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第1章 撵鸡捉狗,好不热闹! 徐登凤强忍眼泪,不顾身后养母徐梅的呼喊,推开篱笆大门冲了出去。 六月的太阳最是毒辣,天地之间成了一个环形蒸笼,滚滚热浪让人眩晕,稀疏的庄稼地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晒裂的大地让她想到了养母的肚皮。 徐梅告诉她,这就是女人的命,女人生来就是要干活生孩子的,不仅要生,还要生男孩,生不出男孩那就是这个家的罪人。 她的生母将她扔在那个矮小的茶树林,养母将她遗弃在这个篱笆桩里,她们就不算罪人了吗? 徐登凤用力的踩跑在大地上,干涸的沙土嚓嚓作响,她只觉得跑的畅快,一头扎进了自家地后面的稻草堆。 树上的蝉鸣叫的人心烦,她一把拽下身旁的野菊花放进嘴里,狠狠的咀嚼,苦涩中带着清香,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听说没有?城里的大学生要来咱们村子里当村官!” “胡扯,人家大学生凭啥来咱们这穷的叮当响的村子?图啥?” “我胡扯?!这可是我爹说的。” 徐登凤寻着动静看过去,树荫下三三俩俩的坐着几个人,开口的正是村干部的儿子徐长龙。 果然,徐长龙一提他爹徐大富,众人顿时没声了。 李寡妇娇笑:“那大学生干部下来,是带着钱的吧?” 这可把徐长龙问住了,但面对大家询问的眼神,他梗着脖子叫道:“那当然啦,不带钱下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谁能服他?我一铁板就能给他拍死。” 徐登凤嗤笑一声,这徐长龙光长年岁却不长半个脑子和身高,还一铁板拍死别人,要不是有个村干部的爹,谁都能给他一脚。 二十来岁的人,整天在村子晃荡,没个正形,倒是把他爹的坏毛病学的七七八八。 听到这一声嗤笑,徐长龙马上瞪过来,看清楚是徐登凤,他抓起石头就砸。 “小杂种,你笑个啥?” “笑小杂种呢。” 众人又怕又想笑,这长龙啊,也就凤儿能治得住! 徐长龙气急,嘿!大喊一声,满地转悠找武器。 李寡妇赶紧拖住他:“你和她置什么气,她疯起来老子娘都能杀。”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徐长龙,文化人怕遇到无赖,无赖就怕那不要命的。 徐登凤有多疯,看着这全村人都绕着她走就知道了。 可他牛都吹出去了啊!现在怎么能落了下风?特别是在李寡妇面前。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他眼珠一转,得意喊道:“我爹已经出门去接了,人就在镇政府呢,明天就来村上任。 等今晚我爹和他两杯酒下肚,搞不好还能给我弄个城里大学生亲戚,你个小杂种少给我打歪主意,小心我让第一书记弄死你。” 徐登凤皱起眉头。 王婶一听这话,竹扇拍大腿惊呼:“哎呀,明天第一书记就要来,那还不赶紧准备迎接啊!老婆子我啊,还没见过大学生呢!稀的很! 还有凤儿,不是婶子说你,哪家姑娘天天揣着一把菜刀出门的?让第一书记看见了,还以为咱们这是什么土匪窝呢! 要我说啊,明天你还是躲你那屋子里,别出来见人了!省的让村子里人难做! 啧,你小时候多乖啊,那是见了谁,都知道喊声嬢嬢的呀,再看看你现在,哎呦喂!以后谁还敢给你说婆家啊? 你这名声,早就坏到十里八街啦! 你要感谢村里对你的帮助,要感谢长龙!别整天拿着那两亩地说事,要不是长龙他爹,你连西北风都喝不着!还能站在这吆五喝六呢?” 徐登凤眼睛一斜,手就按在了腰间的菜刀上:“王霞,你要是嘴巴太闲,就去那水塘里涮涮嘴,满嘴喷粪的玩意儿也算是造福村子! 你要用你那臭嘴去舔长龙,可别把我带上,我的存在就是村子污点了?那我这身份怎么来的,你们不清楚? 心虚就直说,少整这些好听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玩意儿,你们背地里怎么说长林租地的事情别以为他弟长龙不知道!被骗的钱,大家当真不想要了?” 王婶听到这话差点撅过去,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同程度的难看起来,这唯一走出村子的徐长林,可是带着大家伙的血汗钱走出去的呀! 可人家爹是村长,又承诺会还钱,只是这什么时候还却没说啊…… 第一书记,能解决他们村子里最大的心病吗?敢解决吗? 徐长龙也一肚子气呢,真操蛋!被这徐登凤每次摁着头说这事儿,果然村子里人都一边倒,这帮没眼力劲的操蛋玩意儿,到底谁是村长?等他哥回来,钱肯定能还,急什么?! 当初说能赚钱,一个个上赶子,现在见不到钱,就像狗吃不着屎,急眼养不熟的操蛋玩意儿! 长林倒是好,一走了之! 好处他是一点没讨到,这恶人全让他做了,凭啥抬不起头的人得是他! 徐登凤不再搭理这群闲人,徐长龙的话给她敲了一记警钟,要是这城里来的第一书记真和徐大富搅在了一起,别说她的那二亩地,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说干就干,她回家往怀里揣了个饼子就朝着镇上出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登凤就蹲在镇政府的门口,看着门口停着的那辆大客车。 得想个法子进去。 一辆稍小点的白色客车停在了门口。 “师傅,麻烦开下门,我们是市里来的记者,咱们江苏省今年是首次在全国率先实施大学生村官选聘,开展"强基工程"的省份,市里特别交待了让我们过来采访。” 门卫大爷赶紧把横在门口的栏杆移走,朝里面望了望,都带着相机呢,一行有7、8个人,看来这次阵仗不小。 “哦,是市里的同志啊,来的挺早。” “不早啦,大爷,领导们都来了多少了?市委书记周书记到了吗?” “不知道哩,来了一波人,也不知道齐没齐,咋选在镇上开会,不去市里哇?” 记者小哥推了推眼睛,笑道:“这不是坚持大学生到村任职与新农村建设相结合嘛,这银桥镇四通八达的,底下连着不少的村子,开完会村官们上大巴就能直接去,在市里倒是不方便啦。” “也是也是,还是上面的领导会体恤人啊!” 记者小哥有些惊讶这门卫的圆滑,笑着招招手,开走了。 徐登凤也没想到今天的阵仗居然那么大,开始有些发怵,继而又跺跺脚,怕啥?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她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撒泼的,人一多,这水就浑了,还怕摸不着鱼吗? 天亮的很快,这才没一会儿,草上的露气都蒸发大半,远处一辆大巴缓缓驶来,她唰的跟着车一起跑到了门口。 门卫赶紧拦住:“诶!干嘛的?小孩快走!” 她挡在大巴前,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大伯,让我进去上个厕所吧,我就是银桥中学的学生,上完就走。” 门卫哪能答应?“快走快走!” “怎么回事啊?”大巴司机开始不耐烦的摁着喇叭,门卫急的就要撵徐登凤,可她就像泥鳅一样一下子滑到了车底,司机和门卫慌的一愣。 撵鸡捉狗,好不热闹! 徐登凤朝着门卫眨巴眼睛:“大伯,是我自己跑进去的,我保证肯定上个厕所就出来!” 讲完,就朝里狂奔,大巴车司机看准时机,赶紧往里面开,耽误了事儿可不得了! 门卫折腾了半天一回头,徐登凤早已经跑的没踪影。 算了算了,估计上完厕所就会出来了,毕竟,连他这个大人都不敢往会议室跑,更何况一个小女娃娃?她能找得到吗? 镇政府不大,没多久徐登凤就找了会议室,记者小哥一行人早架好了设备,他左手捧着皮质笔记本,右手擎着钢笔,紧珉的唇角透露出一丝紧张。 会议室里乌泱泱的站满了人,并非完全静悄悄,偶尔夹杂着听不清真切的声响,静谧的恰到好处。 她朝里望去,能坐着的,那桌子上都是有名牌的,也不知道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是站着还是坐着? 又来了一些人,应该是大巴上的人来齐了。 果然,这人一齐,立刻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朝坐中间的男人耳语了几句,接着那人点点头就起身开始说话了。 徐登凤听不懂这些官场话,她小心的望向门口,这门卫大爷居然就这么坐了回去,看样子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 发言完毕,鼓掌声此起彼伏,她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就将虚掩的门撞开。 众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看到一个身着补丁的小姑娘“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父母官!救救我吧!”喊的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这一喊可把在场的人喊懵了,只有记者赶紧对准了徐登凤聚焦。 “这是哪家的小孩???保安呢!怎么回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今天是什么日子?”秘书气急,对记者摆出暂停的手势。 保安还没来,前一排站着的白衬衫青年就已经行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徐登凤的肩膀,她吃痛的流泪,看上去可怜极了。 第2章 下乡成了闹剧 “周书记,小心!穷乡恶水出刁民!这种小姑娘你看上去乖乖巧巧,还不知道怎么歹毒呢,我保护您!我是要下派到前塘村的李然。” “是啊是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放进来吗?” “诶!是她啊!刚刚就是她拦住了大巴车,我们才迟到的,泥鳅一样,保安都抓不住!” “你别看这个年纪的孩子小小的,浑身都是劲,撞人疼得很!” 在场的一些人早就按捺不住,附和着,怒刷存在感,渴望得到周书记的认同。 周书记沉着脸色将李然轻轻拂开,伸手要扶起流泪的徐登凤。 “孩子,这是怎么了?” 可她只是低着头哭泣,一种叫绝望的情绪,环绕着她,她始终不肯抬头,不肯起来。 刚还在看热闹的徐大富现在角落瑟瑟发抖,这祖宗怎么来了?看这样子,怕是要闹大啊! “孩子,你是哪里的?你找谁?要我怎么救你啊?” 听了这话,徐登凤这才抬起头:“我是底下铜井村的,我找您这样的父母官,我太想上学了,可是上不起,我想报效国家!” 周书记被逗乐了:“你父母呢?” 周书记这一笑,众人赶紧跟着笑出声,心底却是打起了算盘,小家子气的,才为了这点事情,闹这种阵仗,本来以为能在周书记面前表现一番呢。 “没了。”徐登凤的声音很轻。 周书记立刻正色:“国家早在86年就实行了义务教育,国家就是你的父母,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学校报道。” “好!!!”秘书带头鼓掌,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记者也赶紧摁下快门,记录这和谐的一幕。 徐登凤抬头不解的问道:“义务教育是免费了,可书本费学杂费我交不起,庄稼没人种,我就吃不上饭,父母官,这学我怎么上?” “我记得像你这样的五保户,是有低保的呀?” “那是啥?” 周书记看着徐登凤脏兮兮挂着泪珠的小脸一怔。 “哪个是铜井村的干部和第一书记?” 徐大富自认倒霉,还没走出来,就听见徐登凤害怕的叫出声。 “我错了,别喊徐主任出来,那两亩地我不要了,第一书记是他亲戚,我惹不起,这学我不上了,我走我走。” 吓得要走,却是狠狠的摔了一跤,让人看了忍不住双眼噙泪。 可徐大富嘴角直抽,这有名的泼辣子,今天装的这样弱不禁风,还真能唬住人,被这白衬衫的城里人抓一下就能掉眼泪? 她当初可是提着菜刀满村子追着他那个二儿子跑,腿上跌个大疤,直接一把泥一把草,眼睛都不眨就盖上去了。 这样的狠劲,是他每次想到都要打个冷颤的,她不是不狠了,这是要智取! 不行,再让她说下去,自己的村主任也别想干了。 他赶紧上前要抓住徐登凤,可她一声尖叫,就往周书记身后钻。 周书记明显气得不轻:“哪位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请出列!” 周泽这才挠挠头走出来,刚刚还在看热闹的自己,一下子成了主角,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快50岁的亲戚。 徐登凤抬头看过去,撇撇嘴,花架子。 周泽一身不菲的衣服配上腕间的那块锃光发亮的好表,活脱脱一公子哥儿,周围开始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起来,太招摇了! 这次面向农村讲究的就是个艰苦朴素,狠抓实干,这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当跳板混日子来了。 这哪是下乡扶贫?这是来旅游散心了吧? “周书记您好,我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我叫周泽,毕业于上海农学院。” 周书记这才脸色好看些,原来是上海市的本科生:“既然这姑娘是你们村的人,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你来个现场办公。” 这话一出,周泽蒙了,周围的人都纷纷低下头,生怕笑出声。 周泽尴尬上前,蹲下,平视徐登凤:“你好,我就是下派到你们……咱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你有什么都可以向我反映。” 徐登凤哽咽道:“你和徐主任是一伙的,我不找你,我要找这位大领导。” 她向周书记又靠近了些。 周泽无奈的说道:“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徐主任,我们更不可能是亲戚。” 徐大富赶紧附和:“是啊是啊,凤儿啊,听叔一句劝,快回家吧,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徐登凤没看徐大富,对着周泽说:“可村子里人都说第一书记是徐主任的亲戚,还说你们昨晚还一起喝酒了,等你一到村就要把我的地全占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泽再次解释:“我是刚刚才到的镇里,和你也就前后脚,你刚刚说的那地我是真不知情,我要你地做什么呢?对了,你刚刚是说想上学是吧? 这样,这里是五十块钱,你拿去,明天就去学校报道。” 周围吸气声此起彼伏,啧啧,真是大手笔啊,一出手就是50块,看来这新书记说不定还真能让穷的滴水的铜井村致富,人家可是带着钱来的。 顿时气氛微妙起来。 “我不要你的钱。” 周泽愣住了,抬头看向周书记。 周书记有些恨铁不成钢:“胡闹!既然群众提出了问题,你就应该给出解决方案。” 她缺钱,自己也给了她钱,这不是解决方案吗?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你刚刚说,徐主任占你多少地?” 徐大富赶紧开口:“误会误会啊,这里头情况太复杂了,不存在占地这一说的啊!” 周泽摆摆手,再次看向徐登凤。 “两亩地。” “两亩……”他也没个概念,继而换了种问法:“那你说的那两亩地,你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啊?” “我都是自己种的吃,要是卖,一年最多3……” “3000?” 这一问话,直把周书记的眉头问的皱了起来,也把在场的知情者问笑出了声,一个外行花架子,没有任何的经历和社会阅历,真的能担任好一个村官的任务吗?还要带领全村人致富? 徐登凤撇撇嘴:“30……30块钱!” 周泽挠挠头,这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无奈又好笑,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主要他也没想到,这女娃娃居然能为了30块钱这样兴师动众,恨不得当场死在这儿。 报纸上那些平均收入果然不可信,把这女娃娃和徐大富平均到一起计算了,理论和实践还是要分开看。 他这才有了点下乡的真实感,挠了挠鼻子开口:“你放心,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我肯定是一到村就帮你把地和上学的事解决了。” “那你要是解决不了呢?”徐登凤天真的看着他。 “怎么会呢,你放心等我了解情况后,肯定能给你解决,对了,你这一年不是才30块钱吗,这50块钱,你先拿着。 你要是怕我给你解决不了,我就再给你补上个十年二十年的。” “咳咳。”周书记这一咳嗽,周泽的手抖了抖。