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宠掌心娇,少帅轻点撩》 第1章 四爷!我妹妹她有喜了! 洪城的六月,多雨。 淅淅沥沥的雨幕,不歇趟的下了大半月。 姰暖撑着把油纸伞,在偌大的庭院里站了有一会儿,突然胃里一阵泛酸恶心,像是肚子里娇气的小东西在闹情绪。 鞋袜被雨水打湿,寒意顺着腿流窜全身,她一手护在腹部试图驱挡寒意,一边蹙着眉强忍过这阵难受,眼眶里都憋出了泪。 不远处,堂屋里,一道饱含惊诧质疑地声调划破冷清,隔着滴滴答答雨幕,都直冲入她耳膜里。 “别太荒谬了!姰大夫,你看我像是傻吗?你可真敢编啊!” “不是,文爷,您就是借我几颗脑袋,我都不敢拿这么大的事儿开玩笑!四爷要找的人真是我妹妹!” “你还知道这是大事儿?!你还不是跟我开玩笑呢?这要是真的,你早干嘛去了?!” “我我实在是刚知道!您知道先头我一直被关在兵府司替军爷们看伤,暖暖她年纪小,当时吓坏了,这要不是有了身孕,被我察觉,这种事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敢乱说” 姰暖听着哥哥垂头顿足的痛惜哀叹声,鼻子一酸,视线悄然被泪雾蒙的模糊了。 她握着伞柄的素白小手冰冷至极。 雨天的寒意,像是顺着手臂,直往她心里钻。 帅府大管事文叔的话,再次依稀传过来,夹着几分深沉的不满与恼意。 “上个月,那满城的大兵挨家挨户搜问,寻人启事都贴满街巷了,你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来攀认不?” “那一波儿一波儿的,早把四爷磨烦了,热乎劲儿都他妈凉透了,撂了话不再找,再有人敢揣着熊心豹子胆来认,直接拖出去一枪崩了!” “你这时候把人给我领过来,那先前来的那些个,再离谱的说法都没你这个荒谬!” “你先别指望我信不信了,你看看咱俩这颗脑袋,比不比枪子儿硬!” “文爷,文爷您得帮我,您就给通禀一声儿,我妹妹都有了身孕了!四爷他见了肯定清楚呀,你说是不是” “去去去,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啊!你要是真有那份攀权富贵的心思,你再想想别的招儿吧啊,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你赶紧走赶紧走” “文爷!我真没那份儿心思!四爷要找的真是我妹妹,我家暖暖可都怀了他孩子了!” 两人推推搡搡的从屋里出来。 姰暖掀睫看去,自己哥哥正揪着帅府大管事的袖子苦苦哀求。 那唤‘文爷’的,已是一脸的不耐烦,一把将哥哥甩开。 “你自己用脑瓜子想想,就算是真的,都这会儿了,四爷他还能认?” “那得多虎的人,才能让你逞心如意了?” “哦,费那么大劲儿找的时候,愣是躲着不认,回头大了肚子寻上门来,上赶着认爹?” “谁听了这等荒唐事儿,不得觉得自个儿像个冤大头?!” “你看四爷像冤大头?!” 姰暖唇瓣上的血色褪尽,牙关都冷的发颤。 文大管事隔着雨幕,看清院子里撑伞而立的那道削薄娇小的身影,目光活像是把刀子,将她开膛破肚仔仔细细翻量了一遭,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尖利刻薄。 “再言之,不是我话说的难听,就算这丫头真是四爷要找的那个,那肚子里的肉,如何证明真是四爷的?” 姰暖眼睑缓缓瞠圆,小脸儿白的吓人。 耳膜里似有血液咕咕充斥的嗡鸣声。 她料到时隔已久,这趟来定会受刁难。 但到底是少不经事的,哪能想到会被人当面羞辱清名? 她只是一着不甚,被那人强占了身子。 可她又岂是那等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子?! 姰恪也是又慌又怒,赤红着眼捏紧拳头。 “文爷!你可以质疑我的心思,但你怎么能如此侮辱我妹妹,你这不是想逼死她吗?!” 文管事不耐地皱眉,“我是看在旧识得份儿上,跟你们俩说句实打实的!我在这高门大户掌事多少年?想母凭子贵,大着肚子寻上门要名分的伎俩,我见的多了!” “可真被主人家认回来的,能有几个?” 他鼻腔里冷哼一声,语气轻蔑。 “别怪我说话直,你真那么自信,倒不如沉着气,等那孩子生下来再抱来认亲,那时倒能辩出个真假来。” “那掌权的富贵的,哪个男人还能少得了几个私生子?” “但就算你妹子肚子里真是四爷的,这于男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个污点,兴许顾念着血脉留下了孩子,那到时候也是去母留子!” “甭琢磨那母凭子贵的好事儿了,活着她不好吗??” 死,就是那些女人,贪婪的下场。 姰暖宛若被人当面狠剐了几巴掌。 她羞耻愤恼,定定盯着那文大管事。 好半晌,再待不下去,撑着伞豁然转身离去。 “暖暖!” 姰恪再顾不得跟文管事争执,惊惶不安地冲进雨里追了出去。 “暖暖别跑!暖暖,你慢点儿,快停下!” 一道惊雷‘噼啦’一声划破天际。 姰暖神思无主慌不择路,垂着眼疾步而行。 撑在头上的伞,却兀地被一道大力掀飞。 她来不及反应,人就直直撞进了一堵阻力,下一瞬,又被一只冷白冰凉的手猛地推开。 那只手上戴了枚浅金色曜石指戒,金色流光一晃而过,有那么一瞬刺了她的眼。 “暖暖!” 姰恪惊喝一声,健步冲过来跌跪在地,伸臂接住姰暖轻飘飘下坠的身子。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姰暖抬起苍白小脸,怔怔看向对面的人。 姰恪急声追问了几句,见她怔怔地不言语,心下更急,伸手握上她腕脉。 却在此时,头上落下一道笑吟吟地声儿。 “哟,这不是‘百善堂’的姰大夫么,快起快起,哎哟你看看这不小心的,大雨的天儿,您怎么在这儿啊?来给谁看诊的?” 姰恪一愣,豁地抬眼。 府门外一溜儿的大兵,将偌大个帅府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上前来扶他们起身的将官,面相白净,身量清瘦,左眼下一点泪痣,秀隽彬彬的面上笑的十分和气。 他认识! 姰恪眼眸一亮。 宛如看到了救世主。 他一边扶着姰暖起身,一手牢牢握住那人手腕。 “杜总军!是您,太好了,我有要紧事儿想跟四爷当面说” 话没说完,被一只素白小手紧紧扯住袖子。 “哥” 姰恪话一顿,垂眼看妹妹,还喜滋滋地同她介绍: “暖暖,这是杜总军,四爷身边儿最得力的人” 姰暖没看他。 她视线直直越过那杜总军肩头的章辉,落在杜总军身后。 那人如众星捧月般被人拥簇着,身量颀长健挺,饶是被杜总军挡了大半个身影,也不妨碍她看清那张轮廓分明,硬朗冷峻的脸。 他周身的人俱是一水儿的靛蓝军装,大檐儿帽规规矩矩戴在头上,军领端束,革带军靴。 唯有他,领扣松敞,不见军帽,未配枪械。 此时,那人正用先前甩开她的那只手,随意掸了掸身前并无褶皱的军装衣襟,浓密眼睫低垂着,在冷白颜面上投下两弯鸦黑扇影,神态淡薄而懒倦。 他像是云淡风轻,矜贵疏雅而高高在上的神明。 反观自己。 倒衬托的像个厚颜卑微,贪慕虚荣还狼狈不堪的蝼蚁。 羞愤,恼怒,委屈充斥在胸腔里。 姰暖捏紧拳头,眼眶通红,恨不能扑上去挠花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许是她盯视的眸光太灼人。 那人有所察觉,懒懒掀起眼皮盯回来。 四目相对,江升浓墨沉敛的眼瞳波澜不惊,瞧不出丁点儿情绪。 “四爷!” 江升乌瞳微侧,视线淡淡看向一脸惊喜的姰恪。 姰恪又惊又喜,迫不及待绕过杜审来到正主跟前。 “您可回来了,我正是来找您!我妹妹她有喜了!” 江四爷一脸漠然。 杜审,“” 淮北军诸将官,“” 第2章 既要她,那肯定会管她。 “啊哈哈哈,这可真是大喜事儿,恭喜姰大夫啊,恭喜” 杜审哈哈笑着,打破诡异的寂静。 顺带眼梢飞快扫量了眼默不吭声的小姑娘。 只见那姑娘身量纤薄娇小,天蓝色半臂小衫搭黑长裙,鸦黑麻花辫垂在肩前,肤色白糯如荔,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素的过分干净,衬的纤秀黛眉弯弯睫羽如工笔勾画般秀丽精致。 这若长开了,倒是个如书卷墨画般的美人儿。 只是,还是个读书的女学生呢。 造孽啊 杜审不动声色地收敛心思,哥俩好儿的搭住姰恪肩,脸上笑嘻嘻。 “你看看,你也不知挑个好天儿来,最近连天儿下雨,四爷带着咱们疏通河堤呢,忙的脚不沾地儿的,弟兄们都累趴趴的,哪天吃喜酒?我尽量腾出空给你道贺” 姰恪一愣,“吃喜什么喜酒?” 杜审歪头看他,纳罕挑眉。 “这妹子有大喜事儿,不得摆酒席?那你这是” 他这副故意装傻充愣的样儿,立在江四爷身侧的健壮将官看不下去了。 项冲眼尾余光瞥了眼自家主子,再盯向杜审,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 杜审咂咂嘴,收敛的放下搭在姰恪肩上的胳膊。 姰恪猛地反应过来,转脸看向冷面寡言的江四爷,顶着一头的汗急声解释。 “四爷您还记得吧?我妹妹肚子里可是” “四爷回来了!”,一道高亢急呵打断姰恪的话。 文管事听了信儿,着急忙慌撑伞赶过来,见门庭下这场景,登时脑门儿冒汗。 他加紧脚步冲上台阶,伞一撂,垂首躬身话语低促。 “老奴正要赶人走呢,不妨碍了四爷的眼,老奴办事不利,这就补过!”,说着就回身招呼家仆,要将姰家兄妹俩撵出去。 却听一道清糯温凉的娇音兀地插进来。 “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在这儿呢,他还没下定论,文大管事自作主张,不觉得逾越吗?” 文管事脸色一僵,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开口的小姑娘。 杜审一眨眼,跟着扭头。 姰恪也不自觉地呆了一下,“暖暖” 十几双视线盯过来。 姰暖捏紧拳头,面红耳赤强忍难堪。 她性子绵软,不是爱强出头的人,从说不出一句重话。 可今日实在是受了天大的侮辱,羞愤至极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姰暖上前半步,无视众人,直直盯着罪魁祸首,眼泪聚在眼眶里,全是倔强与委屈。 “江四爷四月十九那晚,肩上的伤,早好了吧?好了伤疤,那账还认不认了?” 江四爷静谧幽深的眸漾起微光。 这小姑娘白白嫩嫩,娇娇软软一小只,那么大声质问人时,她自己都气的直发抖,那音腔脆软娇糯的,压根儿没半分摄人的气势。 像只还没断奶的猫,在那儿冲着雄狮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伤?” 杜审一懵,豁然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江四爷。 “你还伤着了?我看看” 他上前就要动手扒江四爷军装衣领。 正主一扬手,‘啪’地一巴掌。 杜审手僵在半空,白皙手背上瞬间充血泛红。 他捂着手背,唇角抽搐,一脸没好气地正要开口,又被江四爷干脆利落的扒拉到旁边儿去,像是嫌弃他碍眼。 杜审语结,“” 江四爷懒懒垂着眼,同姰暖对视,绯红薄唇掀动,音腔温吞幽幽。 “小小年纪偏就喜欢翻旧账?你呢,四月十九后脖颈子上的伤,可好了?那么嫩,忘了疼也得留个疤才是。” 这对话有趣啊。 旁人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谁伤了? 还有这伤的位置,怎么这么 杜审摸着下巴,轻嘶一声,左右瞧了瞧二人脸色。 姰恪咕咚咽了下口水,心知江四爷这是还认呢! 他忙上前趁热打铁,“四爷,暖暖是年纪小,所以当时太害怕才瞒着我,怪我有事儿耽搁了,所以察觉的晚” 姰暖乌瞳温凉,“哥哥你别管。” 江四爷清言凉语,“没你的事儿,起开。” 两人异口同声。 姰恪半张着的嘴角一僵。 姰暖眸色微暗,粉白唇瓣如折痕花瓣,不畏不惧地与江四爷对视着。 “你走的时候,说会让人接我。” 江四爷唇畔凉扯,笑不入眼。 “爷没派人去接?你人呢?” “我”她跑了。 江四爷冷眉冷眼,“满城的寻人启事你也瞧不见?难不成来认的人太多,你号儿才排到了今天?” 这句冷嘲热讽,姰暖无从辩解。 她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卷密睫羽颤了颤,泪珠不经意间掉了下来。 “我” 江四爷当然知道,她起先本就是故意躲着,之后更是不想认。 他虽是刚刚执掌淮省,入驻洪城。 但要找个人,还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了还找不到。 他花了几分心思了,也给够了她脸面,摆下了台阶。 她自己不来,他还要强人所难将人绑回来? 江四爷孤冷眉眼淡下来,单手插入裤兜。 “以为爷是什么人?” 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俨然就是一句反问,‘以为你又是什么人’ 眼见小姑娘都委屈哭了。 杜审张了张嘴,“那个,要么进去再说” 姰恪比他急。 他急的错步上前,护住自己妹妹,壮着胆子同江四爷对峙。 “四爷贵人事多,日理万机,自然同我们这等平头老百姓不同。”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全怪我妹妹不懂事。” “这归根究底,别说她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换了谁家大姑娘摊上这等事儿,不得惊慌失措怕的乱了分寸?这女子清白名声可重过性命,岂能不害怕不慎重不慌神的” “真看那么重,就该早点儿来认了,爷可说不管她了?” 他江升从不是那种不担当的。 既要她,那肯定会管她。 江四爷语气慢条斯理,音调低平,视线始终淡淡凝着眉目垂敛的姰暖。 小姑娘白净的面庞淌着泪,若梨花带雨般,素丽乖软的可人。 偏偏哭的没声没息,委屈也都揉在一团云棉里似的。 叫人看的胸闷。 姰恪噎了噎,咽下口郁气。 心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兄妹只有低身恭顺的份儿。 于是顺势接着话儿,“四爷既说管了,那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暖暖的肚子,可等不得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在场所有人。 一个不经意间一直被忽略的重点。 十几双视线,齐刷刷盯向姰暖纤细的腰身儿。 目光如炬。 姰暖墨洗了般的乌黑瞳珠晃了晃,一只素白小手儿,下意识拽住天蓝色小衫的下摆,遮住腰腹。 她涨红着脸,眼神仓惶无措看着江四爷,透了两分怯意三分复杂。 先前文管事那番质疑羞辱的话犹言在耳。 时隔近两月,他若是不想担这份责任。 她的确也没法证明,孩子的父亲就是他。 若非不得已。 她也不愿意寻上门来,自取其辱。 倘若江四爷他不认,那她大不了 “项冲。” 立在江四爷身侧的项冲一愣,忙收回视线,低低应声,“四爷。” “给她先安置个院子。” 江四爷轻描淡写了一句,没再看姰家兄妹,自顾提脚离开。 他军靴包裹的修长小腿,路过地上浅青墨画的油纸伞,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伞沿拎起,捞住伞柄撑举,径自踏进雨幕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姰暖滞怔僵立。 众人面面相觑。 第3章 她又梦见了那天夜里 杜审舌尖儿轻顶腮侧,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低眉敛目的姰暖。 继而抬手揉着脖颈,一手叉腰,偏脸对项冲睇了个眼色。 “你安顿吧。” “大家伙儿都散了,几天儿没歇好,回去都修整修整,午膳后听信儿到书房议事。” 几位将官纷纷应声,陆续提脚离开。 文管事这才有了气儿,忙招呼家仆替诸位爷撑伞。 人都走了。 文管事卷袖抹汗,赔着笑脸同杜审和项冲毕恭毕敬地说话。 “杜总军和项总军也奔波数日,早日回房修整歇息吧,膳食已经安排人去准备了,这边儿” 他点了点姰家兄妹,一脸小心的试探: “老奴来安排?” 江四爷留下了姰暖,这恐怕是得认下她肚子里的血脉。 他先前对姰家兄妹可不太客气。 正该趁机表现表现,缓和几分芥蒂才是。 杜审笑涔涔地,也没搭理他,举步上前勾住姰恪脖子。 “走走,去我那儿坐坐,姰大夫来的正好儿,我这肩胛骨这两天总不舒坦,你快给我瞧瞧,是不是上回子弹擦破皮,落了后遗症” 他瞧着清瘦文弱,力气倒不小。 姰恪被迫跟着他步子离开,止不住地想回头,一脸不放心。 “暖暖” “唉~,有项冲安置你妹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先给我看看伤啊,一会儿我再领你去见她。” 这会儿先别跟着了。 万一那位爷有别的兴致,想跟小情人儿单独聊两句呢。 两人勾勾搭搭,拉拉扯扯地走了。 文管事僵了脸,看了看默不吭声地姰暖,又看向项冲。 “项总军?” 项冲冷扫他一眼,右侧浓眉上的那道寸长刀疤,将那张板木的国字脸衬的格外凶戾。 文管事僵硬的脸皮哆嗦了一下。 项冲没再看他,摊手接过家仆递上前的伞,单手撑开,上前向姰暖示意。 “姰姑娘,请随我来。” 这将官声腔沉厚,气势压人。 姰暖交握的素手紧了紧,轻微颔首,跟着他提脚离开。 不管怎么说,她是留下来了。 她的孩子,有父母了。 —— 闷雨的天气,从早到晚都阴沉沉的发暗。 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姰暖已经接连几日没歇过一个好觉。 如今她总算成功留在了帅府,沉重紧绷的神绪瞬间放松,什么都没想,就蜷缩到床上睡了一觉。 睡梦中,她又梦见了那天夜里 她沐浴过,披了件单薄松敞的棉纱半臂裙,划了火柴将桌上油灯点亮。 洪城又换了主人,书院因为战火停课大半个月。 再过个日,书院便能恢复如常开始授课。 她得将先前生疏的课业再温习一番。 刚在桌前坐好,素手将半干的乌丝拨到肩后,书本都未掀开,便听窗外‘哐当’一声。 紧接着就是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姰暖心头莫名一紧,第一反应是站起身,四下环顾了一圈儿,想找寻一把趁手的东西。 还没等她迈开步子,房门‘哐啷’一下被大力破开。 暗沉沉的天色下,屋内油灯被侵入的风摧曳摇晃。 她看着那道颀长挺拔人影,昏暗光线在他寒戾冷峻的面廓上一晃而过,在他如鹰隼般的眸子盯过来时,‘扑’地暗了下来。 门外风雨将至,姰暖听见自己怯喏地呜咽声被卷在风声里。 “你别过来” “哥哥!哥哥!!” 她嘶声喊着。 可她哥哥不在家 她哥哥被大兵押去了兵府司,替那些战中受伤的江系军治伤。 她明明锁好了铺子门,反栓了后院门的 “别喊。” 阴蒙蒙的光线虽暗,但足够能令姰暖看清逼身而近的人。 她嘴被捂着,抵在书桌旁,印入眼眸的是一张冷峻神朗的面阔,那端厉剑眉和黑渗渗的瞳眸,幽邃深沉压得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会不会看诊?” 他手很烫,食指上浅金色的曜石指戒硌疼她人中,额上都是汗,唇色却殷红诡异。 姰暖抖着身子,心里怕的很,胡乱点头。 男人逼视她的深邃眸子暗了暗,视线定定落在她宽松的衣领,和纤细柔美的颈子上。 姰暖直觉危险,慌乱之下两手用力扯住他军装袖口,‘呜呜’着挣扎,水雾朦胧的漆黑桃花眸里溢出楚楚可怜地乞求。 ‘我会看诊!会配药!也会煎药!你放开我’ 清香扑鼻,指腹触感滑嫩细腻。 男人眼睑微阖,当做没看懂她眼神里的意思,幽幽视线凝着手下这张如雕玉砌的漂亮小脸儿。 “算了。” 姰暖湿漉漉的眼眸睁大,懵懂无辜隐含期待地望着他。 他想,她大概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了。 燥热在四肢百骸里汹涌流淌。 江升殷红唇角轻扯,松开握着她唇瓣下颌的手,哑声喃呓。 “太麻烦了。” 姰暖慌的促喘一声,握着手后缩身子,扭身想跑。 下一瞬,一条有力的手臂捞住她腰腹,将她临空搂回去,重重丢在了单薄的小床上。 黑影笼罩。 姰暖疯了! 男女有别,实力悬殊。 她轻而易举便被桎梏住,凉薄的声腔,贴在她耳鬓侧,一字一句渲染开细细密密地酥麻。 “乖一点,少吃亏” 姰暖泪都流干了。 疼,屈辱,无助,绝望。 她伏在一片狼藉里,冰冷麻木,心如死灰。 事后,那衣冠禽兽的始作俑者,高高在上立在床榻边,抚握她纤细的后颈。 “爷印了章,不会亏待你,安心歇着,会派人来接。” 姰暖是个面软骨头硬的。 她趁夜色跑的。 不清不楚被人迫了清白,不生撕了那混账畜生都不错,还要她自甘下贱去府里以色侍人? 她读书识理,不可能甘心割断自由。 她不想被圈在别人的笼子里,做低声下气侍候人,还要同别的女人竞相争宠的封建枯儡。 可洪城眼下已经是江系军的天下。 肃政敛兵的关键时候,城门封锁,耗子都别想溜出去。 姰暖没能逃出城,就躲在城北的姑母家里。 第二天午后,就听从市集买菜回来的姑母念叨。 “帅府张贴了寻人启事,街上大兵们正紧锣密鼓的搜寻,说是那江系军的将帅要一个姑娘。” 姰暖吓得面无血色,心都快跳出来了,缩在屋子里不敢出去。 连着几日几夜没睡好觉。 但接连几天,都没人搜到姑母家里来。 她渐渐便又存了几分侥幸。 再后来,事情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就突然消了声。 姑母又念叨着,“那是洪城的天,大概已经找到那姑娘了,也大概是烦了不想找了吧,管他呢,反正跟咱们平头老百姓没个干系。” 姰暖也以为那人是烦了,不想找了。 那么位高权重的人,什么女人没有,一定是觉得她不识趣,不耐烦再搭理了。 她遮遮掩掩跑回了家,那时姰恪都还没从兵府司里回来。 她只想将那件事情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再提。 谁知道。 肚子兜不住事儿 第4章 江四爷记得那滋味儿第章第章第章 “不是兜不住了,哪能这么覆水回收,这是天意啊,你说是不是?” 书房里,杜审搭着二郎腿,手里握了把瓜子儿在嗑。 说话时,满眼戏谑地看向书桌后正襟危坐的江四爷,一副唯恐天下不乱地语气。 “唉你说,她哥是大夫,那姑娘怎么着也得耳濡目染的懂些医理吧?先前既然有心躲着撇清干系,那怎么不谨慎一点儿撇干净些,还让肚子里留下了” 他轻嘶一声,转脸冲立在窗前浇花儿的项冲眨巴眨巴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老项!你说这能不能是她故意的?!” 书桌后,江四爷手中细豪笔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点儿。 杜审,“没准儿她起先根本就没想撇干净,她这是赌了盘儿大的呀!一开始就想着要母凭子贵!” 江四爷敛着眸,面无波澜,继续奋笔疾书。 杜审瞥他一眼,嘴里继续不依不饶地咋呼: “老项,我觉着准是这样没错!” “不然她既然有胆量不认床笫之亲,还怕什么珠胎暗结?” “她家就是开医堂的,一碗落子药下去,那一撇就彻彻底底抹干净了,偏她要大了肚子再寻上门来,这很显然就是早有所图” 项冲忍无可忍,随手撂下长颈花壶,偏脸怼他。 “别叨叨了,你那是嘴吗?说的那叫人话?” 杜审‘呸’一口,吐出片儿瓜子皮,据理力争: “我哪句没在理儿上?” “这都讲的通啊。” “一开始那是欲拒还迎,老四那是在兴致上,乐意陪她玩儿,她没拿捏好个度,一不小心吊空了老四的兴致。” “正心急坐不住,夸嚓一下,肚子里揣上了金疙瘩,攥住了砝码,这就迫不及待” 江四爷不紧不慢地撂下笔,凉嗖嗖截断他。 “你这么有经验,就显着你玩儿的花。” 被内涵了。 杜审唇角隐隐抽搐,不甚自在地咳了一声,撇开眼吭吭哧哧。 “那我是有经验,反正没被人挟种逼上门儿” 江四爷黑眸幽凉,不疾不徐地将写好的书信封起来,两指夹着,临空丢到他脸上。 “干活儿去,碎嘴。” 杜审砸吧了砸吧嘴里的咸味儿,捡起掉在裤裆处的信封,瞟了眼封上字迹名讳,也不急着走。 他抛下手里瓜子儿,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还有句话,我不吐不快啊,你刚从云宁城辟出来独立门户,山高皇帝远的,这时候悄摸养几个崽儿,开枝散叶,不是什么坏事儿。” “但就是吧,毕竟兹事体大” 杜审掀起眼皮,眼里情绪正经了些。 “那文管事说的没错,你后来也没心思再搭理那姑娘,这冷不丁儿大了肚子,谁打包票这种就是你播的?” 江四爷眉眼不动,十指交叉,摸搓着手上浅金曜石戒,语声凉淡反问他。 “你打包票,这种不是爷的?” 杜审一噎。 他一翻白眼儿,唾弃嘀咕。 “是兄弟才好心提醒你,你却想坑我!江老四,过分了啊!” 谁敢笃定姰暖肚子里,一定不是他江四爷的。 那试问,既然你笃定不是,那一定也晓得究竟是谁的。 妈蛋,这包票他才不打。 这是给他挖坑呢! 江四爷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也没再跟他斗嘴。 他站起身,踱步走出桌案,军装笔挺的身姿清隽如玉山端岭,声腔疏冷散漫。 “那丫头胆子是不小,心思也不够安分,但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敢糊弄爷,她自会自食其果,明白下场的。” 杜审眼巴巴瞧着他步履缓慢踱出门的背影,激灵灵生了一层麻栗。 他捏着手里信封追出去。 项冲紧随其后。 杜审扒着头打量江四爷神情,“你干嘛去?” 江四爷侧颊凉漠,一手插进军裤裤兜,戴着浅金曜石指戒的手懒懒摊开。 项冲掏兜取烟递上前,替江四爷点了烟火儿的同时,抬肘将八卦的杜审挡开。 “你怎么嘴那么碎,赶紧去办差事儿。” 杜审撇嘴,一脸幽怨地扭头下了台阶。 他一走。 项冲便无语地叹了口气,继而正了正脸色,又抬眼沉声开口。 “四爷,杜审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不是并无道理。” “属下那日看,那姰姑娘眉眼清明,是个有主意的,她有主意倒是也不怕,就怕是她听了旁人的主意,受人所使” 江四爷眼睑微阖,牙关轻咬烟蒂,烟丝雾缭里,语声淡淡。 “谁的手能伸这么长,剁了就是。” 项冲顿了顿,抿唇噤声。 出了院门,走了一段儿,到岔口处。 江四爷立住脚,慵懒上挑地眼尾左右流转。 项冲意会,抬手示意右边儿: “韶云阁,离主院不远。” 江四爷淡定抬脚,路过自己住的主院儿也没停,继续往西行。 雨后初晴,难得的日阳普泄。 院里的花木灌满了雨水,绿意新浓,空气也清透怡人。 姰暖抑郁许久的心情,也在这几日的清静里宁定下来。 她等着传膳的功夫,独自坐在院子里静心描字,越描心越静,浑然有些入定忘我的姿态。 江四爷踏进院子月拱门,入目是这么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一棵冠茂花盛的海棠树,树下石桌石凳旁,独坐着文静柔美的姑娘,低眉敛目提笔描字的模样,透着股子娴静的书卷气韵。 她穿了身儿粉白半袖长裙,宽松舒适,但却因削肩薄背的纤柔身量,瞧着有些弱不胜衣,那衣裳不及海棠花儿色艳媚,却衬得她整个人凝霜赛雪般剔透。 这女子过分白嫩,太干净了。 干净的如剥壳白荔,无瑕剔透,水凝润露。 江四爷记得那滋味儿 啧~ 他歪了歪下颚,嘴角烟蒂星火明灭,掉落地上,被军靴碾灭。 江四爷提脚走进去,单手插兜,清淡视线随意扫量一眼。 院子是缺少人气儿,有点儿冷清。 “就你一个人?” 姰暖被这突然的语声惊了一下。 她怔然抬眼,瞧见来人,下意识自桌前站起身,手里握着的细豪笔都忘了放下。 江四爷走近,慵懒扫量的清漠视线最后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眼。 姰暖很快定下心神,垂下眼将手里豪笔放下,口中轻声回道。 “她们去厨房取膳了。” “你一个人能吃几口粮食?得用‘她们’几双手抬过来?” 江四爷在桌前落座,长腿轻搭,挑起她方才在描的一张字,懒懒垂目打量着,语气清疏而漫不经心。 姰暖视线轻颤,细语解释。 “不知道四爷要来,我原想清静一会儿,有意将她们都支走的。” 江四爷抬眼,“是够清静的,还以为是奴大欺主,琢磨得怎么处治。” 姰暖垂下眼,抿唇未言。 江四爷视线在她纤细柔顺的颈子上落了落,丢下手里字贴。 “字不错,坐。” 第5章 爷的女人,轮不到旁人来欺负 韶云阁院外。 两个丫鬟拎了食盒回来,见项冲守在院子外,慌张地低头见礼。 项冲抬手示意两人噤声,靠边儿站。 院子里,江四爷等姰暖落了座,这才徐声开口。 “说到奴大欺主。” “入驻洪城这两月来,还没顾上料理府里原先那波旧仆。” “听说你那日来,被个老奴才欺辱了。” 都过去这么些天了。 旧事重提,还一副要给她做主的姿态。 姰暖徒生几分不自在。 他是什么意思? 她纤秀眉心蹙了蹙,浅粉唇瓣轻抿,微微点了点头。 这眉目温顺,一脸安分的样子,真是柔弱可人。 江四爷淡漠的视线落在她面上,随意压在桌面上的右手,盖在她那张描字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 那枚浅金曜石指戒随着这些微小动作,泛起的内敛流光,在姰暖视线余光里晃啊晃。 晃的她心乱。 她不是想太过关注那枚浅金曜石指戒,是它总印入她眼里。 勾起那晚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爷日理万机,男人们也不擅长打理府宅庶务,府里只你一个女眷,你想怎么处治,随你。” 想怎么处治,随她? 女眷? 她掀睫,怔怔盯着江四爷看。 这算是对这些日来,他没再管这件事儿,现在却又提起,给出的一个解释? 江四爷瞧出她眼神闪烁心不在焉,略没耐心地蹙了下眉峰。 “怎么?这点子小事儿都拿不稳主意?” 他声腔凉了两分,“若是连府宅庶务都料理不了,刁奴家仆也不能管束,那留你何用?” 姰暖脸色变了变,收回先前那荒唐的想法。 他那句话哪是解释? 这语气,分明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搭在腿上的素手不自觉握紧,启唇地语声温凉。 “四爷将我丢在这儿就不管不问,如今又说我是您的女眷,敢问我以什么身份,替四爷打理帅府的内务,管束帅府的家仆?” 江四爷眼眸凉漠,“这府里就你一个女眷,你不管,谁管?” “难不成你以为进了府,就只管养尊处优,生孩子?” “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儿?” “我!” 姰暖瞪着眼,气到语结。 江四爷眯眼,不为所动。 姰暖长吸口气,强迫自己稳下情绪,微微颔首。 “原是我太有自知之明,不敢冒然逾越去插手本该正妻才管的府宅内务,既然四爷信得过,您放心,我不会白吃帅府的饭,一定竭尽所能,尽心尽力打理好府宅琐事。” 这番话,多少有些冷嘲热讽,暗刺他的意思。 江四爷不是听不懂。 他眉目疏淡,打量她因忍气吞声而起伏不稳地胸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缓下语气解释了一句。 “爷的女人,轮不到旁人来欺负,一个老奴才,死不足惜。” 姰暖胸脯一滞,满眼复杂抬眼看他。 江四爷视线轻飘飘在她腰腹间落了落。 裙裾宽松,也看不出什么曲线身段儿。 但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深刻提醒着他,这姑娘的腰软的不可思议。 眼眸微暗,江四爷喉结轻滚,强自将视线挪到姰暖眉眼上: “气大伤身,你还是多描字,能修身养性。” “放心,等你将孩子平安生下,该给你的都会给你,绝不亏待。” 姰暖坐在原处,先前心口的郁气,莫名就消烟儿了。 两人对视了会儿,心思各异。 江四爷渐渐觉得没趣,干脆起身离开。 “你继续描字,爷还有事。” 大步走出院子,一侧眼瞧见两个小丫鬟拎着食盒,傻呆呆干杵着,莫名就觉得有些碍眼。 “四四爷” 两个小丫鬟被他森冷盯了一眼,差点儿腿软跪下。 江四爷凉凉收回视线,板着脸带着项冲大步离开。 两人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姰暖收回思绪,没再琢磨江四爷忽冷忽热的态度。 她眼下只想让孩子父母双全。 其他的,还没想过那么多。 —— “四爷要姰姰夫人管咱府里的事儿,是不是太草率了?” “属下看她年纪小,这肚子里的胎又月份浅,这要是再被人顶撞了,欺负了,恐怕” 项冲的顾虑,江四爷不以为然。 “你喊她姰夫人?” 项冲顿了顿,侧眼打量江四爷脸色。 “再称呼‘姑娘’,也不合适吧?” 江四爷眉心动了动。 是不合适。 他没再纠着这点问,只面无波澜地说道: “有人争宠,她或许会吃亏,可爷这后院儿而今就她一个,她肚子里又揣着金疙瘩,谁敢欺负了她?” 那就是活腻歪了。 不用姰暖下狠手,他也得将那等不长心的刁奴给料理了。 念头一转而过。 江四爷拇指轻搓指节,沉下声交代项冲。 “盯紧了,别让她这桩事儿走漏了出去,孩子要留住。” 项冲面色一肃。 “四爷放心,那日在场的都是咱们的人,属下一早叮嘱过了,弟兄们都明白,云宁城那边绝对不会知道。” 江四爷将人留下时,项冲就明白,这孩子,四爷要。 所以一早就做了周密叮嘱。 江四爷淡嗯一声,没再多言。 这孩子,他的确没想不留。 他是那晚事后回府,派项冲去接人,结果落了空。 让人去查了,才晓得姰暖年纪太小,只有十七岁。 于是也不逼她,耐着性子铺台阶,等她来,原本时间拖得久,他心思也淡了。 不妨就那么一夜,会在她肚子里留下血脉。 事已至此,这么小的姑娘跟了他,给他延嗣,就更不该再受无辜迫害。 他向来不是重女色的,也绝不怜香惜玉。 但他也并非持强凌弱之辈。 她跟了他,只要心思乖,听话,他就会护着她。 “怎么挑的伺候的人?愣头瓜脑的,一点子眼色都没有,给她换了!” 项冲,“” 人是他挑的。 虽然不明白那两个小丫鬟,怎么一照面儿就着了四爷的嫌。 但四爷说换,那他还是得给换。 —— 于是,姰暖刚用过午膳,项冲就来了。 他将一串钥匙和一匣子账本,亲自送到‘韶云阁’交给姰暖。 “姰夫人,洪城刚打下来不久,四爷很忙,咱们跟着跑腿儿,府里的事儿就顾及不上了。” “帅府里眼下这些家仆,还是先前旧政阀跑路前落下的那些。” “左右都是伺候人的,也就没费那心思再换。” “四爷说了,日后帅府里的事儿,都交给您管,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再过问四爷的意思。” 姰暖正犯恶心,听言强忍着呕意点点头,气音儿艰难。 “我知道了” 项冲立在堂屋门外,将东西交给小丫鬟,又说: “四爷说了,您也给自己挑两个机灵的留在身边儿伺候。” 姰暖听着这句特别嘱咐,纳闷儿了一瞬,点头应了。 项冲完成任务,转身走了。 他折回主院时,杜审已经派完了电报回来,正坐在堂厅里翘着腿喝茶。 “嗯~,你干嘛去了?” 项冲瞥他一眼,没吱声。 江四爷自里屋踱步出来,一身靛蓝军装笔挺,正抬手系领扣,见他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地问了句。 “送过去了?” 项冲微垂首,“都交给姰夫人了。” “嗯,走,难得天晴,下河堤看看排淤进度。” 江四爷说着话儿,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杜审一双凤眼儿瞠大,忙撂下茶盏起身,凑到项冲跟前去。 “你刚喊啥?姰夫人?” 项冲鼻腔里‘嗯’了一声,跟上江四爷步伐走出堂屋。 杜审亦步亦趋,一脸的八卦。 第6章 你别太肆无忌惮了啊! 三人陆续出了院门。 杜审瞅瞅前头江四爷后脑勺,又瞅瞅身边项冲。 “怎么就夫人了?这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啥夫人?侧夫人?还是小夫人?” 侧夫人是侧室,小夫人是姨太太。 项冲不耐地蹙眉,“你管那么多,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杜审瞪眼,“我怎么就不能问?这多大的事儿?!” 他转脸问前头的江四爷,“房里收人,你报备了吗你,就自行做主了?!你一出来就胡闹,我姑母知晓了那还得了?!” 江四爷垂着眼,手上慢条斯理戴着白手套,声线清凉。 “这事儿爷下令捂紧了,先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杜老二,话爷只说一次,旁人没那个胆量忤逆爷,云宁城要是提前知道了信儿,指定是你捅出去的。” “到时候,唯你是问。” 杜审眼角下的泪痣隐隐颤动了一下。 他快走两步绕到江四爷身前,倒着步子走,眼睛直勾勾定在他脸上。 “江老四,不开玩笑。” “人你要真喜欢,留下。孩子,也可以悄摸留下。” “但是大婚娶正妻前,这事儿不能张扬!” “你这是私生子,还排个长!要是个小囡什么事儿都不碍着,那要是个儿子,你可晓得影响多大?” “我姑母那多看重嫡庶分明的人,你敢给她整出个庶长子,她真能打断你腿!” “什么年代了?” 江四爷听得扯唇轻嗤,清漠眼帘半压着,睨出丝丝嘲讽。 “我母亲恪守成规,那是妇人短见,她这辈子从出生就束缚到现在,是改不了了。” “你怎么着?还留过洋呢,书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嫡庶分明嗤,你看我那老子爹,像是拘束这些的人?” 兵荒马乱的,他那位父亲,战死了几个儿子都不新鲜了。 还分什么嫡的庶的? 是自家的种,能带兵打仗,那就是好种! 杜审鼻孔微张,没好气。 “你别太肆无忌惮了啊!” “妇人短见怎么了?世道没那么开明呢,她们母子要这么早捅出来,影响你说门好亲事知不知道!哪儿有正妻没进门,先冒出来个侧夫人姨太太的?” “你要得不来贤内助,没强势的岳丈辅佐,帅位你怎么争得过那江戟那狗玩意儿?” “到时候你输了,我整个杜家都得跟着你玩儿完!” 江四爷满脸不为所动。 “靠女人那是吃软饭的,少跟爷扯那套歪门邪道儿。” 杜审气堵,“” “老江家的规矩,江山是自己打的,想要,打赢了再说。” “女人,找个顺眼合心的,安分过日子,相夫教子,足够用了。” 杜审一手捂住胸口,气到语结。 他看了看板着脸唯命是从的项冲,知道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顿时脑瓜子直嗡嗡。 杜审手臂伸长了挡住江四爷去路,长吸口气,沉下眉眼语重心长: “江升,你可想清楚了,这可” 话说了一半。 江四爷戴着白手套的修长大手压在了他胳膊上,力道沉缓的将胳膊压下去,懒懒垂着眼皮子,漠然开口。 “想什么?老子敢作敢当,就这么个事儿。” 杜审半张的嘴皮子磕巴了一下,拧着眉头,正要说什么。 眼尾却瞥见江四爷身后,姰恪正挎着个药箱拐过廊弯儿而来。 他脸上神情立时一变,笑呵呵招手。 “姰大夫,来啦!” 姰恪抬眼见着三人,微怔了一瞬,上前低了低身,温吞见礼。 “四爷,杜总军,项总军。” 杜审叉着腰笑的满脸随和,“这是来看妹子啊?” 姰恪轻瞥了眼江四爷,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扯唇笑了一下,点点头,手压在药箱上,温声解释。 “暖暖月份浅,反应有些大,加之天儿又闷热,就胃口更是不好了,我买了些她爱吃的零嘴,给她送来,顺便替她看看脉象。” “噢~” 杜审笑了一声,眼尾往江四爷脸上看去,嘴里应着: “还得是姰大夫啊,姰大夫真是个好兄长” 江四爷视线在姰恪的药箱上落了落,眼帘微动,没说什么,径自抬脚走了。 项冲跟上他脚步,与姰恪擦肩而过时,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 杜审也就没再继续跟姰恪寒暄,拍了拍他肩。 “有正事儿忙,就不跟你聊了,回头闲下来了再续啊,你忙着。” 姰恪立在原地,目送三人军装笔挺的背影先后走远,然后转头去了韶云阁。 他本以为这个时辰,姰暖在午歇,趁着医馆里没什么人,他才特意跑过来看看她,顺便替她把个脉。 谁知一进院子,就瞧见满院的人。 粗略一过,有十四五个。 看年龄和衣着打扮,应该都是帅府里管事儿的。 这帮人聚在这儿干什么? 姰恪揣着一肚子的疑问,绕着边儿台阶,准备进屋。 立在最前头的齐管事,眼尖的认出他,忙赔着笑躬了躬身。 “姰大夫,来看夫人啊。” 姰恪脚下险些踩空,掉转头盯他一眼,喃喃着啊了一声。 他是称呼暖暖‘夫人’了? 堂屋里很快迎出人来,脸熟的小丫鬟碧珠撩着竹帘等他进,杏眼儿清亮细声开口。 “姰大夫快请,夫人等您呢。” “啊,好” 姰恪没再搭理院里的人,忙抬脚迈进门栏。 进屋就见姰暖坐在南窗下的围椅上,手里正捧着本账本似的册子,纤眉拧着看的认真。 他将肩头药箱摘下来搁在桌上,取出放在里头的一包子话梅酸杏蜜干果,走上前搁在姰暖手边儿的桌几上,这才低声说话。 “怎么他们都喊你夫人了?暖暖,你这是在立规矩?” 百善堂在洪城已经三十多年了。 姰恪和姰暖是在洪城土生土长的。 姰恪子承父业后,医术也在洪城数的上一二,时常被请去那些个富绅大户家看诊。 他偶尔有碰着过,大户人家后宅里出事儿的场面。 那些当家主母的,最爱端架子立规矩。 那场面,跟今天姰暖这院子里的,差不多。 姰暖闻言抬眼看他,合上手里账本,弯唇笑了笑。 “哥哥说什么?什么立规矩?没有,我在看账呢,有不懂的地方,喊他们来问问。” 看账? 需要大正午的,让一院子的人立着等? 姰恪嘴唇嚅动了一下,倒是没把话说出来。 他在一旁位子上坐下,探手给姰暖把脉,一边轻声念叨她。 “也不知道那江四爷是什么心思,这让你管账了。” “但是哥跟你说,你这会儿虽然是住在了府里,但他始终还没个交代给我们呢,我看他对你肚子里这孩子,也不是多热切。” “暖暖,千万不能急功近利,先别摆什么主子谱儿,你先摸清江四爷怎么打算的。” “你既然要让孩子父母双全,安乐长大。” “那你也想好,好好跟江四爷过日子了?想好怎么笼络江四爷的心了?” “那种位高权重的男人,可不缺女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你要决定了,就别再耽搁了。” 这些话,姰恪每次来都要说一遍。 姰暖早都听的滚瓜烂熟了。 她轻抚平坦的腹部,乌澄眸光跳跃着,微微点头。 “想好了。” 第7章 咬断了的银锁链 当日傍晚,江四爷领着项冲和杜审回府。 三人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路往主院来。 拐过回廊,就瞧见主院院门前立着两个人。 杜审收声,抬手抵了下帽檐儿,歪头睇了个眼色给项冲。 项冲瞥他一眼,没理会。 江四爷脚步略缓,视线眺看着那道粉莹纤柔的身影,慢条斯理摘了白手套,歪头淡声道。 “你们先回,明日再谈。” 杜审单手插兜,不满地小声嘀咕: “不说了晚上商会那边儿有酒席?你可不能因为重色而耽误了正事唔唔” 一只大手捂住他嘴。 项冲木着脸低了低头,一手勾着他脖子将人带走了。 杜审被拖走,‘唔哩哇啦’一脸的幽怨。 但在这壮汉的手底下,弱的像只白虾子,拱曲了腰背也没能挣脱开桎梏。 江四爷没搭理身后远去的闹腾劲儿,他视线还落在院门外。 姰暖素手交握立在那儿。 晚霞余晖落在她身上,本就素丽娴静的气质,衬托的越发娇柔可人。 江四爷一步步走近,在她身前驻足,眼帘半垂着睨她,冷峻面廓没什么表情,音腔也淡泊至极。 “有事?” 姰暖搭握住左腕的素手骨节微紧,眉目温顺垂着眼,细声开口。 “我来给四爷送晚膳,顺便,有件事儿想问问四爷。” “什么事儿?” 姰暖樱唇嚅喏,音腔细弱蚊吟。 “那天我丢了件东西,我的银锁” 江四爷右侧眉峰轻挑了一瞬。 脑海里某些画面一掠而过,总算想起了什么。 他就说,先头去韶云阁见她时,便觉得她身上干净。 但就是干净的太空了,好似少了点儿什么。 视线在她胸脯前淡淡扫过,江四爷提脚进了院子。 “进来说。” 姰暖得了这话,忙跟在他身后踏进院门。 前头的颀长背影脚步不停地上了台阶,进堂屋时,还淡淡撂了句话。 “食盒你拎进来,屋里不进外人。” 姰暖只能从碧珠手里接过食盒,让她在外头等着,自己拎着食盒迈进门。 江四爷进了里屋。 姰暖也没太放肆,乖巧地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一一摆在堂屋的八宝桌上。 不一时,那人从里屋出来,已经褪了那身冷肃板正的军装,换了身儿烟青色的宽敞长衫。 姰暖的视线,看向他悬在身前的右手。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自他指缝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是她的银锁! 她眼眸一亮,“果然在四爷这儿” 江四爷到桌前落座,将手里那只小小的银锁,随手搁在桌上。 “链子已经找人重新接好,还你。” “谢四爷。” 姰暖伸手捡起桌上银锁,拿在手里时,唇角浅浅弯出抹笑弧。 江四爷自顾捡起箸子,闻言眼帘上掀,似笑非笑睨她一眼。 “谢什么,本就是你的东西,爷弄坏了,自会赔。” 那晚,她起先性烈的很,挣扎时咬破了他肩头,咬的沁了血。 他一时激动,便以牙还牙,惩罚似的咬她后颈。 偏又怜她哭的可怜。 不舍得咬疼了她。 最后,牙关力道,都落在那根银锁的链子上。 不妨就给咬断了。 事后,见她手里紧紧攥着这银锁,心知必是她珍视之物。 因着有心弥补,这才顺手捞走了。 他挑眉,“物归原主,你若早前没那么多事儿,不早还你了?” 姰暖贝齿轻咬唇瓣,握紧掌中银锁,撇开这话题不接,垂着眼小声说道。 “我原以为弄丢了,没想到真在四爷这儿。” 都来找他要了,还说自己没想到? 江四爷不以为然。 视线落在桌上,他手里箸子顿住,又抬眼看立在桌前的人。 “怎么只一碗饭?” 姰暖拎起银锁折臂往颈上戴,闻言滞愣一瞬。 看她这反应,江四爷眼一暗,语声也低凉了两分。 “你用过了?” 专程来给他送膳。 却不陪他一起用膳? 他盯着姰暖看了两秒,墨瞳微闪,眸色暗晦。 姰暖察言观色,绞尽脑汁忙开口解释: “我我先头贪口零嘴,吃多了,不饿。” 这理由不要太牵强。 江四爷缓缓搁下箸子,伸手将腿边绣凳扯到近前,淡声下令。 “过来。” 姰暖手里的链子还没戴好,神色踌躇。 江四爷内勾的眼睑微眯,面色波澜不惊。 “让你坐过来,爷帮你戴上。” 姰暖怔了怔。 片刻后,她侧身坐在了那张绣凳上。 男人修长的腿就贴在绣凳边儿上。 姰暖并拢的双膝侧着,尽量不同他有身体接触。 眼前纤细白腻的颈子,折出极其柔弱的弧线。 江四爷敛目睨着那片白腻,心不在焉地替她将银链系好。 幽幽视线,却忍不住往她颈后衣领下钻,想看到更多的那片白腻肌肤。 链子系好。 他也没松手,轻飘飘问了句: “颈子上的伤,可印了疤?” 姰暖脖颈微僵。 后颈那处,莫名开始发烫。 她腰身微不可查地往前倾移,清软音腔微僵: “不晓得” 身后这人不依不饶地: “落没落疤,自己能不知道?” 他肩窝那处,可是因着咬的狠,留下了小半个白月牙。 男人身上的伤疤,只能是功勋的象征。 她敢胆大包天给他添个别样的‘功勋’。 那他在她颈子上印上自己的章,也不过分。 若是没印好,他可要重新印了。 姰暖抿唇,心里羞气,“眼睛没长在后头,自然瞧不见” 没等她说完,衣领处一紧。 