解的,老孙家赔了咱家多少钱?”张明花靠墙坐着。 她家是土坯房,举架矮,屋里光线昏暗,摆设也简单,除了炕梢的一对箱子,地上有张旧桌子和一个洗脸盆架,就没别的家具,屋里瞅着空控荡荡的,不过她一个人住挺宽敞的。 陈秀珍撇撇嘴,侧身坐到炕沿上,“还能咋调解,孙寡妇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那母耗子都不乐意在她家絮窝下崽儿,队里替她垫了五块钱,说明年拿工分抵扣。 钱不钱的还其次,妈还要了一只鸡跟十斤粮食。”鸡跟粮食孙家不可能没有。 “那她给了吗?” “开始不想给,最后在大队长的劝说下勉勉强强答应了,说呆会儿给送来,也不知道能不能送来。行了,这些事儿你别管了,躺下再睡一会儿吧。” 这孩子脸白得跟纸似的,瞅得她这个心疼,眼瞎手瘸的孙寡妇今天便宜她了! 大夫包扎时她在跟前瞅着呢,伤口不大但留疤是肯定的,白瞎了她闺女漂亮脸蛋。 张明花点点头躺下了,她脑袋涨涨的还隐隐作痛,她想再睡一会儿。 看着闭上眼睛的闺女,陈秀珍却皱着眉,心里有些发愁。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的鬼神了,她家明花从小就多灾多难的。 当年还在她肚子里时差点没掉了,出生后没多久赶上饥荒,没有奶水喝,好不容易喂大了,出去玩又掉进雪窝子里,找回来后就发起高烧,险些没夭折了。 好了以后就忘了很多事,脑子也不大灵光,倒不是傻,就是反应比一般人慢,给人感觉心眼子不是太多的样子。 明花小时候又精又灵长得还招人稀罕,之后变得憨憨愣愣的,村里一些人给起了个绰号,叫她“二憨子”。 对生活没什么影响,家里就没太在意,人只要不傻,憨点就憨点吧,那老话不是说嘛,憨人有憨福。 前两年大了媒人开始上门,结果相看了好几个都没成,村里风言风语的,说什么的都有,这脑门上再留个疤,以后对象更不好找了,陈秀珍叹了声气,转身出去了。 张明花可不知道她妈在替她犯愁呢,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是很安稳,感觉自己走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四周很是昏暗,突然,身后有只手猛的推了她一下。 她脚下一空,就掉进坑里,刚要惊呼出声,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2、第2章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张明花平复半天才起身坐起来,外头天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瞅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没有表也不知道几点了,她发了会儿呆,便掀开被子下了炕,穿上手工做的二棉鞋,弯腰提鞋时头还有些晕,手扶着炕沿缓了缓才直起身,推开房门。 “明花,你起来干啥呀,快上炕躺着去。”说话的是她大嫂刘美娟,嫁进来四年了,有个儿子两岁半,这会儿正在外屋厨房里刚把火点上,刷着锅准备做饭。 “嫂子,我要上茅房。”可能红糖水喝多了,醒来后肚子涨得厉害。 “那你把围巾系上,头别被风吹着,不然该头疼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刘美娟嗓门也大,性格跟陈秀珍一样爽利。 张明花回屋,从箱子里翻出绿色的围巾,对折后包在脑门上,才打屋里出来。 来到院子里,她随意的扫了一眼,入目的是泥巴地、篱笆墙和木栅栏大门,加五间土坯房,组合成一处很平常的农家院。 茅房搭在后院,解决了尿急回到前院。 就见陈秀珍正打外头回来,她左手拎着只母鸡,右手提着柳条篮子,里面是鸡蛋,两边衣兜鼓鼓的,头发还有些许凌乱。 张明花心道,这是又跟谁打架了? “妈,你干什么去了?”她说着上前想接过篮子,结果被陈秀珍躲开了。 “妈上老孙家去了,那个孙寡妇,嘴上说的好听,一会儿就把鸡跟粮食给送来,这都快晌午也没见她来,我上她家要去了。” 答应好的东西不给怎么行! 陈秀珍泼辣,去了自然又跟孙寡妇干了一仗,之前说好的十斤粮食打没了,孙寡妇说啥都不给。 也是,孙家就母女俩上工,儿子跟个二流子似的啥也不干,根本指望不上,工分不够自然分不到多少粮食,年年都打饥荒。 哪像她家七口人,五个上工,工分多年底还有结余,粮食也够吃。 孙寡妇死抠死抠的,答应好的也不想给,鸡还是她自己上鸡窝里抓的,兜里揣的是晾在院子里的地瓜干,她趁乱抢了几把。 别看孙寡妇人不咋地,晾的地瓜干还不错,吃着又软又糯,上面还挂一层白色的糖霜,就是少了点儿。 不行,她哪天还得再去一趟,说好的十斤粮食,用这么点地瓜干抵太亏了了。 张明花嚼着刚被塞到手里的地瓜干,看着柳条篮子里的鸡蛋,又问道:“妈,这鸡蛋也是你从孙家要来的?” “不是,鸡蛋是你三婶给的,闺女你出来干啥来了?没事儿快回屋吧,外头起风了。” 陈秀珍往她口袋里塞了把地瓜干,就催她回屋,“明辉啊,你赶紧出来把鸡宰了,等会儿好炖上。” 明辉是张明花大哥,比她大六岁,今天上午分粮没出去干活,听见陈秀珍喊马上从西边屋里出来了。 妈,这鸡真宰呀?”他接过陈秀珍手上的鸡看了看,有些犹豫,这可是当年的母鸡,还在下蛋呢,宰了太可惜了。 “宰,不宰留着它干啥!” 陈秀珍放好篮子里的鸡蛋,拿着菜刀和饭碗出来。 “孙家离咱家这么近,这鸡保不齐哪天自己就跑回去了。”到时候孙寡妇不承认,她还咋好往回要,总不能一直栓着它腿儿吧。 反正不过是一只带毛的畜生,再金贵还能有她闺女金贵,宰就宰了。 张明辉得了母亲大人的准令,接过刀拎着鸡到院子里,手起刀落,原本在扑腾的小母鸡顿时没了小命儿。 等血滴尽,刘美娟也把水烧开了,两口子一会儿功夫就把鸡收拾好,搁大铁锅里炖上了。 当年的小母鸡也没多大,就没留全炖了,汤给明花喝,肉家里人跟着蹭两口,忙乎一秋天都累得不行,正好一块补补。 这年头吃点儿荤腥不容易,大人孩子肚子里都亏空,这要是自家养的鸡陈秀珍是万万舍不得吃的。 很快,肉香顺着门窗缝飘了出去。 “二奶奶,你家炖鸡了?” 一墙之隔的东院张明花大伯家,几个孩子正趴在墙头上,探着小脑袋,眼巴巴的往这边院子里张望。 “几个小孩崽子,趴墙头瞅啥,想吃鸡回家找你们奶要去!”陈秀珍沉着脸,语气也不太好,不是她刻薄,是她跟隔壁的大伯嫂姚氏的关系一直不大融洽。 妯娌嘛,就像天生的冤家,很少有和睦不干架的,不过平时她也不至于拿几个孩子出邪乎气,这不是明花今天早上被孙寡妇砸晕了,隔壁的娘们却连个面儿都没露,还是明花的亲伯娘呢,连个外人都不如! 是,你姚氏跟孙寡妇是两姨表姐妹,不好偏帮谁,那也不能连句话都没有,来看看也是那么回事儿,姚氏到好,连面都不露。 姚氏不露面,她两个儿媳妇也跟死人似的,猫在屋里不出来。 陈秀珍心里不痛快,对隔壁的几个孩子自然也没有啥好脸色。 被呲哒了,几个孩子不敢再趴墙头上瞅,都回去了。 没一会儿,就响起几个孩子的哭闹声,“奶奶,我要吃肉…” “吃屁吃,哪来的肉,咱家鸡还得留着下蛋呢!”接着传来的是女人的不满和低咒。 “要死了,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勾得孩子嘴馋,呸!” 陈秀珍冲东院那边翻了个大白眼,将厨房门打开,拿着笤帚使劲往外扇,这样一来,烟气雾气带着肉香味飘得更快了。 蹲在灶坑前帮忙烧火的张明花伸着脖子瞅得直乐,她妈真是一点亏不吃,她大伯娘估计要给气死了。 说来她妈跟大伯娘的“官司”有二十多年了,谁也断不明白,没看她爸在屋里坐着都没吭声,她一个小辈就更不好掺和了。 再说谁不馋肉,她守着锅也是越闻越香,越香越馋,口水都止不住了。 好在肉总算炖好了,陈秀珍打发明辉给他三婶家送了一碗,然后关起门一家人坐在东屋炕上乐呵呵地吃饭。 张明辉爱说爱闹,吃肉也堵不住嘴。 “二花呀,”二花是他给明花起的小名,“以后她们老娘们打架你可躲远点,别往跟前凑,不然再挨揍可不一定有肉吃了。” “我才没往前凑呢,那玉米棒子往我这边飞来,我躲都没机会躲。” 张明花手里捏着块玉米饼子,等吸饱了碗里的鸡汤汁再放到嘴里,小母鸡也没多少油,却香得她眯起眼睛,嘴里含糊不清。 “可能是我倒霉,当时那么多人偏偏就砸中我。”额头还给砸出破了。 “不是你倒霉,孙寡妇那人唬吵吵的,粮食都拿来砸人,还是没饿着她,我要是大队长就罚她去挑粪,看她还敢不敢糟蹋粮食!” 陈秀珍不满的嘀咕了一句,“大队长偏心的没边儿了,这次都没罚她。” “行了,别瞎说了,咱闺女没事儿比啥都强。”张长贵及时出声制止道。 大队长这次并没有太偏帮,不然这鸡吃不消停,孙寡妇早来闹了,那婆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咱家二花今天话好像话多了,往常我要说她半天也没反应。”张明辉看着埋头吃饭的妹妹,突然来了一句。 张明花一愣,她今天话多吗?她也没觉得呀? 在一边喂孩子吃饭的刘美娟笑了笑,“人家二妹平时是不乐意搭理你,嫌你烦。” 小姑子平时是不咋爱吱声,不过你要问她啥话也会立马回答,性子好,从来不主动找茬挑事儿,挺好相处的。 陈秀珍则打趣道:“明花像你爸,话少心眼直,明辉随我,大嗓门子,整天就知道瞎吵吵。” 张明花噗嗤笑了,张长贵也乐了,随手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 明花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他们操心,还能干活,就是找对象的事儿不大顺当,前阵子相看的那个多好,愣是没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张长贵心里犯嘀咕,便问了句:“老范家那个再没来信?” 陈秀珍摇摇头,“都多长时间了,不成还来啥信。” 一旁的张明花低头吃着碗里的肉没说话,老范家那个是上个月别人给她介绍的对象,比她大两岁,长相还行,家里条件也不错,两家相看时感觉挺好的,后来却没成,也不说具体原因,这样的情况不是一回了。 之前相看过的几个也是,当时感觉挺好的,接下来就没信儿了, 估计是觉得她有缺陷吧,只不过人家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不会是谁在背后使坏吧?不然明明相看时挺好的,最后咋就不成呢?” 刘美娟喂饱孩子,放一边让自己玩,端起碗吃饭,小姑子几次相看她都在场,明明感觉不错就是不成,真是奇了怪了。 “我估摸是人家相看完后私下里找人打听了。”陈秀珍是过来人,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绕,她家相看大儿媳妇那会儿,就是先相看,看完不放心,还得再找人仔细打听。 明花相看完人家也得打听打听,肯定是听谁在背后说啥了。 “谁爱说啥说啥,咱家又没藏着掖着,找对象这事得看缘分,不成肯定是缘分没到,明花岁数也不是太大,不用着急,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张长贵怕闺女胡思乱想,赶紧安慰了几句。 张明花摇头笑了笑,她才不着急着呢,她生日小,是腊月十九的,算起来现在还不到二十周岁呢,找对象有什么好着急的。 “能不能是孙寡妇?咱们大队属她嘴巴碎,没准就是她在背后说了什么。”张明辉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上的油猜道。 “这种事儿咱没逮着人家不好瞎说。”张长贵不愿意扑风捉影把人想得太坏,孙寡妇那人嘴确实碎了些。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破坏人家姻缘可缺大德了。 吃完饭,稍歇一会儿,张家父子俩就上山砍柴禾去了。 陈秀珍闲着没事儿,到仓房里装了一笸箩玉米棒子端出来,准备拿屋剥粒子。 家里陈粮吃得差不多了。 “二婶,你要搓玉米呀?”墙头那边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笑盈盈的看着陈秀珍。 “明香,你有事儿啊?”陈秀珍语气不太热络,明香是大房老五,比明花小两岁,心眼子却比筛子还多,陈秀珍看不上她。 “我没啥事儿,就是想看看堂姐。”说话功夫,张明香已经翻墙跳了过来。 3、第3章 两家东西院住着,中间只隔着一道一米多高的黄泥堆的墙,就是个子矮的翘起脚尖也能看清对面院子里的情况。 平常若是有什么事,就趴墙头喊一嗓子,或者直接翻墙,很少走大门。 陈秀珍撇撇嘴,明香就是属狗的,肯定闻到她家的肉香味了,这刚吃过饭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了。 姚氏明明和她不对付,可明香哪次来也没见她拦着,陈秀珍心里十分不屑。 她见明香熟门熟路的翻墙过来,还开门就要进屋,就忍不住呲哒了一句,“有大门不走,天天这么跳,墙头都被你踩平了。” 张明香没当回事儿,还故作调皮的笑了笑,径自开门进了屋。 进屋就是厨房,刚吃完午饭,鸡骨头还没来得及扔呢,厨房里还能闻到肉香味,馋得张明香不禁吞了两下口水。 叫了一声,“堂姐?” 西屋炕上,张明花迷迷糊糊的刚睡着,听到有人喊她立马坐起来了。 张明香已经进来了,“堂姐,你睡觉呢?”进来她四下一扫,满眼都是羡慕。 堂姐命真好,自己住一间屋子,不像她要和妹妹还有几个侄女挤一铺炕,晚上睡觉翻身都费劲。 张明花不知道她心里的羡慕,靠墙坐着正打量她呢。 明香长得还可以,一双小杏核眼睛,两片薄嘴唇,个头不高,皮肤也不算黑,只是头发有些稀薄枯黄,人看着十分消瘦。 瘦没毛病,这年月吃的不好人很少有胖的,可明香眼眶下面的乌青是怎么回事儿?这是几天没睡好觉了? 见她只看着自己却不吱声,张明香笑了笑,关心道:“二姐你脑袋没事儿了吧?”都能坐起来了,肯定是没事了,明香眼里闪过一丝可惜。 张明花看得分明,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可惜什么?她没事儿不好吗? 陈秀珍端着笸箩随后进来,一听不乐意了,直接耷拉下脸,“明香你说啥呢?没瞧见你堂姐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呢,咋就没事儿了?挺大个丫头连句话都不会说!是不是你堂姐说她没事,老孙家的鸡就不该要?” 张明香身子一僵,赶紧解释道:“不是的二婶,我都不知道堂姐出事,还是从山上回来听我妈说的,我担心堂姐连中午饭都没吃就过来了,你可不能冤枉我。” 她上午砍柴去了,二憨子被砸时她没在场,回来听她妈念叨,说二婶太过分,堂姐也没怎么样非得要赔偿,不给就去抢,还把在下蛋的鸡炖了,馋得几个侄子侄女直哭。 早知道二婶家中午会炖鸡,她就早点回来了,也不知道堂姐给她留肉没有。 张明花一脸狐疑,真的这么关心她?饭连没吃就跑过来看她? 这话要是之前她确实会信,现在她咋就这么不信呢。 “明香,你还没吃饭呢?”张明花眯起双眸定定地看着她,以前但凡家里有一口好吃的,她总会想着给明香留点。 不过今天她给忘了,对,就是忘了,中午吃饭时没想起来,也没人跟她提这茬。 不提也正常,毕竟这年月谁家能吃几回肉?自家都不够吃,哪还会给外人留。 再说当年的小母鸡也没多少肉,给她三婶家送了一碗,还是连汤带水的,剩下的她们家六口人,一人两块就没了,连她弟都没给留,哪还能想起来旁人。 张明香满眼希冀的点点头,家里给她留了窝窝头和菜汤,不过她没吃,她想吃肉,她都好久没吃肉了,实在太馋了。 张明花避开她的目光没接话,碗柜里是剩了半碗鸡汤,中午家里人没舍得喝,给她留着晚上热热再喝。 刚才见明香来了,还觉得自己吃独食不大好意思,想给她喝两口。 现在瞅她跟个受气包似的,说她几句就要哭,好像谁把她咋地了,她心里十分腻歪,没像往常那样去哄她。 更不提鸡汤的事儿。 “堂姐?”张明香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心下却不解,堂姐怎么了?她都要哭了怎么还不哄她?难道真被砸坏了脑子? “明香,没吃饭你快回去吃饭吧,我头晕,实在没精力陪你说话。” 以前她妈经常说明香心眼子多,让她别走太近,她不当回事,一直把明香当亲妹妹,有好东西就想着分她一半。 现在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脑子突然开了窍似的,一眼就看出明香是个不安分的。 刚才看她的眼神也不对,进来就乱瞧,好像在找什么,说她两句就委屈的掉眼泪,这不就是小白花吗? 张明花心里很是厌烦,直接躺下了,闭上眼睛,不想搭理明香。 明香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更多的还是难堪,堂姐居然撵她回家吃饭! 在一旁剥玉米的陈秀珍冷眼瞧着,没吱声,这个明香,哭哭啼啼的给谁看呢?让她回家吃饭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 明香心下不甘也没办法,二憨子说头晕要睡觉,让她回家吃饭,她脸皮再厚,也不能再赖着不走。 “那行,二姐,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吧,我改天再来看你。”说完她咬了咬嘴唇,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子,脸色十分阴沉。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吃到肉没呀?” 大房的大儿媳妇于氏,正在院子里看着小儿子拉粑粑,见明香这么快回来了,还一脸的不高兴,明显是没占着便宜,就出声挖苦了一句。 张明香没搭理她,翻过墙头,就进厨房里找吃的,她要饿死了。 “明香你回来了?你堂姐醒了吗?”姚氏也就是姚翠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醒了,早就醒了。”明香愤愤的回道,哪有刚才的委屈跟柔弱。 “早就醒了还要什么鸡,这个陈秀珍,大妮家本来就穷,陪五块钱就行了呗,还非得去抓只鸡。”姚氏不满的数落起来。 大妮就是孙寡妇,是姚氏的亲姨表妹,她们的母亲都姓马,跟大队长马占国是亲戚,不过孙寡妇比她近,还没出五服能。 “明香,你赶紧吃,吃完去砍柴,家里过冬的柴禾还不够呢。”屋里的姚氏皱起眉,吃完饭半天了,还不见两个儿媳妇出去。 “一个个的,光知道躲懒,砍个柴还要人三催四催的!”声音很大,还有些刺耳。 院子里的于氏听了撇撇嘴,没理会,而东厢的房门则从里面啪嗒一声摔上了。 张明香连忙应道:“知道了,我吃完就去。”她要是不吱声,她妈会一直骂个没完。 拿起窝窝头,大口啃起来,窝窝头又粗又硬,还放了老掉的野菜碎,黄绿黄绿的,吃着嘴里发苦,汤像刷锅水,里面零星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没有一点油腥,还早就凉了。 嚼着发苦的窝窝头,喝着凉掉的菜汤,张明香心里暗恨。 死二憨子,活该嫁不出去,不给她留肉还撵她回家吃饭,之前可不是这样,每次只要她说没吃饭就会拿玉米饼子给她吃。 同样是用玉米面做的,搁菜锅贴出来的玉米饼子可比野菜窝窝头好吃多了。 她越想越恨,也就越不后悔,曾经几次找人破坏掉二憨子堂姐的亲事。 没人知道,两年前她突然开了天眼,能看别人的未来,虽然每次只有短短的几秒,也足以令她欣喜若狂。 就是每次用完天眼后都很难受,身体像要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浑身无力,不多吃些好东西,很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可她家连吃饱饭都勉强,哪有好东西吃,所以她根本不敢多用,害怕自己身体垮掉。 “明香你快吃,别磨蹭了!”姚氏见半天没动静,再次催促起来。 明香不敢耽误,她两个嫂子已经出门了,吃完赶紧跟了上去。 张明花趴在窗前听了半天,刚才明香一走她就起来不装睡了。 明香回去又挨骂了,她大伯娘可能骂人了,还经常指桑骂槐的,特别重男轻女。 早些年没分家时住在一个院子里,她妈跟大伯娘的关系就不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总是鸡飞狗跳的,那时她最怕大伯娘,都不大敢跟她说话。 后来分家,她三叔家另外找地方盖了房子,她家要了现在的宅基地盖了三间房,等到她大哥结婚又加盖了两间,住着就宽敞。 相比她大伯家就不行,原来也是三间正房,想加盖时没那么大地方,只能盖两间东厢房,四个儿子三个闺女,再加上孙子辈的,十好几口人,同样五间房却十分拥挤。 两家中间的墙还是她妈张罗砌的,不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太闹腾了。 墙头不高挡不住什么,说话声音稍大些就能听见,一点隐私都没有。 不过到底分家了是两家人,现在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想掺和谁。 4、第4章 听完窗跟儿,张明花不打算再睡了,盘腿坐到大笸箩前帮忙剥玉米。 这时还没普及脱粒机,玉米脱粒都靠手,用“玉米梭子”先在玉米棒子上间隔着挖出几行,再垫着玉米芯搓就容易了。 “明花,你跟明香闹别扭了?”