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 周泽赶紧把钱揣回了兜里:“我这不是想先让她安心吗?” 周书记摇摇头,看向徐登凤:“这位同志,你叫什么?” “我叫徐登凤。” “好,等会儿你就跟着你们村的周书记一起回去,让他帮你把事情解决了,如果他没这个能力解决,你就来市里办公室找我,我随时都在。” “您是?” 秘书赶紧上前介绍:“这位是市委周书记。” 徐登凤这才像是害怕又像是看到了希望,对着周书记狠狠的点了点头:“周书记,我信您。” 周书记这才放心的招呼徐镇长:“看看有什么可以给这孩子带点回去的,你先找人安排她去下乡书记那辆大巴车上,就安排小周书记那辆。” 徐登凤知道,这是该自己退场了,她赶紧磕头道谢,东西很快被拎了上来,几床被子衣服还有些小东西。 秘书一把抓住她,示意她留下对着记者的镜头合影,任务完成,徐登凤这才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 可周泽实在笑不出来,徐登凤前脚刚走,这周书记就把自己叫住了。 “小周书记,据我所知,上海农学院是一流的本科,你能从这所学校毕业,还愿意投身基层,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那你跟我说说你未来一年的规划吧。” 周泽尴尬的脚趾头扣地,他的规划是想赏山玩水间带领村民致富,可这再蠢的人也该知道这话不能说,漂亮话他暂时想不到,也实在是因为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规划。 看他不说话,秘书赶紧上前耳语:“他的家庭是有工无农的第三档,所以是不得不分配下来的。” 周书记这才了然,点点头思忖:“那你没有规划和想法?” 压迫感十足,周泽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作为新上任的第一书记,规划和想法还是有的,不过现在说起来更像是纸上谈兵,但我还是做了些功课的,我准备实地的了解咱们村的情况,然后……然后大力发展咱们农村的建设,嗯,走向国际。” “哈哈哈哈。”这下子,众人再也忍不住了,这都是说的啥?不仅是城里人,就是农村人都要笑掉了大牙,还走向国际,先能走出银桥镇再说吧!这场下乡被整成了一场闹剧。 第3章 寡妇都是稀缺资源,铜井村都快成铜人村了。 周书记一抬眼,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到这,是为了给大家加油鼓劲的,本来不想说泄气话,可个别同志明显不把这次的‘强基工程’当回事,农村主要任务是农业生产和农村经济,是需要种植业、养殖业和农产品加工业等方方面面的技巧以及经验。 怎么能让一个农村、农业、农民三方面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了解的一个外行农民子弟,来担起农村基层组织的大梁呢? 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担心的问题,通过这次的事件我们要明确,必须在机制创新的基础上,从宏观领导体系,政策导向体系,作用发挥体系和保障流动体系这四方面入手,建成"下得去,待得住,干得好,流得动"的大学生村官工作长效工作机制。 包分配的确没错,可这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铁饭碗,你们记住,要是不能真的做到为老百姓谋福利,这样的村官我们绝不姑息。” 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书记看向周泽:“小周书记,你给我表个态。” 周泽赶紧立正站好:“周书记,我向您保证,一定完成上级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可以给您立军令状,如果我做的不好,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军令状我们就不立了,你以后的村子就是我们的联络点,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一年之期,让我看到你的变化,可以的话,我们就击掌为誓。” “行。” “啪!”历史性的击掌,振奋人心。 周泽挂着一张苦瓜脸向外走去,刘美玉憋着一口气快步跟上来,刚刚她在里面又急又气,可什么也做不了。 “周泽,你这也太霉了,简直是无妄之灾!”说完,她瞪着刚告完状的徐登凤。 她正蹲在路边上啃着黄瓜,一副流氓像,悠闲的不得了,她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刘美玉顿时来了脾气:“没想到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心眼子那么多,不要钱她要什么?” 是啊,要什么呢? “我要公平,能给吗?”徐登凤站起来,直视着他们。 周泽愣住,公平,这个还真给不了,老天公平,每个人都是一天24小时,但是这穷人的24小时和富人的能一样吗? 这种绝对主观的对错,天都给不了答案。 徐大富也跟着跑出来,对周泽和刘美玉点点头:“周书记,刘老师,我先去村子里等你们啊。”讲完头都不带回的,往远处的拖拉机走去。 刘美玉不解的瞪着眼:“这老头,刚刚在会议室里对你嘘寒问暖的,怎么一出来,就这幅嘴脸了?你可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他摆脸子给谁看呢?” “上车吧。”周泽说着就走到了小轿车旁,打开了后座。 他对徐登凤招招手:“小孩儿,过来,我带你回去。”他是开着私家车来的。 刘美玉跺脚,想拒绝,但是看了眼周泽坚定的脸,没敢吱声。 她知道,周泽只是看上去不靠谱,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情,哪怕10年20年,错上100次,他也还是要做的,这就是犟牛精神。 就像这次下乡,他明明有很多办法不来受这个罪,但他还是来了,自己既然改变不了他,那她就要陪着他! 不就是下乡吗?没有谁比谁高贵的道理,周泽能下,她也能。 周泽要是在铜井村一辈子,她刘美玉也能在!她也能做犟牛。 徐登凤摆摆手:“我要坐大巴。” 下派到前塘村的李然坐在大巴上摇摇手喊道:“傻了吧,还不赶紧跟着小周书记走,人家开的可是小轿车!连咱们得周书记都没机会坐,你还不抓紧坐?” 有人附和道:“那可不,这小轿车可不是一般人能买的,那得有批文,上海人就是有钱啊!还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什么罪啊?” “没听小周书记说吗?要带领村子走向国际,第一天就发钱,明年估计得发小轿车了。” 徐登凤一脚蹬在大巴车上,力气不小,那车子虽然只是轻微晃动,也把李然吓得够呛。 “!你这死小孩做什么!” 她低头一笑,在里面的时候就看这个四只眼不爽了,现在送上门来,也算是她大方,提前让他感受下农村人的热情。 “怎么?眼馋就来铜井村啊,多挑几年大粪,也能给你们发钱发车,一个个嘴巴比粪还臭,我才不想和你们坐在一起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掉粪坑啦,叫人笑掉大牙。” 李然气的大喊:“你们铜井村都是野蛮人,土匪!没有开化过的,我们前塘村不欢迎你们。” 李然有一点说的没错,这铜井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村,村子里半大的小子一个个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都是些老弱病残,寡妇都是稀缺资源,铜井村都快成铜人村了。 也不知道这周泽是多倒霉,怎么就被分到了这个重灾区。 周泽笑笑,像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上前将徐登凤脚边上的被子衣服拎上:“周书记说了,要我带着你,哪有你坐大巴,我在外面的道理啊?咱们可是一个村子的。 走吧,你也有不少话想跟我说吧。” 徐登凤也不扭捏,抬脚大步向前,走到这小轿车面前却是犯了难,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怪物。 不是活物,却是会走会跑,会吐气会尖叫,大大的怪吓人。 周泽将东西放到了后备箱,来到她面前:“别怕,跨脚坐进去就行了,这和你坐的桌子板凳没区别。” 刘美玉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往后看,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气,嘴上却是嗤笑,乡巴佬,刚刚不是来劲的很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子会吃人呢! 迈出第一步是极难得,她愣在原地,在脑海里设想着该迈出哪只脚,她知道周泽在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情绪,没有嘲笑、怜悯,或者什么。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 坚定的伸出右脚,那只左腿却像失去了支撑,开始抖了起来,她刚跨进去,就感觉到了车子的摇晃。 吓得要往回走,周泽拍拍她的肩膀鼓励:“跨进去就好了。” 她看了眼在前排偷笑的刘美玉,稳住了心神,一鼓作气,钻了进去,刚坐下,她就忍不住想要弹起来。 这哪是桌子板凳?哪有这么柔软的板凳?她感觉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像个溺水的人样呼吸不过来,她挥着手想求救。 周泽早就关上了门,往驾驶位走去。 看着他潇洒的样子,徐登凤眼睛发酸,胸口开始发胀,她太清楚这种情绪了。 “车后座有吃的,饿了可以吃。”周泽试图拉近距离,“没有你给我指路,我还真到不了村子里。” 徐登凤早就已经适应了,但是她还是拘谨的坐着,看了眼吃的摇摇头,这些吃的一看就很贵,包装的很精美,她连怎么打开都不知道。 吃不起,也不想闹笑话。 周泽不急,刘美玉已经坐不住了:“人家50块钱都不要,能看上你这几块钱的零嘴儿吗?” 周泽想了想开口:“我这还没进村,你就让我和徐村长的关系站到了对立面,我看徐村长好像很怕你说出什么事情。 徐村长宁愿得罪我,也要防着你,看来我这是抱到了大腿呀,以后在铜井村,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刘美玉心惊,可不是嘛!这村长前后态度的差异,还有周泽既然在周书记和那么多人面前立下军令状了,事情不解决,周泽别想好过,事情解决了,周泽更别想好过。 好深的心机啊!越想越气,但她不蠢,想到后半句,她狐疑的看向徐登凤。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人脉?怎么可能?刚刚不是说她连父母都没有吗? 徐登凤听出了周泽的画外音,她也不遮挡,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还想抱你的大腿呢,徐大富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做过的错事。 就像我今天敢去你们开会的地方,就是因为我行得正,站得稳,徐大富不行,所以他遮遮掩掩的落了下风。 但是到了铜井村,那就是他的主场子,咱们要是和他硬碰硬,两天不到,你就得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刘美玉嗤笑:“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啊,谁教你的这些?咱们是去下乡,是帮助你们村里人致富的,不感谢我们,还要针对我们?吓唬谁呢?” 徐登凤翻了个白眼:“等你到了再说吧,别的不说,就小周书记见义勇为,给我这50块钱的事情,还不知道会被徐大富传成什么样子,他要是说第一书记下乡是带了钱的,还没进村,就发上了,到时候村子里每个人都来跟你要钱,你给不给? 凭啥给我不给她?” “哪有那么夸张啊……”明显的底气不足,刘美玉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就怪你,要不是你冲出来,会发生这些事情吗?周泽他也是好心。” 周泽赶紧开口制止刘美玉:“重点是事情,而不是人,今天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换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还是我太年轻了,很多事情考虑的不周全。” 第4章 周书记,大家伙儿可都在等着你呢。 徐登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认真打量着周泽脸上的神情,真诚不做伪,看来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她继续开口:“没错,进了村只会有更多明面上和暗地里的问题,你要是一个都解决不了,拿什么服众? 谁教我的?这都是我在和这些老狐狸相处里碰出来的,想活着,就这样了。 我比不上你们,一出生就穿好衣服开好车,我只知道,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有这顿没下顿。” 气氛有些凝重,周泽却笑出了声,这女娃娃太对他的胃口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他总有种老父亲的错觉,虽然没差几岁。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姑娘是在示弱,试图引起同情,这是要打心理战,准备投诚了。 徐登凤有些懊恼,是自己的演技不行了吗?感觉这些招数在周泽面前都不做数了,这花花公子并不笨,相反,很聪明。 他没有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是骨子里就如此? 周泽飞快的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徐登凤,这孩子像只豹子一样,说话时习惯性的紧盯着对方的神情动作,好像随时准备战斗应变。 思考的时候,皱着眉,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沉,是只有她这样,还是整个村子里都是这样的人? 徐登凤继续开口:“咱们铜井村现在是三股势力,第一就是以徐大富带头的村干部势力,为啥徐大富说和你是亲戚,别人能信呀? 还不就是因为他的确认识一些城里人,他这个村干部有权利,城里的那些建筑队什么的啊就爱往他家里跑,他那个大儿子前几年从城里领了人回村。 说是要搞什么租地,把好多户人家的地都征去办工厂,乡亲们一听,不用损失地也不用再种地,每年还有粮食直补,还有租金,该报名的都报名了。 徐大富说了,这是大好事,等厂子办起来,咱们村的年轻人都能有厂子蹲了,那不就是自己给自己造的金饭碗啊?农业和工业都发展起来后,那咱们村还有穷人吗?” 周泽猛地踩下刹车:“不对,虽然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这种以租代征是违法的,但怎么可以擅自将农用地改成了建设用地?这明显就是逃税行为啊!”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着,他急需冷静,怎么刚上任,就遇上那么大的事情。 哪怕有明文规定,这事情都不好整,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 平地一声雷,谁也没想到,小小的铜井村居然埋着这么重的雷,或许还不止一个! 刘美玉嘴唇泛白,手指头蜷缩着,这才说到第一股势力,就涉及到了违法,周泽能独善其身吗?她开始后悔了。 徐登凤对违法没概念:“可人家也不是全部用来盖厂子啊,厂子也没盖成,把我们村里的那些地都拿来种人参啦,最后搞得我们地施了太多工业化肥,现在地都养不肥啦,种不出什么好东西,这个租金嘛,自然也是没给。 徐大富的大儿子徐长林讲啦,他去城里找人要,找不到人,他打工也会把钱还了,他爹还在村子里呢。” 刘美玉问道:“那还了多少啦?” 徐登凤哈哈一笑:“还了个屁,哈哈哈哈。” 周泽笑不出来:“那你说的第二股势力呢?” “那就是副村长徐大荣啦,他可是一直想上位,以前没机会,现在出了这个事情,他肯定恨不得闹起来,但是呢,他爱人李霞是咱们村的会计,所以啊,这个租地的事情啊,他爱人也逃不了责任,虽然不好往上闹事,但是民心肯定是不一样了。” “第三股呢?”周泽明白了,权、资源在村长那,钱和民心在副村长那。 “你啊!” “我?”