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之反派他妈绝代风华》 1第1章(不飘了) 孟砚青是被冻醒的,她冷得整个人仿佛浸在冰窖里。 她很是惊奇,又觉得新鲜,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饥寒饱暖的滋味了。 那一年她撒手人寰,先是经过两年的混沌岁月,之后有了清晰的意识,便一直飘飞在四九城上空,游荡于芸芸众生间。 她会随风四处漂泊,会如同燕子一般栖息在人家屋檐下,会看别人家厨房冒出的袅袅炊烟,也会花大把的时间泡在图书馆中,不过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也想回家看看,看看丈夫,看看孩子,却总是不得近身。 她过了很久才明白,自己只是一只孤魂野鬼,已经彻底被这世间遗忘了。 她没想到,如今她感到了久违的冷意,这不应该是她能感觉到的。 她睁开眼睛,眼前朦胧一片,仿佛被雾气罩着,有一个什么细微的暗色在她眼前轻轻晃荡。 过了好一会,她的视线逐渐对焦,她终于看到,那晃荡着的竟然是一只蜘蛛,那小小生灵吊在一根细长的黏丝上,正忙碌在自己的那方天地中。 她疑惑,小心地坐起来,看向四周围。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是飘在空中,而是躺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 她打量着屋子,太小了,甚至不能称之为屋子,过于简陋狭窄,旁边堆放了破铺陈烂套子,旧尼龙袋子里塞满了烂油纸和枯叶干枝。 凭着孟砚青飘荡十年的经验,她知道自己死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唐山大地震,自那之后,四九城人家四处建防震棚,后来地震的事过去了,防震棚留下来堆积杂物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只有一张破褥子,烂得露着一簇簇变了色的棉絮,被子本身已经看不出色来了。 这时候,她听到地震棚外有说笑声,是几个女人的声音。 那几个女人正说攒副食品票的事,说是马上中秋节了,到时候买月饼肯定还得要副食品票。 “现在说是以后不用票了,可我早打听了,不好买!咱还是得有票!” “那可不,前几天老陈家媳妇还说呢,说好几个单位早早找他们订月饼,哪有那么多月饼,紧俏着呢!” 孟砚青一时有些搞不懂情况,便爬起来,凑到石棉瓦前,从缝隙里往外看。 入眼所见的,是北京城常见的大杂院,秋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晒着,陈旧褪色的纱窗下,那几个女人坐着小马扎纳鞋底子说话,旁边一辆小竹车上有个娃娃咿咿呀呀在蹬腿。 风吹起来,将地上的烂油纸吹得扑扑簌簌的,也吹动那娃娃绒线帽子上的小毛球,那小毛球上的细绒便一颤一抖的。 这场景真实清晰,让孟砚青知道,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孟砚青心中惊异,打量着这院子好半晌,终于收回目光。 她又看了看这地震棚子,地震棚是用石棉瓦和油毡布搭成的,那石棉瓦很坚硬,边缘处甚至有些锋利。 她盯着那石棉瓦,好一会,终于屏住呼吸,试探着伸出手指。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逐渐靠近了石棉瓦,贴上。 并不会像以往许多次那样如同虚影一般了无痕迹地穿过,她竟然感觉到了坚硬冰冷的触感。 这不是她应该感受的,她只是一只被遗忘的孤魂罢了。 她用了一些力气,将手指按在石棉瓦上,之后收回,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才会有的痕迹啊! 不过孟砚青并不敢高兴太早,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尼龙袋子的枯枝败叶上,她蹲下来,试探着扒开那尼龙袋子。 ——果然,她是能碰触到那尼龙袋子的。 打开尼龙袋子,她在里面翻找,幸运地找到一颗苍耳。 苍耳是带刺的,她用刺来扎自己指腹。 之后,她便看到有鲜红的血缓慢渗出,开始是小米粒那么大,之后逐渐膨胀成了黄豆大小。 孟砚青颤抖着抬起手,用舌尖轻舔过那血迹。 她再次看了看外面,外面那些聊得热火朝天的女人。 以前她四处飘荡,没有人能看到她,现在,别人应该能看到她了吧? 她是不是应该走出去,看看别人反应? 她略犹豫了片刻,到底推开地震棚子的门,走出去。 随着“吱——”的一声,她推开简易的木门,走到了阳光下,也走到了那几个女人面前。 想到这里,她还是不太有真实感,便在屋子里蹦了几下,感受身体的重量感。 不过很快,更多人涌入,她被大家团团围住,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她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 孟建红是个闷不吭声的性子,被人欺负了也不说,但她气性竟然很大,不想嫁给那男人,一气之下竟然跳河了。 孟砚青很是困惑。 结果家里做主,要让她嫁给一个二婚男,那男的年纪也不小,还带个孩子,对方给的彩礼多。 孟砚青对着镜子,看着眼前这熟悉的面容,开始想着现状。 孟建红打小就是爹不疼妈不爱的主儿,凄风苦雨长大,好在生在北京城,有居委会管着,倒是也不至于不让上学,如今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在家赋闲等着招工。 本来人都死透了,放在地震棚里,她家里已经准备找个男人合棺,打算趁机再卖两个钱,谁知道家里人刚跑出去张罗买主,这边人又醒过来了。 具体关系怎么论,孟砚青根本掰扯不明白,不过总归来说,按照辈分,胡建红这小姑娘喊她一声堂姑。 她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噎住。 ——她也有影子了。 声音尖细,穿透了几重院落,惊得屋檐上的猫“嗖”的一声溜了。 到底是父母双方都有点远亲关系,这孟建红竟然长得和她很像,乍一看不太能分出来。 孟砚青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孟建红,昔年那个抱在怀中的小娃娃。 孟家的败亡是四十年代末期的事了,而从兴盛到衰败,从世家大族到四处零散,这其中自然有许多分支旁族,这广外大杂院孟家一支,和孟砚青关系还是两重。 孟砚青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孟砚青听到这一切,多少有些意外。 那个时候自己才十三四岁,过年时候广外孟家去自家走亲戚,抱着才没几个月大的孟建红。 她和人有什么不同吗? 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孟砚青了,而叫孟建红。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前几天我想扯块布做衣裳,结果可倒好,根本买不着,王府井都没有,全被他们抢光了!” 她原就有些不甘心,有些遗憾,如今活了,她可以重新来过了。 她真的活了。 孟砚青那时候还是大小姐派头呢,便随手把手腕上的翡翠手链摘下来给了孟建红,说让孩子拿着玩去吧。 一时看到旁边的白炉子,她又伸手过去烤火,凑近火源时,她清楚地感到手指被烤到的灼烫感。 她看到自己被太阳照射而形成的影子投在了台阶上。 明明她已经活过来了,可为什么别人一眼认出她是鬼? 在众人的围观中,她进到了孟建红家的房中,看到洗脸架上镶着的镜子,她凑过去看。 顿时,所有的人脸色惨白。 她嘴巴僵硬地张着,就那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孟砚青。 “这,这,这——”她嘴唇颤抖起来,话不成句。 孟家曾经也是大家族,祖上书香门第,出过翰林,同治年间弃官从商,经营珠宝玉器店,并倡导成立了成立珠玉行业会,及至民国,已成大气候,旗下也曾投资煤炭、铁路和银行等,堪称民国大家。 旁边几个女人听了,疑惑地看过来,于是她们全都看到了孟砚青。 孟建红的奶奶是孟砚青妈的表妹,同时她祖爷爷和孟砚青爷爷又是亲兄弟。 孟建红她妈当时还感谢得很。 她认识这一家子,而且还是远房亲戚。 “鬼啊——” 别看孟建红是她爸亲生的,可她爸就偏疼孟成秀,没办法,没了妈就没了爸,这爸耳根子软,只知道听后面媳妇的撺掇。 孟建红跳河死了,她借着孟建红这身体重活了,成了孟建红,也就是说,自己可以用孟建红的身份生活下去了?就像普通人正常人一样? 就孟砚青所记得的,她见过小时候的孟建红。 寒冷,灼烫,疼痛,重量感,温热的血液,以及被阳光照射下的影子,这些她都有。 之后赶上了特殊时候,孟家日子不好过,广外孟家怕受连累,就再不和他们家走动了。 另一个抬起手,用看不出底色的旧手巾给孩子擦了一把鼻涕:“说得就是这个理儿,不要票,月饼还是紧俏,咱还是买不到!” 一个女人麻利地纳鞋底子:“要我说哪,这世道再怎么变,拿到东西才是好的,这万一不用票了,大家伙都扑过去抢,不就得涨价了吗?到时候咱不一定买得起!” 旁边一个织毛衣的听这话,却是嗤笑一声:“什么都得看路子,有路子的话——” 孟建红今年才十九岁,家住广外大杂院,后妈养的,下面有个妹妹差不多大,叫孟成秀,是后妈带进门的 那纳鞋底子的更是“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沉甸甸的,不会稍微不留心就飘起来了。 2第2章(闹起来) 孟砚青父亲是解放前三十年代末前往法国留学的,之后留在法国结婚生子,孟砚青上面有个哥哥,比她大十岁,孟砚青自己生于五三年,长在法国。 五十年代她的父亲曾经变卖家产,为解放军捐献了一架战斗机,之后回来报效祖国,她七岁时跟随父亲从法国回来。 再之后,她就没离开过大陆,一直生活在四九城里,并嫁给了打小的玩伴陆绪章。 她和陆绪章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儿女自小亲密,早早偷尝禁果,却不想竟然有了身孕。 那时候孟家处境不好,风雨飘摇,孟砚青父亲也怕女儿遭受连累,以他的意思是设法把她送去法国,不过当时她恰好怀孕,便放弃出国,匆忙把她嫁了。 陆绪章父亲和孟砚青父亲是昔年旧交,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及至后来又一起留学法国。 不过两家走的路子不同,于是到了一些关键十字路口,家族的气运也产生了分化。 陆家从政,解放后更是被重用,为国效力,所以孟砚青嫁给陆绪章后,在陆家庇护下,倒是没遭什么大罪就轻易熬过了那十年。 孟砚青结婚太早,十八岁就生下儿子陆亭笈,二十二岁那年离世。 离世后,不知因为什么,她脑中竟然涌入一些信息,知道她所经历的这人世间会被写在一本书中,那是一篇叫做《开局一个真千金:我在八零发家致富》的小说,讲述一个二十一世纪男人穿越到本世纪八零年代,靠着自己的先知能力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故事中的男主叫罗战松,他重生到八零年代后,进入酒店服务行业,成为人人喜欢的风流倜傥男,书中说他是万人迷,所谓的“一见战松误终身”,女人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小脸一红,之后娇羞地冲他抛媚眼,主动给他送小礼物,恨不得把身心都献给他,这里面包括刁蛮千金大小姐,也包括温柔细心服务员,前者给他送钱送物送资源,后者对他温柔小意体贴包容。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命天女,他也看不上这些,之后他终于遇到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收获了甜美爱情,那真千金也是四九城的人物,很有地位,于是男主又得岳父母家鼎力相助,背靠大山走上人生巅峰。 这男主罗战松自然会经历一些曲折,也会遇到一些对手,而自己儿子就是那个痴恋女主不得的“天才”,有钱有势,智脑超高,本来是天之骄子,开始的时候还瞧不起男主。 不过后来,男主逆风翻盘,一步步超越了这位“天才反派”。 自己儿子屡次被真千金拒绝后,不能接受真千金喜欢男主,又被男主“啪啪啪打脸”,终于备受打击,得了失心疯,和男主作对,最后下场凄惨。 至于孟砚青自己,在里面只被提及一次,是儿子绑架囚禁女主后,和女主提起自己的身世,提起自己早亡的母亲,用里面一句话说就是,“流露出疯狂之外的一丝脆弱”。 孟砚青想到这里形容词,自然不甘心。 她走时,儿子才四岁,团团糯糯的,她怎么能割舍得下。 她在四九城上方漂泊十年,一直都希望能过去看看儿子,谁知道这四九城的风,从来不能知她意,有几次已经飘过家门,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远远看着。 她倒是近距离看过几次陆绪章,呵呵,看着日子照样逍遥自在,留学,工作,跳舞,交际,应酬,仕途顺利,平步青云,如今已担当大任,果然是书里所写“权高位重纵容儿子作凶行恶”的苗头。 孟砚青以前飘着自然无能为力,如今既重新当了活人,那必然是设法阻止这一切,陆绪章怎么着她不管,但她儿子,她绝不能让他去痴恋女主和男主作对,以至于落得那下场。 孟砚青正想着,就听外面闹闹腾腾地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女人尖声嚷嚷着:“这算什么事,这怎么收场,钱我都收了人家的,你说让我怎么办吧!” 男的则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一脸沉郁样。 孟砚青认出来男的就是她那远房堂哥。 堂哥叫孟嬴州,以前娶的媳妇恰好是她母亲娘家的远亲,也是知书达理的,当时她看着堂嫂相貌和自己肖似,还平添几分亲切。 后来那位堂嫂没了,孟嬴州才另娶了今天这位。 孟砚青从刚才的熙熙攘攘中已经大致听出来信息,这位新堂嫂——或者说她这身体的妈叫岳巧云,是个泼辣主儿,对待继女苛刻,吵吵嚷嚷不是吃亏的人。 这孟建红为什么轻易就跳河自杀,追根到底还是从小就被欺压虐待,就没过几天好日子,自己亲爸也不帮衬着自己,觉得活着没意思,这才跳河了。 孟砚青如今得了这身子,代入孟建红,自然替孟建红不值当。 看着这吵嚷的岳巧云,她顺势问:“什么怎么办?” 她话说出口后,听着那声音,也觉得奇妙。 她也好多年没听到自己发出任何声响了,现在听得这声儿,心里只觉喜欢,活着的感觉真好。 那岳巧云一听这话,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孟砚青一眼:“怎么办?你好意思问怎么办?” 岳巧云皱眉,打量着孟砚青,她感觉这继女有点不一样,原本畏畏缩缩的,见到她就躲着,根本头都不敢抬。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孟砚青:“怎么和你没关?要不是你没事去跳什么河,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死了,你说我们怎么给你办后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孟砚青听这话,了然,这是为孟建红找了一个冥婚,这种冥婚一般男方要给女方钱,他们肯定是想女儿死了也顺势捞一笔。 孟砚青便道:“你的意思是说,赖我了?我活着,你们逼着我要嫁给王主任,就那个一把年纪秃头带孩子的王主任,结果等我死了,你们迫不及待连我的尸体都要卖出去?你们算哪门子爹娘?我亲妈死得早,你们就这么对我?” 她这一说,旁边孟嬴州和岳巧云都愣了,这闺女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旁边孟成秀更是狐疑地盯着孟砚青。 孟成秀和孟建红同龄,但她妈肯在她身上下功夫,吃得好打扮得也好,在学校学习不错,虽然也没考上大学,但已经打算复习一年重新考了。 所以同样是女儿,一个急着推出去嫁男人,一个可以再考一年试试。 孟成秀自然意识不到自己自小受到的优越待遇,她只觉得孟建红这个姐姐活该,胆小怯懦,不够大方,畏畏缩缩的,乍看长得好看,但就是个草包,怎么都拿不出手去。 性格不好,当然不值得疼,这没什么不对。 所以现在她见孟建红突然字正腔圆说出这一番话,一时也是纳闷,这孟建红怎么变性子了? 孟砚青见一家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也就没搭理了,径自往外走。 岳巧云赶紧喊住:“这死丫头,你干嘛去?” 孟砚青:“我已经被你们一家逼死了,我现在活过来了,可不能再被逼死,我得赶紧给自己挣一条命。” 她顿了顿,笑道:“我这就去找居委会,找政府,找派出所,我要找人给我评理。”