刚才她呲哒明香时不仅没护着,还把人撵走了,陈秀珍心里非常惊讶,这孩子今天好像不一样,话多了比往常活泼,还会听窗根儿了。 “没有。”张明花知道她妈想问什么,知女莫过母,她今天言行举止上变化太大,她妈肯定注意到了。 “我就是瞅她那受气包的样儿脑仁疼,不想跟她说话。” “那你以后离她远点儿,她心眼子贼多,你可整不过她。”这话陈秀珍说过不止一次了,明花每次都不听,这回她却点点头。 “嗯,我以后再不跟她玩了。” 以前不知道,刚才她是看出来了,明香并没有表面上给人感觉那么人畜无害,说担心她,急着来看她,不过是想蹭肉吃罢了。 没失忆时她就不喜欢明香,从来不在一块玩,后来因为高烧忘了很多事,人变得笨笨的,明香找她也不会拒绝,还跟明香像亲姐妹一般亲密,被占了不少便宜,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傻透了。 “妈,那年我是怎么掉雪窝子里的?”想起梦里那只手,张明花眼神暗了暗,她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妈也不知道,那天你出去玩,天黑了都没回来,家里就出去找你,找到时你正在雪窝子里哇哇哭呢,问你咋回事儿也不肯说。” 回想起那年的事陈秀珍仍心有余悸,幸亏找到得早,明花捡回条命。 “你爸说多半是黑灯瞎火的,你自己不注意掉进去的,不然无冤无仇的谁能推你。”那处雪窝子离家不远也不深,很多人都知道,有人要是想故意害明花不会选在那儿。 张明花点点头,并没有辩解,即使想不起来,她也肯定不是自己掉进去的,绝对是被人推下去的,那个人还很可能是她至亲至信的人,只是没证据说什么都没有。 又养了几天,张明花好多了,头不疼脑袋不晕神清气爽的,找村里大夫换药时,说她伤口愈合得不错,过几天就能拆掉纱布。 眼下地里没什么活,生产队放假了,村里人都进山打柴禾,或者赶在没落雪前多寻摸些山货。 张明花在家呆了几天,实在呆不住了,不顾陈秀珍的反对,背着篓子出了门。 村西的老榆树下,姚氏、孙寡妇还有其他几个妇人正凑在一块闲唠嗑。 张明花过来,先叫了姚氏一声“大伯娘”又挨个叫了其他人。 姚氏笑着点点头,她虽然跟陈秀珍不太和睦,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明花,你这是要上山呐?头上的伤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大伯娘,我去打点柴禾。”张明花大大方方的回道。 “去吧,明香刚走没多久,你快点还能追上她。”姚氏看着她跟身旁的人说道:“这丫头连着好几天没出门了,看来伤的不轻。” 其他人都附和的点点头。 唯独孙寡妇阴阳怪气的,“我家下蛋鸡是白吃的,这不都能山上打柴了。” 想起那只鸡她就心疼得要命,辛辛苦苦养了半年,自家人都没舍得吃,反倒便宜了外人。 张明花笑着舔了舔唇,故意做出一副很回味的样子,“孙婶,你家鸡是怎么养的?炖出来的汤可香了,我喝了好几碗呢。” 孙寡妇听了,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个死丫头片子,赔钱货,还有脸喝鸡汤,咋没呛死你呢!” 她这话可太毒了,多大仇咒人死。 张明花本来不想搭理她,偏她冷嘲热讽的主动找茬,她又不是软柿子好捏。 “谢谢孙婶关心,我很好一点没呛着,我不仅喝了鸡汤还吃了鸡肉呢,不过我可妈说了,两捧地瓜干抵不了十斤粮食,剩下的粮食什么时候给呀?要不让我妈上你家取去?” “啥粮食?没有这回事儿,你妈肯定记差了!”孙寡妇连忙否认。 粮食就是她命根子,除了她儿子什么都没有粮食重要,实在是早些年给她饿怕了。 当然,有这么回事儿她也不会承认,说着她扭头就走了,再不走,一会儿陈秀珍来找她要粮食了。陈秀珍她算是领教了,野蛮起来跟胡子似的,不给她真上手抢。 “孙婶,你躲是躲不掉的,等我妈这几天忙完了肯定上你家要去!” 在几个婶子伯娘满是惊讶的目光中,张明花朝远去的孙寡妇喊了一句。 孙寡妇脚下一趔趄,急忙回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陈秀珍正站在道上往这边瞅呢,吓得她赶紧往家跑,回去藏粮食! 张明花哼了一声,要不是她爸不让再要了,她妈早上孙寡妇家去了。 “呵呵,这明花嘴巴还挺厉害的,把孙寡妇都给说跑了。” “以前憨头呆脑的,问她话也不坑声,现在感觉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了。” “不会是被孙寡妇打开窍了吧?” “可没准,兴许就给打好了。” 听着这些议论,姚氏没吱声,不过她也觉明花跟以前不一样了,没以前那么傻了。 张明花可不觉得自己以前多傻,只是跟村里大多数姑娘一样平平无奇不出彩罢了。 被砸后找回了很多失去的记忆,脑子清明了,心思也通透了,这种很明显的变化根本藏不住的,也没必要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着这些,她人已经出了村子。 马家沟大队两面环山,北山海拔低离村子近,西山丛林茂密野兽多,村里人平时打柴都去北山。张明花没去北山,上了西山。 马上数九了,山里很多植已经枯黄,野菜蘑菇什么的也都被采得差不多了,不过山上人还是很多,随时能看得见人影。 进山后,张明花没急着捡柴,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捉到野鸡或者兔子。 找了根趁手的棍子拿在手里,边走边敲打着有些干枯的草丛,防止万一有蛇窜出来吓一跳,这山她来过多少趟了,只要不往里面走太远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惜转悠了半天也没发现目标,见有能吃的蘑菇,她随手采了放到篓子里。 采完蘑菇直起身刚想再往里走走,打旁边那棵人粗的树后蹿出个灰影来,张明花眼疾手快,立马将手里的柴刀砸了过去。 她臂力不错,运气也还行,一下砸中了,赶紧跑过去,是只灰毛兔子,后腿被她的柴刀砸断了还拖着往前跑呢。 张明花赶忙把它摁住拎起来,还挺重的,有五六斤,扯把草绑了腿放到身后的篓里,她高兴的笑了笑,这回可有肉吃了。 山里风大,她出来时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额头上的纱布,就是头巾的颜色有些扎眼。 看着跟突然出现在草丛后面,那个男人身上的旧橄榄绿非常相衬。 张明花拿着柴刀退后了几步,警惕的看着他,刚才光顾着高兴了,连这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都没发现。 这人看着面生,应该不是马家沟大队的,她试探着问道:“这只兔子是你的?”他要说是就给他,什么都没有安全重要。 男人摇了摇头,“你砸到的,就是你的。”他手上也拎着只兔子,还是活的。 张明花笑了笑,没再多说,又退了几步,见男人没动立马转身走了。 望着匆忙消失在林子里的身影,男人唇角微微勾起,“几年不见,小二花这么大了?”他都不敢认了。 等看不见人影儿了,他又蹲下去继续掏下面的洞,原来树后的草丛边上有个兔子窝,他在这儿掏了有一会儿了。 可能时间久手法生疏,刚才被只兔子跑了出去,他正懊恼呢,兔子就被个姑娘用柴刀砸中了。 他顿时看呆了,这谁家姑娘?也太厉害了,简直神投手,一砸即中! 等他看清脸认出是谁后,还没来得及多说,人家就急匆匆地走了,估计被吓到了。 把兔子塞到麻袋里,背着在林子里快速穿行,到了南湾大队的地界下了山。 他没直接回村里借给他住的房子,拎着麻袋去了邻居家。 “崔婶,有兔子你要吗?” “要啊,三斗你进山啦?掏到了几只兔子?”崔婶一脸好奇的看着他手上的麻袋,那里头还扑腾呢。 “两只,帮我换成粮食吧,不居什么只要是粮食都成。” “行,你进来吧。”崔婶侧身让他进了院子,嘴里碎碎念起来。 “我说你这孩子也真够傻的,放着城里不呆非回咱这穷山沟里来,有什么好的,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还有你妈也是,亲儿子说不要就不要,去舔继子的臭脚,太狠心了!” 崔婶说完“啧啧”了两声。 跟在她身后的郑三斗眸子暗了暗,没接话茬,他回乡下来并不是犯傻,也不是被逼无奈,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乎,只是不愿意提起那个女人。 见他不吭声,崔婶没再自讨没趣,赶紧称了粮食打发他走,这孩子板着脸不说话瞅着怪吓人的,她以后还是少说这些事为好。 郑三斗把粮食拿回家放好,见时间还早就把院子收拾收拾。 他回来几天了,昨天才搬到这边住,好些地方还没来得及整理,瞅着破破烂烂的。 刚收拾了会儿,他堂弟郑向阳来了。 “三哥,你早上去哪儿了?我来两趟你都没在家。” “我进山了,刚回来。”郑三斗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招呼他进屋。 “不了三哥,我不进屋了,生产队的拖拉机打不着火了,我爸让我来问问你会不会修?”郑向阳一脸希冀的看着他。 “不一定,我得先看看再说。”修车的技术是他自悟的,算不上很精通。 “那快走吧,马家沟那头还等着呢。”郑向阳着急的催促道。 郑三斗点点头,锁好门,跟上他往大队去了…… 5、第5章 从山上下来,张明花的篓子里不仅多了只兔子,还有很多蘑菇和木耳,身上还背着一捆枯树枝,收获是颇丰。 不过下回一个人可不敢再这样往山深处走了,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把她紧张坏了,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人,好在有惊无险。 头顶太阳明晃晃的,这会儿估计快晌午了,张明花加快脚步往回走。 还没等进村,就瞧见了张明香。 张明香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姑娘,她也认识,是孙寡妇的小女儿孙老丫。 两人停在路边,脑袋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根本没瞧见她过来。 张明花没心思偷听别人说话,没跟前便大声喊了一句:“明香,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还不回去呀?” 自从上次撵明香回家吃饭,明香就再没去家里找过她,这会突然听见她的声音,身子一僵,非常意外地看过来。 “堂姐,你也来砍柴呀?”二憨子堂姐居然上山了,看来头上的伤已经好了。 “在家呆得实在没意思,我出来溜达溜达,顺便捡点柴禾回去。 明香,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那天明香给她的感观不是太好,张明花不想再跟她多说,从她身边直接走了过去。 “堂姐,你等等我,咱俩一起回去。”张明香背起放在一边的柴火,立马追了上去。 被她丢下的孙老丫犹豫了一下,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脚上穿着草鞋,可能不大合脚,走起路来“嗒啦嗒啦”地直响。 张明花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孙老丫畏畏缩缩的垂着头,肩膀上背着一大捆柴,将她压得如同带着壳的蜗牛,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慢吞吞的往前挪。 “堂姐你瞅啥呢,你不认识老丫了?”张明香一脸奇怪的问。 张明花摇摇头,“感觉她力气好大,一个人能背这么多柴禾。” “她家就她一个人打柴,一次不多背点儿回去,冬天不够烧会挨揍的。”跟老丫比起来张明香现在觉得自己幸福多了。 至少她家不是她一个人打柴,回家晚了也会给留饭,别管好吃不好吃,总能凑和吃饱,孙老丫就不行了,偷懒会挨揍,挨饿也是经常事儿,她两个姐姐都被高彩礼嫁出去了,留着她就是干活的, 张明香眼睛转了转,接着说道:“上次二婶去她家把鸡抓走了,她妈生气把她腿都给打瘸了,不给看大夫也不让饭吃,还是我偷偷给了她两个地瓜才熬过来。” 张明花听完,目光瞬间转冷,“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我虐待她,不给她饭吃,鸡是她家答应赔的!” 张明香很是诧异,“堂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怎样?”张明花定定看着她,语气异常淡漠。 “你,你以前…”张明香一时语结,心里不安起来,堂姐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准确的说是脑子烧坏了以后,堂姐变得特别蠢,不仅容易心软,还很听她的话,她说什么都相信,把她当亲妹妹一样。 现在感觉人冷漠很多,跟没烧坏脑子之前一样不太乐意搭理她。 难道她脑子被砸好了?! 想到有这个可能,张明香惊恐地瞬间张大了嘴,随即飞快地垂下头去,掩去眼里的异样,不敢与张明花对视。 瞅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张明花嗤地笑了,“明香,她不是你表妹吗?既然你这么心疼就帮她把柴禾背着,再把你的窝窝头给她吃,别给地瓜烧心还不扛饿,至于我,非亲非故的,可不好多管人家的闲事儿。” 说完张明花翻了个白眼,甩头走了。 敢跟她玩道德绑架,还当她傻乎乎的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呢! 张明香人傻住了,堂姐居然这么说她! 后面的孙老丫几步走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表姐,你堂姐好像不一样了。” “你也看出来,我堂姐不一样了?她不乐意搭理我,还说我。”张明香看着张明花远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那我的地瓜怎么办?”孙老丫担忧的问道,现在不上工,她妈一天只叫她吃一顿稀的,还要砍柴,她实在太饿了,只能自己琢磨多弄些吃的。 张明香烦躁的瞪了她一眼,“不就是几个地瓜吗?整天追着要,还能少不了你的呀!” “表姐,你一定记得给我,天冷了,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快顶不住了。”孙老丫仍不放心的说道。 “行了,我知道啦!”张明香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孙老丫吓得缩起脖子,不过她脸上并不见有多害怕,反倒露出了满意与轻松。 因为对于常年吃不饱的她而言,只要给她吃的东西不用饿肚子,别说不痛不痒的骂两句,就是叫她干点坏事,她也无所谓! = 这边,张明花到家时,她嫂子已经在做午饭了,她放好柴禾拎着篓子进了屋。 蹲在灶前正给媳妇烧火的张明辉见状,纳闷地揭开篓子上的枯草。 看见里面的兔子,他“呦呵”了一声,“二花你厉害呀,竟然捉到了只兔子!”说着他就将兔子拎了出来,还活着呢。 刘美娟却瞪了他一眼,“你一惊一乍的干啥?说话就不能小点声?被东院听见又该趴墙头上瞅了。” 张明辉嘿嘿的笑着,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高兴嘛,又有肉吃了。” 刘美娟哼了一声,“等东院孩子闻到肉香哭着管你要肉,你就高兴不出来了!” “没事儿嫂子,不给他们。”张明花不在意,她妈记仇着呢,就是要也不会给的。 “大哥,兔子腿被我砸瘸了,应该活不了,你收拾出来吧。” “好咧,放心交给大哥吧,保证收拾干干净净的。”张明辉说完拎着兔子去后院了。 张明花把篓子里的蘑菇跟木耳晾到院子里,半天没看见她妈,她爸跟壮壮也不在,便纳闷的问刘美娟。 “嫂子,咱爸妈还有壮壮呢?” “上大队换大米去了,南湾大队刚拉来一车大米,村里很多人都去换了。”刘美娟把饭菜搁到锅里,盖上锅盖,看着烧火。 张明花恍然,她就说怎么都不在家,原来是换大米去了。 “嫂子,我去看看。”她拍了拍手,衣服也没换就出了大门。 6、第6章 马家沟靠山不靠河,水洼子是有几个,但蓄水量不足以用来浇灌水田,种不了稻子,村里人想吃大米只能去跟别的大队换。 距离马家沟比较近的,有两个大队种水稻,一个是东边的二岔河大队,再一个就是与马家沟相隔不过六七里路的南湾大队。 三个村子呈“品”字形排列,南湾大队人口最多,占地面积最广,靠近大河,水田比较多,大米质量也好,村里人都喜欢去南湾大队换大米。 这种交换是允许的,只是大米要贵一些,条件不好的人家根本舍不得换。 张明花她家每年都要换几斤,有了小侄子以后换得更多了,当然也可以去集市上去换,不过集市不是天天有。 村里杨会计闺女的公公是南湾的大队长,两家好,在村里又都有地位,为了方便大伙,就主动帮忙张罗换大米的事,替村民们省了不麻烦。 张明花很快到了大队,场院停着台拖拉机,后面车斗里放着麻袋装的大米,有两个年轻人在上面看着,不让人靠近。 两个大队的村干部也都在。 穿黑色中山装,个子非常高的是南湾的大队长郑连友,张明花见过他几次,他在负责检查村民们拿来的粮食。 不管陈粮还是旧粮都可以,但是太埋汰的不要,发潮生霉长虫子的不换,当面过好称,事后缺斤少两的不补不退。 他身边那个身材偏瘦的是杨会计,他手里拿着本子,顶着人过称,然后记账,大米换成粗粮回去人家南湾大队还要分下去,偏差不能太多,不然郑连友不好交代。 “换大米的都上我这边来排队,不要往车前挤!”大嗓门子的马占国在一旁喊着,“换好的赶紧让开,唠嗑上旁边唠去!” 有不少来得早的村民已经换完了,你家十斤他家八斤的,换完也不回家,三五聚在一起说笑调侃,高兴劲赶上过节了。 也有不舍得换的,满脸羡慕地跟着看热闹,还有像张明花一样才知道信往过赶的,偌大的场院里聚满了人。 张明花来时,已经要到她家了。 她爸带来的是一袋玉米粒子,前阵子分的新粮,都挑干净晾晒好了。 郑连友上手检查过后,非常满意,“老张二哥这粮真不赖,都换了?” 张长贵点点头,“都换了。” 上称一称三十六斤,可换大米三十斤,一斤二两玉米换一斤大米,给的不少了。 大米是磨好可以直接煮来吃的,玉米粒子带回去还得再加工,去了损耗的根本勾不上一斤二两。 “二哥,你家今年换这么多?”杨会计一边记账一边问道。 张长贵憨厚地笑了笑,“不多,给我老娘送几斤,再给我大孙子留点儿,明花也乐意吃大米饭,孩子一年给家里挣那么工分,总不能连几斤米都舍不得。” 听着是这么个理,可换成别人家,一个丫头工分挣得再多也不一定能受到重视,别说大米饭,粗粮能吃饱就不错了。 所以听了他后面的话,少有人附和的,因为他们做不到像张长贵这般疼闺女。 杨会计是最清楚张明花今年挣了多少工分的,比村里同龄姑娘都要多,她不仅自己能养活自己,还有富裕。 他善意的笑道:“明花,你爸真稀罕你,换了这么多大米,往后可要多吃几顿大米饭,千万别给他省着。” 众人都跟着呵呵笑起来,至于这笑声里有多少是羡慕,有多少是嫉妒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眼眶乌黑,也跑来看热闹的张明香听了是羡慕得握紧了拳头。 她家只换了五斤大米,这么点米煮粥都不一定能有她的,更别说吃大米饭了。 张明花看见她了,不过没搭理她,以前她傻乎乎的,杨会计这么逗她,肯定会回一句,“嗯呢,我一定多吃几顿大米饭。”跟小孩儿似的憨直。 现在她只是笑了笑,转过身来到拖拉机前,撑开手上的袋子等着装大米。 麻袋里的米不够了,得再从车上搬下来一袋,男人很轻松的拽出麻袋搬下来。 张明花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很像上午在山里遇到的那个人。 郑三斗早就看见她了,见她注意到了自己,便对她笑了笑。 张明花礼貌的点点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不过这人看着特别挺拔,快入冬了身上还穿着单衣,袖子上卷着,半露的小臂和棱角分明的脸部肌肤皆是古铜色,浓眉俊眼,鼻梁直挺,笑起来时薄唇微微勾起。 看似人畜无害,其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满了对人的淡漠与冷然,给人感觉很不好接触,张明花别开目光,不再看他。 郑三斗有些郁闷,这小丫头居然没认出来他?还把脸扭过去。 “二花,你不好好撑着袋子歪脖子瞅啥呢?大米撒地上了。”郑三斗故意调侃道。 张明花身子一怔,这人认识自己吗?能叫出她小名,跟她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可她怎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呢? 瞅她这迷糊样,郑三斗更加无语了,小时候逮着他就捉弄的机灵劲哪儿去了? 张长贵见闺女发呆,知道她这是又犯迷糊了,十年前那场高烧让明花忘了很多事,每次想不起来就这样迷迷瞪瞪的。 “明花,不认识你郑三哥了?他跟你大哥是发小,小时候经常来咱家玩的。也是,都十多年没见了,你郑三哥变化挺大的,不怪你认不出来他。” 张长贵说着伸手撑住口袋,好方便郑三斗装大米,嘴上还继续帮闺女解释着,“大侄子你别见怪,明花她生病忘了很多事。” 郑三斗顿时恍然,他就说嘛,怎么感觉小二花不对劲,两次遇到他都没认出来,原来是失忆了。 