江四爷眉目淡然,已经伸指拨开她衣领,将衣领往下拨,想亲眼认证。 姰暖整个背脊都僵直了,下意识歪头起身,语态低慌。 “四爷” “别动。” 肩头的大手,坚硬如钳子,轻而易举便将她按回座位。 姰暖只觉得衣领子这会儿勒的厉害。 她身上这件儿时束领,不解开领扣,江四爷很难看到更多。 他不耐的蹙了蹙眉,一手按着她,一手绕过姰暖颈侧,摸搓着去解盘扣。 姰暖惊喘一声,紧紧握住他手。 “四爷!” 她的手又小又软,握在他手背上的力道轻柔而紧张。 江四爷眼眸幽暗,反手扣住她一只小手儿,结实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哑声低语。 “你别乱动,爷只看一眼留没留疤,就放开你,嗯?” 姰暖有些慌,她是想跟他慢慢相处,最好能真生出些情谊来。 但绝对没想这么快就逾线! 她贝齿咬着唇瓣,慌乱摇头,低促的音腔带出丝丝怯意。 “不行,不能脱” 江四爷定定垂目睨着她,看见她轻颤的眼睫,和渐渐充血的耳尖儿。 他维持着一手环在她肩的姿势,两人交握的手还贴在她颈窝处。 怀里这纤弱的身子在发抖,像是真的很怕他脱她衣服。 清甜的幽香充斥在鼻息肩,江四爷心浮气躁。 他喉结滚了滚,好半晌,缓缓俯首贴在她耳边沉声低语。 “好,我不脱,你自己解开,给爷看一眼,嗯?” 姰暖知道,这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他现在是执意要看,要见证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僵持了片刻,她缓缓吸气,最终妥协。 江四爷不甚情愿,慢吞吞松开她。 第8章 乖一些,爷会疼你们 姰暖立即站起身,抖着手解开衣襟三粒盘扣,将后衣领慢慢放下来。 她僵立着,耳尖儿悄然充斥血色。 后脖颈露出大片白皙肌肤,清晰可见地两道月牙弧,印入了江四爷的眼。 他徐徐起身,指腹贴上去轻轻摸搓了一下,薄唇浅勾。 “有了。” 姰暖不经意地挪开两步,跟他拉开距离,低垂着眼帘,素手无措地整理衣领。 江四爷审视了她素美的侧颊几秒,乌瞳幽暗,指腹轻搓右手指戒。 “你今日主动过来了,有些话爷就跟你交代交代,坐。” 姰暖轻轻咽了下喉。 稍稍迟疑,忍着羞耻不自在,依言落座。 只不过这次坐的位子,同他隔开了些距离。 江四爷睨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线也散漫。 “事儿是爷起的头,于你来说,是变数大了点儿,你在竭力适应,需要些时间,爷懂。” “你既因着肚子里的孩子,愿意进府,爷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 “先前你兴许对爷留下了‘重欲’的误解,那只是误解。” “日后,你随心来就好,愿意伺候就伺候,不愿意伺候也不用委屈着自己。” “你有身孕,万事,先紧着你。” 姰暖抬眼瞧着他,唇瓣嚅喏了一瞬,欲言又止。 江四爷已经捡起箸子,垂着眼自顾用膳。 “最要紧的,你既然决定生下他,日后再想抛夫弃子,那是绝不可能了,那些相关的蠢念头,最好歇了。” 姰暖置于膝头的小手握紧,指尖无意识地掐住。 “我没想”抛夫弃子。 江四爷撩起眼皮,绯红薄唇轻扯: “没想最好,你要真疼他,就安分下心思,乖一些,爷也会疼你们。” 姰暖坐在绣凳上,螓首微垂。 她没起身离开。 江四爷知道她在想心事。 他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出声打断她,自顾自垂着眼用了膳。 女人都矫情,有些事儿总硬来,也很没意思。 他等她自己想清楚,人都在这儿给他生孩子了,早晚得想开,真没什么好急的了。 外头的天色,悄然渐暗。 姰暖恍惚回神时,屋子里已经点了灯。 她抬眼看去,江四爷正立在落地灯前,甩手灭了火柴。 他似有所觉,微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那跳跃的烛火印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颊上,一如先前狂风骤雨的那夜,他破门而入时的情景。 不过,也不太一样。 那天,他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骇人。 今晚,就清心寡欲平易近人的多了。 姰暖握紧着手,心里的紧张与乱麻不知觉间舒缓。 坦白说,也好。 她忽闪的眼睫轻眨了眨,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变数是大了些,我的确慌乱,害怕。” 姰暖唇瓣浅抿,掀起眼睫与他对视。 “这世道艰难,女人独自带着孩子,活不成个样子,可我还没活够,也狠不下心扼杀自己的骨肉。” “决定是我自己下的,我并不想拖累我哥哥的一辈子。” “既然决定带着孩子一起过活,也就不能让他因为我的决定,而生下来后受尽委屈。” “自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就没迟疑过要来寻四爷。” “我既然来了,也做过最坏的打算。” “但四爷顶天立地,我没托付错人,这次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四爷有担当,我也不会辜负四爷的。” 江四爷立在原地,微偏着头静静听了她这番话。 小姑娘纤薄柔弱的身影,仿佛蕴着股子看不透的韧气在身上。 少顷,他神色不明地淡声开口。 “你是被迫则的这条路,爷的责任最大,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会亏待你。 该给你的都会给你。 这些话他都说过。 这模棱两可的许诺,但用那淡泊的语气说出来,就莫名地令人心定。 姰暖也没深究着,一定要他拍板定论,给出个一锤定音的诺言。 毕竟世事无常。 任何时候,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走一步算一步,顺势而为,才能谋求最得意,最稳妥的结果。 这个道理,她懂。 话说开了,姰暖心头安宁,觉得自己也该离开了。 她徐徐站起身,看了眼院子里的天色。 “时候不早,我就先回了,不打扰四爷歇息。” 这么早,他能歇息? 江四爷看着她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的利索,未免哂笑一声。 他不知出于什么小心思,脚下轻挪跟出了门。 “夜路黑,你走慢些,爷消个食,顺便送送你。” 姰暖脚下顿了顿,看着他从身边擦肩而过,一马当先走到了前头去,不免微愣了一下。 那道烟青色的颀长背影,如万载青松般健挺屹立,是十分顶天立地的样子。 他负着手,在院门处回身看她,姿态磊落,清声催促。 “怎么?” 姰暖眨眨眼,忙快步跟上去。 “没什么” 江四爷看她一眼,转身提脚先行一步。 上了回廊时,他又刻意慢下步子,等了等她。 然而姰暖始终在他斜后方,落后他半步的距离,很是安分规矩。 他侧脸垂目睨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前行。 不远的路,廊外花木成荫,隐在夜幕和叶冠里的夏虫在肆意鸣叫,那声音此起彼伏,在幽静里听来却十分惬意悠闲。 江四爷负在身后的手摸搓着指戒,闲的没话找话。 “你哥时常来府里看你。” 姰暖抬目看他一眼,轻嗯了一声。 “他不放心我。” “长兄如父,可以领会他的心意。” 他知道姰暖和她哥哥相依为命多年,自然情分不一般。 顿了顿,江四爷接着说道: “今日出府时遇上他,他说你胃口不好,月份浅,反应大。” 姰暖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话,“月份浅时,都这样。” 可别让他以为哥哥是在提点他。 江四爷倒没多想,“都胃口不好?” “嗯。” 他蹙了下眉,“不见得。” 姰暖,“” 他像是真的只是在闲聊天儿。 “不是也有人胃口好得很,什么都想吃。” 姰暖眨眨眼,一时好奇: “因体质而异吧,不过四爷怎么知道?” “爷见过。” 江四爷又蹙了下眉,接着垂眼看她,语气夹了几分认真。 “那样也不好,会胎大难产,你别饿着自己,也不用极力进补,过犹不及,量力而行。” 姰暖被他这么认真的语气叮嘱着,抿唇忍下笑,点头答应。 “我晓得,四爷放心。” 江四爷眉头舒展,想起来她是懂医理的,于是放下心来。 默了默,又叮嘱了一句: “胃口不好也是个麻烦,不过,嘴刁倒是不怕,想吃什么别亏待自己。” “爷虽然忙,有时会忽略你这边,但你只要有想法,自个儿达不成的,就尽管提,满足你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很江四爷。 第9章 他好像很坦然就接受了她 姰暖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也大约摸清了些江四爷的为人。 他是霸道的,强势的。 但也敢做敢担,是个大丈夫本性。 要是顺着他,得他意的话,他倒是也好说话,凡事能让一让。 但要拗着他,反着来,他也懒得搭理你那份不识好歹。 姰暖莫名升起一个念头。 这种人,要是急了,得什么样呢? 该不会就成炮仗,炸的人粉身碎骨了吧? “听不听见?”,头顶的声音微微扬高。 江四爷不满她的走神。 姰暖忙颔首,“听见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四爷放心。” 江四爷负手睨着她,满意点头,歪了歪下颌清声道。 “到了,去吧。” 姰暖脚步挪动,又局促地冲他扯出抹笑。 “多谢四爷,四爷慢走。” 江四爷没应声,立在原地等着她带着小丫鬟走进院子。 直到人进了屋,院子里再没丝毫动静。 他眼睑微眨,微微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原路返回。 进主院院门时,江四爷的心态,已经有些意兴阑珊。 姰暖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 再是个通透的心思,也别指望她会突然间想开了,摆正自己的位子。 不然她今晚既然来了,就该想法子留下的。 再不然,他既然都送到了院子门口,她就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连请他进去的话都不提。 倒是自己想多了。 还得等等 江四爷轻啧一声,回到冷清清的屋子,看着满桌子没人收拾的残羹剩饭,越发觉着没趣的很。 干脆进屋重新更衣,去寻了项冲和杜审,出门应酒席去了。 这厢,姰暖回屋洗漱过,熄了灯歇下,也是翻来覆去地寻思着心事儿。 她不是没意识到,江四爷送她回来,是揣着别的心思的。 她困扰的是,他好像很坦然就接受了自己,接受了意外而来的小生命,那么自然而然的将她们母子护在自己羽翼下,给予关怀和纵容。 这倒显得,她很不知好歹了 —— 翌日大清早。 姰暖特意到主院来送早膳。 院门外值岗的大兵见她来,利索地站了个军姿。 “姰夫人。” 姰暖抿唇一笑,“四爷可起了?我来给他送膳。” 大兵如实答道,“四爷昨晚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 出去了?还一夜未归? 姰暖眨眨眼,唇边扬起的弧度缓缓落下,想了想,还是婉声多问了一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兵茫然摇头,“不知” “淮省商会那帮人请吃酒,拐着弯儿要送礼,陪他们打了半夜牌,就近歇在兵府司了。” 身后远远扬起的清懒声调,令姰暖惊了一下。 她抚着心口侧身回头,看清沿青石径而来的两道身影,不经意地轻舒口气,握着手垂了垂眼。 “四爷。” 江四爷回来得早,乌黑短碎的发梢微微凌乱压着一侧眉峰,军装褂子随意敞着怀,里头白衬衫的领扣也解开了两颗,一身的懒倦疏狂气。 跟在一旁的项冲,倒依然是板正得体尽职尽责的样子。 走近了,江四爷垂着眼扫量姰暖,视线又落在小丫鬟拎着的食盒上。 “这么早,倒也不用亲自跑一趟,使人送来就成。” 话落,也没等姰暖说话,径自提脚进了院子。 他身上的酒气混杂着烟草气息,自姰暖鼻息间一带而过。 她纤眉微蹙,屏了口气压下胸口里的翻腾,伸手接过食盒,跟着进了门。 “我不知四爷昨晚不在,想着在您出门前将膳食送过来,所以来的早了。” 项冲默默立在院门口,没跟进去。 江四爷撩帘子踏进堂屋,就瞧见昨晚的残羹剩饭还原模原样摆在桌上。 他眸光一动,立在原地撩着帘子,等姰暖进来。 姰暖一迈进门栏,自然也看见了这副模样。 她飞快抬头,对上江四爷好整以暇地眉眼。 那样子,好似是刻意给她看的,又想看她准备怎么办。 姰暖拎着食盒的手不自觉收紧,喃喃开口。 “我不知”没人收拾。 可也是,昨晚她来的时候,也没见这院子里有伺候的人。 话咽了回去。 姰暖忙回身招呼碧珠进来,眼尾余光又十分不自在地悄撇了眼江四爷。 直觉对方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已经是在无声的指责,她身为‘女眷’的不称职。 江四爷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自顾转身往里屋走。 进房门时,还听见姰暖慌然叮嘱碧珠的话。 “快收拾下去了,催人送洗漱用具来。” “是,夫人,项总军已经吩咐人去送热水了。” “好。” 桌子很快收拾干净。 姰暖将早膳摆好,心思忐忑地在桌前坐下,静静等着。 江四爷换了身儿轻便的衣裳,踱着步子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盏凉茶,一边儿漱着口一边儿盯着她看,眉目隐隐噙着两分笑意。 姰暖略显局促地站起身,像个未完成课业,被先生当堂点名的学生。 “是我的疏忽,昨日该想到的,日后不会了。” 江四爷将漱口水吐回手中茶盏,盖上杯盖,随手撂在一旁桌几上,语气清淡随意。 “你刚来没多久,有些事儿不清楚也无妨。” “这院子里不用人伺候,以后也一样,到洪城这两个月,爷住兵府司多些,这屋子也只偶尔过个夜。” 他说着顿了顿,挽着袖管儿走到膳桌前,点了点桌上早膳。 “一日三餐也不用特地准备,不一定会回来吃。” 姰暖素手交握,低轻应声。 “是,我知道了。” 她抿抿唇,又掀起眼睫,满眼澄澈的问他。 “那日后四爷若是回来,使人提前知会我一声?” 江四爷对上她乌亮干净的月眸,默了默,清声道。 “回来就过你韶云阁去,多一双箸子的事儿,不必特意张罗了。” 姰暖菱红唇瓣微张了张,随即点点头,低头看向桌上清淡丰盛的早餐。 “四爷可有胃口?我已经让碧珠去备解酒汤了,您要么先喝点粥?” 她送都送来了。 总不好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撤下去吧? 江四爷垂眼,瞥见两副碗筷。 唇角尚算愉悦的牵了牵,伸手捡起箸子。 “坐吧。” 姰暖忙亲手替他盛了碗粥,这才跟着坐下用膳。 江四爷其实是没什么胃口。 昨晚歇的晚,一会儿还有事要出趟城,所以一大早赶回来洗漱更衣。 不过看她这份心意,又自觉地知道陪着,还是给面子的用了一碗清粥。 用膳的功夫,解酒汤送来了,沐浴的热水也抬进了屋。 江四爷很快撂下碗筷起身,看着进食速度温吞的姰暖交代了一句。 “你先吃,吃饱了再让人收拾。” 没等姰暖应声,他便自顾进了屋。 外屋里静下来,姰暖顺势放了碗筷,抬手掩着鼻翼强忍下犯呕的冲动。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先前被烟酒气熏得,没当场吐出来,都是很给面子了。 怕惊动屋里的人,姰暖忙起身走出了堂屋。 立在台阶上长吸几口气,缓解着胸口的难受,一边吩咐碧珠进屋里去收拾。 等江四爷沐浴后,衣冠齐整地从里屋出来。 外室里已经不见姰暖的身影。 他眼睑动了动,脸色淡下来,提脚出了堂屋。 第10章 孕吐 走出门,一抬眼,却见那道杏粉色地倩影正立在院门处,微微抬着下巴同项冲说话。 晨曦明媚的日头照在她身上,衬的整个人白皙剔透,一如温柔皎月。 那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也印入了江四爷深黑的眸里。 他倦懒一笑,抬手正了正头上帽檐儿,提脚下了台阶。 “聊什么?” 姰暖遁声侧头,随即扭过身正对着他,唇畔浅莞。 “项总军说四爷要出去办事。” 江四爷驻足,单手插兜扫了项冲一眼。 “嗯,淮省可不止洪城,得耽搁两日,归期不定。” 姰暖月眸噙笑,“我原是想着用不用收拾行李,可项总军说四爷的一应用物都在兵府司,已经收拾好了,那我就不多插手了。” “愿四爷一路顺心,早日归来。” 江四爷眼尾浮上丝丝笑意,觉得她今天格外贴心。 他插在军装裤兜里的手指腹微捻,没忍住,抽出来十分自然的搭在小姑娘头上揉了一把。 “走了,你回吧。” 姰暖猝不及防,被这一下亲昵动作整懵。 等着江四爷和项冲走远了,这才眨巴眨巴眼回了神。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顶,她抿抿唇,没忘了屋里还有他沐浴过的水桶,和换洗下的衣裳。 总不能就丢在那儿,等到他回来瞧见。 忍下不自在,调整好心态,忙带着碧珠进屋去收拾。 浴桶是院外的大兵抬出去的。 姰暖自己进去取了衣物出来,也没多逗留,就领着碧珠回了自己院子。 这边儿,江四爷和项冲已经出了府门。 这趟出行还带了另外几个随行将官,只车子就备了三辆。 车子徐徐驶离。 江四爷长腿轻搭,手肘支在车窗上,指腹轻抚着下颚线,突然开口问项冲。 “她方才同你,还说了些什么?” 项冲自后视镜看他一眼,一板一眼地如实回话: “姰夫人问四爷除却屋子里避讳人随意进出,还有什么别的避讳,另外,吃食用度上都有什么喜好。” 江四爷牵了牵唇,偏头看向窗外。 “倒是挺会看人打听事儿。” 项冲打小跟着他,对他平素的习惯和喜恶最清楚不过。 项冲闻言,视线又往后视镜瞟了瞟,笑说: “女人心细,姰夫人挺识趣,也挺有心的,属下想,还是得有个女人照顾四爷,挺好。” 江四爷低轻笑了一声。 “眼前看倒是挺通透的,日后好不好,且得再等等。” —— 江四爷这一走,直到第三日傍晚前才回来。 他先去了趟兵府司,听留守坐镇的杜审交接了些事。 回府时,天色已经稍暗下来。 两辆漆黑大头洋车先后驶入府门,停在敞庭里。 几人下车,纷纷觉察出今日这庭院的不同之处。 廊下灯火通明,疙里疙瘩角的树植,明显修剪的十分饱满齐整。 只这一点点的改变,整个帅府前院就好似是焕然一新了似的。 杜审单手叉腰,笑涔涔抬手拍了把江四爷的肩背。 “你那女人这两日,可是一点儿没闲着,小小年纪,是真能折腾啊!” “你看看,这每日一大早起,就领着满府的仆役开始忙活,将这帅府里里外外整个大扫除了一番,箫零的花草树木全掘了,长势好的就盯着花匠们挨个儿修剪。” “除此之外,每个住着人的院子,屋里屋外全扫洗了一番,干净的那叫一个一尘不染,按时按点儿吩咐人给开窗子透气,我都不晓得我那不怎么住的屋子,还挺亮堂嗨。” “咱们来洪城这两个月啊,我是头一回发觉这府里的仆役,各个儿这么机灵能干。” “那是一文钱的银子没多花,真叫一个物尽其用,勤俭持家。” “还无声无息地树立起了,自己在帅府里头的威信。” 他啧啧有声,感慨摇头,反手勾住项冲的脖子: “瞧见没老项?这操持家务,还得是女人,你看看你先前管的那叫个啥?我先前总觉得这帅府又萧条又破旧,你知道吧?” 项冲木着脸,一点儿没恼。 说多了就是懒得搭理他。 毕竟,杜审嘴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他将官面面相觑,纷纷点头缄默。 江四爷听了半晌,绯薄唇角翘了翘,一手插兜,带着浅金曜石指戒的手随意摆了两下,懒散提步。 “都累了,散了吧。” 项冲捏住杜审手腕儿,将搭在肩上的胳膊丢开,反手拍了拍自己肩头,提脚就要跟上去。 杜审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衣领。 “唉唉~,你干嘛去?有没点儿眼色,人家小别胜新婚的,你凑什么热闹?” 项冲顿住脚,扭头看他,带刀疤的右眉挑高。 “你又知道了?” “我什么不知道?” 杜审白他一眼,扯着他军装后领将人拽走。 “来吧,咱俩孤家寡人,喝两杯。” 江四爷兴致不错地踏进韶云阁院门,却见院子里一个人没有,屋里倒是有说话的动静。 他长腿阔步穿过庭院,上台阶时脚步慢下来,听着里头声儿不很对,下意识蹙了蹙眉。 撩帘子一看,屋里主仆三个乱成一团。 姰暖正歪身坐着,一手抚胸满脸难受。 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痰盂蹲在她腿边,一个急的愁眉苦脸,立在一旁帮她顺气。 江四爷眉心折痕皱紧,抬腿走进屋。 “怎么回事儿?” 眼锋一锁那立着的小丫鬟,凉声下令,“去请大夫来。” “是,四爷。” 彤珠吓得一缩脖子,忙提脚跑了出去。 姰暖不妨他突然回来,一脸惊诧的站起身。 “四爷。” “坐着。” 江四爷一手点了点她,到近前又捞起桌上茶盏,顺手递了过去。 “谢四爷” 姰暖捧过茶盏,喉里又是一阵儿反酸水儿,忙捧起茶盏灌了一口,歪头去吐。 碧珠眼疾手快地捧着痰盂接着。 江四爷僵手僵脚地立在那儿,眼瞧着姰暖一张脸已经白的毫无血色,难得的束手无策。 “你你可要紧?” 姰暖顾不得同他说话,慌忙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尽量不让他瞧见自己这番丑态。 江四爷绯薄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眼尾瞥见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顿时也毫无胃口。 想了想,还是挪到桌前坐下。 他来之前,姰暖已经吐了一会儿,倒也没让他等太久。 等碧珠收拾干净了出去,姰暖握着绢帕拭了拭唇角,起身走到窗前去,将窗户一一推开。 江四爷视线落在她身上,无声叹了口气。 “忙活什么?你还是坐下歇歇,不打紧。” 姰暖立在窗前,被窗外拂进的夜风一吹,呼吸都清透了。 她满眼迟疑地看向坐在桌前的人,嗫喏细语。 “我先前不知道四爷今天回来,要么您先回主院?我让人备膳,一会儿给您送去?” 他刚刚目睹了自己那番恶心的样子,怕是也没什么胃口在这儿吃了吧? 江四爷腰背端坐,双手撑在膝上没动。 默了两秒,神色不明地问她。 “你时常这样?” 第11章 她是真正的弱不胜衣,柔若无骨 姰暖侧过身,提脚走回来,不甚在意地牵了牵唇。 “大多数人有了身孕,都这样,没想让四爷瞧见的” 瞧见了也是碍眼。 她自己也知道多失态。 江四爷看着她白生生的一张脸,还在那儿装不在意,脸色顿时有些淡。 他扫了眼桌上饭菜,旋即站起身来。 “这些饭菜若是不合胃口,就让人换了去。” “爷先回去,你慢点儿过来,不急。” 这是要她去主院陪他用膳。 姰暖要起身送他,被他随手搭在肩头轻轻按了下去。 他一走,她肩头就垮了下来。 她不是很想陪他一起用膳。 她这闻见油腥儿就想吐的毛病,生要忍着也很难受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不愿归不愿,还是交代了碧珠去厨房传膳。 等着的功夫,姰恪也背着药箱急慌慌地赶来了。 他一进门,见姰暖好端端地坐在那儿,立时大松口气,忙放下药箱走上前。 “这大天黑的,我以为这次吐的狠了你受不住,怎么呢?” 姰暖配合着伸出手给他把脉,轻声说: “没事儿,正好被四爷赶回来看见,他当我怎么了呢,才让人去请大夫,彤珠也不敢不听令。” 姰恪把了脉,确认没事儿,又把自己带来的酸杏干递给她,嘴里笑了句。 “早该让他看看,你怀着孩子多辛苦,他就知道自己多不是个东西了” 姰暖抿唇推了他胳膊一下,摇了摇头。 姰恪扯了扯唇,重新背起药箱。 “成,我走了,还要去人家里问诊。” 说不埋怨江四爷,那怎么可能? 到底是自己妹妹被人欺负了,如今还得屈身低头的,也不见得他多愧疚多怜惜人。 这要不是劝不住姰暖。 他真不愿意陪她找到帅府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开个医馆,养她们母子还不成问题呢。 姰暖听不到他满肚子腹诽,只亲自将人送出院外,正巧等到碧珠拎着食盒回来。 她也没耽搁,带着人匆忙赶往主院。 到主院时,天色已经星辰漫布。 姰暖拎着食盒走进堂屋,就见男人正坐在正位的围椅上等着。 他像是刚沐浴过,一头短碎的乌发还是微潮的,换了身儿烟青色短褂长裤的常服,眼睫低敛,转动着手上指戒,也不知在想什么。 “四爷。” 姰暖走上前,轻声唤他。 “来了。” 江四爷掀起眼帘看过来,跟着起身走到桌前,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接过姰暖手中食盒。 “大夫来过了?” 姰暖嗯了一声,上前帮着他摆膳。 “我哥哥来的,真没什么事,我身体很好,让四爷费心了。” 江四爷垂着眼,摆好了饭菜,偏头示意姰暖坐。 “没事就好,看你方才像是也没吃多少,再是难受,也不能这么饿着,坐。” 姰暖亲手替他盛了饭,这才依言坐下。 男人捡起箸子夹菜,又低低补充一句: “若是吃不下,也不用勉强。” 姰暖温顺颔首,自己盛了小半碗,配着一叠酸萝卜,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 看她吃饭,真是很难让人觉得那饭菜是香的。 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没揣这孩子前,是不是也这么嘴刁。 难怪瘦的腰只有一把。 难为那身细骨头,藏在那层细皮嫩肉里,竟还看不出来。 姰暖是真正的弱不胜衣,柔若无骨。 江四爷低敛的视线轻轻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夹了一箸菜,清声开口。 “你一日三餐这么吃?” 姰暖抬眼。 “白饭配咸菜,饿是饿不着,恐怕这孩子给你养的,生下来也顶多跟个猫儿似的斤两。” 姰暖胸口堵了一下,默了默,好性儿地解释。 “他现在顶多是根豆芽儿菜,斤两指定是没多少,等过了这两个月,我胃口自然会好些,四爷放心。” 不会跟个猫儿似的弱小。 她一定将孩子喂养得白白胖胖的。 心里不舒服地怼了两句。 姰暖面上不显,继续默默夹米。 江四爷听言,反问她,“过了这两个月,是几个月?” “头三四个月。” “现在呢?” “近两个月” 江四爷想起来,那晚是四月十九。 他应酬完回帅府的半路,发觉不对劲,吩咐项冲就近寻得医馆。 就是那晚,在姰家的‘百善堂’发生的事儿。 今日六月廿了,可不就是两个月。 唔 姰暖进府,也有近半个月了。 “还得两个月?” 他视线落在姰暖纤细的腰身儿上,意味深长。 “那你可任重而道远了。” 再等两个月下去,别说小的了,就连大的这个,恐怕也不剩二两肉了。 姰暖,“” 心说,孕吐罢了。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见她闷不吭声,江四爷眉心微蹙。 “明日让人再请几个厨子进府,你也想想自己到底爱吃什么,换着花样儿让他们做。” 姰暖浅吸口气,细声说,“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不用?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好好吃,拖垮了身子,怎么养得住胎?” “我吐归吐,可我也吃着呢,拖不垮。”,意识到自己这句有些顶嘴的嫌疑,她飞快的看了眼江四爷脸色,又软下声来,“再说,府里就这几张嘴吃饭,哪用得着再请厨子?现今这位” 江四爷不听她说了,径自淡着声打断。 “你治家有方,别的倒罢了,这方面不必给爷省那几个子儿,不差那仨瓜俩枣。” 姰暖被堵了话。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江四爷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饭也不吃了,一双清润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听杜审说,你这几日将府里整顿得不错,爷也瞧见了,还听说那些下人,都被你治服帖了?” 姰暖捏着箸子,樱唇浅浅扯了扯。 “他们都是因着敬畏四爷,四爷要我管家,他们不敢不听。” 江四爷不以为意,又问她: “先前那老奴才呢?给你闹难堪那个,你怎么处置的?” “齐管事?他还在府里,不过不是大管事了,和另外两个管事分管府里的庶务。” 江四爷幽黑瞳眸里,掠过一丝微诧。 他原以为姰暖是用了‘杀鸡儆猴’的法子立威的。 他放下碗筷,黑眸沉沉盯着小姑娘看。 “你还用他?” “爷那日是不是跟你说,这等刁奴留不得,你是狠不了手,还是面糊脾气?这种奴大欺主的东西,搁在云宁城大帅府里,早拉下去当众打杀了,还由得他继续作威作福?” 虽说这儿不是云宁城。 可他眼皮子底下,也揉不进这种沙子。 这小姑娘果真还是太稚嫩了,手腕儿也不硬 第12章 你很配做这孩子的母亲 姰暖月眸澄净看着他,温言软语说道。 “就是因为是个刁奴,才要么得直接打杀了以儆效尤,要么就只能想法子抚顺了收为己用啊。” 江四爷对上她满眼的理所当然,缄默了几瞬,突地气乐了。 “那你为何不打杀了了事,你还指望着收服一个刁奴?” 姰暖也跟着撂下碗筷,正正经经地回答他。 “四爷,我信佛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能杀生,更别说是一条人命了。” 江四爷,“” “何况,他也没有犯下什么非得以命偿还,才能抵销的业债,他不过是口出不逊而已,我降了他的职务,分了他的权,就是我对他曾口出不逊给我难堪,而施以的惩罚。”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江四爷扯唇呵笑一声,“你觉得这样就够了?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姰暖端详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也知道他是最自己的处治不满意。 她抿唇默了两秒,又细声说道: “至少从他眼下的表现来看,是对我的高抬贵手而感恩戴德。” “当然,我也明白人性恶处很难扭转,我也不指望他会因为这一点点的小惩罚,日后就改过自新,不再犯同样的错。” “但是他下次再犯错,只要不是冒犯到我,自然会有别人来用别人的方式,收拾他的。” 江四爷听完这番话,眉心不由地轻挑了挑,他哂笑摇头。 “你虽是仁善了些,倒也不是愚善。” 只要不是烂好心,什么事都能原谅,那也就还有得救。 他心里琢磨着,重新端起碗筷。 想了想,还是沉声叮嘱她: “如今这里是爷说了算,身边也只有你一个,所以你偶尔天真手软,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他日,如果随爷回了云宁城的大帅府,到了那儿,你这样的性子,指定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两分,“弄不好,会丢了命,更别提护好这孩子了。” 江四爷抬眼,用箸子点了点姰暖,眉眼冷峻深沉。 “不是危言耸听吓唬你。” “你现在是因着年纪小,阅历太浅,所以没磨出那两分手段和狠劲儿。” “你得知道这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心软手软这于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姰暖眨眼,“我知道。” 江四爷看着她没说话。 姰暖微鼓了下腮,“我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我也懂得量力而行,不然我不会咬牙留下这孩子,更不会现在坐在这里,同四爷说这番话。” 江四爷心头动了动,突然有了同她畅聊的兴致。 他轻舔唇,替小姑娘夹了一箸青菜,低声催促她。 “接着说。” 姰暖垂眼看了看碗里的青菜叶,双手捧着碗也没吃。 “当日若是只我一个人,那晚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也无妨,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江四爷眸光暗了暗,并没出声打断她。 “我还能继续读书,继续跟着哥哥学医,大不了日后就是不嫁人了,凭着百善堂的招牌,凭着我的学识,我也不一定就比别人过得差。” 江四爷绯薄唇角轻牵,“你倒是挺看得开。” 姰暖樱红唇瓣浅抿,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然后,这孩子来得猝不及防,我虽然慌张害怕,可他毕竟与我血脉相连,我从没有一刻萌生过不要他的念头。” “所以我很快趋势利弊,知道我若留下他,应该怎么做,对我们母子俩才是最好的出路。” “他的父亲有权有势,能得到这样的男人庇护,一定比我一个人带着他要好过得多。” “再一个,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四爷有权利知道他的存在。” 她如此头脑清醒。 江四爷好笑之余,不禁反问她。 “你那日还说,你既然来了,也做过最坏的打算,那你最坏的打算若发生了呢?” 事情都已经成定局了。 姰暖也没什么不敢说的。 “我来之前,想过四爷会出于很多原因,可能是本心的,也可能是因为气恼我的不识趣,所以不愿意认他。” “我那时想,如果你不认,那我就离开,生下他,然后让他亲自站在你面前来认你。” “如四爷这般的人,有千百种法子可以印证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骨肉,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你看到他全须全尾满眼渴望地喊你‘爹’,你还能将他推开。” 江四爷笑了一声,声调清洌散漫。 “怎么就不可能?” “你可知道如帅府这等门第,私生子压根儿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到那时候,爷就是真不管你们,你又能奈我何呢?” 姰暖浅浅弯唇,柔婉的眉目间笑意清浅。 “我的确没奈何,但我至少让他知道,他是有爹的孩子,别人骂他没爹养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还回去。” 江四爷眼底的似笑非笑微敛。 他顿了顿,黑渗渗的瑞凤眸定定盯着她,清缓发问。 “然后呢?顶着私生子的身份,他一样抬不起头来。” 姰暖摇头,“我决定不了他父亲的为人和秉性,就像我当初没法决定怀不怀上他一样,我能决定的,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既然做他母亲,我就会做一个母亲理所应当该做的一切。” “他的父亲不认他,苛待他,那是他父亲的事。” “但我的孩子,要分得清是非对错,他必定是成为正直的,顶天立地的,且有能力自给自足,不需要依仗任何人,也绝不会因为别人的误导,而走入歧途。” “让他成为那样的人,就是我应该做,且能为他做的事情。” 江四爷定定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很难想象,她能说出这番正义凛然极富担当的话来。 她怎么可以一时那样柔弱,一时又这样通达? 这份骨气与自信,如此难能可贵。 比之这世道上的很多男子,都不遑多让。 倘若他的孩子,是拥有这样的一个母亲来抚育引导。 那他不怀疑,那孩子日后,定会是个成大器的。 他想着想着,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可遏地抬手点了点姰暖。 “姰暖,你很好,你很配做这孩子的母亲!” 姰暖没去深究这句赞许,是因为她本人,还是因为她是他孩子的母亲。 但这毕竟是来自江四爷的认可。 让江四爷赞许她,认可她,渐渐积攒着彼此间的信任与感情。 这件事,正是姰暖现在努力着想去达成的。 她莞尔一笑,敛目夹起碗中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下去。 江四爷心情愉悦,见她吃得下菜,便不由地主动去给她添菜,嘴里依然同她说着话。 “你还念书吗?” 第13章 姰暖这样的,不就很好么? 姰暖迟疑地抬眼看他,“我这样没法再去书院了。” 江四爷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 “那自然是,爷没可能让自己的女人大着肚子,还每日来回奔波着去念书,那像什么样子?” 他握着箸子点了点,神情认真。 “没法去书院也不要紧,只要你还想继续念书,爷给你请最好的先生来授课,只要是你想学的,都给你找来!” 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老一辈子的那些迂腐观念,早就该改了。 读书好,读书识礼,识大体。 看看姰暖这样的,不就很好么? 比关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攀比争宠,拈酸吃醋,别的什么都不懂的那些妇人,好上不知道千百倍! 姰暖瞧着他眸光熠熠,满眼兴致。 心里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弯唇笑着,学着他先前的样子,也替他夹了箸子菜,轻言细语。 “我是喜欢看书,但到我这个年龄和学识,也并非一定要有先生点拨,才能看得懂书。” “四爷要真的想为我请位先生,不如就替我请一位洋先生吧?” 江四爷看了眼碗里的菜,又挑眉看她。 “洋先生?” 姰暖浅笑颔首,“我洋文学得不是很好,先生说,读书识理,学有所成,该报效国家。” “国外很多发展都比我们国家先进,我们理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好的那些留下来发扬光大。” “我便是有心学,也应该先把洋文学懂,基础扎稳,四爷说是不是?” 江四爷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点头,“不错!” 姰暖心下一喜,笑弯月眸。 就听江四爷噙笑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舍近求远了,你有不懂的地方,就拿去问杜审,他留过洋,辅导你洋知识不成问题。” 姰暖笑意微敛,诧异道: “杜总军?” 江四爷盛了碗汤,点头嗯了一声。 顿了顿,又看着姰暖,“爷也略通晓一些,虽不及杜审,但替你解惑也应当够了,只怕没那么多时间,你若是不急,也可以等爷回来再问。” 这倒是比指望杜审,要好得多了。 至少就不用避嫌,还利于两人彼此熟悉贴近。 姰暖嫣然一笑,“好,我知道了,那就给四爷添麻烦了。” 江四爷牵唇笑了笑,端起汤碗浅抿。 “举手之劳,不麻烦。” 这顿晚膳,因着边聊边用,倒是也算圆满。 膳后,姰暖喊了碧珠进来收拾走碗碟,站起身同江四爷告别。 “四爷风尘仆仆,又陪我聊了那么多,应是累了,时候不早,那我先回去了?” 江四爷跟着徐徐起身,嗯了一声,当先抬脚。 “走吧,送你,顺便消个食。” 姰暖忍着唇角上扬,加快脚步跟上他。 她如今觉得,江四爷真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除却最开始,两人相识的混乱那晚,他的强横霸道令她心有余悸。 至少从她再见到他至今,他所言所行都挺包容人,挺迁就她的。 这令她想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心思,很安逸,一点都不牵强。 将姰暖送回韶云阁。 临她进院子,江四爷还特特叮嘱了一句: “明日不出府,爷过来用膳,日后,你不必再特意跑来跑去地送。” 让一个还在坐胎的女人这么忙活,他多少也反应过来不应该。 也不是怜香惜玉。 总归,他也不是那么重规矩的人。 姰暖浅浅笑着,点头轻嗯,便转身回了院子。 折回主院的路上。 江四爷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姰暖先前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的模样。 这个小姑娘,通达清明,审时度势。 不止合了他眼缘,还很合他心意。 果然是他的孩子,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挺会挑母亲,同他一样的干脆利落。 这一晚,江四爷头一次对这孩子的到来,生出了几分期待感。 不管是像他,还是像她。 都应该是个优异的好苗子。 人是这样的,对自己所期待的一切,都会格外关注用心。 翌日一早,天又下起蒙蒙细雨。 姰暖这边儿早膳刚拎进屋,正要使人去看看江四爷起身没有,问问他还过不过来。 碧珠还没出堂屋的门。 姰暖就自掀起的竹帘缝隙里,瞧见撑着伞自雨幕中走来的颀长身影。 她站起身,迎到堂屋门前等着。 细雨如丝,丝雾朦胧。 江四爷不出府的时候,穿的都是常服。 今日他一身儿月华色缂丝墨竹纹长衫,右手撑伞,伞面上的水墨松鹤画被雨水洗得湿漉新颖,袍摆被雨水湿晕了一片,但毫不影响整个人通身疏散温和的气韵。 他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将伞合上,随手递给一旁的小丫鬟。 迈进门栏,还笑睨了等在一侧的姰暖一眼,调侃道。 “你立在这儿看雨呢?” 姰暖眼睛从他湿晕的袍摆上收回,弯唇轻语。 “我等四爷来,先还说让人去问,下雨了,四爷若不过来,我就让人送膳过去。” 江四爷轻掀袍子,在桌前落坐,闻言嗯笑一声。 “这么两步路,这么点子毛毛雨,又不是下雹子了。” 姰暖浅浅一笑,跟着坐下,捞起碗替他盛粥。 “我知道四爷言出必行,就是怕您又有正事耽搁了。” 江四爷轻提袖管,鼻息间舒出口气。 “先前没攻下淮省那会儿,也听说过这边气候潮湿,夏季多雨,时常发涝灾,轮到自己管辖,才知道这地方不是多雨,简直是端了龙王爷的庙了,没栖到那河里去都不错。” “这么个下法儿,那河堤能撑得住才怪。” 姰暖听言,也知道这是淮省四城积年已久的政治难题。 “这是天灾,老百姓们早都习以为常了,真要发水,在这之前大家便都能做好应对,四爷一直在派人疏通河道,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是顽疾,得从根本上驱除。” 江四爷垂着眼用膳,漫声道: “得再开河道,开条大的,这事儿迫在眉睫。” 姰暖看他一眼,“先前驻在这儿的上一波军政,也是这么想的。” “可还没挖了一半,就挖不动了。” “这是大工程,耗期长,劳民伤财,军队还不一定哪天要应对战火,谁愿意把精力都放在随时可能被别人攻下来的地盘儿上?这也是淮省易攻难守,频繁换人执管的原因。” “别说你们这些执政的,就是下头的老百姓因为做劳工,而耽误了生计,都会怨声道哉。” “没那么容易的。” 看她这么有见解。 江四爷更爱跟她聊天儿了。 他黑眸烁烁盯着姰暖看,“那你怎么看?” 第14章 爷都留在你这儿,可行? 姰暖咀着一根青豆角,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 “没那个精力挖上年,这新河道挖不通的,谁能知道下一波军阀什么时候打过来?” “依我看,四爷还是施行前人的旧法子,巩固河堤,积极疏淤,每年熬过这两个月,也就挺过去了。” “要真的有信心,那就只能等雨季过去后,再带人继续挖河道,也算是双管齐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江四爷舌尖儿轻顶腮侧,闷声低笑。 “你跟爷想到一块儿去了,果然聪颖。” 姰暖轻笑一声,摇摇头。 “这可不是我想的,这是过去真正有些作为的执政军阀做的主意,我不过是复述了一番。” 江四爷牵唇,“那也是你,换了别人,就不一定会关注这些。” “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对谁是执政人很不在意。” “他们大多为生计奔波,战乱时还要举家逃亡,谁有心思管执政者能做出什么政绩?” “对很多颁布的律令和布告,也都是看一眼就过了。” “甚至很多人,连看都不带看的。” 毕竟,说不准哪天,执政的就又要换人了。 姰暖解释,“我是因为书院里的先生在课上念叨过,所以凑巧听进去了。” 江四爷不管是凑巧还是什么。 总之,他现在就是觉得姰暖很不一般。 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 说着话时,饭都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他想起什么,抬眼观量着她,轻笑一声。 “爷看你昨晚和今早,吃的都挺好。” 姰暖怔了怔。 这才发觉,自己好似真的没想吐。 她看了看碗里的粥菜,月眸也清亮了几分。 “想是一边吃一边聊,倒也忘了饭菜的味道,反倒不矫情了。” 江四爷噙着几分笑意,扯了帕子轻拭嘴角。 “那好,回头都一起吃,爷陪你说说话,他这么听着,也就有眼色了。” 姰暖忍俊不禁。 江四爷瞧着她笑颜如花的素美芙蓉面,心情更好了些。 用过膳,外头雨反倒比先前下得还急了。 江四爷不急着走,姰暖就斟了杯茶给他。 两人枯坐了片刻,他突地问道。 “你每日这个时候,都做什么?” 姰暖说,“前几日四爷不在,我用过早膳,这会儿正听下头管事禀事儿了,事情禀完,差不多也就领着他们去收拾园子了。” 江四爷垂着眼掀茶盖,闻言笑了一声。 “你是真闲不住,一点儿不拿自己当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像你这个月份,别人都在坐胎,巴不得卧在屋里不出来,你还给自己找那么些事干,不怕累着。” 姰暖浅笑摇头,“这有什么累的?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多的是做事儿的人。” “再说,这原本是一劳永逸的事,早些收拾出来,以后大家住着也舒坦嘛。” 何况她还要借机立威呢。 当然得忙活起来。 江四爷唇畔笑意未落,单手握着茶盏搁在了桌几上。 他视线落在窗外,廊前瓦檐下坠落的雨珠成帘,淅淅沥沥的不间断,将屋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寂静里,江四爷清浅喟叹了一声,声线温润。 “姰暖。” “嗯?” “你是个性情好,心性也通达的好女子,你这样,挺好。” 姰暖看着他冷峻的侧脸,默着声没接话。 江四爷却突然扭头看过来。 他清黑朗润的眸底噙着笑意。 “爷觉得女人最麻烦了,但眼下又觉得,你挺舒适的。” 姰暖眸光微定,里头似有清水般的光泽悄然闪烁。 