周泽一愣,明白过来。 今天这事情一闹,他是没法和村长一个战线了,副村长对自己热情也是另有目的。 他们在观望的他同时,他也在观望着。 他要做的是制衡,而不是加入,这丫头一闹,果然有利有弊,可怕的是竟然方方面面都被她想了个周全。 他重新打量起她,一张倔强的脸透露着稚嫩:“你多大了。” “14了。” 刘美玉回过头惊喜的看着她:“那不就是初二了?你是银桥中学的学生?那我就是你的新班主任啊!” 徐登凤脸一红,将头低了下来,学生敬畏老师,好像是天生的。 明白前因后果的刘美玉对她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是想上学吧?想上明天你就来上,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怪不得这俩人是一对呢,徐登凤撇撇嘴,她才不想上学。 她对那些没兴趣,学会算数就够用了,她现在挣得可不比种地少。 周泽见她沉默,选择转移话题:“你说的那两亩地,是你也参加以租代征了?” “我才不参加那个,天上掉馅饼那也是砸高个子头子,像我这种没权没势的都能参加,那能是好事吗?” “你这歪道理倒是一大堆,不过你说的没错,贪小便宜可是要吃大亏的,那你这两亩地怎么回事?” “我虽然不是参加租地失去的两亩地,但是和租地也逃不了关系! 我也痛恨这个呢,租地事情一出,这村长就要重新量地,直接把我的两亩地划到他家头上了不说,还找人把我打了一顿!” 徐登凤像个小男孩一样挠挠头,继续开口:“算了,都过去了。反正他们也没落着好, 就算徐大富被骗的地最多,那也是他活该,是他贪大便宜吃大亏!” 周泽气的一拍方向盘:“那他不成土皇帝了?没有镇政府的人在,他能私自量地?还打人?” 徐登凤乐了:“你懂的还挺多。” “那总不能真的一点功课都不做吧?那还真是羊入虎口了。” 徐登凤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第一书记,懂得多,人幽默没架子,最主要的是…… 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好像,和他交谈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真诚和平等。 原谅她上学不多,她也只知道这些形容词。 她笑着凑近了些:“我悄悄告诉你,他们最怕我这样不要命的了,要是你以后需要我,我可以帮你,但是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希望你也能帮帮我。” “哈哈哈,你可真是做生意的好料子。” 徐登凤和刘美玉脸色一变,刘美玉用手指戳戳他的大腿:“注意分寸。” 周泽笑道:“嚯!不用指路了,这人还没到,屁股就先感受到了,前面就是铜井村了吧?要想富,先修路,这个路呀,我迟早得给大家安排上。” 徐登凤哈哈一笑,指着前面说:“看到没,村口站满了人,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呢。” 第5章 坦克进村! 徐长龙带着一帮村民在村口张望等待,远远的就看见周泽那辆黑色桑塔纳混着泥土颠簸的朝铜井村开过来。 徐长龙心中一紧,眼睛往前一眯,那是什么? 王婶吓得攥紧郑标的胳膊:“哎呦喂,家旺他爸,这是个啥?咋铁皮还能飞啊?” 徐长龙眼睛翻上天:“贴地飞行也算飞啊?王婶你可真能吹,你没去过城里我原谅你,这玩意儿肯定是种车子。” 具体是什么品种,他就不知道了,他只见过大客车。 郑标朝着徐长龙一声冷哼,他可就等着他娘们儿王霞发问呢。 郑标清了清嗓子看向远处的桑塔纳:“你们懂个鸡儿,当初我和朱煜他爷爷上战场的时候,长龙还不知道在哪个孟婆那排队呢。 你爹大富那时候还在河里捞螺蛳,要不是朱煜他爹后面鬼迷了心窍,现在哪轮得上你爹做村长啊? 你们没见过也正常,这个叫坦克!听说这玩意儿炮弹都打不穿,一下子过去能带走20个美国兵!” 村子里的小孩子都欢呼的叫起来:“坦克!坦克!” 围着郑标又唱又跳,热闹的很。 徐长龙朝着孩子王郑标狠狠啐了一口:“怪不得你们能成两口子呢!朱煜爷爷那是抗美援朝老兵,你啥时候跟着他去战场了? 那都差着辈呢,我可听我爸说了,你不过就是帮他扛过枪,送他出了村子,就可劲嘚瑟你也上过战场了? 那你咋不再差个辈,直接说你和朱煜太爷爷一样,做过地主啊!” “要死啊,什么话都张口就来。”得罪人的话从李寡妇那张软乎乎的嘴里说出来,就跟让人喝了十斤高粱酒一样,脚跟都软了。 再对上那张又怨又嗔的眼神,徐长龙是彻底的服气了,嘿嘿痴笑。 王婶嘴一撇,骚货。 李寡妇捏紧手中的竹扇子,轻轻晃着:“坦克怎么来咱们村子了?是不是要打战了?” 不应该吧……没听说啊。 王婶带头的几个老妇女一听打仗,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里的孩子围着她们转圈喊:“坦克!坦克!打仗打仗!” 玩闹间,小轿车在他们面前停稳,周泽揉了揉已经被震麻的屁股跨出来。 “大家好啊,我是周泽!” 这些人坐地上干嘛呢?他顺着大家的目光朝后看去,是在看他吗? 他怎么觉得更像是看鬼子进村的太君? 他刚打开后座的门,徐登凤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王婶这下就来劲了:“诶?凤儿,你咋在坦克上呢?” 徐登凤像只小猴子一样窜出来,哪还有半边上车时候的拘谨,一回生二回熟,这小猴子脑子精,一回就能把新东西玩熟。 “啥坦克?这是咱们第一书记的小轿车,这就是咱们得第一书记--周书记。” 高大威猛,英俊潇洒,这个像坦克一样的小轿车都能单手操作,一定不得了! 周泽这一出场算是把铜井村的人给镇住了。 徐长龙一把扯过徐登凤朝车里面张望:“我爹呢?怎么你坐第一书记的车回来了?” 他猛地哽住,这车里坐着的姑娘可真好看,一头乌黑的长发,头上戴着靛蓝色的发箍。 浓眉大眼的朝他望过来,他的魂都要飞了。 这就是城里的姑娘吧?他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大了,这不是李寡妇那样的女人能比得上的,真正的好女人,绝不可能在铜井村这样的穷地方。 和周书记一起来的,这是周书记的妹子?也要住在他们村里? 徐登凤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你爹没告诉你吗?上面的领导要慰问五保户,就把我喊去啦,车子里都是市里大领导给我送的好东西。 大领导可喜欢我了,说明年要来咱们村子里看我呢。” “明年大领导来咱们铜井村?”郑标一拍手,“那租地的事儿……” 长龙赶紧上手捂住郑标那张朝天的嘴:“哈哈哈,第一书记刚来,咱们得欢迎欢迎,可别把人吓跑了。来来来,咱们站成两队,号子喊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混乱中,他狠狠地瞪了眼郑标,小声警告:“个操蛋玩意儿,还想不想在村子里混了。” 周泽赶紧对大家挥手,示意停下。 “大家真不用这样,感谢感谢,我不太适应这些,这村子里人都来了吧?” 他一开口,混着城市的汽油味,村里的老头老太费劲的分辨他话里的意思。 “来的差不多了,还有不少人在田里抢收呢。” 周泽也在费力的分辨着铜井村的方言,和普通话还是有点像的,他大概能明白意思,但是完全学不出发音,话哽在喉咙。 方言这个事情吧,还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身份证上的地址,你在哪有多少房子,也只能证明你住在哪,能证明你属于哪的,永远是方言。 这是一种软性的文化,一开口就是你的名片。 掌握一门当地语言,就能很快融入当地文化。 周泽看向徐长龙:“你是村长的儿子?” “是是是,周书记,我爹还没回来,我带你绕着村子参观一圈啊?” 郑标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周书记肯定累一天了,先带他去住的地方啊!村子就那么屁大的地方,有啥好参观的?” “嘿?你个操蛋玩意儿,咋滴?这个村长你来当呗?你来指挥!你能指挥吗?当初村里那路,你看都被你指挥成啥样了?” 郑标吃瘪,歪歪嘴,懒得搭理。 这是各有把柄在对方手上啊。 “周书记,我叫王霞,是郑标的爱人,嫁到铜井村二十多年啦。” “周书记,我叫徐倩,咱们村唯一的小卖部就是我们家开的。。” …… 吵架的吵架,自我介绍的哄着上前介绍,乱七八糟。 全都在说话,等于没人说话,周泽一个脑袋两个大。 “好好好……你们的副村长呢?” 村长不在,可不就副村长当家吗? 说曹操,曹操到,这徐大荣就像卡准了时间一样,扛着锄头,戴着草帽就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步走来。 他将锄头往郑标手里一塞,伸出手,虽然比周泽矮了一个头,但挺直的腰背,气势不输。 “周书记对不住啊,今天早上才得到您要来村子的消息,以为村长能把你照顾好,我就下地干农活了,你也知道六七月份正是最忙的时候。” 周泽点点头,握手的同时看过去,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眉心一颗肉痣,这是佛像,老人家说这样的人有慈悲心。 “村长还在后面呢,我先开车过来了。要不,你给我介绍下村子里情况吧。” 徐大荣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周书记,那咱们边走边说吧,这前面以前是个幼儿园,但是咱们村孩子太少,后来几个村子的幼儿园都并到银桥镇,这就空下来了,我们也是打算把这里收拾出来,给您安排住下来,你看怎么样?” “那怎么能行?”刘美玉从车里钻出来,瞪着一双眼,“那个幼儿园我瞧着四处漏风,怎么住人啊?” 刘美玉一出来,这全村人眼睛都亮了! 嚯!原来车里竟然藏了位这么好看的城里姑娘,身穿一件大翻领的蓝色涤卡上衣,白衬衫的领子翻在蓝褂子的领上,层层叠叠,很是精致。 将她衬托的雪白干净又带着些娇气。 周泽笑着打圆场:“我看可以,上面也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看那幼儿园还挺大,门口那是小广场吧?就在村子中心,位置也不错。” “对,这个小广场往东就是咱们村的晒场了,晒场晒粮食,小广场上都是喜欢跑来跑去的孩子,一到放假热闹的很。”徐大荣转头看向刘美玉,眼里早就有了答案,“这位是?” 刘美玉忙低下了头,双颊绯红,又悄悄抬眼,含情脉脉的看向周泽。 徐长龙捂住了心脏,这操蛋书记,下乡还带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自己这是彻底没戏了。 周泽看了眼刘美玉,斟酌着开口:“这位是一起下乡的刘老师,这次省里的‘强基计划’她被分配到了银桥镇当初中班主任。” 村民们一听是老师,那都激动起来了,文化人啊!还能教初中生,那得要有多大的学问啊?也是大学生吧? 咋大学生都往村子里来了,是不是村子真的要发展了呀? “你回车里坐着吧,我等会把你送去镇上。”刘美玉是有教职工宿舍的,还有学校食堂,待遇自然比周泽要好。 周泽还是有些不放心,“对了,让徐登凤……” 嗯?徐登凤人呢? 他绕着车子看一圈,大家伙儿就跟着他绕着车子一圈。 “你们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下来的那个姑娘啊?” “你说凤儿啊?嗨,丢不掉!刚刚猴子一样抱着一堆东西就窜出去了,这孩子皮实的很,没事儿。” 周泽欲言又止。 刘美玉蹦到了周泽面前:“我不走,我要看看你以后生活的地方。” 她伸手想挽住他的胳膊,被周泽无意识的错开。 徐大荣看向小轿车问道:“周书记,你这有不少行李吧?我找人给你拿下来呀?你这……我还不会弄。” “没事,我等会儿自己收拾,你带我转转吧,正好说说村里的情况。” 徐大荣点点头,郑标立刻会意,冲着那群小孩喊:“还不回家去?别跟着啊!再跟打你们屁股。” 人群散的也快,大家看够了热闹,都要回去做饭干农活。 徐长龙对郑标竖起了大拇指:“真了不起,祖传汉奸名不虚传,小时候给人扛枪,到老了给人扛锄头,初心未改,都是当狗。” “呸!那也比你们祖传二流子强,流氓都能当村长了,找谁说理去?村子迟早完蛋。” 看得出来,这俩差着辈的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吵架了。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的同村情谊,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第6章 怪不得叫铜井村呢 徐大荣早就习惯了后面的争吵,当没听见一样带着周泽挨家挨户的介绍起来。 这人一多就显得杂乱,周泽也记不住这些,但能混个耳熟也是好的。 刘美玉在后面纳闷,这铜井村好歹也是大省下的村子,怎么那么穷啊? 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黄泥混着石头搭建的房子,青砖砌成的房子没几户,凌乱的瓦片不大平整的铺在上面,像是换过好几拨。 这个土路也七拐八拐,要不是徐大荣带路,进去就别想绕出来。 一不小心还会踩到鸡屎鸭粪,刘美玉厌恶的捂起鼻子。 “刘老师,这村子上每家都会养些小鸡小鸭,能施肥还能改善下生活,城里没有见过吧?” 徐大荣的坦荡反而叫刘美玉不好意思了,她尴尬的点点头。 徐大荣指着两间连着的砖瓦房前开口道:“这就是村长徐大富的家里,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徐长林在市里工地上做小工,二儿子你也看到了,长龙。 我家就在这隔壁,等大富回来了,咱们再来好好聊聊村子的具体情况。 这样,周书记,我带你去田里看看吧。” 田就是农民的命,周泽自然知道重要性,他虽然是农学院毕业,但他是实打实的理论派,工商管理专业,对于田的信息都来自于各样的农民日报。 今天这一脚深一脚浅的泥路算是把他整懵了,同样是走路,人家如履平地,他就像缺胳膊少腿一样,平衡都难。 刘美玉的小皮鞋在这里更是寸步难行,没几步就惨叫连连,扭伤了脚。 可她脾气一上来,不要休息也不要别人搀扶着,就一瘸一拐的紧紧跟着周泽。 烈日晒杀着土地和青草,空气中交杂着腐烂的清新味,才走几步,他就感觉到背后的湿热。 地里不少中年人都埋着头收稻子,草帽早被晒得卷边,大树阴凉下放着几个颜色不同的暖水壶,看样子,这里是他们的休息站。 “荣叔,这样叫你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书记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说,我想请问下,咱们村的田有多少亩,分到每个人的头上有多少?划分的依据是什么?每年的收成有多少?” “哈哈,周书记你这问题,我一时还答不上来精准的,这个得等你空了,咱们村里开个小会,我把我爱人李霞叫上,她是村会计,这方面她比我专业。” “行,荣叔,那明天吧,明天我们开个会。” 郑标赶紧见缝插针:“周书记,一说到这个收成啊,再过几天咱们就要交公粮了,可自从出了租地这个事儿啊,我们的粮食质量又差又少,每年冬天都靠吃菜叶子过活啊,更别提……” 有徐大荣在场,徐长龙收敛了点,没有直接去捂嘴,但他还是骂开了:“郑标你是真的彪啊,个操蛋玩意儿,没看到周书记累着呢嘛?你干嘛?你要逼死周书记啊? 今天一上岗,啥也不干,就给你解决你那一亩二分地的事情?” “那是给我解决吗?那是全村人的血汗,全村人的命!而且我跟你说,我家可不止一亩二,倒是你遮遮掩掩的,你以为周书记看不出你那点小九九?” 周泽没想到这一进村,租地的事情就被摆到了明面上,看样子村里人对法律的意识真的很淡薄。 徐大荣还是一脸淡然的看向远方,充耳不闻,一脸神仙样。 “啪!”一道响亮的鞭声划破这烈日长空。 众人忍不住止声看过去。 身穿白色汗衫的少年右手扯着一根使牛大鞭,左手推着一架小型铧式犁,那头大黄牛皮结实柔韧,一鞭下去,富有弹力,很是抗打。 少年挥着鞭前行,一个人拉着犁子健步如飞,所过之处被犁铧翻的有如滚滚海浪。 富量的肌肉在阳光下喷射出生命感。 周泽惊奇的往上凑去,被徐大荣拦下:“这头畜牲脾气犟的很,也就朱煜这小子能治得住,周书记你离远点,咱们村有几个不信邪的都被这牛顶过,少说也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这倒是有意思啊。 徐大荣大声吆喝:“朱煜,这是咱们村新来的第一书记,周书记。” 朱煜停下,抬头看了眼周泽,点点头,继续犁地了。 “那头牛是他的吗?” “周书记,你说笑啦,一头牛可要1000块呢,我们村都是几家在一起摊,朱煜手上使的这头牛啊,本来是村上三户人家平摊的,谁知道这头斗牛,谁都降不住。 都说这畜牲骟了就老实了,可喊来的四五个骟牛匠没人能治住这头犟黄牛。 那三户人家没使上不说,还被牛角顶了个四脚朝天。 嘿!朱煜这小子有办法的很,就拿着那根使牛大鞭,还真就让他把这头斗牛驯服了! 那三户人家也服气,商量着让朱煜技术入股了,也不收费,只要帮忙犁地放牛就成。 