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可是听得那孟嬴州和岳巧云夫妻两个目瞪口呆,这闺女跳了一会河,性情大变样,胆子变大了,竟然张口要找居委会找派出所了? 这时候,门外已经不少邻居都翘头看着呢。 祖上不幸,怎么有这样丢人现眼的分支远亲? 大家伙听着,一个个面面相觑,王主任更是一脸为难:“管,那肯定是得管,不过孩子哪,你听婶一句劝,这事急不得,我们会慢慢劝你爹妈。” 王主任早知道孟建红家的事,不过孟建红平时性情内向,见了人不怎么说话,有心帮她,她自己却怯懦得很,居委会说过几次,不好下手,也就当没这回事,乐得一个轻松。 孟嬴州继续道:“建红,你还小呢,哪知道这些事,闹到居委会去,那成什么样呢!咱们自家的事,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就是了,回头丢人现眼,你以后也不好嫁人了!” 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孟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明镜儿似的,谁不知道他们苛刻头一茬的闺女呢,只是人家家里的私事,街坊邻居只能劝劝,却不能多说。 众人看她那样,心里一紧,这姑娘要干嘛? 孟砚青继续道:“这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婚姻自由,不是旧社会了,我妈没了,我妈娘家也没人为我做主,我又摊上这狠心的亲爹后妈,谁给我做主?没人管我,政府总得有人管我吧?” 现在孟砚青的话大家可都是听得真真的,一时彼此交换眼色,都暗地里小声议论。 走出去后,她看了看,这广外的大杂院街道乱糟糟的,电线歪歪扭扭地扯着,墙上还残留着十年期间的红色广告大标语,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维护了。 旁边一位年纪大的叹息:“这孩子确实不容易。” 孟砚青:“你们不帮我解决问题,我就找派出所,找法院,再叫来《北京晚报》的记者,我会把所有人喊来,然后在你们眼跟前跳楼,到时候闹一个大新闻,让大家伙知道,红旗下,新社会,还有被逼死的喜儿。” 饿这种感受,她已经十年没有了。 她一眼看过去,巷子口有几个老大爷坐小马扎下象棋呢,便过去问了问路,知道居委会就在前面一拐弯,谢过后,快步过去了。 她虽然十年不当人,不过飘在四九城多年,听过见过的多了,又在图书馆泡着看了不少书,所以对这世道比一般人还了解。 大家听得,还能说什么,那孟建红确实是懦弱的主儿,畏畏缩缩的,平时见到后妈大气不敢喘,她妈娘家也没什么人给她撑腰了。 说着,他哄着女儿道:“我说建红,你活过来,这是好事,当爸的看着心里也高兴,你妈性子是急,可她毕竟是你长辈,也都是为了你好。” 孟砚青走过去,和对方打了招呼,然后说了自己情况。 怪也怪这岳巧云太过分了,哪能这么欺负人家呢,好好的一个十九岁大姑娘,让人家嫁给三十多岁的二婚男,听说头顶都没几根毛了! 大杂院的院子不过巴掌大小,彼此窗户挨着窗户的,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听得门儿清。 然而岳巧云哪里听,她当即抄起旁边的笤帚:“我还不信邪,我就管不了她了!瞧她这张狂样儿,还在这里给我顶嘴了?有本事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门,我管你死哪里,你别回来!” 她当即道:“爸,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为了我好,为了我好逼着我嫁二婚老男人?为了我好,我妹还能复读大学,凭什么不让我读?闹到居委会怎么了,丢人也不是我丢人,是你们虐待女儿你们丢人。” 这可使不得! 孟砚青听这话,眼神嘲讽地看着孟赢州。 为了你好?周围一众邻居听着,都傻眼了,心想这男人心都偏到哪儿去了! 说多了,人家岳巧云一着急:“你们心疼领你们家去,你们去养啊!就她这性子,谁看着不烦,你们愿意养这窝囊丫头吗?” 她看得眼馋,这时候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了,她觉得饿。 她轻笑,看向众位居委会大婶:“王主任,各位婶,我可把话撂这里,你们不要觉得我做事过分,我毕竟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个世道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给这个世道活路。” 孟砚青听这话,直接打断:“王主任,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平时不是打就是骂,在家里天天干活,我就没过一天好日子,我以前胆小怕事,那是被打怕了!” 有人开口了,其它人都纷纷附和。 当下她快步往前走,前面一拐弯就进了一胡同,几个大婶戴着红袖章,正一人拿了一张报纸看。 那岳巧云见此,也是恼了:“你这死丫头,反了你了,你这是要干嘛?你有本事你别吃家里住家里的!你给我滚!” 如今见这孟建红突然敢和岳巧云对着干了,不免都振奋起来,想着这软性子女儿跳了一次河,性子变了。 说到这里,她望向众人,问道:“吃亏是福,所以我把委屈咽下去,我自己受不了,只能跳河了。可我死了一回,终于醒过味来了,我干嘛要死,凭什么我死了别人好好活着,我死了别人不心疼我,还得把我卖了赚钱!” 孟砚青停下脚步,看向孟嬴州。 旁边孟嬴州听这话,忙劝着说:“你说你像什么样,孩子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是好事,你闹腾什么!” 院子里,外面各家各户都支棱着耳朵探头看呢,冷不丁见她出去,那脑袋那眼睛都来不及收回,一个个僵在那里,尴尬地冲她笑笑。 孟砚青身上旧衬衫单薄,冷飕飕的,偏偏她还看到路边一老大爷支着锅卖烧饼,那烧饼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孟砚青礼貌地道:“王主任你好。” 几位大婶好奇打量着她,其中一个留着短发戴了黑发箍的婶婶道:“我是这里的主任,姓王,你叫我王主任就行。” 如今这王主任见孟砚青过来,也就劝着道:“到底是亲爹亲妈,你还小,吃点亏也是福,我再帮你劝劝你爹妈,一家子和和气气过日子——” 这话一出,几位居委会大婶听顿时脸色大变。 大家纷纷点头,孩子是可怜。 孟砚青当即笑道:“爸,确实没什么坏心,我后妈给我出的都是好主意,那大好婚事,赶紧让我妹上吧,我可擎受不起!你们非要把这好事塞给我,等着,我找人来评理。” 孟嬴州赶紧拦住:“建红,你看你这孩子,你妈说你几句,也没什么坏心,你怎么就生气了呢!她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众人听着面面相觑,想想也是,这可怜孩子从记事起就天天不是被打就是被骂的,没亲妈教,她平时那性子倒是也正常。 孟砚青继续道:“如今我长大了,我爸妈要逼着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了,违背了婚姻自由,也没人管我,我跳河死了,他们又要我结冥婚,把我卖出去,还是没人管我,现在我命大,醒过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擎等着再被卖一次吗?” 这个时候已是入秋时分,街道上扑簌簌都是落叶,根本来不及扫。 她品味着那久违的饿意,心里喜欢又期待,更加迫不及待想赶紧把眼前的事处理妥当,得一个自由身去干自己的事。 旁边邻居听着,都暗暗点头,旁边胡老太太探头道:“要我说,建红说得有理,这做人呢,也不能太不给人留余地了,不然老天爷都看下不去!” 没自己亲人,邻居又能帮衬什么,也是只能叹息一声了。 他闺女都被他媳妇逼死一回了,媳妇一口一个让闺女滚出去,他还能在这里装傻,说什么“没什么坏心”。 这孟嬴州当年带着媳妇过去她家,可是笑呵呵的要多恭维有多恭维,低头哈腰的,没想到在家里是这种货色? 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孟砚青径自往外走,大杂院里地震棚挨挨挤挤,东一个西一个,走起来像迷宫,她躲过一溜儿的蜂窝煤,终于走出了大杂院。 她真这么闹的话,那大家都别干了! 3第3章(翡翠珠子手链) 其实居委会知道孟家的事,她们不插手也是各种难处,再说那孟嬴州媳妇岳巧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没得闹腾起来挨骂,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可倒好,人家小姑娘这话说到这份上,她们不为她做主,那简直就是旧社会了,就得闹出一个大新闻来。 在居委会干的,本来也是热心肠,还讲究一个面子,谁愿意把事情闹到那个田地? 于是王主任和众位大婶全都围着孟砚青,殷勤地递茶倒水,还搂着她肩哄着劝着,好一番宽慰。 最后那王主任道:“建红哪,有什么要求你就说,我们帮你和家里谈,那想不开的事可千万不能干,咱还年轻,未来日子长着呢!” 其它人也纷纷道:“你瞧你这模样这么好,将来嫁个好男人,好日子都在后头!” 孟砚青这才道:“我也不贪图后面好日子,只求眼跟前能活命,所以王主任,麻烦你们叫来派出所的同志,劳驾大家一块过去我家和我父母谈,帮我把这事给解决了,好歹给我一个活路。” 大家伙一听,心说这姑娘可真行,敢情把她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连派出所同志都要扯出来用一用。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能说什么呢,大家可不麻溜听她调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都躺那儿差点进土里的人,腰板硬,什么都不怕。 她们是正经要做事的,既然要做事,就得规规矩矩不能惹事,不然年尾那大红奖状就别想拿到了。 当下大家也不说那片汤话,王主任直接开门见山:“都是街坊,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那你就直接说,想让我们帮衬着做什么,你怎么着才算是有个活路?” 孟砚青见此,也就不和她们来虚的:“我是高中毕业,能写会算的,也不怕吃苦,所以我现在打算着,自己在外面找一份工作,到时候有个宿舍住就可以搬出去了。但是我一个人搬出去,不可能一穷二白,我好歹得有个傍身钱,不至于一干二净出去,或者在搬出去之前,我得有个住处。” 她给大家解释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各位婶婶帮衬下,让我和家里断绝关系,自己出去独立,再帮我好歹要点傍身钱。” 这么一来,她和这家子断绝关系,从此是自由身,活人。 居委会几位大婶听着这话,倒是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那王主任便道:“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那敢情好,我们和你家里说,到时候再帮你写个介绍信,介绍份工作。” 孟砚青一听,看来这王主任也算是尽责的热心肠,倒是感激。 当下自然谢过,于是大家伙过去找了派出所,和派出所同志说明白了,大家浩浩荡荡过去孟家了。 居委会过去的时候,孟家正吵吵嚷嚷的,闹腾得厉害,隔壁大杂院都从墙头扒过来看热闹。 王主任皱眉,不知道这又是吵嚷什么,旁边便有好事的街坊七嘴八舌说起来。 “建红爸妈以为她没气了,给她找了一个冥婚婆家,收了人家八十块,这不,人家找来了,说是要迎棺呢!” 居委会几位都面面相觑,派出所同志更是皱眉,还能这样? 王主任拧着眉摇头叹:“这像什么话,新社会,嫁闺女收彩礼我不说什么,好好的一姑娘,竟然给整了冥婚!” 孟砚青从旁道:“王主任,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要是活着,就被迫嫁给二婚秃顶老男人,我要是死了,我的尸体都得拿去卖钱,这家我怎么待,他们就不给我活路。” 居委会工作人员见此,自然没得说,只好赶紧安抚孟砚青。 她们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候有蔫主意,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把她惹毛了,她还不一定怎么着。 人家跳河自杀都做过了,这种人她什么都不怕了! 这时候,孟家屋里吵嚷得更厉害了,那买了孟建红冥婚的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双方几句话不对付,眼看就要打起来。 几位居委会大婶见此,赶紧让派出所的过去镇住他们,她们则一通劝架,双方好一番忙活,又是吓唬又是和稀泥的,总算是劝下来了。 那家儿子在街道上被大货车撞死的,没结婚,着急有个死了的女人合棺,人家给了钱的,现在要拉棺材,这边哪有女人的棺材可以拉,自然恼火。 他们马上要下葬,时间紧,这会儿再找合适的冥婚却是不好找了,时间来不及。 可岳巧云也没法,这边死了又活回来,她没法交人了,可放进兜里的钱再掏出来,那就是挖她的心呢! 正恼着,岳巧云看到孟砚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可看好了,就是她,死了又活过来了,这可不是我赖账,是她活过来了,我能怎么着!” 她这一嚷嚷,所有人都看向孟砚青。 孟砚青是瘦弱纤细了一些,但怎么着都是大活人,而且还是一个挺漂亮小姑娘,总不能当场把人家掐死吧! 孟砚青在众人的目光中,对那岳巧云道:“妈,你说得对,都怪我。” 岳巧云不知就里,道:“可不怪你嘛!本来好好的婚事,你非要跳河,结果可倒好,弄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孟砚青却径自走到了一旁地震棚,也不知道怎么让她一掏,竟然掏出一把菜刀来。 那菜刀已经有了锈斑,但再不济,那也是一把刀。 孟砚青直接将那把刀架脖子上:“各位,我妈说了,怪我,都怪我,谁让我没死呢,我要死了,她也没这烦恼了。今天各位街坊都在,居委会的大婶,还有派出所的哥哥叔叔,你们都在,请你们给我做一个见证,我为了这家,为了我爸妈,我能死一次,就能死第二次,我——”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王主任腿都软了:“我说建红,你这孩子别做傻事啊,有什么咱慢慢商量,你,你赶紧把刀放下!” 旁边几位大婶也都吓傻,赶紧哄着劝着。 邻居们更是看直眼了,这姑娘不是玩假的,她是说到做到,真要死第二次啊! 派出所所长也看不下去了,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逼死人家小姑娘吗? 孟砚青自然没那么容易让步,她朗声道:“可我不死,我爸妈没钱还人家,我就是不孝,我这种不孝女,活着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还真把那刀贴进了自己脖子。 这时候,岳巧云和孟嬴州也吓到了,他们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孟建红竟然来真的,一旁的孟成秀更是皱眉,她这便宜姐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而那买冥婚的人家看着这情景,也是傻眼了。 人死而复生,他们当然也没法,只不过趁机闹腾下,想着把钱要回来,再好歹得点赔偿,这样也不算太亏。 可如今这姑娘眼看是一个烈性子,万一真闹出人命,他们只怕脱不了干系。 王主任看这情况,一群人分明是被这年轻姑娘给镇住了。 她赶紧给居委会几个同事使眼色,于是大家伙一拥而上,和稀泥,说好话,该劝的劝,该吓唬的吓唬,反正连哄带骗的,让岳巧云两口子把钱拿出来,赶紧还给人家。 那买冥婚的人家此时也没别的想法了,赶紧拿到钱走着,这家子姑娘太烈,可真是惹不起。 岳巧云自然抠抠搜搜不想拿,犹豫着想赖,旁边派出所所长急眼了:“再不还给人家钱,把你们全都拷起来,这是买卖人口!” 所长一吓唬,那岳巧云到底是怕了,赶紧和孟嬴州商量着凑了钱,还给那买冥婚的。 买冥婚的拿到钱,自然赶紧跑着,他们可不想惹什么麻烦。 等对方一走,岳巧云心痛得不行了,再看孟砚青,自然恨得牙痒痒:“死丫头片子,你这丧门星,白白折腾人呢!” 她气急败坏的,冲过去就想给孟砚青一巴掌。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有力,众街坊大妈大婶都纷纷赞同。 大家自然没意见,于是这些都给她写上,最后双方签字画押了。 孟嬴州也跟着瞪眼睛:“你想什么呢,家里两间房,我们住一间,你弟住一间,你当然住地震棚了!” 她声音清朗,听得大家全都看过去。 