他温声问她: “这雨势,今日怕是不会停了,三餐,爷都留在你这儿,可行?” 姰暖耳膜里似有血液流动的咕咕声造作。 她直觉,江四爷问的,不止是三餐。 两个人相处融洽。 若是单独聊上一会儿,那还能寻得到共同话题。 但要在一起单独待一整日的话 尴尬的氛围,渐渐就开始衍生。 江四爷同姰暖要了本书,说想看看她平素都看些什么书。 书拿到手,他就端坐在围椅中,那么一页页翻着,专注地看了一上午。 稳若泰山的淡定,可比她沉的住气多了。 熬过午膳。 姰暖已经觉得,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自在了。 就连喝口水。 她都觉得吞咽的动静,很大声。 她这边正心思不宁,胡思乱想着,却听院子里传来说话声,紧接着听见项冲在垂帘外唤。 “四爷?” “进。” 江四爷合上手里书页,随手搁在桌几上。 姰暖下意识站起身来。 江四爷看她一眼,没说话。 项冲拎着只木箱子进了门,军靴表面都是雨水,两侧军装肩头和胳膊也都湿了大半。 他看向江四爷,“四爷,都在这儿了,放得乱,收拾时耽搁了会儿时间。” 江四爷嗯了一声,站起身,“放这儿吧。” 项冲点头应是,将箱子搁在屋里圆桌上,转身走了。 姰暖看着江四爷走到桌前,将那木箱子掀开,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红漆皮封书。 他折握书页随意翻了一下,偏头笑睨姰暖。 “过来。” 姰暖挪步上前,扫了眼那箱子,见里头全是书本一类的,还有些报纸,上头印的却都是晦涩的洋文。 “你不是说想学洋文?双语词典,书,报纸,还有些洋人的话本儿,闲暇了你就先凑合着随便看看,不懂的地方,回头爷给你讲讲。” 姰暖眸光微亮,从箱子里拿起一本薄书翻了两页。 她一边翻看,一边又抬头看江四爷,红唇边翘起的笑弧渐深。 “我昨晚才说,四爷今日便给我送来这些谢谢四爷。” 江四爷凝着她那双漆亮的笑眸,那笑意也渲染进他眼底。 “谢什么,都是堆在那儿不看的东西,压着也是压着。” 他眸光动了动,眼睫低敛,遮掩一掠而过的幽邃。 “这会儿先别看了,怪枯燥的。” 说着,伸手扯过小姑娘手里的书本,连同手里的词典随手丢进箱子里,又将箱盖合上。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随意压在上头。 江四爷垂目看着身边的小姑娘,眉眼间笑意温和。 “给你放哪儿?爷帮你搬过去。” 姰暖一怔,忙道,“还是不用了,怪沉的,怎么能让四爷搬” 这么一大箱子书。 方才项冲那么健壮的体格,搬进来时都看着沉甸甸的。 江四爷这矜贵的样子 “不妨事儿,一箱子纸罢了。” 江四爷没跟她客气,不由分说地就将箱子搬了起来,虽是有些沉,但还不至于吃力。 他游刃有余地挑眉着笑睨姰暖。 “放哪儿?快说。” 姰暖半口气吊在胸口,见状也不敢让他一直这么搬着。 “那,放,放这边吧” 见她快步往里屋走去。 江四爷眼帘懒懒下压,唇角不经意地勾出抹笑痕。 搬着箱子跟在她身后,步履悠闲地登堂入室。 第15章 到底还准备吊着他多久? 箱子搁在北窗下的博古架旁,旁边就是矮榻。 江四爷站直腰身,目光流转随意环顾着屋内摆置,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姰暖后知后觉,一时又拘谨的十指交握。 她眼睛紧盯着男人挺拔的背影,不自觉咽了咽喉,呼吸都放缓了,紧张的手心发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还是忍不住会有些害怕。 江四爷没看她,视线还在打量屋内陈设,缓声开口道: “这屋子不大,倒是被你规制得干净舒适,这些日,可住习惯了?” 姰暖眼睫颤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江四爷察觉,侧头看向她。 视线里,小姑娘素手交握着垂在腰腹前,纤细的十指紧握,微微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连肩头垂落的柔顺乌发,都彰显出几分柔弱来。 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和顾虑。 江四爷幽黑的眸色微晃,继而眼梢浮笑,提脚走到她身前,垂目看着她,声线缓慢温和。 “你怕爷?” 温热的呼吸随着他的话语,隐隐扑到她额心处。 姰暖脚下不禁后挪了半步,慌张地抬头看他一眼,又忙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清甜的桂香弥漫在鼻息间,甘香绵密,是她身上的味道。 江四爷默了两秒,唇线微抿,抬手在她饱满白皙的额头上轻点了两下,话里带笑。 “不用怕,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的。” 额上蜻蜓点水的那两下,透着隐隐的宠溺。 姰暖缩了下脖子,卷密眼睫颤动着,缓缓上掀。 四目相对,男人印笑的眉眼分外清润温和。 姰暖紧绷的肩头,微不可查的悄然泄力。 “还有” 他慢慢俯下身,盯着她干净澄明的月眸,凑近了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你有身孕,有些事得避讳,日后,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 姰暖眼眸缓缓瞠大,白嫩耳廓有血色悄然渲染。 她脸颊也开始发烫,忙梗着脖子解释: “我没没想!我” 看她羞赧急眼。 江四爷胸膛里震出低饶笑声。 他抬手,十分自然地揉了揉小姑娘发顶。 视线落在那张瞧着就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噙着笑意的声腔夹着三分慵懒。 “要不要午歇?有了身孕,要吃好睡好,这天气正适合犯懒。” 姰暖不自在地抬手,推开压在发顶的那只大手,犹自因为他上一句戏弄的话而羞恼。 “不用!” 觉得自己语气太不好,又磕巴着解释了一句: “我我不困。” 江四爷睨着她,“你不困,也是午歇的时辰,养胎就有个养胎的样子,难不成干坐着一日?” 姰暖胸闷,抬眼看他,“我” “你不累,爷都替你累。” 姰暖,“” 见她立着不动,江四爷眼睑微眯。 “上榻去,歇着。” 管得可真多! 姰暖咽下一句腹诽,不情不愿地扭身走向床榻。 立到床边时,她又猛地想起上什么,那份不自在感登时再次油然而生。 于是回身看着跟过来的江四爷,揪着小褂下摆,眼神闪烁着迟疑嗫喏。 “我睡,那四爷您” 思及他先前说了,三餐都要留在她这儿。 这会儿她要撵人,未免太不识趣了。 可要同他共枕而眠吗? 那也 “你歇你的,不必管爷。” 江四爷扫她一眼,接着抬脚走回北窗下的矮榻前,悠闲落坐。 “来时袍子被雨打湿了,你这儿也没个换洗衣裳,你是个爱干净的,爷就不沾你床了。” 姰暖悄然松口气。 见他枕着臂,高大颀长的身躯矮榻上仰面半卧,一条长腿半支着,另一条腿都耷拉在矮榻外。 姿势多少有些憋屈了。 她心底又不由地生出丝丝惭愧。 但也只是一瞬,便忙收敛了那份心思,装傻充愣似的乖乖躺到了床上。 姰暖背过身去,盯着床内壁幔怔怔出神。 江四爷的亲近之意十分坦然。 可不管怎么说,现在就让她毫无芥蒂地与他同床共枕,过夫妻间的日子。 她还做不到。 江四爷歪头看了眼静悄悄的床榻,继而又转过来,视线盯向头顶屋梁。 还是个小姑娘呢。 不能急 两人共处一室,分榻而卧。 屋里多出个大男人,姰暖原本是浑身不自在的。 但她躺着躺着,在悄然寂静中,思绪渐渐放空,被窗外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吸引,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真的睡着了。 江四爷却是了无睡意。 他素来没有午歇的习惯 更何况,那姑娘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屋子里全是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在他呼吸间萦绕,细微隐晦地撩人心念。 她有身孕,他也不是那么急色的人。 但怎么总是想那种念头 正阖着眼微微拧眉,却听见床榻的方向传来翻身的动静。 他眼睫轻掀,微微偏首看过去。 床上的人已经换成了平躺的姿势。 那道身形纤柔单薄,胸前曲线跌峦,轻缓起伏着,看起来呼吸平稳。 是睡着了? 江四爷顿了顿,单手撑着缓缓坐起身。 迟疑了两秒,他起身,放轻脚步走近床榻,而后立在一旁负着手,眼帘低垂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睡相恬静素美,像只软绵绵的小兔子。 这么柔软的一个人儿,怎么看怎么单纯乖巧,就是本性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摆布。 他都表现的挺直白了。 到底还打算吊他多久? 心绪辗转,江四爷就这么盯着姰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强忍住伸手捏她一把的冲动,转身提脚走出了屋子。 姰暖睡着的功夫,江四爷撑着伞回了趟主院。 等她醒来时,窗外的雨声还未停。 迷迷糊糊地下意识翻了个身,视线里一眼瞧见坐在桌边的人,神绪瞬间回笼,一秒清醒,慌忙撑着手坐起身。 “醒了。” 江四爷端坐在桌前,正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听见动静侧头看来,就见小姑娘坐在床上,脸上睡意朦胧眼神怔愣的样子,不由低轻失笑。 “睡蒙了?” 姰暖悄悄咽了咽喉,心说,是睡蒙了。 都忘了,他还在她屋里呢。 牵唇扯出抹笑,她素手理了理裙摆,挪到床边穿鞋,违心地关怀询问。 “四爷没睡吗?” 那矮榻对他来说,小的憋屈,想也知道睡不着。 江四爷唇角淡牵,敛下目视线落回书上,慢条斯理掀了一页。 “爷觉少,醒了就清醒清醒,你这一觉睡的时候不短,要不要吃些东西?” 姰暖站起身缓步走近,这才瞧见,桌上摆了好几碟子的果脯零嘴。 她眼里掠过丝诧异,视线扫了眼江四爷。 “这些是” “方才让人去买来的,今日铺子里新供的,爷看你床柜上放了一些。” 第16章 四爷有些火大 姰暖怔了怔,喃喃说,“太多了,我吃不了” 她那些零嘴,都是哥哥每次来捎带的。 眼下胃口不好,吃饭不行,全靠这些小零嘴垫补了。 江四爷抬眼看她,眉目间情绪疏淡而随意。 “如今天热,这些东西,放一两日就不那么新鲜了,你要想吃,随时让人去买,隔夜了就扔了,别吃坏了肚子。” 这话倒是为她着想的,姰暖温顺低眉应了一声。 紧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像是换了件儿衣裳。 早上来时那身儿月华色缂丝墨竹纹长衫,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石青色素缎无痕长褂。 她这里,分明没有他的衣裳… 江四爷察觉出她细微流转的目光,没等她问,便淡声解释了一句。 “你睡着时,回了趟主院。” 姰暖浅抿唇,轻轻颔首。 也没问他是不是多此一举。 明明外头雨还没停,这会儿换了身衣裳又过来,一会儿走的时候,岂不还是会打湿衣裳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垂眼去看江四爷的袍摆,却发觉十分干净。 就听男人徐声漫语地说道: “另外备了几身儿在你衣柜中,日后再来,更衣也方便些。” 姰暖一怔,不禁抬眼看他。 江四爷已经随手合上书,跟着站起身来,眉目疏朗淡然看着她。 “可憋得慌?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姰暖,“……”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气定神闲地亲近她的? 男人的脸皮,都这么厚吗? 见她不说话,就一脸探究地盯着自己打量。 那双清透乌亮的眼眸流转着,心思全都写在里头。 这样的姰暖,瞧着天真纯净乖巧可人。 江四爷薄唇轻牵,轻挑眉梢,故意逗她。 “怎么?爷脸上有花儿?” 姰暖眨眨眼,忙摇了摇头,嘴里细声嗫嚅着。 “外头下雨呢,出去…” 她垂眼看了看他新换的袍子下摆,“四爷的衣裳,不就白换了?” 主要是,她不喜欢雨天。 雨水弄湿了鞋子,又潮又凉的,很不舒服。 江四爷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两秒,也跟着敛目,扫了眼她脚下裙摆。 心底里呵了一声,女人。 让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的是能有千万种理由能憋得住。 但让他这么缩在屋子里,他是真憋不下去了。 视线幽幽划过小姑娘素美清丽的小脸儿。 江四爷心想,他要再这么跟她待下去,真保不齐压不住那些念头,会做些什么。 “不怕,脏了再换就是。” 他负手提脚,走出桌前,径直往屋外走,还偏首念叨了姰暖一句。 “小小年纪,有事没事不要总憋在屋子里,人缩在屋子里闷着,心情能好?多出去走走,雨天也有雨天的乐趣。” 姰暖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江四爷走出房门,见她还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登时鼻腔里溢出一声笑。 “怎么?爷好心陪你,你还不领情?” 姰暖心说,你可真不用这么好心。 大雨天,往外瞎跑什么? 她不情不愿地挪了两步,抿了抿唇,觉得还是不想委屈自己,干脆细声咕哝着老实说道。 “鞋子湿了会不舒服,我不喜欢…” 啧,真矫情啊。 江四爷眉心挑了挑,低笑问她。 “那爷抱你出去?” 姰暖羞赧无语,“就不能…不去?” 等雨过天晴了,那时候再出去透透气,岂不是更舒服吗? 江四爷凝着她,心下失笑。 好啊,如今都敢试探着拒绝他了。 倒也算是个好的进展。 她在他面前越放得开,他反倒越能无所顾忌。 江四爷黑瞳暗了暗,提脚缓步走回来,与她对视着,悠着声儿问她。 “是不是真的那么不想出去?” 姰暖直觉他这眼神有些危险,下意识背脊骨就悄然僵直了起来。 她樱红的唇瓣嚅喏了一番,谨慎地小声反问。 “四爷…,是不是真的很想出去?” 心里悄悄声补充了一句,那你能不能自己走,别带着我? 江四爷看着她这副瞬间变得小心谨慎的模样,被她的机敏反应逗笑。 他低低饶饶笑了两声,下颌线微微点了点。 “成,既然你不想,不用太在意爷的想法,那就不出去了。” 只是你一会儿,可别后悔。 他敛下眼睫,遮掩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暗,不疾不徐地走回先前的座位,掀袍重新在桌前落坐,端起茶盏拨了拨杯盖,随口问道。 “那你这么耐得住性子,平日里不出门,都窝在房里做些什么?” 他的态度和话题,转得都太快。 姰暖反应了两瞬,才定下神来,轻声回话。 “看书,练字。” 那是真耐得住。 江四爷心下不置可否地暗笑一声,浅抿了口温茶,接着掀睫看向她。 “都看什么书?” “书院的课本,医书,杂记,话本子…” 反正随兴致而起吧,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别的都罢了,女孩子大抵都会看那些。 不过,江四爷眸光微动,挑眉笑了笑。 “医书?” “嗯。” 他启唇正欲说什么,才反应过来她还站着说话儿,便抬了抬下巴示意。 “坐下说。” 姰暖依言落坐,就见江四爷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轻拎起袖管儿,饶有兴致似的问她。 “医术怎么样?会看脉吗?” 姰暖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腕,面露迟疑。 “会是会,只是些皮毛,离我哥哥差得远。” “嗯。” 江四爷手腕搭在桌上,还往前送了送,“闲来无事,就当让爷见识见识你的医术了,给爷看看。” 姰暖满眼不解,“四爷哪儿不舒服么?” 江四爷似笑非笑凝着她,“是有一些,但说不上来,时有时无的,你给瞧瞧,是什么病。” 姰暖听他这么说,倒不像是闲来无事戏弄他的。 犹豫了一下,素手抬起,中指食指轻轻搭上他腕脉。 江四爷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柔荑上。 她的手白净纤细,几乎看不到清晰的骨节,宛如嫩笋葱白,指尖丹蔻粉白莹润,像一颗颗磨平了嵌上去的粉珍珠,触碰到的肌肤微微凉。 那尾指翩然翘起的娇气弧度,像是翘在他心尖儿上勾了一下。 心头痒痒的。 江四爷搭在桌上的手,指骨微动。 喉结轻滚,他抬起墨色深浓的眸子,静静凝视姰暖。 姰暖的注意沉浸在他脉象里,纤秀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半晌,缓缓收回手。 对上他深沉盯视的眼眸,她嚅喏唇瓣细声说。 “四爷许是最近奔波于公务,有些焦灼上火了吧?倒是肝火旺盛,胆气微淤,可能睡得也不是太好,不如,我给您配些清火的茶?” 喝药倒是还不至于。 这脉象,最多是火气旺盛,还不成病呢。 其实平日里吃清淡些,多饮些茶水,日就能好,不至于会时不时不舒服吧? 江四爷定定看着她,薄唇轻牵,一字一句低念。 “是有些火大…” 第17章 你别吊着爷了,可很不好受 姰暖闻言,螓首微歪,看着他缓声说道。 “那我一会儿就给四爷配些清火茶,其实也很简单,金银花,菊花…” 江四爷不疾不徐打断她,声线温缓徐徐。 “你再把把这只手的脉。” 他挽起袖管,换了只手递过去。 姰暖默了默,眼神莫名地看他一眼。 想起大夫看脉,有时候是会两只手都看的,也就没多想,一边伸手探摸过去,一边细语解释。 “我医术不精的,不如下次哥哥过来,我再请他给四爷仔细看看,他…” 江四爷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纤细素手牢牢握在掌心。 姰暖的话,戛然而止。 她樱唇半张,月眸微滞,愣愣看向江四爷。 男人乌密睫羽低敛,看不出什么心思,只握着她手轻轻拽过去,拇指按在她手背上细细揉搓了一下,徐声低语。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姰暖眨眨眼,下意识抽手,却没能抽出来。 江四爷抬眼看过来,幽黑瞳眸清润平静,仿佛并没有存着任何不轨的心思,只是语气疏松平淡地关心她。 “现在是盛夏日,手都这么凉,到了冬日里,岂不是更凉?” 姰暖唇瓣微嚅,卷翘睫翼轻颤了颤,神情十分不自在。 “我…我自幼就手脚偏凉,畏寒,自从有了身孕后,就更怕冷了。” 江四爷静静盯着她,闻言微微点头。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那个夜晚,拢在怀里的肌肤,就像是块温腻微凉的美玉。 他乌眸微深,两只修长大手合在一起,将姰暖那只白嫩小手包拢住,像是想要将它焐热,启唇时音腔温醇清缓。 “可是天生的体寒吗?你们家是开医馆的,你哥哥不曾替你调理过?” 男人手心温热,那温度透过姰暖指尖和手背,渐渐蔓延她整条手臂。 姰暖如坐针毡,手肘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语声都透出几分低促无措。 “我体质很好,不用调理,只是体温偏凉罢了,习惯了的,四爷…” “别动。” 江四爷淡淡训斥了一声,握着她手没撒。 甚至还捉住姰暖另一只手,一起包进了掌心里。 姰暖心头一悸,腰脊骨都僵直了。 江四爷心无旁骛地替她捂着手,眉目淡然念了她一句。 “定是因为你太瘦了,所以身上火力也弱,才会体凉。” 姰暖喉头发紧,“……” 江四爷抬眼,黑眸幽邃笑睨着她。 “正好,爷火力旺,能替你暖热乎些。” 姰暖眼眸缓缓瞠圆,愣愣与他对视着,耳尖儿和面腮不争气地泛了红。 她又羞又窘,抻着手臂轻轻缩肩,细弱蚊吟。 “四爷…” “你躲什么呢?” 江四爷牢牢拢着她一双手,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甚至上身前倾,眼梢噙笑睨着她,慢声轻言。 “又没人瞧见,不必害羞。” 姰暖瞪着眼看他,欲言又止。 心说,你真不是个人! 怎的就这么不要脸呢? 她贝齿轻咬唇瓣,羞恼地运了口气。 江四爷看出她眼里情绪,他饶有兴致,低低唤她。 “暖暖。” 姰暖僵曲的手臂一颤,清黑眼眸明透无澜,盯着他看。 像是被这一声儿亲昵的称唤惊呆了。 这惊慌怯怔的表情,不知怎么取悦了江四爷。 他喉结溢出两声低磁笑声,缓缓松开她手,大手顺势落在她纤细的腰身儿上,将不知所措的人儿,轻提半揽着搂到腿上坐下。 “四爷~!” 姰暖腰臀一弹,虚虚挨着他,惊得倒吸口气。 “别这样…” 江四爷按着她坐好,一手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后,一手轻捏她精巧的下颚,迫使她与他对视,幽黑瞳眸里溢出的笑慵懒肆意。 “别哪样?别抱你吗?” 姰暖眼睫不安地煽动着,下意识缓缓屏住呼吸,尽量轻言细语地哄他。 “四爷给我点时间,您那日说过,随着我…” “爷是说随着你的心来,愿意伺候就伺候,不愿意伺候也不用委屈自己。但是暖暖,爷没让你伺候,只是牵你的手,只是抱你一会儿,这也勉强你了?” 姰暖咬唇缄默。 说实话,有点勉强,但也并非过分勉强。 毕竟两人,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 她不说话,江四爷心下愉悦了些。 他握在她腰线上的大手,安抚性地轻顺了两下,耐心温言。 “爷没忘同你之间,是如何开始的关系,孩子来了,你选择留在爷身边,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别再犹犹豫豫吊着爷,成不成?” 他初见时,就对她心思不纯。 都已经做过更过分的举止,又怎么虚伪地再假扮君子坐怀不乱? 男人对自己的女人有想法,有欲念,想亲近她占有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太慢了。 这样磨磨蹭蹭的撩拨,反倒更让他没法忍受。 他越靠越近,说话时的气息,都吹拂在她耳鬓间。 姰暖纤眉轻蹙,浑身肌肤窜起一阵麻栗,不自禁地偏头缩肩。 “四爷,我没有…” “你有。” 男人声线暗哑,搂着她腰臀往怀里揽紧,一字一句低念。 “你自己没发现?还好意思说没有?嗯?” 姰暖不是未经人事,腿边贴住的一瞬间,隔着单薄的衣料,瞬间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异常。 她面颊瞬红,连纤白的颈子都泛了粉色,羞赧窘迫地咬牙气唤。 “四爷!”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明明是自己动了歪念,还要怪到她头上来! 江四爷胸膛里震颤发笑,搂着她贴面轻吻,喃声嚅喏。 “你别吊着爷了,可很不好受,暖暖…” 最后这一声唤,糅在绵绵叹息里,似无奈又似委屈。 姰暖浑身都麻了。 她仓促歪头,躲开面颊侧的亲吻,推着他手臂,扭腰想站起身,语声发僵。 “四爷别闹了,门没关,一会儿会有人…” 江四爷顺势松手,紧跟着她站起身,双臂一揽将她抵在桌前,黑渗渗的凤眸直勾勾凝视着她的眉眼,声线沉哑。 “爷过去关,你再陪爷一会儿,嗯?” 姰暖简直受不了他这突然的转变。 好似从那个翩翩君子,瞬间扭转成初见那晚的衣冠禽兽。 她面红耳赤,心乱如麻。 躲闪不开,只能偏过脸不看他,语无伦次地敷衍。 “我…我有身孕,我没法…” “没说要你做什么,爷知道你有身孕。” 江四爷抬臂将她搂住,掌心轻抚着她纤柔微僵的背脊骨,也算是心满意足。 心说,果真得逼着她些。 他暗笑俯首,一手握住她颈后,轻嗅她耳鬓间的清香,嗓音哑得厉害,低低诱哄着。 “再给爷抱一会儿,也让爷缓缓,成不成?” 姰暖撑在桌沿上的素手悄悄握紧,刻丝繁花的桌布被她纤细指尖搅乱,牵扯出歪斜凌乱的褶皱。 第18章 尝到甜头儿的江四爷 第十七章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彼此暗暗较劲儿。 男女实力悬殊,姰暖不抵,最后又羞又气嘀咕他。 “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就算是抱一会儿,也无济于事,只会火上浇油!” 她推着他坚实的胸膛,“你,你还是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先出去…” 话落,就见江四爷浓密的眼睫缓缓垂落,面上神情平淡,又显出两分落寞。 很显然,是不太高兴了。 姰暖瞟了他一眼,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但手上推拒的力道却不自觉间迟疑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 退让的念头刚生两秒,搂抱着她的人,突然松了手,且后退了两步。 姰暖怔愣着掀睫看他,靠坐在桌前,忘了动。 江四爷眉眼低垂,面上神色喜怒不辨,随意抬手掸了掸身前衣襟上的褶皱,声线清淡地开口。 “你不用出去。” 姰暖呆呆的,视线追逐着他挪动的身影。 看他转身往房门走去,正以为他是恼了,就要这样拂袖离开的时候。 却见这人双臂一伸,将敞开的房门一把合上了。 ‘笃’的落栓声。 像是响在姰暖心尖儿上的。 江四爷缓缓回身,幽黑瞳眸直直盯着她,一步步走回来。 姰暖心跳如雷,不自觉间屏住呼吸,攥着心口的衣襟退了两步,语声低促不安。 “四爷,四爷我害怕…啊!” 男人一把将她提抱起来。 他转身,抱着她缓步踱向床榻的方向,途中始终同她对视着,温润语声低缓耐心。 “别怕,爷说过,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姰暖咬着唇,眼神惊慌无助,活像是受惊的小兔子。 江四爷眸色越发幽暗,将她稳稳放在床边坐好,单膝跪在床沿,在她唇畔细碎浅啄,哑声安抚。 “暖暖别怕,只陪爷待一会儿,爷说到做到,绝不欺负你,嗯?” 姰暖攥紧身下被褥,背脊骨同颈椎齐齐僵直着。 还说不会欺负她… 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挪过。 江四爷的吻轻柔小心,流连过她面上每一寸肌肤,细致爱怜,身体循序渐进地将她拥揽进怀里,力道温柔宛若揽着易碎的挚宝。 感受到小姑娘身子渐渐舒软,推拒的意味被悄然消磨。 他耐心地瓦解她无形树立的防御。 然后,在那双朦胧清柔的月眸中,看清了自己的影子。 她像是有些迷离,茫然。 但此时此刻偎在他怀里,又分外温顺乖巧。 江四爷放缓呼吸,唇瓣再次落到她唇上,轻轻辗转,大掌抚在她面侧,哑声诱哄。 “暖暖,不怕了吧?” 姰暖枕在他臂弯里,眼睫颤动眸光静谧,呼吸浅浅细促,轻轻咽了咽喉。 江四爷唇角浅扬,抵着她额心低低问道。 “别再对爷有所顾虑,多给我们一些时间,今晚让爷留下来吧?好不好?” 姰暖心跳声又快又重,血液也不安分地在身体内四处流窜,那汹涌翻腾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 今晚留下来? 那可就不止是今晚了。 她掀了掀唇,想拒绝,却被江四爷吮住唇瓣堵了回去。 一番唇齿交织后。 他喟叹一声,将脸埋进她肩窝里,低低哑哑诉说着委屈。 “暖暖,爷可是你男人哪…” 试问谁家的男人,有他这么憋屈? 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要为他生儿育女了,做什么还这么难为他? 这不是想要他的命? 姰暖无可辩驳,最后被他不顾脸面地一声声‘暖暖’,给逼得举手投降。 是夜,江四爷如愿留在了‘韶云阁’。 用膳时,姰暖低眉顺眼,话很少。 江四爷不时看她一眼,时不时夹一箸菜给她,神情愉悦而悠闲。 看透了她性子绵软,还经不住磨。 尝到甜头儿的江四爷,甚至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 今晚,他定要再接再厉。 正自满怀期待,膳还没用完,就听院子里传来杜审的吆喝声。 “江老四!快出来!河堤那边出事儿了!” 江四爷握在手里的箸子一顿,脸色瞬间淡漠下来。 姰暖樱唇浅含箸头,悄悄掀起眼睫看他。 默了半晌,江四爷撂下碗筷,徐徐站起身,垂眼叮嘱她。 “你先吃,爷一会儿回来。” 姰暖坐着没动,目送他颀长的背影掀帘子出了堂屋。 她眨眨眼,心说,出了事儿了都,该是回不来了吧? 院子里。 杜审单手叉腰,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领口。 抬眼见江四爷从屋里出来,还一身常服不疾不徐地散漫相,顿时十分没好气。 “你可赶紧的吧!都出人命了!” 江四爷慢悠悠步下台阶,淡着脸扫他一眼。 “什么事儿?” “雨一停,下头人就召集了人疏通水道,这不,说是有人一脚陷进淤泥里,没站稳,脸朝下栽堤台上了,直接磕破头晕死过去。” 杜审越说越没好气,跟上他步子往院外走,嘴里也没停,一通数落。 “人紧锣密鼓地抬去百善堂,就已经两脚一蹬没气儿了!” “这帮人也是!这么没个准头儿,底盘儿到底多滑溜,磕个跟头还能把命磕没了!真是新鲜!” 他气冲冲的,多少有些莫名撒火的意味。 江四爷侧目打量他一眼,“人呢?” “还在百善堂呢。” 百善堂,那他是得亲自去看看。 别等人闹事闹到自己大舅子那儿,他也不好袖手旁观。 江四爷扭过脸,脚步快了些,直奔主院。 “项冲呢?” “他先过去了呗,我这不紧着来找你,谁知道你正钻温柔乡里腻歪…” “那你还来打搅,有没点儿眼色?” 杜审一噎,“我……” 江四爷没看他,“这么点子事儿,过错又不在帅府和兵府司,能管的管,能帮的帮,大不了再多给些银钱安置孤儿寡母,用得着专程来找爷,诚心给人添堵?” 杜审气笑咬牙。 “那你不想管你可以不管啊!我跟你知会一声还有错了?” 江四爷在主院外驻足,冷着脸偏头看他。 “爷是不想管,谁让你提‘百善堂’了?” 他知道了还不管。 姰暖晓得了,能高兴? 他这儿刚有点子进展。 “……” 杜审黑着脸无言以对。 江四爷冷冷剜他一眼,不清不淡地怼道。 “你这一输了牌就给人传递消极情绪的毛病,改一改,要是输不起,以后戒了牌瘾,别再玩儿!” 省的莫名其妙给人添堵。 杜审立在院门外,一脸麻木目送他头也不回进屋去的背影,气的翻白眼儿。 他不就是跟人搓牌,过了过牌瘾吗? 没错,他就是手气背,输了点儿。 打牌谁还不输了? 输了心情不好,还不给人发泄一下吗? 嗤~ 没人性! 越想越气,他狠狠踢了一脚院墙,压着声儿骂了一句。 “老子还能一直输了?给人留点儿面子能死吗?狗肺…” 第19章 暖暖好乖 江四爷虽然被喊走了。 但姰暖思及他今日下午在屋里时,那厚颜无耻的磨人劲儿。 直觉他今晚只要回府,指定会到她院子里来。 提着这份警惕,她一用完膳,便连忙吩咐要沐浴。 趁着他没回来的时候,她快速沐浴过,挑了件儿十分保守的长袖长裙内裳,穿戴得整整齐齐。 坐在窗边矮榻上,心不在焉地翻了会儿双语词典。 等到夜里八点半过,便起身熄了灯上床。 今日下了一整天的雨,夜里还有些凉。 姰暖用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盯着黑暗中的床顶,心思无法平静。 一会儿想着,他兴许有要紧事绊住脚,像之前那样好几日不回府了呢? 一会儿又想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都那么拉下脸来哄她了,她是不是也该顺势亲近他。 江四爷,有权有势,相貌隽朗,能看中她,还是她孩子的父亲。 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是很会拿捏男人。 但大致也能想到,男人都喜欢女人什么样子。 趁着他还喜爱她的时候,牢牢捆住他的心。 反正眼下的发展,跟她选择留在他身边的初衷,并不矛盾。 她也不是,不能放开些… 胡思乱想着,姰暖眼皮子开始泛酸,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她又想再等等。 随即,对自己心底里隐隐的期待,生出丝丝羞耻感。 她既然在期待江四爷回来,回到她屋里来。 姰暖面颊发烫,暗暗咬唇,扯着被子蒙住了头。 —— 江四爷并没在百善堂逗留多久。 事情有项冲去处理,也不需要他太操心。 只不过是,他露个面表明一下态度。 不论是对姰恪,还是对事主那边,也算是有个安慰和交代了。 回到帅府时,刚过九点钟。 他先回主院洗漱过,又自衣柜中取出仅剩的两身儿衣裳,一刻也没停留地出了门。 踏着月色来到韶云阁,却见屋里屋外都黑着灯。 他脚步迈进院子时,略略迟疑了几瞬。 等踩上台阶时,那点子微末的迟疑,便在刹那间消散。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好了今晚留宿,他就一定要留宿。 堂屋里,守夜的碧珠瞧见他来,顿时没控制住脸上表情,眼珠子都瞪圆了。 “四爷!” 江四爷面无波澜,随手摆了下,脚步不停,目的明确地径直往里屋走去。 碧珠眨眨眼回神,连忙垂下头,静悄悄掩上堂屋的门,缩回了值夜的小床上。 拍着心口暗暗嘀咕。 有什么好惊讶的? 姰夫人本来就是四爷的女人么。 两个人一起睡,很正常么。 里屋的门掩着,却并没有上栓。 江四爷一伸手,就轻而易举地破门而入。 他放轻脚步迈进门,唇角已经抑制不住愉悦的上扬。 视线往床榻的方向看去,手上轻轻将门推上,慢吞吞落了栓。 床帏垂落,他也不确定姰暖睡没睡着,便没出声儿唤她,只一步步徐徐靠近,手上不紧不慢地解开外裳盘扣,将衣裳褪下来,随手搭在了床尾的落地衣屏上。 事实上,姰暖的确还没睡着。 她连头一起缩在被子里,心思杂乱,直接忽略了屋外那些轻微的动静。 直到江四爷掀开床帏,视线看进来。 借着昏暗的夜色,瞧见缩在被子里的人细小的动作,这才知道她醒着。 他以为她是知道自己进来了,所以羞涩地躲进被子里。 心下好笑之余,屈膝上床,十分耐心地伸手扯了扯被子。 姰暖感觉到被牵扯,怔了怔。 直到听见男人低清的笑语,“不嫌热?出来。” 确认是他,她下意识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江四爷眉眼溢笑,手上用了几分力,将她卷着的被桶扯散,而后俯身贴近,将人轻轻揽住。 “还没睡,在等爷?” 温热的呼吸都贴在姰暖面颊侧。 他身上的雪松香,也铺天盖地将她席卷。 姰暖被他拥入怀里,两人同盖一床被子,她不争气的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她轻声喃喃,不由自主地解释道: “下午睡了一觉,眼下不太困,睡不着…” 怎么可能说,是在等他? 江四爷感受到她身子的板硬,知道她得缓缓,佯装没有察觉,搭在她腰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睡不着也无妨,还不晚,爷陪你说说话。” 姰暖双手交握着搁在胸前,勉强同他隔开些许距离,低轻嗯了一声。 江四爷顿了顿,随意找了个话题。 “傍晚那会儿,疏通河道那边出了些事故,有人一个跟头磕破了头,抬到百善堂时,已经没气儿了。” 听到‘百善堂’三个字,姰暖下意识抬眼看他。 “人…没了?” “嗯。” 江四爷垂目瞧着她,手臂微微收紧,掌心在她背上轻抚。 “都是难免的意外,怪可怜的,给了些体恤金安置,没人闹什么事,不用担心。” 开医馆的,各种意外而死的事情见多了。 姰暖也是担心那事主家人,一时受不了刺激,在百善堂里闹腾起来,殃及到她哥哥。 而今知道没事,她也安下心来,随口接了一句。 “是挺可怜的,不是贫苦家境,谁也不愿意上赶着做下河道疏通的苦累活儿,如今又摊上这样的事,那家人日后,日子该更难过了。” “天命不由人,爷已经交代下去,日后尽量少用这些百姓帮工。” 姰暖唇角浅弯,“他们前去应这份工,也是缺这笔工钱养家糊口,倒也不必因此,断了所有人挣笔工钱的机会。” 江四爷看着她唇角浅笑的弧度,也不禁牵唇笑了笑。 他喉结轻滚,在被中摸到她手,声线微哑了些。 “都捂在被子里,手还这么凉。” 他刚从外头进来,手倒还是热乎乎的。 姰暖笑意微滞,握在胸前的手,被他修长指尖轻捏探索着,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十指相扣。 这番动作时,他手背蹭到她下巴,指尖又自她锁骨处的肌肤上滑过。 她羞窘心慌,不自在地垂下眼睫。 腰身悄悄后撤,侧过身去,想借着翻身的动作,从他怀里出来。 江四爷宛若一张贴身的狗皮膏药,完全当作看不出她的意图。 顺势扣着她手压在枕边,下颌微偏,凑过去浅啄她唇。 她的意图,男人视而不见。 但他的意图,她却没法抵抗。 “暖暖…” 他越吻越紧,呼吸交错间,喃声念着她的名字。 姰暖被他缠着,拢在了宽阔怀抱里。 这体感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心跳越来越快,手脚越来越湿麻,无措而不安地转脸躲闪,乱了呼吸。 混乱间。 直到男人的手,探进她小衣衣摆,贴到她柔软的小腹上轻抚摸搓了片刻。 感受到她轻轻颤抖,却隐忍温顺的乖巧。 江四爷沙哑的喉间溢出低轻闷笑。 奖励似的,在她眉心印了一吻,还呢喃着声夸她。 “暖暖好乖。” 跟初次温存时,那只在床榻上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比起来,简直乖的人,心坎儿都柔化了。 姰暖羞赧闭眼,颤得更厉害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可能将他踹下床了。 随他去吧… 总归是打算,要跟他过后半辈子的。 第20章 爷疼你,你也亲近亲近爷 姰暖心里虽是妥协了,想着随了他。 但她毕竟有身孕,月份又浅,也不可能全然由着江四爷去放肆。 这一点上,江四爷显然也明白轻重。 厮磨到后半夜里。 他绷着最后一丝理智,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干脆换了别的法子纾解。 动情的男人,像个火炉子一样烫。 姰暖被他煨的半个身子都汗湿了。 她又热又困,因为熬得太晚,眼睛酸乏的睁不开。 最后,在男人一声声深乱的叹息和呢喃声中,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等江四爷捱过余韵,下意识去吻她。 浅噙住小姑娘柔软的唇瓣,尚未加深吻意,才察觉她人已经呼吸均匀。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睡熟了。 江四爷抿着唇沉默。 黑暗中,幽黑深浓的眸子盯着姰暖恬静的眉眼,看了许久。 半晌,他哑然失笑,身体泄力,栽倒在她身侧。 寂静的深夜里,他一条手臂挡在眼帘上,一手摸索着握住姰暖的小手,十指交扣。 这会儿,她软绵绵的小手,倒是热乎乎汗湿的。 心头无比的清宁平和。 江四爷轻轻揉捏着她小小的指腹,静下心来,慢慢也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姰暖拥着薄被坐起身,怔怔盯着凌乱的床榻发呆。 昨晚两人纠缠难分的画面,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她屈膝抱腿,以手扶额,红着脸强自镇定的闭上眼,想缓缓神。 她怎么能让他褪下裙裳…… 江四爷一迈进门,就瞧见小姑娘已经醒了,正呆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她拥着薄被,一头乌黑青丝如瀑,泄了满身,只余两条白皙纤细的玉臂嫩得格外显眼。 他眉目印笑,清声开口。 “醒了?” 姰暖被这突兀的一声给惊着,身子颤了一下,豁然扭头。 就见江四爷一袭军装身姿笔挺,一手拎紫砂壶,一手端着杯盏,正笑凝着她缓步走过来。 她面色涨红,手忙脚乱地将薄被往上扯,将不着寸缕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还遮什么?爷都瞧过了。” 江四爷挑眉笑睨她。 见小姑娘羞得耳尖儿都充了血,那颗乌溜溜的小脑袋埋在薄被间,像只缩起头的小鹌鹑,只觉得小姑娘面皮薄得有些可爱。 他轻咳一声,不再逗她。 随即在床边坐下,将手里端着的杯盏送到姰暖面前,耐心哄着。 “可要喝口水?暖暖昨晚出了很多汗,该是渴的。” 姰暖摇摇头,想说自己不渴。 但那只手掂着杯盏,不容置喙地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听话,把它喝了。” 他的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浅青色的血络微微突起。 食指间那枚金色曜石指戒,在自然光线下泛着内敛流光,将那只手衬的分外矜贵,成功吸引到她的视线。 “暖暖?听话。” 江四爷又耐着声催促了一次。 别问他怎么知道她渴。 因为昨晚两人都出了很多汗。 他连夜起来灌了几盏凉茶,姰暖却睡得十分沉。 他惦记着她该也是渴的,早起头一件事,就是吩咐人去烧壶热水来。 这杯热水,可都放凉了,又续了两次的。 姰暖在他的再三催促下,缓缓抬起头来,也不敢看他,樱红唇瓣凑到杯沿上。 江四爷薄唇浅勾,视线落在她唇上,小心倾斜杯身,声线清润温和地叮嘱她。 “温度刚刚好,慢点,别呛到。” 姰暖耳尖儿红得更厉害,就着他的手,慢慢将那杯水抿尽。 不过是共寝了一夜而已,男人就殷勤地令她无所适从。 尴尬从里到外的蔓延开来。 喝完了水,她浓睫垂敛着,低声细语。 “四爷可否先出去?我想起身…” 江四爷修眉轻挑。 他不想出去。 两个人这会儿都是能同床共枕的关系了,有些讲究很没必要。 “爷替你拿衣裳来。” 他起身,到桌前撂下茶壶和杯盏,踱着步走向衣柜,拉开柜门,慢条斯理饶有兴致地挑选起来。 姰暖拥着薄被坐在床榻上,见状唇瓣嚅喏了一番,没好说什么。 心想着,等他将衣裳拿过来,她再请他出去。 小姑娘的衣裳色泽十分柔丽。 莹粉,浅碧,鹅黄,明蓝。 全部像她这个人一样,清姿濯濯不染纤尘。 江四爷修长食指从左到右扒拉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拨弄过来,最后挑了件儿浅碧色簇茉莉花的大袖旗袍出来。 他眉眼印笑,拎着那身儿旗袍仔细打量了一番,十分满意地走回床边。 “穿这件儿,好看。” 那满眼的兴致,仿佛是在悉心装扮自己心爱的东西。 姰暖看了看那件旗袍,没说什么,伸长手臂接过来。 “我要换上了,四爷你…” “爷帮你。” 姰暖一噎。 没等她再出声儿,江四爷突然单膝跪上床榻,倾身凑近她。 姰暖下意识往后挪,歪身躲闪。 江四爷凤眸溢笑,修长手臂伸到她腰后,在软枕下摸索到一根细绳,轻轻一扯。 木槿白的小衣悬挂在他指尖,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姰暖视线里。 姰暖面颊瞬间红透,慌忙伸手去够。 男人使坏地抬高手臂,躲开了她的手。 “四爷…” 江四爷笑睨着她,薄唇轻启,声线清懒悠然。 “都说了,爷帮你。” 姰暖羞赧的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不,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可以,但是爷想帮你,也好让暖暖知道,爷不止是脱,还会负责穿。” “四爷!” “暖暖,你早晚是要习惯的。” 江四爷笑语清润,不由分说地将小兜颈绳系在她颈子后,双手绕过她纤弱的肩颈,俯首在她额角上轻轻印了一吻。 “日后这样的事,会很多,爷疼你,你也亲近亲近爷。” 与他相蹭过的肌肤,被他吻过的肌肤,开始隐隐发烫。 姰暖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抿紧唇没再出声。 江四爷轻轻抽出她怀里的薄被,她也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她果然很乖,很好哄。 只要软和一点儿,温柔一些,她就会听话。 江四爷为这个发现感到愉悦。 他唇角浅扬,拎起那身浅碧色的旗袍,亲力亲为帮她穿上。 衣服穿好,姰暖总算没再觉得有那么局促羞耻。 她挪到床边自己穿了鞋,走到屋里的梳妆镜前落座,纤细素手拢着一头齐腰秀发,自己梳头编发。 江四爷跟到她身侧,依然满眼的兴致,欣赏着她梳妆打扮时的一举一动。 姰暖被他盯得越发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 “四爷今日,不忙吗?” 为什么总是围着她转? 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眼睛清静清静吗? 第21章 她既然做江四爷的女人,那这也该是她应得的 江四爷单手插兜,歪头自镜中同她对视,牵唇笑了笑。 “最近都不忙,今日雨过天晴,还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忙不忙还不是他说的算? 美人赏心悦目。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多看她一会儿。 姰暖手一顿,慢慢将鬓侧的珍珠发卡别好,婉声细语。 “四爷想去哪儿?” “暖暖想去哪儿,爷陪你。” 姰暖樱唇浅抿,还未开口,就听他自接自话。 “你穿旗袍很好看,但你好像只有这一身儿旗袍。” 姰暖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轻嗯了一声,纤白素手继续梳理着另一侧的头发。 “平素里不是上学,便是是在医馆里帮忙,没必要打扮成这样,这身旗袍,还是我表姐嫁人那时,姑母带我去裁的,只穿过一次。” 那时候姑母说,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总要有一两身儿靓丽的衣裳。 姑娘家,打扮漂亮些见媒人和婆家,依仗着美丽皮相,可以说门相对更好的亲事。 当然,这些话,她可不能说给江四爷听。 江四爷也没多想。 他上前去,一时兴起想替她挑首饰。 结果,拨弄了一下那只小小的首饰盒。 看着里头只有几只简单朴素的珍珠发卡,另外就是两对儿耳坠。 一对儿粉珍珠的,一对儿绿豆大的水滴耳坠。 江四爷唇线微抿,视线轻移,又落在姰暖面上。 原先只觉得这姑娘干净素丽得过分,现在可不一样了。 现在他觉得,是自己亏待了她。 好歹也是他江四爷的女人,漂亮衣裳和金玉首饰怎么能少? 他心思微动,牵了牵唇,声线清润含笑。 “正巧,带你出去散散心,给你添置几件衣裳和首饰,你一会儿挑挑。” 这是要给她花钱? 姰暖怔了一瞬,掀起眼帘偏头看他。 “不用破费的,我如今也不适合穿戴…” 她有了身孕,再过几个月肚子大起来,根本不适合再打扮,反倒会觉得累赘。 