朱煜这小子的确灵,养什么成什么,咱们村就他家的小猪养的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买来的时候才是七八斤的小猪崽,一眨眼就成了100多斤的大猪了。” 讲起朱煜,徐大荣滔滔不绝,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骄傲和欣赏,不知道的还以为朱煜姓徐,是他徐大荣的亲儿子。 周泽点点头,心里却是有了主意。 “好帅!”刘美玉忍不住赞叹,她戳了戳周泽没劲的胳膊,“你看他居然和你差不多高,得有178吧?长得真白,我这一路上就没见过这么白的,一点也不像农村人,这是不是就是晒不黑的体质啊? 还有你看他那胳膊上的肌肉,那胸肌,比杂志上强多了,有一种力量美。” 周泽有些吃味的嘟囔:“不出一年,我也能有这些腱子肉。” 声音有些虚张声势。 刘美玉笑着锤了下他的胸口,这两个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展现着最纯真美好的一面。 周泽对朱煜很感兴趣,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看向朱煜田边的树下,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绿色水壶,融在草堆里。 “这个朱煜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有些人死之前都不如别人的二十岁。 徐长龙看见朱煜就来气,立刻接上了周泽的话:“这个朱煜,他太爷爷更是人才,那可是大地主,十里八乡的就属他家最有钱,那时候咱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他家的肉堆门口发臭都不肯开粮仓,还好斗地主给斗下去了,呸!” 郑标哼哼一声:“那都啥时候的老黄历了,还稀得说?朱煜爷爷可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那是国家认证的,每月发牺牲津贴的。” 想到那段历史,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周泽挑眉,这家庭是有够复杂的:“那朱煜的父亲呢?” 讲到这个,徐长龙就来劲了:“他爹更出名,是十里八街的烂赌鬼!把他老子留下来的津贴输光了不说,还把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个差不多。 最后也不知道怎搞得,竟然让他捞着了外地来的小寡妇,两个人一起私奔,得有七八年了吧?” 徐大荣叹了口气:“七年了,朱煜的弟弟朱小宝就是在老朱走的那年出生的,哎,可怜的孩子啊。 朱煜他娘当时难产遇到这个事情,当场就残疾了,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他是既要照顾大人又要照顾小孩,还要还他爹的赌债,田里忙的一家人都不够吃,紧巴巴过日子,全指着他了。” 帅哥的悲惨故事更能让刘美玉共情,她望着犁地的周泽,想的都是当初他瘦小的身体,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忍不住眼眶湿润。 再想想衣食无忧还经常对父母使小性子的自己,刘美玉感受到了一丝羞愧和庆幸。 送走刘美玉,周泽回到了幼儿园--他以后要待一年之久的家。 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围裙,拿着抹布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周书记吧?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自我介绍,我是徐云,就你开车下来的那个坡,上面点就是我家油坊。” “哦……”周泽看了看眼前精明的女人,“嫂子,你这是?” “害,忙忘了。”她一边解下围裙攥在手里,一边热情的开口:“周书记,我看这幼儿园都多久没进人了,全是灰还有蜘蛛网,怕你晚上睡不好,这不是来给你打扫打扫吗?” “谢谢嫂子,太麻烦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不碍事,周书记,你要是缺啥就尽管说!” “行。”周泽环视一圈,“嫂子,这吃饭和上厕所咋解决呀?” 徐云一愣,这村长没安排吗? “吃饭,您是书记,那想去哪家吃那就能去哪家吃,这幼儿园也没个灶台,这样吧,以后嫂子每天给你送饭,有嫂子一口吃的,肯定有你一口热乎的。” 周泽下意识的想拒绝,可真去串门吃饭,还真是…… 看见周泽尴尬的挠头,徐云指着广场不远处开口:“周书记,你看,那边就是幼儿园的厕所。” “那你们一般洗澡怎么洗?” “哈哈,在咱们村,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用水了,就在你这幼儿园前面就有一口铜井,白天打点水,太阳一晒,晚上洗澡要多热乎有多热乎。” 怪不得叫铜井村呢,还真是有一口井啊。 敢情这幼儿园就是村子的中心点了,这四周随处转转就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第7章 你想偷东西! “嫂子,你看哈,我这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了解,可能前期还真得麻烦你,这样,这50块钱就当伙食费,你收着。” 徐云震惊的忙摆手:“哪能啊!我的天呐!50块钱!我这做的又不是啥皇宫里的饭,怎么好意思收你那么多钱,嫂子就当多添双筷子的事,快把钱收起来吧。” 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50块。 “嫂子,你不收我还真不好去,你也知道,我们上面都是有要求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收下这钱,你就当是对我工作和肚子的支持了。” 徐云被逗得一笑,这才点点头,手在围裙上猛地一擦,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等会儿啊,我叫孩子爹给你搬张床来。” 说是床,其实就是两个长板凳加上一块大木板,一架一放,一张床就成型了。 尽管有从上海带来的好被子,可这硬木板还是硌的周泽浑身酸疼,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个罪? 夜幕笼罩,月亮缓缓升起,周泽有些郁闷的躺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过大的空间毫无安全感,让他有种睡在大马路上的错觉。 反正不是家。 他在硬木板上翻了个身,今天一天过得比他过去二十一年都累。 他总是会回忆起90年8月16号,那是个周五的下午,他从高中教导处拿到高考的分数单,老师激动的拍着他的肩膀,戏说他这在古代那就是考上举人了! 那年上海市高考录取率包含专科只有21,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老师怕他骄傲,说虽然他的分数超过本科线21分,但英语方面还是后劲不足,到了大学千万不能松懈。 当时的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骑着自行车从人民广场一口气骑到了杨浦公园,风也在为他欢呼,他想大喊,用完了身上的力气,他将自己狠狠的摔向草坪,嗅着青草香,下午炙热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 在大学生活里,他无数次的憧憬着未来,可没想到工作第一天就让他感到了迷茫。 父母的教诲,市委周书记的期待,同事的嘲讽,村长的懈怠,村民的实际问题,还有大家的观望,一桩桩一件件。 他错误的把社会的需要,默认为社会对自己的需要,社会只是需要他这个专业里能带领行业前行的人。 六月的天气燥热,纷飞的蚊虫叮断了他的思维。 他坐起来拍了拍,嘟囔:“蚊子也喜欢欺负我这个外乡人。” 不说还好,一说完,蚊子就像得到了军师指令,专盯着他群攻,他龇牙咧嘴全身都拍的红肿还是没躲过偷袭。 算了算了,出去走走。 乡下的月光像一层白纱一样铺在土路上,走上去感觉比白天要柔软几分。 夜晚的虫鸣相继而至,衬的夜色更静。周泽随意捡起一根树枝,感觉自己有了伙伴,并不孤单。 一抬头,他竟然来到了田里,这个点大家都睡了吧,乡下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嗯?月光下,有一件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的白色汗衫在田地里挥舞着镰刀。 这是在割稻? 周泽一下就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背影--朱煜。 周泽有些兴奋,他忘不了白天朱煜犁地的样子,那才是个爷们儿。 “朱煜,你怎么没回去休息啊?这块地也是你家的?” 朱煜的眼睛在月光下也显得很黑很亮:“周书记,我家稻子已经割完,下午犁地是准备种小麦。 这块地是别人家的,我帮忙收稻,等把这两垄地的稻子割完就回去了。” 大方得体的回答,带着尊敬和疏离。 更像是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 周泽点点头,这朱煜的速度的确快,人家还在收稻子,他都准备种二茬了。 他也自然的认为,朱煜这是在帮那买牛的三户人家收稻子。 他惬意的往树下半躺,这才看见白天那头牛也躺在不远处,用它的尾巴更惬意的甩打着蚊子。 他稀奇的手撑地侧躺过来,看着朱煜:“白天就听副村长夸你一身的本事,这什么活到你手上都能干的漂亮,我就很好奇,这牛你是怎么治住的,对了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吧,我是75年的,今年21岁。” 朱煜看出来周泽对自己很感兴趣,顿了一下:“77年,19岁。动物和人没区别的,它们能感受到你有没有敌意,把自己也当成动物,就能沟通了。” 这倒是稀奇,周泽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那你把自己当什么动物了?牛?猪?” “有些时候是埋头干活的牛,有些时候是闷头吃饭的猪。”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动物。” “猫吧。”不等周泽发问,朱煜已经开口解惑,“在我们这有句话,猫是有九条命的,有钱人就和猫一样,有重来的机会。” 周泽的笑容顿住,这样一个早熟又充满智慧的人,在这样的田地里挥洒着自己的汗水。 让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到了老师对他说的,农村人的贫困大多是疾贫。 再会游泳的人,被人一拽都危险,何况是被那么多人拽着呢。 生活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你再去问人家你的梦想是什么,这不是扯淡吗? 遇到脾气好的,对你笑笑就过去了,那遇到脾气不好的,以为你在嘲笑他,上来就是一个左勾拳,纯粹找打。 他望着重复机械工作,弯腰割稻的朱煜,心里的决定更加坚定。 “煜哥!我从那群王八蛋贪官给的东西里居然看到了书!来,给你!” 清脆的嗓音让人精神一震,周泽瞪大了双眼,徐登凤! 嘿!这小猴子居然跑这来了! 朱煜眼睛一瞬间恢复了神采,然后猛的看向周泽的方向。 徐登凤也疑惑的看过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三个人都展现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倒是徐登凤先打破了僵局:“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我家地干嘛?你想偷东西!” 周泽好笑的站起来:“偷你家水稻啊?我嘴巴咬出血也吃不上几口呀。” “那怎么不可能啊,农村到了晚上偷菜的可不就多的是嘛,饿狠了,今天摸你点豆角,明天摸你根黄瓜,特别是这几年收成也不好。” 周泽脸一僵,摸向口袋,不好!钱还在幼儿园! 徐登凤看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哈哈哈笑起来:“农村人只偷菜,不偷钱。” 周泽看向朱煜紧捏着的书,感受到了他的窘迫。 周泽转身摆摆手,往前走。 “老咯,扛不住了,回去睡觉了。” 朱煜去河边洗了把手,脱下衣服将书本仔细的包好,往家走去。 朱母,王秀兰一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立刻就挣扎着要坐起来:“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 “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掀开盖在母亲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将母亲拦腰很轻松的抱了起来。 王秀兰也自然的享受着儿子对自己身体的擦洗,等身上的屎尿污脏搞得差不多了。 她这才小声哭了起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怪我没用哎,要不是你爹抛弃了咱们,要不是我这双残废的腿,我的儿那么聪明,肯定是能去上大学的,都怪我,都怪我,我不活了啊,每天畜牲不如的活着做什么?受罪还拖累人。” 朱煜还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机械的重复着安慰母亲的话。 果然,听了这些说了几万遍的话,王秀兰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们的家庭就像是一部永远播放着的单一电影。 “妈,小宝睡了吗?” “睡啦,你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家里穷啊,也没啥好吃的,朱煜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你弟弟搞点荤腥吃吃呀? 他比不上你,过了几年好日子底子强,他是一出生就跟着我吃尽了苦啊!” 王秀兰的话让朱煜呼吸一滞,她总是在提醒着他过去的那些美好和失去,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看着眼前长得像丈夫的大儿子露出的失落,王秀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朱煜摸向桌子上的棉衣,王秀兰尴尬的开口:“徐登凤这孩子下午来了一趟,说是得了几件好衣服要给我冬天穿,还给小宝带了一包吃的。 我让她别来,自己留着吃穿就好了,她这孩子就是一根筋,哎,是个好孩子,就是名声太差了。 本来咱们家就够让村子里人笑话了,可不能再沾上她了,要不然我下去都没脸面对朱家的老祖宗,想当年咱们朱家多风光啊!谁敢这么笑话咱家?想送礼的在咱们家门口排长队,你太爷爷都懒得见。” “妈,瞎想什么呢,登凤才14岁,人家经常来给咱们家送吃的,这样说她不好。” “送吃的怎么啦?我儿子天天去她田里卖力气,在古代,她可是要对你三跪九叩行大礼的,现在这些规矩没了,怎么?她们要当大爷啊? 怪我没用啊,你都19了,你爹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对象都谈了几个了,可怜你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等我死了,就不拖累你了,你去找个媳妇吧。” 朱煜有些无奈,他的母亲总是有那么多的歪理,总能立于不败之地,道德的制高点。 实在没道理了,就拿身体说事情,要么没两年活头了,要么寻死。 他把门轻轻带上,在锅里挖了一碗冷饭,用开水一冲,还没来得及泡开,就喝上了。 直喝了三大碗的水,这才好受些,混着开始温热的米饭就这么吞咽下去。 他连个下饭的菜都没有,去哪里给小宝找肉吃呢? 在田里干活的时候,他的水壶总是满着的,想到徐登凤那张明媚的脸,他的神色一黯。 朱煜长得一表人才,不少媒婆蠢蠢欲动想要上门说媒,可惜了他家里实在是又穷又难搞,他的这个瘫痪又夹生的娘,也只有这个大儿子能受得了。 第8章 打起来了! 徐长龙可没这些苦恼,他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看着深夜回来的徐大富,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徐大富上去就是一脚。 “滚远点,大晚上不睡觉,人不做做鬼,做鬼吓人。” 徐长龙哼一声:“我做鬼?我今天可是替你当了一天的靶子,操蛋郑标和那个徐大荣拿着机关枪在你儿子脑袋上突突的时候,你去哪了?” 徐大富把徐长龙推到一边,往躺椅上一坐,这才舒服的叹气。 “那周泽这个书记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徐长龙想回忆周泽,满脑子出来的都是刘美玉,那嘟着的嘴,那骄横的眼,那双大辫子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含糊的说:“还行吧,比我差远了。” 徐大富扭过头,微张着嘴看向自己的儿子,表情复杂。 徐长龙吐了口痰,看向他:“看啥?爹,大学生村官到底是不是带着钱下来的?” 李寡妇还等着他的口信呢,他牛都吹出去了,徐大富老不回来,害得他还不敢去找李寡妇。 徐大富手一伸就从躺椅底下抠出了旱烟枪,他这几十年就爱这一口,甭管咋改革,啥好烟都不如他这旱烟丝来的劲足。 手落火起烟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猛地吧嗒几口后,烟雾缓慢上升,徐大富也露出了几分惬意的表情。 “不管带没带钱,咱们这个村子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外人能真心帮我们吗?” “哎呦,我的爹啊,你这是演上瘾了,外面没人,放心吧,你这不就是舍不得放权吗?讲的那么大义凛然,把我尿都吓出来了。 周泽要真是来帮咱们村致富的,你管他呢?我是受够这种穷日子了。” 特别是今天,在看过城里女人之后,他是再也不想待在这穷村子了,他也要像长林一样进城做小工。 进城好啊,每次回来都是一堆巴结的,那李寡妇的眼睛都能浪出水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林在城里是当了啥大官还是大学生呢。 呸,这小子指不定在工地干嘛呢。 他看啊,不一定是做小工,搞不好天天偷看城里女人,以后再拿爹的钱娶城里媳妇,再生个城里儿子,妈的,真操蛋! 还真让他飞龙在天了,长龙这名字给他算了,叫长林太委屈他了。 他还是不是亲生的?城里工地多他一个会咋样?他这个操蛋爹就不能离了自己吗? 长林那么能干,为啥不能留长林在村子里撑着这个家? 徐大富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眼皮子又窄又浅,要是大儿子长林在,肯定不用他开口,父子俩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就是因为过去穷怕了,现在得了权利才更不能放手! 这个城里来的周泽以后把村子弄得怎么乌烟瘴气,那都是他的本事,他不会干预。 可要是他先拿自己开刀,那不好意思了。 徐大富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他还有王牌没亮相呢。 村里人可以富,但不能比他们富,更不能是在别人的带领下致富。 这也是他当初想在村子办厂的初衷,可惜城里人太精明摆了他们一道,不然,他早就已经当上了铜井村的土皇帝。 哪能像现在这样?还是太心急了呀…… 不过,对于自己的大儿子,徐大富只有心疼和赞赏,他始终相信进了城的大儿子可以扭转乾坤。 大城市下来的周泽混了半天还不是来农村,还不是得听他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老头指挥? 想到这,他心里火热,面泛红光。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当初在生产队的那些年,与人斗,其乐无穷。 徐长龙看着他爹的神秘微笑,大喝一声:“老头,干嘛呢?大晚上笑的阴恻恻的,我问你去哪了,你咋不回答?” “我去哪了?凤儿这丫头去镇上告状摆了我一道,你知道吗?都差点让记者照上了!礼尚往来,我这个舅舅去前塘村帮她谋了个好亲事。” “啥???你老糊涂啦!徐登凤才14岁,你有病啊?” “怎么说话呢?14岁,古时候14岁都当妈了,还有,我给她找的亲事讲出去,谁不羡慕?她知道了肯定要拎着包包来感谢我的啊,前塘村的李国庆可是出了名的有钱!” “这个李国庆是皇帝啊?还古时候,大清早亡了,你不知道啊。”等等,这个名字咋那么熟悉呢? “我的爹哎!你是真有病!李国庆都快60了!都能当徐登凤爷爷了!你这干的不是畜牲事吗?” “胡说啥呢,国庆老弟今年周岁43,哪里60了?男人年纪大了才知道疼人呢。” “知道疼人,你去和你的国庆老弟过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让村上人知道,我以后都没脸在村上晃了,天天你唱红脸,我唱白脸还不够吗?” “你怕啥?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这次也把你的亲事定下来了,女方家有钱的很,你小子也算是有福气的,找了这个媳妇儿,以后谁敢笑话你?” 徐长龙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他爹开口了。 “是我那国庆老弟的女儿。” 徐长龙头一伸,嘴一张:“你这是在给我定亲事还是在给我找未来丈母娘呢?以后我管徐登凤那个死丫头叫妈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不?这么好的亲事给我浪费了,你去给长林。” 一听到大儿子的名字,徐大富明显动气了:“那也总比你天天钻寡妇被窝强!你大哥进了城,以后是要找城里媳妇的,要不是有我这个村长爹,你以为你攀得上国庆家?” 他这小儿子的婚事纯粹就是买一送一,要不是有登凤这丫头,国庆还真不乐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这混小子。 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长龙气的一脚踢在躺椅上,脚指头疼的嗷嗷叫,他猛地转身出门,往李寡妇家走去。 嫌他找寡妇,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基因,这是骨子里带来的。 他爹当初不就是找了他的寡妇娘,两个人当初还在生产队,偷着空往那小树林里一钻,地上弄还不过瘾,两人还上树,这树摇的桃花乱飞,把人全都招来了。 大家一个个的抬头往上看,他娘当时大叫一声就撅过去了。 那一天,他爹有了媳妇,她娘有了他大哥--徐长林。 徐长林是他们甜蜜爱情的见证,他徐长龙算什么? 徐大富自己都不是龙凤还指望他成龙成凤,要真有本事,就在龙窝把他生出来,在牛棚结合算怎么回事? 村里那帮操蛋老娘们天天啥事不做,就坐村口扯闲淡,今天东家长,明天西家短。 他早就在六岁的时候就听过几百遍他爹娘的爱情故事,熟得很。 周泽第二天起床,也见识了农村情报站的威力。 晒场旁边是仓库,仓库的房檐下摆着几张凳子,村里的主要战斗力每天就坐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 时不时的哈哈大笑,吸引了周泽的注意力,这是在笑什么呢? “哎呀,这不是周书记吗?快来坐快来坐!” 周泽记得,这是王霞,郑标的老婆。 “就不坐了,嫂子们在笑啥呢?我在幼儿园就听到了,是村子里有啥好事吗?” 她们起哄着让王霞开口。 王霞挤眉弄眼,八卦得很:“嗨,啥好事儿啊,我们在说过几天交公粮呢,每年这个时候,家家都犯愁,也就只有李寡妇是满面春风的。” 周泽稀奇的蹲下来:“为啥?” “人家有好粮呗。” 周泽了然:“原来这李嫂子擅长种地。” 还真不能小瞧任何人,朱煜年纪比他小,活干的漂漂亮亮,李寡妇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没想到是种地的好手。 他一开口,把这帮老嫂子笑的快从板凳上掉下来了。 “哎呦我滴乖乖,周书记要笑死我们啦,对对对,她那田肥料足,又肯干,一年四季不带歇的,肯定收成好!” 周泽一拍手:“那不就是劳模,劳动模范啊,得嘉奖。” “哈哈哈哈哈。” 这群老娘们笑的前仰后翻,怂恿着周泽去找李寡妇颁奖。 被这一闹,周泽就像是进了老盘丝洞的唐僧一样,明知是圈套也不知道如何脱身了。 “不好啦不好啦!打起来了!吵起来了!”郑家旺从老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 王霞猛地站起来:“我的儿啊,咋啦,谁打你了?” “不是谁打我,是秀云家的,在田埂上闹起来了,要寻死呢,周书记你快去看看吧!” 听到自家儿子没事,王霞拍拍胸口坐下来:“这秀云啊,从死了爹之后就整天神叨叨的,讲了几百遍寻死,活的比朱煜家的牛都结实,周书记,你别怕啊,让我家家旺带你去,我家家旺上过小学,能识文断字还是种田的好手……” 郑家旺脸一红:“好了,妈快别说了,周书记,你快去看看吧!” 周泽也没慌,问他:“谁让你来找我的,村长和副村长呢?别的村干部都到场了吗?” “啊?”郑家旺一愣,“我也不知道啊,长龙哥让我赶紧来找第一书记解决,村长和副村长好像都不在。” 第9章 啥父母官?都是贪官! 周泽心中有数,点点头,在郑家旺指路下来到了村子里另一片田埂上。 和昨天徐大荣带自己去的规整安静的田不一样,这块的田埂上沾满了人,沟渠土坡歪七竖八毫无规律,走路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被杂草覆盖的土地看上去很安全,可一脚下去就能踩空。 果然,周泽猛地掉进了小土坑,对郑家旺招招手示意不需要搀扶,右手撑着田埂使力,左手赶紧跟上,手脚并用才站稳。 土里的蚂蚁在他的脚边不停地打转。 后面来了个挑扁担的人,周泽望向郑家旺,看他是怎么躲避的,哪知道郑家旺不仅没准备让还在原地急的直打转,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打起来了,眼睛急着往西边看。 周泽现在和他说什么都没用,这人根本不过脑子,他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这条路走得太煎熬,既要底盘稳,小心泥土和杂草的滑,还要注意这些看不见的陷阱。 周泽时不时回头张望,挑扁担的越来越近了。 实在不行,他跳下去让这位挑扁担的大哥吧。 他刚准备动作,没想到这个大哥竟然先他一步跳下来了,在不好保持平衡的草丛里,大哥简直健步如飞,走的比他这个手上肩上啥也没有的人还快。 活了那么大,周泽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娇气。 闷热的空气中夹杂着粪便的气息还有从远处传来的哭闹声、谩骂声,等走到人群中,他这才发现,昨天去村口接他的人,除了徐长龙,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比起谁当官当几年,大家更关心,今天晚上吃什么。 徐长龙老远处就看到东倒西歪的周泽,他手举得高高的大喊:“周书记!这儿!乡亲们都在等着你呢!”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田埂上的人活也不干了朝着周泽看过去。 “呀?这就是周书记啊,这娃娃能有俺儿大不?” “有没有你儿大,也成不了你儿,周书记可是城里来的,还不是咱们这个县城,听说是大上海来的!” “对哩,来的时候还开着小轿车呢,老郑当时说是坦克,把他家老娘们当场就吓尿了。” “也是该,这老郑那张嘴,整天胡咧咧的,啥都敢往外说。” “这城里大学生来咱们村子干啥?村长都没通知噻,是不是来两天就走啊?” 众人看看徐长龙再看看周泽,下意识地向徐长龙靠近。 周泽眼神越过这些闲聊吹水的男人,看向地上一个四仰八叉坐着的齐耳短发女人。 她约莫二十来岁,瘦小的身体干嚎着:“不活啦,不活啦!老天你睁睁眼吧!怎么谁都欺负我啊,我娘要去喝药水啦!” 郑家旺急得在李秀云身边转圈又不敢上前。 徐长龙添油加醋地开口:“李秀云,你别冲着老天喊噻,老天远着呢,你冲着周书记喊,周书记是父母官,能帮你!” 李秀云哈的一声怪叫:“啥父母官?都是贪官!无奸不商,无官不贪!就是你爹村长来了,还不是一样看谁家人多就帮谁? 你们就是看准了我爹死了,家里没男人撑着,都跑来欺负我们家,当初我爹在的时候,有田叔,旺财叔,你们哪个没受过我爹的好处?自由地里的一点南瓜你们都不愿意放过吗?你们一个个的是真的要逼死我和我娘吗!” “个操蛋李秀云,你他娘的少胡说啊,我爹啥时候贪了?他啥时候帮着人多的欺负人少的了?” 徐长龙一蹦三米高,周泽走上去问道:“村长副村长在哪?以前村子里出了事,都是找谁怎么处理的?” 徐长龙讪讪一笑:“我爹昨天回来就不舒服,还在睡觉哩,副村长不知道,天天神出鬼没的,以前没人像操蛋李秀云这样闹过,我哪知道咋处理的,你是书记你问我啊?” 周泽嘴唇紧珉,这就是明摆着设的圈套等着他来钻了,徐大富他们这是想在第一天就把他打趴下,让村民彻底丧失对自己的信任。 自由地……他从来没在书里听过这个说法,一下子也摸不准解决的办法。 办法死的,人是活的,事也都是人生出来的。 周泽走到李秀云身边伸手,坚持着。 李秀云看着眼前高大严肃的男人,一下子慌了神,他的衬衫白的晃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气氛僵持着。 李秀云犹豫的伸出手,没想到自己很轻松的就被拉起来了。 “李秀云同志你好,我是下派到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能方便和我说下你遇到的困难吗?” 庄重的自我介绍,严肃的处理态度,李秀云一下就站不住了,有些哆嗦的开口:“周书记,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一大早来地里看,发现种的南瓜被踩得稀烂。 畜牲诶!这不是糟蹋粮食吗?我的南瓜藤都被踩坏了,以后再也结不出南瓜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家就指望着南瓜早上改善下伙食呢!” 周泽巡视一圈,发现大家脸上挂着麻木,只觉得李秀云吵闹。 周泽蹲下来,小心地检查着南瓜的脉络。 “这是一场人为刻意制造的意外,报警吧。” 为了正义的结果,为了良性的意义,越激烈越彪悍,越能达到好的目的。 此话一出,顿时炸开了锅,报警??? 田埂上再也没有麻木的表情,大家急得汗都滴下来了,徐长龙也抖着腿。 啥事要惊动官家人啊,进了局子那还能出得来吗?以前摸个小手就是流氓罪,死刑! 偷个东西都能判个十几年,这书记一会儿刻意一会儿人为制造的,一桩桩罪名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想到人家还真有这个本事,他可是上面下来的大官,要是他想让村子上谁死,谁还有活头吗? 现在他们才开始后悔,早知道昨天就去村口接啦!为啥昨天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李秀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嘴唇唰的就白了,这时眼泪才真的哗啦啦地流下来。 “周书记,我不告了不告了,别报警,都是小事情,一点南瓜不稀得要人家的命啊,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混啊!这才真的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是真的急了,想上手拽周泽的袖子又不敢,急得跪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 周泽倒里外不是人了。 徐长龙用手狠狠掐了把大腿,这个操蛋书记来真的啊,他长那么大,哪个村子里出过见官的事情? 到底是无知还是狠辣? 周泽手里抓着被踩得稀烂的南瓜碎块:“我看了,这里的南瓜上面有牛蹄印,这是被牛踩坏的。” “那就对了嘛!那是畜牲踩坏的,周书记,你总不能叫畜牲去坐牢吧!” 有田叔一开口,徐长龙就像找到了魂,嚷嚷着:“我知道是谁了,咱们村子里还有谁的牛最犯浑?那肯定是朱煜的牛踩坏的,让警察过来把朱煜抓起来。” 听到朱煜的名字,李秀云哭得更厉害了,喊着不告了,朱煜比她还可怜呢,怎么搞到最后是两个可怜人受罪? “你去把朱煜喊来。” 李家旺不傻,他知道周书记这是要把他朱煜哥抓去坐牢了,他张嘴急得要解释,再看周书记坚定的眼神,他叹气转头去寻了。 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来的什么狗屁书记,坏人就在面前不抓,抓这个村子最好的朱煜哥。 全村人背后讲他傻的时候,只有朱煜哥告诉他,他这不是傻,只是太专注做一件事情了,朱煜哥还夸他的庄稼种得好…… 朱煜看到郑家旺哭着来找,慌忙询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情,郑家旺只让他逃得远远的,朱煜一边安抚一边听他说了前因后果,淡定的笑笑。 