于是大家全都看向岳巧红:“你给人家拿出来,人家的手链,你干嘛昧着!” 她这是声东击西,先提一个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再退后一步,居委会大婶们当个和事佬,从中和和稀泥,这样就差不多成了。 她这要求提出来,那岳巧红自然不干,嚷嚷道:“一百块?你这是要我命呢,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容易!” 孟砚青吸引了全场注意,这才道:“万恶的旧社会是吃人的社会,能活生生把人逼死,现在是新社会了,结果可倒好,我差点被人活生生逼死。如今大家也知道,我孟建红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死了一次,便是哪吒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一死以报亲恩,我命大不死,那是我自己的福气,如今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她只想尽快摆脱他们,而且要彻底撇清关系,从此再无瓜葛才好。 岳巧云:“你们还要怎么着,我钱都给了,我赔本赔大了!” “有你们这样的吗,这么大姑娘,人家想嫁谁就嫁谁,哪能让你们这么逼着!” 岳巧云冷笑:“得,别演了,他们都走了,你还拿刀干嘛!” 孟砚青继续道:“你们把这翡翠珠子手链给我,我离开这个家,再不要你们分文,你们如果不给我,我就去东交民巷找陆家哭,哭他们姻亲家孤女受了虐待,问他们管不管!” 这大杂院大家伙住了多少年了,天天来来往往的,她说得这么吓人,谁不怕呢! 指望着女儿以后能孝敬伺候,那是不可能,写就写。 孟砚青继续道:“这手链是他们家儿媳妇送我的,今天,我要是拿不到,我就去找他们,请他们给我做主,我那堂姑虽然早已离世,但是听说她还留下一个血脉,论起来她那儿子也得喊我一声表姐吧。听说如今我堂姑丈位高权重,妻亡十年未曾续弦,想必是对我那堂姑情深义重,今天我求到他家门前,他念着昔日亲戚的情分,未必就不会给我一个孤女做主。” 岳巧红一听,皱眉,之后道:“什么手链,听都没听说过。” 所有的人都觉得,惹了她,她什么都能干出来,她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旁边派出所所长听着皱眉:“你们这是怎么做事的,哪有让一个姑娘家住地震棚,反而家里儿子住正经屋子的?这不像话啊!” 那王主任忙道:“我说建红,有话好好说,你别闹,咱有话好好说,你先放下。” 但是这物件如今拿过去文物商店卖,她估摸着也能卖大几十块,万一陆绪章那里靠不上,她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彼此谈不拢,居委会见此,又两边劝着,语重心长各种话。 她这话说到最后,可是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 岳巧红和孟嬴州对视一眼,这当然容易,当即答应:“行,我们写!” 于是很快,居委会几位写下一份字据,孟砚青提到了以后的赡养问题,免除一切赡养责任,同时还提到:“还有我的户口,我户口还搁这边呢,回头我得把户口迁出去,他们得配合。” 嫁妆不嫁妆的,孟砚青不知道,但她这么一说,谁也不会找孟建红那死了的亲妈对质去,毕竟一个妈妈临走前和五岁女儿说过什么,现在还不是任由她来编。 于是孟砚青就提要求了:“咱们家这房子一共两间,你们得腾出一间来给我住,再分给我一些钱,不用多,就一百块,这样我能自己立了门户,以后咱们就分开了。” 那岳巧云也是吓到了,她只好跟着点头。 众人忙一起上前哄着,也有人赶紧劝孟嬴州和岳巧云,让他们别总逼着姑娘。 她望向孟嬴州,道:“东交民巷陆家,搁什么时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家长子娶的媳妇就是咱们家远房亲戚。虽然这亲戚距离咱们有点远了,但之前也走动过,细算这亲戚和我们的关系,从你这里算,我叫她堂姑,从我妈那里算,我也得叫她表姨。” 王主任听这话,趁机道:“那咱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来给你们做个见证。” 孟嬴州微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因为后来孟家出事,他不想被连累,从此就没提过,断了关系,那时候孟建红也就四五岁,没想到她竟然全都记得! 岳巧云也没想到,就这么犯了众怒。 她这话一出,别说王主任,别说岳巧云,就是周围邻居一个个都吓得不轻。 但居委会几位哪能让她打呢,赶紧拦着,派出所的几位上前把她给制住了。 孟砚青又提出一个要求:“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父母抱着我去走亲戚,那亲戚曾经送给我一个手链,那手链虽然不值钱,但好歹是我的,是人家送给我的,我妈临走前说了,那是我的嫁妆。我走了,必须把那手链带走。” 王主任趁机道:“我说建红,听婶一句劝,你有什么话你就说,你说了我们当然给你做主,你可别想不开。” 孟砚青这才继续道:“我鬼门关走一遭,见过小鬼见过阎罗的人,重活一世,我要求活一个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不再受人欺凌,所以请各位给我孟建红做主,务必还我一个公道,不然的话,我直接就死在这里,血溅五步,洒在这老墙头上,让你们夜夜做噩梦,让你们永远记住,这里有一个年轻姑娘被你们活生生逼死。” 要知道她平时虽然泼辣,但到底是在这大杂院里混,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能太过分了,不然回头人家给你下一个冷绊子,你说都没处说理去。 孟砚青其实另有打算,她当然不要一间房,住这里和他们当邻居不是白白膈应自己吗?她也不可能保住这间房,至于一百块,打死这对夫妻他们都不可能拿出来。 她话说到一半,旁边就有一街坊道:“上次你拿着那手链,不是说想去文物商店问问值多钱吗?敢情那是人家建红的?” 岳巧红脸红耳赤:“那个不值钱。” 孟砚青听她们扯扯这些有的没的,其实都懒得费口舌。 岳巧云嫁过来时候,只约莫知道孟嬴州家以前是大户人家,但是因为那个特殊年代,她自然要求孟嬴州赶紧断了,千万别招惹是非,所以竟然不知道这层关系,更不知道这碍眼的拖油瓶竟然能拎出这么厉害一门亲戚来做依仗。 于是孟砚青退到了墙根处,之后才望着众人道:“王主任,希望你们能做主,给我一个公道,要不然的话,我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把我这条命交待了,也好落一个清净。” 王主任直接指着她鼻子道:“都什么年月了,你家闺女也不是小孩子,这都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哪能让你天天随便打,我们看不到也就算了,我们既然看到了,我们要是不管,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孟砚青拿到了双方画押的那页纸,也终于拿到了那翡翠珠子手链。 孟建红死了,她用了孟建红身子,对孟建红感激不尽,以后她有能力,自然会为孟建红烧纸立碑念经供奉,但是这家子逼死孟建红,她可不欠这家子的。 孟砚青:“我五岁丧母,之后便有了后妈,你们不过是欺凌我年幼,又没有亲戚做主罢了,但是爸,你可能忘记了——” 孟砚青:“不值钱,那就给我,要不然,就给我一间房一百块钱,我就这个要求,随便你给我哪个都行。” 孟砚青却道:“今天,当着所有街坊的面,我还有些话说。” 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谁更泼辣这都是明摆着的,这时候做事就得欺软怕硬。 最后孟砚青终于提出自己的真正要求:“我不要房子也行,那我要求你们写一张纸,就写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还了亲恩,以后你们遇到什么事,可是和我没关系,我没能力也没义务再管你们什么。” 她这一番话,可是把岳巧云都唬住了。 孟嬴州从旁,憋了半晌,道:“行,我做主,给你了!” 其实这翡翠珠子手链要说是多好的物件,倒是也不至于,本来就是她当姑娘时候在家里随便戴的,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 孟砚青:“好,王主任,你也听到了,我爸说了要给我。” “我们当街坊的早看不下去了,实在不行,咱们找你们单位去,看看你们单位怎么说!”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平时有些话碍着邻居面子不好说,现在逼到这份上了,没办法了,一个个往狠里说。 4第4章(首都饭店) 孟砚青拿到那项链后,当即收好,几位居委会大婶帮衬着她收拾东西,谁知道根本没什么收拾的。 这孟建红衣服都没几件完整的,全都是破衣烂衫,看得居委会大婶都唏嘘不已,最后王主任好心,从自己家拿了两件闺女的旧衣服来给她,让她先穿着。 那衣服确实旧了,还带着补丁,不过好歹能穿,孟砚青谢过王主任,收拾了起来,还从犄角旮旯里摸出来几个钢镚,趁机塞到自己兜里。 又在居委会的陪同下,去派出所把自己的户口单独做成一个户口本,本来这种事并不是轻易给办的,不过刚才孟砚青闹事,派出所所长也在,那所长倒是很同情孟砚青,大手一挥,说是做一个特殊申请,给孟砚青办了。 办户口的时候,孟砚青趁机要求改名。 她当年从法国回来,因为回国后登记问题,其实对外一直用的名字是法文名“茵格丽德孟”,后来就简称丽德,全名孟丽德,而孟砚青这个名字只有自家用,所以现在她直接改回原名倒是不怕别人生出什么猜测,反正外面没几个人知道她这个名字。 至于对那派出所所长,她直接号称自己要告别过去重新来过,别人自然不怀疑,直接给她改了。 至此,孟砚青总算从这家子独立出来了。 孟砚青折腾了这大半天,其实也有些累了,不过想到她捡了一条活命,还从这家子独立出来自由了,还是很欣慰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那所长道:“闺女,你现在想去哪儿?” 孟砚青:“我想投奔亲戚去,就我堂姑嫁的那家。” 所长点头:“那也行,我姓牛,你叫我牛叔就行,你一个小姑娘家也怪不容易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说一声。” 孟砚青谢过牛所长,掏出那钢镚,出门找了无轨电车坐上,打算去找陆绪章。 她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那项链也不是说卖能卖的,她得赶紧找一个容身之处,所以想着干脆去找陆绪章说明白好了。 陆绪章这个人虽然风流,这些年也谈过别的对象,但两个人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和他好好说,他定会信自己,也总归会给她一个安置的,最不济了,当年她的那些嫁妆可是很值钱 ,他总会还给自己。 在陆绪章那里得了盖章认定,这样儿子的事她也好插手。 无轨电车很快到了新街口,她下了车。 新街口的这套宅子是陆家祖上就有的,后来她和陆绪章结婚,四合院就归他们小两口了。 不过她生下陆亭笈没多久,不光她父亲出了事,就是陆家也多少受牵累,这套房子便被查收,政府给他们分配了四间平房住,她的产后抑郁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当然了,政策变化也快,等陆亭笈满周岁,那房子又被还回来,他们折腾着又搬回四合院了。 她没了后,陆绪章带着孩子一直住在这里。 她踩踏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金黄槐叶丝丝飘落,落在她的脚面上,之后又随着她抬脚的动作滑落。 她走到了那四合院前,看着那朱红银漆大门,心里酝酿着,开门的可能是谁。 这会儿陆绪章估计不在家,他工作忙,不可能这么快下班,很有可能是儿子陆亭笈,当然也有可能是保姆。 他们好像换过几次保姆,现在的保姆肯定不认识她,不过没关系,她早就打好腹稿了,瞎话可以一编一串。 她终于抬起手,触向那大门上的门环。 谁知道,就在她的指骨接触到那门环的瞬间,一阵电击般的酥麻瞬间自指骨涌入,传遍全身,剧烈的疼痛席卷浑身每一处神经。 她疼得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跪趴在那里蜷缩起来。 过来好一会后,她才从那剧烈的疼痛中反应过来,恍惚地抬起头,看向那门环。 这四合院据说曾经是亲王府的别院,所以门环格外讲究,下面的铺首是辟邪雄狮的铜制底座,上面的衔环是丹漆金钉铜环。 这样的门环在四九城不算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并不见什么出奇的。 她以前飘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几次想接近,却进不去,翻墙飘也不行。 那时候她为此生了疑心,特意去了一些别处,比如庙宇,比如昔日王府的旧宅,但她都能进去,也就是说唯独这处,她曾经的家,她却进不得。 孟砚青有些无奈,多少也生了一些怀疑,莫不是这房子克她? 她只好出去胡同,在胡同口槐树下悄悄等着,但是人来人往的,唯独不见陆绪章。 一直到了黄昏时候,她只好放弃了。 天冷得厉害,她身上的衣服不能遮寒,整个人便瑟瑟发抖。 她虽有手链,但这会儿了,就算有集市也早散了,她去哪里找主顾呢。 她在心里拨拉着昔日的好友,想着可以去找谁,奈何想了一圈,也没个去处。 在世人眼中,她已逝去十年,现在突然蹦出来,还不把人吓死。 一时也是无奈,没想到好不容易活了,竟还不如飘着的时候,飘着的时候她可不会挨饿受冻。 最后想起那位派出所所长,到底是回去。 回去的时候,那牛所长刚收拾了东西要下班,看到孟砚青:“怎么回来了?没找到亲戚?” 孟砚青:“没有,我亲戚不在家。” 牛所长看她那可怜样子,也是无奈:“闺女,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孟砚青一听,自然愿意,解决了临时住处,就解决了燃眉之急,也不至于饿肚子,她当然答应下来。 牛所长:“对,我们片区的邻居,家里也没什么人,挺可怜一小姑娘。” 王德贵耳朵上别着一根烟,拿着一支掉了帽的钢笔正在一个表格上打勾,他见到牛所长,随口打了一个招呼便低头继续忙。 进去后,他带着孟砚青七拐八绕的,走过低矮的平房,来到一处堆满了杂物的房间。 小姑娘细高挑儿,生得漂亮白净,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颈子细长,衬得整个人优雅贵气。 牛所长颔首:“这话说对了,一般人这辈子都走不进首都饭店,那是什么地儿,就挨着大会堂,你年轻,肯定不知道,过去那会儿,饭店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海里!你说,这饭店多牛气!” 他想了想,补充说:“你放心,首都饭店那是大饭店,国营的,正经地方,人家招待外国人的,都是正经来路,合规合法的,服务员嘛,肯定要好看的,但肯定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不好的地儿我也不给你介绍。” 孟砚青便懂了:“就是打扫卫生?” 民国时候,成为第二个国民政府外交部,用于招待各国军政权贵。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首都饭店进行改造,这首都饭店又成了招待外宾的场所。 孟砚青点头:“那我过去是做小力巴?” 牛所长一听,气笑了,这小舅子竟然给他来这一出,当即道:“行,回头你来我家,我请你行了吧!” 她还记得这里有颇为地道的黑椒牛肋骨,让乍离开熟悉环境的她感到一丝亲切。 孟砚青道:“我想着先找一份工作,居委会王主任那边给我开了介绍信,不过工作不好找,如果牛叔有什么工作机会能介绍下,我感激不尽。” 牛所长:“打扫卫生不要什么条件,进去后还得培训呢,他们打眼一看,长得细高挑儿,盘靓条顺的,肯定就留下了。” 王德贵直接拍板:“不用研究了,留下,我做主了!” “他叫王德贵,你回头就叫他王叔,他以前是给首都饭店拉车送货的,能说会道,和那边混熟了,人脉广,首都饭店用那些小力巴什么的,都是他帮着介绍,现在他干脆下海了,专门帮首都饭店找人的。” 牛所长领着孟砚青走到了东边侧门,那边是首都饭店物资供应车辆出入的地方,服务员也都从这个门走。 在散发着潮闷味儿的办公室里,她见到了牛所长小舅子王德贵。 飘了十年,看尽人间事,也闷在图书馆读了很多书,确实长了不少见识,但是干活这种事没做过就是没做过,看一百遍也白搭。 牛所长和孟砚青站在电车角落里,给她介绍首都饭店,也给她说自己小舅子。 他在首都饭店帮衬着招人,漂亮姑娘体面小伙他见多了,不好看的别人都不敢往这首都饭店凑,但这么年轻有气质的姑娘头一遭见。 