有心想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可见周围都是人,郑三斗硬生生忍住了。 大米如数装好过了称,下一个人还等着呢,张长贵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明花,拎着袋子站到一边去了。 “这二憨子又开始犯傻了。”也来排队等着换大米的孙寡妇出声嘲笑了一句。 张长贵听了,当即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孙寡妇立马闭紧嘴巴,不敢再瞎说,怕张长贵急眼了过来揍她。 张长贵哼了一声,没再理会她,担忧的劝着明花:“闺女,想不起来咱就不想了。” 又不是多重要的人,忘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明花摇摇头,“爸,我想起来了。” 她爸说完她就想起来了,之所以愣了这么半天,是郑三斗的变化太大了,与她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让她一时根本不敢相信他们会是一个人! “想起来啦?好,我闺女脑子是越来越好使了。”张长贵笑着夸了一句,他家明花就算真傻了,也比别人家孩子聪明能干。 抱着壮壮站在树下等着的陈秀珍,一直留意着他们父女俩的举动,张长贵回头瞪孙寡妇时她就过来了。 “你们爷俩在这儿说啥呢?大米换完了吗?” “换完了,换了三十斤,跟咱俩来时估算的一样。”张长贵回道。 “那就行了,够吃一阵子了,孙寡妇刚才是不是又编排咱家明花了?”陈秀珍往孙寡妇那边剜了一眼,吓得孙寡妇连声都没敢吱。 “没有,她没说啥,时候不早了咱回去吧。”不想媳妇又跟孙寡妇干仗,张长贵什么都没说,背上袋子张罗回去。 陈秀珍也担心壮壮饿了,便点点头。 “二姑抱我!”小壮壮笑嘻嘻地朝一旁的张明花伸出小胳膊。 “这小家伙眼睛可尖了,明花一过来就瞧见了。”陈秀珍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小脑袋。 张明花将他抱过来亲了亲,小家伙撅着小屁股猫在她怀里咯咯直乐。 一家人笑着往回走,到家时,张明辉已经把兔子剥了皮,收拾好了。 陈秀珍把大米放到橱柜里几把,再留出给婆婆的,剩下的拿进屋锁到箱子里。 她可不是怕谁偷吃,是担心万一家里没有人,村里的二流子摸进来给背走。 至于兔子,就先不炖了,“留着吧,等明宇回来再炖。” 上次炖鸡小儿子没捞着吃,这次的兔子说什么都得留着了。 张明花点点头,她弟明宇在县城读高中,半个月没回来了,在学校里吃的肯定不好,兔子留着他回来好拉拉馋。 7、第7章 “大哥,那个郑有粮回来了。”吃饭时,张明花突然说了一句。 “谁,谁回来了?”张明辉一脸茫然,“郑有粮是谁?” “就是郑三斗,南湾大队的,跟你是同学,小时候经常来咱家玩。”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回忆,张明花想起小时候给郑三斗改名的事,忍不住乐了。 郑三斗的名字很特别,说是他爷爷给起的,希望他吃喝不愁,永远不缺米粮裹腹,大俗即大雅,老人对孙子寄予浓浓的厚望。 她大概四五岁吧,就认识郑三斗了,那会儿她哥姐在南湾大队上小学,马家沟大队没有学校,村里孩子上学只能去南湾大队。 张明花经常跟去学校玩,郑三斗跟他大哥同岁一个班的,关系还比较好,自然就认识了,她两世为人,古灵精怪的,没少捉弄郑三斗。 后来,郑三斗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带他进了城,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加上张明花又失忆,是彻底把他给忘了。 “二花,你在哪儿看见他的?他变化大吗?干啥工作的?”张明辉停下筷子追着问道:“你咋没叫他来家里坐坐呢?我都十来年没见过他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张明花噎住了,不知怎么回答好了。 端着碗正吃饭的张长贵瞪了儿子一眼,语气责怪地道:“先吃饭,别一直追着明花问,她又不知道,人在生产队呢,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嘚吧嘚吧的,问起来就没完了。 张明辉笑了,“爸你也见到他了?怎么不早说呢。” “说啥呀,人家在那儿换大米呢,哪有时候说话!你赶紧吃饭,吃完把大米给你奶送去。”张长贵板着脸吩咐道。 家里的四个孩子,明辉小时候最能捣蛋,打架逃课,上山下河爬树,就没有他不干的,尤其跟郑三斗凑到一起,两人恨不能把天捅出个窟窿! “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去送。”张明辉几下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就跑出去了。 生产队场院这边,张家人走后没多久,就有那好事儿的调侃孙寡妇。 “孙寡妇,你也来换大米?家里粮食够吃了这是?”谁不知道她克扣闺女,拿来换大米的粮食肯定是从闺女嘴里扣出来的。 孙寡妇从来不承认自己克扣闺女,反正一个丫头片子少吃几口饿不死。 “我家大宝说馋大米粥了,我少换几斤,缺也缺不了多少。”她带来的是地瓜干。 郑连友打开袋子仔细看了看,卖相非常不错,还挺干净。 “用这个换得多加三成。”他并没多犹豫就给换了,比玉米的对换率要多一成,毕竟地瓜干再好它也不如正经粮食。 “行行,换吧。”孙寡妇高兴得咧着大嘴叉子,四斤地瓜出一斤地瓜干,这么换感觉挺亏的。 可她真要拿地瓜来换郑连友肯定不乐意要,主要是地瓜谁家自留地里都能种,产量高不值钱,吃多了还烧心,换太多回去不好往下分,除非有人口多日子困难的人家,粮食实在不够吃,才会多换些地瓜补亏空。 地瓜干不一样,可以拿回去给孩子吃,好歹是个零嘴儿。 半口袋称完才四斤,郑三斗称了三斤多一点的大米装到她手上的布口袋里。 她却不急着走,趁没人注意,手伸进麻袋里便抓了一把,刚要放进自家袋子里,胳膊却被一只手掌紧紧地钳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羞恼成怒张嘴刚要骂,却对上郑三斗冰冷的眼眸,寒得她心里一激灵,连忙将大米放了回去。 郑连友气得指着她鼻子骂:“你这缺德娘们,敢偷大米,下回不给你换了!” “别地别地,郑大队长,我就是看看大米干不干爽,可不是偷。” 孙寡妇讪讪地笑着,替自己打圆场,不敢承认是偷,会被村里人喷一身唾沫星子,还得被罚去挑猪粪,她可受不了那份罪。 一旁的马占国脸都黑了,上来就踢了她一脚,丢人都丢到村外头去了! 郑连友没时间搭理她,挥挥手叫郑三斗放她走,后面人还等着呢, 手得了自由,孙寡妇赶紧走开了,她仗着马占国是她表哥,平时跟谁都敢闹上一闹,却不敢跟郑连友撒泼耍混,人家可不会惯着她。 郑三斗冷眼看着,马占国很维护这个孙寡妇,踢的那一脚并没用什么力。 刚才也是她出声嘲讽小二花傻,肯定跟张家不对付,脸皮还厚如城墙,被他七叔呲哒了也不当回事,还跟人家显摆她用地瓜干换的大米呢,真是块滚刀肉。 “刚才那是老张二哥家的姑娘吧?长得挺水灵,多大了?” 见没人了,郑连友掏出烟给亲家杨会计点上,又递给马占国一支。 马占国客气地接过,“那丫头好像有二十好几了。” 杨会计吸了口烟道:“明花哪有那么大,虚岁二十二,周岁还不到二十呢。”他媳妇跟陈秀珍关系好,对明花的情况比旁人了解得多一些。 马占国没吱声,张老二他闺女几岁跟他有啥关系,他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订婚了没?”这么大的姑娘很多都当妈了,少有没订婚的。 杨会计摇摇头,“没呢,这两年相看了几个都没成,”明花的事他不好当众说太多,随即换了话题。 “都这会儿了不能有人来了,亲家,咱收拾收拾到家里吃口饭?” 想换的都换了,等几分钟不见有人来,杨会计就张罗收摊。 马占国也点头附和:“时间是不早了,收吧。”至于吃饭的事,人家跟杨会计是亲家,用不着他张罗。 郑连友低头看了眼表,都十二点多了,“向阳,下来跟你三哥收摊。” 郑向阳是他大儿子,也是杨会计的女婿,比郑三斗小两岁。 他应了一声,跟另一个小伙子从车上跳下来,把剩半袋没换完的大米系上,放回车斗里,盘称装上。 别的东西几下就收拾完了。 张明辉过来时,他们一行人正准备去杨会计家呢。 “三斗,你啥时回来的?”张明辉上来捶了他肩膀一拳,这家伙变化好大,高他半个头!小时候可没他高。 郑三斗身体微丝未动,张明辉惊讶得笑了,“不愧是当兵的,这体格子行啊!” 郑三斗当兵走他知道,只是后来没音信了,现在突然回来,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我回来三天了,转业了。”郑三斗眼里带笑,见到昔的发小很是高兴,“大辉哥你结婚几年了?儿子都那么大了。”他瞧见小二花抱的那小家伙了,虎头虎脑的,特像大辉。 “我结婚四年了,儿子两岁半,你这忙完了吧?走,跟我去家里坐坐。” 两人近十年没见,有太多话要说,张明辉热情地拉着郑三斗的手,拽着他去家里。 郑三斗摇了摇头,“今天不行,这一车粮食一会得拉回去,家里还一堆事儿。大辉哥,我回来落户了,等几天我归置完,一定过来找你。” 他回来这几天一直很忙碌,主要是房子跟过冬的粮食柴火什么的,他回来的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不然早过来找大辉了。 张明辉点点头,没勉强他,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跟他母亲闹矛盾了,否则转业后不会回乡下落户,应该留在城里。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再细说,两人匆忙说了几句便分开各自去忙了。 8、第8章 吃完午饭,见外面阳光正好,张明花回屋换下身上的衣服泡到盆子里,打算洗了。 家里没有水井,水缸里的水不多,张明花拿上扁担挑着两只水桶,出去挑水。 在炕上坐着的陈秀珍见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刚吃完就不说歇一会儿再洗,有水就用着,等你大哥回来挑呗。” 刘美娟笑着不吱声,抱过有些犯困的壮壮回屋去睡午觉了。 村里的水井不远也不近乎,在张明花家前趟房的东边,得从孙寡妇家房东穿过。 她挑着两只空水桶,一路伴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走着。 孙大宝突然越过篱笆墙,蹿到了她身前,“嘿嘿,明花,你挑水去啊?” 张明花唬了一跳,狠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这虎玩意,肯定是故意出来吓唬她的。 孙大宝挠挠头,衣襟挂着饭粒,他刚喝完大米粥,吃撑了在院子里溜达,瞧见张明花挑着扁担慢悠悠地过来,就扒开篱笆墙蹿出来。 张明花长得好看,连瞪人也好看,他可乐意瞅了,“明花,我来帮你挑水。” “用不着,上一边去!”张明花不想搭理他,这个孙大宝跟近亲结婚的产物似的,脑子不太好使,还好吃懒做,整天什么都不干,还偷鸡摸狗的,不是个好东西。 张明花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孙大宝盯着她的背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丫头身条真带劲,要是能给他当媳妇就好了。 白日做梦呢,他这是。 在猪圈前,拿着葫芦瓢舀猪食喂猪的孙老丫,斜眼瞅着她大哥,眼底露出不屑,别人不知道她大哥的心思,她可是知道,打几年前就惦记上张明花了。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是,就她大哥这德行,不说张明花看不看得上他,就他妈这样的,好人家谁乐意把闺女嫁进来。 不过要是张明花能嫁给她大哥,她是不是就解脱了?孙老丫不止一次阴暗地想,张明花人傻好骗,若是以后成了她嫂子,就有人能帮她干活了。 所以她答应帮忙破坏张明花的亲事,是为了张明香许诺给她的地瓜不假,实际上还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只要张明花一直相看不成,名声坏了,她大哥就有机会了。 “死丫头,你站那儿瞅啥呢,还不快干活!”等张明花走远了,孙大宝跳回院子。 见孙老丫站在猪圈前,眼神阴恻恻的想着什么,便骂了她一句。 孙老丫身子瑟缩了一下,把猪食倒进石槽里,洗净桶赶紧出去砍柴。 晚上回来还得做饭呢。 家里的活都是她的,孙大宝是什么都不干,整天颐指气使的,有时还会揍她。 孙寡妇不管,没事儿东家走西家逛的,到处扯老婆舌,这个家里要是没有孙老丫,娘俩估计都得饿死。 井边,张明花到时,有几个小媳妇正在排水渠边上洗衣服。 村里人洗衣服都喜欢到井边来洗,省得来回一趟趟的费力挑水。 见张明花过来,本来叽叽嚓嚓说话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明花,来挑水呀。”先打破沉静的是杨会计的闺女杨彩凤,她上午抱着孩子做拖拉机回来的,孩子小刚把裤子尿了,她过来洗洗。 张明花对她露齿一笑,点头回道:“嗯呐,彩凤姐,你回来啦?能住几天吧?” 她跟杨彩凤差两岁,以前经常在一起玩,算是比较熟悉的,平时见了面能说上几句话。 “住不了几天,家里不少事儿呢,明花,你头上的伤好多了吧?” “好多了,彩凤姐,我先挑水,你待会儿带孩子去我家坐坐。” 说着,她到井边,将栓着绳索的水桶送到井里,再摇着木轱辘将水打上了,倒进带来的水桶里。 杨彩凤有些惊讶地点点头,明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说话流利声音清脆,语调不见半点含糊,谁说她憨来着?这不是造谣吗? 而且明花笑起来真好看。 长得也好看,白净的小脸瞅着比那些城里来的知青皮肤都娇嫩,个子高挑,肩上挑着两桶水,走路腰肢轻摆,带着丝妖娆的韵味甚是好看。 她一个女的看了都觉得喜欢,更别说是男人,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谁。 “彩凤,你一个人笑什么呢?”排水渠边,容长脸的小媳妇问道。 杨彩凤手里拧着衣服,漫不经心的回道:“没笑什么,就是觉得明花长得真好看。” “好看有啥用,她过年都二十三了,现在连个婆家都没有,这以后嫁不出可咋整?她兄嫂还能养她一辈子?”小媳妇眼底露出嘲笑,她跟张明花同岁,二胎都坐稳了。 “好饭不怕晚,好女不愁嫁,明花岁数不算大,慢慢找总会遇到合适的。行了,我洗完了,不跟你们说了,得回去看看孩子,要是醒了见不到我又该哭了。”杨彩凤不喜欢跟这些小媳妇们在一块嚼酸,洗完衣服立马端着盆回去了。 “啧啧,瞅她那样儿,我说张二憨子嫁不出去,她还不乐意了。”容长脸的媳妇不满地撇撇嘴。 “人两家关系处得好,你下次说背着点就是了。”另一个圆脸的小媳妇低声说道。 “可不得背着点,不然被张二婶听见,还不拿鞋底子砸我!”容长脸的小媳妇说完咯咯乐起来。 声音传出老远。 挑着水往回走的张明花听见了,忍不住“切”了一声,这帮无知蠢妇,又在背后讲究人了,也就这么点能耐。 为了不污自己耳朵,她宁可把水挑回来洗衣服,也不愿意去井边洗。 衣服洗完晾到院子里。 张明花回屋接着帮忙搓玉米粒,她家分到的粮食主要是玉米,别的,像高粱、大豆跟谷子这些也有,不过都不多。 “妈,咱晚上做大米饭吃吧?” 大米换回来,自然得做一顿大米饭尝尝。 陈秀珍不是那种抠搜的,“行,晚上妈做大米捞饭,用米汤炖白菜,炖烂糊些,壮壮也能跟着吃。” “好。”张明花答应得痛快,她妈做大米捞饭最好吃了。 家里五口半人,壮壮人小吃不了多少,就算半个吧,真要饱吃一顿,二斤大米都不够。 陈秀珍还是挺心疼的,不过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还是大方的答应了。 傍晚,做饭时,东院的几个孩子又开始趴墙头上瞅了。 瞅了半天这边也没动静,就回去哭闹,也要吃大米饭。 气得姚翠云一人给了一巴掌。 然后冲墙头这边“呸!”了一声,西院的婆子是越来越能嘚瑟了,大米换回来就可劲造,真不会过日子。 被骂不会过日子的陈秀珍,晚饭吃了一大碗香喷喷的大米饭,吃得她都打嗝儿了。 9、第9章 “社员们注意啦!” “社员们注意啦!” 次日中午,兔子刚炖到锅里,生产队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马占国早上去公社开会,刚回来,县里要修建水库,把任务分派到各个公社。 公社开会研究决定,每个生产队的社员都要参加这次的义务劳动,务必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说是义务工,并不是真的白干活,马占国说了,去一天大队给记一个满工,也就是十个工分,还管三顿饭,现在就开始报名。 张明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戴上围巾准备去报名。 还没出院子,就被陈秀珍叫住了,“明花,你干啥去?” “我去大队报名参加义务工。”明花说着继续往外走。 去年她去了,没的今年不去,一天十个工分,还管三顿饭,这活能干。 “去啥去,在家呆着,你脑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陈秀珍紧走几步追上她,伸手将她拽住了。 “你爸说了,今年的义务工不用你去,有他跟你大哥呢,消停在家呆着吧。” 陈秀珍跟张长贵可不是为了几个工分不在顾闺女死活的父母。 孩子前几天流了那么多血,还没养好呢,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这时候去出苦大力,死冷寒天,吃不好住不好的,万一留下病根怎么整? “妈,我都好了,你看我脸色是不是都过来了?”张明花觉得自己身体好了,昨天上山什么事都没有。 参加义务工虽然累,不过对她来说不叫事儿,前世今生她都生长在乡下,不是那种矫情吃不了苦的,干点力气活不算什么。 “那也不许去,明天让你爸上大队要几捆高粱秸秆你在家编炕席,你嫂子那屋的炕席得换了,被壮壮尿得都呕烂了。” 知道闺女闲不住,陈秀珍就随便给她安排了点儿活。 “好吧,我不去了,在家编炕席。” 张明花无奈的笑了笑,打消了念头,不让她出义务工,她在家编炕席好了。 到时候多编几张,还能拿集市上换东西,没事再进山里逛逛,碰碰运气,总之别让她在家里窝着就成。 “妈,二姐!”一道沙哑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外面传进来。 张明花笑着回头:“明宇,你回来啦?” 陈秀珍也上前几步,满脸的高兴,“我老儿子回来了。” 瘦瘦高高的,一身蓝色衣服的张明宇背着书包进了院子。 瞧见张明花额头上的纱布,他眼神沉了沉,随即关心地问道:“二姐,你头上的伤好些了没?”他刚才进村时就听说了,孙寡妇给他二姐脑门砸破了,吓得他赶紧往家走。 “好多了,明宇你先进屋歇会儿,饭马上好了,大嫂炖的兔子。” 张明宇早就闻到肉香味了,“咱家哪来的兔子呀?” “你二姐在山里砸到的。”陈秀珍打量小儿子半天,瘦了也高了,在学校学习一定很累,回来这两天得多做些好吃的给他补补。 “二姐运气就是好。”张明宇笑着赞了一句。 张明花傲娇的咧着嘴,“那是当然,你二姐我运气向来就好。” 说话间,她瞥到墙头上趴着的几个孩子,翻了个白眼,她家跟大伯家住得实在太近,吃点啥好东西都藏不住。 就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蹭肉,张明花念头一闪,进了厨房。 往灶里添了些柴禾,她也会做饭,不过平时多半都是她嫂子做得多。 主要是她以前不爱做灶上活,宁可去上工,她妈也是,再说壮壮也小,她嫂子就在家做饭带孩子。 饭菜做好刚出锅,张长贵、张明辉父子俩回来了。 张长贵进屋瞅了瞅,转身出去了。 陈秀珍撇了撇嘴,扬声对厨房里的明花道:“明花,多拿几副碗筷,你大伯呆会儿要过来吃饭,明辉,去把你奶背来,再叫上你三叔。”既然找了,就一个都别落下。 张明花笑着应了一声,看着她大哥出去了,她嫂子从橱柜的坛子里拿出几个鸡蛋,磕到碗里搅碎。 张明花拿好碗筷,过来帮忙看火,顺便削个萝卜,切丝凉拌菜。 院子里,张长贵隔着墙头朝东院喊了一声,“哥?” 闻声,张长富立马从屋里出来了,“长贵呀,啥事儿啊?” “家里炖了兔子,过来一块吃两口?”张长贵说道。 张长富笑了,脸上的褶子都堆积到了一起,“好。” “把三柱也抱过来吧。”叫上所有孩子不现实,张长贵只能叫上大哥家最小的孙子。 张长富没拒绝,回屋抱起炕上的小孙子,“走三柱,跟爷爷吃肉去。” 听说要吃肉去,三柱乐得手舞足蹈,正张罗吃饭的姚氏耷拉下脸,没吭声。 每次都是,只要老二在那头一喊,她家这狗男人立马就笑呵呵的出去,可真是亲兄弟! 姚氏心里发酸,自打分家,她这个当嫂子的就没端过老二家饭碗,陈秀珍不叫她,有事她也不找陈秀珍,两人别着劲,妯娌关系处到现在是一点脸面没有了。 其他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也想去,被张长富喝止住了。 