牵着牛,和他一起去找周书记。 朱煜对周书记点点头,就往南瓜藤子那走过去了,徐长龙一把抓住他。 “你干嘛呢?少乱动啊!等警察来了再给你这爪子拷上。” 朱煜望着他轻轻一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个熟悉的眼神让徐长龙血气上涌,直接挥拳过去。 朱煜灵活的一闪,徐长龙因为惯性,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郑家旺哈哈哈的傻笑。 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朱煜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南瓜藤,对周书记开口道:“周书记,这个南瓜的确是被人带牛故意踩坏的,但不是我。” 正常情况下,哪怕牛不小心误踩了,也只会踩那一块地,而不会在南瓜和南瓜藤上来回地踩,还是在这块地不好走的情况下,肯定是有人牵着指使的。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徐长龙骂道。 周泽看向朱煜点点头:“说说你的看法呢。” 朱煜踱步走到了老牛的身边,指着牛蹄开口:“首先,我看了下南瓜边的颜色,现在天气热,推算下时间最迟是早上6点多被踩坏的,那个时候牛还没有交到我手上,你们也知道,我牵牛都是要找友林叔说一声的,一路上也遇上了不少人,大家都能给我作证。 还有,这个南瓜丝要是沾上可难洗得很,就算我有时间把牛蹄子洗干净,那南瓜味儿也不是那么容易冲掉的,要想知道是谁牵牛踩烂的南瓜也好找,一、咱们村有牛的就那几户也都是凑钱买的,谁早上用牛肯定都是打招呼的,二、闻下每头牛的牛蹄子事情就解决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几个男人站不住了,有田叔率先开口:“对嘛对嘛,值当的嘛?为了点自由地的南瓜,还要找警察! 周书记啊,你刚来你不太清楚这个自由地是咋回事嘛,这就不是秀云家分的地,你也看到我们这里田埂横七竖八,不好分啊,像这种连着沟渠,有一点点地,那都是谁家抢到了,种活了,那就是谁家的地。” “是啊,周书记,就算警察来了也没办法啊,牛谁也控制不了,而且自由地本来就是占了便宜行方便,自由地上被偷东西是常有的事情。” 李秀云也来了脾气:“我倒宁愿是被偷,这样还能进了乡亲的肚子,而不是被畜牲糟蹋了粮食。” 这话一出,大家都低着头叹气,是啊,在粮食这么缺乏的时候,是哪个烂怂做出这种畜牲事呢? 第10章 杀弱者,成本低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的二娃子悄悄往后移动,看样子要逃。 朱煜眼尖地喊住他,二娃子这是要去哪? 这一指名道姓,大家也就想起来了,二娃子家不就和六户人家拼了牛吗?这个时候走,估计是要给牛洗牛蹄子。 徐长龙起哄:“你管人家干啥?你还能管人家拉屎撒尿?二娃子,你是家里有事吧?有事就赶紧回去了。” 二娃子忙点头答应,人刚要走,周泽就发话了。 “等下,就是拉屎撒尿也得给我憋住了!” 村民一惊,倒是没想到这看着斯斯文文的书记居然也会跟着他们说起脏话,看来这是真动气了。 周泽一米八的大个子,不怒自威,二娃子还真僵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有田叔嚷嚷:“周书记,你刚来不清楚,管村子不是这个管法,这是要寒了咱们村民的心诶,你不明白我们农村人的苦处,不是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那是不能动警察的,你晓得伐? 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能全往二娃子身上烧,二娃子苦啊,也是个没有娘老子的。” 朱煜观察着周泽的表情,看到他微皱的眉,紧抿的唇,想到了昨夜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看来这个书记是有大智慧的。 果然,周泽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二娃子苦,那李秀云苦不苦?朱煜苦不苦?有田叔,你苦不苦?” 被点名的几人有点受宠若惊,特别是有田叔,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乡亲们觉得我是大城市下来的,是外人。外人怎么会把你们放在心上呢?你们这样想很正常,我在外面买个菜都知道要找老乡,自己人才能一条心。 可是,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你们一条心了吗?一个自由地就能闹得一个要喝药水,一个要寻死,放以前,我的确不能理解为了这点南瓜值得吗?但现在我明白,值得! 因为这不仅是南瓜的事情,这是尊严是公平,这是被自己人欺辱的憋屈!我昨天才一天没吃饭就有点顶不住了,看到乡亲们干着重活饭点了也只是喝点水充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国家让我来这里的意义,不是来游山玩水也不是来当你们口中的贪官坏官,我是真的想让咱们村子致富! 我看着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优秀年轻人只能重复着老一辈的劳作,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每天为公粮发愁,为生存发愁,我痛心。 看着咱们这里的孩子为了生计无法上学,男娃到了年纪成不了家,老人苦了一辈子还是只能在田里做到死,我也想让你们都做一回猫,有选择有重来的权利! 大城市带给我的绝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责任感,我们在大城市享受到了更多的资源,所以我们才要在能为国家为社会做点什么的时候,投入基层,回到咱们这个国开始的地方,往上三代都是农民,我人站在这,就是和你们一样,中国人! 中国人不帮中国人吗?我们有什么可失去的?如果连真正的一条心都做不到,不需要别人动手,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打死,然后呢?霸占这块自由地继续埋头苦干? 为什么我有底气站在这,因为我的背后是国家!我的初衷是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铜井村所处的位置尴尬,既没有西北宁夏那么荒凉,也没有江苏省市里那么繁华,这也导致了虽然我们穷得叮当响,但受不到太多的重视。 同志们不用灰心,至少我们的高于大多数人,我们比大多数同胞还要多一条命! 国家能看到咱们,所以!我们更要靠自己双手的力量去奋斗,我来铜井村之前领导就发话了,铜井村是个好村,上面领导们很重视也给我提了几条致富的路子,只要我们肯苦肯干,国家的政策肯定是能帮助咱们脱贫甚至奔小康生活的。”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一出,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是啊,真是受够这样的穷日子了,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希望。 周书记的话在他们心里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周书记,市里领导真的知道咱们村子?” “没错,咱们村子出了不少战斗英雄,这些历史没有人会遗忘,这是我们村的荣誉!” 老一辈的回忆起那段历史,荣誉这两个字太重了! “是哩,领导记着咱们呢,不然也不会派大学生来咱们村,周书记代表的是省里的领导!” “周书记,市里领导给咱们的致富方法是啥哩?”旺财叔搓搓手,脸上因为兴奋竟然出现了两坨高原红。 周泽环视一圈:“等我和村里干部开完会,针对咱们村的情况,从农业生产等方面去制定适合铜井村的发展道路!” 他们听不懂也说不出漂亮的话,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空话,这位年纪轻轻的下乡村官喊的这段话让在场人都止不住的发抖,每个人都被这段演讲震撼住,这位新来的周书记,没有选择在办公室喝茶,而是真的走到了他们的中间,去寻找去解决。 徐长龙撇撇嘴,这些大话谁也没他爹说得好,这群操蛋玩意儿,有奶就是娘,这位新书记的背后绝对有靠山。 朱煜低着头沉默,摩挲着牛背。 有田叔见缝插针:“周书记啊,你看大家现在就是一条心,多好啊,散了吧?” “这次就当没看见,下次不许了哦,秀云妹子,这多伤同村人的心啊。” “是啊是啊,散了吧!” 周泽看了眼徐长龙,这一眼让他下意识的腿软,把嘴咬得发白。 周泽开口道:“为什么挑李秀云同志家欺负呢?因为杀弱者,成本低,不管你们是做小人还是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都是因为做坏事的成本低! 你们不是要公平吗?我在铜井村无亲无故,你们不用担心我和谁是亲戚,也不用担心出了事情,我会偏袒谁。 你们要的公平,我能帮你们实现!” 有田叔是真的急了:“我的好书记诶,我们几个老骨头都给你台阶啦,做人要圆滑点,你刚来就要抓人,太激进!让别人村知道我们村有人犯罪,那我们以后出去都抬不起头的,你知道伐?” 他一把抓过早就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的二娃子:“个瓜娃子,还不跟书记道歉,书记大人有大量,肯定愿意原谅你!” 二娃子对着周泽的裤腿就冲过去了,周泽都能看到他在空中飞舞的眼泪和鼻涕! 周泽深吸一口气,就看到二娃子被朱煜一把掐住肩膀动弹不了。 “有话就在这里说。” 二娃子看到朱煜吓得忙点头:“好嘞,朱哥,周书记我是被冤枉的啊,是徐长龙叫我干的,你要相信我!” “嘿!你个操蛋玩意儿,你在胡咧咧啥呢?我叫你干的?我叫你吃屎你去不?” 徐长龙这是真的动气了,一脚踹在二娃子的肩膀上,别人拉都拉不住。 “龙哥,你饶了我吧,你爹是村长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一样啊!”二娃子是真的害怕了,要么坐牢要么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他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找了徐长龙当靠山呢? 有田叔也上去一脚:“二娃子,你个瓜娃子!你犯下糊涂事,叔也救不了你,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脏水泼到长龙身上啊,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长龙是什么人,叔最清楚了! 谁都能干出这个事,但长龙不会!” 徐长龙双手抱在胸前,摇头晃脑:“就是!” 周泽看向二娃子:“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我知道你可怜,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你的可怜不是李秀云带来的,但是李秀云和她娘吃不上南瓜被欺辱是你造成的。” 二娃子听完朝着李秀云磕头,头点地的瞬间,脸上都是不甘心,抬起头又是那张可怜的鼻涕脸。 “秀云妹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鬼迷心窍,我就是看你南瓜种得太好了,我犯浑!我对不起你!我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每一下都是那么的狠。 周泽皱眉,这种极端的行为让他不舒服。 有田叔也跟着开口:“对啊,秀云,你看二娃子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了!你要是不解气,叔再帮你揍他几下!” 讲完就上腿,踹得直喘气:“秀云你看,叔是真的没偏袒,二娃子被叔打得多狠你也看到了,别生气了。叔从小就看着你长大,叔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想想二娃子没有娘老子,要是进了监狱,就是死路一条啊!” “对啊,秀云,差不多行了。” “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心思那么毒,要二娃子的命啊!” “从他爹死了之后,就看出来苗头啦,秀云天天挂个脸阴沉沉的,让叔说啊,不怪二娃子踩你家南瓜,你那是自由地!要真公事公办的话,你霸占村子里自由地也应该进警察局!”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局势立刻扭转,李秀云从受害者需要被迫原谅变成了加害者,甚至还要坐牢! 第11章 咱们村没人服你! 李秀云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子,看向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的绝望,她猛地望向周泽。 “周书记,我不欺负别人,别人却对我穷追猛打,这是什么道理?老实人就该死吗?” 周泽叉着腰明显也被气得不轻。 “村里的田我看了,的确应该重新规划下,省的弄不清每次拿出来扯皮。” 这话一出,立刻沸腾了?什么!要重新划地?在场的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那些个没权没势的这个时候又开始想到周泽倡导的公平,对啊!周书记在村里无亲无故的,分地的时候好地落到谁家还不一定呢! 徐长龙冲上前:“啥?分地?我爹……村委会还没同意呢,咋就分地了?” 这地都签了承包合同的,离到期还早着呢。 “今天我会召开村委会会议,商量分地的事情。” 分地的权利在谁手里,民心就暂时到了谁那里,有田叔一看风头不对,对着二娃子就是两大耳刮子。 “二娃子!你对不起周书记给你的机会啊!你没娘老子,周书记教你做人,你应该感谢周书记。” 二娃子这才知道害怕,人家周书记一手权一手钱抓的死死的,他是大人物,自己算个啥? 闹剧结束,大家怀着心思往自家地里走,郑家旺守着已经平静些的李秀云往家走。 朱煜牵着牛走在前面,周泽就紧紧的跟在后面,朱煜晃悠悠的也不走快。 到了一个庄稼地,朱煜放下牛往地里跑去,步子迈得大速度快,一眨眼就摘了两根黄瓜。 用衣服擦了擦,递到周泽的面前。 “新鲜的,没打过农药。” “嗯。是够新鲜的,就差追着啃了,咱们赶紧走,等会黄瓜的主人看到了要拿扁担打我们。” “哈哈哈哈。” 周泽很少见到这样开怀笑着的朱煜,他捂着肚子笑的差点直不起腰。 周泽这才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些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这黄瓜的主人就是我,要不你以为我借花献佛呢?” 周泽能从朱煜话里听出文化人的味道,想到昨夜他拿着书本被发现的窘迫,周泽好奇的看过去。 “刚刚你挺厉害啊,分析南瓜凶手头头是道。” 朱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嗨,那都是我胡扯诈人呢。你刚刚那段演讲也不错啊,村里几个叔都抹眼泪了。” “嗨,我这是骑驴难下坡,也多亏了我这张巧嘴,怎么样?你听完啥感觉?” 朱煜再次习惯性的低下头,思索的样子。 周泽咬着黄瓜,有些紧张有些期待,还装作几分不在意的摸一摸老牛。 朱煜抬起头,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睛望过来:“你说,命是可以靠自己争的。” 周泽郑重的对他点头:“那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我和村民没有啥感情,但是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想到的是你还有小猴子凤儿,我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从抽象变成具象,咱们村子也会越来越好。” 周泽想着朱煜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人就走到了小卖部门口。 村里的小卖部门楣与他身高差不太多,他下意识的微微弯腰走进去,周泽几不可闻的轻吐一口气,那根黄瓜吃下他肚子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照不到阳光小卖部里面有些灰暗,自带凉爽。 