牛所长:“对对对,打扫客房餐厅吧。” 他惊讶地看着孟砚青,这种气质的姑娘来当服务员? 当即牛所长带着孟砚青过去首都饭店。 王德贵叹:“姐夫,我不是和你说闹,我说真的,现在工作不好找,一群人都往这里塞——” 关键小姑娘看人时眼神恬静从容,有一种让他无法形容的气度。 孟砚青笑了,道:“牛叔,我明白,首都饭店那种地儿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我能过去当服务员,我肯定偷着乐了。” 牛所长便哈哈一笑:“不是,不是,男的干杂活,女的当服务员,女的得要年轻的,穿蓝布小褂的!” 她上辈子活着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干过什么活儿。 因为他看到了孟砚青。 她跟随父亲归国时,大形势还很友好,最开始她和父亲就下榻在首都饭店。 停车场上的车,要么是车牌号很惹眼的红旗轿车,要么是国外进口名车,是迥异于这个灰蓝黄时代的奢华。 那牛所长一听,沉吟了下,道:“要不这样吧,我小舅子在首都饭店工作,他们最近正好招清洁工,干杂活的服务员,虽然是临时工,工资低了点,但包吃包住,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 孟砚青:“他们要求什么条件?” 王德贵便皱眉,很为难地道:“姐夫,我这里人都招差不多了,再来人,就得研究研究了。” 当然,就在停车场旁边,也有一些出租车以及拉活的板爷,还有卖冰棍卖小吃的。于是接轨欧美的时尚气派便和老北京的烟火气有了完美融合。 如今远远看过去,临街的是米黄色欧式砖混五层建筑,门前警卫员笔挺而立。 王德贵老脸都红了,他忙问牛所长:“姐夫,这是你带来的?” 研究研究,就是烟酒的意思,要来这里当服务员,得找他送东西了。 小力巴就是干杂活苦力的,老北京话。 这饭店始建于清朝末年,最初是法国人建的,欧式风格,奢华气派,曾经承办过溥仪的花园宴会。 而在长安街前,竟然划出很大一块停车场,那是专门为首都饭店预留的位置,可见其江湖地位。 其实孟砚青对首都饭店很熟悉。 牛所长:“德贵,我给你带来一个人,小姑娘是我们邻居,看我面子,你多关照着。” 孟砚青上辈子来过首都饭店数次,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首都饭店的奢华背后还藏着这样的地方。 两个人上了电车,这会儿正是下班时候,街道上都是自行车,电车也挤满了人,根本没座了。 她补充说:“最好是包吃包住的,钱少一些没关系,但我得有个容身之处。” 5第5章(孟砚青之后,世间再无孟砚) 牛所长一听自然高兴:“这敢情好!” 王德贵便问了孟砚青几个问题,孟砚青都一一回答了,王德贵越发惊叹:“这谈吐,比那些白大褂也不差了,不过现在没名额没编制,你就算留下,也得从小蓝褂开始干,可以吧?” 孟砚青不懂,便问道:“小蓝褂是什么?” 王德贵便解释:“在咱们首都饭店,服务员是分几个档的,最低档的就是搞卫生干杂活的,这个咱都叫苦力,一般都是穿蓝布小褂的,如果是餐厅服务员招待客人的,就得穿白大褂黑布裤,再给配上千层底布鞋和白袜子,这就是白大褂了!” “这些主要还是做服务工作,但是除了这些服务工作,还有一些是要负责接待工作的,要近身接待首长和外宾的,那就得穿得漂亮了。” 王德贵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照片,那是一张饭店服务员和首长外宾的照片。 他很是自豪地道:“看到没,这是以前咱们饭店服务员去颐和园听鹂馆做外服的时候,和首长一起招待外宾,这种服务员夏天白上衣黑裙子,到了冬天就是一水的毛料布拉吉连衣裙,还得配上半高跟和丝袜,至于小伙子呢,全都是黄色毛料大制服,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这就是咱首都饭店的门面!” 其实她刚回国时候,首都饭店还没这么讲究,那个时候觉得穿漂亮是资产阶级,后来随着国家陆续和发达国家建交,负责接待做外服的就得讲究起来了,才开始高跟鞋丝袜连衣裙,这是部分和国际接轨了。 她结婚后,也曾经跟随公婆过来首都饭店赴宴,隐约记得见过布拉吉,也看到过一晃而过的白大褂,但当时没细想,现在才知道其中差别。 原来只有布拉吉才能接待外宾,而布拉吉之外的服务人员在关键时候甚至不能进入外事现场。 王德贵继续道:“这都得一步步来的,踏踏实实从底层干,来了好好参加培训,把活儿干好了,机会多得是!你是高中生是吧?懂英语吧?” 孟砚青颔首:“对,高中毕业,我英语还挺好的。” 王德贵满意:“那敢情好,要想当接待首长的服务员,那得靠机缘,这个一般不容易,你努把劲儿,争取当个白大褂吧。干白大褂的就得懂英语,得气质好谈吐好,干得好往上升,那就是当领班了,咱这里叫拿摩温!你要是能干到拿摩温,那就厉害了!” 孟砚青略想了想才意识到,大家的英语都是glish,所以拿摩温就是英文的nuber one。 王德贵让孟砚青填表登记,又给她介绍了流程,说饭店还得对服务员进行培训,后天开始正式培训,让她先回宿舍安顿下来。 “先有个住处,这两天的饭钱他们不管,从后天开始发饭票吃员工食堂。” 牛所长一听,知道孟砚青身无分文,这样也不像话,总不能饿着,便掏出三块钱来:“你拿着,好歹给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 孟砚青确实没钱,没钱就得饿肚子,其实她现在已经饿得不行,撑不下去了。 她谢过牛所长,接过那三块,和牛所长告别,之后便跟着过去员工宿舍。 首都饭店的员工宿舍分好几处,外面“霞公府”和“后八街”的单身宿舍都是正式编制员工分到的筒子楼,像她这种临时工则是扎堆的。 那宿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二层楼房,旁边就是锅炉房和水塔,那锅炉房一年四季不停地烧,宿舍楼墙根处都是灰扑扑的,还有一些不显眼的煤渣子。 王德贵把她交待给舍管阿姨,舍管阿姨看了眼,便带她过去二楼了。 宿舍是朝阴的,上下铺,能住八个人。 孟砚青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四个,看得出,都是才招来的临时工,二十岁上下,年纪不大,都比较本分安静,见到她进来,小心地打量着她。 孟砚青冲大家笑着打了招呼,将自己那两件衣服安顿好,略整理下,便先出门去了。 后天上工的话,她还有些时间赶紧办一下自己的事。 她现在怀里揣着新办的户口本,就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从前那个孟建红确实消失了,从灵魂到名字。 世上多了一个全新的孟砚青,活着的孟砚青。 她走出酒店,盘算着如今自己的境况。 之前是想着找陆绪章,和他摊牌,从他那里要到自己的嫁妆,或者让他帮衬自己别的,可惜没见到他。 没见到就没见到,反正现在自己一切都很顺利。 她暂时有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儿,手头一个翡翠珠子项链可以卖了弄到钱,她还有属于自己的户口,人又是鲜活喘着气的。 这么一来,去找陆绪章就不是必须的了。 其实如果不是被逼到那份上,她也不太想见到陆绪章。 她死了十年,又以另一个方式活了过来,这毕竟是一件不好接受的事。 而就陆绪章自己来说,在这十年里并不是停滞的,他一直在往前走。 留学深造,升职加薪,前途远大,无数女人仰慕他,他万花丛中过,恣意又逍遥。 在那本书里,他虽然一直没结婚,但会一直逍遥下去,到了四十多岁依然活得潇洒。 她想改变儿子的命运,但并不想和陆绪章有什么牵扯了。 没她管束着,他这小日子过得真是有滋有味,就让他继续这么随心所欲去吧。 这么走着间,便见路边有个摆摊的,一辆三轮平板小车摆着各样家当,旁边还有简易铁皮筒的煤球炉子,煤球炉子上架着一口锅,锅里正冒着腾腾热气。 此时已是黄昏,华灯初上,下车归家的自行车如潮水般涌过街道,孟砚青在那熙熙攘攘中,隔着人流看着对面的小锅。 煎熬的饥饿感在如今的她看来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这是活着的证明。 孟砚青捏了捏口袋中仅有的三块钱,迈开步子,穿过人行道,向对面那小摊走过去。 到了那小摊旁,她看了看,用薄被子盖着放在木箱子里的是芝麻椒盐烧饼,旁边锅子里煮着的是疙瘩汤。 那疙瘩汤已经煮到了火候,咕嘟咕嘟翻滚着,可以看到切成小块的西红柿丁以及爆香过的葱花。 那老板娘五十多岁,看她穿着旧衣裳,倒是怪可怜的,便笑着说:“姑娘,东西便宜着呢,烧饼和疙瘩汤都是一毛钱,你要是在这里喝,疙瘩汤可以续,你坐这里想喝多少喝多少,也不要票。” 陆绪章视线在无意识扫过后,便要低首重新看向腿上的文件。 她大口吃着烧饼,又喝了口疙瘩汤。 陆绪章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临时决定出国一趟,今晚的航班。 他到底是笑叹一声,低声道:“我的妻子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 就凭这一口饭食,她也得好好活着,好好享受,最好再弄点钱吃更多好吃的,这才不算白白重活这一回。 讲究到哪怕生完孩子,都不要立即见他,必须打理齐整后才允许他进去。 至于蹲在路边喝疙瘩汤,那更是不可能的。 她非常大方地掏出一块钱给对方,对方找了零钱,拿了一只碗,给她盛了疙瘩汤,又给她一个小马扎:“你坐这里。” 而就在此时,熙熙攘攘的自行车和无轨电车中,有一辆红旗轿车缓缓往前行驶着。 能吃十五个烧饼,喝十五顿疙瘩汤了! 孟砚青便接过来,坐在那马扎上,一手端着碗,一手啃烧饼。 宁助理何等人也,自然机灵,当下忙道:“我虽然没有见过先生的爱人,但也有所耳闻,听闻先生的爱人书香门第,精通几国语言,学贯中西,那自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般人当然是比不得。” 孟砚青品着这烧饼香,感动得想流泪。 他动作顿住,之后,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车窗外。 陆绪章看着窗外:“没什么,眼花了。” 陆绪章很少提起过去,也很少提起婚姻,不过日子倒也过得潇洒,交际很广,总是有许多对他仰慕崇拜的异性,也谈过两三次不咸不淡的恋爱。 好吃得心花怒放。 他跟着陆绪章三年了,如今已经是陆绪章身边最为得力的心腹,也隐约知道陆绪章早年一些事,知道他结婚格外早,有个儿子,妻子在十年前暴病而亡——坊间传闻,据说是受了那时候运动的牵累。 陆绪章也就收起那些文件。 斯人已逝,和不相干的人提起,也只会换来别人礼节性的夸赞罢了。 他望着窗外,道:“你听说的这些虽然稍显浮夸,不过她确实——” 这种事并不稀奇,在那个年代很常见。 她眼巴巴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便问那老板娘:“这个怎么卖?” 窗外,人流如织,下班的自行车大军一如每一个寻常傍晚。 这时,大脑突然感知到异样,那是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某个画面。 不过想起刚才那个身影,那姑娘蹲坐在路边有滋有味啃着烧饼,吸溜吸溜喝着疙瘩汤。 宁助理听这话,很有些意外。 并没有他无意中捕捉到那个身影。 她兜里有牛所长塞给自己的三块钱,如今看来,竟是好大一笔钱。 咬一口掉酥渣,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算是很地道的老北京疙瘩汤了,西红柿丁蛋花和均匀的面疙瘩入到口中,在齿间珍惜而缓慢地咀嚼后,进到胃里,于是干瘪的胃便被充盈,被滋润,幸福感如同那散开的蛋花一般软绵绵地蔓延开来。 车窗外,是无轨电动公交车,是自行车,是下班回家的人流。 这显然超出了工作范畴,也超出了陆绪章和他之间熟悉程度本有的范畴。 宁助理没想到,猝不及防间,顶头上司就这么突然提起他的妻子。 陆绪章却道:“只是面相有些像而已。” 宁助理:“车里灯太暗了,先生等上飞机后再看吧。” 那烧饼是家里做好带过来的,又被厚被子捂过,肯定不酥了,不过却嫩,还有些烫嘴,轻轻咬一口,里面竟是层层分离,满满的芝麻香。 他的砚青自然不是用那些简单词汇可以概括的,他也并不想对着别人谈起她。 这么揉着的时候,他不经意间看向窗外。 他有些疲惫地仰靠在车座椅上,默了片刻后,才笑了笑:“刚才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姑娘,竟然像极了我的妻子。” 纵然面容相似又如何?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人间烟火味! 陆绪章听着,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陆绪章一直低头看着手中文件,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便试探着道:“既然觉得像,何不停下来看看?” 旁边的宁助理感觉到了异样,问道:“先生,怎么了?” 孟砚青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6第6章(巧遇龙傲天后宫军团) 孟砚青吃了一个烧饼,还加了一份汤,她怕自己喝不完吃撑了,第二次只加了半碗。 她喝完最后一口后,满足得深呼了口气。 身体被食物所充盈滋润的感觉太好了,那是她现在拥有的身体,青春活力无限的身体。 吃饱喝足后,她悠闲地在街道上乱逛,这几年改革开放了,再不是原来模样,晚上出来摆摊得很多,一些以前需要票的现在都可以随便买了。 孟砚青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两块八毛钱,便随意看着,这里也卖衣服,其实材料都不好,要是以前孟砚青肯定看不上,她只穿几种上等好布料的,而且还要手工定制的。 不过这些小摊衣服对于现在的孟砚青来说,自然是好的。 她问了问价格,一件衬衫竟然要五块钱,薄毛衣要八块钱,还说是港版的。 这么贵,孟砚青自然坚决不买,只随便买了袜子和内裤,之后又去旁边巷子里小卖铺买了牙膏牙刷。 这些材质都不怎么样,孟砚青以前是万万看不上,但现在能买到这些,她只有一个庆幸的想法:牛所长真是好心人。 三块钱不经花,她还剩下三毛钱的时候就赶紧收住了。 明天两毛钱吃早饭,一毛钱坐无轨电车,正好可以支撑着她过去报国寺卖掉翡翠手链换钱。 回到宿舍,小姑娘们都在,大家都是二十岁上下,有个一看就是乡下来的,一脸忐忑,还有几个估计是北京郊区的,就稍微从容一些,不过很明显都很年轻,脸上都是茫然。 她们在刷牙洗脸打水中渐渐地搭上话,腼腆地笑着,小心翼翼释放着友好。 也有人好奇地看孟砚青,不过大家都没太敢开口的样子。 孟砚青看着这几个小姑娘的情态,倒是觉得还挺可爱。 人间真实,活生生的小姑娘,连那害羞的小样子都很生动。 这时候熄灯了,大家便都上床躺着,不过显然都睡不着,便试探着彼此小声说话,就在这说话中,孟砚青听到了其中一个的名字。 她曾经把那本小说翻来覆去研究过,都研究透了。 罗战松开始时平平无奇,只是饭店普通服务员,后来他先是在饭店改革中步步高升,被派往意大利学习酒店管理,回来后在饭店独掌一面,之后饭店把东大厅改建为柜台,对外招租,他一下子抓住这个机会,给自己盘下一个店面卖珠宝首饰,从此走上了珠宝经营的路子。 至于罗战松最初的发迹地,那本书中并没提是什么饭店,但是在饭店中,有一群服务员,全都拜倒在罗战松的西装裤下,其中有一个就是叫王招娣的服务员,那服务员家庭出身不好,沉默寡言,格外自卑,暗恋罗战松。 之后,更是为了罗战松离开所在的酒店,去罗战松手底下干,一心对罗战松好。 不过她因为过于自卑,从来都没有将自己的感情诉诸于口,甚至在罗战松追求女主的时候,还帮着买花送花,心甘情愿为罗战松付出。 罗战松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一直没有点破过,只是偶尔会用一些奇怪的话来安抚她。 比如中午喝咖啡的时候,他会长叹一声“招娣,我每天在公司工作,和你一起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可是我在家里的时间只有八个小时,我和我妻子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和你的时间多!人这一辈子,你说什么才是最亲近的?夫妻是什么,家人是什么,不管这些是俗世的什么定义,生命中的陪伴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这话一出,那王招娣感动得痛哭流涕,只觉得这才是人世间真正的亲密,超越了一切。 如今孟砚青听到王招娣这个名字,又恰好这也是服务员,自然有些疑惑。 她试探着和王招娣聊了几句,很快摸清她的家庭情况,基本就确认无疑了。 她又和其它姑娘聊了聊,探听了她们的名字。 