是不适合,也没说不喜欢。 江四爷牵唇笑了笑。 他知道,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衣裳和珠宝首饰的。 “如今怎么不适合?你这腰身儿还不显怀,穿戴起来一样好看,爷喜欢看你打扮起来,就这么定了。” 他做了决定的事,也不打算更改,故而不等姰暖再说什么,便转身出了屋子,吩咐人摆膳备车。 姰暖知道他说一不二,是个喜欢做决定的大丈夫主意。 见他出去了,她也就没再生谦虚推辞的念头。 江四爷又不差钱,她没必要给他省。 再说,女为悦己者容。 女人是男人的体面。 没有男人不喜欢会打扮的漂亮女人,也没有男人不喜欢看自己的女人打扮得赏心悦目。 更没有女人,不喜欢满衣柜的新颖裙裳和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 她既然做江四爷的女人,那这也该是她应得的。 于是,两人用过早膳,江四爷便领着姰暖出了院子。 出院门时,他自然而然地去牵她手。 姰暖指尖滞了一下,也没躲开,任他牵着了。 江四爷心情大好精神奕奕,走路时连腰背身板儿都格外的清挺,脚步却是迁就着姰暖,走得不紧不慢。 他从没带女人逛过街,如今要带姰暖去挑新衣裳和珠宝首饰,一时也觉得挺新鲜。 到了敞庭,项冲已经等在车边。 “四爷,姰夫人。” 视线扫了眼两人相牵的手,项冲脸上神情板正淡定,一手拉开车门,等两位主子上车。 “去成衣铺和珠玉店。” “是,四爷。” 漆黑大头洋车驶出帅府,朝着街市的方向而去。 江四爷的手一直没放开,时不时还要揉捏一下她柔软小巧的指腹。 姰暖也干脆由他去了,转过脸看向车窗外。 自从进了帅府,时隔半个月,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来透透气,有种恍若新生的轻快感。 车子很快先停在珠玉店门外。 江四爷牵着姰暖下车,走进店门时,掌柜的已经点头哈腰地迎出来。 “军爷!不知道军爷光临小店,小店简直蓬荜生辉啊!您看看您要点儿什么,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啊哈哈哈。” 他一边搓着手谄媚赔笑,眼睛一边儿悄悄瞥向姰暖。 这些平头老百姓,不一定认识现今驻扎淮省的将帅是谁。 但这掌柜的,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姰暖。 洪城并不算大,整个镇上也只有百善堂一家大医馆。 可以说,姰暖和姰恪兄妹俩,是个洪城人都认识。 姰暖与他对视了一眼,淡着脸撇开视线,美眸流转着环顾了一圈儿。 江四爷已经随意扫量了一圈儿。 说实话,他对这家珠玉店不是很满意。 装潢老旧不说,面积还小,首饰样式也不见有多少,想来东西也不会多出挑儿。 但洪城就这么个条件。 跟发展繁华的云宁城,铁定是没法比的。 江四爷眸底神色淡了淡,没搭理那掌柜,只偏头同姰暖温声低语道。 “随便挑一挑,有喜欢的就先凑合带上,回头爷让人从云宁城,挑一批好的来给你。” 这语气,可以说是很豪迈,很宠溺了。 这是财神爷来了! 掌柜听的眼睛一亮,忙伸手请两人入内落座。 “是是,小店鄙陋,让贵客见笑了,来来,军爷,姰姑娘,快请入内,咱们坐下挑。” 他今日一定要把压箱底儿的宝贝都翻出来! 反正这军爷不差钱儿! 江四爷不清不淡地看了掌柜一眼,牵着姰暖进去落座。 跟在后头的碧珠歪了歪头,小声提醒这掌柜。 “唤姰夫人。” 掌柜的恍然大悟,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 “是是是,看我这,没眼色。” 碧珠蹙了蹙眉,没再搭理他。 店里原本是有几个女客的,但掌柜的这会儿也顾不上搭理她们了。 他招呼贵客坐下,叮嘱自家婆娘好好招待,就脚步生风地进了柜台后的里屋,去取压箱底儿的宝贝。 项冲停好了车进来,那几个偷偷张望的女客,立时就被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给吓得作鸟兽散。 等掌柜的抱着两个首饰箱子出来时,压根儿也没在意店里被吓走的客人。 他油腻的胖脸笑眯眯地,将两个首饰箱子掀开。 “柜面儿这些,军爷和夫人要是瞧不上,可看看这些宝贝!” 掌柜的说的煞有其事,拿出一整套翡翠头面来,给两人掌眼。 “这套宝贝可是花大价钱,从港海城市淘来的,一般人来了,我绝对不拿出来,您看看这水头儿,这雕工,这花式儿…” 姰暖只扫了两眼,便轻声打断他。 “不适合我。” 掌柜的极力推销的笑脸一僵,话卡了半截儿不上不下的。 江四爷眼睫垂敛,也淡淡嗯了一声。 “不好,老气了,是不衬你。” 他又扭头看姰暖,语气温和耐心了些,“再看看别的。” 姰暖不想被两个面熟的人围着,干脆起身离座,自己到一旁的陈列柜台前打量起来。 江四爷随她去了,收回视线,自己在那两只箱子里,挑挑拣拣地选出几样。 “这几个,先包上。” 第22章 爷就养你这么一个 江四爷选的那几样儿朱钗耳环,都是水头儿还行,样式也新颖别致的,正适合花季的姑娘佩戴。 姰暖模样生的好,一身冰肌玉骨,削肩蜂腰琵琶骨,身段儿绝佳。 像她这样天生底子好的姑娘,只要身上点缀佩戴的首饰,色彩不沉重不老气。 他觉得,都会好看。 “唉!好嘞!军爷就是眼光好,您可真会挑尖儿货!” 掌柜的微僵的脸,瞬间又笑开了花儿,嘴里应得响亮,连忙让自家婆娘仔细包起来。 姰暖听着这道极致谄媚刺耳的声音,突然就不是很想再待下去。 她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过了今日,恐怕整个洪城的人都会知道,她进了帅府。 他们会对她的身份揣测议论。 若是有些不好的舆论,就会给她哥哥带去烦扰。 江四爷见她站在那儿半天没挪地儿,下颚微偏,轻声唤她。 “暖暖?可有喜欢的?” 姰暖抿抿唇,随意扫了眼眼前的柜台,选了两只粉玉耳坠。 “就这些吧,够了。” 掌柜的连忙将她选的东西取出来,拿去一起包上。 姰暖走回江四爷身边,静静等着。 江四爷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只一眼就从她低眉顺眼的面上瞧出来,她仿佛是一点要逛的兴致都没了。 心头思量了几番,他站起身牵住她手。 “走吧,出去等。” 东西包好,自有项冲去付钱,倒不需要他们再惦记。 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日头明艳得有些刺目。 江四爷带着姰暖先上了车。 车门关上,没了外人,他偏头凑近了,仔细盯着姰暖看,口中低声问询。 “怎么?没挑到喜欢的,不高兴了?” 不高兴? 姰暖眨眨眼,随即摇头。 “没有,挺好看的,我喜欢。” 女人是这样,珠玉首饰啊。 别管喜欢的程度有几分,只要买给她了,她就高兴。 江四爷不置可否,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她微抿的嘴角。 “看不出你有多高兴,是不是跟着爷出来,被人盯着,觉得不自在了?” 他一问再问,这也算是种在意和关心。 姰暖这么想着,心情倒是稍稍松快了一些。 她眼梢浅浅一弯,想了想,细声说道。 “四爷知道吗,整个洪城,只有我们家百善堂,一家医馆,这里的人,或许有一些会不认识我,但绝对没有人,会不认识我哥哥的。” 江四爷听了这话,再对上她那双澄明静谧的眸子,隐隐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唇角轻扯,心里多少生出几分不悦,似有若无笑了一声。 “所以,还是因为跟着爷出来,被人瞧见,觉得不自在。” 姰暖卷翘的睫翼轻眨,微微歪头审视着他面上神情,顿了顿,伸手过去握住他一根手指,话语轻软。 “不是因为四爷让我觉得不自在,而是我自己的原因…” 江四爷被她主动亲近的小动作,抚平了心头的褶。 他反握住那只素白小手儿,挑眉睨着她。 “你自己的原因?” “嗯。” 姰暖垂下眼帘,低眉顺眼,模样温顺腼腆极了。 “我未婚先孕,不曾婚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同男人在人前牵手…日后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会对我哥哥,也构成不好的影响。” 江四爷已经明白了她说这番话,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她在跟他要名分呢。 倘若默认自己是个姨太太,她也不会这样暗示试探他。 他握着掌中小手捏了捏,调整了下坐姿,视线淡淡落在车窗外,若有所思着没出声。 姰暖眼尾余光轻轻看他一眼,也没再开口。 项冲和碧珠正是这时候一左一右上的车。 项冲显然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一边儿发动车子,一边儿随口问了句。 “四爷,去成衣铺吗?” “回府。” 项冲一愣,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姰暖垂着眼默不吭声。 江四爷依然看着窗外,狭长眼尾眯了眯,淡声重复。 “太晒了,回府吧,你使人去请城里最好的裁缝,到府里来给暖暖裁衣。” 项冲默了两秒,应了声,转过脸去,开车回府。 这一趟,原本说是陪姰暖散散心,但却从出来到回去都没有一个时辰。 江四爷显然没了兴致,姰暖也不可能当街撒娇或者闹脾气。 回到府里,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氛围,已经不如出府时亲睦。 下了车,江四爷看着温婉乖巧跟在身边的姰暖,这才又淡声开了口。 “先陪爷回趟主院。” 姰暖掀睫看他,轻轻点头,“好。” 江四爷黑眸深沉,握住她纤细的腕子,将人牵着上了回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进主院,他带着人径直进了内室。 “随便坐。” 撂下这句话,也没再管姰暖,径自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只皮箱,开始默不吭声地收拾行李。 姰暖眼瞧着他这么忙活,当然也不可能干杵着看。 她几步走上前,想着帮他收拾,方一伸手,就被江四爷轻轻挡开。 “不用你。” 姰暖不尴不尬地立在一旁,素手交握盯着他看,试探着问道。 “四爷这是,要出远门吗?” 早上不还说,最近无事可忙。 就这么会儿功夫,就甩脸子回府,还收拾行李,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这怎么看怎么有点赌气的意思。 该不会就因为她一两句话,他就翻脸了吧? 那也太小气了。 姰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又嫌弃又郁闷上了。 然而,显然是她想多了。 江四爷将为数不多的几套衣裳,全都叠好塞进箱子里,而后将箱子合上。 闻言,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出什么远门?收拾收拾,不得搬去你韶云阁。” 姰暖难掩惊诧,狐疑地看了看地上的皮箱,开口时话都磕巴了。 “搬,搬去…韶云阁?” 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江四爷淡然自若地嗯了一声。 他上前两步,握住她纤细的玉臂,轻轻抚了抚,语声低沉温醇。 “昨晚都那么着了,你还想跟爷分开住?爷就养你这么一个,何至于还要分着?” 姰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无言以对。 江四爷,“那边你住习惯了,爷看你规整得挺舒适的,比这边灰扑扑冷清清的主院要顺眼,就不折腾你搬了,干脆爷搬。” 姰暖轻轻咽了咽喉,樱唇掀动,违心地嗯了一声。 “四爷想住哪儿,当然是四爷说的算…” 可她那张床,哪有主院的大呀。 两个人住,会很挤的。 这大热的天,想想都难受。 江四爷垂眼瞧着她温顺乖巧的眉眼,半晌,牵唇笑了笑。 “暖暖要一直这样乖,爷万事都能迁就你,明白吗?” 姰暖月眸微怔,“嗯?” 迁就她? 第23章 爷只娶自己最中意的女人 看她没明白。 江四爷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耐心温声解释。 “爷从没养过女人,但男人该疼自己的女人,这点是个人都明白。” 姰暖眼睫轻眨,抿着唇没出声打断他。 江四爷慢条斯理说着话儿,抬手替她理了理肩头微微凌乱的发丝。 “先前的事,是你受了委屈,如今我们和好了,爷一定会补偿你。” “衣服首饰只是其次,日后,只要是你喜欢的,爷都能给你。” “只要你一直这么乖,照顾你,迁就你,疼你,爷也都会做。” “但是暖暖,唯一是名分。” 他清黑慵懒的眸子,缓缓同姰暖对视,一字一句低念。 “你若要的话,不是不可以,但要再耐心等等。” 姰暖心腔处,似是被人用力捶了一下。 悸动过后,又生出丝丝的惶然和落寞。 她就知道。 先前她在车上,那番暗示的话,他是听明白了的。 所以才会突然翻脸,说要回府。 他是觉得她贪得无厌了吧? 江四爷看清她眸底一掠而过的落寞。 人都是这样,一旦得到偏爱和优待的时候,就会想要得到更多。 他薄唇抿了抿,眼下也愿意哄哄她。 于是将人揽抱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纤细的背脊。 “爷知道,没有女人会愿意做妾,做姨太太。” “你想做正房夫人,这也没什么错。” “但是暖暖,有些事可不能急,爷要现在随口答应会娶你为妻,怕是你自己也不能相信,爷不说那种哄骗人的话。” “我们慢慢来,爷喜欢你,会待你好,至于其他的…” “爷要一直喜欢暖暖,越来越喜欢暖暖的时候,一定会倾尽所有满足你的,成不成?” 只要姰暖一直衬得起他的喜欢,他不吝啬会给她更多。 他不是个会花言巧语哄骗女人的渣滓,不给她画大饼。 有一说一,说到做到。 姰暖靠在他怀里,听完他这番话,心绪也已经悄然平静下来。 是了。 江四爷此人,秉性清傲磊落,不屑于糊弄人。 他在告诉她,他现在喜欢她,所以才乐意亲近她,迁就她,哄她。 但不一定以后一直喜欢她,还越来越喜欢她。 说到底,两人现在感情还没有那么坚固深厚,所以他不会轻易允诺娶她为妻。 姰暖垂着眼,轻轻颔首,细声开口。 “姰暖明白四爷的意思,只是,能不能问四爷一个问题?” 江四爷就很喜欢她这份明理和识大体。 他眉目柔和,拥着她俯首吻了吻,轻嗯一声。 “暖暖问。” 姰暖在他怀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月眸里澄满乌亮柔顺清泽,小模样乖的讨人怜爱。 江四爷忍不住揉了揉她后颈,心窝里都软了三分。 “我同四爷门不当户不对,倘若有一日,四爷想要娶我为妻了,真的会力排万难,也要娶我吗?” 她知道这种高门大户,很讲究个出身家世,门当户对。 江四爷眼睑微眯,唇角弯起清浅弧度,抵着她额,一字一句告诉她。 “你记住,爷只娶自己最中意的女人,无关乎门第和出身。” 他这话,十分符合人性的本质。 当下他只喜欢姰暖,所以要她,留下她。 但人性喜新厌旧的那一面,很少有人能真正割弃。 倘若有一日,姰暖失宠了。 那一定是出现了比她更优秀的女人,能更吸引江四爷。 姰暖定定与他对视,半晌,突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挽的牢牢的。 “四爷,我想要明媒正娶的,我跟了您,肚子里还有您的骨肉,只要您想,我一定会成为四爷最中意的女人。” 江四爷喜欢她什么样,那她就会是什么样。 江四爷被她突然发声的豪言壮语逗乐。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后脑勺,噙着低闷笑声,俯首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半点儿不隐晦的说道。 “你现在就是爷中意的样子,乖巧,听话,还懂得什么时候该放的开,你只要一直这么通达机灵,爷一定一直喜欢你。” 若说姰暖先前是有些随遇而安,顺势而为的心态。 那她现在,可谓是被激起丝丝斗志了。 当江四爷也默许她可以成为他妻子的机会时,那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手。 让他喜欢的时间够久,感情积攒够深的时候。 她自然也就无可取代了。 姰暖眸光幽亮,看着他笑意涔涔的隽朗眉眼。 突然踮起脚,在他唇上浅啄一口,继而音腔绵软的蛊惑他。 “四爷要说话算话,我可都记着了。” 小姑娘突然的主动。 江四爷既受用又新鲜,凤眸幽暗凝着她,俯首便吻了过去。 “说话算话…” 姰暖耳尖儿通红,窝在他怀里,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亲近。 江四爷像是揭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被小姑娘小心生涩的回应,激的瞬间情热。 一时心悸,干脆将人一把拖抱起来。 两步走到床榻前,倾身揉进了被褥间。 呼吸交织时,姰暖渐渐气促。 旗袍斜襟的盘扣被一颗颗挑开,细密的吻如雨点般,沿着下颌脖颈一路绽开。 皮带弹开的声音,在两人热烈的混乱里,竟然意外的清晰。 江四爷越来越不得章法,显然迫不及待,像是理智崩塌。 姰暖心头一紧,连忙抵了他肩头一把。 “四爷!不成…” 江四爷手上一顿,额际已经覆了层汗湿,幽沉深邃的凤眸紧紧锁着她,唇上还咬着她戴在脖子上的银锁。 那神情和模样,别提多邪肆阴暗了。 姰暖咽了咽干灼的喉,纤细指尖攥紧他松敞的军装领襟,细弱提醒。 “孩子…” 再是想诱惑他拿捏他,她也不能拿孩子去作。 江四爷阖上眼,沉沉舒出口浊气。 身体里汹涌翻腾的欲念,涨到他额角青筋都突突直跳。 忍是忍不了的。 两秒后,他牙关一松,银锁‘泠泠’落回姰暖白嫩的胸口处。 紧接着,姰暖手便被他握住,毫不客气地带到皮带松散的扣锁上,沙哑命令。 “你来。” 姰暖手一僵,水光潋滟的月眸瞬间瞠大,布满不可置信。 江四爷眼帘掀开,眉目沉沉盯着她,嗤声发笑,凑上前一下下啄吻着她面颊唇畔,暗哑诱哄。 “是不是你先勾爷的?嗯?” 姰暖被吮缠的殷红的唇瓣微微颤了一下,雪白贝齿轻咬住下唇。 羞耻到一动不敢动。 江四爷大手抚着她头,偏首轻咬她耳廓。 “昨晚教过你,暖暖很聪明,一定学会了,快些。” 姰暖喉头发紧,胸脯也跟着一紧。 她轻细吸气。 “暖暖,听话。” 江四爷暗哑地语声发狠,修长的手推起旗袍,还在她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姰暖欲哭无泪,只能撇开脸,紧紧闭上眼,抖着手替他抽开皮带扣。 ‘滋啦’ 江四爷胸膛里笑声震颤,在她耳边浅啄吹气。 “好姑娘,真乖…” 第24章 爷补给暖暖的 午膳是在韶云阁用的。 在主院的屋里胡闹了一场,等江四爷的行李全都搬到韶云阁后,都已经是下午两点钟。 姰暖一双素手浸在铜盆里,安静地撩着水搓洗,温婉柔美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男人在床上,果真都是放浪形骸的。 越到畅快时,越是什么荤话都能随口捻来。 就连出身矜贵如江四爷,也不例外! 他骨子里,也是个流氓,难怪那时候见色强掠…… “好了,再洗下去,可要脱层皮了。” 男人噙笑戏谑的语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姰暖满肚子的腹诽和叱骂。 她抿抿唇,掀起眼睫看他。 江四爷笑意疏懒,拿着帕子将她一双素手包裹住,细细搓干了水渍。 “嫌弃爷了?” 姰暖难以启齿,干脆垂下眼悄悄扁嘴。 江四爷闷笑一声,微微弯腰,在她耳边轻喃了一句。 “这就嫌弃了?忘了你肚子里的小家伙儿,是怎么来的?” 姰暖耳尖儿烧得厉害,仓促地瞥了眼在桌边布菜的碧珠和彤珠,而后又满目羞恼瞪了江四爷一眼,扭身匆匆去了桌边坐下。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臭不要脸! 江四爷心情甚好地笑了笑,将帕子随手丢进铜盆里,提脚走向饭桌,懒声屏退两个侍婢。 “都下去。” 碧珠和彤珠垂着头,一刻也没耽搁,匆匆退了出去,并将门带上。 姰暖看着一桌子的饭菜,没有丝毫胃口。 江四爷瞧她板着小脸儿,也没再逗她,好脾气地亲自替她盛了饭,又将箸子递过去摆好,温声催促。 “别恼了,快些吃,再饿坏了肚子里的小家伙儿。” 姰暖鼓腮,想说自己气饱了! 但还是没骨气地端起碗筷,即便食不下咽,依然慢吞吞往嘴里塞。 江四爷一边用膳,一边看着淡淡审视她一眼。 “你这胃口可不行,爷还是让项冲重新找个厨子来。” 姰暖温温吞吞嗯了一声,“听四爷的。” 他老人家高兴就好。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算是摸透了,江四爷喜欢她,就三点。 一,长得好。 二,听话乖巧。 三,任他摆布,最好还要主动配合他的摆布。 看她软软和和没脾气的小模样,江四爷心下好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用过膳,姰暖又被赶着进屋歇午觉。 江四爷守着她,竟也破天荒地跟着睡了一觉。 醒来时,屋里光线已经发暗,显然是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了。 见姰暖还睡着,他也没去吵她,轻手轻脚下了榻起身出来。 两个侍婢原本蹲坐在廊外台阶上,见江四爷从屋里出来,连忙纷纷站起身低头见礼。 “四爷。” 江四爷伸展着胳膊,面上神情清淡。 “嗯,去找项冲来。” 碧珠闻言,忙说,“项总军先头来过,给夫人请来的裁缝已经到了,这会儿说是正在文管事那儿等着。” 江四爷听罢嗯了一声,“让项冲过来,那个裁缝也带过来。” “是。” 两个丫鬟先后出了院子,分头去寻人。 江四爷在院子里疏松了一下筋骨,又抽了支烟。 烟快燃尽时,项冲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四爷,您找我。” “嗯。” 江四爷将烟蒂丢在脚下碾灭,而后单手插兜,嗓音低沉开口。 “两件事儿,去找个手艺好,会做新鲜菜式的厨子来。” “另外,你去打听打听,洪城这边的姑娘定亲,嫁娶上的礼数,都是什么规制,照着例备份厚礼,给百善堂送去,告诉姰恪,就说是爷补给暖暖的。” 嫁娶聘礼?定亲? 项冲一愣,眸光跳了跳,试探着问道。 “那还要不要请媒人?到时候姰大夫问起来,四爷要给姰夫人说的是…” 要是收房姨太太,那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吧? 可要说是正妻,这云宁城那边儿,指定不能答应啊。 四爷自个儿,也做不成主。 江四爷眉心微拧,不耐的扫量他一眼。 “让你补你就补,哪儿那么多废话。” 项冲默了默,低了低头应是。 转身要走时,又听江四爷声调疏淡地补充了一句。 “姰恪要问,就告诉他,日后暖暖就是爷的人,不管外人怎么说,无论到了什么时候,爷都不会让她吃亏受委屈。” 项冲等了等,没听见他继续说,这才唉了一声,抬脚走了。 走出院子时,项冲已经彻底明白自家四爷的意思了。 虽然没说就要扶正姰夫人,但至少在这四爷做主的地界里,姰夫人就跟女主子没区别。 他这是在给姰家做脸面,抬高姰家的身价。 不愿让那些不懂事的外人,在背地里说三道四,中伤姰恪和姰暖。 江四爷和帅府捧着的人,容不得人匪议欺辱。 项冲一走,江四爷就转身回了屋。 他进里屋时,姰暖已经醒了,正揉着眼坐在床边回神儿。 她睡得发饰微乱,眼神迷蒙,一副呆呆萌萌的可爱模样。 江四爷笑了一声,抬脚走过去,伸手将她头上的珍珠发卡小心摘下来,顺手捏了捏她白嫩的面颊,声线清润温和。 “醒醒神儿,请的裁缝一会儿就过来,先去梳个头收拾一下。” 姰暖抬手捋了捋凌乱的发丝,轻嗯一声,将头上另一只珍珠发卡摘下来,连带江四爷手里那只一起接过去,起身走到梳妆镜前。 江四爷步到桌前倒了杯凉茶,一边儿浅浅抿着,一边儿看着她梳头。 “今日选的首饰,是不是都不太喜欢?” 姰暖忙活着绾头发,随口回了句。 “都还好。” 毕竟放在过去,她也从没这么奢侈过,一次性买这么些珠玉首饰。 找的男人对她大方,哪有什么不好的? 江四爷听着她这平淡的语气,微微摇头,随手撂下杯盏。 “那你先凑合着用,过些日,让人从云宁城给你搜罗来一批更好的。” 姰暖绾发的手一顿,侧过身回头看他。 “云宁城是不是真的那么繁华?所以洪城的许多东西,在四爷看来,都很不入眼?” 江四爷听着这话,好笑地挑眉。 “是不太入眼,但这可不是爷要用的,何所谓好坏?还不都是为了让你高兴?” 他哄人的时候,总是一副走了心的样子。 说的话,也很让人受用。 姰暖弯唇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编头发,细声说道。 “我是个没见识的,素日里也不太看重这些,所以倒没觉得哪里不入眼,四爷送给我的,我觉得都很好。” 重要的,是他这份看重她,在意她的心思。 小姑娘这番话,倒也十分令人受用。 江四爷暗笑一声,走上前立在她身后,抬手扶握住她纤细的腰身,温声低语地问她。 “真的,爷送给你什么,你都觉得好?” 第25章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江老四这么个混球 镜子里倒映出两人亲密相贴的身形,暧昧丛生。 姰暖垂下浓密眼睫,将珍珠发卡重新戴好,装作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暗晦和挑逗,细语轻喃着回了一句。 “只要是四爷自己想送给我的,我都喜欢,也都会珍惜。” 说中听的话,永远不会出错。 江四爷被她信口拈来的讨好逗笑了。 正欲搂着她亲两口奖励奖励,唇瓣刚贴到她耳鬓边,房门外,就传来了小丫鬟通禀的话。 “四爷,夫人,文管事带裁缝过来了。” “知道了。” 姰暖提声应了,转身抬手将人轻轻抵开,嗔了他一眼,当先提脚走出了屋。 江四爷立在原地,落空的指尖细细摸搓了一番,眉宇间清懒笑意始终未落,舔了舔唇瓣,慢吞吞转身跟出了房间。 裁缝替姰暖量身的时候,江四爷就坐在一旁看着。 他修长的腿轻搭,戴着金曜石指戒的右手握着杯茶,一手翻着桌上布料样册,漫不经心地垂着眼帘挑选,时不时还掀起眼皮看看姰暖。 文管事半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陪在一旁。 但凡是江四爷指点了一下的布料小样,他立马就小心翼翼的从册子上揭下来捧着。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手里已经堆叠了十来块儿布条。 意识到江四爷是有多宠着姰暖。 文管事额头有些冒汗。 想着自己先前得罪了姰暖,还逃过一劫,他顿感庆幸的同时,更是提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伺候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的缓了。 那边儿裁缝收了皮尺,姰暖转身看过来,踱步走回江四爷身边坐下。 江四爷扭头看了看她,绯薄唇角扬起笑弧,将桌上布料册子推给她。 “你再选选喜欢的。” 姰暖也没扭捏,翻着册子就看起来。 江四爷这才示意文管事,将那些选好的料子拿去给裁缝,语声清淡说着。 “这些都给她做旗袍。” 文管事将布料递给那老裁缝,又默默退到一旁立好。 老裁缝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笑眯眯毕恭毕敬地应下了。 姰暖抽空扫了眼那些江四爷选出来的布料,视线又落回册子上,轻声软语道。 “会不会太多了?再过两个月,我这身型就要变了。” 到那时候,再多漂亮显身段儿的衣裳,也都穿不出来了。 江四爷不以为然,眉眼温淡地接道。 “天儿热,夏时的衣裳换得勤,多做一些备着也无妨,再过两个月,你也该做秋裳了。” 他这么大方,想得又这么周到。 姰暖不禁弯唇笑了一声。 笑罢,她想到什么,于是抬眼看向江四爷。 “裁缝来都来了,四爷不做几身儿夏裳吗?” 她昨日瞧着,江四爷的衣裳也并没有比她多多少。 确切来说,他穿军装的时候更多一些,大约军装旧了也都是直接换新的,常服就少得可怜。 他都对她这么大方体贴了,她当然也要礼尚往来回馈一下关心。 毕竟,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但江四爷就是对她这份细心关怀很受用。 他扬眉一笑,心情变得跟好了,笑睨着姰暖问她,“也好,暖暖替爷挑挑?” 姰暖乖巧弯唇,“四爷不嫌弃我眼光不好,那我就替四爷挑几匹。” 反正也是顺便挑的,又不麻烦什么,也不需要她替他裁衣裳。 她当然乐得卖个乖。 江四爷眉眼印笑,清俊的下颚线点了点。 “你挑吧,你挑的爷都喜欢。” 说着随手撂下手里茶盏,徐徐站起身,示意老裁缝给他量身。 等布料都挑好,姰暖又同老裁缝商量好了衣裳的款式和花样,文管事将人送走时,屋里院外都已经掌了灯。 晚膳很快送进来,许是因为午时吃得不多,姰暖难得多吃了半碗饭。 见她好好吃饭,江四爷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膳后,两人刚先后撂下碗筷,杜审就来了。 江四爷到院子里去跟他说话,姰暖就独自回了里屋,准备洗漱更衣。 韶云阁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正巧立了盏石灯。 借着昏黄的灯芒,江四爷将杜审递过来的电报逐字逐句看完。 他唇角叼着支烟,星火明灭,昏暗光线下烟丝缭绕,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情绪。 杜审双手插兜,靠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直到瞧见他将电报塞进石灯内,才清清淡淡开口。 “江戟这些年领兵,但凡有战,每次都冲在最前线,这次又攻下两座城池,你先前打下洪城这边儿的风头,立时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这功勋再这么堆叠下去,你恐怕拍马难追,整个江家,谁也压不过他了。” 电报被石灯内的烛火燃尽,大亮的火光不过片刻功夫就再度暗下来,零星点点飘到脚下,被江四爷的军靴彻底碾灭。 他眼睫垂敛,修长指节夹住唇角烟蒂,按在石灯立柱上慢慢碾着,清冷的音腔慢条斯理。 “这是什么好值得赶超的事儿?眼下在江家,功勋本来也没有比他更高的了。” 杜审脸一黑,没好气地喷了他一句。 “你能不能别长别人志气?还记不记得你俩是对敌?” 江四爷薄唇冷勾,漆黑瑞凤眸依然波澜不惊。 “赫赫功勋,那是牺牲了多少尸骨才垒砌起来的,他江戟四处挑火儿掀动战乱,一心好胜攀比,不管百姓死活,只想在老头子面前出头。” “这种没人性的狗东西,真没什么好攀比的。” “古往今来,治世明君,没有一个是杀神当道的,大局未定,急什么。” 杜审最看不得他这等像是什么都不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的疏狂相。 他看得后槽牙都疼了,忍不住烦躁地轻嘶一声。 “你这也不攀比,那也不追赶,还不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急一急啊?等到大局要定的时候,你再急还管个屁用!” 江四爷压根儿没把他的抓毛和气恼放在心上。 他淡淡牵唇,“你跳脚也没用,还能插上翅膀飞过去两刀戳死他不成?” 杜审气到脸僵,“……” 听听这扯的是什么不着调的屁话? 江四爷懒得理他,干脆扭身离开,提脚时吊儿郎当说道。 “让他先蹦跶吧,但愿他别那么得报应,死在炮火下。” “爷就先趁着清静,给老头子生个小崽子玩儿,擒贼先擒王,攻敌先攻心,懂不懂?” 杜审唇角抽搐。 对着他清傲散漫的后脑勺,恨不能脱了鞋狠狠扔过去。 不思进取的糟心玩意儿。 到底是生了颗什么歪歪心肠? 他实在气的心梗,啐了一口骂道。 “你正经事儿不琢磨!净他妈整这些不靠谱的!混球玩意儿!” 他老杜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江老四这么个不着调的混货。 迟早有一日,得被他给带玩儿完! 看江四爷不痛不痒,头都不带回地就进了屋。 杜审只觉着胸口里火烧火燎地疼。 他抬手揉了揉,恨铁不成钢地甩脸子,扭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第26章 她肚子里,岂不是江家的长孙? 姰暖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隐约是听见了院子里杜审的那句骂声。 没等她细琢磨,江四爷已经进了屋。 她连忙收回思绪,继续认真梳头 江四爷先是看了姰暖一眼,脚下步子未停,踱到铜盆前,挽袖净手。 视线又落回那道纤柔娉婷的身影上。 见她披散着一头乌黑柔亮的齐腰长发,身上也已经换了身儿就寝的天丝睡裙,模样素美柔和的好似一幅美人画卷。 他眸光幽邃深暗,眉眼噙笑温声问她。 “热不热?要不要让人镇些冰在屋里?” 姰暖握着木梳的素手顿住,侧脸看向他,柔声细语道。 “两个人睡兴许会热,四爷若是想,我都可以的。” 原本她的体质偏凉,是不怕热的。 但身边多个江四爷挤着,那就未必了。 昨晚两个人纠缠到深更半夜,都出了不少的汗,给她难受的够呛。 她觉得镇些冰也好。 江四爷也是这么想,也知道她不会反对,便喊了人吩咐下去。 等冰鼎送进屋,在床头床尾安置好,江四爷已经换好了一身单薄的亵衣。 准备上床时,才发觉姰暖还坐在那边矮榻上看书。 他立在床前,轻挑眉梢看着她。 “还不睡?” 姰暖遁声抬头,随手合上书放在一旁,起身走了过去。 江四爷看着她脱鞋上床的动作,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小姑娘刚才,是等他呢? 这个意识莫名取悦了男人。 他跟上床,单腿屈膝斜躺下,撑着一支手肘笑看躺在里侧的人。 小姑娘躺地规规矩矩,素手交叠轻轻搭在小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月眸清澈澄明,小模样别提多乖巧了。 江四爷就这么看了她两瞬,心里软和的不得了,话里的语气都放轻了。 “暖暖是不是还不困?” 瞧她眼神清明,不像是想睡的样子。 果然,姰暖摇摇头,“下午起得晚了,不过也到了歇觉的时辰。” 她作息向来规律。 不过,现在身边多出一个大男人来,那就有些不一样了。 看着江四爷精神奕奕的神态,姰暖迟疑了一瞬,细声问道。 “四爷是不是也不困?要么,我陪您聊一会儿?” 同床共枕,睡前的私房话,不止助于彼此间的交心。 若聊得好,还有助于感情升温。 姰暖觉得有些必要。 江四爷听言,眉梢轻挑来了兴致。 他侧身躺下,头枕在圆枕上,面朝着姰暖,幽黑瑞凤眸瞳光清灼。 “好,聊一会儿,暖暖想聊什么?” 话题给到姰暖,那姰暖想探听的,可太多了。 她挪了挪身子,也面朝着江四爷的方向侧过身。 四目相对,两人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面对面说话时仿佛彼此间的呼吸都是缠绕的。 她的音腔又轻又软,听得人耳根子发软,身心跟着放松下来。 “先前四爷总提起云宁城,能不能同我讲讲,云宁城到底有多繁华?都有些什么新颖有趣的?” 江四爷看她月眸漆亮,忽闪着清澈的微光,像是十分好奇。 他眸溢浅笑,“倒也不能说有多繁华,比平京和海港那些大市还差一些,比淮省以南的这些地儿,好得多。” 姰暖一只素白小手儿托捧在下巴处,尾指娇娇曲起,细声感叹,眼里露出几分憧憬和向往。 “我从没离开过淮省,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与洪城相连的滨城,我表姐嫁到了滨城的人家。” 瞧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落在江四爷眼里,也只觉得娇软可人。 他低声失笑,漆黑瑞凤眸眸光温和。 “会有机会的,你总要跟爷回云宁城,到时,爷带你好好逛逛。” 姰暖瞳眸微怔,定定同他对视着,继而腼腆地抿唇笑了笑。 “四爷的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他们好相处吗?” 江四爷眼底笑意微敛,眸光动了动,没接话。 姰暖看着他这番反应,面上也流露出两分小心。 她细声说着,“我没接触过什么大人物,四爷就是我遇到过最了不起的人,想来四爷的家人也都很了不起,日后若是您要带我回家,我怕我什么都不懂,给四爷惹了祸…” 也算是解释一下,她为何迫不及待打听江四爷的家境和亲人。 江四爷因为她眉眼间那几分小心和乖巧而心软。 他眼睫轻眨,缓和了下面上神色,伸臂过去抱她。 “过来。” 男人的手臂已经穿过她颈下揽住,姰暖只得顺势挪过去,偎进了她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她身上清甜的花香瞬间萦绕在他鼻息间。 江四爷搂着怀里人,下颚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心头爱怜之意顿生,声线清润柔和安抚她。 “暖暖不用担心那些,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好好将孩子生下来。” “四爷,我怕我不止什么都不懂,还保护不好我们的孩子。” “不用怕。” 他轻轻拍着她肩,俯首在她眉心吻了吻。 “爷会护着你们,你记着,江公馆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你交心,只要能得到老头子的偏爱,就没有人敢惹你。” “老头子爱惜羽翼,护犊子,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姰暖抬起头看他,“大帅真的能看重我们的孩子?” 不说她没名没分,孩子自然也就没个多好的出身。 江大帅,还能缺这么一个孙子? 江四爷自然看出她眼里的不信和狐疑。 他想了想,就当是安抚小姑娘的心思,于是缓声同她解释。 “他如今上了岁数,打不动仗了,越发看重血脉亲缘。” “自打旧朝亡国,军阀混战起,战乱这些年,江家的血脉也折损许多。” “爷那几个兄弟姐妹,有战死沙场的,有战乱途中丢失的,有逃亡途中病死的,在江系军定都云宁城前,江家的血脉已经不剩几个了。” “爷这一辈,现存的,四子一女。” “孙子辈,还没有。” 姰暖惊愕,“没有?” 那她肚子里,岂不是江家的长孙? 这一刻,姰暖突然就觉得自己肚子的分量,重了许多。 江四爷被她惊讶意外的小表情逗乐,不禁抬手捏了捏她秀致的鼻头。 “所以这一趟,爷算是得了个先机,暖暖真是个宝贝。” 他也没料到他从云宁城出来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儿,就是替江家开枝散叶。 “家里那个老头子,这些年想抱孙子快想疯了,这孩子能顺利生下来,你就是江家最大的功臣,谁都别想动你一根头发丝。” 说不庆幸是假的。 但姰暖只意外惊喜了一小下,而后瞬间就神情古怪起来。 她视线在江四爷噙笑的眉眼间流转了一番,喃喃开口。 “可是,四爷明明还有三个兄弟,为什么…” 江大帅会至今都没个孙子? 简直匪夷所思。 江四爷眸光暗晦,沉默了几秒,徐徐说道。 “大约,是杀虐太重,得了报应吧,这个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第27章 他和怀里的女子,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现在,还不是让姰暖了解家族内部那些恩怨纷争的时候。 给她那么早留下阴影,实在没必要。 江家的孩子想生下来,活着长大,太难了。 想到此处,江四爷眉眼幽暗,掌心摸索着贴上姰暖平坦的小腹。 小姑娘纤细的腰身儿,不盈一握。 他一只手,就能将她小腹护的严严实实。 无法想象,这样娇小纤弱的身体里,养育着他的孩子。 受江大帅对抱孙子这件事,十分期盼和执着的影响,江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对‘血脉后代’都分外在意。 就是因为过分的在意,所以,绝对不允许别人先登一步。 这兴许也是为什么,当日知道姰暖有了身孕,他第一念头就是要封锁消息,瞒着云宁城,留下孩子。 江四爷还是头一次这样抚摸姰暖的肚子。 他心绪翻涌着,不自觉指腹轻轻摸搓,好半晌没再开口。 姰暖也是头一次,感受到他对这孩子的关注和在意。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浓睫掀起看着他。 “四爷?” 江四爷回神,对上她漂亮的眸子,他薄唇轻勾,凑上去轻轻吻了吻,语声温和。 “暖暖,我们要好好保护他,他定会平安长大。” 此时,他总算深切地感受到,他和怀里的女子,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他需要,且会疼爱的孩子。 姰暖是孩子的母亲。 男人深邃的眼眸中,突然翻涌起隐晦复杂的情绪。 姰暖看不懂,不过不妨碍她感受到他认真郑重的在意。 她弯眉一笑,轻轻点头。 “嗯。” 这一刻,她窝在男人宽敞温热的怀抱里,是先前从未感受过的舒适契合。 他们仿佛因为有了共同守护的挚宝,而变得亲密无间。 江四爷动容地吻她时,姰暖也回应得温顺自然。 有了先前两次的经验。 今晚的坦诚相待,十分温柔自意,除却最后男人搞得满榻狼狈不太美满,姰暖觉得还算满意。 感情的确是飞速升温。 等两人先后沐浴过,回到已经换了干净被褥的床榻上重新就寝时,姰暖偎在他怀里,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江四爷替她掩了掩腰腹间的薄被,俯在她耳边低轻问询。 “什么时候爷可以?要等你孩子生下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被一只柔软小手捂住嘴给堵了回去。 黑暗中,姰暖眼帘紧紧阖着,面颊发烫,小声咕哝了一句。 “我困了,四爷,快睡吧。” 小姑娘细弱蚊吟地呓语中难掩羞涩慌张。 江四爷无声失笑,在她温凉的掌心亲了一口。 姰暖痒的手一颤,连忙将手抽回去握在胸口,咬着唇暗自翻了他一眼。 男人低声闷笑,搭在她腰上的大手轻轻抚握,低柔答应。 “嗯,睡吧。” —— 翌日一早,江四爷刚带了项冲去了书房,姰恪就来了。 兄妹二人坐在堂屋里,看诊的功夫,姰恪同她提了提昨日傍晚,项冲带着厚礼到家里的事儿。 这事儿姰暖毫不知情,听罢先是一愣。 “怎么说?” “说是江四爷补给你的定礼,还带着个媒人,帅府豪阔,比寻常人家定亲的礼数自是厚得多,但是暖暖,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姰恪表情严肃,“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答应要娶你为妻吗?” 虽然他不觉得自家妹妹会甘愿为妾。 但是江四爷突然低头屈就了这么一下下,怎么看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这才几天?就被他妹妹给拿捏了吗? 姰暖樱唇浅抿,揉着手腕若有所思,轻声说道: “他人其实挺好的,哥,他很看重我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待我也很好。” 姰恪眼神复杂。 对她这话只报以一分半的相信。 剩下八分半,只觉得姰暖是在安慰他。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将药箱背在肩上。 “那孩子毕竟是他的,他多少也是要在意一些,今日看你气色也比先前好许多,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来找我。” 姰暖亲自将他送出院门,目送他走远了,这才转身慢步回了屋里。 书房这边,江四爷正同手下将官议事。 接连晴了两天,河道疏通后,先前蓄涨的水已经疏散回正常水位,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患。 这两日闲下来,云宁城那边有关江三爷再立功勋的消息,江四爷手底下这些人知晓了,多少都有些焦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事议论,各个儿瞧着都比上座的江四爷上心。 杜审搭着腿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嗑瓜子儿。 眼神往江四爷身上瞟过去,见那厮坐姿歪斜的懒散样,登时又翻了个白眼儿。 他昨晚被江老四气的半宿没睡,算是彻底想通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 摊上这么个不争气地东西,何必替他干着急? 你心急火燎的,人家正主反倒不急不慌,左手美人儿右手娃的享受人间快乐。 他以后再也不提丫着急上火了。 妈蛋,他也要人生得意须尽欢! 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儿,杜审阴阳怪气地出声。 “行了,出都出来了,还是先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眼红人家也没个用啊,鞭长莫及的,又不能撂下这儿的烂摊子,跑回去跟人抢军功?谁让咱们跟了位佛系的主儿呢……” 众人噤声。 江四爷被他冷嘲热讽地暗涵了一句,也没太当回事儿。 他最近心情好,懒得同杜审这贱嘴计较。 屋里静了几秒,江四爷扫了眼诸人,最后视线落在杜审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上,想到什么,他勾唇淡笑语调清懒。 “前段日子碰上雨季,弟兄们辛苦,既然这两日得闲了,今日爷请客,犒劳犒劳大伙儿。” 杜审支棱着耳朵听,心生不好的预感,卡在牙关的瓜子儿都忘了嗑,眼皮子一掀看向江四爷。 就听他交代项冲,“你跟杜审领头儿,带着他们出去,找地儿放松放松,这趟出来,连带攻城憋了个儿把月,该放的火儿都放放,省的一个个憋出病来。” 都是常年带兵打仗的荤汉子,江四爷这话说这么明白,大家伙儿谁能不懂? 顿时一个个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江四爷管制手下,跟江家另外几个爷比,那是光明磊派的多。 别的都好说,特别奸淫掳掠,是禁律。 平日里就算下头人憋得上火,也只敢在军妓所里糊弄糊弄,根本不敢在外头逛窑子,一旦被抓住,就是枪子儿爆头的事儿。 