周泽开始打量起这个村里最繁华的地方。 两个到胸口位置的大柜子挡在最前面,每一层零零散散的放着商品,基本上都是些日用品,最下层是一些零嘴,方便孩子们拿取。 柜子中间是条走道,后面堆得都是货物。 走道的那头,徐倩一家五口都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着饭,孩子甚至坐到了房间门口。 里面两间房,应该是老人一间,夫妻和孩子一间。 短短几秒,徐倩家的情况周泽就已经摸清了。 徐倩看到有人来,端着饭碗就站起来了:“买东西啊?”看清楚是周书记,她一愣,“周书记,你要买点啥?” 心里却是犯了嘀咕,这书记买东西要不要收钱呢?徐大富在她这赊的账都够买辆板车了,这周书记…… 看着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的徐倩,周泽全以为是拘谨,笑笑招手:“嫂子你继续吃,我就随便看看。” “诶!”虽然答应了,徐倩可不敢坐下,她紧盯着周泽的目光。 小卖部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徐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呀,太奶奶,你咋来了?” 太奶奶嘴唇都在发抖:“丫头啊,你见到地上有三十块钱没?” “三十块钱?太奶奶你别急,慢慢说。”徐倩赶紧把碗放下来,绕着柜台走出来,扶住太奶奶。 太奶奶拍打着大腿,声音都是哭腔:“不是要交公粮了吗?你也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糟老婆子,粮食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 我就想着带着钱去村里找有富余粮的人家买点,哪晓得一摸口袋钱没了!哎呦,人老糊涂了,天要绝我啊!” 那双混沌的眼流下了并不清澈的泪,灼伤了在场人的心,徐倩一家人也没心思吃饭了,这遇上这么个事情,太奶奶今年怎么过去啊! 周泽从口袋悄悄摸出了三张十块钱,用手使劲揉皱,拿出来看向徐倩,使着眼色。 “嫂子,这就是太奶奶说的那三十块钱吧?我刚刚还在和嫂子说这个事情呢!” 徐倩强忍着喉头的酸涩,对太奶奶点点头:“是啊,太奶奶你真是有福气,正好被周书记捡到你的钱了!快收着!” 太奶奶颤抖的接过那三张十块的,疑惑的开口:“咦?不对啊,我的钱都是一块五毛攒着的,没有那么薄,这不是我的钱,我不能收!丢钱的娃更需要。” 周泽朝徐倩再次使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太奶奶,这就是你的钱,小周书记就是怕一大把钱带身上丢了,特意来找我换的整钱!太奶奶你就安心收着吧!” 太奶奶看着大家都对着自己点头,她将信将疑的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踏实,反复的和周泽还有徐倩一家确认着,最后对每个人都谢了个遍才出门。 徐倩将她送出去回来后对周泽鞠躬。 “这太奶奶是咱们村辈分最大的奶奶,咱们老徐家的不管啥年纪都要尊称一声太奶奶,后来整个村里人也都跟着喊太奶奶了。 周书记,感谢你救了太奶奶一命,你是我们村的大恩人!你别觉得我夸张,咱们村二娃子的奶奶就是因为上镇上给二娃子交书本费,钱丢了以后整天不睡觉的在那条丢钱的路上走啊走,最后人没看住喝药水寻了短见,二娃子也没再上学了。 农村人攒点钱不容易啊!” 周泽内心五味杂陈的离开小卖部。 他前脚刚走,二娃子被带走的消息就传遍了村子,说什么的都有。 “二娃子把秀云家的杀了?咋惊动了官啊?” “嗨,不是!是二娃子牵牛把秀云家的南瓜踩了。” “那值当见官啊?这新书记也太不上路子了吧?那我以后还不敢出门了,谁知道下一秒就犯了什么罪?” “也不能这么说吧,二娃子干的小偷小摸的事情的确不少,书记说就是因为他犯错误的成本太低了,要是不管以后还会犯大错误哩。” “那也不能见官啊,教训两句得了。” “听说书记和警察打过招呼了,好像不用坐牢,说是拘留几天就能放出来了,哎……就当让二娃子学学做人吧,天天跟着长龙混,能混出个啥?” “嘘!”村民四处张望,“不要命啦,村长已经回村了,我看啊,夺权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这个时候更要捂紧嘴。” “周书记说啦,要重新分地呢,他背后是国家,是市里的领导,还说市里领导很关注咱们村子哩。” “那租地的事儿……” 讲到这个,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徐云端着一碗饭菜来广场上一眼就看到在小轿车旁边忙碌的周泽。 “哎呀,周书记快来吃饭啦!这是在捣鼓你这小轿车呢?刚刚我还纳闷你开着车去哪呢,没一会儿啊就看到警察来咱们村抓人啦,现在整个村都在传新来的书记有魄力!” 周泽尴尬的摸摸鼻子。 徐云说:“昨天忙了一天忘记给你送饭啦,书记你可千万别怪罪我,快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泽吃了一口后又猛地多扒拉了几口:“嗯嗯,嫂子,真好吃!” “嗨,油多不坏菜,我家菜就舍得放油,这油香吧?我去城里吃过,就是那大饭店的油也不如我家的油香!” 周泽闷着头扒饭,徐云嘴巴动了动也不好继续开口。 李秀云捧着南瓜来到幼儿园门口,看到徐云尴尬的点点头。 在看到周泽后直接跪下,周泽一愣赶紧去扶:“李秀云同志,你这是做什么?” “周书记,我妈回去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周书记你是好官,是和包青天一样的好官,你让我们这些穷人看到了希望,让我们不再害怕被欺负!你就是我们的后盾!” 周泽用劲拽还是拽不动,李秀云的两条腿就像钉在了地上。 “周书记,我妈说了,这个南瓜你必须要收下,不然我就不回去,我妈身体不好如果我南瓜没送到你手里,我妈就亲自过来!” 周泽为难的看向徐云。 徐云赶紧接茬;“秀云啊,周书记有任务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给你解决了一件事情就收你一个南瓜,那别人看见了得说啥啊?是不是?” 周泽点点头:“李秀云同志,你和你妈对我工作的认可我收到了,这比吃上一万个南瓜还甜呢!” 李秀云还没站起来,就看到一帮人扶着太奶奶也往这个方向来了。 徐云笑笑:“周书记,你这今天还真热闹。” 太奶奶踉跄的小跑,一把抓住周泽的胳膊:“小周书记啊!你真是个心善的,我这个老婆子自己糊涂丢了钱,没想到小周书记知道后自掏腰包帮我把窟窿补上了! 老婆子我啊,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没见过你这样心好的。” 周泽纳闷,这才多久的事,怎么太奶奶那么快就知道了? 徐倩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太奶奶找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村里人看到后都自发的帮忙去找,周书记你刚给完钱,太奶奶回去之后就看到来送钱的三叔,那这三十块钱不是多出来了吗? 他们都来追问我,还说要把这三十块钱压在我这,还要挨家挨户去问谁丢钱了,我实在是瞒不过啊!周书记。” 说着,太奶奶将那三张有些皱的十块钱塞到了周泽的手里:“小周书记,你这就是救了我老婆子的命啊!我虽然老骨头一把了可在村里还是有些威望的,要是你以后有用的上老婆子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周泽赶紧摇头:“太奶奶,钱找到就好!就算没有我,咱们村里的人也能给你把钱找到,我这属于锦上添花了。” 村里人拾金不昧这一点,还是挺让周泽惊讶的。 徐长龙往前凑:“我爹听说书记心善救了太奶奶,一定要摆酒谢谢你,这是咱们村的一片心意也是我爹的个人意思。” 周泽摇摇手:“吃酒就算了吧,本来也不是大事,大家散了吧。” 有田叔伸个头在那喊:“长龙啊,摆酒都喊了谁去啊?有我们的份不?” 徐长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喊的都是咱们村的干部和有脸面的人,你是干部不?” 有田叔被噎住,一时没说话。 徐长龙看着这群不太想走的人用手驱赶:“还傻楞在这干嘛呢?田里不要管啦?” 人群这才散去,徐长龙看见徐云还在,疑惑道:“嘿?你个操蛋娘们怎么还在?” 徐云一声冷笑:“长虫,就是不按辈分,我的年纪也够当你大姐了,别整体操蛋玩意挂嘴边上,忘了你小时候追我屁股后面喊姐姐要糖吃的时候了?” 徐长龙听到她还叫自己的外号,一时五味杂陈:“少提以前啊,都不是岁小屁孩了,你也少往脸上贴金,赶紧走嗷,我这有事要跟周书记商量呢。” 这徐云自然也是老徐家的,曾经和徐长龙最是关系好,姐弟两个亲热的不得了。后来因为油坊的事情两家人闹翻了,也就很少再说话了。 “没看见周书记端的是我家的饭碗啊?我还等着周书记吃完把碗收回去呢。” 周泽摆摆手:“长龙,有话你就在这说吧。” 徐长龙对徐云翻了个白眼:“周书记,你可以选择不去我们家喝酒,光姓徐的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以后啊也不会服你。” 这话说的直白,周泽脸色也难看起来。 第12章 书记这是要跑? 徐长龙把话带到转脸就走,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倒要看看今晚这鸿门宴,城里来的书记躲不躲得过! 早上把他的得力干将二娃子就那么带走,要是不治治这周泽,以后这铜井村该姓周了。 徐云脸色明显也不好看,想了想还是对周泽谨慎开口:“周书记啊,长龙这小子虽然混,可他带来的话却是没错的,农村人亲戚套亲戚的就认这个理,喝了这个酒,村里人才能给你面子,要是不喝这个酒,以后事难办啊……哪怕你想开个村民大会都困难,人都喊不齐。 你看你来了一天了,是不是人还没认全?村里不少人也不知道咱们村来了个第一书记! 而且这次喝酒喊的可是村干部和咱们村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不去还真说不过去,要是去了呢,我只能说万事小心。” 周泽用手搓脸,那总不能这三天两头的喊自己喝酒,他都得去一趟吧? 今天他刚宣布要开村民大会,晚上徐大富就整这一出酒席,巧合吗? 刚来村子第二天就让本不富裕的村子大办酒席,要是被有心人知道…… 周泽坐在幼儿园的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扛着桌子板凳从他这个幼儿园前路过和他热情地打招呼,周泽微笑点点头回应。 骑虎难下也要下,今晚这场鸿门宴,他去定了! 周泽拿起车钥匙发动汽车一气呵成,只留了个汽车尾气给别人。 大家立刻放下桌椅板凳好奇地讨论:“周书记这是去哪啊?晚上不吃席啦?” “搞不好是要跑。” “跑去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才来第二天就往城里去啦?” “我们早就说啦,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苦,靠不住!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派个小年轻下来,咱们的徐村长多好啊,不行还有徐副村长呢,这个周书记毕竟是外姓人。” “好啦好啦,你这眼皮子太浅,你上午没听周书记说啊,他的背后是国家,咱们都是中国人!” 这一下午时不时有人来幼儿园前面看下周泽的小轿车回来没,要是今晚的席开不成那就难办啦。 村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小孩子们都聚在一起玩游戏,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去厨房偷咸肉吃,老人看到了用手轻轻拍一下,还是把咸肉撕成了小块给孩子们。 “少吃点,吃多了肚子该疼啦!” 还没开席,小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女人们做着细活,摆瓜子花生冲糖水。 男人们坐在一起聊天。 有田叔泥鳅一样凑过来,满脸讨好的笑:“领导啊,今天这酒席你看我能上不?” 这上的不仅是酒席那还是在铜井村的面子!有田叔就差当场给村长磕一个了。 徐大富老神在在的坐躺椅上:“有田啊,你喊错人啦,我哪是什么领导,我这个村干部就是村里人抬举我,那周书记才是省里派下来的正统领导。” “在我心里你可不就是我的老领导吗?” 徐大富哼一声,有田叔立马就掏出了一把蒜苗:“老领导,你看?” 徐大富用手翻了翻蒜苗,撇撇嘴:“听长龙说,上午二娃子那个事情,你不是和周书记里应外合配合得很好吗?” “老领导啊,你别误会啊,我真的是一心向着你!我这不是听长龙说新书记下乡是带着钱来的吗?我这是帮老领导活动活动,打探下呢。” 旺财叔赶紧接话:“大富啊,你说这第一书记下乡到底是不是带着钱来的呢?” 这一问,人群都聚集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讨论开。 “肯定带着钱来的啊!不然下乡怎么扶贫啊?靠嘴扶啊?” “那钱都带来了,还不发?捂着干嘛呢?” “说不定啊,是没遇着可靠的人,憋着呢!” 徐大富将蒜苗往桌上一扔,摸出了那杆旱烟枪砸吧着嘴开口:“他只要吃了这个饭,就得给我们交个实底。” 是啊,吃了这顿饭,喝上了酒,还怕啥呢? 大家也回过了味儿,这谁要是掌握了周书记,那就是掌握了周书记带来的钱,就是掌握了整个铜井村!现在看来,这铜井村啊,还得是徐大富的。 夜幕降临,周泽被孩子们拽着就来到了徐大富的家门口,真是气派啊!砖瓦房。 老远处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徐大富一看到周泽就热情地迎过去了。 “周书记啊,这两天我身体不舒服,没来得及带你熟悉咱们这个村子,别见怪啊!咱们村有个习俗啊,那就是大事得上酒桌谈,酒喝到位了,事情也就办到位了。来来来,上座!” 再看到周泽身后站着的那人,徐大富直接挂了脸子。 院子里的人也不敢动静,这周书记怎么把他带来了? 周泽伸手将朱煜拽到身边,对徐大富礼貌的微笑:“徐村长,不介意我多带一个朋友吧?我怕等会儿喝多了出洋相,朱煜力气大也能把我背回去。” 徐大富对朱煜冷笑,眼里似有寒冰。 可朱煜全当没看见,不卑不亢。 村长不发话,大家也不敢上,空气安静了一瞬,徐大富一把握住周泽的左手,周泽都能感受到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手背。 “多双筷子的事情!当然没问题!” 徐大富松口,大家才放松下来。 周泽脸色一黯朝院子看过去,摆了满满三大桌,都是男人在席间,女人们都在厨房忙活呢。 这座位啊,是有讲究的,虽然没人入座可大家都站在自己位置上等着周泽入席。 周泽一看上座旁边两个座位,那应该就是今天的主陪和副陪了。 没想到徐大荣副村长也过来了,也是,虽然两人暗潮涌动,可明面上都是村委会的也都是徐家人,这种场合他肯定会在。 徐大富亲热地牵着周泽往主座上领,几个村民看到笑得合不拢嘴。 周泽一坐下,徐大富立刻宣布开席。 朱煜则被安排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 徐大富首先端起酒杯:“周书记堂堂上海市的高材生不远万里地来到咱们这个穷山村,带领咱们村人致富,我佩服!这杯酒我就斗胆代表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儿敬你一杯! 党说了干部要学会依靠群众,我就是咱们群众里的骨干人物,以后有啥事啊,你都可以跟我商量着来,你徐叔不是老古董!放心吧!” 话都说到这了,周泽只好陪了一杯,差点呛个半死,哎呦我去,这农村的酒咋那么烈啊! 一杯酒下肚,场子立刻热了起来,酒桌上人拍掌笑得开心,徐大富再次端起了酒杯。 “周书记,这第二杯酒啊,是我个人敬你的,也是咱们请你喝酒的主要原因,这太奶奶八十四岁了,膝下的儿孙走得早,我们这些老家伙闹饥荒的时候那都是太奶奶去挖树根择野草把我们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对我们村这一辈的都有恩情,对小一辈的更不用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可以说是让我们全村人都要给你鞠躬,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 这杯酒,周泽刚要开口拒绝,大家都在起哄,喝喝喝!周书记不喝是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些老农民啊? 行吧!