孟砚青在心里叹了声,这不就是罗战松的后宫吗? 所以罗战松也在首都饭店吗? 那本小说没细提那家饭店的名,不过现在孟砚青大致对了下细节,觉得很有可能就是这里了,所以她一脚踏入了风眼里? 没想到她还没见到儿子,就要和罗战松短兵相接了。 这时候,姑娘们都累了,夜色中逐渐响起酣睡声,孟砚青身上疲惫至极,不过脑子却很清醒。 猝不及防,她和罗战松的后宫军团遇上了。 这几个姑娘可都是对罗战松死心塌地的,罗战松出去单干,姑娘们为他冲锋陷阵,且一个个都不谈恋爱不结婚。 后来罗战松和女主宁夏出现纠葛差点分手,好像还和陈桂珠酒后乱性,之后陈桂珠怀上了,可偏偏那个时候罗战松又和女主重归于好,于是陈桂珠就默默地打胎流产了。 再之后故事往前发展,胡金凤不知道怎么也怀孕了,她想留下孩子,便远走他乡自己生了孩子。 为了这孩子,宁夏还和罗战松大闹,最后终于容下这孩子,让孩子接回来由她养着,但是胡金凤出国为罗战松开辟市场,不能回来。 回想着这些,孟砚青只觉得这剧情乱糟糟的,她家陆绪章虽然太招蜂引蝶麻烦不断,但是绝对不屑这脚踩几条船的事。 这什么男主龙傲天,比陆绪章实在差远了。 不过自己儿子,而且还是书中所写的“高智商天才”儿子,竟然被这样的人打败,她这当妈的真心看不下去。 孟砚青整理了思绪,开始琢磨着自己如果要重整江山,那一切就得从这首都饭店的服务员入手了,先把罗战松的这死心塌地服务员军团给瓦解了,让她们脱离罗战松的精神控制。 随便给她们搅和搅和,再怎么样,也比追在罗战松屁股后头当现代版的外室要强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孟砚青是被饿醒的。 宿舍里几个女生商量着要去食堂吃饭,说是有专门的员工食堂。 胡金凤说:“咱们得过去换饭票。” 饭票? 她这一说,大家伙眼睛都亮了:“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员工食堂靠近首都饭店东侧门,要经过饭店的花园,那边有雕木缕花的木栅栏,还有欧式凉亭,很西式的风格,迥异于四九城那拥挤狭窄的老胡同。 七岁的陆绪章,特特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是一个很漂亮端庄的小绅士。 好在五个女生到底凑齐了三块,孟砚青把每个人凑的钱都记住了,之后拿了那三块给工作人员,换了三块钱饭票。 谁知道过去后,一问,最低换三块钱的饭票,低于三块钱不给换。 于是大家都纷纷掏钱,不是毛票就是钢镚,孟砚青实在是只有三毛,还得剩下一毛钱坐电车呢,所以只掏出来两毛。 孟砚青长得实在是好看,好看得哪怕穿着最寻常的衣服也让人眼前一亮。 孟砚青望着那凉亭,却想起往事,她当时回国,随着父亲下榻在这家饭店。 陈桂珠“哦”了声,不好意思地笑了,轻声道:“多亏了你,让我们不用花三块换饭票,你真有办法!” 那王招娣越发不好意思了:“我哪能和你比呢。” 旁边胡金凤也道:“是啊,砚青真会说话,她和人家那么一说,对方就答应了。” 没想到今早孟砚青竟然主动要和她们一起吃早饭,这让她们有些受宠若惊。 孟砚青给各自分了对应金额的饭票后,大家都高兴起来,终于可以吃早饭了! 孟砚青不太懂,不过还是跟着大家伙一块过去食堂。 她这么一说话,大家都好奇地看过来,孟砚青便大致讲了自己知道的,当然也不好讲多了,只说是路上听人提的,倒是听得大家伙很新奇,敬佩不已。 一看之下,便有些挪不开眼。 王招娣不好意思地咬唇:“孟砚青你真好看,我都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 大家一听,忙点头,她们恨不得有人出头呢。 况且她说的话在情在理的,听起来几个小姑娘也不容易。 她觉得挺好玩的,便笑道:“你不是也挺好看的吗?服务员都要年轻漂亮的,能来当服务员的,都是好看的!” 那时候陆绪章被父亲带着过来接待老友,她和陆绪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凉亭里。 孟砚青见此,便道:“同志,我们是刚来的,还没发工资,也没发饭票呢,都是普通人家孩子,手头确实不富裕,一下子拿出三块来兑饭票,一时花不完心里也别扭。现在大早上的,都饿着呢,还没吃饭。麻烦你多担待,稍等几分钟,我们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可以吗?” 毕竟都是来挣钱的,来了后还没挣钱呢,怎么就要花钱? 陈桂珠贡献了九毛钱,所以她有九毛钱饭票,她看了看孟砚青的饭票:“砚青,你要是不够吃,咱俩一块吃。” 旁边陈桂珠赞同地点头:“而且你声音真好听,说起话来也好听。” 那工作人员正埋头记账,听到这声音温温软软,如同一层柔软的薄纱,也是疑惑,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在大家的夸赞中,一群姑娘来到食堂,这是专门供给员工的食堂,这会儿食堂里人来人往的,都是首都饭店的服务员。 大家便慌了,三块钱,别说大家兜里未必有这个钱,就算有,一下子三块钱换成饭票,大家心里也不舍得啊! 孟砚青便笑道:“听说这是欧式风格,有些年头了。” 她满足叹息,心想回头再来几个小伙子,那就更幸福了。 孟砚青:“嗯?” 他到底点头:“行,你们快点。” 这么想着间,旁边陈桂珠道:“这亭子真好,我也是第一次见。” 说话间,孟砚青发现王招娣一直看自己,看得脸都红了。 她这一说,其它几个舍友都纷纷点头。 孟砚青让她们等着,自己径自过去一旁问了问,知道食堂后面一个小房间能换,于是大家过去。 这次大家齐齐点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这工作人员看了眼几个姑娘,一看就刚来的,可怜兮兮的,手脚都伸展不开的样子。 她是和孟砚青说话。 她从生下来就被人夸好看,上辈子几乎被夸了一辈子。 关键是孟砚青的眼神非常温和清澈,让人下意识想顺从她。 孟砚青见此,便道:“我们找人问问,看看哪儿能换饭票。” 孟砚青见此,不免感慨,年轻小姑娘就是善良又单纯…… 她们昨晚刚见到孟砚青就觉得孟砚青好看了,好看得简直让人心都化开了,好看到她们不敢和她搭话。 那工作人员用钢笔敲着桌子,不耐烦地道:“你们换不换?你们不换我准备下班了,我也得吃饭去呢。” 他真是又乖又温柔,天天围着她打转,把她当小公主哄着捧着。 如今变了个新身份,这还是头一遭被夸,关键还是这么单纯直白的夸,不带任何目的甚至有几分羞涩的夸。 几个姑娘到底没来过这种地儿,便有些怯。 大家傻眼了,三块钱,那是不小的钱。 其实好看并没什么,这可是首都饭店,这里永远不缺好看的服务员。 几个年轻姑娘都好奇地看着,觉得新奇极了。 王招娣:“我觉得那是因为砚青既会说话,长得又好看,要是我遇到砚青这样的,我也恨不得答应呢!” 孟砚青乍听这话,怔了下,之后便笑了。 孟砚青感激地道,道:“谢谢你,不过没事,这两毛钱够了,中午饭我不在饭店吃,我出去找朋友。” 孟砚青当即把几个小姑娘叫到一边,道:“三块钱的饭票咱们根本花不完,现在我们每个人拿出几毛钱来凑一凑,凑成三块钱,然后大家把饭票按照自己的份额分了。” 果然活着是美好的,可以被人夸漂亮,可以被人夸声音好听,还能享受年轻小姑娘们那羡慕又敬仰的眼神,以及怯生生的殷勤小友善。 大家听着,全都笑起来。 7第7章(食堂的等级) 员工食堂人很多,这个点儿到处都是人,大家都排着队,几个姑娘头一次来,自然生疏,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去哪儿排。 孟砚青便提议道:“这边座位挺紧俏的,我们派一个人在那里占位置,剩下的去排队,这样会快一些。” 经过买饭票一事,孟砚青在几个小姑娘心中已经是最能干的,大家自然都赞同,一切听孟砚青指挥。 于是王招娣自告奋勇在那里占位置,孟砚青她们去打饭。 孟砚青边排队边看前面,食堂里的饭菜品种很多,有酱牛肉、酱肘子、炸鸡蛋、油条油饼,还有大碗馄饨,酸辣汤,更有豆腐脑。 每一样都贴着价格,孟砚青看了看,顿时感觉自己囊中羞涩的苦。 她一共就两毛钱饭票,能买的实在有限。 烧饼是八分钱的,比外面便宜,不过不能夹肉,夹羊肉夹酱牛肉都得另外加钱,馄饨酸辣汤豆腐脑又要一毛,这两毛钱的早餐只能吃素的。 孟砚青很想吃肉,她对着那松软热腾的烧羊肉眼巴巴地看了好几眼,才艰难地挪开眼,要了一份豆腐脑,一根油条。 其实她还想要炸鸡蛋,但是显然不够了。 她还在恋恋不舍,后面的人催着,来不及多看,只好端着那豆腐脑油条过去座位。 员工餐厅到处都是人,端着豆腐脑都得小心,免得被人碰到洒到。 她经过一位中山装同志身边时,还差点碰到对方。 孟砚青笑着道歉,对方意外地看她一眼,很是和善地道:“没事没事,你小心着。” 孟砚青视线扫过他的衣服,约莫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普通服务员,估计是保卫科的便衣,是巡视食堂安全工作的。 要知道这不是随便什么地方,这是首都饭店,来往不是政要就是外使,于是便有一套严密而日常化的保卫措施,不但外面部署有公安部和警卫员,内部有保卫科,甚至连日常工作中的各职能人员,本身相当一部分是身兼两职的保卫人员。 一些人员密集场合更是有身着便衣的保卫人员随时出现在各处,以防万一。 孟砚青礼貌地道别后,才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座位前,却见一个穿着白褂的服务员正在那里训人,挨训的正是她那几个小舍友。 那服务员瓜子脸,长得眉清目秀,很是好看,不过说话却泼辣得很:“你们新来的不懂规矩可以问,别在这里瞎胡闹,知道这是哪里吗,首都饭店,你们是谁手底下的?怎么教得你们?” 这瓜子脸咄咄逼人,王招娣被吓到了,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座位,我不坐这里了,你们坐吧。” 服务员好笑:“你就说你们是谁手底下的吧?哪个领班底下的?” 大家面面相觑,她们初来乍到,刚被安排了宿舍,哪知道谁是领班,一切还在听从安排呢。 旁边有个脸庞略宽的服务员低声说:“估计是新招的吧,还没培训呢。” 那瓜子脸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还没培训呢?你们也敢跑来这里坐着吃?大早上的,厨师大小领班都吃饭呢,这里有你们坐的地儿吗?你们没长眼睛是吧?” 王招娣几乎吓哭了,她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其它几个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坐也不敢坐,端着自己的盘子站那儿。 谁知道这时候,就听一个声音道:“哪条法律哪条规定写了我们不能坐着吃饭?” 这声音清凉如丝,在这油盐酱醋的早餐时候,听得人顿时一阵清爽。 大家遁着声音看过去,便看到了孟砚青。 孟砚青穿着最简洁朴素的白衬衫,衬衫看上去也半新不旧的,这衣着乍看是那么普通,可是却挡不住她的漂亮。 她是那种鹤立鸡群的漂亮,以至于乍看到这姑娘,任何人都会感到扑面而来的漂亮。 当这种意识已经在脑中先入为主时,才会仔细看,看这姑娘怎么漂亮。 要说鼻子眼是多么惊艳精致,倒是也不至于,但是她给人感觉就是优雅,就是从容,就是浑然一体的美好。 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样的孟砚青。 孟砚青见此,知道自己一开口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实她并不想惹事,她只想安安分分。 可惜活在这个世道上,她就是消停不了。 当下她笑望着眼前的瓜子脸:“怎么,没这种规定是吗?没这种规定那我们就可以坐在这里吃,劳动人民,人人平等,我们确实是新来的,但我们可没听说新来的就得站着吃饭。” 她说话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绵软,但却有种不容忽视的鲜明感。 那瓜子脸狐疑地盯着孟砚青:“你谁啊?没大没小是吧?” 孟砚青抬眼,笑看那瓜子脸:“戌年还没到呢,怎么就出来叫唤了?” 她这么说,瓜子脸愣是明白,周围人听着一愣,之后恍然,差点笑出声,这姑娘说话真厉害,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那瓜子脸怒了,指着孟砚青:“说谁呢,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没爹还是没娘教!” 孟砚青:“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回家看看你家窝头杵眼了吧。” 周围人听着,越发笑出声,窝头没眼,那就是等着挨抠! 那瓜子脸愣了三愣,没明白她意思,只是看周围人笑,越发羞恼。 孟砚青招呼几个舍友:“坐下,吃饭,凉了不好吃了。” 王招娣等人都吓懵了,她们哪见过这阵仗,根本不敢坐。 孟砚青便率先坐下,在一众人的目光中,从容拿起筷子,夹起油条咬了一小口。 虽然是素的,可到底是油炸的,吃起来香喷喷,孟砚青很满意,这滋味还可以。 看来首都饭店的员工食堂手艺很好,用料也实在。 王招娣几个已经傻眼了,孟砚青可真行,她竟然还敢坐下吃饭,还能吃得这么心安理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胡金凤,她小心地瞥了一眼那瓜子脸,小心翼翼地坐在孟砚青身边。 当孟砚青坐下后,陈桂珠,王招娣等也都硬着头皮陆续坐下来了。 旁边瓜子脸简直不敢相信,她看着这一幕都没反应过来,直接给气笑了:“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根本不懂规矩,这里是你们坐的地儿吗?” 她说这话时,孟砚青正拿勺子吃了一口豆腐脑。 那豆腐脑真好吃,雪白豆腐浇了花椒油、韭菜末、醋和酱油,也是上等美味了。 她吃得有滋有味,心情很不错,抬眼一看那瓜子脸:“同志,大早上的,火气别这么大,这油条豆腐脑味儿真好,你也坐下来尝尝吧?” 孟砚青见此,从旁笑道:“同志,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别扭,总想着闹个气,给姐妹找个茬。” 这时候周围不少人都看过来,那便衣便安抚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吃饭:“大家该干嘛干嘛,不要起哄,安静。” 说着,他指着孟砚青:“看到没,人家这女同志,落落大方,处事得体,这才是楷模,别总看脸蛋,也得看看综合素质,提高下自己的处事能力!” 瓜子脸忐忑地犹豫了下,到底是道:“行,行……我去。” 瓜子脸听着,倒是没想到,忙跟着道:“对对对,同志,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都是姐妹,闹着玩呢。” 孟砚青笑看她一眼,道:“我们这姐妹,刚才大家伙打了饭,她嫌这饭不好吃,她确实不太懂事,让同志见笑了。” 那瓜子看她笑盈盈,越发怒了:“你给我起来,给我起来!你凭什么坐这儿?” 这么轻松放过她有点可惜,这种人就欠损。 便衣却顿时沉下脸:“行了行了,别在那里争风吃醋了,这么多服务员,就你事多!你过来下!” 她瞪了孟砚青一眼:“我可没嫉妒她,她算什么——” 瓜子脸:“你也配!” 瓜子脸脸红耳赤,勉强咬着牙没吭声,这什么脑子进水的便衣! 瓜子脸刚松了口气,听这话,顿时一个瞪眼,谁嫌不好吃?谁不懂事了? 便衣同志:“怎么?不想去?” 孟砚青听着,捧着豆腐脑一脸惊讶:“这不是食堂吗,食堂不是吃饭的地吗?坐着吃饭怎么了?” 说着劈头就要夺—— 瓜子脸都已经承认是孟砚青的“姐妹”了,哪敢再反驳,只好道:“是,同志批评的是。” 她吃个早饭还要写检查? 孟砚青叹了声:“说起来也是好笑,这不是一群姐妹嘛,她觉得别人都好看,就她长得最寒碜,又黑又瘦牙齿也黄,她心里难受,总想着在别的地方找补找补!” 大家听了这话,纷纷看向瓜子脸,其实长得还不错,可她觉得自己寒碜? 孟砚青其实也没想到,本来她看到便衣同志在,就想着故意激怒下这瓜子脸,让便衣给她一个教育。 便衣同志听着,却大声道:“什么,你叔,你叔怎么了?” 这人一开腔,马上大家都不吭声了,赶紧低头吃饭。 瓜子脸顿时脸红耳赤,只好不提了,心里却是气恨,怎么遇到这么一个不懂事的,拿着鸡毛当令箭! 都是首都饭店混的,知道饭店内部的安保力量有多强,什么事别多问,反正听着就是了,不然回头犯了错误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犯的。 长得寒碜,又黑又瘦牙齿也黄… 便衣继续教育:“你们呢,是来当服务员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别见了点世面就以为自己上天了,挑三拣四的,这像什么话!你要这么挑,自己回家吃去!” 她便对那便衣同志道:“同志,我们几个姐妹都是服务员,她也是,我们都是一起来的。” 检查? 便衣:“闹气?这是干嘛呢?” 