张明香咬着嘴唇,她也想去,以前有肉堂姐还会给她留,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张长富抱着小柱翻墙过来,陈秀珍笑脸相迎,“来了大哥,进屋吧。” 张长富笑了笑,他不太善言辞,倒是小柱嘴甜叫了声,“二奶奶。” 小模样还挺招人稀罕,陈秀珍摸摸他小脑袋,让他去跟壮壮玩。 很快,张明辉把老太太背来了,后面跟着张长喜。 张家弟长得非常像,都是大高个,国字脸,皮肤黝黑,不爱说笑,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里都有成算。 等孩子们叫完人,陈秀珍摆了两张桌子,叫大家上炕坐。 张奶奶姓李,没有大名,大家都喊她张李氏,今年七十一,养活了五个孩子,十多年前张爷爷去世,分家后跟着小儿子过。 她坐到炕头,稀罕了会儿两个小重孙子,等明花端菜进来,便拉住她,仔细瞧了瞧她脑门的伤口。 “这肯定得留疤了,不过不要紧,奶叫你大姑打听到个老中医,他有一种膏子,抹了疤能去掉,赶明儿弄一罐子来,不然白瞎了这么俊的小脸。” 老太太一直惦记这事呢,她三个儿子,七个孙女,最稀罕明花,哪怕明花脑子烧笨了不如小时机灵也稀罕。 也就三房的明雪能比了,那可是她从小时候带大的。 她也不问陈秀珍乐不乐意拿钱,反正她做主答应了,弄得陈秀珍跟后妈似的。 好在陈秀珍不往心里去,还满脸高兴的道:“疤能去掉可太好了,她大姑啥时回来,叫她给明花稍一罐子?” “得过几天呢。”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纸包,里面包着松子仁,是她闲着没事儿时剥的,把最大的一包给明花。 “这两包给明宇跟明翠。”明翠是大房老六,也在县城读高中。 “谢谢奶,松子仁我留着慢慢吃,这是我撕的兔子肉,您快尝尝香不香。” 张明花笑着没推辞,她奶岁数大了,眼睛花,手也抖,这么多松子仁不一定剥了多久呢,可她若是不要老太太肯定急眼。 老太太牙口大好,大块肉啃不动,她提前把骨头剔掉撕成小块,吃着不费力。 “好好,还是我二孙女孝顺。” 一旁的张明辉不乐意了,“奶,你真偏心,我费劲巴力把您背来,有松子仁咋不给我点儿呢?” 这老太太,背她一路也没说兜里揣着松子仁,进屋了才拿出来。 李氏虎着脸,佯装生气道:“你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的,要吃自己剥去,别指望我老太太。” 张明辉摸摸鼻子,讨了个没趣,惹得众人呵呵直笑。 张长贵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酒来,给大哥跟三弟各倒上一杯。 张明辉腆着脸也蹭到半杯。 剩下的张长贵放起来了,他就这么些酒了,得省着点,喝完就没了,就这还是他大闺女拿回来的,他自己哪舍不得买。 兔子挺肥的,加了几个土豆,炖了满满一盆,桌子上还有一道白菜炒蘑菇,一道白菜炖粉条,加上大葱炒鸡蛋,炸花生米,凉拌萝卜丝,正好六道菜,还挺丰盛的。 “大哥,吃肉,长喜你也吃。” 张长贵热情的招呼着,都是自家兄弟用不着客气。 “好好。”、“我吃着呢,二哥。” 张长富五十一了,满脸沟壑,鬓角白了,腰背也驼了,都是累的,没办法,他儿女多,不卖命干不行。 张长贵心疼自己大哥,平时关系看似一般,没事很少说话,可家里炖了肉他还是惦记着,叫大哥过来吃几口。 上次炖鸡给老三家送了没给大哥家送,毕竟大嫂跟孙寡妇是表姐妹,他找大哥过来吃鸡,不是故意找茬干仗吗?他还没犯傻到那地步。 这次的兔子不一样,是明花从山里弄回来的,他家要吃独食,大房的孩子肯定不舒坦。光闻着味吃不着,心里痒痒,保不齐出去说点什么,到时候多膈应。 陈秀珍跟自家男人过了快三十年,还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叫大伯哥来吃饭她也是默许的,还把婆婆跟小叔子一块找来,笑脸相迎,还加了菜,论大气,姚氏可不赶不上她。 张长富自然把这些全看在心里,老二媳妇为人处事确实比他媳妇敞亮。 不过他不好明着说什么,毕竟关起门来姚氏才是他媳妇,是给他生儿育女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兄弟什么的自然得靠后。 张李氏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不过她甚少干涉儿子们之间的事。 哥兄弟之间就那么回事儿,妯娌不合更是千古难题,她的三个儿子媳妇算好的,村里闹得厉害的人家可太多了。 她吃着饭,突然想到什么,便说了一句,“明花找对象的事得抓紧了。” 众人愣了,都停下筷子。 10、第 10 章 张明花也一脸不解的看着老太太,她之前的几次相看,这老太太可从来没发表过意见,也从不催她早点找对象,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就着急上了。 张长贵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问道:“妈,你是不听谁说啥了?” 李氏叹了一声,“明花岁数不小了,该找婆家了,我像她这么大孩子都生俩了,现在村里风言风语的,说什么的都有,时间长了,明花的名声都给败坏完了。” 这次老二儿媳妇跟孙寡妇打了一架,看似没吃亏,可明花的名声却越发不好了,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连她老太太都入了耳,可见说得有多不堪。 “奶,她们爱说说,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张明花满不在乎的道。 “你是不往心里去,就怕有那痴心妄想的老往你跟前蹦跶!” 昨天孙大宝搭讪明花,被人瞧见了,好心去跟她说了,让她对孩子的事上上心。 李氏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下三滥的事没见过?那好好的大姑娘,被恶意坏了名声,最后给随便打发嫁人的可不是没有。 明花是她最疼的孙女,可不希望她将来胡乱嫁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不然会拖出什么事儿来的。” “妈你担心的对,是得抓紧给明花张罗对象了,早点把婆家定下来踏实。”陈秀珍也赞成的说道,村里的闲言碎语这两天传的确实挺厉害的,她也听说了不少。 张明花心里苦笑,你们是踏实了,她可不踏实,她刚找回记忆没多久,思想跟之前已经不一样了,还想多自在几年,不想太早结婚。 可这事儿能随她意愿吗?显然不能。 吃完饭把老太太一送走,陈秀珍就出去了,她是一天都等不了,赶紧找去找信得过的人给明花寻摸对象! 村里靠谱的,她又与其相熟的,除了杨会计媳妇白淑云也没别人。 而且陈秀珍跟白淑云娘家是一个村子的,拐着弯还沾着点儿亲戚,后来又都嫁到马家沟,相处了二十多年,关系非常亲厚。 杨家刚吃完午饭才收拾完。 陈秀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淑云,姐就信得过你,明花对象的事,姐还得脱付给你,这几天村里那些个人越说越不像样了,我跟你二哥商量,寻思抓紧给明花定下来一个,不然名声都坏了。” 白淑云只比陈秀珍小几个月,家里四个孩子,也是两儿两女,男人又是大队会计,日子过得自然不错。 面容看着比陈秀珍还年轻,明花第一个相看的对象就是她给介绍的,还是有工作的,可惜没成,人家转头又相看了别人,现在孩子都生了。 还有第三个,也是她牵的线,可还是没成,再之后她就不好意思给明花介绍了,怕再不成,坏了她跟陈秀珍的姐妹情分。 这次秀珍姐主动来找她,看来也是真着急了。 “秀珍姐,你也别太着急,村里那些人不过是闲得胡乱说的,明花对象的事还得慢慢琢磨,找个合适的,你跟二哥可不能自乱阵脚。” 说话间,白淑云已经心里将认识没对象的年轻小伙子扒拉个遍。 她倒不是爱保媒,主要是她家杨会计认识的人多,她又是村里妇女主任,有些事躲不了。 陈秀珍说是找她给明花介绍对象,其实也是找她家杨会计,对他们两口子信得过。 杨彩凤也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琢磨,她认识的有没有合适的。 别说还真被她琢磨出来一个,不过她没马上说出来。 等陈秀珍坐了一会走后,她跟白淑云说了,“妈,前天来的那个,就是我家向阳他叔伯三哥,我觉得倒行,他比明花大六岁,还当过兵,虽然回来没了工作,但人靠谱,也知根知底的,他家就他一个,他妈改嫁了,有婆婆等于没有,而且我公公也有心想替他正张罗个媳妇呢。” 白淑云想了想,点点头,郑家大侄子她那天见了,别说,感觉真挺合适的,她要是没记错,那孩子以前跟明辉还是同学呢,小时候在经常一块捣蛋。 那会儿他家里条件可没谁能比得了,他爸原来可是南湾的大队书记,他妈是学校老师,都是吃公家饭的。 要是他爸现在还活着,张家真未必高攀得上呢。 等杨会计回来,白淑云就跟他提起这事儿,杨会计听了有些犹豫。 “大六岁,我怕张家会嫌弃呀。”而且杨会计没说出口的是,那小子从城里回来,头顶上连片瓦都没有,他拿什么娶媳妇? “那天当着马占国的面儿,我没好多跟亲家打听那小子现在的情况,估计不会太好。” “穷点不怕,人靠谱比啥都强,秀珍姐说了,先看人品,再说明花多少也有些不足的地方。” 白淑云挺看好的,最后说了一句,“只要他不嫌弃明花脑子转得慢,我看这事儿咱可以先问问,行不行的再说呗。” 杨会计点点头,“正好要出义务工,彩凤惦记家里要回去,明儿一早我骑自行车把她们娘俩送回去,顺便找机会问问。”兴许就成了呢。 这边,陈秀珍从杨家回来。 三个孩子都不在家,儿媳妇带着壮壮在睡觉,她转身又出去了。 张明花这会儿在哪儿? 送完老太太回来,张明辉找人借了张旧渔网,她跟着上东大河打鱼去了,明宇也一块去了。 东大河离马家沟挺远的,兄妹三个没从村里走,而是从自家后面的小树林子穿过去。 一直往东走,步行六七里路,上坡过横道在下去就能看见东大河了。 东大河是一条无名河,由南向北,途经南湾大队和二岔河大队一路蜿蜒流淌,据说水深的地方有十余米,河两岸土地肥沃,水质清澈,浇灌出来的稻子口感非常好。 一般小孩子是不敢来河边玩耍的,实在危险,平时张明花一个人也不会来,有大哥带着就不一样了。 村里的水泡子里即使有小鱼钉子也早被村里的半大孩子给抓完了,不然他们也不会为了口荤腥不辞辛苦,走出这么远。 况且兄妹三个难得一块出来, 午后阳光不错,走到河边时脑门都沁出汗了。张明花是不会撒网,也不敢让她撒网,再不小心把自己甩河里去,回去他们都得挨骂。 她在岸边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带来的两个罐头玻璃瓶用麻绳栓上,另一头绑在棍子上,瓶内放入用高粱面浸湿捏成的鱼食放下去钓鱼。 要是有钓鱼杆就好了,可惜,来不及做,只能想出这么个笨方法。 主要是为了好玩。 明宇见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抿唇直乐,“姐,你这是找到童趣了?” “啥童趣,我就是看看这河里鱼多不多,小时候我跟大哥偷来过好几回,那时河里鱼可多了。” 张明花说完咯咯笑了,每次偷来回去他大哥都会挨揍,不过那时的烤鱼真香,光想想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明辉已经脱了鞋挽起裤脚,拿着网进了水里,岸边没什么鱼。 他一网撒下去,拽上来时,渔网里活蹦乱跳的,网上来不少鱼。 不过没有大鱼,这地方水浅,网里多是巴掌大的鲫鱼瓜子,柳丁子,老头鱼,白鲢什么的,都不太大。 明宇拎着桶过去帮忙捡鱼。 河岸不远的黄土道上,郑三斗跟郑向阳开着拖拉机刚从公社回来,老远就瞧见他们兄妹三个,把车停在路边下来了。 张明花蹲在水里扶着随便找来的棍子充做的鱼竿,感觉有鱼上钩了,正拖拽着。 蓦地,头顶一暗,投下大片阴影来。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磁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沙哑。 张明花抬头看着来人,惊讶的道:“郑有粮,你怎么过来了?”人生真是无处不相逢,出来抓个鱼也能碰到这家伙。 “我去公社修拖拉机刚回来,水里凉,小二花你上来吧。”郑三斗瞅着她两只白得晃眼的脚丫子泡在水里,皱着眉提醒道。 张明花不在意,水不是太凉,不过还是听话的从水里出来,穿上了鞋。 瓶子被她拖到岸边,里面果然有几条小鱼,在没头没脑的游着呢。 “你想起我来了?”算这丫头有点良心,郑三斗心里嘀咕了句。 “早就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我差不多都想起来了。”张明花已把鱼放进一旁的水桶里。 “你为什么失忆了?”郑三斗一直想问这事,可没机会。 “十岁那年冬天,掉雪窝子里了,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你当了几年兵?”张明花将瓶子放回水里,随意的聊着。 “七年,今年五月份转业的,是谁推的你?”郑三斗锁着眉头,总不能是小二花自己掉进去的吧? 张明花摇摇头,“想不起来了,我爸说多半是我自己掉进去的,但我感觉是被人给推下去的。” 不愧打小认识的,还是郑有粮了解她,一下子就猜到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连她爸妈都不信呢。 11、第11章 “你想过找出来那个人吗?”郑三斗相信小二花的话,她说自己是被人推下去的,那肯定就是了。 张明花默了默,抬头看着他,“都过去这么久了,怕是很难找到了。”她看着这人感觉还是很陌生,仍无法与记忆中的那个郑三斗联系到一起。 估计是过去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画上了一道鸿沟,让彼此陌生起来,也可能是男女有别,已经长大的他们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拘无束的相处了。 “不尝试一下,怎么就知道找不到?”郑三斗对上她看好的眸子。 再吃打量着,小二花的模样没怎么变,眉眼间还能找到儿时的影子,只是五官长开了,看着比以前更好看了,性格倒变得恬静静许多,不像小时候古灵精怪的,疯起来比男孩子都调皮。 张明花不说话,郑三斗猜她心里是有顾虑,就没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这时张明辉在那边又撒网下去了,正往岸上拽,郑向阳咋咋呼呼的,嗓门很大。 “大辉哥,这地方鱼太少,网不上来几条鱼,你往南走那边鱼厚。” “在这里对付网点打打牙祭行了,不去惹事儿了。”张明辉也知道往南去河里鱼多,可那是人家二岔河大队的地界,他去网鱼人家能乐意? “弄几条鱼算个啥事儿,等上冻的,咱去镩冰窟窿,那鱼才大呢。” 郑向阳说着,跃跃欲试接过渔网,找了处自认为不错的地方撒下去,可惜他力道没掌握好,根本没网到几条鱼,还不如张明辉呢。 郑三斗嫌弃地说了他一句,“瞅把你笨的,网都没撒开,还能网到鱼!”说着他解下手腕上的表,随手递给身后的张明花拿着。 接过网,他也没下水,只是在岸边换了地方,把渔网甩了出去,渔网在空中完美地打开,随后扣进水里,等拽上,网里钻进不少鱼。 “郑有粮你行啊,撒网的功夫不减当年呐!”张明花毫不吝啬的赞了一句,她小时候没少吃吃他捉的鱼。 郑三斗勾起唇角,回头朝她了笑了笑,显然心情非常不错。 郑向阳不服气,抢过渔网,又开始展示他的技术了。 几个大男人跟比赛似的,你一网我一网的,没一会水桶就满了。 张明辉便道:“三斗,你们带回去一半吧。”没有几条大鱼,多半是小鱼崽子,打个鱼酱吃也不错。 郑三斗没跟他客气,从车斗里拿了个搪瓷盆子过来。 车上还有一口大铁锅,都是他在公社新买的,他家是什么都缺,这几天到处蹭饭,要么就随便对付几口。 “我送你们回去吧?”他跟郑向阳耽误了近一小时,也不差一会儿了。 “不用了,我们走小道,不从村里走,咱们不顺路。”张明辉摆摆手拒绝了。 郑三斗嗯了一声,朝一旁的明花看了过去。 张明花上前几步把手表递给他。 他接过带回腕子上,转身从车兜里拿出来个网兜。 “本来想明天去家里坐坐的,听说要出义务工了,我就先不去了。” 他今天特意去公社买的糖,点心什么的,十来年没见了,去发小家做客总不能空着手。 “你这么客气干啥,三斗,以后想来就来,不用挑日子。”张明辉觉得这家伙太外道了。 “那行,等义务工结束,咱们到一块好好聚聚,喝顿酒。”他跟张明辉是打小的情分,他变了很多,但张明辉没怎么变,性格还是那么直爽。 还有小二花,即使失忆了,也还是那个聪明善良的姑娘,他挺怀念小时候的,可惜回不去了。 张明花杏眼眨了眨,低头看着郑三斗放到她手上的东西,还有故意塞进她口袋里的一大把奶糖,这是把她小孩子哄呢? 而且离得近了,这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这是学会吸烟了,还会喝酒,处事周全,说话滴水不漏,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深沉的样子陌生见了都会发怵。 见她又愣神了,郑三斗不禁好笑的摇摇头,想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辫子,最后硬生生忍住了。 郑向阳已经将拖拉机打着了火,他抬腿坐到车轮盖上,然后朝他们兄妹几个摆摆手。 身影随着“突突突”开走的拖拉机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行了,咱们也回去吧。” 张明辉招呼明宇,拎着渔网跟大半桶鱼,仍是走小路回到家。 见三人一块回来,一身泥水,还有一股腥臭味,陈秀珍眼睛一瞪,数落起来。 “打谁家借的渔网?去打鱼也不提前说一声。明花,你也下水了?你这丫头,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季节,河水死啦凉的,身体不要啦! 明辉你也是,明花她不懂,你也不知道提醒着点,咋能让她下水呢!明宇竟然也跟着胡闹,瞅这衣服弄的,赶紧换了去!” 她就出去串个门的功夫,家里这三孩子就去跑东大河去了,那儿的河水老深了,哪年都得掉下去两个。 这几个不省心的! 陈秀珍将兄妹三个好一顿数落。 要不是孩子都大了,不能再上手打了,她早把鸡毛掸子抡起来了! 刘美娟抱着壮壮在一边直笑,她也想去来着,可婆婆不在家,没人帮她看孩子。 “妈,这些东西是郑有粮给的。” “啥东西?不年不节的他咋送这么贵重的礼?”陈秀珍看着明花放到炕上的一兜东西很诧异的问。 “他说原本想过来串个门,这不后天要去修水库,就先不来了,正好刚才在河边碰见了,就把东西给我们了,他说哪天有时间再过来。”张明花如实转述道。 陈秀珍听完感慨了句,“那孩子真变样儿了,都学会人情往来了,以前只知道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没一刻安生,现在懂事儿了,哪天明辉你把他叫来,妈给他做顿好吃的。” 张明辉笑着点点头,然后悄悄冲明花挤挤眼,这岔算打过去了,他妈就不会再唠叨了,不然今天别想消停。 陈秀珍不理会他们兄妹俩挤眉弄眼的,低头看着水桶里的鱼,连大带小能有十好几斤,这也太多了些。 “明辉,你找个盆,给你三叔家捞点儿去,再给东院分一些,这么多咱家一顿吃不了。”桶里小鱼居多,没法留着,干脆送人吧。 本来不想给东院,陈秀珍看不上姚氏,可她转念一想,不给自己吃不消挺,倒不如,还能落个人情。 “明花你去三叔送吧,奶稀罕你。”张明辉不乐意跑腿,鱼弄回来就不想管了,他妈爱怎么分怎么分。 张明宇也回屋了,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的,还有一股鱼腥味,他得赶紧回屋洗洗换身衣服。 都不乐意跑腿只能张明花去了,她在河边时没怎么沾手捡鱼,衣服也没湿,就是鞋底踩了不少泥也刮去了。 陈秀珍拿着笊篱,往盆里捞了有二斤多小杂鱼,还有五条巴掌大的鲫鱼,给东院也是这么多。 借人家渔网不能白借,留出来一部分,见桶里还有挺多,陈秀珍想了想,低声对儿媳妇说道:“娟,你待会儿悄摸地给杨会计家送点去。” 刘美娟会意地点点头,明白婆婆下午出去是找白姨给明花介绍对象,白姨跟婆婆关系好,跟亲姐妹似的,可关系再好,这种事也不能一点不表示。 12、第12章 陈秀珍趴墙头喊,让于氏拿盆出来。 于氏早听见这边的动静了,立马拿盆把鱼接过来,“谢谢二婶。” 陈秀珍摆摆手,“拿回去赶紧收拾炖了吧,这鱼过不了夜。” 于氏乐点点头,乐颠颠地将鱼端回屋去给姚氏看,“妈,这鱼咱咋做?” “还能咋做,这玩意费油,刺又多,没几口肉,你先收拾吧,把大的单放着,小鱼崽子就搁大酱炖,再放点土豆。”姚氏嘴上嫌弃,却没舍得一顿把鱼吃完。 “妈,那这几条大的呢?”于氏眼巴巴的瞅着,几条大的都有她手掌长了,炖汤喝肯定不错,她馋了。 “抹上盐留着,有好东西也不能一顿都吃了!”姚氏瞪了她一眼。 于氏扭过头去,撇撇嘴,留着留着,最后不一定留谁肚子里去了。 她婆婆可偏心了,还抠搜,就这么点鱼,家里十几口人,还给分成两顿吃,都不够塞牙缝的,不过她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当面说出来,端着盆去院子里收拾了。 