难得江四爷松口放纵他们一次,大家伙儿怎么能不兴奋。 这淮省南线一水儿的鱼米之乡,女人都比淮北的水灵儿娇俏。 他们简直一刻都坐不住了。 跟他们的跃跃欲试相比,杜审的脸就歘地黑了个彻底。 他撂下手里瓜子儿,瞬间就翻脸了。 “干啥?!一个个儿没个正经事儿干了?学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这才办多大点儿正事儿,就好意思讨赏堕落?江老四你他…” 江四爷捡起只笔,投镖似的,笔尖儿朝着他那张叭叭叭地破嘴就甩了过去。 第28章 四爷可真是生的福窝里 凌厉气势裹挟着尖锐的笔尖儿,朝杜审迎面投掷过来。 杜审挥臂躲开,黑着脸爆了句粗。 “艹!你他妈别太不像话了…” 就听江四爷懒懒散散地怼他。 “就你长嘴了?你要不好这口儿,你就自个儿找个牌场去搓牌发泄发泄,别扫大伙儿的兴,何时学得这么不懂事儿?” 杜审瞪着眼,差点儿没被一口气噎死。 江四爷凉凉翻了他一眼,徐徐站起身,冲诸人摆手。 “去吧,不用搭理他。” 说是不用搭理火冒三丈的杜审。 但江四爷手底下的人谁不知道,杜总军才是真正的财主啊。 请客快活的话,虽然是四爷应允的。 可最后出钱结账的,铁定还得是杜总军。 然而,江四爷撂下话,就径直脚步不停地走了。 书房里静下来。 众人干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看向脸色铁青的杜审。 被七八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这么眼巴巴瞅着,杜审气的嘴皮子颤抖,又浑身发毛。 他懒得理会这些人,黑着脸撂挑子,愤愤迈着大步走了。 诸将官,“……” 所以,四爷说请他们快活快活的话,其实就是为了气杜总军吧? 果然还是他们痴心妄想了…… 项冲环顾一眼,见大伙儿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同是男人,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于是,于心不忍地开口做主。 “别愣着了,四爷一言九鼎,还不赶紧走?” 一个年轻将官闻言,瞬间瞪大眼睛支棱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项哥!你说真的?四爷当真…” 其他几个人也齐齐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项冲带着刀疤的右眉挑了挑,扯唇嗤笑一声。 “四爷何时说话不算话?尽管去,不过你们一个个儿,松了裤腰带,可别松了嘴,管好手底下的兵,天黑前,都老老实实滚回来,不准夜宿。” 众人顿时又振奋起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差点儿没把房顶掀了。 “是~!!” 几人迫不及待,陆续奔出书房。 走在最后头的那个,迈出书房的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满眼踌躇地看着项冲。 “老项,这我们去了,回头老杜再耍不要脸,不给结账……” 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杜审从来就是个笑面虎,芯子里锱铢必较,还爱公报私仇,十分不厚道。 他要诚心跟四爷别着劲儿来,他们也不愿让四爷为难啊。 到时候上司不痛快,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手下。 这位老大哥,也算是颇有经验了。 项冲扯唇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肩,安抚道。 “放心去,杜审那边儿,我来解决。” 项冲向来靠谱,他发了话,老大哥顿时不纠结了,笑呵呵就走了。 项冲立在书房外的院子里,等到人都走得没影儿了,才摇摇头暗叹口气。 他半点儿都不想搭理杜审那个事儿精。 但是替主子分担,他也义不容辞。 又叹了口气,项冲提脚往杜审的院子走去。 —— 彼时,打发了大伙儿的江四爷,散漫悠闲地踱着步子回了韶云阁。 还不到午膳的点儿。 姰暖无所事事,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练字。 江四爷进院门时,她余光里是瞧见了的,不过她也没动,继续潜心一笔一划地写。 落在江四爷眼里,小姑娘穿了身儿月华色绣兰草的大袖长褂,下摆长及膝盖,腰底搭了件儿白色百褶裙,发髻低绾青簪玉素的模样,清濯婉婷若空谷幽兰。 这一身儿不比昨儿那件旗袍显身段儿,但穿在她身上,也别有一番清韵滋味。 而且她练字的时候,一手挽袖,腰背端正,侧影看去腰臀线勒出的弧度,柔美得不可思议。 江四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整个玉人儿,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这世上怎能有人生得如此精致,简直连头发丝儿,都好看到他心坎儿里了。 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养着的这个,更好看的姑娘了。 心情愉悦地走到她身后,江四爷负着手微微弯腰,只扫了一眼她手下的簪花小楷,就由衷赞赏了一声。 “真不错,好看。” 也不知是夸的人,还是夸的字。 姰暖忍不住笑,笔尖儿顿住,抬起头笑盈盈仰望着他。 “真的好看?” 江四爷眉梢轻挑,挨着她坐下,“爷从不诓人。” 姰暖歪头盯着他,突然将手里细豪笔和本子递过去。 “我还没见过四爷的字,您能不能写给我看看?” 江四爷浅扬的唇角微不可查僵了一瞬,垂目睨了眼她素白指尖捏着的那根细豪笔,笔杆儿简直比烟蒂都细。 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细的。 要是到他手里,别说写字儿,还不得咔吧一下捏断了? 他掀起眼帘再看姰暖,对上她清亮期待的月眸,淡淡一笑。 “没见过爷的字?给你拿来的辞典和那些书,都还没看?” 姰暖,“……” 这才拿过来两日好吗? 这两日他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她看没看,他不清楚? 她悄悄鼓了下腮,将纸笔收回来,重新坐正了身姿,继续垂下眼练字,嘴里细声嘀咕着。 “那日我粗略翻过,上头两种笔色的字迹,还都是钢笔写的,我怎么知道哪些是四爷的字?” 江四爷听她不服气的狡辩,眼睑微眯,笑着伸手过去捏住她小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跟自己对视,一字一句说道。 “爷都多少年不划拉毛笔字了,谁现在还用这东西写书信?都是用钢笔,钢笔墨只有黑蓝两个色,晓得吗?” 姰暖,“……” 江四爷看她无言以对,呵笑一声,指腹轻轻摸搓着她颌下软嫩的肌肤。 “你啊,但凡仔细看看,就知道那本辞典上的笔书,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小东西,伶牙俐齿。” 顶嘴的时候,真是半点儿不想吃亏。 这话的前半句听在姰暖耳朵里,就有点子炫耀而不自知的意思了。 什么叫‘多少年都不划拉毛笔字了’‘爷都是用钢笔’? 不觉得这话太显摆了? 她无语的看着他,“四爷可真是生的福窝里,洪城整个书院里,也只有院长有一支钢笔,我们平素里学习,都是习毛笔字,我哥哥开药方,也是用毛笔。” 这回,轮到江四爷被噎没声儿了。 他原本只是因为自己的毛笔字不怎么入眼,不想在姰暖面前献丑,故而想一两拨三斤的糊弄过去。 谁知道一时忘了,钢笔这东西,也只有富贵家境的子弟才用的随意。 被小姑娘满眼控诉的望着,江四爷喉结滚了滚,不甚自然的收回手。 看她还有些小幽怨,他心下好笑。 一时想到什么,干脆长腿杵地站起身来,牵住姰暖一只素白柔荑拉她起来。 “不写了,走,跟爷去书房。” 第29章 四爷这么说,我会觉得您待我的心意不值钱 姰暖被他拖拽了一把,慌忙撂下细豪笔,被迫跟上他脚步。 直到走出院子,她不解地歪头看江四爷。 “去书房做什么?” 江四爷目视前方,眉目疏散清浅噙笑,脚步迈的不疾不徐。 “不是觉得钢笔稀罕?爷那几支都给你。” 反正他摆着也不怎么用,不是批阅文件,自来也不爱看书写字。 姰暖呆了呆,“几支?都给我?” 江四爷浅笑垂眼,看着只及他肩头高的小姑娘,慵懒散漫地音腔难掩纵宠。 “给你,你喜欢的,爷都给你。” 这句话,简直听的人耳朵发腻,心尖儿里都甜丝丝的。 姰暖又惊又喜,挽住他臂弯,清美眉眼都浅浅弯起来。 “四爷真好~!” 谁不爱听小美人儿娇滴滴的恭维? 江四爷心下受用,牵着她的手穿过指缝,改成十指相扣,还轻轻捏了一把。 “没出息,几支笔而已,就把你打发了?” 姰暖轻笑,“才不是,昨日四爷还送了我衣裳和首饰呢。” “你这就有些肤浅了,这些东西才值几个钱,以后眼界得给你养高些,省的出去被别人三瓜俩枣哄走了。” 这话虽是逗她的,但姰暖可不爱听了。 她挽在他臂弯上的手不乐意地晃了一把,纤眉微拧反驳道。 “什么就被人哄走了?我说四爷好,是说四爷待我的心意,谁跟你说钱了?” 江四爷被她这一下晃的立在原地,偏头看着她,一声清笑。 “恼什么?这么不经逗,说钱怎么了?爷多花钱给你,不也是待你的心意?爷的意思是,日后就乐意给你多花钱,多到你算都算不清,没人能越过。” 就很奇怪。 这么三言两语,姰暖方才的气恼,莫名就烟消云散了。 她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就被江四爷揽住肩带着往前走。 “愣什么?傻样,还挑不挑钢笔了?” 姰暖懵懵然,都在书房门外,脑子里才转过弯儿来。 臭男人,又被他花言巧语的糊弄了。 她暗地里瞪了江四爷一眼,素手轻提裙裾,迈进书房的门。 第一眼,就瞧见掉在地上的一只墨蓝色钢笔,墨迹都甩了一地。 江四爷像是压根儿没瞧见,迈着长腿就踩了过去。 姰暖唇瓣微张,走过去弯腰将笔捡起来,笔身已经被踩歪了,笔尖溢墨沾到她手上,显然是不能用了。 “这未免暴殄天物了吧?” 她走到桌前,举着笔递给江四爷看,“才说要都给我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好随地乱扔呢?四爷真败家!” 江四爷正从书桌里拉开抽屉,将四五支花纹不同的钢笔取出来要递给她。 抬眼瞧见小姑娘捏着一支漏墨的残笔,还义正言辞指责他,顿时气笑了。 姰暖捡起来的,正是先头他拿来丢杜审的那一支。 他从小姑娘手里抽走那支残坏的笔,随手丢在一旁。 “唉~!别扔呀,说不定还能修好呢。” 无视她的反应,自她斜襟盘口处扯下别着的帕子,握着她手开始擦残墨,语气漫不经心。 “丢了就丢了,不是还剩好几支,犯不上心疼,看看,把手都弄脏了。” 姰暖噎了一下,又气又无力的看着他,忍不住细声念叨。 “四爷真是暴殄天物…” 江四爷气乐,掀起眼帘似笑非笑盯着她。 “没完了?又是暴殄天物又是败家,胆子养肥了,敢埋汰你爷们儿。” 姰暖当然不敢,在试探他纵容的底线罢了。 见他虽然训斥她,却也是笑着的,就知道他没有多恼火。 不过,她也适时地适可而止。 抿着唇讪讪一笑,姰暖轻轻抽回手,垂眼看着手上未能擦掉的墨迹,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 “无妨,擦不掉,回去洗洗就好了。” 她也不在意,反倒欢天喜地的捡起江四爷搁在桌上的五只钢笔,眉眼笑弯语声娇软。 “谢四爷赏。” 得了便宜就卖乖。 变脸比翻书还快。 江四爷简直被她整的没脾气。 他无奈摇头,又自抽屉里取出两瓶墨水儿,而后绕过书桌,招呼姰暖一起出了书房。 “回去你先用着,什么时候墨没了,就交代下头人去买。” “好~” 差不多该到午膳的时辰。 两人回到韶云阁时,膳食早已经摆好了。 用膳时,姰暖才想起先前哥哥来说的话。 她掀睫看了看江四爷,替他夹了箸菜,柔声说起送定礼的事。 “四爷怎么突然想到,要补我一份定礼的?” 江四爷闻言,神情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昨日你不是提到名分的吗?爷话也同你说的清楚,眼下爷是想好好待你,等时日久了,说不定会想娶你为妻,该补得礼数还是先补上,免得到时候想起来,觉得愧对了你。” 姰暖漆黑瞳珠微转,忍不住打趣似的问他。 “那四爷如今待我好,就想做的万全周到,难道不曾想过,日后移情别恋了,娶了旁的女人,委屈我做妾时,就不是愧对我了?” 这个问题秉持着道德二字作刃,算是很犀利了。 江四爷咀嚼地动作微顿,侧目瞧着姰暖,薄唇轻牵。 “暖暖很单纯,大约不知道,男人的誓言,有多不值钱。” 姰暖沉默着眨了眨眼,没接话。 江四爷眼梢浮着清懒笑意,也替她夹了一箸青菜,语声徐徐。 “人都会喜新厌旧,当一个男人已经成为负心汉的时候,是不在乎什么道德和叱骂的。” “唯有对着喜欢和在意的女人,男人才会想要什么都给,不让她委屈。” “倘若已经不喜欢,也不在意了,愧疚不愧疚,又有何用?负都已经负了,覆水难收,又不妨碍他继续讨新欢喜欢。” 姰暖双手捧着小盏,满眼清澈看着他,说不出心里的什么滋味。 “四爷。” “嗯?” “您这么说,我会觉得四爷眼下待我的心意,待我的好,都很不值钱。” 江四爷不恼反笑,握着箸子点了点她。 “不错,就是要你知道,一时的好,本来就不值钱,不用那么快感动,日后若有不长眼的对着你献殷勤,你就没那么容易动摇了。” 姰暖语噎,气笑下,忍不住轻翻他一眼。 “说偏了吧?明明说的是四爷,怎么又扯到了别人?哪来的别人?” 江四爷闷声低笑,撂下碗筷撤了帕子擦嘴,语调依然漫不经心。 “要说爷呢,眼下待你好,做的周全体贴,也不过是为着日后有个好结果,再念起来过去不会后悔,还没想过以后有一日喜新厌旧后会如何。” 他的话顿了顿,像是认真思量了一下,才对着姰暖一字一句说道。 “若有一日爷真移情别恋了,我们有孩子,爷也会护着你们,让你们母子的日子安稳无愈。” 第30章 要是不好好疼她,还真挺不是个东西 会护着她们母子,安稳无愈? 姰暖琢磨着这句话,觉得江四爷素来是说话算话的,所以这句许诺还是挺有分量的。 这算是她跟了他这段日子来,讨来的第一句承诺。 只不过真到那时候,可能他对她们母子,也就只剩责任,不会像今日这样细心周到了。 这些话江四爷不说透,姰暖自己也能想清楚。 她想了想,觉得到了那一步了,江四爷不会不管她们母子俩,她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毕竟,你又能要求一个心里没有你的男人,待你多上心呢? 她眨眨眼,后知后觉又反应过来。 这个话题,不利于两人之间的感情催温。 她很快软下声儿来,细语甜言。 “四爷是我见过,最顶天立地敢做敢当的大丈夫,我知道,如果我足够好,一直对得起四爷的喜欢,四爷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变心的。” 姰暖说着,潋滟水眸定定看着江四爷,搁下手里的小碗,倾身凑过去抱他,音腔软侬透着几分依恋。 “我会听四爷的话,四爷一直待我这样好,别喜欢别人……”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侬声软语地撒娇。 那话语里依赖委屈的小情绪,像是化作了一根藤,萦绕攀附着裹住了江四爷的心尖儿。 他心下受用,眉目柔和垂下眼,看着贴在他身边的玉人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好,不喜欢别人,一直喜欢暖暖。” 二八芳华的小姑娘,未曾经历过浊世的磨炼,纯净乖巧,十分好哄。 儿女情长,择嫁良人,对她们来说就仿佛是一生所求,最重要的事。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好姑娘,被男人几句甜言蜜语所欺骗辜负。 这才几日,这丫头就陷得比他深了。 江四爷心下好笑,她若遇上的不是自己,那该得吃多大的亏? 不愿再让她伤春悲秋多愁善感,江四爷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可还吃吗?” 姰暖摇摇头,哪还有胃口? 江四爷便唤了人进来收走残羹剩饭。 等屋里再次静下来。 看她还蔫儿头耷脑满腹心事的样子,江四爷好笑地将人揽进怀里,坐在腿上,曲指勾了勾她小下巴温声逗弄。 “还过不去了?以后可别再问爷这种问题,本来好好儿的,倒像是爷已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 姰暖纤秀眉心微拧,环着他脖颈委屈扁嘴,语声软侬。 “四爷哪怕是说些好听话哄骗我一下也好,好歹要我知道你现在眼里心里都是我,你话说得这么理智,倒显得我傻呵呵的…” 江四爷鼻腔里溢出一声闷笑。 “爷说实话,不骗你,还不对了?” 姰暖更堵心了,绷着小脸儿撇开眼,有些赌气。 “就算是实话,换了是我,我反正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我只会说,我绝对不会负四爷的,这一点儿都不公平,明明是四爷先来招惹我的…” 他先瞧上的她,见色起意占了她便宜,让她有了身孕。 而今反倒是她比他更难抽身。 生逢乱世,女人就总是身不由己。 哪怕是不情不愿的,最后付出最多,最吃亏的那个,也总是女人。 江四爷被她这最后一句话听得微怔了一瞬。 再看怀里小姑娘气堵郁闷的模样,心就软了。 他搂了搂姰暖柔软的身子,大手在她后背上轻抚,温声哄道。 “是,是爷先不对,那爷答应暖暖,只要暖暖听话懂事,爷就绝对不会先做出对不起暖暖的事,成不成?” 姰暖眼帘掀起,黑白分明的月眸,静静同他对视了几秒。 在他清润诚恳的眼神下,总算是心里好受了些。 他大概只是想哄她一下。 但这句话,已经是她今日从他嘴里套出来的第二句许诺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娇小的尾指,委委屈屈闷声轻语。 “说话算话,拉勾。” 江四爷看着那一根白嫩嫩的手指,顿时失笑出声,配合地伸出尾指勾住,全当是在哄小孩儿了。 “成,拉勾。” 姰暖很快挽住他脖颈,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 江四爷以为她是还有些小情绪,需要依偎着他缓一缓,也就顺着她去了,还不禁抬手揉了揉她后脑的秀发。 实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姰暖的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男人在大层次大格局上,仿佛总是端得一清二楚。 但有些时候,在他们自以为不起眼的某些细节小事上,已经被女人的小心机拿捏了,却还不自知。 昨日之前的江四爷,还只是履行责任,甚至在达成自己的图谋后,还站在主导位子上,告诉她他不一定会一直对她好,要看她日后的表现。 今日的江四爷,就已经会哄她,会讨她喜欢,会被她勾着鼻子不经意间许给她承诺。 那么试问,离明日他彻底被拿捏,还远吗? 姰暖压下上扬的嘴角,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喃喃。 “四爷,我困了…” 江四爷侧目扫了眼落地钟,发觉已经午后一点多钟,是到了午歇的时间。 姰暖还抱着他肩颈坐在他怀里。 他也没多想,干脆将人就这么打横抱起来,转身进屋。 “好,爷抱你去午歇。” “四爷还走吗?能不能陪我一起?” 江四爷自这娇软无力的询问里,听出丝丝眷恋,环着他脖颈的纤细玉臂还微微收紧了些。 像是生怕他不答应。 他好笑地牵了牵唇,不明白小姑娘只是略受打击,怎么就不安到这么粘人的地步。 但反正也无事可做,便也乐得哄她。 “好,爷不走,陪着你。” 姰暖被他抱到床榻上,乌溜溜的月眸里掩不住浅浅欢喜和小得意。 等他脱了鞋躺下,便自动自发地贴到他怀里,还在他肩窝里轻轻嗅了嗅,细声嘀咕。 “四爷身上是松香,真好闻。” 江四爷哭笑不得,再受不了她这么讨好自己,抬手搂了人进怀里,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 “好了,别说话,不是困了?快睡。” 姰暖抱着他手臂,乖乖巧巧阖上眼帘。 江四爷眼睑半压,眸色幽黑温润,视线静静落在小姑娘眉眼间。 睡着的姰暖,纤巧黛眉卷密睫羽的眉目,仿若工笔画描绘的一般精致,小脸儿恬静美好得像是孩子。 他想,这本来也还是个孩子。 有时候,难免是要哄着些的。 这么小就要做母亲,也都是因为他一时的兽欲作乱。 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少女,就要给他生儿育女,自己要是不好好疼她,还真挺不是个东西的。 这么想着,发觉自己饭桌上那么清醒理智跟她探讨那些‘喜新厌旧’‘新欢旧爱’的话,可真有点儿冷情的不可理喻。 江四爷暗暗发笑,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呢,以后还是得哄着,不能再把她当个大人似的对话了。 第31章 乞巧节献礼 转眼到了七月初七乞巧节。 姰暖今日醒得格外早,倒是令江四爷微感诧异。 看她洗漱完,还认认真真从衣柜里挑了件儿旗袍,还是新做的一身儿。 穿戴好了漂亮衣裳,坐在梳妆镜前,打扮起来也格外用心,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清亮,举手投足都有些兴致奕奕。 江四爷擦干脸上的水,踱步走到她身后。 弯下腰,自镜中仔仔细细盯着她打量了片刻,失笑问她。 “今日要出门子?” 姰暖对着镜子描眉,看都没看他一眼,态度有些敷衍。 “不出呀,四爷昨晚不是说,您今日要去兵府司吗?我一个人能去哪儿?” 江四爷轻挑眉梢,“不出门,你打扮得这么兴高采烈?孤芳自赏?” 他差点儿以为是在暗示他,想跟他一起去兵府司呢。 非要这么黏人的话,也不是不能带她去…… 姰暖被他这话气乐。 她握着黛笔,扭身抬眼看向他,语气理所应当。 “今日是乞巧节,我打扮一下不应该的吗?” 江四爷心下莫名,不是很懂。 “乞巧节?” 乞巧节他不是不知晓。 只是一个乞巧节罢了,有什么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吗? 姰暖看出他眼底的不理解。 她笑了一声,扭回身去继续描眉,言简意赅地同他解释着。 “淮北那边我是不了解,但乞巧节在我们这一代,可是女儿家的大日子。” “每年乞巧节,洪城的媒婆会很忙碌,有姑娘的人家但凡被登门说亲的,一般都不会拒绝。” “还有剪彩纸,穿新衣,梳妆打扮,点灯烛,供奉瓜果,焚香拜月迎仙子的习俗,到时要在月下引五彩线穿针,一口气穿过七枚绣花针的女子,向七巧仙子祈愿的愿望,就一定会成真。” 江四爷听到这儿,已经大约明白了。 合着这乞巧节,在南线一带,还是个大日子。 他摇摇头,走到衣柜前去更衣,就听那边姰暖又说了一句。 “今晚城里还会有夜集呢,集市上有灯会,杂耍,还有各式各样的小摊贩,这一晚会像中秋节一样,整座洪城都彻夜不眠的热闹。” 江四爷将白衬衣套到身上,听到这儿顿了一下,一边系着衬衣纽扣,一边回身看向她。 “这爷倒是知道,前两日就有各城下乡镇和商会的人,陆续打听到兵府司,就是因着今晚这集市。” 江四爷刚率兵驻守这一带不久,对这里的民俗民风自然还没太深入了解。 他治军严谨,一到此处就以刚硬手腕震慑,对外颁布了许多明文律令,以便尽快管理好所治辖的淮省三城。 其中,每晚十点前全城宵禁,就是其中一条。 那些人陆续找到兵府司,也是因为这宵禁的事。 他利落地穿戴好军装,拎着军帽走到姰暖身后,单手抚握她肩头,俯首凑到她耳鬓吻了吻。 “爷去兵府司,就是见他们,大约也耽搁不了多久,最多午膳吃个酒宴,你若想逛夜集,晚点儿爷回来陪你去。” 想要兵府司松口,甚至配合今晚的夜集彻夜长明,那些人就得巴结送礼。 对送上门的孝敬,江四爷素来来者不拒。 当然也赏脸去见一见那些人。 姰暖腰身后倚,在他怀里贴了贴,弯眸浅笑道。 “四爷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如今跟原先不一样了,就不出去乱逛了。” 她说着扭过脸昂起头,语声软了些。 “我一会儿要亲手做些点心,四爷晚点儿回来,可以尝尝。” 江四爷牵唇笑着,伸手轻轻勾了下她小下巴。 “你有身孕,别做那些粗活儿,爷走了。” 目送他军装笔挺的背影大步流星的离开。 姰暖勾了勾唇,扭回头对着镜子涂唇脂。 收拾好自己,便起身出来,坐在堂屋里简单用了些膳,而后带着碧珠和彤珠去了小厨房。 她没打算听江四爷的,反正这点心是要做的。 今日可是乞巧节,姑娘们体现心灵手巧的日子,哪儿能什么都不做? 何况,她自己也想吃酸梅糕了。 —— 江四爷这边儿,乘车出府,直接去了兵府司。 到时,兵府司的大院儿门庭下,已经立了不少的人。 众人见着漆黑大头洋车稳稳停进大院儿,站岗的大兵齐齐双手把枪跺军姿,就知道这是正主儿来了。 项冲将车门打开。 江四爷挺健的身姿从车上一下来,围在大院儿里的众人便簇拥而上,纷纷拱手作揖谄媚见礼。 “四爷!” “小的见过四爷,哎哟!四爷英武不凡龙章凤姿,能得见四爷一面,我等真是三生有幸的!” “四爷今日难得有空,这一会儿谈完了事儿,可得赏个脸小酌几杯。” “对对,今日乞巧,洪城女儿节,普天同欢!我等订好了雅居阁的天字一号间儿,四爷一定要赏脸!” “四爷…” 江四爷目不斜视,清漠眉眼含着丝丝疏淡笑意。 在几个亲卫兵的拥簇下一路前行,将身后此起彼伏的恭维讨好声尽数甩在身后。 一行人进了待客厅。 江四爷打眼儿就瞧见早已经独自坐在这儿躲清静的杜审,鼻腔里,顿时一声淡嗤。 “谁说的抽不开身,过不来?说话比放屁还没个准头儿?” 按理说这等抛头露面应酬的事儿,又是涉及到收钱收礼。 一般都是杜审出面,根本不用他亲自跑一趟。 要不是项冲来报,说杜审拧巴了,死活撂挑子不管事儿了。 他又想着前两天刚让他腰包放了次血,也就难得体谅了一把,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一进门,就瞧见这厮翘着二郎腿,在那儿慢吞吞品茶。 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还全当没瞧见他。 江四爷险些气笑了,开口就怼了他一句。 杜审冷嗤一声,吊得二五八万似的,也不搭理江四爷。 他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江四爷摇摇头,也懒得跟这心眼儿比针尖儿小的货计较。 来都来了,径自走到正位落座。 项冲摆手招呼众人坐,冷冷斜了杜审一眼,走到江四爷身侧坐下。 杜审装死人,他只能代为发声。 “今日诸位前来拜谒四爷,为着什么也都清楚了,不过,负责民营商济这一块儿的,是杜总军,有什么事儿,诸位就请跟杜总军谈。” 杜审脸一僵,翻着眼皮狠狠瞪了项冲一眼。 项冲面无表情,忠心为主。 在座商会代表和乡镇代表面面相觑,敏感地察觉出气氛不太对,一个个屏息观望着,都没敢先出声儿。 江四爷靠倚在围椅间,军靴包裹的修长小腿,交叠着搭上桌沿儿,搓着手上曜石指戒,似笑非笑斜睨杜审。 “无妨,杜总军最近政务忙,要实在忙不开,同爷谈也一样。” 他说着侧脸下令,“项冲,将爷的私账本儿拿来……” 杜审狭长凤眼儿一瞪,不等项冲起身,连忙一伸手,吆喝道: “等等!!” 第32章 还好意思揽私房钱? “你的账本儿?!” 杜审磨着牙笑,恨不能在江四爷脸上盯出个窟窿来。 多厚的脸皮啊? 才能把这么多人送的礼数,都搂到自己腰兜儿里去? 也不怕撑死咯! 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平素的花销都是从哪儿出的?还好意思揽私房钱?! 江四爷就是故意激他,见他失态,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那模样好像在说,‘你不是不管吗?你管我钱收哪儿呢?’ 杜审被他这不着调的相堵到心口噎得慌,牙根儿差点儿咬碎了,顿时看都不想看江四爷一眼了。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儿,他真不能给驻城主帅下面子,否则人以为淮北军内部起内讧呢!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杜审长舒口气,转过头,变脸似的又笑得一脸和蔼可亲。 只见他一边儿掏出早准备好的账本儿,一边儿心平气和地插话: “今晚这夜集既是洪城传统,又有利于民生繁荣,兵府司呢,也并非不通情达理。” “主帅有令啊,今日宵禁可暂时取消,夜集照常营作。” “兵府司,则会调兵巡夜,负责城内治安,诸位稍候,还请安心回去布置吧啊,小事儿!与民同乐嘛~” 他这话说得又通达又直白,倒是一点儿花花肠子都不绕。 在座诸位瞧见他账本儿都准备好了,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立马就有人起身笑呵呵恭维了几句,凑上前小声儿报礼数。 “哎哟哟,咱们洪城这回可是遇着宽仁体谅的好主帅了!四爷体恤我等,我等也不能让兵府司的军爷们白白出力,我自愿,捐些茶水钱…” 剩下的人也不甘落后,连忙陆续起身围了上去。 杜审笑眯眯的,一边游刃有余地同人言笑来往,一边儿啥也不耽搁地将礼数一一记上。 江四爷在旁坐了一会儿,只觉聒噪得慌,干脆起身出了待客厅。 项冲跟在他身后,主仆俩立在外头屋檐下透气。 江四爷自己点了支烟,烟蒂叼在唇角,食指一弹,火柴杆儿嗖地一下飞进台阶下的草丛里。 烟丝缭绕熏了眼。 他下意识眼睑微眯,指尖夹住烟蒂抖了抖灰。 视线不经意地一瞥,扫到院墙外的艳阳天,飘摇着几点影子。 江四爷夹着烟的手搭上眉峰,挡了挡刺目的日光。 这才看清,是几只纸鸢飞在天上。 “这个季节,还有放纸鸢的?” 也不嫌日头晒。 项冲跟着看了一眼,脸色依然板正,随口接了句。 “乞巧,女儿节么,大姑娘们摆闲爱玩儿的,就那么两样儿。” 江四爷牙关咬住烟蒂,单手插进军装裤兜,一手扯了扯军装衣领。 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眼梢微斜,问项冲。 “洪城附近,有什么人少清静,又景色宜人,适合散心,小住几日的地儿?” 这可把项冲给问住了。 他向来按部就班,哪曾在游玩儿放闲上分过心。 顿了顿,迟疑开口,“四爷不如,问问姰夫人。” 江四爷眼睑微眯,指尖捏住烟蒂,将剩下的半支烟抽完,随即碾灭的军靴下,提脚下了台阶。 项冲见他要走,也预备跟上。 刚抬脚,就听见四爷淡淡丢下句。 “你不用跟,爷自己回,晌午就跟杜审陪那帮人去吃酒,他酒量浅,你多叫上些人,盯着点儿。” 有人请客,多几个人去才不白费他们这番心思。 项冲立在原地应了声是,目送江四爷龙行虎步的走远。 —— 江四爷驱车自兵府司出来。 路过街市时,车子被迫放缓了速度。 今日的街市人来人往,格外拥挤,可见这乞巧节在洪城的确是个正经过的节日。 江四爷被堵得有些心绪烦躁,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摘了军帽随手丢在座椅旁,骨节分明的手顺带松了松军装领扣。 大街上大姑娘小媳妇儿也比寻常日子多。 漆黑的大头洋车所过之处,人人都要往车窗里似有若无地张望。 江四爷脸色清冷不耐,无视所有。 早知道就让项冲跟着开车了。 等熬到洋车驶入帅府,江四爷原本想赶回来陪姰暖的好心情,已经在路上被磨掉大半儿。 健步如飞地回到韶云阁,一迈院门,却见姰恪也在。 江四爷军靴一顿,脚步慢下来。 “四爷。” 姰恪嘴里咬了一半儿的酸梅膏麻溜儿放下,连忙站起身打招呼。 姰暖正端了花茶从屋里出来,瞧见男人军装笔挺的身影走进院门,诧异轻笑。 “四爷回来了。” 小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地走下来,她眉眼间笑意明媚,加快脚步走上前。 “您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有酒席,午膳可能不回吗?” 江四爷已经立在海棠树下的石桌前,敛目扫了眼桌上几碟子精致小巧的糕点,视线又在姰恪浅浅咀嚼的面上带过,单手顺带接过姰暖手里的托盘,转脸温声问姰暖。 “他怎么来了?可是你身子不适?” 姰暖弯唇浅笑,摇摇头,伸手搭住他臂弯轻推他落座,柔声解释道。 “今日乞巧节么,我哥来告诉我,说昨日表姐从娘家回来,姑母那边在招待女婿,看我要不要去同表姐叙叙话,也热闹热闹。” 姰恪也是好心。 毕竟自己妹子自打进了这帅府的门,就跟关进了金丝笼的雀儿似的,都深居简出大门儿不迈了。 他真担心会憋出病来。 江四爷听了,也没觉得什么。 自顾自倒了杯花茶,卡着琉璃杯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喉结轻滚,垂目盯着碟子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挑选哪块儿更可口。 “唔,那你这是要出门?” 姰暖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即摇头。 “没有,正跟哥哥说,我如今犯懒,不便走动,今日外头又人多,不打算去了,四爷就回来了。” 见江四爷自碟子里捻起块儿绿豆糕,她又笑盈盈说。 “哥哥来时我糕点刚出炉,四爷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男人骨节修长,手上戴了枚鎏金曜石指戒,那块儿浅碧色小点心掂在他指尖,都被那只分外白皙矜贵的手,衬托的色泽品香都更出众了三分。 江四爷慢悠悠打量了几眼,这才掰下一块儿,送进嘴里。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十分不错。 他上挑的眼梢牵出清浅笑意,侧目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姑娘,毫不吝啬夸赞。 “不错,暖暖手艺很好。” 说着,将一整块绿豆糕都送进了嘴里。 乞巧节展现手巧,没有什么比被所有见识到成果的人认可,更能让一个女儿家开心的。 姰暖轻笑出声,又亲自挑了块梅子糕给他。 “四爷再尝一块儿,哥哥说这个滋味儿最好。” 江四爷咀嚼的腮帮停了停,眼底笑意不变,抬手接过姰暖递来的糕点,眼尾轻扫坐在对面低头喝茶的姰恪,似不经意地问了句。 “快到午膳的时辰,姰大夫留下一起?” 姰恪端着茶盏的手微僵,缓缓掀起眼帘,看向江四爷。 总觉得,江四爷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第33章 真陪你去,就我们俩 姰恪,“……” 四目相对,江四爷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那块梅子糕送进口中,笑不入眼底,轻挑了下眉。 姰恪当即搁下茶盏,徐徐站起身,温浅笑说。 “不了,既然暖暖不方便出门,姑母那边还等着,我就先过去了,不打扰四爷。” 姰暖跟着站起身,“哥……” 姰恪背起药箱,朝她摆了摆手。 “我过两日再来看你,走了,你忙活半天,快坐着歇歇,不用送我。” 姰暖欲言又止,立在桌前目送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少顷,轻轻叹了口气,轻抚旗袍下摆,缓缓落座。 她看向身边的男人,见他对姰恪的离开置之不理,还在悠闲地挑选糕点,仿佛在思考该吃哪一个好。 姰暖摇了摇头,素手托腮盯着他看,柔声问道。 “四爷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么快就应酬完了?” 江四爷根根分明的睫羽半垂着,唇边牵出抹漫不经心的笑。 “惦记你说的亲手做的点心,珍馐美味都不香了,特地甩下一干人跑回来陪你啊。” 结果,原本说给他做来尝尝的点心。 却被另外一个人,捷足先登。 江四爷捡起块豌豆糕,掰下一小块儿丢进嘴里,牙关咬得不紧不慢。 姰暖探头瞧了瞧他脸色。 男人微垂着眼帘,面无波澜,像是有些意兴阑珊。 她眨眨眼,不是很明白,他不悦的点在哪里? 乌黑瞳珠微转,姰暖微微倾腰靠过去,肩头在他上臂轻轻抵了一下,柔声细语。 “四爷晨起走的时候,不是还叮嘱我,别做这些粗活儿,怎么自己反倒还惦记上了?” 这不是口是心非吗? 江四爷低垂的眼睫动了动。 当然不可能说,他本来没惦记糕点,是回来瞧见了姰恪在这儿捷足先登,品尝了姰暖原本‘给他’做的糕点,才心生郁气,故意这么说罢了。 他这人向来独得很。 姰暖是他的,有关她的所有,便都是他私有的。 若非看在姰恪是她亲兄长的份儿上。 今日是要让他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的。 他默了两秒,压抑住眸底的阴霾,懒懒掀起眼帘,笑睨她。 “爷是说了不让你做,为何不听话?该不该罚?” 姰暖黛眉微蹙,托腮的手放下,腰背坐直了,轻瞪他一眼。 “方才还夸我手艺好的,四爷怎么喜怒无常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四爷当然是逗她的,怎可能真的罚她? 他唇畔噙笑,单手端起琉璃茶盏,垂着眼慢悠悠抿了一口。 “手艺好是真的,点心的确可口。” “但爷不愿让你下厨也是真的,若是累着了,动了胎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搁下茶盏,肩头微倾过去,学着先前姰暖的样子,轻轻抵了下她肩头,笑声清懒。 “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话里外里都挺中听。 姰暖菱唇抿出笑意,素手搭住他靠过来的臂弯,轻轻贴在他手臂上,软语轻喃。 “我知道四爷是心疼我,只是您啊,喜怒无常也是真的,有时叫人摸不透,怪让人心惊胆战的…” 江四爷眉梢轻挑,不以为然。 “爷让你心惊胆战了?” “不是我,瞧我哥哥,不就被四爷吓走了?” 江四爷不置可否,垂着眼笑睨她。 “爷哪句话是吓他了?” 姰暖娇润唇瓣微抿,低声嘀咕。 “您不用说,心里念头一转,那气场就够令人意会了…” 江四爷低声失笑,摇了摇头,抬手在她白嫩脸颊侧捏了一把。 “什么无厘头的帽子,都往爷头上扣,也就是你,惯得要上天。” 姰暖被他捏得腮帮子一酸,轻嘶一声。 江四爷顺势松了手,握住她素手,牵着人站起身来。 “回来的时候,街上的确热闹,用过午膳歇个觉,晚些时候,爷陪你出去走走。” 他不是不知道,姰暖不爱出门,多少有他的关系。 是因着她如今拘在这层身份里,所以不得不深居简出。 看她今日一早起,就难得兴致奕奕的样子便知。 若是能亲身参与这乞巧节的热闹,她势必会更高兴。 姰暖闻言微微一怔,被他牵着上了台阶,话语里难掩诧异。 “四爷是说,去逛夜集吗?” “嗯。” 姰暖惊讶的眸子微瞠,“真的要去?” 江四爷提脚跨进门栏,闻言不由侧头看她。 见小姑娘面上诧异,眼里又隐隐闪烁着迟疑,他闷笑一声。 继而微微低了低肩,凑近她,一字一句漫声道。 “真陪你去,就我们俩。” 顿了顿,他又补充,“爷这次,换身儿常服。” 绝不会像上次带她逛珠玉店那样,让她被人盯得不自在,最后扫兴而归。 姰暖微微昂着头,漂亮眸子定定看着他,里头渐渐泛起幽亮的清光。 她娇艳欲滴的唇浅浅翘起,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轻轻靠在他手臂上,软声低语。 “四爷待我真好~” 为了哄她高兴,越来越放得下身段儿了。 江四爷对上她满眼的倾慕和乖巧,心头熨帖,心情也愉悦起来。 总算也对得起他特地跑回来一趟。 于是,两人用过午膳。 进了屋,姰暖还因为江四爷等下要陪她出去逛街,而高兴得精神亢奋。 她主动走到衣柜前,开始替男人挑选一会儿要换的常服。 江四爷慵懒噙笑,歪头瞧着她忙活,一边儿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将军装军裤一一褪下来,随手搭在落地衣屏上。 姰暖拎着件儿银灰色素面缂丝长褂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问他。 “四爷肤色白,又生得英俊不凡,穿这身儿,定然矜贵清挺。” 江四爷由得她拍马屁,对自己穿什么,倒是并不讲究。 左右身型模样万一挑一,披见麻袋也一样鹤立鸡群。 他坐在床榻边扫了一眼,将军靴脱下,眉目印笑点了下头。 “就它了。” 姰暖露齿一笑,把长褂取出来先挂好,继而脚步轻快地走到床前。 江四爷大马金刀的端坐,等她走近了,伸臂将人搂进怀里坐着。 “就这么高兴?这午觉,还能不能歇个安稳?” “我能~” 姰暖眼角眉梢的笑明晃晃,坐在他怀里也没闲着。 一双素手替男人将松敞的衬衣扣子解到底,又伺候着他脱下来。 “我很快就能睡着的,四爷,你一会儿给我买个糖葫芦好不好?我想吃~” 江四爷被这软绵绵撒娇的样子逗笑。 大手握在她纤柔的腰线上轻轻抚了抚,语气纵容。 “好,买。” “我还想看皮影戏,每年这个时候那个戏班子都会来,会等过了中秋节才走,很有趣的。” “看,今晚看,中秋节再看一回,你要喜欢,爷让人进府来,日日演给你看。” 姰暖顿时靠在他肩头,笑不可遏地掩住嘴。 “我不是小孩子,我只是图个新鲜罢了,在外头看还有个热闹趣儿,要关起门来自己看,就没那个乐趣了。” 江四爷也没料到。 不过是个夜集罢了,她就高兴期待得像个孩子似的,话也变得多起来。 他又好笑又怜爱,搂着她亲了两口。 心说,这还真是个孩子呢。 第34章 早晚被她磨死了 这个午觉,江四爷搂着姰暖。 察觉小姑娘卷翘的睫翼时不时煽动一下,知道她没睡着。 干脆一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着。 姰暖被他这一下下力道轻柔地拍哄,没多会儿便开始意识迷糊,半梦半醒似的睡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江四爷已经立在落地镜前穿戴好衣物。 她揉着眼坐起身,就瞧见男人一袭银灰缂丝素面长褂,颀长挺拔的背影,透着雅俊矜贵的气韵。 等他人转过头来,那张带着疏懒笑意的英俊面孔,又流露出三分高深莫测的慵懒痞态。 简直疏朗风流的不像话。 陶邀被他似笑非笑的一眼,看得心一跳。 脑子里不经意就回忆起,夜晚他在床上诱哄她,蛊惑她,说着荤话的不正经模样。 脸顿时也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她忙垂下眼,挪到床边下榻穿鞋,小声嗫喏着顾左右而言他。 “我…我梳个头,马上就好,四爷等我片刻。” 江四爷还立在落地镜前,抬着手慢条斯理整理襟前盘扣。 见她慌慌张张地从身边越过。 一时眉梢轻挑,淡笑轻斥一声。 “急得什么?慢些来,天儿还早。” 真是孩子心性儿,这么贪玩儿。 姰暖红着脸嗯了一声,在梳妆镜下坐下,借着梳头的动作遮挡脸上羞意。 江四爷理好衣着,转身的瞬间不经意扫了她一眼。 却在下一瞬,视线又重新落在姰暖身上。 小姑娘侧影婀娜,坐在那儿时,白皙小腿纤细漂亮,自旗袍下摆侧的开叉处露出来。 脚上一双乳白色小跟儿鞋,皮链挂着她嫩笋般的脚踝上。 脚踝处凸起的踝骨都秀气小巧的可爱。 江四爷盯着看了几秒,抬脚走过去。 姰暖正在专注地绾发髻,便觉得眼尾余光处,男人突然在她身侧蹲下了身。 她手一抖,下意识扭头看去,一头乌丝再次披散下来。 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姰暖意外轻唤。 “四爷…”,语声因为他手上动作,戛然而止。 江四爷单膝蹲在她身侧,握住她脚踝,指腹揉搓了一圈儿,这才掀起眼帘看她。 “你这脚太嫩,换上舒适鞋子,别只顾着漂亮。” 姰暖抽了下腿,眼里都是羞赧和不自在,耳尖儿通红小声嗫喏。 “我知道了…” 见她不好意思,江四爷淡哂。 手上不止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沿着旗袍开衩处滑上去,在她腿上细腻肌肤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羞什么?身上哪处爷没碰过?” 姰暖轰地一下满脸涨红,瞪他一眼,小手慌乱地拍开他作乱的大手,还愤愤扯了扯旗袍下摆。 看江四爷的眼神,宛如再看一个油腻老流氓。 江四爷气乐,一把钳住她小下巴,凑上去狠狠亲了一口。 “嫌弃爷?嗯?” 姰暖眼睛瞪得溜圆,小脸儿被他有力的大手捏着,红润润的樱桃小口都嘟起来,模样可爱极了。 “唔…放开!” 江四爷眼底笑意发亮,忍不住又凑过去亲她。 这次一手勾住她纤细的腰肢,舌尖儿也霸道地撬开她唇,勾绕着她芳香柔软的小舌,蛮横地在她口中巡视一圈儿。 ‘唔唔…’ 姰暖双手扒拉着江四爷手腕,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渐渐柔顺下来。 江四爷搂着她吻了一会儿,感觉到偎在怀里的身子十分柔软,心底的念头就开始翻腾。 再一发不可收拾前。 他豁得松开她,随即站起身,强压下气血翻腾,眼眸幽幽盯着姰暖。 小姑娘漂亮的小脸儿粉面桃腮,唇上口脂被他吃了个干净。 偏那张小嘴依然娇艳欲滴,还泛着层浅浅水光,似嗔还怨地白他那一眼,清媚风情勾人而不自知。 早晚要被她磨死了。 江四爷暗暗咬牙,不甘心地伸手,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腰腹间的异样贴在她肩臂上。 他是故意的! 姰暖羞的颈子都红了,抬手抵住,细弱蚊吟。 “四爷~!” 绵软低促的音腔,听得男人耳根子发痒。 江四爷微微低头,恶劣的语气低沉嘶哑,呼吸扑在她发顶。 “你说三个多月,爷可记着呢,到时候你敢不依,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以前对女人不感兴趣,他是半点子念想都掀不起来。 这会儿感兴趣了。 反倒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偏这小东西大了肚子,就这么吊着他。 真是欠她的… 江四爷撂下狠话,也没管姰暖面红耳赤羞赧地抬不起头,松开她肩,便大步走出了屋。 他得出去抽根烟静静心。 他一走,姰暖抚着心口大大舒了口气。 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稳下心神,红着脸对着镜子开始重新梳妆。 等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从屋里出来,就见江四爷立在院子里抽烟。 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廊檐下也点了灯。 见她出来,江四爷便捻灭了烟蒂,视线淡淡扫了眼她脚下。 见她听话地换了双平底小皮鞋,他眼底掠过丝满意。 “走吧。” 姰暖快走两步到他身边,素手自然地挽住他臂弯。 两人从府里出来,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带。 走了一段儿,江四爷捞住搭在臂弯的小手,牵在掌心里包裹住,临到近街市时,清声叮嘱她。 “一会儿人多,别松手,再给你挤丢了。” 姰暖连忙紧紧回握他,“好,我知道。” 江四爷向来更喜欢她乖巧的模样。 他唇角牵出抹清浅笑弧,侧首垂眼,看了看身边的姑娘。 “喜欢什么就说,都给你买,先给你买根糖葫芦。” 他还记得先头答应她的事儿。 姰暖抿嘴笑着,眉梢眼角也弯下来,乖乖点头。 江四爷眼瞧着,笑意自眸底溢出来,忍不住两只手包住掌心的小手轻轻揉了揉,语气越发温和纵容。 “晚膳还没吃,先紧着挑些好吃的填饱肚子。” “嗯,好。” “累了就说,不能太贪玩儿,记得自己肚子里,可还有个小家伙儿。” “嗯,我都知道了四爷。” 这一句句叮嘱的,好似她多贪玩儿不懂事似的。 江四爷听出她有几分不耐烦了,摇了摇头,也就没再多叮嘱。 很快两人就挤进了夜集。 人潮稠密,往来时虽不会拥挤,但时不时的还是会被人踩到脚。 江四爷眉头很快皱起来,但看姰暖还满脸兴致,只能强忍下心头浮躁,牢牢护住怀里的姑娘。 杂七杂八地吃了半条街。 姰暖肚子被撑得发胀。 她一手被江四爷牢牢握着,只能将另一只手里还剩大半的糖葫芦递给他,腾出手来开始揉肚子,眼睛还不肯消停地四下张望寻觅着。 江四爷握着半根糖葫芦,无奈苦笑。 瞥见她揉肚子的小动作,顿时蹙了下眉,手上微微用力,将姰暖扯进怀里揽住。 “也差不多了,别再吃坏了肚子,走吧,陪你去看皮影戏。” 皮影戏在茶楼里。 姰暖也的确走的有些脚酸了,这会儿胃里又不舒服。 于是听话的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往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一脚迈进茶楼门槛,从喧闹的街市上成功脱离。 江四爷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牵着姰暖径直往二楼雅座儿上去。 一脚才迈上台阶,背后兀然响起一道惊疑低呼。 “四…四爷?!” 第35章 江四爷才来洪城多久?他竟然就养了女人! 姰暖最先回过头,见是个衣着光鲜的青年人。 她收回视线,又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江四爷恍若未闻,牵着她脚步不停地往楼上走。 等两人上到二楼,有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来。 “二位贵客,这边儿请,这边儿还有个好位子。” 江四爷神态悠闲地打量了一圈儿,示意小二带路。 姰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就听见身后‘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先前那人已经追了过来。 “四爷!四爷慢行…” 身旁一道人影风也似的掠过,绕到两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姰暖跟着江四爷立住脚,只见挡住他们路的青年,拱手做揖满脸讨好笑意。 “真是巧!果真是四爷,方才我这打眼儿瞧见,还以为是看错了!这么晚,四爷兴致…” “聒噪。” 那青年话卡在嘴里,嘴角咧开的笑都僵了僵 江四爷淡淡敛目扫他一眼,声线幽凉。 “嚷嚷什么?显得你音儿高谱大?” 周津禹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僵硬的唇角扯了扯,下意识放低声量。 “是是,我这一时巧遇四爷,没按捺住欣喜,有些失态,四爷见谅,见谅。” 江四爷似乎嫌他碍眼,牵着姰暖继续抬脚前行,声腔清漠撂下一句。 “别跟过来,扫爷兴致。” 周津禹,“……” 眼睁睁看着江四爷牵着小美人儿走远,他一脸吃瘪地立在原地,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只是这么满眼纠结着,突然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江四爷牵着个小美人儿? 江四爷还拿着根糖葫芦?! 这么晚了,江四爷在陪女人逛夜集!! 周津禹脸上神情五彩斑斓,见两人在楼子对面的位子相携落座。 他灵机一动,慌忙蹲下身隐藏在围栏后,双手扒着缝隙,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直勾勾盯着那边打量。 此时,姰暖也状似不经意地往这边打量了一眼,没瞧见方才那个拦路青年的身影,以为那人真这么识趣地走了。 她才扭过脸去,小声向江四爷询问。 “我看这人面生,穿着又十分讲究,口音也不像是南线这边的,四爷,是不是你云宁城的故人?” 江四爷今日只想陪她散心,真没料到还能遇到这么扫兴的人。 他拎着茶壶给姰暖倒了杯茶,听她问,便随口解释了一句。 “不熟,杜审的狐朋狗友,跟杜家有生意往来,约莫是来这边儿谈生意的,不必管他。” 姰暖轻轻颔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迟疑了片刻,又低声细语地问他。 “他瞧见我跟着四爷,等回到云宁城,会不会乱说…” 不是她多想。 她跟着江四爷也有段日子了,但还不知道,他家里人是否知道她的存在,又是如何看待她的。 倘若男人还瞒着她的存在,事情捅了出去,那边又会有什么反应? 对上姰暖眼里的忧虑,江四爷也明白她心里想什么。 他默了默,伸手握住姰暖的手,微倾身靠过去,语声温醇而耐心。 “别担心,爷会处理好。” “暖暖,你现在就是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爷都会安排好,你别多问,也别多想,只要信我便成,嗯?” 姰暖眸光闪了闪,轻轻颔首。 虽然男人不想跟她透露太多关于背后家族的事,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 她只管先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其他的,慢慢来… 她真是乖巧。 江四爷浅浅勾唇,目露爱怜,轻轻刮了下她鼻头,语声温柔许多。 “好好歇歇,等等看完皮影戏,我们就回府。” “嗯。” 姰暖很快将视线转移到楼下台子上。 这会儿台子上正有戏子在唱曲儿,皮影戏一般都是压轴的,大概还得再等等。 这边儿江四爷喝茶,一边陪着姰暖耐心等着。 对面蹲在围栏后观察了好半晌的周津禹,已经掩不住满心的惊愕,咕咚咽了口口水。 乖乖,他真的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儿! 江四爷才来洪城多久? 他竟然就养了个女人! 这真是天高皇帝远,出来逍遥自在啊。 不得了不得了… 他得赶紧去跟杜审打听打听,这要真是已经收进了屋里头的,等事儿传到云宁城去,还不得掀起惊天巨浪!! 这让他表妹的脸往哪儿搁呀! 周津禹又惊又慌,猫着腰摸下楼,一刻没敢耽搁就奔出了茶楼,连楼上约来谈生意的人都直接给抛到了脑后,满脑子都是找杜审。 他先是跑到兵府司去打问。 听闻杜审跟军中几位将官被请去吃酒,转头就招呼司机去城里最大的酒楼。 等到了地儿,正巧见一大帮子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出来。 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里头好几个都是军装革履的将官。 周津禹目光如炬,视线晃了一圈儿。 一眼就瞧见此行的目标,推开车门就大步匆匆奔了过去。 “老杜!!” 这顿酒从中午喝到现在,杜审也有点儿走不直溜儿路,项冲一手握着他胳膊算是搀扶。 众人正言笑寒暄着告辞呢。 这会儿听见一声吆喝,齐齐下意识遁声看去。 杜审眯着眼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他意外地挑眉呵笑一声,伸手一指周津禹,大着舌头开口。 “周津禹?你怎么…来洪城了?” 周津禹看他舌头都捋不直了。 想到自己着急忙慌地找人,这会儿好容易找着人,他却已经喝成这副德性,顿时有点儿心生郁气。 “我怎么来了?我他妈飞来的行吗?” 他一把握住杜审胳膊,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走走走,过来,我送你回去,顺便问你点儿事儿。” 来都来了,说不定趁他醉,也能套出些话儿来。 杜审被他扯着走了两步,唉了一声,扭头还没忘了招呼项冲。 “老项!走啊,趁他车。” 周津禹步子一顿,连忙回头看去。 果然瞧见面无表情的项冲,因着杜审这一声吆喝,也提脚跟过来 他喉咙里一噎,被这铁汉逼近的气势,瞬间震慑得将满肚子念头给压蔫儿了。 艹! 项冲不跟着江四爷,竟然跟着杜审在这儿喝酒? 这怎么一个个儿到了洪城这边儿,都变得这么懈怠呢? 有项冲在,他还怎么跟杜审打听江四爷的事儿… 周津禹表情活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低低唤了声‘项总军’算是打招呼。 项冲扫他一眼,黝黑眸底掩下丝丝审视和猜疑。 唯有半醉的杜审毫无察觉,还勾住周津禹的脖子,一边儿往车边走一边儿嬉笑闲唠。 “你怎么一声不吭跑洪城来了?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边儿,周津禹一边敷衍应付着杜审的醉话,一边压抑着满腹抓心挠肺的焦灼,送两人回了帅府。 那边儿,江四爷也已经带着姰暖踏着月色,尽兴而归。 趁着姰暖洗漱的功夫,他到院子里唤了守在门口的大兵进来。 “去看看项冲在不在府里,让他过来一趟。” “是,四爷。” 第36章 他走还不行吗? 他能不能就当这趟没来过 人一走,江四爷掀帘子先回了屋。 踏进里屋门,见姰暖换了件儿珍珠粉的睡裙,披散着一头齐腰乌丝,正坐在绣凳上,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穿针引线。 他纳罕失笑,“十点了,做什么呢?也不怕瞅瞎了眼。” 姰暖认认真真盯着手里绣花针,闻言头都没抬,慢悠悠回他。 “穿五彩线啊,顺利穿过七根针,祈愿会实现的。” 江四爷不是很理解妇道人家这种无厘头的执着。 他摇摇头,也没再催她,自己走到铜盆前净面。 等他褪下外裳搭在落地衣屏上,就听见身后姰暖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扭头看去,见小姑娘双手合十杵在下巴处,嘴角翘着小小弧度,阖着眼在许愿。 江四爷眼睫微眨,只觉得有些可爱。 他走上前去,扫了眼桌上穿好七根针的五彩线,见姰暖欢欢喜喜地睁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 “许了什么愿?高兴成这样。” 姰暖抬头看他一眼,站起身收拾桌上针线,小小声笑说。 “许愿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四爷鼻腔里不置可否地笑来了一声,微微摇头。 “怪力乱神,你跟那些神仙许愿,倒不如同爷许愿,爷才是那个能满足你愿望的人。” 姰暖樱唇轻轻噘了一下,将针线篓抱起来,嗔了他一眼,细声嘀咕道。 “有些愿望,四爷也满足不了。” 江四爷修眉一挑,启唇欲说什么。 姰暖已经抱着针线篓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江四爷好笑地扯了扯唇,“你不说,怎么知晓爷满足不了你?” 姰暖背对着他将针线篓放好,没吭声。 江四爷正欲过去再套套她话儿,就听廊外传来项冲的声音。 “四爷,您找属下?” 江四爷只得心思暂歇,清声交代姰暖。 “你先歇,爷一会儿回来。” 姰暖回身看他,轻嗯了一声应下。 江四爷这才走出里屋。 从堂屋出来,他带着项冲走到院里海棠树下,淡声开口。 “周家那个,总跟杜审混的,叫什么…” 没等江四爷想起来,项冲已经低低接话。 “周津禹,他来洪城扩展生意,属下见了。” 见江四爷眸色幽清看过来,项冲微眨眼,反应过来什么,迟疑道。 “四爷也见了?” 江四爷眉目清沉,“爷带暖暖去夜集,在茶楼遇上他。” 项冲眼皮子一跳,第一念头是坏了。 不过很快,他又镇定下来,如实交代先前在酒楼遇上周津禹寻过来的事。 “周津禹到洪城,铁定要来找杜审叙旧,属下当时见到他,就防着他知道姰夫人的事,故而今晚他送我们回来,专程将他扣下了,交代人盯着呢。” 项冲心下一阵庆幸。 还好他机敏,为防着杜审嘴没把门儿,先把人扣下了。 只是没想到,周津禹是已经看到了姰夫人,有所猜测,故而才迫不及待来找杜审。 江四爷听罢下颚微点。 他就是为周津禹这事儿,才立即让人召了项冲过来。 “你做得好,想办法封住他的口,暖暖的事儿,不能传到云宁去。” 项冲面露迟疑。 觉得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四爷,周津禹可是苏小姐的表哥,两个人关系素来亲厚…”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津禹的表妹苏娉婷,跟江四爷年岁相当,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这位苏小姐,对江四爷的心思,从未加以掩饰。 云宁城里头,人人都知晓,江大帅很乐意跟苏家结亲。 这要不是江四爷对苏小姐没那个意思,大帅夫人也对这门亲事不表态,那也不能始终没拍板儿。 但在云宁城,就算两人的亲事没定,名字也总是被人念叨在一起的。 周津禹知道江四爷在外头养了女人,指定不会瞒着自己表妹。 苏小姐是个什么脾气? 知道了这事儿,还不第一时间杀到洪城来? 到时候,事情想瞒都瞒不住。 项冲只觉得四爷真是点儿背! 怎么偏偏撞破的人,就是周津禹? 江四爷当然也清楚项冲欲言又止的什么。 他眉心微蹙,提脚往院外走,决定亲自去封周津禹的口。 “带路,爷去见见他。” 项冲闻言,连忙追上他脚步,快走两步在前头给他带路。 主仆俩出了韶云阁。 屋里头,姰暖等了半晌没等到江四爷回来,想着他大概是有什么正事要忙,便也自顾上床睡下了。 这边儿,周津禹被项冲留在帅府,门外头还立着几个大兵看守。 他心知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暗道不妙,焦虑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子。 项冲不由分说地就将他软禁起来,看来江四爷在洪城,真有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至于这秘密是什么,大概率就是那个女人了… 周津禹想到这儿,握拳捶了下手,懊恼地轻啧一声。 “真是出师不利,怎么偏偏就让我撞上了?!” 江四爷养女人就养女人呗! 位高权重的男人,谁身边儿还没几个女人了! 但凡不让他撞见,他都不至于落入这左右为难还被人囚禁起来的境地。 真他妈倒霉! 正烦躁地想抓头发,房门却在这时候自外推开。 ‘吱呀’一声。 周津禹一个激灵,遁声看去。 瞧见从门外进来的江四爷,面皮瞬间就僵硬到龟裂了。 他连忙垂下手,站得笔直,磕磕巴巴开口。 “四…四爷。” 江四爷面无表情扫他一眼,踱着步子到桌前落座。 身后的项冲,已经将房门掩上。 周津禹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江四爷掀了掀袍摆,长腿轻搭,顺带踢了脚身边的凳子。 “坐。” 周津禹表情牵强,气虚地唉了一声,磨磨蹭蹭挪过去坐下,屁股半挨不挨的,如坐针毡。 天儿不早了,江四爷也没绕弯子,看他坐下,声线清凉的开口。 “洪城这地方小,发展落后,谈生意没必要往这儿做,你说是不是?” 周津禹干巴巴扯出抹笑,点头唉了一声。 “是,四爷说的是,这,这不是先前想着,四爷在这儿坐镇,定是保准儿安定的,所以我来,视察视察,的确是没什么好机会,正准备就回去了…” 江四爷不让他们来洪城做生意。 他就是来了,生意也做不好。 他走还不行吗? 他能不能就当这趟没来过?! 看他认怂,江四爷薄唇轻扯,视线幽幽盯着他,轻声漫语道。 “爷刚在这边儿过几天清静日子,你就跟来了,你该不是。打着谈生意的幌子,来替人打探消息的吧?” 周津禹喉头一哽,差点儿没被一口口水给噎过气去。 他唇瓣抖了抖,欲哭无泪地看着江四爷。 “没,没四爷,不敢,真不敢!” 第37章 传闲话会要人命! 周津禹来的时候,虽然是被表妹给叮嘱托付了几句。 但本意可真不是奔着打听江四爷的事儿来的,最多算是顺带! 江四爷面露狐疑,表情不悦,看样子也是不信他。 “真不敢,那可得看你这张嘴,严不严了,放你回去了,那边儿要是传出爷只字片语的闲话儿来…” 他瑞凤眸微眯,盯着周津禹颤抖的嘴皮子,语调幽凉,一字一句放慢语速。 “就拿你当细作处置,你这舌头,可得留好了,等老子回去亲自拔,嗯?” 周津禹面皮发颤,硬生生扯出抹比哭都难看的笑脸。 “唉…唉~!” 他知道江四爷不是吓唬他。 江家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 见江四爷那幽森视线还盯着自己,周津禹连忙指天发誓: “不乱说,我真不敢乱说!我要敢说有关四爷的半个字,我我…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表妹,真对不住啊! 传闲话会要人命! 他周家就他一根独苗儿,他惜命啊~! 审视了片刻,江四爷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说完了,就利落地起身,带着项冲离开。 “今晚连夜滚吧,爷就不留你。” 周津禹扶着桌子站起身,气虚地应了一声,目送主仆二人走出房门。 等了一会儿,见门外的大兵也撤走了。 他一刻也没敢耽搁,连忙马不停蹄地趁夜跑出了帅府。 江四爷回到韶云阁。 进屋瞧见姰暖已经睡熟了,不过屋里还给他留着盏灯。 他温润一笑,轻轻掩上门,褪下外裳将灯熄灭,上了床将人搂在怀里,跟着睡了过去。 翌日大清早,江四爷正陪着姰暖用膳,杜审就来了。 他撂下碗筷,起身出门。 杜审叉腰立在院子里,见他出来,张口问了句。 “你见周津禹了?” 江四爷面色清淡,嗯了一声,步履沿街而下,往院门外走。 杜审扭身跟上他步子,表情慎重压低语调。 “项冲说你昨晚跟他谈过,我跟你说,你就不该这么贸然放人走!” “这帮人我最清楚,吃喝玩儿乐闹腾起来,一喝高了,屁话都搂不住!” “你这事儿一准儿瞒不了多久了,你赶紧早做打算!等被姑母知道了,被云宁城那帮人知道了,你可等着惊涛骇浪吧!” 江四爷眉心拧了拧,脚步未停。 “哪有不透风的秘密,事已至此,自是不指望还能瞒多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杜审眉心倒竖,死死盯了他两眼,狭长凤眸微微眯起。 “江老四,索性周津禹只知道你养女人,不知道她已经大了肚子。” “你干脆先将事儿跟姑母交代了吧,然后再编个幌子,将人藏起来,云宁要是来人,就说没兴趣了打发了,拖到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再考虑别的。” 江四爷听罢,淡淡睨他一眼,也知道他这是为他考虑。 不过,他摇了摇头,“周津禹没那么快就不谨慎了,云宁也不会这么快知道,再等等吧。” 杜审气的鼻翼煽动,翻了个白眼儿磨牙道。 “等什么?等到屎憋到屁门子上了,才找地儿拉吗?” 江四爷面色淡静,“这些日习惯守着她了,无缘无故的,没必要突然藏她,孕妇心思敏感,容易多想,不利于养胎。” 杜审一噎,脸色也难看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跟她解释两句她能听不明白?江老四,你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啊?先哄着她,没你守着,这孩子还生不下来了?” 江四爷挑眉,“她年纪小,照顾不好自己。” 杜审堵得心口疼,恨铁不成钢地冲他低吼。 “别找借口!你这都天天守着她了,你这是离不开了吗?你这到底是守儿子呢,还是守女人呢!儿子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江四爷对着他气急败坏的脸,倒是也没恼。 他浅叹一声,“没女人,哪儿来的儿子?现在她们娘儿俩是一体的。” 杜审瞪着眼直捏拳头,“我……” 江四爷拍了拍他的肩,“知晓你是为我着想,你放心,我有分寸。” 杜审想说,你都昏了头了,你有个屁分寸! 唇瓣刚掀了掀,还没发出声,就听江四爷漫不经心补充了一句。 “我是不愿让云宁城知道,未免涌来许多麻烦,但也不是怕被他们知道,你无需这么草木皆兵。” 他江升的女人和种,谁也甭想碰一下儿。 杜审一脸麻木,头顶都冒烟儿了。 他当初到底为何自告奋勇的,跟着江老四来洪城? 他当时脑子被炮崩了吧?! 他管他去死! —— 然而,如江四爷所预料的,虽然周津禹马不停蹄地跑回了云宁城。 不过,他的确也知道自己惹不起江四爷,为了小命儿,所以口风很严。 甚至接连大半个月,都没敢应狐朋狗友的邀约。 只怕有人问到他洪城一行,他一着不慎说漏了嘴。 所以,洪城帅府这边,安安生生地度过了一个月。 江四爷每日除却处理政务,便是守着姰暖。 两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彼此的陪伴,感情也日渐深厚。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本是一家团聚阖家欢乐的日子。 按例兵府司和军营也会放两日假,不过在放假前,要组织大练兵。 江四爷这些日就住在了东郊军营。 还交代项冲,自城里点心铺定了一大批月饼分发下去,让大伙儿也在异地好好过个节。 他在这边儿陪将士们摆宴共饮,喝到月上中梢,凌晨快三点钟才赶回府里。 怕酒气熏着姰暖,按捺着心里的惦念,在主院这边沐浴过,这才踏着澄明月色赶回韶云阁。 进屋时,两个丫鬟就被惊醒。 他也没搭理人,径自脚步不停地往里屋走去。 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一迈进门,就嗅到满屋子的清淡甜香,是姰暖身上的味道。 江四爷心头也沉静下来,轻手轻脚拴上门,走到了床边。 屋里光线暗,但他还是能看清床上的人儿。 天气热,她身上什么都没盖,只穿了件儿月白色睡裙,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泄了满枕,睡裙领口歪斜,一侧香肩袒露,整个人儿都白嫩嫩的,睡相恬静而香艳。 江四爷屈膝上榻,小心挨着她躺下。 视线盯着她眉眼的同时,手已经轻柔覆上她小腹。 微微隆起的小腹弧度,与他修长大手的掌心贴合,现在已经能撑满他整个手。 姰暖身子娇,身孕快满四个月。 若不是他这么亲密抚摸,平日里只用眼睛看,是看不太出来这肚子已经十分明显了。 都快四个月了,应该是不碍事了… 江四爷指腹小心抚摸了片刻,唇角弯起来。 今晚他饮了酒,也太晚了,她又睡得香,还是不折腾她了。 凑过去在她额心轻轻吻了吻,揽着她合上了眼。 第38章 云宁城来人了! 两人抵额而眠。 天色放亮时,姰暖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乍一瞧见近在咫尺的俊脸,还懵了一瞬。 两秒后反应过来,发觉男人搭在她身上的手臂,有些压人的晃,贴着她的身体也烫。 如今天热,她身上出了薄汗,实在难受。 于是想将他手臂挪开,准备从他怀里出来。 谁知手刚小心翼翼握住他臂弯,江四爷豁然睁开了眼。 “醒了?” 姰暖吓一跳,眸子澄明扭头看他。 “四爷,你什么时候回…唔~” 话没说完。 男人骤然欺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吻势汹涌裹住了她唇。 姰暖披散的头发都被他手肘压住了一溜儿,头皮被扯得生疼,蹙着眉哼咛,气急败坏地在他手臂上锤了两下。 江四爷呼吸沉浊粗重,一手将她头发撩开,一手撕扯她睡裙。 唇瓣沿着她唇畔一路游移到颈窝里,声线暗哑低沉。 “你说再等等,爷可又忍了几日了,成不成?嗯?” 姰暖面腮烧红,被他缠得受不了。 也没想到他不过四五日没回来,一回来就像头饿极了的狼似的。 她原是想等足了四个月,再妥协。 可照这架势,她身上睡裙已经被剥了下来,肌肤相亲,怕是不能躲了。 她又羞又慌,一手护住肚子。 在男人强硬的攻势下,心生惧意,音腔破碎细弱难掩哽咽。 “四爷,您饮酒了…,我怕…” 被他吻过的肌肤会疼,不用看,都知晓一定会留下青紫痕迹。 这副要将她生吞了的架势,她真怕他不知轻重,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江四爷咽了咽喉间干灼,强自克制住汹涌的冲动,举止尽量放轻放柔,哑声哄她。 “暖暖不怕,爷没醉酒,试一试,爷小心些?” 他态度温柔下来,手上动作却利索。 衬衣亵裤很快都被丢到床榻角落里。 滚烫的身躯贴过来,好似块儿烙铁,床帏内的温度都瞬间被熏得有些稀薄。 姰暖浑身汗渍渍,身上也发软,指尖都卷曲着轻轻发颤。 细碎泣嘤声柔弱无依,惹人怜惜。 江四爷小心探索着,低哑喟叹,心肠柔软得快要化掉。 “暖暖,暖暖,不舒服要说…” 姰暖纤秀黛眉浅蹙忧柔,潮濡的卷翘睫翼,如同轻颤的鸦羽般,眼尾绯红,鼻头微红。 简直像个易碎的玉人儿。 江四爷深邃幽黑的眸底,流漏出难掩的温柔。 小心在她秀致的鼻头吻了吻,又轻柔辗转地吻她唇。 两人唯一一次温存的记忆,留给姰暖的印象太过凶悍,以至于她一直以来对那事都又抵抗又防备。 如今她又大着肚子,自然是更抵触和害怕的。 不过男人看似急不可耐,临到关头,倒还算温柔克制。 姰暖在最初的不适和紧张后,情绪渐渐被他的温柔安抚,也便放松下来。 她柔弱而温顺,小小的迎合瞬间激励了江四爷。 他闷声哑笑,“暖暖,乖乖…” 腰脊绷紧,正蓄势要乱。 廊外却在此时,突然传来项冲沉厚的禀话声。 “四爷!云宁来人了!”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两人间的炽烈交缠。 姰暖湿润的月眸微微瞠开,隐含忧丝。 “四爷?” 江四爷弧线清峻的下颚冷冷绷紧,幽深瑞凤眸里莫测的情绪变幻了两瞬,低头对上她潋滟乌澄的眼眸。 他微微抿唇,俯首吻她,“不管他。” 姰暖轻吸口气,纤细天鹅颈昂起柔美醉人的弧线,殷红小嘴微张,细促地呵着气。 他唇覆上那玉颈侧蜿蜒的青色细络,细细啄吻。 手臂收力,将怀里柔软的娇躯拥紧。 江四爷额角的汗珠滴下,滴到她颈侧滑落,隐入乌黑的发丝间。 廊外的项冲等不到回应,浓眉皱出川壑。 “四爷!云宁那边来人了,已经到了帅府,杜审正在前头…” “滚!” 天皇老子来了,也得给他等着! 这一声沉怒克制的吼斥声,显示了主人极度烦躁不耐的情绪。 项冲带着刀疤的右眉抖了一下,神情凝重。 像是隐隐感知到什么,憋着声儿没敢再催。 算了,让杜审先应付去吧。 屋里头,面对江四爷阴沉的脸色和骤然发狠的手力,姰暖疼得轻嘶一声。 江四爷瞬间一怔,忙收回手,阴翳眸中掠过丝紧张。 “暖暖?” 姰暖咬着唇摇摇头,满眼是泪,趁机细语说道。 “四爷还是快去,毕竟是云宁城的贵客,万一耽搁了正经事可不好。” 江四爷黑沉着脸没接话,潮湿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小腹抚了抚,若有所思。 姰暖喉间轻轻咽了咽,环臂挽住他脖颈,绵软着声哄他。 “这事…不急,我等四爷。” 瞧着怀里人面颊绯红,目若秋水潋滟生情的姿态,江四爷总算是脸色稍稍好看。 两人相拥着静了许久。 他那种心思最忌讳被打断,身体的异样渐渐也冷却过来,江四爷松开人,起身捞起白衬衣和军裤利落地穿戴,一边扬声下令送热水进来。 姰暖拥着雪白的睡裙侧躺在床上,只半睁着眼安静看他。 她一身是汗,浑身骨头软绵绵,一动也不想动。 江四爷扎好腰间皮带,回身看她活色生香娇弱媚态的模样,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重新落座,俯身半揽住玉人儿,替她轻掩了耳边潮湿凌乱的发,语声低柔爱怜。 “方才爷手重,疼了?” 看小姑娘抿着艳艳红唇安静摇头。 他心软得厉害,神情越发温柔,“身子不舒服吗?” 姰暖敛下眉眼,素手捂住小腹,轻轻摇头。 “没有,还好。” 男人薄唇牵出抹笑,在她唇畔浅啄一口,抚了抚她鬓后乌发。 “你歇一歇,让她们搀扶着再起身沐浴,有不适的地方立即让人来找爷,爷就在前头,不出府。” 姰暖眼睫轻颤了颤,这才掀起眼帘看着他,素手伸过去轻扯男人衬衫衣袖,樱红菱唇轻嚅。 “我听项冲方才说,是云宁城那边的人,会不会是知道我…” 先前在茶楼遇见的那个从云宁城来的人,后来再没听江四爷提起过。 姰暖以为那事就过去了。 这会儿云宁城又冷不丁来了个人。 听项冲方才语气还又沉又急,她免不了多想。 江四爷下颌轻摇,温声安抚她。 “有爷呢,你别管,未必就是因着你来的,爷去看看,你好好歇着,等爷回来再说,嗯?” 姰暖眸光澄明,视线在他清峻温柔的眉目间流连了一番,温顺颔首。 “好。” 江四爷牵唇笑了笑,又抚了抚她白里透粉的小脸儿,这才起身离开。 第39章 姰暖那软和人儿,遇上苏娉婷不得给她欺负死 从屋里出来,江四爷也是一身的汗,头发都湿哒哒的,连个澡都没来得及洗。 没个下派调令的知会,云宁城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人。 他约莫着,多半的确是跟姰暖的事有关。 从堂屋一出来,就瞧见项冲竟然立在院子还没走。 “项冲。” 项冲原本是专注地盯着院门的方向,循声侧过头来,瞧见江四爷衣冠不整地从屋里出来。 主仆俩视线一对上,他忙掐灭手里烟蒂,健步如飞地走到江四爷身边,沉着声禀话。 “四爷,来的是苏小姐。” 江四爷皱眉,“苏娉婷?” 项冲点头,“轻装简行只拎了个皮箱,杜审在前头应付着呢,属下和杜审都没料到她不声不响地突然跑到洪城来,还不知道她为什么来的呢。” 苏娉婷突如其来的到访,让人忍不住就联想到,是不是周津禹那儿说漏了嘴。 别人来都还好说,偏来的是她。 这简直是个大麻烦! 姰暖那软和人儿,遇上苏娉婷那凶悍的,还不得给欺负死了? 江四爷修眉紧蹙,这会儿也不急着去见人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清声交代项冲。 “你先去应付一下,告诉她爷没空,暂时走不开,给她安置个离主院和韶云阁最远的院子。” 项冲咂了咂嘴,垂下眼应了一声。 不是很想去,但也不得不去的转身走了。 江四爷径直转身就回了屋。 屋里头,姰暖一手搂着单薄的睡裙遮掩身上痕迹,依然躺在床榻上未动。 碧珠和彤珠正在屏风后准备沐浴的温水。 水声哗啦时,瞧见江四爷去而复返,姰暖难掩诧异。 “四爷?” 她撑着手臂要起身,江四爷快走两步上前,将她扶揽着搂进怀里。 “来的不是什么要紧人物,爷不放心你,晚些时候再过去见。” 姰暖偎在他怀里,安静地打量了两眼他面上神色,心下稍稍安定,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这时,碧珠彤珠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示意沐浴的水备好了。 江四爷淡嗯一声,“你们先出去。” 等房门被带上,他屈臂小心将姰暖抱起来,步履稳健地抱她去沐浴。 姰暖垂着眼面红耳赤。 但有了先前的坦诚亲昵。 这会儿再同他一个浴桶里沐浴,仿佛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了。 过程中虽然免不了被男人占些便宜,调戏几句,但好歹他没再做更过分的举止。 等两人纷纷穿戴好衣物,江四爷这才牵着她到外室间用早膳。 彼时的帅府前院正厅内,项冲磨磨蹭蹭地跨进了门。 厅内除却杜审,还坐了个年轻姑娘。 只见她生得英眉亮眼,模样十分明丽,留着齐耳短发,一身打扮也很洋气时髦,穿着件儿米色蕾丝衬衣,下着格子西裤,搭了双枣红色短靴。 闻声侧目,那双清黑的眸子冷艳逼人,视线唰地如一枚钉子般迎面投射过来,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杜审嬉皮笑脸地不知道在跟她聊些什么,内心里实则已经疲于应付。 见项冲过来,他忙转移话题,诧异问道。 “你怎么自己来的?江老四人呢?” 项冲惯常的神情板正,面无表情。 “四爷有政务,脱不开身,吩咐属下回来,先替苏小姐安置住下,晚些时候回府,再来看望苏小姐。” 杜审听言,狭长眼尾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扯淡得脱不开身,这理由也太撇脚了! 果然,紧接着就听苏娉婷语气平静的问道。 “今日中秋,云宁城那边大帅都会给将士放假,洪城军营不放大假?他又有什么可忙的?” 项冲看向她,脸上表情十分淡定。 “这是四爷的事,属下不好多议论,苏小姐一路舟车劳累,不如先回房歇歇,等四爷回来,自然会见苏小姐。” 他向来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性子。 苏娉婷也习惯了,并不放心上。 她撂下手里茶盏,站起身来,扭头冲杜审笑了笑。 “杜二哥,不如你送我去住的院子?我还有些话想跟杜二哥聊呢。” 杜审呵呵笑着站起身,“成,那走吧。” 心里却忍不住啐了声娘。 有什么好聊的? 江老四的事儿,他一概不知道! 项冲木着脸侧身让开路,被杜审暗地里狠狠剜了一眼,也只当没瞧见。 等两人走远了,他右侧刀疤眉蹙了蹙,跟着提脚走出正厅。 也不知道四爷当下是个什么打算。 府里那些下人的嘴,还是该先紧一紧才是。 这边儿,江四爷陪着姰暖不紧不慢地用过早膳,也没急着去见什么云宁城的来客。 姰暖虽然纳闷儿,倒也没问他。 只是瞧见碧珠端进来的月饼,才猛地想起来什么,忙看向江四爷语声低促。 “今日中秋节,哥哥铁定要来看我,我昨天还让人去知会了他,来府里一起用膳的,四爷…” 现在云宁城来人了,姰恪还是不要贸贸然在帅府露面的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四爷自然知晓她的意思,他想了想,起身出了堂屋,立在廊下喊了院门外的大兵进来,交代他去百善堂给姰恪带话儿。 那大兵粗声应着,转身刚走,紧接着杜审就大步流星地进了院门。 一眼瞧见立在廊下的江四爷,他顿时黑着脸没好气,声调也没压着,一点儿不管屋里头的人听不听得见。 “你真好意思就那么把人丢给我!我早怎么说的,让你把人安排走,你他娘就不听…” 江四爷眉头紧皱,声线沉厉呵斥他。 “闭嘴!” 杜审立在台阶上,脸黑得像块儿炭,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老四,你别不识好歹啊,话我给你撂这儿,火烧到你眉毛上了,我可不管…” “屁大个事儿你嚷得像要天崩地裂,闭嘴。” 两人一个火大一个不耐烦,正语气不好地争执着。 堂屋帘子一掀,绣着桃花簇的旗袍下摆晃过,凝白清丽的姑娘就这么悄无声息从屋里走了出来。 杜审一眼瞧见她,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姰暖眉目清灵看了看两人,浅净温腻的一身儿粉旗袍,衬得她冰肌玉骨,身段儿纤柔,一只素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间,整个人气质文静柔弱。 她什么都没说,只那双盈盈澄净的眸水波流转了一番,便足够惹人生怜。 杜审满脸复杂,盯了眼她已经出怀的肚子,再说不出难听的话。 江四爷眉心褶皱舒缓,上前虚揽住她腰身,声线清醇温和。 “怎么出来了?外头热,你先进去,爷过去看看那边。” 姰暖都听到了,自然也不可能装傻。 她贴着江四爷,轻轻扯了下他腰侧衣料。 “若是不方便,还是依杜总军的意思,安排我先去其他地方住吧,或者回娘家…” 江四爷眸色黑沉,语气也不太好了。 “别胡说,你就呆在爷身边,哪儿都不去。” 第40章 放什么屁?该走的是暖暖? 姰暖唇瓣浅抿,微微仰头看着他,细声哄道。 “四爷,我不想给您惹麻烦的,我如今只想先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你不是麻烦,谁在爷这儿都不成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 江四爷面色清沉打断她,安抚性地在她腰背上轻拍了拍,温和的语气里依然很有耐心。 “你只需听话,好好养身子,其他的都不必管,爷会安排好,先进去。” 姰暖担忧地看了眼杜审,欲言又止。 江四爷没等她再开口,亲自揽着人送进了屋。 杜审单手插兜立在台阶下,烦得拧着眉叹了口气,一手摘掉头上大檐儿帽儿,浮躁地扇着风。 江四爷没一会儿便从屋里出来,下台阶时淡淡盯了他一眼。 “出去说。” 杜审自然大步跟上。 两人前后脚出了院子,杜审也没再跟他闹火气,心平气和地沉着声开口。 “我问了,没调令也没指示,她就是一时兴起突然跑过来的。” “看那样子,也不像是冲着什么人,不然照苏娉婷那性子,来了就得开火儿,不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江四爷眉心微不可查地下压,步子踱得沉稳缓慢。 “从云宁城到洪城,要乘列车颠簸,少说也要十天,兵府司那边没接到电报?云宁就没人打问?” 苏娉婷要是自己离家出走的,那很多人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她会跑到洪城来找江四爷。 苏家不可能没人打问才对。 杜审嗤的一声,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低头点了支烟。 “她又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带兵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出个远门儿,还不跟闹着玩儿似的?苏参领就算知道她自己跑来洪城,我看也未必紧张吧。” 苏娉婷的身手算是女子中的佼佼者。 她一个人出门,会吃亏的几率十分微小。 苏参领不打听,不是因为不关心苏娉婷这个女儿。 恐怕是也默许苏娉婷跑来洪城找江四爷。 毕竟,苏参领始终也愿意促成女儿和江四爷的婚事。 江四爷驻足,一手搓着食指上的金曜石指戒,眉头微拧若有所思。 他实在很不想应付苏娉婷,更不愿让她在洪城多待。 “你去替我打封电报,一封给我母亲,一封给苏山海。” “让苏娉婷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杜审呼出口烟雾,“你就没想过,她既然跑来,没准儿就是请示过大帅,有大帅默许撑腰的?” 江四爷侧脸睨他,满脸不耐。 “那就让我母亲转告老头子,他要敢调碍事儿的人来洪城给老子添麻烦,那老子就撂挑子不干了!” 杜审点点头,捏着烟蒂走了。 江四爷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脚去了书房,顺带吩咐站岗的大兵去找项冲来。 项冲大步匆匆赶到书房,当先主动交代说。 “属下已经交代过下头人,大家嘴都封牢靠了,只是四爷,这帅府就这么大,您看是不是安排一下,先将姰夫人挪去别处养胎,等苏小姐走了…” 江四爷在桌案后掀起眼帘,“放什么屁?该走的是暖暖吗?” 项冲话卡了一半,默了声。 江四爷眉目冷沉,撂下手里公务站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 “走,去见见她。” 项冲自然默不吭声地跟上带路。 而此时的韶云阁内,姰暖也已经自碧珠口中知道了云宁来的人是谁。 只是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会是个年轻小姐。 要说这人不特殊,杜审和项冲也不会反应如此大。 姰暖难免会猜测,这个年轻小姐,跟江四爷是什么关系,才能令他身边的人这么紧张。 她按捺着心思在屋里等江四爷回来,一直都心不在焉。 直到午膳时,有大兵来传话,说江四爷不回来用膳了,让她不必等。 姰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江四爷爱吃的几道菜,月眸里的情绪隐隐暗晦。 他但凡在府里的时候,都是一直陪她的。 今日可是中秋节啊,却让她空等了。 他去陪那个云宁城来的‘苏小姐’了? 江四爷的确是在苏娉婷这儿绊住了脚。 不过不是陪她用膳,而是耐着性子在等着军医来给苏娉婷看诊。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突感不适,还是故意称病耍赖。 他刚说到要安排人送她回云宁城,她就白着脸开始喊胃疼。 苏娉婷胃不好,是前两年逞能,跟着随军落下的旧疾。 军营的日子苦,有时打起仗来,连着几日不消停,吃不好歇不好。 苏娉婷到底是个女子,身底子哪有男人扛练。 说是体格儿越练越硬棒儿了,也被磨砺得能吃苦耐劳了,但身上小毛病却落下了不少。 女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哪怕是江家这样的军阀门户,也没有将女儿就养成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 苏娉婷在云宁城,乃至于江大帅手底下所有将官家境里,也是头一份儿的与众不同。 这也是江大帅欣赏她,中意她做儿媳的原因之一。 但是江四爷不这么想。 苏娉婷再努力再优秀,那是她自己的事。 不管是受人追捧还是敬重,那都是她凭自己的本事应得的。 这跟他江升没任何关系。 他更不耐烦看那些人因为苏娉婷对他的倾心,就好似自己捡了多大便宜似的眼神。 最烦的是,自己不娶她,不回应她的倾心,就是他江升没心,他江升不识好歹,对不起她苏娉婷。 这世上女人千姿百态的都有,想往他江升身上扑的,多了去了。 他不喜欢,自然就懒得理会。 凭什么苏娉婷就得跟别人不一样? 男女之情,不是任意谁推波助澜,就能促就的。 他就是对苏娉婷提不起兴趣,看到她就生不出丁点儿旖旎的念头来,这也怪他? 就不像他见到姰暖,只要看她一眼,他就总想着那点子事儿。 馋她身子,馋得浑身疼。 哪怕是她都大了肚子,是个身怀六甲的小妇人,他还是会憋不住那股冲动。 姰暖那类,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枕边人。 倘若连男女间最原始的冲动都没有,那种女人又有什么理由娶回来? 就算是摆个花瓶,都得找个赏心悦目的摆上吧? 何况是作为他的妻子,占据了他身边如此举足轻重的身份。 项冲领着军医进门时,就瞧见江四爷搭着腿坐在围椅上,眉眼低敛面沉如水,通身溢着股子不耐烦的郁气。 他收敛视线,领着军医入内替苏娉婷诊脉。 片刻后,项冲出来低声禀话。 “说是赶来洪城的路上,饮食不调,犯了老毛病,得吃些清淡的,养护两天。” 江四爷不耐地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没说话儿,起身进了里屋。 军医正坐在桌边写药方,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四爷。” 江四爷没理他,径直走到床前。 苏娉婷蜷缩着身子侧躺着,紧紧咬着咬唇,倒是真的面白如纸不太好受的模样。 见江四爷进来,她抬眼同他对视,气语虚弱。 “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知道,服些药吃点东西,晚上就能好。” 江四爷睨着她,皱了下眉。 “那你先养着吧,随时让人去找军医,等你养好了,就安排人送你走。” 他撂下这句话,扭身就要离开。 苏娉婷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军装裤腿,语速飞快地唤住他。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走?我不走!” 第41章 连同她微凸的小腹,一起护在掌心 江四爷撤腿躲开她手,面色冷沉垂眼睨着她。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跑来这儿游玩儿吗?爷没工夫跟你耗,别在这儿碍事儿。” 苏娉婷脸色更白了,唇角抿得紧紧的,满眼倔强瞪着他。 “我碍事?我又不是来给你添乱的,今日可是中秋节,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专程赶了这么远的路来陪你…” “用不着你陪,谁让你来了!” 江四爷最后一点子耐性也被磨尽。 无视苏娉婷满眼的受伤和苦涩,他声线凉薄如携着寒霜。 “你这么不顾别人的意愿,一意孤行又搞成这副苦情的鬼样子,你想感动谁?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这套。” “苏娉婷,你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从不在乎有没有给别人造成烦扰。”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做派,有多让人倒胃口?” 江四爷一刻都懒得再耽搁,扭头径直离开。 项冲看了看苏娉婷,又给那军医使了个眼色,便提脚跟了出去。 军医一脸的尴尬不自在,忙低头继续写药方。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苏娉婷惨白着脸,眼眶8却悄然染红。 她死死盯着空荡荡敞开的房门,唇瓣差点咬破了。 她倒胃口? 她不过是想靠近他,努力地在靠近他,希望他多看看她,有一日能发现她的好而已。 她努力想对自己心上人好,没掺杂半点的龌龊心思,她怎么就倒胃口了呢? 江升,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江四爷带着项冲从院子里出来,烦躁地冷着脸,摊手跟项冲要烟。 项冲递上一支烟,又划了火柴替他点燃。 “那属下先往院子里安排两个人?苏小姐这样,也不能没人伺候。” “你看着办,她的事别来烦爷。” 项冲唇线微抿噤了声,默默收起火柴盒。 江四爷脚步不停,指尖捏着的烟燃尽了半支,他才又沉声交代话。 “你调些人来,将韶云阁守住,不准人随便进出。” “是。” “去备车,去趟兵府司。” —— 姰暖等了一个下午,都没等来江四爷。 等到她午歇醒来,就听彤珠说院子外加派了人手,为首的小队长还特地交代她们不能随便走动,有事他们会去帮着办。 