说着,她便用脚踢椅子,又拿起来旁边的托盘,直接给扔一边,一时食堂里不少人都被惊动了,全都看过来。 瓜子脸心里吐血,不好看就这么坐实了?还要踩着自己夸对方? 便衣同志道:“写个检查吧。” 便衣同志将几个服务员叫到一旁,盯着瓜子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 孟砚青也有点生气了:“这可是用钱买的!” 便衣听着这话,都气笑了:“你说你,就算不如人家好看,又怎么了?小姑娘家别这么肤浅!你们来这里是当服务员的,你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不过她也没有打人,就刚才这点事,顶多是口头教育几句就完了。 便衣冷着脸:“同志,这里是吃饭的地,不是打闹的地,你要是想问我是什么人,走,跟我走一趟。” 瓜子脸好笑:“我让你吃!” 瓜子脸明显纠结又忐忑的,又见便衣同志对孟砚青和颜悦色的,便暗暗瞪了孟砚青一眼。 瓜子脸茫然:“我,我为什么要写检查?” 便衣看向孟砚青,不自觉声音便放温和了:“这位女同志,刚才她打到你了吗?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服务员看看四周围,小声道:“同志认识李医生吗,王首长身边的保健医生?那是我叔——” 但竟然要写检查? 孟砚青笑着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了,谢谢同志!” 大家又看看孟砚青,比起孟砚青,是不怎么样,小姑娘这妒性还挺大的…… 显然,这瓜子脸也不过是一个服务员,顶天了不过是一个拿摩温,这种有点小权利的人最喜欢欺压新人,因为这是她好不容易取得小小成就的证明。 瓜子脸一怔:“你什么人,拦着我干嘛?没看到这女的欺负人?” 瓜子脸看着便衣那气势,多少也意识到了,忙道:“同志,不是我找茬,是她,她非要占我们位置,你看,她坐这里吃饭!” 那便衣同志皱眉道:“这就得批评了,咱们员工食堂一直都是这个味儿,这不是挺好的吗,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挑三拣四了?” 这人突然发疯了,孟砚青再也顾不得优雅气度,眼疾手快,连忙抢救了自己的豆腐脑护住,这才没被糟蹋。 说着,伸手就要夺孟砚青的豆腐脑。 这时候,旁边那便衣却陡然出现,直接拦住了她。 王招娣几个显然是兴奋又意外,全都低头装傻。 便衣同志颔首,带着瓜子脸离开,临走前还嘱咐孟砚青:“遇到事,要冷静,不慌不忙解决,有问题记得找我们保卫科。” 瓜子脸不解恨:“你还护着你那豆腐脑——” 孟砚青抿了口豆腐脑,低下头,当没听到。 她可算是记住了,走着瞧吧,这事没完! 孟砚青听这话,淡扫了一眼那瓜子脸。 瓜子脸在众人的目光中,简直是气得脸都红了,又黑又瘦牙齿也黄,这是说谁呢! 8第8章(午梦初醒热面茶) 一切结束,孟砚青珍惜地将豆腐脑重新放回去,太惊险了,差点保不住。 王招娣陈桂珠几个看孟砚青的目光已经很不一样了,充满崇拜和敬佩。 “砚青,你可真行,胆子怎么这么大?” “那个服务员这么凶,你竟然一点不怕?” 孟砚青品味着那豆腐脑的美味,叹道:“我得谢谢你们,我坐下吃饭的时候,你们也跟着我一起坐下了,这就是你们对我的支持。我们好几个人呢,她才一个人,我们怕她做什么?” 她这一说,大家全都笑起来,又觉得很高兴,原来自己也帮忙了。 王招娣却依然满脸敬佩地看着孟砚青:“还是多亏你,刚才那个服务员那么凶,我看到她都怕死了,我根本不敢和她说话。” 说白了初来乍到,不知道深浅,怕惹事,哪敢说什么呢。 孟砚青知道她的心思,便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这里自然有这里的规矩,但规矩再大,也不能欺负人。这是食堂,吃饭的地儿,既然有座位我们就可以坐,总不能还要讲究一个尊卑贵贱吧。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小奴才的,又不是旧社会,小徒弟还得听着师傅打骂不成?” 这一番话说得大家连连点头:“有道理!我们就该腰板挺直了!” 陈桂珠道:“咱们要是能顺利转正,那就是八大员了,八大员,多威风啊!” 八大员可吃香了,那是好职业,一般饭店里甚至得出规定要求“服务员不得打骂顾客”,想想那得是多趾高气扬啊! 只不过她们是临时工,没编制,又来了这金碧辉煌招待外宾的首都饭店,才心里发怯。 但是现在孟砚青来这么一出,她们突然有些底气了,反正是来干活的,能转正自然好,不能转正的话也是本事不到家运气不够好,倒也不至于受这闲气,还是得把腰板挺直了。 大家吃着早餐,说着话,一时倒是心情很好,又讨论着明天即将开始的培训,一个个忐忑又期待,叽叽喳喳的。 这时候,就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看到她们这边还有一个空位,便礼貌地问道:“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王招娣几个都怔了下,忙点头:“当然可以。” 那年轻人恰好就坐在孟砚青对面,他坐下后,笑着冲孟砚青颔首打招呼:“你好,我叫罗战松。” 这是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留着小平头,穿着齐整的蓝色工作服,礼貌谦和的样子。 非常讨人喜欢,没有任何人会和这么一个小伙子过不去。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仗着来自三十年后的先知经验,把自己儿子踩在脚底下。 她笑望着那小伙子,很是礼貌地道:“你好,我叫孟砚青,你的名字真好听,战松,这意思是不是,战胜严寒的青松?” 罗战松笑着连连点头:“是,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便开始搭话,聊了几句,孟砚青不着痕迹地套话,很快就再次确认,这果然就是的,家庭背景出身和那书中一样。 这罗战松虽是来自未来二十一世纪的人,但他附身到了这个时代一个农村小伙身上,他意识到自己情况后,便设法离开农村走向大城市,靠着城里招工进了饭店,拿到了正式编制名额,端上了铁饭碗。 如果按照一般人的想法,这对于一个农村小伙子来说已经非常成功了,足以让很多人羡慕了。 不过这对于罗战松来说却只是刚刚开始。 他还要读大学,要奋发进取,要激流勇进。 他仗着自己上辈子所知道的,还要买卖股票,投资黄金,之后开始做进军珠宝和房地产等行业,赚了大钱。 自己儿子在九十年代也想做珠宝,奈何和这男主角棋逢对手,几次交锋后,一败涂地,甚至踏入罗战松的陷阱,构成了经济犯罪。 那时候陆绪章四十岁出头,身处高位,忙于公务,无瑕顾及儿子,当他知道儿子做出的一切时,为时已晚。 他匆忙给儿子安排,请了最好的律师,动用了所有关系,但也无济于事,儿子到底锒铛入狱。 儿子死后,陆绪章精神崩溃,一夜白头。 孟砚青想起这一切,心情多少有些沉重。 她之前明白事情会这样,但那毕竟是来自未来的小说,一切到底会不会按照那个故事走,都是虚幻而不太真实,对她来说那些故事都隔着一层,有些虚浮。 而对这几个姑娘来说,少年慕艾,看到罗战松心生好感也正常,她这个时候泼冷水估计大家也冷不下来。 早上吃那油条和豆腐脑还觉得很满足,现在却觉得味道寡淡了,她想吃甜到齁的蜜三刀,想吃粘牙的艾窝窝,想吃热腾腾的煮饺烙,还想喝杏仁豆腐,喝莲子粥。 不过罗战松时不时看向孟砚青,很有兴味的样子,时不时把话题转到孟砚青身上。 而此时的护国寺已经重修过了,前几年才重修的,一过去便见进门处的山门,那大肚弥勒佛耷拉着两只巨大的耳朵冲着众人笑呵呵。 至于什么罗战松,等她吃饱再说! 眼前的罗战松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他知道许多儿子不知道的先机。 翡翠原石现在按照重量算,一公斤也就是大几十到上百,就算是冰种翡翠原石也才几百块一公斤。 按照那本年代小说中所说,以后这些价格自然会高起来,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哪顾得上这么多。 她这么想着时,那罗战松却和旁边王招娣几个说笑,他很是能说会道,又有些幽默,于是很快生疏感便减轻了,大家对这罗战松倍感亲切,说说笑笑的。 孟砚青又陆续询价了几家,最后终于九十块卖出去,算是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一种强大的力量会将剧情拉向那本小说的方向。 孟砚青端着面茶,在那热气腾腾中,满足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再次感慨,活着真好,有钱真好。 当下她沉默地收拾了下,带着自己仅有的一毛钱和那翡翠手链,赶过去护国寺。 更不要说这人以后还是他们家的敌人。 但是现在,看到眼前活生生的罗战松,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相比之下,自己儿子虽然智商出众,但自小享尽富贵,备受宠爱,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这样的儿子,自然不是这个步步为营罗战松的对手。 孟砚青神情淡淡的。 她便随意走进几家铺子,拿了翡翠手链问问价格,这些地方报价不一,有人报三十块,也有人报五十块。 自己这翡翠手链能卖几十块,已经算是高的了。 孟砚青从旁看着姑娘们的热情,越发感觉命运的齿轮即将启动。 自己知道的那些本来就是虚幻的,没凭没据的,没法说出来。 这庙会在清末时候,那可是热闹得很,有一句诗说“一日能消百万钱,多少贵人闲至此,衣香犹带御炉烟”,指的就是这里。 拿到这激动人心的九十块,孟砚青便觉得自己发财了。 孟砚青先沿着那小吃街走过去,发现物件还真齐全,至少比前些年好了很多,有各样黏货和细馅元宵,诸如艾窝窝,蜜麻花,豌豆黄等比比皆是,还有那杂碎汤,豆汁和面茶等全都应有尽有。 很明显罗战松对孟砚青有些好感,颇为殷勤。 孟砚青对护国寺是有些感情的,当年从法国回来大陆,刚回来时人生地不熟的,也觉得无趣,陆绪章便说带她吃好吃的。 正所谓午梦初醒热面茶,干姜麻酱总须加,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 好在孟砚青飘了十年,人间的事她多少听了几耳朵,知道里面的道道。 门前有工人师傅正修路,看上去是要铺设新水泥路,就在护国寺旁边的街道,已经是门店林立,各样小吃杂货齐全。 那面茶可真地道,浇一勺芝麻酱,洒上芝麻盐,拌匀了,整个细腻厚实,浓郁香味扑鼻。 不过她也明白,现在她没法贸然说什么。 慢慢的,罗战松也看出孟砚青神情间的疏远,他作为男主,以后能做成一番事业,自然不是没什么眼力的,见此也就不说了。 孟砚青也想吃。 吃过饭后,回到宿舍,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都在讨论罗战松,她们对罗战松很有好感。 没办法,玉器行业就这行情,现在比较热门的是岫玉,翡翠根本没行情。 她马上杀入小吃街,左手馓子麻花,右手驴打滚,吃得不亦乐乎,最后又跑去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老北京面茶。 这罗战松男主在孟砚青眼中还嫩着,根本不够瞧,比起年少时的陆绪章差了一大截。 不过可惜,后来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一切都变了,这庙会就停了。 甜的咸的香的,干的稀的稠的,都想吃。 这边热火朝天香味四溢,有人边走边吃,还有人端着面茶蹲路边吸溜。 只能后面寻机会慢慢来了。 那时候家里还都有奶妈,奶妈带着他们四处游玩,带他们吃各种好吃的,还参加庙会,其中孟砚青最喜欢护国寺的庙会了。 孟砚青快走几步,很快走出了那边小吃区,陆续看到一些书摊和杂货铺,显然现在虽然开放了,但是古玩玉器销售这方面还有管制,所以一般都是以卖杂货卖旧书掩护,只卖给内行人。 9第9章(这么顽劣的儿子) 孟砚青有了这九十块,心里多少有底了,有钱了就腰板直,就不至于活得太狼狈,也可以体面地去找儿子了。 另外还有那位牛所长,她也应该买点东西过去,顺便还人家钱。 她当即快步就要离开,赶过去新街口,谁知道走在街上,却看到一处店面,上面赫然写成三个大字“济兴成”,她一时也有些意外。 济兴成这三个字,在过去那会儿可是大名鼎鼎,她听父亲给她讲过。 以前北京前门外炭儿胡同有一家济兴成玉器店,那可是做白玉素活的行家,四十年代他们便把店开到了香港,当初孟砚青父亲带着她从法国回来大陆,取道香港,父亲还曾带她游览香港,去过这家店,已经是香港知名连锁店了。 这不起眼的小店铺,竟然也叫这么一个名字? 她待要进去看看,不过想想时候不早了,还是想尽快赶过去新街口,改日再过来看就是了。 有了钱,孟砚青爽快地雇了一辆板车,直接过去,到了胡同口,她也不敢贸然敲门,上次那么疼实在是有些怕,她就安分等在胡同口槐树下,想着陆绪章或者陆亭笈回家时,她总能看到。 虽然她也没见过长大的儿子,但她感觉自己能认出来,总归不是像自己就是像陆绪章。 槐树底下有个水泥乒乓球台子,一个十三四岁姑娘拎着球拍往这边走,一眼看到了她,便歪头好奇地看她。 孟砚青看着这小姑娘,长得倒也清秀可人,心里一动,突然意识到了。 她当下笑问那小姑娘:“小姑娘,你是不是姓宁?” 那小姑娘惊讶:“姐姐,你怎么知道?” 要知道,那小说是一本龙傲天崛起的小说,同时还是一本真假千金文。 宁家就住在他们家对门,是军人之家,也算是位高权重,他们家小孙女出生的时候,是和某位大学教授妻子一个产房,也是恰好了,那位教授也姓宁。 当时正好是运动最闹腾的时候,护士也没心思,两家又是同姓,都是女儿,忙中出错,两家孩子互换了。 大学教授家女儿被宁家认作亲生女儿,取名宁碧梧,被宁家养着,而宁家的亲生女儿被大学教授抱回去,取名叫宁夏。 当时特殊时候,大学教授遭受打击,不甘受辱,跳河自杀,那位教授的妻子带着女儿回去农村投奔兄长,从此宁家真正的女儿长在乡间。 若干年后,真千金宁夏考大学回来北京,认识了罗战松,和罗战松彼此深爱,但是她家儿子陆亭笈却也爱上了宁夏,死缠烂打试图强取豪夺。 与此同时,这宁家的假千金宁碧梧痴恋罗战松,试图利用权势让罗战松屈服,同时打压女主角宁夏。 总之男女主角遭遇了来自宁碧梧和她儿子陆亭笈的纠缠,好一番悲欢离合后,宁家终于发现,原来他们的亲生女儿是宁夏,他们竟然帮着假女儿打压自己亲生女儿。 他们悔恨不已,和宁碧梧割袍断义,帮亲生女儿打压男配陆亭笈。 最后,男女主事业有成抵死相爱,而男配女配则是各自付出了沉重代价。 此时的孟砚青,看着眼前水灵灵粉嘟嘟小姑娘,只有一个想法,造孽。 小姑娘只比自己儿子小两个月,同一年的生日,当时他这名字还是宁家拜托自己帮忙取的,她心里对宁碧梧自然有几分天然的好感。 关键小姑娘好好的,看着也挺可爱的,干嘛非去喜欢那个罗战松? 不说别的,罗战松二十出头了吧?这小姑娘和她儿子同龄,也才十四岁,这得差八九岁了,喜欢这么老的,犯得着吗? 她当下笑着道:“我是陆家的亲戚,以前来这里见过你,你叫碧梧吧,今年十四岁,对不对?” 宁碧梧便惊奇起来:“姐姐,你连我名字都知道,连我岁数都知道!” 孟砚青笑点头:“对,我什么都知道。” 宁碧梧看着孟砚青,只觉得孟砚青长得实在好看,笑起来又那么温柔可亲,心里喜欢得很:“我都没听陆亭笈提起过,原来他还有你这么好看的亲戚!” 孟砚青听宁碧梧提起“陆亭笈”这两个字,心中异样。 这宁碧梧当年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女娃,如今已经成了窈窕少女,那自己儿子自是已经长成翩翩少年了吧? 她心里惦记,当下便趁机问起陆亭笈种种,宁碧梧这小姑娘实在是一个爽快人,小嘴叭叭叭的,很快就给她竹筒倒豆子,全都说明白了。 她儿子十四岁了,不学无术,就在班里混着,时不时惹是生非。 小姑娘扁着唇,很有些嫌弃地道:“上次考试,他卷子没写完,竟然睡着了!我后来收卷子叫他,叫都叫不醒!” 她怎么有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儿子! 宁碧梧:“对,他爷爷住东交民巷那块。” 告别宁碧梧后,她先坐电车过去牛街,想着买一些羊肉,再买些水果,过去看看牛所长,顺便把那三块钱还了。 一时便想着,如果去一趟东交民巷,编瞎话把公公也糊弄住的可能性大不大。 而公公对她也是颇为疼爱的,如果公公知道了,并接受了这件事,估计还是希望他们在一起。 况且对方还介绍了这包吃包住还管培训的好工作。 她婆婆前几年没的,没了后,公公就一个人住东交民巷。 反正她写的亲笔信,到了陆绪章那里,烧成灰陆绪章都必须认得。 三块钱,不算多,但实在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想着,等以后她自己事情解决了,干脆让陆绪章把这小姑娘收成干女儿好了,到时候就算假千金无处可去,可陆家的干女儿总归不至于被人轻看了。 陆绪章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惊艳四座的小绅士了,温柔体贴风度翩翩,怎么当儿子的一点没遗传到! 