大房婆媳俩的眉眼官司,张明花没兴趣听,她端着盆去了三叔家。 隔着大门喊了一嗓子,“三婶!” 张长喜媳妇赵桂荣闻声立马打屋里出来了,“哎呀,明花来了,快进来吧,明翠也在这儿呢。” “三婶,这是我跟我大哥还有明宇去大河捞的鱼,我妈叫给你们送点来。”张明花把手里的盆递过去。 “哟,咋拿来这么多?你家没多留点儿,费劲巴力捞的。”赵桂荣高兴的接过来盆,脸上笑呵呵的,可比姚氏说话敞亮。 “留了,留了不少呢。” “这鱼瞅着还挺新鲜的,明花你进屋坐会儿,三婶把盆腾出来。” “好的三婶,我去看看我奶。” 张明花熟门熟路的进了东屋,她三叔家也是五间房,不过不是土坯房而是砖瓦房,看着非常宽敞亮堂,在村里都排得上号的。 因为她三叔是木匠,有手艺,家里条件自然要好一些。 东屋,李氏在炕上坐着呢,见她来了,就叫她拖鞋上炕,还抓了把瓜放到她手上。 “你三婶今天新炒的,可香了。” 张明花也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来,能有五六块,郑三斗刚才给她揣兜里的。 “奶,给你吃糖。” “奶不吃,你自己留着吧。”她个老婆子吃什么糖。 “我这儿还有呢。”张明花故作神秘的拍了拍口袋,郑三斗给她抓了一大把,兜里还有不少呢。 壮壮小,她嫂子不让多吃,明宇也不跟她抢,糖都是她的。 李氏呵呵笑着,收了起来。 没一会儿明雪进来了,后面跟着明翠,两人同岁,都在县城上高一。 不过明雪比明翠大几个月,个子也高一些,“二姐,你们去大河了?” “嗯呐,去网了点鱼,你们学习呢?明翠啥时来的?” 明翠身量瘦小,一头齐耳发,文文静静的,她笑着回道,“我吃完午饭就来了。” 张明花也对她笑了笑,“明宇也去大河了,我们才回来。” 明雪在一旁羡慕道,“明宇哥他学习好,回来有时间玩,我们可不行,得在家学习。” 明翠跟着点点头,她们俩学习成绩都一般,不努力都怕跟不上。 尤其是她,家里能供她上高中是非常不容易的,很珍惜学习的机会。 说到明翠上高中的事,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重男轻女的姚翠英会舍得钱供明翠上学?还一直给供到了高中,让她有机会考大学。 张明花听陈秀珍嘟嚷过,说明翠学习不是很拔尖,至少跟明宇比不了,之所以能读书,纯粹是她大伯娘在跟她妈俩较劲呢。 妯娌俩跟天生的冤家,一直互相攀比,偏偏从她妈进门开始,就处处压她大伯娘一头。 从娘家到生孩子,再到嫁闺女娶儿媳妇,大房总是逊色二房很多。 加上明宇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是村里人夸赞的准大学生。 她大伯娘为了较劲,咬牙供明翠上学,没办法,谁叫她四儿子一个比一个笨,只明翠学习还不错,而且秀秀气气的,眼神干净清澈,让人喜欢。 张明花看得出来,明翠跟明香不一样,连她奶也喜欢明翠,每次有好吃的都会给明翠留一份。 “别老闷在屋里学习,适当的出去溜达溜达。”张明花好心建议道。 “我也这么说她们,可就是不听。”赵桂荣拿着洗干净的盆进来。 炕上的李氏抬头瞭了她一眼,赵桂荣会意,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瓜子,有六七斤。 “你妈今年没种多少这个吧,三婶种的多,拿回去吃吧。” “谢谢三婶。”她家今年种了的,不过后来被耗子给咬光了,她妈还说过年时跟谁家换点呢,三婶给了就不用换了。 “谢啥谢,有功夫过来玩。” “唉。”张明花跟老太太亲香一会儿就出来了。 明翠跟着一块,她也要回去了,已经出来大半下午了。 张明花跟明翠平时接触得不多,毕竟差四岁呢,明翠又腼腆,有些玩不到一起。 “二姐,我五姐惹你生气了?”明翠犹豫了一下才问出来。这次回来就听五姐抱怨,说二堂姐不搭理她了,不跟她好了。 “没有,你五姐心思太多,我精不过她。”张明花直白的说道。 明翠尴尬得张着嘴,想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五姐心眼儿确实多,老哄着二堂姐要好吃的,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每次二堂姐相看对象后,五姐都会病一场。就跟见了鬼似的,眼眶乌青。 她不是无知的小姑娘,脑子也不是很笨,有些事略一琢磨就能联系到一起,虽然不知道五姐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绝对有猫腻就是了。 不然怎么就那么凑巧,二堂姐相看一次失败一次,每次失败后,五姐跟得了大病似的,心情却很好。 “那二姐以后就继续远着五姐吧。”明翠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亲姐妹,五姐是什么品行她最了解不过了。 正因为了解才不想她继续做拆散二姐姻缘的事,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二姐也是她亲姐,太过了不好。 何况二叔家人都很好,在学校明宇哥一直照顾她,找他问题目从来不藏奸,每次都认真给她讲解,二婶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并非什么坏人。 之前二姐跟五姐走得太近了,她就是有心想提醒也找不到机会。 刚才在三婶家,她听二姐说话感觉不一样了,可能真像奶说的,二姐脑子好了,开窍了。那她就不妨提醒一次,至于听不听就随她了,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 张明花很诧异,明翠为什么这么叮嘱她?让她远着明香?明香可是她亲姐姐。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只是没等她问出口,已经到家门口了,张明花只能打消念头,以后再找机会询问。 那边,明翠进院子,就被明香叫住了,眼里带着探究。 “明翠,你怎么跟二堂姐在一块?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明翠低头,咬了咬唇道,“也没说什么,二堂姐就是问我学习能不能跟上,不是特意在一块的,她刚才去三叔家送鱼,我们就一块回来了。怎么了五姐?” 明香盯着她瞧了半天,见没问出什么,就不再问了,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那些事她做得非常小心,明翠平时上学不常在家,应该不会发现的。 13、第13章 南湾大队,郑三斗昨天将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今天一早就进山了。 砍了一车柴回来,中午到家,气还没喘匀,他七叔就急匆匆的找来了。 劈头盖脸地问,“想不想找对象了?” 一下把郑三斗给问懵了。 “愣什么?你小子都二十六了,到现在还不找对象,难道是想打一辈子光棍不成?”郑连友背着手看着他,质问道。 郑三斗抬手摸了摸头发,辩解道:“我也没说要打一辈子光棍。”但也不能随便找。 不等他再说话,郑连友便说道:“你杨大叔过来了,说他们大队有个不错的姑娘,家里正给张罗找婆家,想问问你的意思。” 郑三斗听了有些好奇,“七叔,杨大叔说的是谁家的?”找对象的事他不急。 今天还想再多打些柴禾,不然等出修水库回来,山上雪厚了怕不好打了,寒冬腊月的家里没柴禾烧可难熬。 “张长贵家的二闺女,叫什么花来着?刚才你大叔提了一嘴,我这转头就给忘了。”郑连友拍了下头,想不起来。 郑三斗愣了,随即脱口问了一句,“她才多大呀,就急着找婆家!” “虚岁都二十二了,可不小了,一般人家的姑娘这么大基本都结婚了。”老张二哥家的二姑娘,换大米那天他见过,模样长得水灵灵的,看着很朴实,那天他就有心多打听打听,偏马占国在跟前碍眼,只能歇下心思。 “行不行,你赶紧给句痛快话,你大叔还在家等着呢。”人家可没说非他侄子不可,是他亲家觉得这小子不错,先找他来问问看。 “你要不乐意,咱们大队还有好几个没结婚的小子,条件也不必你差,我再去帮着问问。”郑连友十分好那姑娘的,老张二哥两口子为人更是没得挑,知根知底的,三斗这小子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郑三斗思考了片刻,不确定的道:“我就怕她不乐意。” “还没问呢,你咋就知道人家姑娘不乐意?”郑连友看不得这没出息的样,忍不住怼了一句。 “七叔知道你们是打小认识的,那姑娘啥样,你比七叔了解,好多人都说她脑子有问题,可我瞅着不像。”多半是瞎传言。 “没有,她就是失忆了,现在已经想起得差不多了。”郑三斗连忙笑着解释道:“她可不傻,谁傻她都不会傻。” 就是傻了也没什么,又不是天生的。 郑三斗心里一顿,被自己这想法给惊到了,心脏砰砰直跳,耳根也热起来。 之前他从未没想过跟小二花结婚,毕竟他们之间差了六岁,而且小时候他也不懂这些,每天只知道调皮瞎胡闹。 后来他父亲去世他妈改嫁,他也离开了这里,便没联系了,对小二花压根没有来得及产生男女之情。 回来在山里第一次遇见时,才恍然发觉小二花长大了,没准已经订婚或者嫁人了,他还想过,得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小二花的眼?却没想到可能是自己。 郑连友也知道他跟张家大小子是发小,小时候经常在一起打架惹祸,他堂哥没少收拾烂摊子,皮带都抽断了也没用,后来进了部队才变得像个人了。 “人家当然不傻,我听你大叔说,正是因为一些不好的传言才耽误了亲事,不然早嫁出去了,根本轮不到你小子!”他看着自己侄子,这是还没开窍呢。 “七叔,她不一定看得上我。”郑三斗有些紧张起来,小二花小时候可嫌弃他了,说他长得黑,不好看,脾气还不好,长大肯定娶不上媳妇! “看不看得上,叫你杨大叔去张家问问就知道了。要是张家同意,回头就找个日子相看一下,不过明天要出义务工了,怕是要多等些日子了。” 郑三斗点点头,咧嘴笑了,“我都听七叔的。”与其找个不认识的,还不如把小二花娶回来,谁叫她当初说自己来着! 郑连友也笑了,“你小子真要是听我的,就不会一声不吭地跑回来了!” 郑三斗眼神一暗,“七叔,我爸在这儿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嗯也对,城里再好也不如呆在你爸身边好。行了,你赶紧打柴吧,房子今年冬天先凑和住着,明年开春七叔给你找块好宅基地,盖几间砖瓦房,把媳妇娶回来,再生几个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爸他也就能放心了。”他堂哥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他定会帮着他照顾好了,看着他成家立业。 郑三斗点点头,他心里也是这样打算的,以后就媳妇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当然,如果那个媳妇是小二花的话,感觉应该会很不错。 想着,他心里开始期待起来… 杨会计在南湾大队跟郑连友喝了顿酒,回来时都下午了。 到家跟白淑云说了,郑家的意思,同意找时间跟明花相看,两口子稍一合计,立马来了张家,打算说说这事儿。 正好张长贵从大队要了高粱秸秆,在院子里准备编炕席呢,张明花也在帮忙。 把高粱秸秆先去叶,再修掉叶裤,然后破杆,粗杆要一分为四,细杆则一分二,张明花破杆的动作很是熟练。 杨会计两口子看得啧啧称赞,编炕席是手艺活,年轻人一般编不好。 张明花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 “淑云,你家用不,正好叫明花多编一尾。”陈秀珍跟白淑云关系好,换做别人她不会主动开口。 “不用不用,我家炕席是去年编的,还能铺一年,先不换了。”白淑云看着低头干活的明花,朝陈秀珍使了个眼色。 陈秀珍会意,将他们夫妻请进屋,张长贵拍了拍衣服跟在后头。 厨房里,刘美娟正和面剁馅,晚上准备包包子,多包一些,明天给明宇带学校去几个。家里也没有肉,就用白菜鸡蛋木耳做馅,还放了些粉条头,热了一勺猪油绊到馅里,闻着还挺香的。 见杨会计两口子进来了,刘美娟叫了人后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冲了两碗糖水端进屋,出来后朝院子里的明花挤挤眼睛。 张明花脸颊一热,有些明白了,杨会计两口子是来给她介绍对象的。 也不知道这次说的是谁,不会相看完又没信了吧?一次次的,她都折腾烦了。 屋里,白淑云喝了口糖水后,便开门见山道:“秀珍姐,上午老杨送彩凤娘俩回去,跟我们亲家打听了个小子,挺适合明花的。” 陈秀珍立马接过话来问,“是南湾大队的?老谁家的?” “老郑家的,我们亲家的侄子,从城里回来的那个,他二十六了,还没有对象呢,老杨就想着替明花问问,结果那小子还挺乐意的。”白淑云说得很委婉。 陈秀珍看了眼张长贵,“是换大米那天来的那个吧?他跟我们明花打小就认识的。” 白淑云笑了,她听老杨说了,三斗跟明花打小认识,“这不就是缘分吗?” 张长贵闷声道:“他可比明花大六岁呢。”没想到杨会计两口子提的是郑三斗,那小子他前两天才见过。 “大六岁倒也不算太多,咱家明花年龄也不小了,就是吧,已经十来年不接触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变啥样了。” 陈秀珍有些担心,小时候的郑三斗特别淘,是经常打架惹事,这大了以后就能改好了?要是他以后欺负明花咋整? 再说,好好的怎么突然从城里回来了?不会是惹什么事儿了吧? 14、第14章 杨会计就知道他们会担心这个,上午当着亲家的面,他特意找郑三斗唠了半天,基本摸清了他的情况。 他是今年春天受伤后转业的,工作安排在城里钢厂,上了几个月班,本来挺好的。 偏他继父的儿子,前几年下乡了,受不了乡下的苦,闹着要回城,之前参加了两次高考都没考上,眼看着回城无望,加上媳妇肚子又大了,孩子生下来就得落户在乡下,以后更不好回城了,就打上郑三斗的主意,逼他给想办法,或者把工作先让出来。 他妈胳膊肘也往外拐,跟着一起坑亲儿子,最后硬生生把工作闹腾到了手。 郑三斗生气又失望,三思之下,便借机跟亲妈继父断绝了关系,回乡下安家落户。 听完,陈秀珍忍不住唏嘘道:“他那个妈可真唬,继子再亲还能有亲生儿子亲?她老了不指望亲儿子,还想指望一个外人?啧啧,真是唬透腔了。”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反正关系是断了,将来真有什么事,顶多也就搭把手,肯定不会上心就是,不过,我们亲家跟我透漏了,郑小子手里有钱,足够他盖房子结婚用的,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一无所有。” 张长贵点点头,说了一句:“还算他靠点谱,没把钱也一块舍了。” 郑三斗那小子长得不赖,大高个,身板也结实,还会开拖拉机,就是一个人孤零了些,以后没个帮衬的亲兄弟。 “他知道我们明花脑子那个?”陈秀珍主要还是担心这个,怕他嫌弃明花憨。 “知道,他说了,不嫌弃,还老怕明花看不上他。二嫂,他人品肯定没问题,这个我们亲家说了,他敢保证,你跟二哥好好商量商量,要是行的话,看看哪天有时间,把人叫来你们好好瞧瞧?” 杨会计不说相看,只说先瞧瞧,瞧妥了行再说其他的事儿,实在要是瞧不妥就算了,也不能勉强。 不过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跟淑云觉得还行,郑连山的儿子,品质错不了。” “那是,郑连山咱们附近大队的人谁不知道,好人一个,可惜没的太早了。”张长贵惋惜地说完,又道:“这事我们再合计合计。” “对,再合计合计,也得问问明花的意思,孩子要是乐意,咱们再定?”白淑云知道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定下来的,不急。 陈秀珍点点头,“行,我跟你二哥再商量商量,明花过年都二十三了,我们也犯愁,这次要是成了,嫂子给你们封谢媒礼。” 白淑云笑了,不在意地摆摆手,“啥谢不谢礼的,咱姐妹之间用不着那个。” 明花是她看着明花长大的,当然希望她以后找个好婆家。 等杨会计两口子一走,张明花被叫进屋来,问她是什么想法? 张明花听完有些懵,怎么会是郑三斗呢?她昨天才见过郑三斗呢,今儿个就问她乐不乐意跟他处对象,这也太突然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老郑家几个适龄的就他没结婚。”张长贵坐到炕沿上,抽起了烟。 “可我们都好些年没见过了,也不了解,是不是再看看?”人是会变的,十年时间,郑三斗如今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爸也担心这个,不过你杨大叔说了,他这些年一直在部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品没差,而且他挺乐意的,还说不嫌弃你。” 张明花一噎,气呼呼的道:“他不嫌弃我,我嫌弃他,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非回乡下来,不是缺心眼吗!” “哈哈…”张明辉顿时笑起来,二花这是不乐意呀,郑三斗那家伙,这回有戏看了! “上旁边乐去,在这儿说正事儿呢。”张长贵瞪了大儿子一眼。 “他是把工作让了,也是他亲妈闹腾得太厉害,借机会断了也好。这事跟咱们挨不着啥,再说人家要是还留在城里,有正经工作,明花你也高攀不上。” 张长贵不是贬低自己闺女,事实就是如此,郑三斗要不是被逼得实在没招,怎么会回乡下来?要是不回乡下,人家肯定在城里头找个对象,哪还有明花什么事。 张明花撇撇嘴,不服气地道,“高攀不上我不攀,又不是非他不可!” 要不是前两天脑袋被砸了一下,恢复了记忆,她早忘了郑三斗是谁了。 其实依她的想法,再等几年,晚点结婚,不结婚也行,可看她爸妈这样恐怕不行,她要不结婚,就一直惦记着,都快惦记成心病了。 “明花,妈跟你爸觉得还行,毕竟你俩打小时候认识,算是知根底,岁数上你要不嫌弃,别的也没啥了。” 陈秀珍觉得只要脾气好,能正经过日子,就挺好的,不敢奢望太高,之前一次次的相看失败,把她心气都整没了,再说明花这情况,也不能太挑剔了,差不多就行了。 “二花,大哥觉得他不错,以前你那么捉弄他都不记仇,回来还给你买糖吃,可见心里一直记着你呢。他当兵回来的,身体肯定没问题,会开车,又能修车,有技术,以后你嫁给他,日子肯定错不了。” 张明辉十分看好自己发小,希望二花好好考虑考虑。 刘美娟没吱声,把面板放到炕上,边包着包子,边支棱着耳朵听着。 小姑子这几年相看了好几个,这次能顺利嫁出去就行,可别白折腾了。 张明花洗洗手过来帮忙一起包。 张明宇抱着壮壮从里屋出来了,作为弟弟,他想说几句。 “爸,不是说下个月才相看吗?” “嗯,明天要去修水库,都没时间。”张长贵回道。 “那正好,爸你跟大哥找机会,跟他多接触接触,好好了解一下,没必要现在就答应下来什么,我二姐又不是急着要嫁人。” 张明宇不记得郑三斗小时候是什么样了,那会儿他太小了。昨天在河边接触那么一会,他感觉,那人有些城府,看不透,做事周全,说话是滴水不漏,不像一般人。 二姐小时候高烧,落下病根,有些憨憨呆呆的,心思比较简单,耍心机肯定耍不过郑三斗,如果以后真嫁给他,估计会被拿捏得死死的,所以他并不太看好。 还有,家里太急了,为什么不等他明年参加完高考再给二姐相看?不是他自负,以他现在的成绩,一个专科肯定能上的。 等他出息了,还愁二姐找不到好对象?就是真找不着,他照顾二姐一辈子就是了。 “对,还是明宇说的对,”张长贵赞成的道:“咱们再好好了解了解,不急着答应什么,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时间相看。” 张明花没吱声,明宇替她想得周全,怎么说郑三斗也比一次面没见过的人强,家里又不是逼着她嫁人,先了解一下也行。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很快就睡下了。 次日一早,张家父子跟村里人一起,扛着行李卷走了。 这一走,至少大半个月回不来。不止家里,村子里也跟着冷清许多,很多人都不适应,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不住地说着什么,好像这样就能打发掉空虚。 张明花没去闲唠嗑,也没上山,等明宇也走了,就在院子里编炕席。 她大嫂那屋的炕席还是前年编的,已经烂出窟窿来,得换了。 马家沟这地方不产竹子,也没有苇子,编炕席只能用高粱秸秆,只是这东西不结实,一张席子铺上两三年就烂了。 竹席也有卖的,一张要好几块钱,太贵了,一般人家舍不得买,都自己用高粱秸秆编,反正一样能铺。 张明花动作快,条子她妈跟大嫂早帮忙弄好的,她只编就行了。 她爸背回来的高粱秸秆不少,能多编两尾,等编好了她打算拿集市上换点东西。 说来惭愧,她昨天检查一下了自己的私房钱,发现少得可怜,连十块钱都不到,太穷了。其实她家也没多少钱。 她大哥前几年盖房子结婚,就花掉了家里大半积蓄,然后又是她大姐出嫁,彩礼家里不仅没留,还补贴了不少嫁妆出去。 因为她大姐是高嫁,为了给她在婆家长脸,她爸妈没少费心思,就差掏光家底了。 