碧珠端着酸梅汤进来,接着彤珠的话小声说道。 “奴婢方才试探着问了两句,说是四爷带着项总军去了兵府司。” “倒是安置在西北角小院的那位小姐,什么都没问出来…” 姰暖接过酸梅汤,垂着眼浅浅抿了一口,温声细语叮嘱两人。 “既然我们都被禁足了,你们就不要再乱打听事,最近都安分些。” 碧珠和彤珠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是,夫人。” 姰暖沉下心来,坐在屋里矮榻上,翻开《双语词典》和英文书绘翻看。 耐心做一件事失,心思被分散,时间也过得飞快。 等碧珠进来点灯时,才发觉天都黑了。 屋里闷得有些热,榻边镇着的冰鼎里早都化成了水。 姰暖持着帕子擦了擦额上汗渍,挪到榻边穿鞋,正要顺口问一句江四爷有没有再派人来传话。 就听见外屋里头,传来彤珠的一声‘四爷’。 她月眸微怔了一瞬,撑着榻上矮几站起身,一道沉稳清晰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江四爷走进里屋,就瞧见她立在那儿。 落地贡纱灯就在她斜后方,灯影为她镀了层柔和的光晕,那挺着肚子也依然纤柔婀娜的倩影,一双秋水般澄明乌澈的眸子眼巴巴望着他,活像一尊盼了他许久的望夫石。 男人阔俊眉宇间不自觉便溢出温和笑意。 心想,能被他养在屋里的女人,合该是姰暖这个样子的。 他举步上前,将人揽进怀里搂了搂,“等爷呢?” 姰暖眼睑微眨,轻轻回搂住他窄劲的腰身,像是微微松了口气,喃声细语中掩不住丝丝不安。 “院子外添了那么多人,中午我等四爷用膳,您也没来,我以为你今晚也不来了…” 她欲言又止,主动偎进他怀里,像是受了委屈。 江四爷搂住她轻轻抚了抚背,知道她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了,于是温声安抚着。 “担心什么?那些人是爷调来护着你的,别胡思乱想吓自己,爷不回来,还能去哪儿?今日可是中秋节。” 他怎么可能不陪姰暖? 姰暖脸贴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和淡淡的烟草气息,轻轻吸了下鼻翼,语声迟疑。 “我听说了,那个云宁城来的苏小姐,就住在府里了。” 江四爷静了两秒,声线微沉。 “你别去打听她,也别去招惹她,苏娉婷有些棘手,你不知道她,跟你见过的寻常女子可不同,她从不吃亏,杀人可不比男人手软。” “暖暖乖,她待不了几日,爷就安排人送她走。” “这些日你委屈委屈,就在院子里安心养胎,别乱走动。” 院外守了那么些人,就算苏娉婷过后知道了,也闯不进韶云阁来找麻烦。 姰暖听完他这番细细叮嘱,眼帘动了动,稍稍后退从他怀里出来,抬起眼细细盯着江四爷看,仿佛是想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 “四爷,这位苏娉婷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她只身跑到洪城来,是不是为了四爷?她是一定会视我为眼中钉的,是不是?” 女人对这方面都分外敏感。 江四爷心感无奈,可对着她清澈无辜又隐含小心和在意的眸子,他不由地想跟她解释一番,不想让她这么惶恐不安。 于是,他揽着姰暖在矮榻边落坐,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苏娉婷的父亲,是大帅的得力干将苏参领,她自己也在军中任职,曾随军出征,有军功在身,身份自是有些不同。” “不过你不需要太在意,爷对她没想法,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暖暖,你别跟她对上,能避则避,你斗不过她,会吃亏,明白吗?” 姰暖静心听罢,心里有了些底。 能立功勋的女人,这天底下怕是也没几个。 属实没料到,这个‘苏小姐’是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 她没那么自不量力,当然不会主动去招惹。 她想了想,看着江四爷,眼里难掩忧虑。 “那苏小姐在府里,早晚会知道我,我真的能一直避开她吗?” 姰暖说着,樱唇浅抿,素手轻轻护住自己的肚子,语声轻细不安。 “四爷,我有些怕…” 江四爷知道她怕什么。 这个小姑娘,柔弱无依,是因为有了身孕才来到他身边,求得一方安稳和庇护。 如今才刚刚与他生情,他就是她们母子唯一的靠山和依仗。 现在遇到威胁,当然会害怕,也只会向他求庇护。 江四爷一手覆上她手背,修长大手能将她雪白小手整个盖住,连同她微凸的小腹一起护在掌心。 他搂着人儿吻了吻鬓发,眉目柔和。 “不怕,爷守着暖暖呢。” 第42章 韶云阁?江升住这儿? 江四爷原本计划入了夜,要带姰暖再出去逛一趟夜集。 中秋节的夜晚,可比乞巧节还要热闹几分。 上次带她出去,她有多放松多快乐,他还是记得的。 谁知,就这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苏娉婷打乱了计划。 晚上用了膳,问过姰暖,见她没什么兴致,便也早早安歇了。 第二日起身,江四爷哪儿都没去,就陪着姰暖在屋里。 两人窝在矮榻上一起看书。 江四爷坐在姰暖身后,姰暖被他搂在怀里,素手托腮安安静静地听他低沉着声线给她念英文书刊。 他念得慢,遇到生词,还耐心等着姰暖翻找词典,而后给她解说。 碧珠来禀话,“四爷,项总军来了。” 江四爷一手搂着姰暖,一手握着书刊,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让他进来说。” 项冲进来时就瞧见这一幕。 他觉着自家四爷是将姰夫人当成个孩子宠,看看他护在怀里的姿势,听听那低缓温和的语气。 项冲在里屋门外驻足,低着头淡声禀道。 “四爷,姰大夫寻到帅府来,担心夫人想来看看,属下安抚了两句,让他先回去了。” 姰暖闻声侧头看过来,昨日原本约好了一起吃个团圆饭,结果却又临时推了。 她哥哥一定是担心出了什么事。 江四爷见她心思跑了,便随手丢下书刊,淡淡嗯了一声。 “跟他说了没,最近别往府里跑,过一阵清静下来再过来。” “说了。” 江四爷点了下头,又垂目看怀里的人,轻声解释。 “不是不让他来,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是觉得身子哪里不适,还是能随时交代请他过来一趟,你的身子最要紧。” 姰暖浅浅弯唇,模样乖巧地轻轻颔首。 项冲适时地插话,“还有件事儿,收到了云宁城的电报,杜审等着您过去商议。” 他看了看姰暖,噤了声。 江四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交代了姰暖两句,便起身下榻,带着项冲去了书房。 他一走,姰暖眉目间的温柔乖巧,瞬间变得淡然静默。 她没那么天真。 以为只要江四爷说那个苏娉婷不重要,没关系,就毫不在意那个女人了。 一个出身好,还有功勋在身的女人,钟情于江四爷。 就算是他本人不放在心上,他背后的家族和长辈,也未必像他一样不放在心上。 真是那样,江四爷和他身边的人,也不可能这么慎重对待。 苏娉婷一定会针对她,这是一个各方面都比她优异的劲敌。 她避不了很久,早晚会对上。 等苏娉婷同她针锋相对的时候,离云宁城那边知道她的存在,也就不远了。 江四爷藏不住她了。 她几乎可以预见,拖不到孩子出生,她就要面对那些江四爷不愿让她面对的人和事了。 面对未知且陌生,却即将要发生和应对的人和事,姰暖很不安。 但江四爷依然在避讳有关宁安城那边的话题。 他时刻摆着会护住她们母子的态度。 可她,却并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满心茫然的状态。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眼下她能做的,是耐心等着,那男人跟她摊牌。 此时的书房里,杜审将江夫人发来的电报递到江四爷眼皮子底下。 “江戟上个月才立下功勋,他对苏娉婷的心思,你也该知道,他这两年可谓呼风唤雨风头正盛,也就差个苏娉婷弄到手,就算大满贯了。” “大帅送苏娉婷来洪城,指定是为了促成你们之间的婚事,不管怎么说,这心是偏着你了。” 江四爷接过电报,垂眼看完上头内容,眉心蹙了一下。 “老头子竟然真给她派调令了。” 这事儿苏娉婷先头却只字未提。 军令如山,她手里有调令压轴,如今也是淮省军政府的一员。 要是不想走,他是没法将人强行扭送回云宁城的。 真是烦透了! 见他将电报团了团随手丢开,眉宇间难掩阴沉。 杜审与项冲对视一眼,语气轻佻了些。 “不就是两个女人么,你至于难成这样,我是真搞不懂你到底纠结个什么劲儿。” “你要舍不得将人送走,要么你还是主动跟大帅和姑母坦白,反正苏娉婷留在这儿,你养的那个小夫人的事儿捅出去,也差不了几天了。” “虽说她是出身低了些,又无媒无聘,但说不准儿看在肚子里那根香火的份儿上,大帅要发话,姑母也不是就容不下她。” “你这事儿眼瞅也就捅破了,不至于再费心瞒着了。”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直接摊牌,心态躺平好了。 江四爷更烦了,烦得当即就想将苏娉婷逐出洪城。 而此时的苏娉婷,经过一夜的休整,胃痛之症缓解后,自然是第一时间从调来伺候的侍婢嘴里套起话儿来。 她向来是这样,有关江四爷的任何事,她都要清清楚楚。 这趟江四爷打下淮省南线后,就不曾回过宁安城,直接驻军在这里。 足足四个月的时间,她打听不到任何有关江四爷的消息。 这简直令苏娉婷焦躁抓狂。 而在江四爷攻打洪城时,要不是她正巧跌了腿,在家养伤,她也不至于错失陪他入驻洪城的机会。 腿伤一好,她花费了好多心思和时间,才来到洪城找他。 这会儿可不是要将这四个月来的事,事无巨细地打听清楚。 虽然从杜审嘴里已经套了一番话,但她觉得一点她想知道的信息都没有。 府里的下人原本就被项冲勒令过,有关姰夫人的事儿,要三缄其口。 这会儿苏娉婷一打听,两个小侍婢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一问三不知。 这副惧怕多说半个字,仿佛就会被主家责罚的反应,顿时就令苏娉婷生疑。 对江四爷的任何事情都好奇和在意,仿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促使她越是打听不到,就越是迫不及待地想多探听到一些。 她是没怀疑到,江四爷会在这府里养女人。 毕竟江四爷在云宁城,那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又挑剔,对女人向来都不假辞色。 她将两个小侍婢支开,又避开守在院外的大兵,身姿轻盈的从院墙翻了出去。 不说是吧? 她自己摸查一番,看看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娉婷独自在帅府里游走,原本是想撞见一两个脸熟的将官打听几句,谁知一路摸索过来,除了避开几个下人,竟然一个熟人都没瞧见。 溜达了片刻,原本偷偷溜出来摸底的兴致,渐渐也沉静下来。 心里琢磨着,也不知道江升住在哪个院子,她倒是想趁机去看看。 他那么讲究又矫情的人。 到这清贫落后的南线来,也不知道能不能住的惯。 苏娉婷有了目标,继续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溜达着摸索过去。 直到路过了冷清清还无人看守的主院,继续沿着回廊前行。 没过半盏茶的路,就瞧见一处院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围守。 苏娉婷避到廊柱后,远远探头观望着。 “韶云阁?江升住这儿?” 他怎么派这么多人看守院子? 素来也不是这么招摇的人啊。 仿佛生怕人看不出来,这院子里不对劲。 …… 第43章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窝窝藏藏的人,究竟是谁 苏娉婷避在韶云阁外远远观望,越寻思越觉得奇怪。 正此时,就见一个大兵拎了个食盒从另一边过来,是到了午膳的点儿。 江升在府里? 苏娉婷意识到这一点,转身就想回自己院子去。 她可不会这个时候再跑去触江升的眉头。 让他知道自己没养病,甚至在府里乱窜,就得提着送她回云宁城的话。 只是刚侧过身,她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却瞧见院子里出来个嫩生生的小丫鬟,将食盒拎了进去。 苏娉婷脚一顿,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眼神微微晃了晃,冷艳丹凤眸缓缓眯起。 小丫鬟? 江升极其讲究,私域意识强烈到令人发指。 他在的时候,从不让人随意进屋,更别提是女侍。 他从来不用女侍伺候。 就算是项冲不在,也该是个亲卫兵替他安排这些琐事。 怎么会假手于女侍? 怎么会… 苏娉婷正震惊于自己的发现,意识太过集中,直接忽略了身后走近的脚步声。 远远看到避在廊柱后探头探脑的苏娉婷。 项冲顿时眼皮一跳,暗道一声坏了,他飞快瞥了眼自家四爷的脸色。 江四爷这两天来,除却面对姰暖时,脸色就没好看过。 这会儿瞧见苏娉婷出现在韶云阁左近,他幽黑眸子瞬间蒙了层霜雪,通身冷戾之气直窜。 项冲不禁头皮发麻,板正硬朗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绷紧了。 江四爷脚步徐徐停下,瑞凤眸微眯,清声漫语地出声。 “你看什么?” 苏娉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冷冽男声吓得一激灵。 她倏地回头,对上江四爷冷峻幽寒的眉眼,喉间不自觉地发紧。 “我…没什么…” “你为何在这儿。” “我…”,苏娉婷左右打量一眼,急中生智,“我在屋里憋得慌,出来散散步,就走到了这儿。” 江四爷盯了她片刻,提脚从她身边越过,冷冷撂下话。 “回你的院子去,别在爷府里乱逛,如果不守规矩,立刻就从这里搬出去。” 饶是习惯了他的冷脸相待,苏娉婷还是不由得心口一缩,像是被针戳了一下。 她怔怔看着江四爷的背影,提声唤他。 “江升!” 江四爷仿若未闻,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苏娉婷眸光微跳,忙提脚追上去,语速加快。 “中秋节啊,我专程跑这么远来看你,你总该赏脸与我共进顿餐食吧?我都到你院子了… 江四爷驻足,苏娉婷也被迫立住脚。 见他侧颊疏离冷清,微微偏脸看过来。 她对上江四爷冷眼相待的视线,又忍不住的心尖儿抽搐了一下。 “你要觉得独自用膳太过冷清,随时搬去兵府司,食堂人多,有的是人陪你共食。” 苏娉婷眼睑轻颤,嘴里发干,话语艰难。 “一顿饭而已,在江公馆时,又不是没有同桌进餐过,你至于吗?” 江四爷缓缓侧过身,漆黑眸子微眯,一字一句说道。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懂察言观色?” “爷不稀罕你陪,不需要,你何时才能有点儿自知之明?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少缠着爷,听懂了?” 苏娉婷的心已经被他刺了一刀又一刀,彻底麻木了。 她怔怔看着冷言冷语毫无人情味儿的江四爷,僵硬地扯了下唇,黯然垂下眼。 “你不愿意就算了,那我回自己院子了…” 江四爷收回视线,半个字都没再搭理她,抬脚径直往韶云阁的院门走去。 苏娉婷立在原地,定定看着他清挺高大的背影出神。 项冲在一旁站了片刻,见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下忍不住就叹了口气,退后两步,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谁知刚走了两步,苏娉婷突然就回过身来唤住了他。 “项冲。” 项冲步子顿了顿,淡定侧身,木着脸点了点头。 “苏小姐。” 苏娉婷垂着身侧手指尖掐了掐,向他走过来,在一步远的距离停下,眼睛直直盯着他。 “我看见院子里有小丫鬟伺候,江升他总是嫌人多麻烦,从来不爱他住的地方那么多人晃来晃去,他不住这里,住在里头的另有其人,是不是?” 项冲面无表情看着她,下颌微低了低,声线淡漠。 “苏小姐,恕属下无可奉告。” 他转身要走,却被两步跨过来苏娉婷挡住去路,她再次问出口的话,带着几分迟疑和轻颤。 “是牺牲烈士的眷属和家人,还是江升的救命恩人?” 从项冲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又得不到回答,苏娉婷瞳孔微缩,语声低了几分。 “能让他这么紧张,布下这么些人守着…,一定不是一般人,你即便不告诉我,也瞒不了多久,我有的是办法印证。” 项冲依然面无波澜,听到这儿,沉声诚恳地劝告她。 “苏小姐的本事,属下深知,但还请苏小姐听一句劝。” “四爷的脾气,都了解,他说会撵人,不是危言耸听。” 在洪城,江四爷只手遮天,没人敢忤逆他。 苏娉婷敢,真的被江四爷撵出去,会颜面扫尽。 人是这样,在喜欢的人面前,可以卑微讨好不要脸面。 但谁又能受得了不相干的人非议瞧不起? 尤其苏娉婷本就是女中豪杰,被人追捧惯了的。 这世上除了让她心甘情愿折腰的江升,没人能踩她的脸面。 项冲言尽于此,对着苏娉婷点了点头,径直提脚离去。 苏娉婷白着脸立在原地,也再一次印证了,住在这韶云阁里的人,是江升的逆鳞。 否则,项冲不会多言,说这么一句话来忠告她。 江升虽然不喜欢她,也从不会故意让她在外人面前难堪。 她怔愣侧头,盯着韶云阁的方向,眸光渐渐深沉。 江升在里面,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让他在意上心的人。 他特意赶过来,陪那个人用午膳。 在被撵出去和弄清楚事情之间挣扎了片刻。 苏娉婷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瞳眸暗晦,冷艳的眉心倒竖,面含戾气,义无反顾的向着韶云阁的院门大步走去。 她今日非得看看,是个什么人物,值得江升放在心上! 就当着他的面,她也不跟他来阴的。 真要翻脸将她撵出去,大不了她就回云宁城! 洪城这么个破地方,不是江升在,她还不稀得来呢! 守院门的侍卫长见到怒气冲冲走过来的苏娉婷,顿时眉心一皱,上前将人拦住,粗声劝道。 “苏小姐,请您离开此地,四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韶云阁。” 江家几位爷身边的近卫,没人不认识苏娉婷。 她在云宁城,也是个人物。 不面对江升的时候,苏娉婷向来是个体面人。 她下颚微扬,冷傲开口。 “院子里住的什么人?要么你放我进去,要么你让他们出来。” 侍卫长头疼,好言相劝。 “苏小姐,四爷就在里头,军令如山,您要跟四爷硬杠,可不是闹着玩儿…” 苏娉婷也没闹着玩儿。 她今天一定要弄清楚这窝窝藏藏的人,究竟是谁! 若是没有这么特殊的人,江升不至于连顿膳都不同她吃。 没再理会这侍卫长,她干脆扬声自己唤人。 “江升!你出来!” 第44章 屋里是我江升的女人,你听见了? 江四爷原本气郁不顺地进的屋。 这会儿抱着姰暖听她软声细语关怀了几句,心情稍稍平稳下来。 只是,两人刚在膳桌前落座,院外这一声张扬至极直呼名讳的大喊,令他瞬间面若寒霜。 姰暖自然也听见了。 她眸色微暗,搁下箸子,又看向江四爷,纤眉浅蹙小声嗫喏着。 “是不是苏小姐…?” 江四爷在她素美清丽的小脸儿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无措和不安。 他眉心蹙了蹙,起身往外走,安抚地拍了拍她肩。 “不必理会她,你先用膳,爷很快回来。” 姰暖牵住他一根食指,“四爷…” 江四爷微微俯身,与她对视,牵唇笑说。 “你不用担心,也不要怕她,暖暖,你是爷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大帅来了也一样,嗯?” 姰暖眼波微澜,浅浅弯了弯唇。 “四爷,我不是担心我,也不是怕她,我是担心四爷…”,她摇摇头,“我不想拖累四爷,给四爷招来麻烦。” 江四爷瞳光微凝,继而唇畔笑弧牵深,伸指点了点她眉心。 “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个宝贝。” 能让他欲罢不能喜欢着的,都是无价之宝。 姰暖乌黑眼眸微微瞠圆,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江四爷淡淡清笑,起身走出了堂屋。 姰暖盯着垂帘的方向,半晌眨了眨眼,还是按捺住心思,乖乖坐着自顾用膳,一边支棱着耳朵等他回来。 院子里,苏娉婷被持枪的侍卫拦在院门外,原本是死死盯着守在廊下的那两个小丫鬟看。 这会儿瞧见从屋里出来的江四爷,她眼睑微微眯起,依然没有压低声调。 “怎么,是贵客不好出来见人?我可能进去拜访拜访吗?” 江四爷眉目清寒,步调不急不慌地下了台阶,一步步走到院门前,话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即刻离开洪城,随便去哪儿。” 苏娉婷直直盯着他,半晌冷冷牵唇。 “江升,我想知道里头的人是谁,总归是有办法的,你何必还藏呢。” “所以呢?” 苏娉婷一怔。 江四爷目无波澜睨着她,“你知道了,又如何?” 苏娉婷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脖颈侧的线条也抻得紧绷。 “不如何,我就是想知道,你出来驻城理政,我奉命赴任辅佐,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是否存在威胁,我总应该弄清楚吧?” “不需要你辅佐,你可以走,立刻。” 苏娉婷骤然拔高声调,“我有调令!” “我知道。” 江四爷淡淡点头,眸光森冷。 “有调令你就到兵府司去赴任,让你来是协助管制城池,不是管老子的家事,你逾越了,马上滚回去收拾东西离开,否则爷让人帮你。” 苏娉婷气怒发笑,眼眶微红,目光锐利越过他肩头看向安静的正屋。 “你的家事?你这么护着,她还缩在里头不见人,看来是个女人了。” “是女人。” 江四爷眉峰轻挑,清冷眸子里迸发出幽幽笑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屋里是我江升的女人,你听见了?” 苏娉婷双眼瞠大,不可置信地狠狠瞪着他,质问声锐利发颤。 “你胡说!江升!你敢再说一遍!” 江四爷不耐地蹙了下眉,“耳朵聋了?这院子里住着老子的女人。” “江升!” 苏娉婷目眦欲裂,“我不信,你到洪城才几天?你就敢胡搞女人…” “嘴巴放干净点儿。” 江四爷彻底没了耐心,转脸冷声下令,“堵上嘴押走,卷铺盖丢出府。” 侍卫长肃然站了个军姿,顶着一头冷汗铿锵有力地应下,招呼人上前控住苏娉婷。 江四爷扭身就走。 苏娉婷死死盯着男人背影,一把挥开抓着她的侍卫长,厉声锐呵。 “谁敢碰我!” “江升!你养女人可以,玩儿玩儿就丢开,但你要这么藏着护着不分轻重,大帅和夫人都不会答应的!” 她攥紧的拳头在颤抖,整个人背脊都绷紧了,已经生了杀心。 江升不是滥情风流的人,他从不招惹女人。 他既然碰了,养了。 那这个女人一定要除掉! 江四爷头都未回,脚步未停地踏上台阶,凛厉呵斥。 “都死了?堵上嘴拖走!” 侍卫长一个激灵,再也不敢手软。 苏娉婷见不着人,哪甘心就这么走,干脆就跟他们动起手来。 一时间,院门外乱起一阵喧哗。 江四爷掀帘子进屋,就见姰暖扶案立在桌边,神态温婉担忧。 她听见了苏娉婷的话。 江四爷漆眸温和下来,军靴缓步走到她身前,将人拥进怀里,在她额角吻了吻。 “别听那些不知所谓的人胡说八道,爷要的人,谁不答应都没用。” 姰暖垂下眼偎在他怀里,语声清柔。 “苏小姐很喜欢四爷吧,大帅和夫人,应该也很属意她做儿媳妇儿,是不是?” 不然苏娉婷,怎么敢这么嚣张。 江四爷眉心压了压,轻贴她面颊,在她耳边低哄。 “暖暖说错了,爷不喜欢,我母亲也并不喜欢。” “那便是大帅喜欢。” “他喜欢让他去娶。” 江四爷语声不羁,不欲再多提扫兴的人,而后揽着姰暖在桌前落座。 “用膳吧。” 姰暖没胃口。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屋里也静的落针可闻。 江四爷替她夹了两箸菜,她都没动筷子。 见她如此,他表情也不太好,心情浮躁地撂下碗筷,双手搭在膝头,淡淡开口。 “你在给爷脸色看?为了个外人?” 姰暖低眉敛目,话语柔缓却又有些不中听。 “一个敢在院外叫嚣着,要四爷只需玩儿玩儿,就将我丢开的外人,我又怎么能笑脸相迎,装作并无其事?” 江四爷蹙了蹙眉,口气略缓,“爷跟你说了…” 姰暖眼睑微红,不等他说完话,就低头轻抚肚子,隐隐垂泪。 “她说的也没错,四爷藏着我不让我见人,因为我出身和本事都没有,本就是个柔弱无依只能靠男人的人,若不是我有了四爷的孩子,四爷也未必还疼我这么久。” “姰暖!” 江四爷眸光微凛,脸色难看的斥了一声。 姰暖捡起帕子捂住眼帘,肩头在微微轻颤,话语断续哽咽。 “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我只不过是想要跟孩子有个栖身遮雨的安身处,您说给我攀上去的机会,我知晓自己在四爷心里也是有资格做正妻的人,谁能坐正妻,会愿意屈居做妾的?” “现在躲着不能见人,又被人打上门来骂,我也会难受呀,这话我听了心如刀割,还怎么笑得出来?” 江四爷听着她哭,脸色再也硬不下去,心尖儿像被缠了根荆棘般麻刺刮扯着。 他沉声浅叹,“别哭了,眼睛一会儿哭肿了,犯不着。” 他伸手扯过她手里帕子,接过去替她擦眼泪,又握住人手臂将人扯进怀里搂住,声线柔和许多。 “自己都做母亲了,还哭的像个孩子,想不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跟着你难受?” 姰暖扭脸趴到他肩窝上,哽咽低喃。 “别提孩子,我庆幸他还听不见。” 第45章 你想去哪儿?离开爷吗? “日后若他生下来,听见有人这般说我,说他,他该比我还锥心刺骨,这样想,我更难受。” 江四爷搂着她,眸光幽暗,再次蹙了蹙眉,嘴里耐心哄着。 “不会,爷既然留你们在身边护着,自然谁也不能瞧不起你们。” 他顿了顿,低下声与她解释。 “苏娉婷会被撵出帅府,你是这府里的女主子,不必对谁躲躲藏藏,爷让人守着院子,也不是在关你,是在防人。” “你也看到她有多凶悍,能跟爷的亲卫打起来,你见了她,一定会受欺负,爷只想保护你们母子,你不明白?” 姰暖环着他脖颈,趴在他肩头没说话。 倒是已经不哭了。 江四爷淡淡牵了牵唇,握住她后颈,偏头在她耳廓处吻了两下。 “你委屈,不高兴,使性子,都应该。” “但以后可不准再说,爷是因为孩子才疼你这种话,再有下次,爷可会恼,记住吗?” 姰暖撇开脸,紧紧抿着唇,依然缄默不语。 江四爷一手卡住她下颌,将她脸转过来,目光沉沉盯着她。 “爷是先馋你,先喜欢暖暖,才疼你。” “不是因为先喜欢你,哪儿来的孩子?记着这点,答应爷。” 姰暖眼角湿红,被他这么紧盯着,下颌被控在他手里,也没法躲避。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四爷这才满意松手,修长大手落在她圆润小腹上轻轻摸搓,眼尾带出清懒笑意。 “真是惯的你,都开始给爷使脾气了。” 他原先喜欢她乖巧听话。 这会儿使脾气的样子,倒也别样软和,一样讨人疼。 他忍不住在小姑娘红通通的眼尾处亲了一口。 尝到泪珠的咸甜,心软喟叹,手侧滑到两人身体相贴线,摸索着解她旗袍盘扣。 姰暖呆了呆,在男人吻上她耳珠时,瑟缩挣扎了一下。 “四爷!” 江四爷含着她娇嫩耳珠轻吮,温热大手已经自解开的斜襟处掀进旗袍里,轻拢慢捏。 “看你方才没胃口,现在还想吃么?饭菜凉了,要么先让人撤下去热一热。” 姰暖含胸缩肩,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来兴致。 她蹙眉咬唇,抵着他肩想从他怀里下来。 “要吃,我想吃的,天气热,热菜反倒不入口,先用膳吧。” 江四爷哪还有心思吃这些饭菜。 不过她既然想吃了,自然没有饿着孕妇的道理。 于是他撤出手,就这么搂着姰暖,端过碗筷亲手喂她。 “来,你快吃。” 姰暖胡乱掩住衣襟,掀起眼睫看了看他,慢吞吞含住递到嘴边的汤勺,素白小手却摸索着将盘扣一个个重新系好。 粉嫩的樱桃小口,含着瓷白汤勺一抿一掀的细微动作,那抹灵巧粉嫩,瞬间吸引了江四爷的视线。 他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继续喂她吃粥。 视线却毫不隐晦地直直盯着她那张诱人小口。 姰暖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耳尖儿渐渐烧起来,只吃了半碗粥,就扭头不肯再吃。 江四爷也没劝,撂下手里碗筷,握住她后颈便吻了过去。 柔软唇舌间清粥的软滑细腻缠绕,顺着人舌根直往体内钻。 他吻了一会儿,不慎满足,便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往里屋去。 姰暖搭在他肩上的手,紧紧攥住他衣领,心跳如雷眼神慌乱。 “四爷,我还难受,不想…” 江四爷脚步顿了一下,垂眼看了看她,依然抱着她进了屋。 将人放在床上,他俯身拢入怀里,在小姑娘耳边轻啄细吻,柔声打商量。 “爷想多久了?昨日就被打断,你心疼心疼爷,行不行?” 姰暖眼尾一热,“我心里还难受呢,我不想。” 江四爷的手沿着腰侧曲线搭上她衣襟,漫不经心挑开那列盘扣,耐着心哄她。 “那暖暖怎么样,才能心里不难受?你说,爷都依你。” 姰暖眼睫湿濡,轻轻煽动着看他,任由他将衣襟掀开,依然一副乖软的不得了的样子。 “什么都依我吗?真的?” “嗯。”,江四爷鼻息沉乱,又吻她唇,腰身撑起着,解开自己衬衣。 “那您送我走吧。” 江四爷衬衣还为褪下手臂,却因为她这句话而顿住动作。 他眸中渲染的墨色瞳涡瞬间凝滞,眼睫下敛,紧紧盯着身下的人。 姰暖躺在软枕间,被他这么幽幽盯着,喉间发涩,垂下卷翘睫羽,避开他视线。 好半晌,男人俯下身来,捧住她一侧面颊,哑声慢语地问她。 “送你走?你想去哪儿?离开爷吗?” 方才他才说过喜欢她,她就敢生离开他的念头。 她要敢说是,他真的会翻脸… 姰暖缓缓摇头。 江四爷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语气也略略缓和,温声诱哄着。 “那为何要说这种话?暖暖不想呆在帅府了?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是会憋闷,陪你出去游玩几天,换个心情,好不好?” 姰暖依然摇头,“我想过了。” 江四爷挑起眉梢,抵住她额,耐心听她说。 “这次是苏小姐,事情传到云宁城,下次还会是别人。” “四爷送我去哪儿都好,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刁难,让我寻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行吗?” 江四爷眸光幽暗,话语沉柔问她。 “只是想换个地方住吗?别人烦不到你的地方,就可以?” 姰暖缓缓掀起眼睫,满目温柔同他对视。 “只要换个地方,四爷也不要再来找我,那样别人就不会在意我们母子的存在,我就能平安熬到孩子生下来…” 江四爷眉目瞬冷,“不行。” “四爷…” “你故意的是不是?” 姰暖贝齿轻咬唇瓣,看着他没说话。 江四爷扣住她下巴,俯身凑近她,深沉眸子紧紧盯着她。 “你故意的,你知道爷稀罕你,你还说要搬走,让爷别再找你!” “姰暖,爷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敢提这种无理要求?” 姰暖握住他手腕,音腔绵柔,“只是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四爷别过来,等他出生,您当然能去看他…” “你什么意思?” 江四爷腮颌线绷紧,“你为什么到爷身边来,又忘了自己说过想做爷正妻?” “爷是怎么对你的,你既然生出退缩的念头?” 姰暖眼眶悄然染红,“反正四爷如今也没想过让我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您说喜欢我,疼我,那您将我藏在哪里不是藏呢?” 江四爷瞳眸微滞,定定看着她没出声。 姰暖将他手推开,垂着眼神态疏漠。 “等您想好要给我名分的时候,我再名正言顺地回来,总好过现在够不着又下不去的难受。” 气氛仿佛瞬间凝滞。 江四爷不出声,姰暖也沉默着。 她在以退为进。 第46章 江升让你们,喊她夫人? 事实上,江四爷听懂了姰暖话里有话。 意识到她并非真的想疏离他。 他心头的灼灼恼火,瞬间就没那么烧得慌了。 他定了定心神,俯首同她抵额,音腔暗哑噙着低笑。 “你这么急着想正名分,跟爷直说便是了,做什么气爷?不怕爷发火,真给你撵走了不管你?” 姰暖看他笑,瞬间一点都不怕了。 “方才怕…” 江四爷笑声低闷,又吻她唇,“想去云宁?” “四爷会带我去吗?” “一个苏娉婷,就给你气急成这样,你去云宁,不怕那些豺狼虎豹针对你?” 姰暖眼眸清亮地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或许我会被人吓到,也会被人欺负,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都值得。” 江四爷眉眼噙笑,“你想要的?” 姰暖扯住他身上敞开的衬衣,眼巴巴看着他。 “只要四爷光明正大地带我回去,我只要四爷认可我能做你的妻子,无论谁的刁难,我都不怕。” 这或许是她要嫁给江四爷,早晚要面对的一些事。 只需江四爷认可,她就可以迎面而上。 她顿了顿,轻轻抿唇,清丽眉宇间隐现忧愁。 “我只是现在觉得,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就争下这正妻名分,远远比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要好得多。” “至少他在我肚子里,不会被人拿捏,也没人能抢走。” “四爷,我真的很害怕,您对我越好,我就越怕。” 姰暖眼眶渐渐被泪意烫红,揪着他衣衫像是攥着自己的一切。 “那个苏小姐很凶,可我知道,云宁城那些不想让我们母子存在的人,只会更凶。” “如果我不能,不能为自己去争下什么,我又怎么能有能力,为我们的孩子争下更多?” “我怕自己失去四爷,也怕自己失去孩子…” 她颤颤泪泣的模样,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江四爷太疼她,原本就对她心软,这下,更是心疼得恨不能将她裹到身体里去护着。 他将人搂住,按在怀里轻吻安抚。 “好了,爷知道你怕,别哭了,依你就是。” 他从未承认过,姰暖会是他的妻子。 但同样的,他也从不觉得,姰暖不配做他的妻子。 如果令他如此欲罢不能的女人,都不配做他妻子。 那这世上大概任何女人都不配了。 他替她拢了拢鬓侧散乱的头发,凑近吻她漂亮的眉眼和鼻唇。 “你不说,早晚也要带你回去,你倒是比爷还心急。” 姰暖心惊,捧住他脸再问他。 “四爷说真的…?” 男人握住她手按在枕边,吻势渐深。 “不哄你,电报都发回云宁了,爷会带你回去,给你正名。” “乖暖暖,你要做爷正妻,可该尽作为妻子的义务,不许再吊着爷。” 姰暖眼帘微阖,抵着他坚硬胸膛,通红着脸糯音微颤。 “夜里好不好?” “不好,就现在!” 再等下去,他不得憋成王八。 男人气息紊乱,旗袍缎子都被他扯裂了线。 姰暖被这急不可耐的势头吓着。 白着脸推他肩,一叠声求他慢些,轻些。 江四爷沉沉应着,竭力克制着力道缓下动作。 谁知就在千钧一刻前,外头突然响起‘嘭’的一声枪鸣。 紧接着,又是接连几声。 姰暖吓得一颤,满眼不安看着江四爷,掩唇惊呼。 “四爷,有人开枪!” 江四爷当然听见了。 他脸色铁青,拥着姰暖的手微微握紧。 姰暖观察着他脸色,细声呢喃。 “会不会是那些大兵没轻没重,跟苏小姐动了枪?” 江四爷气怒地闭了闭眼。 默了两秒,他翻身坐起,沉着脸整理衣着,话语冷戾。 “别人跟她动枪,我看是她对别人开枪还差不多!” 他站起身,系好腰间皮带,侧身看向床上衣不蔽体的温软玉人儿,眉宇间的阴沉略略缓和。 “吓着了?” “没有。”,姰暖摇头。 这几年来洪城换了几波军阀,战火不断,她怎么可能被一声枪响吓着。 江四爷唇线微抿,伸手过去抚了抚她粉嫩的面颊。 “你别出来,爷去安排,立即就将她撵出洪城,绝不会再来碍暖暖的眼。” 他没等姰暖开口,径直抬脚大步离开。 屋里静下来,姰暖捂着散乱的衣襟,悄然松了口气。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轻轻抚了抚肚子,而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整理好,神色平静,视线却盯着虚空处出神。 他是捂不住了,才将事情先一步报到了云宁城。 他要领她去云宁城了。 今晚大概就会给她交底了吧… —— 此时的帅府庭院里,苏娉婷挣脱开困住她的两个大兵,顺手拔出靴筒里的枪,威慑似的胡乱开了几枪。 她没想着在这里伤人。 所以这几枪只打在偏处,但配上她冷艳凛锐的眼神,也足以震慑住几人。 侍卫长汪恒连忙摆手制止周围的几个兄弟上前,并喝令围拢过来的府兵不得轻举妄动。 他一头冷汗,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 “苏小姐,这可都是自己人,您没必要在帅府里把枪,四爷知道了只会更恼火,您先把枪放下…” 苏娉婷怒火中烧,眼睑微眯,举着枪侧步绕开几人,声腔阴冷。 “你们是江升的人,我不想伤人,给我让开,我今天一定要将那屋里的女人揪出来!” “谁敢拦我,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侍卫长一边摆手指挥手底下的人扩展包围圈,一边紧张地瞪着眼看她。 “不是,苏小姐您听属下说,您这是何至于呢?啊,您就是见到了夫人,又能怎样?有四爷在…” 苏娉婷冷笑厉呵,“你喊她‘夫人’?!” 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 侍卫长一动不动僵立住,脸色也黑了两分。 “哪里跑来的杂猫杂狗,也配的上这声‘夫人’?你给我说清楚,谁允许你们这么称呼她!” 侍卫长被她不可理喻的样子逼疯。 他都赔了好半天的小心了,她怎么就不听劝呢? 他不要脸面的吗? 竟然还拿枪指着他? 老子他妈吓大的吗?! 他气的一叉腰,黑着脸没好气。 “这还用问吗?四爷不让咱们喊,弟兄们谁敢乱喊!” “有些事儿苏小姐你何至于这么较真儿呢?这儿是洪城,可不是云宁城,您真在这儿犯了军律热闹四爷,咱们可只能奉命行事,不讲究什么尊卑情面了!” 苏娉婷眉眼间的神情越来越阴沉,眼神深黑沉郁,简直有些魔怔了似的。 她没理会这侍卫长咄咄逼人的不客气,而是一字一句呢喃着。 “江升让你们,喊她夫人…?” 第47章 我守了他多少年?我放?我凭什么放? 项冲和杜审遁着先前的枪鸣声,前后脚匆匆赶来。 一眼就看到园子里,苏娉婷举着枪,被亲卫兵团团包围,剑拔弩张的画面。 项冲板肃的脸微沉,立在包围圈外没有上前。 杜审则啧地一声,抬手压了压头上军帽,拨开人快步冲上去,一把就握住了苏娉婷的手腕,沉声厉斥。 “你疯了!敢在江老四的府里开枪!还不松手!” 苏娉婷松了手,任由手枪被杜审收走。 她眼睛猩红,直勾勾看向杜审。 “他说,江升让你们,喊那个女人夫人?” 杜审正将夺过来的枪卸膛,闻言手一僵,眼尾飞快挑了一下,压低声跟她耳语。 “你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你闹什么?吃醋也要有个限度!” “男人有女人不正常吗?再说江老四的事儿谁都管不了,你有什么位份在这儿闹?能不能清醒点儿?” 在他看来,苏娉婷简直是疯了。 吃醋就要发火儿把枪? 当把枪开火儿是儿戏吗? 苏娉婷怔怔看着他,半晌冷笑扯唇,轻轻点头。 “他让人撵我出帅府,撵我出洪城…” 杜审拧紧眉头,将卸了膛的枪塞进她手里,顺嘴接话,“你都这么疯了,撵你走还不是你作的?” 苏娉婷仿佛听不到他的话,继续自接自话。 “我惦念他,特地跑到这里来陪他,他要撵我走,却护着别的女人,还喊她‘夫人’?” 杜审眉心紧皱,心底里对她也生出几分怜悯,忍不住缓和下语气想安慰她几句。 “娉婷,你别装聋作哑的,你也听听大家的劝,江老四打小就性情古怪,谁都摸不清他的喜怒。” “你都在他身上吃多少憋了?怎么就不长记性?” “他压根儿就不是个有心的,你就放了自己吧,别非得揪着他了,这天底下好男人多了…” “我不放!!”,苏娉婷红着眼嘶声大吼。 杜审被她这一声吼,震得一激灵,话都卡了回去。 他咬咬牙,摸了把脸,懒得再劝。 苏娉婷素来冷艳倨傲的人,眼下神情有些嫉恨失控。 她紧紧握住手中枪柄,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我守了他多少年?我放?我凭什么放?” 江升是她的! 他本来就是她苏娉婷的! 杜审头疼地挠了挠眉梢,知道再说她也听不进去,干脆想敷衍她几句,哄她先离开这儿。 “好好,你有你的执着,我劝不动,我不管你俩的事儿了成不成?你你赶紧的,赶紧的先离开这儿,这么大动静,江老四铁定听见了,一会儿他过来瞧见你…” 话没说完,眼尾余光里就瞥见回廊下一道军装笔挺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杜审半张着嘴扭头看去,瞧见江四爷铁青蒙霜的脸色,顿时暗忖一声‘坏了’! 项冲侧身让开路,等着江四爷走上前,这才提脚跟上。 “汪恒!你个饭桶!” 一声凛厉怒斥,惊得侍卫长汪恒脸色紧绷,咔咔站了个军姿。 “四四爷!属下,属下…” 江四爷两步跨下台阶,在杜审和苏娉婷两步外驻足,黑眸凌厉煞气难掩,直直与苏娉婷对峙。 苏娉婷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却布满倔强和不屈。 “江升,你忘了你曾说过…” 江四爷面若寒霜,语声森冷打断她,“枪卸了。” “是!” 项冲和汪恒闻言齐齐应是,两人同时动身,却又对视一眼,先后停下。 立在苏娉婷身侧的杜审,却是趁机先一步夺过苏娉婷手里的枪。 他呵呵笑着,将子弹匣子一起卸下来,掂着上前几步走向江四爷,和事佬似的开口。 “卸了,卸了,多大点儿事是不是?也没伤着人,你也别黑着个脸唉!唉,唉唉!” 江四爷冷脸垂目,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把枪,三下五下咔咔声,零件儿拆了个散碎,随手丢了一地。 杜审呆怔,看着一地的枪械零件,唇角抽了抽。 江四爷直直盯着苏娉婷,话语冰冷。 “无端动枪,惊扰民众,触犯本帅所定律例,来人,将她捆了丢出洪城,不准再踏入洪城半步。” 苏娉婷满眼腥红,唇色苍白,紧紧盯着他忘了说话。 江四爷没再看她,转脸盯向身后的汪恒。 “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她要再出现在老子眼前,就毙了你。” 汪恒浑身紧绷,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颤声应是。 江四爷谁都没再理会,只喊了项冲,便提脚大步离开。 汪恒一脸肃穆,立时上前亲手拿住苏娉婷。 “苏小姐,您别怪属下手重,还请您配合,否则属下只能冒犯了。” 苏娉婷神情阴翳滞怔,被她扯住手臂,脚步踉跄了一下跟着他走。 杜审见状,忙上前抬手,同汪恒交代了一句。 “唉,别太为难她,她走就是了,你派人给她收拾下行李一起送出去,江老四又没限你时间。” 汪恒紧紧皱眉,看了眼苏娉婷,没说话。 杜审啧地一声,瞪了他一眼,又歪头叮嘱苏娉婷。 “你别闹了,我给你派车,你老老实实会云宁城去,听见没有?否则江老四再要给你闹难堪,我可没法儿给你圆。” 苏娉婷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语声艰涩。 “杜二哥,我会回云宁城的,我要等着看,等着看他将那个女人带回去,是怎么被人生吞活剥的。” 杜审,“……” 苏娉婷缓缓掀起眼帘,用猩红的一双眼眸同他对视,而后甩开汪恒的手,长腿大步的走了。 汪恒见状,连忙带人追了上去,生怕她会跑了。 杜审立在原地,拧着眉轻嘶一声,烦躁的摘了头上大檐儿帽,抓了抓头发。 这他娘一个个儿的。 女人都这么疯吗?都这么不可理喻? “苏娉婷可真是个疯子…,又疯又傻。” 条件那么好,又有本事,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 非得死拧在江老四那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身上。 这不是自找虐?真是服了! 他摇摇头,难以理解,将帽子扣到头上,这才大步往江四爷的书房赶去。 他赶到书房门外时,正听见屋里头江四爷在交代项冲。 “随时安排,云宁城那边消息一来,我们便动身,暖暖身子弱,这趟就乘列车,多带些人也无妨,到了云宁爷有用。” “是。” “顺便提前交代一下城北的小公馆,让佣人拾掇舒适些,爷带暖暖住过去。” “是,四爷。” 杜审一脚跨进门,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眉眼沉沉盯着江四爷。 “诶,我可不跟你们回去啊,到时候姑母和我大姐审问起来,我是招架不住。” 他宁愿留在洪城,替江老四坐镇卖苦力,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人。 脚趾头想想都知道,群狼环饲,指定不好受。 江四爷也没强求,这边总归要留人坐镇。 他起身走出书桌,临出门又交代项冲一句。 “提前找个裁缝来,给暖暖做几身秋裳,说不准要多逗留几个月,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脚步一顿,停在杜审身边,抬手拍了拍他肩。 “爷不在的时候,百善堂的姰恪,就交给你照看了,让他安安稳稳的,别让爷跟暖暖没法交代。” 杜审,“……” 他是他管家婆吗?还替他照顾大舅子? 第48章 比一无所知,还令人紧张 天黑前,江四爷回到韶云阁。 掀帘子进屋,竟意外地瞧见姰恪也在。 “四爷。” 江四爷微点头,扫了眼姰恪,举步都到姰暖身边,一手握住她肩。 “怎么?身子不舒服?” 该不会是他这两日胡闹… 念头没想完,姰暖素手搭上他手背,浅笑摇摇头,抬眼看他。 “是我让人喊哥哥来,怕他担心我,看个脉,顺便同他交代一些事。” 两人视线对上,江四爷悟了她的心思。 他眼睑微眨,转头问姰恪,“暖暖身子如何?胎相可好?” 姰恪看了看妹妹,微点了点下颌。 