孟砚青笑道:“当然了。” 什么假千金,鸠占鹊巢,也不是她要占的,和她什么相干。 宁碧梧连连点头,一时留下了陆亭笈的学校班级,又商量好了时间。 宁碧梧道:“他最近不住这里,而且他请假了。” 按照年龄推算,她现在这个身份十九岁,也就是说她去世时候,这个身份已经九岁了,写一封信,委托九岁的远房亲戚小姑娘管教自己儿子,这说法非常离谱。 宁碧梧越发好奇,歪着脑袋道:“可是姐姐,他听你的吗?” 以后知道自己不是父母养的,又遭遇感情挫折,思想偏激,就此走上歪路和女主作对,也实在是可惜。 当下孟砚青把这小姑娘说得心花怒放,趁机问起来:“我看他们家没人,你都放学了,他怎么没放学?” 宁碧梧清澈的眼底写满了怀疑。 孟砚青点头:“对,就是这样。” 对于陆绪章和自己儿子,她还是挺有信心能拿捏住的,但公公那人精明老道,就不好办。 这件事她也不想让老人知道,先不说这件事匪夷所思惊世骇俗,老人能不能接受,就说从她自己角度来说,她和陆绪章不太想继续下去了。 宁碧梧点头:“我今天听他说,他爸有事出差了,他自己没意思,就去他爷爷家住了,他爷爷要招待外国客人,需要他在家帮忙,便干脆请了两天假。” 孟砚青有些失望:“他爷爷家?” 这么走着的时候,却又想起那宁碧梧。 孟砚青便和宁碧梧商量:“碧梧,麻烦你帮我关注着,亭笈上学了,你帮我想办法约他,可以吗?” 孟砚青:“他母亲临走前,曾经留下一封信,要他必须听我的话,让我代替他母亲好好管教他,见信如见亲母,我自然能管得住他。” 当然孟砚青这么考虑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儿子是那个疯狂偏执男配,这小姑娘是刁蛮作死女配,她如果能改变小姑娘,也许冥冥之中整个事情发展就不一样了,自己儿子的未来也随之改变呢? 这是利己利人的好事。 这也是孟砚青事先编好的借口,反正见机行事,能母子相认就认,不能相认就拿出信来。 孟砚青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之后笑对宁碧梧道:“这确实过分了,你放心,你说的这些,如果属实,我都得让他痛改前非。” 宁碧梧听这话,恍然:“这样啊……我知道了,你是拿着圣旨,如朕亲临!” 小姑娘又继续告状:“他从小就爱欺负人,他总欺负我,上次他还抓了一条蛇放在抽屉里,吓死我了!” 陆绪章认了,陆亭笈就得认。 孟砚青走的时候,宁碧梧还有些好奇:“你真的会来找我吧?” 小姑娘真是不错,挺单纯善良的,其实如果论父母背景,她父亲也是大学教授,知识分子,只是没赶上好时候,命运不济罢了。 小姑娘有了这层退路,感情上别贪恋什么罗战松,别和女主宁夏作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将来总归不会差。 她不想先惊吓老人再打击他一下,这冲击有点大。 孟砚青:“嗯,我知道。” 这么顽劣的儿子! 10第10章(蓝白金的阶级) 当晚,孟砚青犒赏自己,先要了一碗炖羊肉来吃。 那炖羊肉加了白芷的,炖得肉汤香浓奶白,白芷的香味托着羊肉香,再配上一点翠绿香菜,吃得人心里都是满足。 这么吃着的时候,她想起一件陈年往事。 陆绪章父亲可是一个讲究人,民国时就是鼎鼎有名大吃主儿,就连谭家私房菜都曾找他切磋探讨,他甚至还曾经专门写过一本《食之道》。 耳濡目染,陆绪章在美食上颇有些讲究,他厨艺也还可以。 至少他的一手烧羊肉,那味道简直绝了,连陆绪章父亲都难得说“不错”。 可陆绪章只做过两次给她吃,平时根本不做。 孟砚青的筷子轻戳了一下羊肉,对陆绪章多了几分埋怨。 她吃完那碗炖羊肉,满足地回去宿舍。 明天就得开始上班了,不过她可以趁着中午时候跑出去见宁碧梧,了解下情况,或者在学校直接把儿子逮住。 回到宿舍里,就听宿舍几个小姑娘小声议论着,说起明天的培训来。 “听说咱们要是干得好,就可以进职业高中班,那是首都饭店和西城教育局一起办的,毕业后基本就能留在首都饭店,正式工了。” “咱能留下吧,得要北京户口吧?” “不知道呢,听说不但要北京户口,还要长得好看。” 几个人嘀嘀咕咕的,见到孟砚青回来,自然高兴,都围过来。 “砚青,你肯定没问题,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肯定能转正!” 孟砚青:“其实留不留下的,也没什么要紧,现在要改革,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我听说有些国企效益不好,工人都要下岗呢。” 她这一说,大家倒是赞同,纷纷说起自己知道的,不少人都要下海捞钱呢。 孟砚青便继续道:“咱们来到这首都饭店,最要紧的其实是长本事长见识,反正人家培训不要钱,还管吃管喝呢,我们趁机多学学,学会了,哪怕不能留这里,回头去别的招待所或者饭店的,说出去我们也是首都饭店待过的,腰板挺得直,是不是?” 大家纷纷点头:“是,咱就是来这里镀金的,出去后咱在找别的活儿也好找了吧!” 孟砚青这么略引导了几句,也就随便她们自己聊,她自己则是低头整理自己那两件衣服,之后洗漱准备上床睡觉,顺便想着明天的培训。 那场运动前,她是绝对的大小姐,自己不动手做任何事的,后来怀孕嫁给陆家,陆家一则条件好,二则公婆对她视如己出颇为疼爱,她自然没受过任何委屈。 别说伺候人,连自己孩子都没怎么管过。 这辈子要当服务员打扫卫生,那自然是不好干,只能改改以前的性子,好好踏实学了。 至于上职业高中拿正式编制,她自然没那想法,还是想正经考大学。 她祖上是做珠宝玉器的,父亲是地质学大家,她也想干脆学这个,先踏实学地质矿物质分析类,过两年如果能把儿子调理好,就找时间去香港或者欧洲拿一个珠宝方面的鉴定证书,或者上两年学深造下,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份职业前途。 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还想去法国,她有个长她十岁的哥哥,当年父亲归国,那哥哥滞留海外,这些年早没联系,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这么想着时,小姑娘们又讨论起来明天的桥牌赛。 这首都饭店天天不是这活动就是那招待的,桥牌赛也是其中一个,据说是上面老同志好这一口,所以桥牌协会特意给老同志设立了一个“健康与运筹杯”桥牌赛。 不过这次的桥牌赛设立在北京,是为驻外人员设立的专场。 小姑娘们满脸期待:“都是外国人呢!” 第二天,她们一早便被喊出去跑操,跑操过后便进入培训部。 到了培训部,却见这边挤满了人,大姑娘小伙子的,有培训负责人拿着名单册子吆喝喊人,现场有些乱。 孟砚青带着自己宿舍的姑娘站在一旁,等着被喊。 谁知道这时候,就见几个姑娘说说笑笑的进来了。 王招娣扯了扯孟砚青的衣角,低声道:“你看那个——” 孟砚青看过去,却见那几个姑娘其中一个赫然正是昨天餐厅里的瓜子脸。 瓜子脸也看到了她们,那脸色立即不好看起来,她很快便和身边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之后那同伴便朝着孟砚青打量过来,边打量边咬耳朵,之后还嘲讽地笑了。 这时候,孟砚青她们总算被喊到名字了,她们过去报道,每个人进行简单登记报数,之后便发了一大摞的东西。 几个姑娘拿到那些东西也是新鲜,赶紧打开看,却见里面是一套服务员工作服,工作服是蓝褂子,下面套一个黑裤子,每个人再领一个小牌子,用曲别针别在胸口,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服务员是哪个部门干嘛的了。 除此之外,还发了培训手册让大家看,孟砚青大致扫了一眼,这培训面面俱到,先是理论课,涉及首都饭店的历史和国际地位,首都饭店的功能,管理模式,以及安全和消防知识等。 理论课之后,便是实践课,要学习最基本的中华礼仪和行为规范,这些全都合格后,就开始分组练习,会被安排在客房部,把客房部各工作岗位都轮岗一遍,熟悉岗位。 只有这些全都通过后,才有资格正式留在首都饭店当蓝褂服务员。 孟砚青正看着,就见那边瓜子脸几个笑起来,她们笑看着孟砚青方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呢,这怎么也得是一个穿布拉吉的,结果呢,就这?” 旁边几个也都跟着笑起来:“敢情就是一蓝牌子!” 王招娣几个看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发的牌子是蓝牌子,但是瓜子脸几个是金牌子,不一样的颜色。 之后,他才笑着说:“各位,我姓罗,名战松,是我们首都饭店的经理助理,这次由我来给大家做这次蓝褂服务员的培训。” 蓝牌子培训班出来是穿蓝褂子,是打扫客房或者餐厅后厨,是做苦力的,不见外客,这种一般没编制。 显然,这种穿布拉吉的就不是一般人了,就孟砚青所知道的,在一些重大外事场合,可以挑选出来当舞伴,陪着外宾或者领导跳舞,甚至有些遇到好机缘就此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王招娣几个显然都有些兴奋,兴奋得脸都红了,本来她们对罗战松就有些好感,没想到罗战松这次是培训她们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亲近和崇拜。 视线相对间,罗战松眼中很有些意味深长,就那么笑看着她的反应。 这时候,孟砚青直接开口:“当年总理对首都饭店下了指示,四大任务分别是安全、卫生、服务和经济,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其次是卫生,最后才是服务和经济。” 到了最后,四十多岁,一孤家寡人,儿子没了,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罗战松在那掌声中,却是眯起眼睛,打量着孟砚青。 站在台上,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很有魅力的一个人。 王招娣几个点头,不过到底是忐忑,对方明显比自己来路大,也级别高,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呢。 而教室讲台上站着的,赫然正是罗战松。 这时候,孟砚青所在的蓝班已经全体到位,她们被领着走过一处涂着绿墙围的走廊,来到了一处教室。 她这么说出后,便清楚地看到罗战松眸间的惊讶,他显然完全没料到。 孟砚青看到罗战松眸中的笑意,那是料定她答不上来的笃定。 白牌子培训班出来是穿白大褂,这种就会接触外客,但是一般不会接待外宾,更没资格参加外事接待活动。 这陆绪章到底怎么回事,后面也没再婚,也没孩子,结果和自己唯一的儿子还关系不好。 她这么思绪散漫地想着,就听到罗战松突然叫了自己名字。 他既然知道自己答不上来,为什么刻意为难自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本书中竟然写的是“陆家父子关系冷漠”。 旁边王招娣几个都微蹙眉,替她担心起来,第一次上课就回答不出来,这可怎么办。 罗战松愣了好一会,到底是扯出笑来,道:“孟砚青同学的回答非常全面准确!” 她不知道这个人在成为罗战松以前到底是什么人,但至少在他的世界里也应该是一个成功的人吧? 罗战松两手微撑在讲台上,笑看着几个年轻姑娘,最后目光落在孟砚青脸上。 孟砚青便安抚道:“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王招娣几个看到这情景,多少有些担心。 孟砚青看了场上,却大概猜到了。 而眼下这瓜子脸挂金牌子,这就不一般了,估计培训出来就有资格接待外宾了,可以穿布拉吉。 他微吸了口气,继续道:“你们永远记住,来到我们首都饭店,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职位,你都要同时兼具一个任务,那就是安全保卫工作,关键时候,客人有危险,我们就必须首当其冲,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要过去为客人挡子弹,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这才是我们首都饭店服务员的第一行事准则!” 旁边王招娣几个都松了口气,又敬佩得很,孟砚青回答得可真好! 大家看到罗战松,也是意外,懵懵地看着他。 隔壁小朋友欺负了陆亭笈,他恨不得挽起袖子替儿子上。 她们显然不懂,有些茫然地对视一眼。 孟砚青看着罗战松,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优秀的。 陆亭笈小的时候,陆绪章可是比她护犊子。 她看着那罗战松,不免又想着,如果罗战松对上陆绪章呢? 是那本书篡改了什么,还是他们父子感情后来真的疏远了? 这样一个本身就非常优秀的人,又对未来世界有先知的能力,儿子被他逼到绝路,倒是可以想象。 孟砚青疑惑地看向罗战松。 大家听着,纷纷鼓掌。 罗战松笑看着孟砚青:“孟砚青同学,请你说下当年总理对首都饭店的四个任务指示是什么?” 罗战松便语重心长起来:“这位同志,上课还是得认真——” 孟砚青感觉到了,视线相对间,礼貌地冲他笑笑。 陆绪章如果出手,可以直接给他拍死了。 大家一听,纷纷鼓掌。 11第11章(换个男人,就能换一种滋味) 第一天的培训内容主要是围绕着首都饭店的光荣历史来讲,从清末开建到后来民国风云,首都饭店和诸多历史大事历史名人相关联的,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奇闻异事,罗战松侃侃而谈,风度翩翩,倒是引得一群年轻服务员崇拜不已。 培训负责人员还有晚上的工作安排,所以培训是在下午四点结束的。 孟砚青算着中学放学时间,她想着自己匆忙赶过去,也许恰好能看到儿子。 罗战松视线扫过全场,却是道:“各位,培训结束后,大家有时间的可以先看看我们培训手册,把我们今天讲的内容复习一遍,顺便做做明天的预习。” 他负手而立:“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所以培训内容相对简单,但是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就复杂很多,涉及到中华礼仪,西餐摆台和服务流程,也涉及客房清洗打扫规范,除了这些,我们还要学习外语。” 他笑望着大家:“我看了在场各位的学历,大部分都是初中毕业,这里面竟然也有一些高中毕业生,应该都会一些外语,但是我还是想说,你们说的外语很有可能就是glish,都是书本上的死知识,到了社会上实践起来你们就会发现,这些早落后了,所以别管大家是什么基础,到了这里一切都得从头学。” 一群小姑娘听这话,又期待又忐忑的,那胡金凤忍不住问:“我们学了外语就能和外国人说话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罗战松也笑了。 他笑望着胡金凤:“你参加了这次的培训班,虽然不能做外宾接待工作,但是你在日常客房服务中,万一外国客人问你什么,你总能听懂,总能回答得上来吧?” 大家恍然,毕竟哪怕是最底层的苦劳力,在打扫客房中也可能接触到外国人,学外语都是预防万一的。 罗战松:“在首都饭店,我们每个人都要自觉提高对自己的要求,每个人都要随时拿最高标准来提升自己,我举个例子吧。” 他背着手,走在讲台上,给大家讲起来:“比如我们首都饭店的门卫,那说普通门卫吗?那不是,他们每一个门卫都是要记住所有领导的相貌特征,也要记住他们的车牌号,为什么?” 陈桂珠举手:“他们记住了,才不会把领导拦外面!” 罗战松笑着点头:“是,领导们的脾气不好说,有些领导不喜欢排场,俭朴,说不定人家就不想坐专车不想带警卫,人家来参加什么会议,穿戴朴素不带警卫,咱不能把人家拦那里说你哪位,那就太跌份了!” 而想到她们在这里当服务员随时都可能接触到首长,那种自豪和荣誉感全都升腾起来,一个个自然暗暗发誓,要努力学习。 孟砚青自然没这雄心壮志,这会儿培训结束,其它小姑娘埋首苦读,她起身便往外溜。 走出培训楼的时候,罗战松从那边走廊探头看过来,好像想叫住她,她只当没听到。 反正下课了,谁还继续听他在那里讲大道理?她这里一堆事呢。 孟砚青匆忙回到宿舍,换上那身干净的衬衫裤子,又洗脸梳头,好歹把自己打理得有个模样,这才出发。 出来首都饭店,却见饭店门外停车场一水儿的红旗轿车和进口豪车,在这停车场旁,不太和谐地有一些出租车和板车。 按照她现在的那点钱,自然不舍得坐出租车,赶紧叫了一辆板车,直奔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很有些历史了,曾经是外国人居住地,保留了大量的西洋建筑,成为迥异于周围胡同的一道风景线。 陆家在这里的老宅是一处中西结合的宅子,红砖砌墙,里面是砖木结构的,雕花的门窗罩,在周围一片西洋建筑中,并不起眼,甚至略显陈旧,不过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在这条街巷,一处破败民居,一个不起眼店铺,都可能发生过决定这片土地命运的大事,而陆家这老宅那更是往来无白丁。 