随后是明宇上高中,也要不少花钱,明年就高考了,十有八九能考上,虽然现在上大学有补贴,可生活用品什么的总要自己准备吧?也不能明宇太过寒酸的去上大学。 张明花在心里琢磨着,做点什么挣钱的营生,当然不能明着来,眼下还不是放开手脚的时候,不过弄点零花钱还是可以的。 “堂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惊得张明花一抖,手指被条子划出了一道口子。 15、第15章 张明香从对面翻墙过来,一脸歉意的道:“对不起堂姐,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叫你没听见。” 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二憨子又受伤了,活该!让她最近不理自己。 “你叫我干什么?没看我忙着干活呢?”张明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掏出手绢缠住手指,好在她皮糙肉厚,口子并不深,出了会血就止住。 “堂姐,我想找你一块去打柴,老丫去修水库了。”没人陪她了。 今天村里很多人都修水库去了,孙老丫也去了,她以为二憨子堂姐也会去,结果竟然没去。 “你自己去吧,我要编炕席。”张明花不想跟她上山,更不想搭理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香的气色看着比之前要好多了,眼眶下面的乌青淡了,脸颊也胖了一丢丢。 偷吃什么好东西了这是? 张明花没再多想,低头继续编着席子,没看见明香眼里闪过的探究。 “二姐,昨天傍晚,余叔跟余婶干啥来了?”不会又是给二憨子介绍对象吧,那两口子可真够热心的。 之前都介绍两个了,一个比一个条件好,不过全被她搅和黄了,不知道这回介绍的又是哪个大队的。 “我不知道,我在院子里干活了没听他们说什么。”张明花留了个心眼,没说实话。 换做以前,明香若要问,她早就傻傻的什么都说了,丝毫不会隐藏。 “堂姐你咋没听听呢?我感觉他们又要给你介绍对象了。”张明香一脸兴趣十足的道。 “介绍就介绍呗,又不是头一回了。”张明花一脸无所谓。 张明香暗自鄙夷,二憨子真不害臊,就这么急着嫁人?也是,过年二十三了,再不找对象都成老姑婆了! 她不禁一阵着暗爽,二憨子长得再好看、再受父母疼爱又如何?还不是嫁不出去。 “想啥呢,明香?”见她说说话就走神了,张明花停下手上的动作,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 “你过年也十九了,大伯娘没说啥时候找人给你相看呐?” 明香就比她小两岁,也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她大伯娘却一直没动静,这是打算多留明香几年? 院子里这会儿除了她们没别人,都出去闲唠嗑了,说话不用太顾忌。 张明香被问住了,她爸妈确实没着急给她相看,甚至提都未提。 显然是不想她太早嫁人,留她在家多干几年活,张明香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悄悄握紧了拳头,假装羞涩的道:“我,我还小呢,不着急的。” “怎么不急,你都十八了,不早点相看起来,找个好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可别像我似的,这么大了还嫁不出去。”张明花一脸真诚的看着她,继续劝说道。 “明香,你长得挺好看的,千万别胡乱嫁了,不然太可惜了。” 张明香听完点点头,心里什么舒坦,二憨子虽然傻,但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将来她可不能胡乱嫁了。 “堂姐,我早想过,以后找婆家一定会要找家里条件好,兄弟少的,到时候多要彩礼,才能过好日子。” 而且还要比谁都过得好,这是她心底的期望,她顺嘴就说出来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上头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二哥都结婚了,姐姐也出嫁了,三哥正张罗相看,可家里没钱。 她家不比二叔家,上工的人多,花钱的人少,两个哥哥娶媳已经掏空了家底,她三哥结婚肯定得拉饥荒。 没准还得用她的彩礼,给她三哥娶媳妇。至于嫁妆是不用指望了,能给两身衣服一口箱子就不错了。 她大姐当年就是,出嫁时连好点的行头都没有,嫁过去在婆家头抬不起来,这两年生了儿子才好多了。 她不想像大姐,被家里给三哥换媳妇,就得尽早替自己打算起来,想到这儿,明香又有些出神。 张明花却扯了扯嘴角,无声的笑了,她还以为多厉害,心思多深呢。 不过试探几句就现原形了,明香就是个自私自利,一心只为自己考虑的,又没什么文化的小白莲,说她白莲都抬举她,以前不过就是欺负自己失忆,性子憨傻没心眼罢了。 “明香,你死哪去了,还不回来干活!”东院,姚氏打外头回来,隔着墙头见明香在这边,便没好气儿的喊了一嗓子。 吓得明香一激灵,回过神来,匆匆说了句,“堂姐,我妈叫我了,我先回去了。”然后一刻不敢耽误,赶紧翻墙回去了。 张明花翻了个白眼,轻哧了一声,大伯娘将明香看得真紧,多呆一会儿都不行。 自己几次相看对象不成,看来多半就是出在明香身上。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还真是深藏不露呢。 又过了几天,席子编完了,张明花头上的伤也好了,纱布拆掉。 左额偏上方,一道近三公分的暗红色的血痂,初看看着有些狰狞。 张明花照着镜子,仔细将长辫子挽起来,然后戴上围巾出门,她准备去集市看看。 最近的集市就在马家沟北边四五里的地方,每月逢九是集日,周边几个大队的人都会聚在那一处交易。 张明花将两张席子用麻绳捆好,背上,她嫂子也跟着一起去。 姑嫂俩也不坐车,一是带着东西不方便,二是生产队的牛车晃晃悠悠的人还多,就几里路不如走着快呢。 刘美娟背着大篓子,里面是一些晒好的木耳跟蘑菇,家里多得吃不完,听说集市上有专门收购的,虽然卖不几个钱,但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席子值钱些,张明花编得密实又平整,两张席子卖了四块六毛钱,令很多人看得满眼羡慕。 将钱揣好,姑嫂由东到西一路逛下来,很多社员都去修水库了,所以今天集市上人并没有往常多。 称了两斤盐,买了几盒火柴,又打了半斤醋,张明花还买了三盒哈利油,留着擦手,以前不介意,现在她多少有些嫌弃自己的手太过粗糙。 那边有卖肉的摊子,可她手里没有票,就挑了两根骨头回去炖汤喝。 刘美娟在一旁欲言又止,小姑子这么乱花钱了,回去肯定被婆婆骂。 “没事的,嫂子,没花几毛钱,你不是又有了吗?炖汤给你补补。” 张明花笑了笑,壮壮都快三岁了,她嫂子终于又怀上了。 “明花咋你知道的?”刘美娟羞涩的摸着小腹,她刚怀上,日子还浅,除了她家明辉谁都没声张。 “大哥跟我说的,他走时不放心,让我多照顾点儿嫂子。” “有什么好照顾的,我又不是头一回怀了。”再说现在农闲,生产队不上工,家里也没什么活,正是养胎的好时候,她一点反应没有。 “那也得注意。”张明花把背篓接过来,“走吧,嫂子咱回去吧。” 没什么买的,趁着时间早赶紧往回走,中午还能喝上骨头汤。 到家,张明花才知道她大姑来了,而且来了有好一会儿了,正跟她妈坐在炕上叽叽嘎嘎的唠嗑呢。 张大姑,叫张玉芝,比张长贵大两岁,快五十了,她家日子还行,儿女没有太累心的,跟隔壁的姚氏同龄,但比较起来,她要略显年轻些。 这次来看看老母亲,顺便给明花送去疤的药膏,“明花,这药膏你记得晚上睡觉前抹,要把脸洗干净,坚持一个月就能见效果。” 张明花借过大姑递过来的小罐子,“谢谢大姑,我一定记得抹。” “放心吧,大姑找人打听了,这膏子可好使了,像你这种新疤,又不深的,尤其管用。” 张玉芝爱怜的摸摸二侄女的头,这孩子模样长得好,脸上可千万不能留疤,不然太可惜了。 16、第16章 “大姑,这药膏一定不便宜吧?” 张明花手上的罐子十分小巧,没有雪花膏瓶子大,拧开盖子,里面是糊状的绿色膏体,看着晶莹剔透的,有些像她记忆当中的芦荟胶,但又不一样,眼前的膏子颜色要更深一些,带着淡淡的药香味。 “不贵,这是人家老大夫祖传的方子,自己采药熬制的,不值什么钱,明花你放心用吧。”张玉芝拍拍她手,不提钱的事。 药膏也确实不贵,一块两块的,送给自己亲侄女用,她当大姑的还送得起。 “明花,你大姑的一番心意,你收着吧。”陈秀珍心里有数,这药膏不会太贵,叫明花先收下,回头再找机会还人情就是了。 亲戚之间有来有往的,才能相处得才长久,犯不上事事都算得清楚。 张明花没再纠结钱的事,将药膏放到西屋箱子里,把买回来的大骨头用清水泡上。 然后洗洗手,拿盆舀面和面,中午准备烙半烫面的软饼,她大姑来了,怎么也得做顿好吃的招待一下。 刘美娟过来帮忙,“明花,这大骨头搁啥炖?”多亏明花买了几根大骨头回来,不然家里都没什么硬菜。 “搁酸菜炖吧,酸菜应该能吃了。”她记得是上个月初腌的,现在刚好一个月,应该能吃了。 “行,我捞两颗看看。”刘美娟撸起袖子,掀开靠墙放着的酸菜缸上面扣着的盖帘,伸手捞出两颗酸菜用盆端到案板上。 “闻着味儿是够酸了,不知道吃着咋样。”刘美娟切了酸菜心递给明花。 “嗯,好吃,入味儿了。”张明花边吃边和面,等和好放一边醒着,把灶点着,大骨头下锅焯水,再放葱姜调料炖上。 等锅开了,刘美娟酸菜也切完了,洗净攥去水份放进锅里一起炖。 屋里张玉芝闻着扑鼻的香味,忍不住跟陈秀珍夸赞了一句,“明花做饭的手艺还挺好的。”这大骨头炖得香。 “好啥好,她嫂子帮着一起做呢。”陈秀珍谦虚了一句。 她家明花当然好,干活挑不出毛病,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长相不用说了,十里八村头一个,就是对象找得太不顺当,这次跟郑三斗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陈秀珍心里担忧,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被张玉芝看出来了。 “秀珍,我们大队有个不错的小伙子,要不我给明花介绍介绍?” 陈秀珍摇摇头,“前些天白淑云两口子给介绍了一个,正打算找时间相看呢,先等等吧,不成再说。” “哪个大队的?”张玉芝问道。 “南湾大队老郑家,郑连山的儿子,这不赶上修水库,没来得及相看呢。”陈秀珍低声说道。 张玉芝“哦”了一声,郑连山她知道,特别能耐一个人,就是没得太早。 既然是他儿子那肯定错不了,“明花乐意不?”人再好也得明花乐意才行。 “明花的意思是了解了解再说。” 张玉芝点点头,暂时翻篇不再提这茬,跟陈秀珍聊起别的话题。 外屋厨房里,刘美娟在灶前帮着烧火,张明花用另一口大锅烙饼,碗口大的饼,一锅能烙八个,等酸菜炖入味,她三锅饼也都烙好了,可以吃饭了。 虽然没准备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就一个菜,但也绝对够用心了。 张玉芝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饼烙的够松软,酸菜炖的也入味,尤其在这微寒冷的天气,一碗热热的酸菜汤下肚,身上暖乎乎的,头上没一会儿就冒出汗来,真舒坦。 “明花,要不你上大姑家去待两天?反正现在家里也没啥活。” “不了大姑,我等过年时再去。”张明花不想去,她嫂子怀孕了,她要是去了,有什么事她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玉芝就是顺嘴一问,明花不想去也不强求,她犹豫了一下才又问道: “刚才听你妈说,杨会计两口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是咋想的,乐意不乐意?” 南湾大队老郑家那小子,说实话还行,爹死妈改嫁老哥一个,孤单了点,张玉芝觉得不如她们大队那个小伙子条件好。 张明花:“……”她也没说不乐意呀?她就是不想太早结婚。 当然这话不能跟大姑说。 “就是接触得少,我不了解他,不想立马定下来。”张明花低头说道。 “既然不想立马定下来,就好好了解了解,实在不行大姑再给你介绍一个。”这也是张玉芝今天过来的第三个目的,给明花介绍对象,是顶好顶好的人家,小伙子非常不错,没想到被人抢先了一步,有些可惜。 张明花佯装害羞的低下头,呐呐的说道:“我知道了大姑。”跟陌生人相比,她心里更看好郑三斗,那人打小品质就不坏。 张玉芝笑了笑,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只能先提一嘴,好叫明花心里有数。 明花之前相看了好几都没成,村里风言风语说啥的都有,南湾大队的这个再不成,也不必着急上火,好小伙多着呢,可不愁嫁不出去。 吃完饭,张玉芝略坐了回儿,便说隔壁大哥家溜达一趟,然后回三弟家。 今天不回去了,陪老娘住一宿,她都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其实她婆家离得并不远,在马家沟北边,有个十来里路的样子,可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没事儿不好经常回娘家。 这次回来能住一晚就不错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她呢。 东院,于氏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呢,见张玉芝出来紧忙叫了声。 “大姑,你上我家来坐会儿吧?” 她婆婆特意交代的,等大姑从二房出来把人喊住,她在院子里盯半天了,人总算出来了。 张桂芝本来也打算去呆一会儿,听见于氏喊就从大门绕过去了。 她没翻墙头,都一把年纪了,翻墙再闪了腰,那可要命了。 张明花跟她妈还有大嫂送到门口停下了,没跟着大姑进去。她们平时很少去大房串门,有事都是隔着墙头喊一嗓子。 东院那边,姚翠英已经满脸带笑的从屋里迎出来,“玉芝来了,吃了没?” 她声音不小,西院娘几个听得十分清楚,陈秀珍直接撇撇嘴,“你不问的不是废话吗?大晌午的,大姑姐来了不给做饭吃,那还是人吗?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姚氏就是故意的,想磕碜她! “妈,咱回屋吧。”张明花生怕她妈跟大伯娘吵起来,赶紧劝着进屋。 她大伯娘找大姑肯定有事儿,不然不会这么热情,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堆一块了。 陈秀珍呸了一声,关门回屋了。 姚氏呵呵笑个不停,丝毫不见生气,陈秀珍数炮竹的,点火就响,这次倒被明花给劝住了,有些出乎她意料。 张玉芝耷拉下脸,对姚氏故意撩拨陈秀珍吵架有些看不上眼。 家里那么大个儿子等着娶媳妇呢,不说跟妯娌搞好关系,将来帮衬一把,还故意撩拨找干架,姚氏这不是唬吗? 大房老四明强,今年二十一了,姚氏正张罗给相看呢。 想拜托张玉芝给介绍个好的,张玉芝没推脱,也没一口答应,只说回去看看,有合适的就来信。 没有合适的自然就算了。 没听到想要的准话,姚氏心里不大高兴了,面上没了刚才的笑模样,觉得张玉芝不对二房的明花比对她儿子重视,太偏心! “大嫂,你光想着给明强找对象,明香也十八了吧?咋不见你着急呢?”张玉芝看着站在屋门口,不吱声的明香,这丫头出落得可以了,是大姑娘了,也该相看起来了。 “明香才十八,等等不着急。”姚氏有自己的想法,明香留几年再说。 不然明香嫁人了,明翠上学,几个孙女还小,家里没人干活了。 再说西院的明花二十二了,不都还没嫁出去呢,她家明香急什么。 张明香垂下脸,心里失落至极。 就知道她妈对她的事不会上心,只想着留她在家干活,丝毫不替她打算。 想着今天在集上遇见,跟二憨子相看过的老范家那小子,她不想再等了,决定尽早替自己打算起来。 17、第17章 次日,外头天才蒙蒙亮,张明花就起了,她一直习惯早起,到点就躺不住,穿上胳膊肘处打着补丁的碎花夹袄,推门出来。 厨房里,陈秀珍也刚起来,正拿着葫芦瓢往锅里面舀水,准备煮稀饭。 昨儿个明花说她才知道大儿媳妇怀孕了,叮嘱她以后不用起来太早,多睡一会儿,反正家里也没多少活。 张明花往水缸里瞅了一眼,见里面没有多少水了,便说了句:“妈,我去挑水。” “多穿点,今儿外头冷。” 张明花听话的回屋套了件外套,拿上扁担水桶出来了。 昨晚气温骤降,半夜里飘起雪花,村道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白,天看着还阴沉沉的。 张明花到井边时,几个小媳妇正排着队,村里男人多半都出工去了,来挑水的都是女人。 见她过来,一个本家的小嫂子最先冲她笑了笑,“明花,你也来挑水呀?咱大姑昨儿回去了么?” “没回去,今儿走,嫂子,你起得可真早。”勤快的是大有人在,她起的都够早了,没想到这些人比她还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这鬼天气说变就变,一点吱会不给,天冷又下雪,工地的活不好干,他们要遭罪了。”本家小嫂子眼里露出明显的担忧。 旁边的圆脸妇人跟着叹了一声,“这才去不到十天,且有的熬呢。” 张明花也担心,但她没说什么,打好水挑着往回走。 结果跟来挑水的孙寡妇走了个碰头。 孙大宝一天什么活不干,孙老丫替他去出工不在家,孙寡妇只能自己来挑水。 张明花没吱声,直接走过去了,平时她也不爱说话,大家都习惯了,没当回事儿。 孙寡妇撇撇嘴,跟井边的小媳妇们嘟嚷,“挺大个丫头不去出工,就在家窝着,真是个懒秧子,怪不得一直嫁不出去!” 小媳妇们互相看了看没接话。 张明花闻言挑着水桶折回来了,拿眼睛瞪着孙寡妇,“你是谁呀?管我出不出工,有闲功夫好好管管你儿子吧,二十好几了啥也不干,整天跟个二流子似的,怪不得娶不媳妇!呸!”当她不知道呢,村里的流言都是这老婆子嚼出来的! 孙寡妇没想到说话被她听见了,还去而复返,张口骂她儿子,立马不干了。 “你个便宜货,说谁是二流子?我儿子打小身体不好,干不了力气活,咋就二流子了?你给说明白了!”这名声她可不认。 张明花翻了个白眼,“还用我说,村里人谁不知道,就你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傻帽儿!”嘲讽完转身便走回。 给孙寡妇气个倒仰,尤其井边的人都在咯咯乐,好像特别赞同张明花刚才的话,她儿子就是个二流子! 她又羞愤难当,赶紧打两桶水挑走了。 张明花往返三趟才将水缸挑满,没再碰见孙寡妇,知道她是躲了,乐得耳根清净。 陈秀珍煮的稀饭开锅了,昨天剩的几张饼热上,还有半碗酸菜,大骨头是啃干净了,娘几个热热乎乎地吃了早饭。 大姑要回去了,明花跟她妈过来三叔家送送。 张玉芝正拉着李氏的手叮嘱着,让她少抽点旱烟,肺子都抽坏了还咳嗽。 “嗯呢,妈不抽了,你放心回去吧,别老惦记了。”李氏有抽旱烟的习惯,都几十年了,一时半会儿哪戒得掉,她这么说不过是让闺女放心罢了。 张玉芝当然知道,“妈你就哄我,不让你抽肯定不行,就少抽点吧,明花看着你奶,再多抽就把她烟袋杆摔折了。” 老太太稀罕明花,摔也就摔了,不会生气,换别人可不一定。 张明花笑着说道:“我可不敢,烟袋可是我奶的宝贝疙瘩,大姑,你搭个车回去,要走十好几里路呢。” “赶上了就搭车,赶不上我就溜达走回去,秀珍,老郑家那个不行,你就给我去信。”张玉芝还惦记这事儿呢。 陈秀珍满口答应着,大姑姐不提醒她也忘不了,“大姐,这个你带回去。”说着她递上拿来的袋子。 里面是她攒的两张兔子皮,还有一包郑三斗之前送的饼干,几颗奶糖是明花拿出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刚好给大姑家小孙子吃。 “秀珍有心了。”张玉芝推辞了一下就接着了,时间不早了,她得出门了。 李氏站在门口目送着,外头太冷,没让她跟出来。 刚出大门,姚氏跟明香母女俩过来了,说了两句话,一行人将张玉芝送到村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去。 “堂姐,你今天上山不?”张明香走快几步追上前面的张明花。 张明花刚想说不去,陈秀珍就替她回道:“你二姐不去,得跟我在家做鞋呢,明香你自己去吧。” 她可没那么大度,昨天姚氏刚撩拨完她,今天就让闺女跟明香进山。 两人一块进山,明花心眼实,被明香哄几句就帮她打柴火干活,她不让明花去,出力又不讨好! 后头的姚氏剜了明香一眼,蠢货,啥时候问不好,偏当着陈秀珍的面问。 明香咬着唇没吭声。 张明花瞥了她一眼,挽着陈秀珍走了。 赵桂荣笑了笑,没掺和两个嫂子之间的官司,一个人回去了。 陈秀珍说做鞋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到家就把没纳完的鞋底子给找出来了。 张明花前世是孤儿,没人教她,针线活一塌糊涂,这一世她脑子虽然不太灵光,针线活却是不赖,是陈秀珍手把手教出来的。 “社员们注意啦!” “社员们注意啦!” 一只鞋底还没纳完,生产队的大喇叭就滋啦滋啦响了。 张明花穿鞋下炕跑到院子里,在屋里有些听不清楚。 “公社来电话啦…要求每户再出一个人,男女不限,听到通知的尽快来大队报名,我再说一遍…” 张明花听明白了,因为天气的影响,水库工地上的工作不好干,怕影响进度,上面要求各个生产队增派人手过去。 “妈,我去大队看看。” 陈秀珍点点头,“去吧,这次若是能多去些人,提早干完,你爸他们也能早点回来了,天寒地冻的,越往后活越不好干了。” 张明花也是这么想的,多去些人,早干完早回来,这天冷得邪乎。 她到大队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有来报名的,也有来凑热闹打听消息的。 马占国在登记,她排队报了名,登记表上已经记了十多个。 她大伯娘竟然也来了。 “大伯娘,你来给谁报名啊?”总不能她大伯娘自己去吧? 姚氏当然不是自己去,“我来给明香报名,你两个嫂子有孩子去不了,让明香去,明花你也报名了?那正好,你们姐俩一块还有个伴儿。” 她话说的好听,张明花却不接,反而不高兴的说道:“大伯娘,我已经不跟明香好了,你找别人跟她作伴去吧。”反正村里人都以为她又憨又直,她索性直接拒绝了。 不然老被人家当二傻子似的,来找她占便宜! 姚氏脸上一讪,“明花还生气呢?姐妹俩哪有隔夜仇,回头大伯娘说说明香,要她好好跟你相处。”这个二憨子,又犯唬劲了,啥话都说出来,周围好多人听竖着耳朵听着。 张明花撅着嘴,“反正我不跟她好了,谁叫她老占我便宜,大伯娘你好好管管她吧。” 说完她从大队出来了,也不理会身后的姚氏脸色有多难看。 明天出工,她得回家收拾东西。 这时,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后面开过来,停在了她家大门口。 张明花一眼就认出来,是南湾大队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郑三斗,而在车斗里坐着的是她爸。 她心一紧,直觉不好,赶紧往家跑。 18、第18章 郑三斗停好拖拉机,从车上下来,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张明花,赶忙出声安抚。 “别急,大叔他只是脚裸扭了一下,并不严重。”看她跑得,辫子都散开了。 张明花喘着粗气停在他面前,一脸的焦急,“好端端的怎么扭伤了?看过大夫没?” 她扭头看着车斗里的父亲,才几天不见,人就瘦了一圈,嘴唇苍白,肯定很疼。 郑三斗点点头,回道:“看过了,大夫说只是扭伤,不要紧,养养就好了,二花咱回屋说。”明花身后跟过来不少人。 见张长贵被拖拉机送回来,很多人都猜到他这是受伤了,立马围过来。 张明花点点头,扶着父亲从车上下来。“爸,我背你。” 张长贵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又不是两只脚都伤了。” 他今天点背,在渠沟里挖土的时候没注意坡上滚下来的石头,等看见时已经有些迟了,慌乱躲避时脚给扭了,好在石头没砸在身上。 “大叔,还是我背你吧,外头冷,咱赶紧进屋。”郑三斗把车斗里的行李拿下来递给明花,然后轻松的背起张长贵进了大门。 张明花扛着行李跟在后头。 院子里,听见拖拉机动静,陈秀珍跟刘美娟已经打屋里出来了。 见张长贵一只脚缠着纱布,还有什么不明白,都没多问,赶紧让开,好方便郑三斗把人背进屋。 至于大门外头围着看热闹的人,暂时没功夫搭理。 郑三斗弯腰进了东屋,把张长贵放到炕上,粗气都不见喘。 张长贵跟陈秀珍介绍道:“这是三斗,你不敢认了吧?” “可不是,我都不敢认了,”陈秀珍还以为这是谁家小伙子,浓眉俊眼的,个子比门框都高,腰直肩厚的,身板这叫个结实,背她家男人毫不费劲,今儿可多亏他了。 陈秀珍十分感激的道:“三斗,你受累了,快坐,明花,给你三斗哥倒碗水喝。” “不用了婶子,我还有事,得马上回大队呢。”郑三斗从兜里掏出个纸袋子,“这是大夫给开的药,叫大叔记得按时吃。” “好好,真是麻烦你了。” 郑三斗摇摇头,他也没做什么,他还有事不能久留,放下药包就想走。 张明花看了他一眼,去厨房倒了缸子热水端进来,“喝完水再走,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来了连口水都不喝,像什么样子。 郑三斗只好接过缸子,粗糙的指腹碰到明花有些微凉的手背,不禁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吹了吹缸子里的水,水太热了,他只能小小的抿了一口,便把缸子放到炕沿上。 这是在他同意跟小二花相看后第一次见面,感觉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他有些别扭,还有些紧张?忐忑?主要是他不确定小二花的心思,张家也没一口答应下来,估计还在考量,又或许小二花有什么想法。 总之别别扭扭的,两人都不说话,还互相移开了视线。 看着他们生疏的样子,张长贵笑了笑,靠墙坐着,陈秀珍拿过被子给他盖上腿,他脚裸涨得老高,得养些日子能消肿。 “明花,你去大队报名了?”眼前各大队增派人手这事,张长贵回来之前就听说了。 而他们家能去的也就明花。 张明花点点头,“大队长刚通知的,不少人都报名了。” “去吧,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水库那边进度再不快些,等地皮冻瓷实了就没法干了。”张长贵很是忧心,今年这活不好干。 “三斗,你有事就先回去吧,等改天没事儿的,你过来陪大叔好好喝两盅。”今天多亏了这孩子,工地那边忙不过来,一个萝卜一个坑。 明辉没时间送他回来,正好三斗回南湾大队有事,就顺便把他稍回来了,回来还不放心,特意陪他去公社卫生院看大夫,开药,又给他送回家,忙前忙后的。 而通过几天的相处,张长贵感觉这孩子挺不错,踏实稳重还能干,就是话不多,一点不像小时候鬼机灵。 “那行大叔,我先回去了,明花,明天早上你跟我坐车走?”郑三斗回头看着矮自己一头的明花问道。 张明花点点头,有方便车不坐她是傻蛋,不过在送郑三斗出门时,她还是诚意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了三斗哥。” 郑三斗闻言一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调侃道:“不用谢,应该的。” 张明花脸颊一热,嗔道:“什么应该的?咱俩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家伙真能讨巧。 “你慢慢来,我不着急的。”郑三斗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 小二花娇羞起来的样子还怪好看的,就是不知她要考虑到什么时候。 “明天记得多带些衣服,六点在村口等我,嗯?”微哑的声音里带着丝宠溺。 张明花脸颊发烫的迎上他深邃的眼神,点了点头,“知道了。” 郑三斗松开一直虚握的手,忍住想摸她辫子的冲动,笑了笑,转身发动拖拉机很快走远了。 冷风吹散了明花脸上的热意。 她三婶赵桂荣火急火燎的,一路小跑着过来,“明花,你爸咋样了?” 老太太听说二儿子受伤了,在家急得不行,偏她腿脚不太利索,只好叫赵桂荣过来瞧瞧情况。 “没啥事,就是扭伤了脚裸,养几天就好了,三婶你进屋吧。”刚才看热闹的人这会儿都散可了,但并没走多远,还在往她家这边张望。 更有都梳着耳朵听着的,想知道张长贵伤得咋样。 “只是扭伤吗?没伤到骨头吧?” “没有,看过大夫,说不严重,给开了药,养个把月就能好。”张明花声音很大,让想听的人都听得见,省得这些人瞎传。 “那就好,我不进屋了,你奶在家等着呢,我回说一声,省着她着急上火的。”只是扭伤不要紧,养养就好了,至于刚才的小伙子,赵桂荣知道是明花还没相看的对象,看着挺不错的,不过她也没多问。 一直趴墙头上瞧的于氏,听了明花跟赵桂荣的对话,立马回屋去了。 张明花切了她一声,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大房的这些人是越来越膈应。 张长贵受伤的事半天功夫不到就在村里传开了,说他腿瘸了,被人背回来的,马占国问讯过来瞧了瞧。 见人没啥事才放心,承诺给张长贵算工伤,大队会按正常出工给他记工分,至于医药费,公社不给回头队里出。 反正也没几个钱,这么点人情他一个大队长还是做得了主的,叫张长贵安心养着。 然后他去动员,村里有几家不想报名出工的,劝说不成也不强求,不想去或者实在有困难去不了的就拿粮食抵工。 他正愁队里粮食不够吃呢! 第二天一早,张明花在很多人艳羡的目光中背着行李来到村口。 19、第19章 马家沟这次又要去近百人,拖拉机是不用想了,有也坐不下。 生产队倒是有马车、牛车,可还得拉运粮食跟行李呢,哪有地方给人坐。马占国还有自行车骑,其他百号人只能走着去。 张明花在村口并没有等多久,郑三斗就开着拖拉机过来了,这会儿还不到六点,他提前来了几分钟。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下车接过明花手上的行李卷放到车斗里,回头时,明花已经自己爬上了车斗,见状,他不禁勾了勾唇,小丫头动作还挺利落的。 车斗里坐着不少,都在好奇地看着张明花,这姑娘谁家的?长得可真水灵。 别看明花头脸被围巾半包着,真实容貌还是能看出几分来的。 郑连友一脸和善的笑了笑,递过来个小板凳,“明花你坐这个,省得一会儿时间长了腿麻。”这板凳可是他特意替自己大侄子看着的,不然早被别人占了。 “谢谢大叔。”明花顶着众人的目光挨着郑连友坐下。 郑三斗递过来件军大衣,“天冷,把这个穿上。” “不用了,你留着开车穿吧。”张明花穿着厚棉袄,现在并不冷。 再说拖拉机是敞篷的,没驾驶室楼,这天气开拖拉机指不定多冷呢,她怎么好意思要他的大衣。 郑三斗却一脸坚持的看着她,“我用不着。”张明花还是不要,两人僵持着。 车上的人齐刷刷的全看着他们。 郑连友呵呵笑道:“明花,你披着,他小子比你抗冻。”臭小子,他就说有大衣怎么不穿上,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张明花实在不好意思再推拒,拉拉扯扯的也耽误大家时间,只能将大衣披在身上。 郑三斗这才发动拖拉机,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总算移开了。 张明花悄悄舒了口气,想伸伸腿,可车斗里十好几个人,根本没地方。 中间位置还铺着草垫子,上面放着两个带窟窿的旧麻袋,没看错的话,里面是两只宰杀好的羊。 南湾大队富裕,社员出工还有羊肉吃,相比马家沟就逊色很多。听她爸说,这几天是一点荤腥没有,天天杂粮窝头,二合面馒头只吃过一顿。 没办法,谁叫马家沟穷,生产队没那么多细粮给社员可劲造,不过好赖能管饱,不至于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拖拉机开起来噪音大,说话的声音低了听不清楚,有些人都是用喊的。 不过路不好,颠簸得有些厉害,开始吼着说话的几个同志,渐渐都闭嘴不吱声了。 张明花靠着车斗边缘,背后是她的行李卷,坐得比较稳,不会太颠,就是拖拉机没有顶棚,冷风呼呼地吹,时间长了刮得脸颊生疼,好在有大衣披着身上倒不冷。 新修建的水库在县城西北方向,有三十多里路,听着不算远,但多半是山路,不好走,拖拉机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因为水库位置靠近柴家沟大队,便以此地命名叫柴家沟水库,占地面积八百余亩,目前是松榆县第二大水库。 眼下天气寒冷,土地表层结了冻,工人取土挖土工作比较吃力。 但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张明花坐在拖拉机上,远远便能瞧得见写着各公社大队名字的红旗,迎着寒风飘扬,一眼望不到边。 好久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劳动场面了,有些人仿佛不知疲倦似的,干劲特别足。 拖拉机沿着沟渠前的土道一路开过,张明花还没来得及找到马家沟大队的旗帜在哪儿就到驻扎地了。 等车停稳,众人下车,搬行李扛东西,都立马忙乎开了,张明花的行李被郑三斗拿在手上,几个大队的驻扎地离得都不远。 他说送她过去。 说是驻扎地,不过是一排提前搭建好的草篷子,走了几分钟张明花便看见她们村的人了,几个留守做饭的女同志。 “郑三斗你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说着要把大衣还给他。 郑三斗没接,“你留着用吧,草棚子夜里很冷,别感冒了。”至于他,目前这种程度的天气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衣他用不上。 “有事去那边叫人找我。”他是负责开拖拉机运输土石的,相对自由,活也不累。 张明花点点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罐她昨晚做的辣椒酱,“这是我做的,不是特别辣,给你留着下饭。”昨天听她爸说工地伙食不好,她特意做了几罐辣椒酱带上。 郑三斗笑着接过来,一直看着她人进去了才回去。 张明花来得早,马家沟驻地除了几个正忙着做饭的妇女没什么人,都干活去了。 而后面走着来的那些人估计还得一会儿能到呢。 驻地负责做饭的是马占国的大儿媳妇何凤莲,她三十多岁,很利落一个人。 问了两句明花怎么一个人先来了,听说做南湾大队的拖拉机来的,就笑了笑,带着她来到一处草棚里。 “明花,这是咱们大队女同志住的地方,你挨着我睡吧。” 张明花点点头,然后随意扫了一眼,草棚子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没有窗户,视线十分昏暗,进门两侧是铺着稻草的大通铺,最里面对着门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些盆碗茶缸之类的,就再无其他摆设。 将行李放在南侧通铺靠里的位置,旁边叠得整齐的被褥,是何凤莲嫂子的。 隔着两个位置几乎靠近门口了,还放着个破旧的行李卷,这边再没人了,都在对面的通铺上,加上她的正好八个行李卷,人倒不多。 放好行李没做多停留,张明花便跟何凤莲嫂子出去帮忙了,至于之后怎么安排还得等人到齐了再说。 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上午。 马占国骑自行车先到,随后是几辆拉粮食跟行李的牛车马车,腿着来的那些人落在最后面,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先安排住处,新棚子昨天就搭好了,马占国稍给分配一下就行,再选出几个女队长带头直接去工地,是一刻不耽误。 张明花也正准备跟上。 马占国犹豫了会儿,还是叫住了她,“明花,要不你留下来做饭?” 张明花一听还有这好事儿?赶紧点了点头,“行,我听大叔安排。”留下做饭肯定比去工地干活轻松。 随后马占国又点了两个人一块留下,张明花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 张,孙,马,留下的三个村里的三大姓全有了,大队长这做事儿做得够圆滑,别人想说他偏颇也说不出口。 其实马占国原本没想让张明花留下,这不张长贵腿受伤了得安抚,再一个,他看出点苗头来,郑连友那老小子的侄子可相中明花了,有要处对象的意思。 这不今天早上连拖拉机都坐上了。 20、第20章 马占国多少有些顾虑,更何况刚才郑连友那老小子可说了,今天中午请他喝羊汤。 羊汤他可有些日子没喝过了,都快忘记什么味儿了。 所以秉承交好不交恶的心思,他很乐意卖这个人情,再说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张明花跟另外两个留下做饭的女同志归何凤莲安排,其他人看着羡慕也没办法,只能去工地干活。 做饭的地方不远,在工棚子最里面挨着两颗柳树,是驻地唯一的一处房子,不过只有两间,一间用来做仓库,放着粮食工具之类的,平时上着锁,另一间就是给大伙做饭的灶房。 灶房有二十多个平方,在靠窗的位置并排砌了三口大灶,每个灶上都搭着十二印的大铁锅,此时锅里正蒸着窝窝头,呼呼地冒着热气。 锅灶的对面则是切菜揉面的案几,还有摆放厨具盆碗的木架子,木架子旁边是几口大缸和坛子,这灶房看着不大,东西倒是不少。 负责掌灶的是牛婶子,大概四十来岁,胖墩墩的,是村里做大席的,另外有两个打杂的妇女,岁数都不大,加上张明花她们后来的三个,现在是七个人,不算少,但几百号人的一天三顿饭也并不好做。 就比如说今天中午,主食是杂粮窝窝头,菜是白菜汤,外加咸菜条。 窝窝头现在已经蒸上了,半人高的一摞大蒸屉,一次能蒸好几百个窝窝头,就这样也得两个灶眼同时蒸才能够用。主要是社员体力消耗大,饭量也大,加上又没荤腥,没三五个拳头大的窝窝头根本填不饱肚子。 专门看着烧火的就需要一个人,还给忙乎够呛。 张明花看那个小媳妇脸颊烤得通红,这活却是厨房里最轻松的。 何凤莲叫她切咸菜,一大盆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看着都眼晕。 另两个小媳妇则去洗白菜,一筐一筐的,老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真是干啥都不清松。 厨房里有火烤着身上倒是不冷,就是咸菜疙瘩刚捞出来冰凉,甚至有的上面还挂着冰碴子,没一会儿功夫张明花手就给冰木了。 她放下菜刀搓了搓手。 何凤莲从锅里舀来半瓢温水倒进盆里,放到她案边,张明花将冰木的手插到盆里,手很快就缓过来了。 瞧见她切得跟火柴棍似的咸菜丝,何凤莲不由得笑了。 “明花,这咸菜不用切太细。”切这么细得啥时候能切完? 张明花脸一讪,“我知道了嫂子。”在家习惯了这么切咸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做大锅饭呢,把咸菜切这么细不是纯属浪费工吗? “明花干活实在,不会藏奸。” 牛婶子说完,继续扒拉锅里的菜,而其他人都笑了。 村里谁不知道明花打小就憨直没啥心眼,干活又实在,这不是毛病,她们也乐意跟这样的人一起干活。 何凤莲和善,不是刁钻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她刚才也是好意提醒,牛婶子更是爱说爱笑的,灶房里一时和乐融融的。 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开饭。 社员们都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脚步沉重。 工地离驻地这边不远,回来吃也是当休息了,有爱干净的,回来先想着找水洗洗再吃饭,更多的人是不管不顾摸过窝窝头就啃,狼吞虎咽的。 讲究的打完饭菜拿回棚子里去吃,外面戗风冷气的,容易灌进肚子里风,吃完肚子疼。还有一家子凑在一起的,或是两口子好几天不见,躲到一边去说悄悄话,原本安静的驻地一时间闹闹吵吵的。 张明花她们七个人做饭的,也要负责打菜,分窝窝头。 男同志五个,女同志三个,白菜汤一人两大勺,咸菜随便吃,餐具都是自备,吃完了自己洗,附近用水特别方便,不然洗碗也是个大工程。 打完饭见明花没什么事了,张明辉笑嘻嘻的凑了过来。 “二花,带辣椒酱了吗?” “带了,还有妈用荤油炒的萝卜干咸菜,嫂子还给你拿了条褥子跟几双鞋垫,我去拿给你。”张明花跑回棚子把东西拿过来给他。 张明辉送去他住的地方放好,才找了个背风地方蹲下吃饭。 “二花,咱爸脚没事吧?” “没事,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哥,你也得注意安全,别只顾着干活。”张明花找何凤莲嫂子要了一缸子热水端过来。 何凤莲嫂子从家带来的暖水瓶,每天都会灌满热水,大家蹭着用,不然想喝口热水都费劲。 “放心吧,你哥惜命着呢,对了二花,你嫂子咋样?”他媳妇怀孕了,他不在家一直惦记着。 “挺好的,暂时没啥反应,哥,前天大姑来了…”张明花低声说着话,还叫她大哥多喝热水。 水里她放了一小捏红糖,早上她妈给的,让她跟大哥隔三差五喝点。工地上伙食不好,没有一点油腥,再不吃点糖,身体哪受得了,没看他哥这几天瘦得都快脱相了。 兄妹俩正一个说着一个吃着,郑三斗端着两个大饭盒找过来了。 张明辉使劲嗅了嗅鼻子,眼睛蓦地一亮,“羊汤?!”他上午在工地上就听说了,南湾大队今天中午喝羊汤,这把他给羡慕的。 “鼻子够灵的。”郑三斗打开饭盒,里面满满一大饭盒奶白色的羊汤,看着就好喝。 浓郁的香味迅速的向四周扑散开来。 周围一时间静悄悄的,都被羊汤的香味吸引住了,尤其是在这冷风嗖嗖吹严寒的天气里,这样浓郁的香味格外馋人,很多人都忍不住吞咽起口水,伸着脖子往他们这边张望。 郑三斗他们认识,南湾大队开拖拉机的,跟张明辉是发小,这几天没事就过来溜达。 没想到今天连羊汤都舍得拿过来一块喝,张家兄妹真是好口福。 张明辉丝毫不客气,接过来饭盒就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然后就立马低头滋溜喝了一口,又烫又香,还有丝微辣,他直呼,“过瘾!” 张明花可没他这么厚脸皮,不好意思喝,这羊汤可是郑三斗的午饭,份量有数的。 “三斗哥你喝吧,我已经吃过饭了。”负责做饭就是这点好,总是比其他人先吃饭。 “二花,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郑三斗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悦,小丫头怎么变得这么矜持了? “那我少喝一点吧。”张明花被他看得发毛,只好拿来自己的碗。 郑三斗给她倒了满满一碗,饭盒就没剩多少了,还把汤底藏的羊肉丝夹给她,张明辉撇撇嘴,扭过头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直到某人带着几分讨好的往他碗里夹了一些肉,他才眉开眼笑。 “算你小子上道。”没忘了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哥。 张明花瞧她大哥这没出息的样,恨不得立即扶额,为了口肉连妹妹都不要了。 她把碗里的汤给郑三斗倒回去一半,“太多了,我喝不完。” 郑三斗听她这么说才没勉强,挨着张明辉蹲下来吃饭。 不远处的张明香看看,心里是又羡慕又嫉妒,同时还有些疑惑,打哪冒出来的这么个人?竟然舍得把羊汤往外送,他不是缺心眼吧?这年头吃口荤腥多不容易。 反正搁她是舍不得给别人! 工地上挖泥掘土的实在太累了,不过半上午,她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棉鞋也打湿了,脚底板拔凉拔凉的,实在太难受了。 为什么大队长不叫她留下做饭?还是亲戚呢。 张明香愤愤不平,在心里不停碎碎念,被羊汤的香味勾得窝窝头都没心思啃了。 一旁的孙老丫一脸奇怪的看着她,“表姐,你怎么不吃了?”不吃给她,表姐还欠着地瓜没给呢。 在这修水库虽然累,但每天都能吃饱,还不用提心吊胆的担心挨打被骂,比在家强多了,孙老丫这几天过得非常不错,她感觉自己都胖了。 偏今天她大哥来了,打饭时还故意过来抢她的窝窝头,好在牛婶子后来又给了她一个,不然又要挨饿了。 孙大宝也不想来,可不来不行,大队长要拿粮食抵工,孙寡妇实在舍不得,家里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只能商量让他来。 他也是没脸在村子里呆,除了那些年纪大的,身体实在不好来不了的,就剩他一个年轻的,再不来脊梁骨叫人戳折了。 不过来了他也干不了多少活,半上午都在磨洋工,好在马占国也没指望他能干什么,只要随着大溜别给他惹事就成,还叮嘱本家的几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 看着张明花跟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在一块喝羊汤,孙大宝馋得吸溜了好下口水,还直勾勾的盯着张明花,觉得哪哪都好看。 觉察到了他黏腻恶心人的视线,郑三斗挪了一下身子挡住,然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吓得孙大宝一机灵,头皮瞬间炸起来,暗叫一声,我滴妈呀,怎么会是这家伙?! 他啥时候回来的呀? 想起小时候那些挨揍的日子,孙大宝立马缩起脖子,贴着棚子边上溜走了。 21、第21章 郑三斗望着溜走的孙大宝轻嗤了一声,问身旁的张明辉,“那个是孙尿包吧?” “嗯,是他,小时候熊,经常挨揍,一挨揍就哭叽尿嚎的,大了倒是不熊了,却成了二流子。” 张明辉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窝窝头,低头喝了一口羊汤,瞬间粗糙的难咽的窝窝头变成了美味。 他无比满足的眯起眼睛,“小时候咱俩可没少揍他。” 郑三斗有印象,小时候他跟明辉最看不上孙大宝,动不动就揍他一顿,揍得后来看见他们转头便跑。 现在还那个德行,见了他就跑。 张明花也笑了,她还记得呢,那时她哥跟郑三斗可厉害了,简直打遍周边大队无敌手,跟土霸王一般。 那时她像野小子似的,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不是助威呐喊就是看戏混好吃的,都不爱回家。 不过,那几年的日子确实自在。 半碗羊汤下肚,张明花出了汗,肚子实在撑了,便将把缸子里的糖水递给郑三斗,叫他喝。 郑三斗其实不太喜欢喝糖水,但她见水盈盈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还是硬着头皮给喝了,拿来的玉米面窝窝头也全吃光了。 张明花悄悄数了一下,足足有六个,少半饭盒的羊汤,半缸子糖水,还吃了几口白菜,看他这样只是刚刚吃饱。 这家伙真能吃,怪不得长这么高。 张明花个子接近一米七,她大哥一米八出头,张家人都不矮,但跟郑三斗比还是不够看,人家有一米九,而且腰宽背阔的,身体看着就结实。 “二花,我脸上有东西?”郑三斗摸摸自己脸,还以为自己来时没洗干净呢,让二花这么一直盯着他瞅。 “没有。”张明花摇摇头,把饭盒刷干净递给他,“累回去歇着吧。” 郑三斗接过饭盒,放到网兜里,“我不累。”他开车的相对要轻松很多。 吃完饭之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会儿很多人都回棚子里去了。 天气寒冷,张明辉不想一直呆在外面,又不放心自己妹妹单独跟郑三斗在一块,便双手揣在袖筒里,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俩还有事吗?没事就各回各工棚。 张明花被他看得脸颊绯红,“大哥,你也回去躺会儿吧。” “行,二花你也抽空歇歇,一个人别出去,这附近可乱了,有事就去找大哥。”张明辉不放心,叮嘱了她一句。 然后他又看向郑三斗,咧着嘴催促道:“你快回去吧。”都已经吃完饭了还杵这儿,想干啥? 郑三斗嗤地笑了,大辉这混蛋,喝了他的羊汤嘴巴还没擦干净呢,就翻脸不认人要赶他走了。 就这么防备他?好像他会对二花干什么似的,“行,我回去了。”来日方长他不急。 郑三斗说完转身,朝他们挥挥手,走得十分潇洒。 张明辉看着他背影,呵呵笑了笑,“算你小子识相,一碗羊汤就想拐走我们家二花,美得你!” 郑三斗听见了没回头,不想搭理他。 “大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被他拐走呢?”等郑三斗走远,身边没外人了,张明花才不高兴的说道。 “二花,哥知道你意志力强,轻易不会被他的殷勤打动,但这位敌人异常狡猾,咱可不能轻敌。”张明辉煞有介事的提醒道。 他滑稽的模样逗得张明花直乐,“咱家最先赞成我们相看的是你,现在严防死守的还是你,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矛盾啊?” 说完一把掏出他兜里破了洞的手套回去了,不想再跟他墨迹。 工棚里,十分安静,大家回来都在铺上躺着,孙老丫也在,跟张明花一个通铺。 靠近门口的那个旧行卷就是孙老丫的,此时已经打开了。 孙老丫躺在上面并没有睡着,见她进来,直愣愣的看着她,好像非常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张明花不喜欢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回头跟她对视着。 结果她像受到惊吓的兔子似的,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立马闭上眼睛假寐。 “明花,羊汤好喝不?”对面通铺的牛婶子出声问道。 “好喝,喝完身上热乎乎的,特别暖和。”张明花没掩饰如实回道。 郑三斗拿来的羊汤炖得时间够久,确实好喝,刚才她都喝冒汗了。 “刚才那小伙子是你啥人啊?”牛婶笑呵呵的问。 听她这么问,原本躺着的人都睁了开眼睛,静静的等着听八卦。 “他是我大哥发小,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张明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坐到自己铺位上。 从包里找出带来的针线跟碎布,站到门口把她大哥破洞的棉线手套补补,棚子里昏暗,看不清。 天冷,干活时不戴着点手套,手都吹皲裂了,就这很多人都没有。 “怪不得,他连羊汤都舍得拿过来给你们喝。”牛婶子说完没再问,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张明花补好手套也没躺着,只是略坐了会儿,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干活的都走了,她们也开始准备做晚饭。 这回她不切咸菜了,改捏窝窝头,还是七个人一起捏。 杂和面是牛婶子提前和好的,高粱米面跟玉米面,还掺了些红薯粉,整整五大瓦盆,好几百斤。 蒸出来的窝窝头颜色发黑,吃着口感特别粗糙,还刮嗓子,就这还限量,不敢给社员们敞开肚皮吃。 当然基本都能吃饱,有个别饭量大的,实在吃不饱会多给一个。 一天三顿都是这种窝窝头,只不过,晚上这顿每人少给一个,毕竟吃完就睡觉了,不干活用不着吃太饱。 晚饭是五点开始。 这时天都黑了,灶房外面亮起昏黄的灯光,社员们疲累了一天,话都懒得说,都想着赶紧吃完早点回去休息了。 孙大宝一天没坚持下来就撂挑子不干了,马占国下午就回去了不在,几个小队长哪个能管得了他。 不仅不干活,下午连人影都不见,到饭点回来了,何凤莲不给他打饭,他就去抢孙老丫手里的窝窝头。 气得孙老丫气直哭。 何凤莲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打饭的大铁勺子要揍他,把他给吓唬跑了。 “这个混小子,叫他来干啥,不干活还净添乱,老丫你快吃,干一天活了,别把窝窝头给他,他要是再来抢你就找嫂子。” 何凤莲劝了一句,论关系她是孙老丫的表嫂,实在亲戚,不能看着孙老丫干了一天活还饿肚子,时间长了会出事的。 孙老丫低着头不吭声,她也不想给,可不给回去肯定要挨骂。 挨骂可能都是轻的,搞不好她妈和她大哥会一块揍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要不是怕打死她家里没人干活,她活不到这么大。 孙老丫眼里噙着泪吃了饭,把藏起来的一个窝窝头给了偷跑回来的孙大宝。 张明花冷眼看着,孙大宝拿到窝窝头非但没感激,反倒回手打了孙老丫一巴掌,孙老丫捂着脸也不吭声,真是逆来顺受。 她没去多管闲事,回棚子拿盆打水,洗了脸,准备抹去疤药膏。 张明香这时溜达进来了。 女工棚也没那么多顾忌,她进来先四下转了一圈,“你们这棚子好小啊。” 她住的棚子有这两个大,一张大通铺上能睡十五六个人。 “堂姐,咱们出去转转啊?我还没来过这里呢。” 张明花直接拒绝了,“我不去,干一天活太累了,你找孙老丫去吧。”大晚上的,有什么好转悠的。 她大哥说驻地四周可乱了,半个公社的人都在这儿,人员特别混杂,她胆子小可不敢出去瞎乱跑。 见她不去,张明香有些泄气,还想借机会跟二憨子堂姐拉近下关系呢。 最近二憨子一直不理她,肯定是因为二婶看得紧,现在二婶不在,她正好找机会拉近一下关系。哪知道二憨子不买账。 于是她看了眼孙老丫,“老丫,咱俩出去溜达溜达去?” 孙老丫点点头,跟她出去了。 “表姐,”出来走远了些,孙老丫低声问道:“你欠我的地瓜啥时候给呀?” 张明香气结,死丫头,感情跟她出来就是要地瓜呀!不就几个破地瓜嘛,至于追着她要吗?她还能不给咋地! “这半个窝窝头先给你吧。”晚上她没吃完留的,正好给孙老丫,堵她嘴。 孙老丫高兴的接过来,“半个窝窝头抵一个地瓜,表姐你还欠我九个。” 表姐欠她十个地瓜,这都多长时间了,今天总算想起来还她了。 “知道了,不就几个地瓜,我还能赖着不还呀!”张明香不耐烦的拿眼睛瞪着她,“你在这还吃不饱吗?”整天跟饿死鬼似的,除了吃啥也不寻思。 “之前能吃饱的,可我大哥今天来了,他偷懒不上工没饭吃,抢我窝窝头,不给他回去我妈要揍我的。”孙老丫嘟嘟囔囔的,周围没有灯光,看不清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怨恨。 她恨她妈,更恨她大哥,经常打骂她,还不给她饭吃。 可恨有什么用,她根本反抗不了,只能苦兮兮的熬着,等几年大了嫁出去,或许日子会好过一些。 又或者她大哥以后娶了嫂子,有人替她分担,总之她还在揣着自以为是的希望。 张明香不乐意听她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怎么跟我堂姐一个棚子?” “是何表嫂怕我被欺负叫我换到这边来的。”何凤莲对她是真照顾,虽然也嫌弃她身上有虱子不乐意挨着她睡觉,但她还是打心底里感激她。 “这样啊,我也想换过来。”她刚才看过,二憨子堂姐旁边空着两个位置呢。 “那你就去找何表嫂说呗,她很好说话的。”孙老丫无所谓,表姐来了她有个伴,不来一个人也挺好。 张明香点点头,“行了,你回去吧,我明天再去说。”这会儿黑灯瞎火的,说了也不一定能同意。 孙老丫揣着半个窝窝头回去了。 22、第22章 张明香没急着回去,而是在想,她的天眼距离上次使用快三个月了,这阵子家里吃得还行,她身体恢复了些。 但她仍不敢大意,尤其现在人在外面,想用也不敢贸然用,害怕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她得想办法给自己多补补,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家条件就那样,即使有好东西也不会给她吃。 眼下她能想到的就是尽量讨好二憨子。 今天那个男的,听她爸说叫郑三斗,南湾大队的,前些天杨会计两口子给二憨子介绍的对象,只是没来得及相看。 是开拖拉机的,应该有些能耐,人也大方,二憨子跟张明辉今天沾了他的光才喝到羊汤,把好多人给馋得够呛。 如果她跟二憨子还像从前一样好,今天的羊汤肯定也有她的份。 真是太可惜了。 昏暗里,张明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眼中露出渴望,她实在太馋了。 身体里好像有一条虫子,一旦察觉周围有好吃的就特别想要,如果不是还有理智,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张明花可不知道明香为了几口好吃的,正费尽心思地接近自己呢。 她洗了脸抹好药膏,坐在通铺上泡脚。灶房的大锅里烧了水,有女同志想用的可以去舀一瓢,简单洗洗还是可以的。 这也是女同志负责做饭的好处,换成男同志,未必会考虑到这么多。 一旁的何凤莲盯着她泡在水盆里的脚丫子,笑着打趣道:“看看人家明花这脚,比咱们脸都白,也不知咋养的。” “明花是随了老张二嫂,皮子白,不像咱们这些人,黑得跟土豆蛋子似的,掉地里都找不着。”牛婶子说完,还晃悠了两下自己的大脚板子。 顿时将大伙逗得哈哈笑,视线全落在张明花的两只脚丫子上。 张明花不好意思的缩了下脚,“嫂子净打趣我,你也挺白的。” “嫂子可不如你白,以后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何凤莲说完,突然一窘,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明花相看过好几个对象都没成,她这么说不是戳人家心窝子吗。 张明花根本没当回事儿,擦干脚出去倒掉了,何凤莲悄悄松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可不能瞎说了,万一明花多想可不好。 棚子里没扯电,只点了盏昏暗的油灯,还是何凤莲从家里带来的。 见等大家都洗漱完铺好被褥上了床她便准备吹了,省点灯油。 孙老丫不知跑哪儿去了,要吹灯了还不回来,只好又等了一会儿。 她才捂着口袋里进来了。 何凤莲好心说了她一句,“大晚上的别出去乱跑。”她嗯了一声,爬到床上,在隔着张明花两个床位的地方躺下了。 张明花侧转过身,不看她。 何凤莲将门关紧,说是门,还不如说是木栅栏围的草帘子,门上连个插栓都没有,只能用跟麻绳绑着,安全系数几乎为零。 不过棚子挨着棚子,周围都是人,还是自家亲人或者相邻,一般谁也不会闯进来。 张明花躺在被窝里,好半天睡不着,感觉棚子里四处漏风,她穿着棉袄,只把外罩衫脱了,盖着厚被子,被子上面还压着郑三斗的军大衣。 头用围巾裹着,只漏出眼睛跟鼻子,捂得这么严实冷倒不冷,但跟家里的热炕头没法比,身下一点热乎劲感觉不到。 而且棚子里人多,打呼噜放屁磨牙说梦话,各种动静掺杂在一起,她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只能眯着眼睛养神。 还想着夜里最好不要起夜,不然可麻烦了,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可不敢出去。 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何凤莲起来了,她拿着手电筒,张明花披着大衣跟着去了趟茅房。 外头冷嗖嗖的,驻地这边靠近水边,尤其冷,那北风呜呜的嚎叫,特别吓人。 她回来躺下,过了好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清早,被刺鼻的烟味给呛醒了。 牛婶子早上起来习惯抽袋烟,自家种的烟叶子劲大,吐出的烟圈特别呛人。 牛婶子就睡在张明花对面,烟味直往她这边飘,不好意思说,只能蒙上被子。 “牛婶,这大清早的就抽上了?”何凤莲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少抽点吧。” 牛婶子也不生气,她连着吧嗒了两口烟嘴,“少抽不了,这玩意对我比窝窝头管用,早上起来不抽一袋,一整天干活都没劲。” 她抽了几十年,都习惯了。 何凤莲也不好再多劝,穿上衣服下了床,“牛婶,送豆腐的快来了吧?” “还得一会儿,他们豆腐坊又不是只给咱们大队做豆腐。”牛婶子盘腿坐在铺上,端得叫个稳当。 张明花翻了个身,起来了,嗓音略有些沙哑,“凤莲嫂子,今儿早上吃豆腐吗?” “嗯,今天给大伙改善伙食,明花昨晚睡得咋样?冷不冷?”这丫头睡觉真规矩,一整晚都不乱动,挨着她睡觉不用担心被吵醒。 衣服被褥干干净净的,身上隐约的有股药香味,怪好闻的,能干活还长得还这么好看,怪不得老张二哥两口子稀罕,她要有这么好的闺女她也稀罕。 可惜她生了三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气人,这些天她不在家指不定淘成啥样了。 张明花打了个哈欠,准备起来了,“不冷,就是不太习惯,后半夜才睡着。” 何凤莲笑了笑,开门出去了。 张明花穿好衣服,将带着淡淡烟草味,还有那么一丢丢某人汗液味的军大衣叠好,放到卷起来的被褥上。昨晚多亏了有军大衣压被角,她被窝里才不会太凉。 牛婶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慢悠悠的吐出两口圈,“明花,这大衣借老力了吧?” 别人看没看出来她不知道,她是瞧出些端倪,这大衣多半是昨天那小子的。 不过看破不说破,人家男未婚女未嫁的,想搞对象再正常不过了。 张明花轻嗯了一声,拿着脸盆出去了。 外面天还没亮,她打水洗完脸,社员们就都被叫起来干活去了。 早上起来先干活,然后七点回来吃饭,这么算的话,一天至少干十个小时,体力消耗特别大,好在听说再有半个月就完工了。 做饭的陆续起来后,豆腐也送来了,是两个男同志用担子挑来的,两担四桶,约摸能有上百斤,是柴家沟大队豆腐坊做的。 他们每天都为驻地这边提供豆腐,当然不是免费的,各大队得拿豆子去换,马家沟大队这是第二次换豆腐了。 张明花她们这些后来的人运气不错,刚来第二天就赶上了。 四桶豆腐看着挺多,但吃饭的人更多,有五六百号人,每人二两都分不上,牛婶子叫她们多洗几筐土豆,然后切成指节宽的条,用土豆条炖豆腐。 炖好后整整五大盆,那种直径差不多有张明花手臂宽的铝盆,得两个人一起抬。 结果连汤汁都没剩,全吃光了。 牛婶子做菜确实好吃,火候掌握得好,豆腐炖得入味,张明花挖了勺辣椒酱拌在菜里特别香,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大米饭。 吃完饭,张明香瞅准时机找上何凤莲,说要换棚子,她想跟堂姐一起住。 何凤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拒绝道:“我们棚子里住满了,没地方给你换。” 当她昨天没看出来呢,明花根本不乐意搭理她,怎么还往跟前凑? “可老丫说还有铺位的。”明香不甘心,故作委屈地看着何凤莲,有位置为什么不让她换? 何凤莲心一睹,整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好像她在欺负她似的。 “行,你要是不嫌弃老丫身上有虱子就过来挨着她睡吧,不过我们做饭的要起早,到时候被吵醒了可别耍脾气。” 何凤莲说完不再搭理她,回棚子歇着去了,她这一天事儿很多,不想在这种小事情上费神,挤出一点时间赶紧回去喘口气。 张明香见她同意了,立马把东西搬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就急匆匆的上工去了。 张明花看着旁边多出来的行李,厌烦的叹了一声,这个明香,数赖皮虫的,非要搬过来挨着她,想躲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