他眼里神情挣扎了几瞬,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暖暖说江四爷不日会带她回云宁城,能不能也带上我?” 姰暖一怔,不赞同地蹙起眉,“哥!我怎么同你…” 姰恪不看她,只目光清明看着江四爷。 “说实话,我不放心,或许我没什么旁的大本事,但至少让我守着她,医术还是用得上的。” “请江四爷体谅,我只这么一个妹妹。” 姰暖扶案站起身,一手攥住江四爷军装袖扣,正欲说什么,却见江四爷已经点了头。 “也好,原本是交代杜审照看你,不过你要跟着去云宁,也有用处。” “四爷!” 姰暖有些急。 江四爷握住她手,眸噙浅笑温声安抚。 “别怕,爷既然带你们去,自能护好你们,你离不开个大夫,有你哥哥在,我们都放心。” 姰暖咽下一口气,肃着脸看向姰恪。 “这可不是随便一趟出游,兴许要耽搁很久,百善堂…” “医馆在那儿又跑不了。” 姰恪背起药箱,看着她笑了笑,“你顾好自己,别替我操心,你要哪里不好,我还有脸给爹娘去上坟?” 姰暖话被他堵回去,一脸无奈。 姰恪没再多留,从江四爷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我这些日也安置一番,要走前,劳烦江四爷使人来知会一声。” “好。” 姰暖跟着将人送出堂屋,立在廊下目送他离去。 江四爷立在她身后,等姰恪走远了,揽住她腰身将人带进屋。 姰暖浅叹一声,跟着他步子,扶着腰喃声细语。 “我娘没得早,哥哥很早就跟着爹学医,他们都很惯着我,说学医苦,不让我在铺子里帮忙。” “爹还在的时候,我连药材都不能全部分的清。” “后来爹身体不好,哥哥就一力顶起医馆,我也时不时会到前面帮忙抓药,那时候才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学医真的是挺苦,我也没有那个天赋。” “他从不勉强我替他分担,说我是女孩子,读些书识礼懂道理便可,日后找个良人嫁了,凭他在洪城的好声明,夫家不会亏待我的。” 姰暖说着,被男人扶到桌边坐下,心头有些酸闷。 “他总是在为我想,从没想过自己,明明都二十多岁,也没考虑过自己的婚事。” “我哥哥那个人,四爷也看见了,不说洪城里,就是左近城镇,都有好些人家托媒婆上门说亲。” “过去他总说,没有合适的,可我心里明白,他怕娶不到秉性纯良的妻子,我会被嫂嫂欺负。” 她苦笑牵唇,轻抚自己肚子。 “原以为我嫁了人,过起自己的日子,就能不拖累他了,也让他松松快快地去过自己的生活。” “谁想到,我还是会拖累他…” “胡说什么?你如何就拖累他?” 江四爷静心听了片刻,拎起茶壶倒了杯花茶,轻轻搁在她手边儿。 “你们兄妹相依为命,不止他惦记你,你又何曾不惦记他了?” “这日后,他可是爷的大舅兄,你没拖累他,他只剩扶摇直上风生水起的日子了。” 姰暖端起茶杯,浅浅笑着抿了一口,又掀起眼睫看向江四爷,柔声开口。 “先前开枪的动静,没有伤到人吧?” 江四爷淡淡摇头,“人已经撵走了,不用再管她。” 姰暖若有所思,盯着他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江四爷见她如此,不由好笑。 “想说什么便说。” “也没什么,就是好奇四爷家里的人…” 江四爷神色微顿,对上她澄明乌澈的眸,想着就快要带她去云宁,仿佛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垂着眼轻搓食指指戒,沉凝片刻,徐声开口。 “虽说都是江系军的天下,江公馆是一言堂,但云宁城的权势纠葛,也比较复杂,这些等到了云宁再一一同你细说。” “先从江家的人里,给你简单讲讲吧。” 姰暖挪了挪绣凳,倾身靠在他手臂上,掀着眼帘乖巧听他说话。 江四爷被她依偎的小动作取悦,垂目笑睨她一眼,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姑娘面颊。 “上回是不是同你说过,亡国那两年,战乱奔波,江家血脉折损许多。” 姰暖点点头,“说如今江公馆里,四爷还有三个兄弟一个姐妹。” 江四爷嗯了一声,“不止兄弟姐妹,大帅的原配夫人,也死在逃难时,她留下一子一女,便是如今的嫡长子江丰,二姐江婉菲。” 姰暖微怔,坐直腰背,话里难掩诧异。 “原配夫人?” 江四爷的母亲,不就是大帅夫人吗? 江四爷看她一眼,微微蹙眉。 “说来话长,江家上数三代,旧朝那会儿,是已落魄的武将门第,族中子息单薄。” “大帅当年是二房庶子,原本娶的正妻出身便低。” “后来老祖母的嫡子因为犯了些事没了,为了江家门庭,不得不将大帅从二房讨到主支来。” “只是,主支嫡子原本有门好亲事,老祖母不愿错过杜家这门亲,就做主,让大帅娶我母亲做正妻。” “那时候时局已经很复杂,大帅想担江家门楣,就只能听从老祖母的安排,老祖母还放下狠话,只认我母亲生的孩子是嫡孙,不准大帅同原配生的子女担主支嫡子的名头。” “大帅就娶了我母亲,原配夫人落到平妻位上。” 姰暖听得心下唏嘘。 高门大户的讲究,果然是多。 江四爷顿了顿,接着说,“旧朝亡之前,府里还秉承着老祖母的意思,后来战乱,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其实现今在江家,已经没人提什么嫡庶之分,也唯有我母亲还无法转变。” “我母亲是深闺养大的娇小姐,最重门第和规矩,她比大帅先前的妻子温婉美丽,还知书达理,又比大帅小上许多,大帅很敬爱母亲,与原配夫人早就没什么情谊了。” 姰暖悄悄抿嘴。 男人么,再正常不过。 “江丰和江婉菲也因此同我母亲不亲近,连带对爷也敌意颇深。” “除此外,江公馆里还有两房姨太太,二姨太生养了老三江戟,三姨太有老八江川。” “兄弟姐妹间都没什么情分,江戟更是自从领兵后,便同爷势不两立。” 江四爷说着,握住姰暖的手,唇畔牵出清懒笑意。 “除却敬着老头子和我母亲,剩下那些全是野狗,都要防,你不用给他们脸,也无需怕的。” 姰暖,“……” 她不知怎么接话。 总觉得知道了,比一无所知,还令人紧张。 第49章 这架势,好似要去打仗。 这边,江四爷同姰暖言简意赅地交了交底。 那边,杜审已经安排人将苏娉婷送出府。 他立在帅府门檐下,目送漆黑洋车在几个骑兵押送下走远,暗自舒了口气。 接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府。 抬眼瞧见立在敞庭回廊下的项冲,杜审摘下军帽扇着风,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儿,深深感慨。 “总算是送走了!” 项冲面无表情看着他,“四爷让撵出城,可没说让给安排这么周到。” 杜审手里扇风的帽子一停,翻着眼皮瞪他一眼。 “他那是狗脾气上来了说的气话,那能不安排一下吗?好歹人家是苏参领的闺女,又不是随便谁家的。” 他撞开项冲肩头,提脚往回走,嘴里依然没好气。 “他江老四反天逆地的损惯了,那咱们还不得给他找补一下?那他得得罪多少仇敌,还想不想安安生生回云宁了?” 项冲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亦步亦趋跟上他,语气十分不以为然。 “用得着你来找补?本来回去了也没法儿安安生生。” 杜审噎了噎,咂巴下嘴蹙起眉。 “不是我说你,稍微得圆滑一点儿,遇着事儿该规劝得规劝,是不是?” “你摊上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你哪儿能什么都顺着他去呢?” “要你们跟着少爷们是干嘛的?就当狗腿子吗?让往哪儿就往哪儿,让杀鸡不砍鸭?一个个儿能不能长点儿心?” 他婆婆妈妈碎碎念了一堆。 项冲听得心下冷笑。 “您杜二爷圆滑,您长心,您能,忠言逆耳还得是您杜二爷这等能人干。” 杜审扯了扯军装衣领,呵笑了一声。 项冲,“我们就是跟着主子爷跑腿儿的,一棒子大老粗,军令如山,就得说一不二的干,跟您可能一样?” 杜审上扬的嘴角僵了僵,没好气地扭过脸看他。 “你怎么还学人阴阳怪气的呢?说你们两句还不乐意了,那我说错了吗?” 项冲抬手缓缓将他推开,迈着步子从他身边越过。 “没错,说得好。” 杜审目送他阔步离开的背影,一脸纳闷儿,气得冷嗤一声。 “什么人带什么兵,上梁不正下梁歪!全一个狗德行!” 江四爷知道杜审安排车给苏娉婷送回云宁城时,脸上半点儿情绪都不曾有。 反正人都已经走了,还能半路撵上去给人赶下车? 他没那么闲,做这种无聊事儿。 回云宁前,淮省南线这边儿还有些政务要做交代。 他这些日忙起来,姰暖也没闲着。 项冲找来裁缝给她做秋裳,那边儿收了钱赶工紧,不过三日衣裳就送进了府。 她就忙着交代碧珠彤珠收拾行李,连带江四爷的一起收拾好了。 除此外,还将帅府里那些管事都喊来,有条有序地交代了一番。 虽说她跟江四爷不在,但府里到底还住了许多将官。 总不好哪天回来的时候,又乱成一团。 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 七八日后的傍晚,江四爷从东郊军营回来,就跟姰暖说,明日一早准备动身。 “大帅发的电报,是召爷回去述职,这趟打下淮省三城,也在外呆了几个月,的确该回去走走。” 电报里虽然只字未提姰暖的事,但江四爷已做打算,还是要带她回去。 他看了看屋子角落里堆着的四个大皮箱。 “这趟坐列车,稳当,也舒适些,你带上换洗衣物便成,首饰挑喜欢简单带几样,云宁那边什么都不缺,到时再买。” 姰暖掂着擦手的棉帕立在他身边,见他手从铜盆里取出来,便将帕子递过去,听言轻轻颔首。 “我知晓,没带什么累赘的东西。” 江四爷擦着手,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四个大皮箱,又看向姰暖。 姰暖意会,嗫喏着解释说,“不全是四爷和我的,还有我哥哥的。” “他珍藏了许多实用的药,是祖上秘方,以备不时之需。” “医馆那边还没拾掇完,他就先将那箱子药送了过来,明日一早再来帅府。” 江四爷低唔一声,撂下擦手的棉帕。 “爷想起来,头一次去你们医馆那晚,你是在他那屋里翻的药柜。” 当时黑灯瞎火,借着窗外的电闪雷鸣,他瞧见一柜子的瓶瓶罐罐。 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江四爷眼梢溢笑,牵着她到桌边落座。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可见是有些宝贝家底儿。” 姰暖浅抿唇笑了笑,“别的不敢说,我家许多祖传药方,的确千金不卖。” “是好用。”,江四爷赞了一句。 要知道当初他只吃了两粒小小丹药,就解了身体里的催情药。 世代相传下来的医术,的确很珍贵。 尤其是在这样战火纷乱的时下,医术精湛的好大夫,更为珍贵。 江四爷想到什么,黑眸微闪,同姰暖说。 “你哥哥这趟跟着去,也好,不止能照看你,寻个好时机,爷将他引荐给大帅。” 姰暖微讶,想说她哥哥不是重名利的人。 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回去。 还不知道云宁城是个什么状况,去了那边见机行事吧。 万一她同江四爷的事最后能敲定,她当然也希望哥哥能守着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多见见世面,总没坏处。 因着第二日就要启程,当晚江四爷和姰暖歇的很早。 翌日天方亮时,众人便动身出发。 登上列车,姰暖看着车厢通道上一溜儿的站岗大兵,被这严阵以待的气氛所影响,心里也生出几分紧张。 这架势,好似要去打仗。 她想,可不就是要去打仗么? 于她来说,还是场硬仗。 列车出发没多一会儿,趁着江四爷出去抽烟的空档,姰恪找到车厢来,谨慎地将门推上。 他在姰暖对面的卧铺坐下,皱着眉声调压的低轻。 “我先前跟那个项总军打问过了,这军阀江家内部的情况,那么复杂,你先前怎么能跟我报喜不报忧呢?” “暖暖,你虽然是怀的他们家长孙,可就这兄弟姊妹间互冲仇敌的关系,你这是要入火坑了!”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还好我跟来!” 姰暖放下手里英文诗集,面上有些无奈。 “是火坑也已经这样了,我跟四爷之间的感情进展的喜闻乐见,这是火坑,我也得跳,哥哥你难道不想让我名正言顺做人家正头夫人吗?” 姰恪捏着膝盖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谁让你找这么个位高权重的。” 他舔了舔唇,又说,“江四爷跟我说了,到了云宁城,会给我引荐大帅。” “江大帅常年征战落下许多旧疾,江公馆的大夫只能缓解,没法根治。” “哥将祖传医书都带着了,就是拿出看家本事来,也要争这个脸。” “暖暖,你要做江家四夫人,哥指定会想法子助你一臂之力。” 姰暖心头酸热,“你不用强出头,我们先观望一下形势,人生地不熟,小心为妙。” 姰恪点头,“哥心里有数,倒是你。” “江公馆豺狼虎豹的,能躲在江四爷身后,千万别出头儿,少说少错不做不错。” 姰暖扯了扯唇,“我知道。” 第50章 江公馆,到了 兄妹俩心情忐忑,姰恪比姰暖还坐立不安。 天黑下来,江四爷将油灯熄了,车厢里的卧铺狭窄,为了让姰暖睡得舒服些,也没过去挤她。 他坐在对面的卧铺上,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就这么坐到了天蒙蒙亮。 姰暖稍一翻身,他就豁然睁开了眼,仿佛时刻警醒着。 见她只是侧了侧身,人还没醒。 他静静观察了几秒,又再次阖上了眼。 事实上,他原先担忧姰暖会晕车,吐得厉害。 她从没乘坐过列车,先前他又亲眼见过她吐时有多难受。 好在,第一夜安稳度过,江四爷也总算放下心来。 不过列车上的吃食,就没那么细致了。 姰暖这胎嘴挑得很,几日下来,她几乎顿顿吃得很少,全靠备着的那些零嘴吊着。 江四爷眼瞧着,她那张莲瓣儿似的小脸儿好像更小的。 到站下车,云宁城下着雨。 项冲先带着车上的亲兵队肃清车站。 江四爷扶着姰暖从车上下来,有亲兵替两人打了伞。 被湿凉的空气一吹,寒意扑面,又顺着小腿直往身上窜,冷的姰暖轻轻颤了一下。 江四爷当即褪下军褂裹在她身上,将人揽紧了,快速走出站台。 早有车在外头候着,他拉开车门先将姰暖送上车,关上车门,又立在那儿等项冲和姰恪几人过来。 “爷带暖暖直接回江公馆,你叫黄包车,亲自送他回城北小公馆。” 项冲应是。 姰恪不放心地往车窗里看了看,“江四爷,那你可得…” “家里一定设了接风宴,暖暖跟着爷你放心,先回去安置,晚些时候爷带她回来。” 江四爷不等他再说,便径直拉开车门上了车。 司机显然是江公馆的,恭敬地唤了声‘四爷’,也没多张望打量,十分有素养地默默将车子驶离站台。 姰暖裹着江四爷宽大的军装褂子,至少胳膊和腰腹没觉得那么凉了。 她侧脸看着车窗玻璃上的雨痕,拢紧衣襟。 “云宁城好冷。” “东边离海港不远,早晚温差大,下了雨更甚,其实还好,是你体寒。” 江四爷说这话儿,手摸到她旗袍下,纤细的小腿冰凉滑手,他将她脚上珍珠小跟儿鞋脱下,冰凉小脚抱进掌心里捂着。 明明他手上也沾了雨水,但手温却依然是热的。 热意从脚心蔓延上来,姰暖垂下眼帘,看着弯腰替她擦脚捂热的江四爷,不禁嘴角翘起笑弧。 江四爷抬头看她,“冷吗?” 姰暖心里暖呼,轻轻摇头,“不冷了。” “鞋袜湿了,行李先拿去了小公馆,爷先把鞋擦干,晚些时候让人送衣裳过来。” 意识到车上还有人,她忙羞赧地将脚自他手中抽出来,细声低语。 “不用麻烦,也没溅湿太多。” 初次到访,还中途换身儿衣裳,不晓得的还以为她多矫情,或是显摆心重呢。 江四爷没再说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方洁白的手帕,将她一双玉足,连带鞋子上的水都擦了。 姰暖拢着身上军装褂子窝在车座里,腼腆笑意自眼角眉梢溢出来。 也不知怎么的,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江四爷仿佛待她更体贴了。 原本心里的忐忑,也因着他的体贴入微而渐渐缓解。 怕什么呢?来都来了… “好了,您别擦了,总归一会儿下车,还是要湿的。” 这下,就是素养再高的司机,也忍不住眼神往后视镜里瞟。 江四爷从外头带个女人回来,原本也没有多么稀奇的。 江家几个爷,除却没成年的小八爷,谁还没个女人? 可就这么被他直接往江公馆里带,还关怀备至温柔体贴至此,那简直就让人没法不稀奇了。 要知道这位主儿,可是大帅夫人的嫡子,正经跟其他几个不一样。 司机控制不住想看看,能被江家太子爷捧在掌心儿疼的,得是个什么天仙儿美人儿? 这一看,不得了。 那姑娘冰肌玉骨,面貌清媚,裹在男人穿的军装褂子里,衬的如云如雾活像只玉兔儿精。 国色天香算不上,但清姿卓绝是肯定担得起,眉目流转时那股子清灵娇美,实在出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人儿谁不爱看呢? 司机正要再瞥一眼,冷不丁对上江四爷幽黑深沉的眸,吓得他头皮一麻,慌忙收回视线专注开车,再不敢分心。 姰暖没察觉车内一瞬间的气氛低密,她垂着眼将鞋子穿好,一双手缩在宽大的军装褂子里拢住小腹,轻轻抚摸。 想着一会儿要面对的人和场面,她略略有些走神。 江四爷收回视线,看了看她白净的小脸儿,修长温热的手放在她逛街小腿上,依然在缓慢揉搓。 就这么替她搓了一路。 可小姑娘这身雪肤冰肌,依然清凉,像是怎么也捂不透。 江四爷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浮躁。 鬼天气!还没入十月,雨就这么冷。 洋车从霓虹高楼的繁华街市驶过,姰暖靠在窗边,看的目不暇接,融会了许多西洋色彩的云宁城,跟古朴素旧的洪城比起来,简直像是琼楼比矮院。 云宁城,竟是这么繁华热闹吗? 那些百墙粉瓦的门市和小洋楼,她真的只在书院的报纸上看到过。 不等她细瞧,车子很快拐入一条清静宽敞的蜿蜒路段。 这条路能并排行驶两辆洋车那么宽,两侧是排列齐整高耸挺立的枫树,仿佛是值岗的卫兵般,立在一栋又一栋的漂亮小洋楼前。 雨幕在车顶的茂密枫叶冠间打出淅淅索索的声音,零星几片自窗外飘落。 姰暖瞧见,路过的几处小院子阳台前,有人在向洋车注目,走出老远了似乎还没收回视线。 应该也是很招人眼,毕竟下着雨,车后还跟了两队淋雨奔跑的亲兵。 江四爷见她看得认真,好半天都没收回视线,便开口说道。 “再不远就是江公馆,这附近住的都是云宁城权贵,还有些军中将官也住在这儿。” 总的来说,就是云宁城的富贵圈。 姰暖听着点点头,很快就瞧见路边枫树下,出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兵卫。 她转头透过车前窗看去,果然,洋车一拐,径直驶入了黑金雕花的大铁门。 绿意夹道的偌大庭院映入眼帘,雨雾朦胧,随着越渐前行,车头绕过一处白石圆形的喷泉池,徐徐停在了门檐高阔的主楼前。 司机很快撑着伞下车,还没等他绕过车尾去开门,两排佣人就已经陆续撑着伞,将车外通往前厅的路径给遮了雨。 车门打开,“四爷,到了。” 江四爷嗯了一声,临下车前,伸手替姰暖紧了紧军装褂子,温声安抚她。 “别怕,跟着爷。” 姰暖已经比先前刚下列车时,镇定了一些。 等他下了车,便将手搭在他掌心,跟着挪下车。 第51章 再给我乱讲,看我不让你父亲抽你啊! “四爷。” 江公馆的佣人个个训练有素,垂眼低着头齐声问礼,头顶两侧的雨伞撑得密不透风。 姰暖被江四爷揽着肩,很快跟着他脚步拾阶而上。 登上台阶,脚下踩上鲜红地毯,两人才慢下步子。 穿过堂厅正门,立在右侧的一派佣人便齐齐躬身低头。 “恭迎四爷回府。” 江四爷立住脚,对那为首的头发花白的管事交代了一句。 “司叔,往小公馆通个电,让项冲带干净的换洗衣物过来。” “是四爷,老奴这就去。” 人刚走,便听一道清婉笑声自厅里传出来。 “四弟,你可回来了,瞧瞧你挑的这个天儿,大伙儿先前还在猜,你今天到底能不能到呢。” 姰暖遁声看过去,堂厅的沙发前后或坐或站着皆是人。 一个穿紫色挑金丝团花旗袍的女人,正摇曳生姿地走过来,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儿,绾了低髻,身量高挑。 走近了,话是对江四爷说的,但那双眼却带着几分挑剔,在打量着姰暖。 “可都聚在家里等你两日了,要不是今儿雨太多,说什么都得亲自去接你呢,哟,这位年轻小姐,是四弟自洪城带回的客人?这路途道儿远的,你带这么娇娇的姑娘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好让我们……” 姰暖眸光澄明同她对视了一眼,耳朵被她说话时的语气绕得有些心里不适。 不提前说一声儿? 还说什么呢?不都是人尽皆知心知肚明的吗? 就听身侧江四爷懒声打断了她。 “这是二姐,江婉菲。” 只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句。 江四爷也没想让姰暖跟她打交道,直接牵着人从江婉菲身边越过,走向沙发那边。 江婉菲浓妆艳抹的脸僵了一下,跟着侧身直盯两人背影,再也没个笑脸。 江四爷牵着姰暖在沙发正位的茶几前驻足,抬手给她介绍正中间儿两位。 “暖暖,我父亲,母亲。” 姰暖只随着他的介绍点头见礼,“大帅,夫人。” 说实话,人实在有些多。 她也只顾得上看江四爷介绍的人,其他人那儿眼神都没乱瞟一下。 江大帅年近六十,穿了身乌黑缎亮的褂衫绸裤,大马金刀坐在那儿,身量体格高大,两手搭在膝头儿,头发黑稠白少,眉目同江四爷很像,神态精神烁烁面沉如水,整个人通身气势威厉压人,像座不可冒犯的巍峨巨山。 而坐在他身旁的大帅夫人,到时乌发如云,神容婉丽,保养得宜,穿一身儿黑金素绒旗袍儿,身段丰腴,年轻的仿佛比方才的江婉菲,也大不了几岁。 姰暖暗忖,江四爷眉眼生得像大帅,和这气韵神容,却随了大帅夫人。 母子两个,都是一样的冷白肤色,仿佛骨相都承的一样。 此时,两位当家主,齐齐打量了眼姰暖。 江大帅脸上喜怒不辨。 大帅夫人却是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乌明美眸看向自己儿子,难掩无奈,说话的语气也柔婉。 “你一回来,又胡闹什么?” 对于儿子在洪城开了荤,这事儿大帅夫人也算乐见。 她养到这么大的儿子,简直事事挑剔的不得了,她先前还愁他到底能看上什么样的女人,怕他要做老光棍儿。 现在他总算愿意尝尝那档子事儿了。 她也只当是开了窍,寻个乐子。 这会儿将人就这么领到家里来,她真是被他搞得有些气了,难免眼里存了几分谴责。 小混球,做事从不顺规矩,也不想着脸面。 江四爷对上母亲视线,薄唇牵了牵,面上笑意清懒,抬手搂住身边儿的姰暖。 “您说什么,我哪儿闹了?就想给您个惊喜罢了。” 他像个在父母亲面前吊儿郎当的坏孩子,姰暖被他搂到身边,却是脚踝都僵得不自在。 惊喜? 大帅夫人嗔瞪他一眼。 她一点儿都不喜! 又看了眼娇嫩漂亮的小姑娘,活像是自己儿子新鲜的小宠物,倒是温顺乖巧,挺合她眼缘。 大帅夫人侧头看了眼江大帅,准备吩咐人先带姰暖下去。 “我瞧这孩子衣裳都湿了,定是冷的,先带下去梳洗歇息一下吧,你过来,陪你父亲说说话儿。” 立时有个衣着体面的妇人走过来,“四爷,老奴带姑娘去吧。” 江四爷唉了一声,搂着姰暖的手没撒。 “不急,稍后小公馆那边送了换洗衣裳过来再去,暖暖胆子小,怕生,你们别挨她。” 走过来的江婉菲轻轻笑了两声,“瞧你护地,我们还吃人不成?是不是,暖暖姑娘?” 江四爷唇角冷牵了一下,依然没搭理她,反倒看向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江大帅。 他笑音儿散漫,“父亲,您召我回来的,怎么反倒见了我像是不高兴呢?怪我没给您带礼物?” 江大帅掀起眼皮,看他那慵懒散漫的调调儿就莫名心生郁气。 怎么看都没点子顶天立地的样儿。 都出去驻城了,还跟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弟似的,不见半点儿沉稳。 活像是放出去玩儿的。 他眼睛盯向四儿子搂着姑娘的那只手,气声沉斥。 “给老子放开了手,站直说话,搂搂抱抱得像什么样子?像个驻城将帅?老子看你那身骨头架子都快歪散了。” 大帅夫人听了不高兴。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也只斜睨了江大帅一眼,没给他唱反调闹难看。 江四爷清笑一声,像是半点儿没放心上。 他松开搂着姰暖腰身儿的手,却又摸到军装褂子下去牵住她小手。 “驻城将帅该什么样子?别说的好似只有我出去带兵,会搂搂抱抱,他们谁不这样?” 江大帅脸一黑。 “再说,我搂自己女人,不比他们出去花天酒地的规矩?” 这下不等江大帅恼火骂人了,大帅夫人都拧着眉头训他。 “江升!你是不是皮痒?再给我乱讲,看我不让你父亲抽你啊!” 江四爷啧了一声,“我刚回来就得不着个好脸,这趟真算吃苦不得好,能不能私底下再训,这么凶的,再吓着人。” 姰暖从没见过他这混样,简直又懵又拘谨。 江大帅吹胡子瞪眼,“你给我放两句正经的,没事儿赶紧把人送回去,没看这么多人等你聚席接风呢?” 江四爷挑眉,“你怎么还撵人呢?晚点儿我们自然会回小公馆,父亲你能不能别整我笑话?” 江大帅瞪着眼还要骂,被大帅夫人重重拍了一把。 “嚷什么!” 江大帅,“……” 大帅夫人满眼都是儿子,“回小公馆?回什么小公馆?你房间我都让人整理好了!” “家里人太多,住不惯。” 大帅夫人坐不住了,“你住不惯?自己的房间你住不…” 江四爷不以为然,慢吞吞替姰暖揭下披在肩头的军装褂子。 大帅夫人的话戛然而止,一双妙丽眼眸缓缓瞠圆。 满堂寂静。 姰暖也猝不及防,被人盯得浑身皮肉发紧,微微敛目侧身靠向江四爷。 江大帅豁然起身,指着姰暖的肚子,眼睛直直瞪着自己四儿子。 “你的?!” 第52章 怎么?您不乐意让儿子顺心快乐? 江四爷笑意清懒,手扶握在姰暖腰侧,一字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令人头皮都麻炸了。 “父亲,别太高兴,先前逗您呢,正式介绍一下,您儿媳妇儿,您孙子。” 姰暖推了推他搭到肚子上的手,没能推开。 姰暖,“……” “真是你的?!” “嗯,我的。” 江大帅脸色几变,又同一样震惊失语的大帅夫人对视了一眼,两口子先后绕过茶几走出来。 “江升你这混小子…” 江四爷搂着姰暖退了两步,抬臂挡到大帅夫人身前,唉唉两声打断她。 “甭太惊喜,也别乱摸,说了暖暖胆子小,月份浅,都别吓唬她。” 姰暖都被他这副无赖相,给整的从头到脚尴尬透了。 她半个字都没说,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帅夫人被江四爷噎了一句,立在原地,捏着帕子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江大帅的视线却像是恨不能盯穿姰暖的肚子。 “去找老宋来…” 江四爷听言,出声打断,“找宋叔干什么?有什么问我便是,这就足四个月了,养得好着呢。” 江大帅绷着脸色,还是往一旁使了个眼色,先前要带姰暖下去的那个婆子,立时点点头,亲自去请公馆里的宋大夫。 大帅夫人自顾扳着手指头算日子,而后猛地抬眼盯向自己儿子。 “你说四个月?那不就是四月底怀的?你那会儿才打下洪城…” “是,打下洪城了高兴,这不是就双喜临门了么?母亲,我想着暖暖这般乖巧懂事,儿子瞧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您定然也喜欢她。” “我…!” 大帅夫人想捶他两拳。 可她视线不经意对上姰暖满眼的澄明透彻,再看那张清丽乖嫩的小脸儿,不自觉就收了气势。 江大帅伸手拉住她臂弯,将人扯到身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沉沉的语气都缓和了一些。 “夫人先别急着跟儿子叙话,赶几天儿路他们也累了,先让人回房换洗一下,晚点儿餐桌上再聊。” 这是也没强硬着,要江四爷将姰暖给送走了。 大帅夫人瞪他一眼,心里气得慌。 知道他是得了种‘想抱孙子’的病,这算是被她儿子给拿捏住了。 可这会儿,她也不能不顾及丈夫和儿子的脸面,当着这众目睽睽的,有些话儿也不太好细问。 她按捺着点点头,睇了江四爷一眼。 “你过来,我送你回房,让我好好看看,这些月在外头瘦了没。” 母子俩感情素来好得很,大帅夫人要私下跟儿子叙话,也十分自然。 倒是叫姰暖越发拘谨,直觉自己是要被盘问了。 江四爷也没理旁人,带着她跟在大帅夫人身后就上了楼。 剩下满厅的人,个个都脸色古怪。 江婉菲走到江大帅身后,盯着楼上,语气酸得阴阳怪气。 “父亲,四弟未免太胡闹了,说旁人没规矩,那也没谁跟他似的眼里没个分寸,上哪儿找来这么个小白花儿…” 江大帅一眼冷扫过去,立时堵住了她的嘴。 江婉菲被父亲盯得唇角抽了抽,掩饰地遮了遮帕子,轻咳一声,撇开脸。 这时候,宋大夫已经急匆匆赶过来。 “大帅,您召我。” 江大帅负着手嗯了一声,示意宋大夫跟他上楼,将一屋子人都晾在了楼下。 直到楼梯上没了动静,白领黑襟中山装的少年,这才嗤得笑了一声。 “怪不得苏小姐被送回来,还气冲冲地跑来闹呢,合着四哥憋了个大招儿呢,呵呵。” 八少爷江川一脸看好戏的乐呵,被三姨太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 江婉菲愤愤转身,快步走到坐在独位沙发上的青年跟前。 “大哥,这也太不像话了!这要不是被娉婷突袭给撞破了,他还不得掩到孩子落地了才带回来?四个月,他可真能啊!” 长孙就这么被老四抢到了? 江丰单手撑着下巴,眉眼木讷深沉,没接话。 倒是那边儿翘腿坐着的二姨太,端着鎏金描画儿茶盏,低轻笑了两声。 “二小姐,这又有什么不像话的?咱们四少爷,打小儿他也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呐,这在家里本来就是个最金贵的祖宗,放了出去没人看着,那还不跟天王老子似的?二十好几的爷们儿了,玩儿大女人肚子罢了,多大点儿事儿。” 江家生不下来的孩子,还少吗? 生下来了又夭折的,也不新鲜了。 长孙? 嗤~ 江婉菲双臂环抱,白她一眼。 “瞧二姨太说的,这可是咱们家长孙,父亲多盼孙辈,怎么能不是大事儿呢?倒是二姨太,我瞧着比夫人还要高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弟膝下要添丁了呢~” 二姨太脸上笑弧敛了一下,随即嘴角扬得更大,故意看她一眼,笑盈盈说。 “二小姐可别打趣弟弟了,我们三少爷实在太忙了,真是分身乏术啊,一年到头儿都在外替大帅打仗呢,家里都呆不了两天,等他大婚添丁,那且早呢。” “还得是四少爷,哎哟,这添丁可是大喜事儿,我真替大帅高兴,总算快抱着孙子了。” 江升整了这么一出。 苏娉婷和他的婚事儿,还不得凉透了? 她可得跟儿子江戟通个信儿,让他抽空赶紧回来,将跟苏家的婚事抢到手。 二姨太打的什么算盘,整个家里谁人不知? 三姨太素来不爱掺和别人的事儿,扯了八少爷江川先走了。 二姨太跟着撂下茶盏,也步态轻盈地跑去小客厅,满心欢喜准备给自己儿子江戟通电话。 剩下一屋子佣人,因着大爷江丰和二小姐江婉菲还没走,也没人敢撤。 江婉菲冲着二姨太轻快的背影磨了磨牙,转脸见自己大哥撑着拐要起身,忙伸手扶他。 江丰的腿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这辈子瘸了,再也带不了兵打不了仗。 不止如此,就连男人传宗接代那点事儿,也有些力不从心。 大夫断定,这辈子是不能有后嗣了。 这也导致他越发地沉默寡言,性情阴郁木讷。 江婉菲扶着他,看他眉眼阴沉沉的脸色也不好,心下叹了口气,再不敢替老四那个大了肚子的女人刺激他。 此时的楼下,众人不欢而散。 而三楼江四爷的房间里,姰暖正坐在外间沙发上,给江公馆的老大夫把脉。 里屋门关着,江大帅和大帅夫人以及江四爷,都在里头。 隐约能听见一言一语的争执声,但细听又听不真切。 姰暖眼睫低敛,也没刻意凝神去听。 既然刻意避开她,想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让人接受她,肯定还要花些心思。 但现在江大帅的确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而默许她留下来一起用膳,这已经算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不能急,要耐心些慢慢来。 此时的屋里,江大帅坐在窗前沙发上,看着立在床边难得起争执的母子俩,竟也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心态。 往日里都是这混小子搅合事儿,让他母亲给他脸色看。 总算,也轮到他这个当老子的,看他被为难了。 大帅夫人,“你初尝滋味儿,你懂个什么是喜欢?” 江四爷双手插兜,漫不经心。 “怎么?您不乐意让儿子顺心快乐?” 第53章 就算江升这混账闹翻了天,也不能由着他来! “你少给我蹬鼻子上脸,还顺心快乐?” “你眼下顺心了,过些日等你厌弃了,难不成再闹着休妻吗?” “你当娶妻是儿戏?喜欢两个字掂量起来才值几个分量?你要娶,就要娶那等就算不喜欢了,也离不成的,外头这个绝对不行!” 江四爷啧的一声,抬手挠了下眉梢,懒声道。 “您倒是盼我些好儿,别管儿子日后厌弃不厌弃,离不离,反正您说的那类我压根儿不喜欢的,是指定不会娶。” 他眼尾瞥见江大帅翘着腿点烟的悠哉样,立时祸水东引指了指他。 “反正孙子,我是给父亲生的,您不要儿媳妇儿,那孙子趁早也别惦记了。” ‘咳咳咳——’ 江大帅一口烟呛到嗓子眼儿里,差点儿没咳断气。 大帅夫人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又瞪儿子。 “你别说话没个轻重,我只说不许你娶她做正妻,那肚子里是我们江家血脉,我指定不会将人撵出去,孩子得留下,至于那个姑娘…” 大帅夹着烟,适时插话,“不错,孩子得留,给她个姨太太做。” 江四爷正了正脸色,语气冷沉看着自己母亲。 “别逼我欺负人,儿子偶尔是混了些,但还不是那等恃强凌弱的。” “暖暖家里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是我那时瞧中了将她强掠来,不可能再厚颜无耻逼她做妾。” 大帅夫人听了,怄得直揉心口。 “这会儿你倒给我端起正人君子相了,早时候怎么从没见你这么磊落的!” 江四爷眉梢斜了斜,侧目看向江大帅。 “总之我就这么个心思,答应要娶她就得娶她,不是跟你们商量。” “要不成,我带她回洪城办喜宴也没什么。” 大帅夫人气恼,“江升!你这混账!” 江大帅见自己夫人真气红了脸,也坐不住了,暗自跟儿子眼神交锋着,站起身正想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 宋大夫立在门外,“大帅,夫人,四爷,脉相看完了。” 江四爷抬脚就过去开门,越过宋大夫身边,径自走向安静坐在那儿的姰暖。 大帅夫人和江大帅先后自屋里出来。 江大帅掐了烟,直盯着宋大夫问,“怎么样?” 宋大夫眉眼和蔼点点头,“四个月左右,胎相稳妥。” “还有呢?”,江大帅紧接着追问,一双老眸里隐含期待。 这迫不及待又饱含暗示的语气,听得大帅夫人皱了皱眉,嫌弃地看他一眼,却也立在原地没动。 宋大夫被两人这么盯着,嘴皮子磕巴了一下,音儿低了低。 “月份还小,不敢确定,得再等等,至少五个月以后…” 江大帅有些失落,沉凝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宋大夫忙躬了躬身,转身出去了。 这一家三口气氛太压抑,他是不想再待下去,也不愿听不该听的话。 大帅夫人不清不淡地扫了眼江大帅,面无表情走向儿子那边,立在一旁细细盯着姰暖打量。 先前这小姑娘披着军装褂子,她也没细看。 这会儿再一看,杨柳细腰,曲线婀娜,冰肌玉骨,腰线端直的坐姿,活像是把玉琵琶成了精的。 倒是模样身段儿都挺出挑儿。 还有股子书卷气在身上,像个落难小姐。 家世要是再好点儿…… 姰暖被她盯得不自在,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正巧房门被项冲敲响。 “四爷,衣裳取来了。” 江四爷顺势揽住她,侧了个身截断自己母亲锐利的视线,唤了声进。 见屋里还有别人,项冲端着手里衣裳,并靴见礼。 “大帅,夫人。” 他上前将衣裳递给江四爷,又退了两步转身出去,将门带上。 江四爷搂着姰暖将她送进屋,温声交代。 “你先将衣裳换了,爷在外头等你,带你下去用餐。” 这几日在列车上,小姑娘都没吃好,眼瞅着人都瘦了。 可得好好补补。 姰暖抱着怀里衣裳,等江四爷将门自外关上,在原地立了片刻,这才走到落地镜前去更衣。 外间里,大帅夫人没好气地拧着眉,又跟江四爷商量。 “你刚回来,有些事儿再琢磨琢磨慢慢谈,这些日就住在家里,别去你那小公馆了,你哪儿会照顾孕妇。” 江大帅给自己妻子帮腔,“听你母亲的,她有经验,看你养的人,瘦得跟柳条儿似的,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能壮实。” 江四爷眉眼淡漠,不为所动。 “不住,小公馆那边儿清静,再聘两个手艺好的厨子,佣人都不是吃干饭的。” 大帅夫人又想恼了,“留在家里我帮你看着!你送到小公馆养,你出门办事儿谁管她?那么年轻,没个轻重再磕了碰了吃了忌口的东西,谁负责!” 江四爷不耐烦,“我负责,您都不认这媳妇儿,就劳动不着您费心了,我安排人,能照看好她。” 江大帅看妻子脸都气僵了,抬脚给江四爷踹过去。 “逆子!还不听你母亲的话!白养你,只会顶嘴!” 江四爷不痛不痒地,垂着眼神态懒散,低身拍了拍裤腿侧浅淡的脚印儿。 江大帅吹胡子瞪眼,刚要骂,就听里屋门开了。 江四爷立即抬脚走过去,牵住姰暖的手,“饿了吧?” 不等姰暖答话,又看向脸色不好的江大帅和大帅夫人。 “不说了,赶紧下去吃饭,暖暖这几天都没吃好,她不能饿着。” 江大帅,“……” 大帅夫人,“……” 江四爷牵着姰暖当先走出房门,下楼用餐。 在他们之后落后几步,江大帅和大帅夫人才跟出来。 姰暖一手搭上江四爷臂弯,微偏头看了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索性有江四爷护着,没受谁的冷眼。 还好有他护着… 这么想着,她不禁抬头又看江四爷,眉梢眼角浮着清柔笑意,仿佛眼里都是他。 江四爷察觉,微侧目垂眼。 对上小姑娘清亮浅弯的漂亮眸子,也不由薄唇轻牵。 “傻乐什么?看脚下台阶。” 训是训了一句,但却不自觉的收紧臂弯,将她手臂带紧了,以防她当真踩空了脚。 两人挽手相依,彼此相视含笑,温声低语。 从背后瞧着,一个身姿清挺白衬衫军裤革靴,一个纤柔妙曼穿月白色簇梨花旗袍。 说不出的相衬相配,如芝兰连理天作之合。 大帅夫人眼瞧着,忍不住蹙了下眉。 他这儿子果真是养的太矜傲了,原是喜欢这等皎洁似月的姑娘。 也不是说不合她眼缘,倒是也顺眼,只是这家世背景太拎不出来了。 云宁城遍地是权贵,她儿子是江家太子爷,不出意外以后一定会继任帅位。 真娶个这样出身的媳妇儿,里外里帮不上忙,除了生孩子,没半点价值。 未来的大帅夫人,怎么能被云宁的权贵瞧不起? 那不是在打她儿子的脸? 大帅夫人双臂环抱,不行,绝对不行。 这次就算江升这混账闹翻了天,也不能由着他来! 第54章 共餐 江公馆实在大,只主楼就有上下三层。 餐厅在一楼,穿过一间小会客厅再往东去,其他人都已经在座等着。 铺了挑金丝乳白色蕾丝桌布的长桌,左右两端足能坐下十几个人。 看见江四爷带着姰暖进来,江大帅和大帅夫人却没说什么,其他人一时神色各异,总有似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姰暖。 姰暖低敛着眉目谁都没看,只在江四爷的搀扶下落座。 江大帅下令开餐,安静的餐厅里才间断响起餐具间的相磕声。 知道她不太放得开,江四爷一直亲自给她夹菜,那副一颗心思都落在小姑娘身上的模样,大帅夫人看了直觉得心里堵得慌,嘴里的菜都味同嚼蜡。 江婉菲似笑非笑,“哟,我瞧暖暖姑娘胃口不好,是不是咱们江公馆的饭菜,不合口味?” 姰暖手里的箸子顿了顿,江四爷不清不淡地扫过去一眼。 “舟车劳顿,没看她气色不好么,胃口又怎么会好?有身孕的女子都娇气,二姐大约是不知道的。” 江婉菲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她咬牙盯着江四爷,手里帕子都攥褶了。 默默看戏的二姨太忍不住笑了一声,开口打圆场。 “二小姐也是关心暖暖姑娘,她自己没怀过,当然不会懂那么多,不过四爷说的倒也是理,暖暖姑娘是南线那边儿的人,想来淮南淮北喜欢的口味,的确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大帅夫人。 “夫人,您是不是该寻个会淮南菜的厨子来?好照顾暖暖姑娘啊,这女人怀了身孕啊,吃食上那一定得讲究,不合口味,别说大人吃不好,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也要跟着遭罪?” 她倒是上心,这语气态度,比大帅夫人这个正经的亲祖母都要上心。 要不是知道她高兴于江四爷和苏家那头儿的亲事可能要黄。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江家二姨太,是多慈爱仁厚的一个人。 大帅夫人婉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十分冷清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自己儿子。 “用不用我让人给你找个淮南厨子来?” 江四爷在给姰暖盛汤,闻言挑眉,笑的漫不经心。 “不用,我带了厨子,暖暖吃惯了那厨子的手艺。” 二姨太哎哟一声笑,“那我们拖了暖暖姑娘的福,也有幸常常鲜了。” 江四爷唇角扯了扯,没接这话。 二姨太笑盈盈的,半点儿不尴尬,心情很好地自顾用膳。 姰暖很快搁下箸子,对着江四爷摇了摇头。 她的确没什么胃口,许是又碰上下雨天,现在只想蒙头睡个天昏地暗,跟这些人坐在一起,就又疲惫又煎熬。 江四爷快速用完膳,当先牵着她起身,餐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只对着上座的江大帅和大帅夫人交代了句。 “累了,先走了,得好好歇歇。” 大帅夫人当即拍下箸子站起身,“雨都没停,你回房听到没?晚些时候你父亲还要跟你谈!” 江大帅默默抬眼看她。 江四爷揽着姰暖走到餐厅门口,头都没回地摆了摆手。 “刚回来,我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安顿,等天儿好了再过来。” “江升!” 江四爷充耳不闻,踏出门就脚步一转,吩咐等在外头的项冲开车来。 餐厅里,大帅夫人双手按在餐桌上,气得手都抖了。 一桌子人都不再吱声。 姰暖被江四爷带着,一路穿过小会客厅,前厅,有佣人撑着伞将他们送上车。 车子驶出江公馆的那一刻,姰暖整个身子都软下来,靠在江四爷身边轻轻阖上眼。 他抬手抚了抚她面颊,温热语声压在发顶。 “累了?” 姰暖点头的动作都很细微,听着窗外雨声,很快就意识昏沉。 她打起精神来,只为在江公馆露了脸,初步的胜利便达成了。 江四爷听她几瞬息间便呼吸均匀,眉目瞬间温和下来,揽着人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 姰恪一直等在江四爷小公馆的前厅里,听到院外车门磕碰的声音,瞬间就站起身来。 急走了两步,还没到厅门口,江四爷已经抱着姰暖走了进来,身旁的项冲左右手同时举着两把伞。 姰暖怔了一下,瞳孔微缩,“这是怎么……” 江四爷脚步稳健地往楼梯处走,路过他身边,眼尾余光清冽摇了下头。 项冲收了伞,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在姰恪身边低声解释。 “姰夫人睡着了,没事。” 姰恪正要跟上去的脚步这才停住,抬头看着江四爷将人抱上楼,又偏头问项冲。 “江公馆那边没生什么事儿吧?没人为难暖暖?” “有四爷在,不会。” 项冲将伞丢给迎上前来的佣人,冲姰恪点了下头,拍着肩上雨珠大步离开。 “这会儿约莫不会有什么事,姰大夫也回房歇会儿吧,有话晚膳的时候再问。” “唉,好…” 姰恪点点头,又看了眼楼上,便转身往一楼的客房走去。 楼上,江四爷将姰暖抱进自己先前住过的卧房,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她却是翻了个身依然没醒。 他撑着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只能轻手轻脚替她脱下鞋子,又将那被雨水稍稍溅湿的旗袍也慢慢褪下来,搭到床尾的罗马柱上。 偌大的软床,铺的是深灰色天丝薄单,白生生的玉体横陈在眼前,看得他心头发热,眼眸暗了暗。 喉结咽了咽,江四爷扯过脚底的天丝薄被,搭在她腰腹间。 而后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金漆大衣柜前,自里取了身松敞舒适的亵衣裤,进了卧房里侧的盥洗室。 沐浴过出来,床上的人还睡得香甜,倒是乖巧的连睡姿都没变过。 江四爷立在床尾,盯着睡美人看了会儿,按捺下心思,转身出了房间。 …… 姰暖是被人唤醒的,睁开眼时,屋里只一侧床头旁亮着盏灯。 江四爷轻轻晃着她肩头,一条手臂穿过她颈后。 “暖暖,该起来吃些东西。” 姰暖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上的酸乏还没缓解,反倒是比先前还浑身无力。 她觉得自己没睡够。 靠在江四爷怀里,推着他手臂摇头。 “几点了?” “夜里快九点,他们都吃过饭了,爷让人将饭食送了进来,你起来用些。” 见她依然坠着身子往床上躺,不肯顺着他的力道起来,他无奈笑叹。 “不吃可不成,我们从府里带来的厨子做的,你好歹用些,听话。” 姰暖眉心蹙了蹙,被他一声‘听话’,哄得听话了。 顺着他扶揽的力道坐起身,掀开薄被正要下床,却见自己一双纤长白皙的腿露着,一声怔住。 接着,又发觉自己身上也只穿了件小兜。 这一身清凉,令姰暖瞬间双颊烧红。 下一瞬,肩上便搭上一件薄衫。 姰暖垂着眼,手忙脚乱地将袖子穿进去,摸索着将盘扣系上。 江四爷眉目噙笑睨着她,修长大手帮着她系上衣扣,还温声解释。 “你那衣裳又溅了雨水,怕是穿着睡不舒服,爷便帮你脱了,谁知你睡得太沉,竟是翻腾了一会儿都没醒。” 姰暖羞赧地不敢看人,一句话没应,慌忙踩上床边软底鞋子,起身就往外走。 江四爷咽下一声闷笑,跟着站起身,步伐悠哉跟在她身后。 这就羞了? 那一会儿该羞成什么样? 仔细想想,两人都同床共枕这么久,她还这么放不开,大约也是因着差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