孟砚青来到这一带,自然不敢轻易走动,她知道这里四处警卫,稍有不慎,可能就引起怀疑。 她只远远站在胡同外,看到一家卖酸梅汤的,买了一杯,就那么慢悠悠地喝着,喝着时,不着痕迹地看向那个方向。 这么等了半晌,也没见什么踪迹,反而天要黑了。 她到底不敢太耽误,只能起身回去。 谁知道就在要走的时候,却见几辆吉普车缓缓驶来。 她看了那车牌号,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她不敢太匆忙,怕引人怀疑,便慢条斯理起身,拿着那酸梅汤,装作寻常人散步一样走过去,却见那条巷子已经拉起来警卫,有便衣时不时走动,巡查着可疑人员。 孟砚青便故作不知,往前继续走,走得光明正大。 那便衣拦住她:“同志,请留步,前面不方便,麻烦您绕路吧。” 便衣严肃地道:“这里是特殊区域,不方便。” 孟砚青扫了一眼那证件,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么说话间,其中一辆吉普车已经停下来。 孟砚青不经意那么一扫,一眼便认出,在前后警卫秘书簇拥中,那个花白头发身形颀长的是自己前世的公公。 这就是她的儿子陆亭笈。 她甚至不需要看正面,她就知道,这一定是了。 他都长这么高了,几乎比他祖父都要高。 离开东交民巷后,孟砚青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儿子的那个背影。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外套,规规矩矩地陪在祖父身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之间,可以感觉到少年气,但又不会太突兀。 突然想起自己以前。 老人家能让十四岁的孙子陪在自己身边招待重要客人,这孙子必然不是太丢人现眼的,外语功底应该过关,接人待物也不会露怯。 牛所长爱人见了孟砚青,热情得很,还留她吃饭了,孟砚青自然不吃,可他们偏要留下她,她也就没拒绝。 她这一番话说得牛所长心里妥帖:“老早前我也听说过,说你们家祖上好像是有些亲戚日子过得好,只是老早断了来往,没想到现在就联系上了。” 还是得找年轻的。 大家想想有道理,一时也替孟砚青捏了一把汗:“幸好你答上来了,你刚开始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孟砚青淡看了冯素蕊一眼,她二十岁上下,长得也挺好看的,在宿舍一群姑娘间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眼力还挺好。 小姑娘们都觉得罗战松长得好看,周正,性情也好,更有本事,反正怎么看怎么喜欢,一个个芳心初动,叽叽喳喳地议论。 现在听这话,她抬头看向大家伙,却见小姑娘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看她。 吃过饭后,她回到首都饭店宿舍已经不早了,宿舍里几个小姑娘正叽叽喳喳议论着,好像在议论罗战松。 孟砚青从旁泡脚,听着大家叽叽喳喳说,听得出,大家其实对罗战松都有些期待,很是少女怀春的模样。 换一个男人,就能换一种滋味。 至于后来偷尝禁果,也是两个人胆大妄为,又好奇新鲜,才荒唐起来。 看来宁碧梧那小姑娘夸大其词了,至少大面上,儿子是过得去的,在老人面前装也能装出好模样了,至于私底下—— 七岁时她第一次见陆绪章,两个人就一直要好,到了情窦初开时,也闹过一些矛盾,彼此吃醋拈酸,用尽手段想拿捏对方,甚至还分手过,不过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她也意识到了,孟砚青真厉害,一句话就让宿舍话风转向。 牛所长家是家常菜,青菜豆腐和猪肉炒土豆片,还蒸了白馒头,孟砚青吃得有滋有味的。 但现在,看着这高高瘦瘦的少年陪在祖父身边的样子,确实是老人家悉心调教出的模样。 现在回想,她怀孕这个事,真是人生败笔,太早了,断送了自己后面一些可能。 孟砚青:“也是靠着那项链,项链就是人家送我的,现在我拿着项链去,一下子就认亲了。” 现在调教儿子,她自然更有经验了。 于是冯素蕊被大家伙围着打趣,倒是闹了一个脸红。 她便道:“怎么会呢,他突然问我问题,我当时差点回答不上来问题,如果真回答不出来,那就出丑了。” 等儿子的事让她放心了,她就开始考虑找一个,去品尝这种小鹿乱跳的滋味。 那牛所长自然没想到这个,他舍出去那三块钱也是看孟砚青实在是可怜,万没想到她马上还了,还给自己送了肉来。 唯独冯素蕊却道:“可是我看罗班长可是一直看你呢,他时不时看你。” 不过双方父母都西方留学,思想开明,孟砚青七岁前住在法国,对她来说,这仿佛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正好赶上那个特殊时候,就匆忙举办了简单婚礼,开始生子步入婚姻。 孟砚青正拿水盆泡脚呢,她以前都是飘的,不需要动腿,现在培训一天又到处跑,还挺累的,泡泡舒服。 她十八岁早早生下陆亭笈,二十二岁就去世了,她去世时候和现在这群小姑娘也差不多年纪。 当然了,重活一世,她也不会考虑叶鸣弦了,他比陆绪章还大两岁呢,太老了。 她笑了下,道:“是吗?我当时认真听课,没留心看,原来你上课的时候,一直注意着罗班长在看谁?” 不过她可没有私底下崇拜一个人这种忐忑又期盼的心情。 当年他们短暂分手,叶鸣弦马上就开始追求她。 总之她简直把罗战松当爷爷供着了,只要罗战松偶尔看她一眼,她就心满意足,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孟砚青心里略松快,当下也不是那么急了,看看时候还不算太晚,赶过去牛街,这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可买的了,不过还有一些羊肉,孟砚青赶紧买了五斤,之后拎着过去找到牛所长,还了那三块钱,郑重地感谢过他。 纵然没有人能比得过陆绪章,但她也不一定非要找那个最优秀的,这个世上男人还是很多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他坚决不要:“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过活不容易,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些吃的你自己留着,好好给自己补补,看看你这身子瘦成什么样了!” 其实想想,她小时候,可是从小就管着陆绪章的。 其实叶鸣弦也很优秀,不比陆绪章差多少。 她这么随口一句话,马上把话题转到了冯素蕊身上,几个女生全都笑,陈桂珠更是直接说:“我算是明白了,上课时候你就专心盯着罗班长了!” 他们是培训班,负责培训班的老师就叫班长。 陆绪章后面越长越好,应该也有她一份功劳? 她这一说,其它人都看过来。 她其实是欣慰的,也略松了口气。 旁边冯素蕊突然道:“砚青,我看罗班长对你挺照顾的吧?” 孟砚青道:“牛叔,我昨天出去找了我们家以前的亲戚,结果人家看我可怜,给我塞了一点钱,还说以后能帮衬着我,我这是遇到贵人了,以后日子应该能好过一些。我想起你帮我不少,才回来看看你,也是让你知道,让你放心。” 牛所长连声笑道:“那敢情好!” ———两个人都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也没办法,十几岁的少年,哪怕顽劣一些,也可以慢慢管教,她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给他掰回来。 归根到底,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很优秀,对方也很优秀,看了一圈,除了对方没有人能配上自己。 听宁碧梧说了那番话后,她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儿子是如何桀骜顽劣,是如何不服管教,她都开始头疼该如何管教了。 她想起那书中的剧情,好像冯素蕊是最死心塌地的,后来胡金凤那孩子不想生,她还生气,和胡金凤吵架,认为胡金凤光顾着自己,不从罗战松角度考虑问题。 12第12章(我来带你们飞) 连着两天,孟砚青都安安分分接受培训,只在下班后跑过去新街口或者东交民巷,想着万一能再碰到自己儿子,奈何运气不好,她一直都没遇上。 她也不敢太唐突,毕竟不确定陆亭笈是否还记得自己,而陆家又是那样的人家,东交民巷是敏感地带,做得太过了,引起骚动或者警卫员注意,那必是一场大麻烦。 找不到儿子她就找宁碧梧,宁碧梧这孩子倒是不错,答应帮自己想办法,现在已经约好了今天放学后。 这天,首都饭店培训理论课程告一段落后,便开始讲工作规范流程以及中华礼仪培训。 而中华礼仪部分,她们是和白班金班一起上课的。 这对于蓝班小姑娘自然是不小的冲击,看上去人家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人家是正式员工带编制的,人家可能还要接待外宾,这差异实在有些大。 而让蓝班小姑娘惊叹的是,那些金班也包括白班的女同学,穿着实在是时髦,竟然有人穿了半高跟鞋! 王招娣小声说:“这不就是资产阶级作风吗?” 按照过去思想,无产阶级是要朴素的,资产阶级才那么讲究,其实就算现在,除非演员以及一些特殊职业,不然大部分人不烫头不化妆的,市面上连口红都没有! 旁边冯素蕊羡慕地看着金班女服务员那剪裁得体的毛料布拉吉,还有那锃光瓦亮的小皮鞋,叹道:“这哪是资产阶级,你这思想落伍了,现在这叫时髦,人家可真好看。” 而就在那群服务员中,最好看的就是瓜子脸了,她那布拉吉上还别致地戴了一朵小雏菊,更是添了许多风采。 孟砚青这几天上课,多少也听到一些八卦,知道了这瓜子脸的身份。 她叫李明娟,也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不过她家里有门路,她有个叔叔给首长当保健医生,那首长时不时出入首都饭店,这位保健医生自然也会跟着,会和首都饭店的厨师服务员沟通首长的饮食情况,自然和这边关系很熟。 这李明娟高中毕业后就进了首都饭店,一上来就是正式编制白大褂,当了一年白大褂,表现不错,就直接晋级,参加了这次的金班培训,培训出来后就有机会接待外宾,那前途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明娟明显感觉到了大家羡慕的目光,她扫过这边的蓝班,最后视线落在孟砚青身上。 孟砚青衣着依然很普通,普通到丝毫不起眼,但却明艳动人,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李明娟盯着孟砚青那张脸,只觉得碍眼。 这时候,负责给大家培训中华礼仪的大领班慧姐来了。 这慧姐不是一般人,曾经参加过几次大型外事服务活动,听说早些年总理在杭州接待外宾,她们也跟着去,还上过总理的专机。 孟砚青看过去,这位慧姐已经三十出头了,不过保养得当,打扮得又好,一身淡灰色布拉吉,脖子围着彩色丝巾,看上去很有气质。 她这么走来时,身姿挺拔,端庄文雅,王招娣等都看得暗暗惊叹。 首都饭店的外服大领班就是不一样! 那慧姐视线扫过众人,当她看到孟砚青时,神情略顿了顿,眸中便流露出意外,之后,打量了她好几眼。 孟砚青感觉到了,不过并没在意,只是冲着慧姐礼貌含笑颔首。 她以前来过首都饭店,其实也担心这边的老人会认出她来,不过好在她结婚后就来过两次,而且都是重大场合,别人哪会特别注意到这位“陆家儿媳妇”呢。 再说当时都化妆了的,又过去十几年了,就算看着像,也绝对不会多想。 哪怕万一对方觉得像,她也能靠孟建红和自己的亲戚关系圆过去。 好在慧姐看了几眼孟砚青后,也没再说什么,她见孟砚青冲她打招呼,略对孟砚青颔首,之后便开始讲话了。 她先进行了自我介绍,之后便大致讲了接下来的培训内容,涉及到站姿、走姿、见客礼貌、上茶、上菜、递烟和递毛巾等。 除了这些,还要学习英语日常口语。 她站在讲台上,扫过大家,之后才道:“我知道各位职位不同,并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外事场合,但是你们要记住,作为我们首都饭店的服务员,哪怕你只是一个打扫厕所的蓝褂,你也得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因为你们随时都可能成为首都饭店的旗帜!” “我们最先做的,就是要训练你们的站姿、坐姿和走姿,我们要做到什么标准呢?每个人,都要做到站立时如岸边翠柳,行走时如风过青萍,那才是我们中华儿女的美,是我们炎黄子孙的风姿,是我们对外展示的形象!” 大家纷纷鼓掌,就在这掌声中,慧姐便要找一个人来做站姿示范,李明娟站出来了,她主动表示当模特进行示范。 慧姐点头,开始教她如何站,同时详细给大家讲解。 李明娟长得漂亮,身段也顺溜,如今由慧姐亲自调理着,那站姿坐姿走姿都是一流的,慧姐满意点头,让大家按照李明娟标准来练习。 下午没有安排,孟砚青马上就去学校找儿子,不过旁观了这情景,便改了主意。 她吩咐众人:“你们好好站,让李明娟同学给你们纠正姿势。” 一时下课了,蓝班的全都有些灰头土脸的,本来以为和金班一起上班,好歹能增长见识提高自己,谁知道就是一个陪衬,多少有些沮丧。 孟砚青道:“她们能进金班培训,其实无非比我们多干一两年罢了,她们要是那么优秀,也不至于还要参加培训了,我们好好干,未必不能超过他们。” 宿舍其它几个小姑娘忙劝着,她们也觉得没意思,不过又能怎么着,只能忍着了。 李明娟便给汇报:“金班的普遍练得可以的,不过蓝班的不太行,还需要多练。” 大家听着这话,看向孟砚青,陈桂珠先开口:“当然不愿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想想人家是有编制的,自己只是临时工,和人家比也没意思。 王招娣羞耻得眼睛里已经含了泪,不过拼命忍着罢了。 周围人全都看过来,看着王招娣,有人同情,有人庆幸。 其实大家都知道,要想学点手艺,总归要吃苦头的,过去年代学手艺的都得吃亏受罪挨打伺候师傅,现在来首都饭店,只是练练姿势也没什么。 她看着大家,道:“这些,我恰好还算懂。” 李明娟的尺子又从王招娣前面擦过:“还有这里,像什么样!你都多大了,都来首都饭店了,挺着你那胸干嘛,咱这里是正经做事的,要优雅得体,可不是显摆的!” 不过很快冯素蕊道:“可是,可是咱拿什么和人家比?” 受点委屈,忍了也就忍了,只是万万希望自己小心些,千万别被这么说。 王招娣微惊,一时不知道如何,赶紧拼命站直了。 本来因为来首都饭店是天大的好事,谁想到处处受气。 孟砚青继续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又不是天生比她们差,没编制临时工怎么了,都是两个肩膀顶着一个脑袋,你们长得也不比谁差,你们不是高中生就是初中生,你们愿意这样被人家看不起吗?愿意一辈子当打扫客房的蓝褂服务员吗?” 这时候,慧姐回来了,问大家练得怎么样了。 这么一来,慧姐走了后,李明娟俨然是班长的势头,开始指导大家,要帮助大家进步,给大家提意见。 奈何她越是想努力放平,越是紧绷着。 她皱眉,马上道:“你这是怎么站的,跟个鹌鹑一样!” 李明娟便拿着一把尺子,轻敲了敲王招娣的肩膀:“这里,这里,放平。” 王招娣一直没吭声,回到宿舍后就哭了,趴在床上捂着被子哭。 “这里是首都饭店,一切都向优秀的看齐,我相信只要我们表现足够优秀,我们就能得到机会,就能反超。” 她这一番话说得大家脸上黯淡无光,确实是没意思透了。 她特意过来孟砚青这边,显然是想看看孟砚青做得如何,不过孟砚青盘靓条顺,身段好,站姿也实在是标准,她看了好一番,挑不出什么毛病,便看到旁边的王招娣。 孟砚青:“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就目前来看,金班的培训重点无非两点,一个是英语口语,一个是中华礼仪。” 她这番话,说得大家眼睛都亮了,一个个泛起希望,就连王招娣都不哭了,睁着泪眼看她。 都是年轻小姑娘,当众被人家拿着尺子这样指指点点,还戳着胸说干嘛这么挺着,真是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好了。 慧姐听了点头:“这也正常,你们金班都是有基础的,她们蓝班这次跟着一起参加这个培训,只是让她们有所了解,对成绩不做要求。” 最初得罪李明娟原因种种,但今天李明娟针对王招娣,多少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她看着宿舍里这四个姑娘,问道:“她们是金班的,出来后就是接待外宾的,是正式员工有编制,而我们只是临时工,我们只能打扫客房,我们现在跟着人家上课其实就是蹭人家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