周泽咬咬牙,喝下了第二杯,他看了眼低头吃菜的副村长,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大富看见他喝完,笑得更开心了再次端起酒杯:“这第三杯酒啊,是我代表咱们村委会敬你,今天上午二娃子的事情,我虽然不在可也听说了你的豪言壮语! 这些话啊,让我这老头子热血沸腾,恨不得倒回三十年啊!有你这样的好领导,咱们村有希望啦! 今天,你就给我们透个实底,这次带了多少钱下乡的,也好让乡亲们有盼头不是?” 周泽一愣:“我没带钱啊。”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徐大富脸色有些难看,眼睛却是亮了起来:“不会吧~昨天镇上开会那架势我可看见了啊!领导对你多重视啊,又是击掌为誓又是一年之约,会后还跟你单独说小话,咋没带钱呢?” 周泽笑笑:“那都是市委周书记对咱们村的关心,咱们第一书记这次强基计划下乡是带着方案下来的,要是带钱直接从银行下派人就好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比起短暂有限的救济,我们更需要掌握实打实的致富手段。” 徐大富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众人顿时停了筷子,只有徐大荣还在埋头吃饭。 “周书记啊,我们虽然不懂什么强基计划,可我们也听说了这次第一书记下乡的主要任务就是强化扶贫,怎么强化你总得给我们透底了吧?总不能是上面带头喊口号吧? 既然你今天上午也在大家面前表态了,心里肯定有具体的做法了?不然就是一句空话!” 周泽看了眼在场的人,询问会计在不在? 徐大荣这才抬起头来:“周书记,今天这酒席准备得突然,我爱人去她娘家还没回来,等明天她回来了,我让她去幼儿园找你。” 有田叔立马搭腔:“你家娘们儿咋总往娘家跑啊?还有没有点村干部的集体意识了?” 徐大荣抬眼定定地瞧他,有田叔立刻老实地低头,抽空抬眼偷瞥徐大富。 周泽只好点点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口:“徐村长,我想请问下咱们村每人平均年收入是多少呢?” 徐大富一笑:“这还真得问李会计,是吧?” 徐大荣听到这话,放下筷子:“平均每人年收入200块钱一年。” 这话一出来一片哗然! “哪有那么多啊?你报的是你家的收入吧!” “是啊,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对啊,按你这样算我们村早就致富啦!那还需要领导派人下来?” “我们农民哪来的收入啊,交完公粮连吃饭都成问题!” 周泽不解:“那为什么不出去打工呢?” “周书记,你这说的就是外行话啦,去哪打工?这年头没人介绍工作你去哪打工?自己去城里瞎忙活瞎转悠嘛?车费都凑不齐嘛!” “是啊,庄稼不种啦?交公粮咋办?” “那肯定紧着国家先啊!” “周书记你要是给我介绍厂子,我家都不要今晚就收拾出发!” “你让周书记介绍工作,老婆孩子不要了,让周书记给你带啊?” “哈哈哈哈。” 气氛又活跃了起来,酒桌上的几个长辈你来我往的胡说八道。 郑标这个时候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大荣说的是之前的收入吧?就是没租地之前?” 果然这话一出,风向立刻变了,众人脸色也古怪起来,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徐长龙筷子一撂:“嘿!操蛋玩意儿,我就知道你今天来吃饭准没好事,肉都堵不上你的嘴!天天三句话离不开租地,没有租地你会死咋滴?” “跟谁撂筷子呢?没教养的东西!” 这话有点重了,徐大富一拍桌子:“老郑啊,你要是不想吃可以出去,领导开会你插嘴,这就是你做长辈的教养?” 郑标一声冷哼,闷了一口酒。 徐大富笑着问周泽:“周书记,那在你眼里,咱们每人每年能挣多少钱才算致富呢?” 周泽脸色已经微红了,他努力的甩甩头:“要想咱们村人生活水平上来,最起码人均收入……过千吧。” 啥? 哪怕徐大富昨天见识过镇政府会议上荒唐的一幕,他还是忍不住侧目,桌子上的人也都惊讶的张着嘴,有几个已经开始撇嘴笑了,伴随着几句冷哼。 “周书记啊,别说千了,你先让我们达到副村长说的200吧!就达到200,那我们村啊,就算富村了!” 郑标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站起来喊道:“别200一千的啦,我们这些农民不求你把村子搞得大富大贵,只求你把我们这个租地的事情摆平。能行不?” 徐长龙也蹦了起来:“租地的事情你找周书记有啥用?他知道啥?你找李霞啊!当初不是她跟着工程队屁股后面团团转吗?” 徐大荣也拍上了桌子:“我爱人那是职责所在,会计只是配合工作,具体的决策都是村长制定的,那工程队的人是我爱人找来的?” 气氛焦灼,再说一句就要打架了。 周泽深知,这以租代征的事情一天不解决,这村民的心就一天不会放下来,村里的矛盾就会一直存在。 强势的权威并不能真正的让人信服。 周泽摆摆手:“万事要从头抓起,徐村长,你的大儿子徐长林啥时候回来?他不回来我怎么解决?我总不能去城里找他去吧。” 徐大富抹了把脸:“我儿子在市里一边打工一边找骗子,苦啊!” 在场没有人能共情,因为大家更苦。 他儿子出去打工这些年是一毛钱也没往村子里带,可他们的地却是实实在在的被破坏了,再也种不出庄稼了! 产值减了一大半,公粮的指标还在上升,孩子张着嘴要吃,老婆哭着说没米,四几好十的大老爷们在田里抹眼泪,除了给自己几拳还能怎么办?回到家又是压肩膀的责任。 第13章 致富四步走。 周泽端起酒杯站起来:“这杯酒我敬各位长辈,明白你们的不容易,我也实在不敢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喝酒吃肉,所以下午听到村长请吃酒的消息我就紧急去了一趟镇里。 为什么要去镇里呢?因为据我所知今年年初咱们江苏省制定了《江苏省扶贫攻坚计划》,年中就派我们这些优秀大学生下乡扶贫!这说明省里对这次扶贫的决心也说明对于后续工作一定会大力支持!我们要紧跟风口!我是一天也不敢耽误。 我在大学里常听我的老师说农村主要是农业生产和农村经济,需要种植业、养殖业等方方面面的技巧以及经验。 在场的各位都是种植的好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郑标叔说的一句话我记忆深刻,你说那不是一亩二分地的事情,那是全村人的血汗,全村人的命!” 郑标动容地看着周泽,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被周泽制止了。 他继续开口:“租地的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再去抱怨苛责已于事无补,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把我们被种坏的地养回来! 过段时间我会去省里申请土地专家的支援,让高技术的科学家亲自来咱们村里,针对咱们土地情况制定适合的养护方案! 田是咱们的命,水稻麦子就是咱们的孩子,我们要相信科学的力量,相信我们的坚强的后盾!我们的祖国一定会帮助我们!” 这下子连徐大富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地坐下,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脸上。 郑标眼里早已饱含热泪:“周书记,种坏的地真的能养回来?咱们的地真的能好起来吗?” 话刚说完,他就先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芦苇荡里纷飞的毛絮,痒又剌地划过众人的胸口,叹气声抽噎声此起彼伏。 “能!”周泽坚定的眼神望向每一个人。 明明他年纪那么小,明明他才来第二天,明明他连铜井村的方言都不会说,可他的眼神却直击每一个人。 有些事情不需言语,真诚,永远可贵。 众人看向这个新书记的眼神是那么的渴望炙热。 徐大富将旱烟杆往桌上使劲地磕,头也不抬:“周书记啊,要是那城里土地专家问你为什么咱们这个地种成了这样,你怎么说?说假话还是实话?说了实话专家还能来解决吗?来的还是专家吗? 这次租地虽然是我家引起的,可我没强迫任何人吧?当初也是你们看能赚钱抢着投地的,算起来我家损失是最多的,我呢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可以得到解决,可要是国家知道包产到户的地被我们用来动了歪点子,那咱们村的人哪个跑得掉?” 一盆冷水让在场人清醒过来,是啊,这也是他们一直不敢上访的最直接原因。 怕啊!怕啊…… 周泽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初来乍到的他强龙的确压不过地头蛇,要真是想为村里的以后着想就要先低下这个头。 “徐村长,改革开放包产到户就是给咱们农民行方便,你们想承包出去赚差价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只是你们遇上了不法分子,利用大家认知的匮乏行自己的方便!自己家的好地被人白白糟蹋了一年。” 话说一半就被徐大富伸手制止了,他好笑地问道:“周书记,种田也违法?怎么就不法分子了?这话太重了吧?要蹲大牢?” 周泽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徐村长,只有犯了法的才需要坐牢,你…不用担心。”说罢再次抬头看向众人,“乡亲们,你们是受害者!有什么不能如实说的?我来咱们村虽然不久可咱们村的每个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敢闯敢干敢争取! 哪怕是年纪轻轻的李秀云也能在被人欺辱的时候喊上两嗓子,怎么这个租地的哑巴亏我们就这么咽下去了吗!” “不能咽下去!找城里专家来看!周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今年公粮再交不上,我就准备去镇上买瓶农药不活了。” “旺财啊,谁笑话你啊?咱们村家家不都是一样的情况?我家娃那么小就不上学了,书本费都拿出来买公粮啦,还是不够,要不是这次周书记下乡,我真的……哎,不提了。” “是啊,全家出动种地,忙活一年收成就那么点,真的是没盼头啊!” “可不是嘛,我宁愿被抓起来关大牢也不愿意再过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周书记不是说了我们是受害者,不是说了有城里专家吗!好日子在后面,说什么死啊!肯定也不用关大牢吧?” 大家又满怀期待地看向周书记,眼里都是敬畏。 周泽看向角落的朱煜,朱煜也看向他。 周泽笑笑开口道:“两天前,你们会想到有一个上海来的大学生要来你们村子吗?很多事情想得再多都赶不上变化,因为害怕外面未知的危险就躲在山洞里受尽折磨地活着就好了吗? 现在有弥补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抓住?以后你们留给后人的只有你们悔恨的尸体和种坏的田吗?” 这句话说得重啊,对不起先人也对不起后人,是啊,不管怎么样,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把田养回来! 看到大家终于想开愿意配合工作,周泽轻呼一口气,接着开口。 “光把田养回来还不够!我们还要致富!去年国家颁布了家禽、家畜良种繁育、选育推广九五计划,养殖是我国的基础产业也是之后的重点优势产业,随着国民经济的提高,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摆脱贫困户逐渐迈入小康生活,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就更注重膳食的营养均衡,对于猪肉的需求就会越来越大! 我们要学会跟着国家政策走,因地制宜地发展肉猪繁殖,发挥我们铜井村的优势! 我们村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完全就是天然的养殖场,我今天去镇上看了下猪肉的行情,两块三一斤!一头猪苗买回来是80块钱,养上大半年卖出去那就是450块钱左右,除去各种成本,我们还能净赚将近两百块,这还只是一头猪的价格。 如果我们大力发展养殖业,不仅可以解决大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还能提供另一条收入来源,最快一年我们就能过上家家吃肉的日子,公粮的事情也不用再操心了。” 底下的人犯了难,徐长龙撇撇嘴:“周书记,我要是再不拉着你,你要飞上天了,刚刚才说养地,现在又说养猪,你到底要养啥?能不能先把地养好再说?” “哎呀,周书记,不是我们不信你,一头猪苗要80块钱啊!这是啥概念?太奶奶为了30块钱就能去寻死,你晓得伐?”有田叔摇摇头,“谁不知道养猪好,小猪浑身都是宝,问题是像你说的那样养殖,我们做不到噻。” “是呀,猪肉多贵啊?我们一个村养猪的也没几家,就那一头都养不肥!我们都是等着过年杀了卖。最多指望留点边角料下来包包饺子沾点荤腥,过过嘴瘾。” “城里真的三天两天吃猪肉?卖得那么贵也有人买啊?” “听说城里人打工一个月能挣个几十块呢,应该能买得起。长林在城里做小工不是也赚不少吗?哪像咱们公粮都交不上” “那人家干啥不去前塘村买,要来咱们村买猪啊?我们的猪养大能卖给谁哇?” “80块钱啥概念?一块钱就能买到四只小鸡崽子啦!真的有那么多人要吃猪肉吗?” 周泽再次双手示意,大家都安静下来脸上都是不满还有迷茫。 周泽开口道:“国家既然大力支持畜牧养殖业的发展那就有对应的政策鼓励,去年我在农民日报上了解到针对养猪的个人,国家补贴30块钱每头猪!超过500头的集体国家补贴60块钱每头,还能有养猪场的另外补贴,具体政策我明天去市里问问。 今天这个会议我就是想问问乡亲们,养猪这个事情能不能干?怎么干?” 还是有田叔举手,看得出来他对养猪的兴趣很大:“周书记,你借我钱,我就干!没钱干个串串嘛。” 哄堂大笑。 周泽也笑笑:“有田叔,各位乡亲,政府针对养猪的个人及集体提供了免息贷款政策,你们可以先跟银行借钱,不用还利息,到时候按期还钱就可以了。” 旺财叔第一个不干,他摇摇手说道:“国家的钱哪是那么好借的,又是不要利息又是补贴,天上哪有这馅饼,上一个馅饼还是租地,周书记你先把咱们的地解决了再谈别的好吧?” “周书记啊,你想得太简单啦,我们村的猪比猴子还瘦呢,人都没得吃,猪能有多肥啊?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养猪嘛。” “是啊,养猪场盖在哪?猪粪污染多大你不知道啊,再说秀云爹是养猪的好手吧,他活着的时候那猪还给养病死一只呢,这猪一发瘟疫就没得救了,我们哪有人能治啊?” “对啊,总不能再喊个养猪专家天天住咱们村子上啊。” 政策支持和贷款机会的双重保障都没有打消村民们的顾虑,一是没有实打实的成功案例,心里没数。二是没有后续的跟进措施,心里没底。 周泽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方案大致的跟村民们说了下。 首先除资金支持外,他还考虑到了技术援助方面,他准备邀请市里的养猪专家或技术团队来铜井村,提供专业的养猪技术培训和指导,解答他们在养殖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并分享养猪经验和最佳实践。 其次,为了减轻村民们的负担和风险,周泽建议村民从小规模试点,先从少量的仔猪开始养殖,能更好更早地了解养猪业的运作和管理,降低失败风险也能逐步积累经验和信心。 如果养殖的村民较多,完全可以组建养猪合作联盟,将资源和经验进行整合。这样可以减少个体农户的经营风险,共同投资养殖设备和场地并共享养殖技术。通过合作联盟,村民们可以相互支持和协作,提高养猪业的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 这有点类似于村民们拼钱买牛,同样是一种分摊风险的方式。 最后,周泽承诺会积极寻找猪肉的销售渠道,与餐饮企业、批发市场等进行对接,通过建立销售合作关系,让村民们的猪肉可以迅速进入市场,增加收入来源。 周泽说的慷慨激昂,徐大荣却放下筷子,看向周泽:“我听广播里还播报了去年猪瘟疫情造成好多中小型猪场直接倒闭关门了,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这话一出,刚还跃跃欲试的村民又在发愁了。 周泽点点头:“我知道,上海那段时间猪肉的供应量骤减,猪肉价格也因此飙升,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危机危机,危中有机,我觉得这是一次机遇也是机会。” 话虽如此,可价格还有后果让人瞻前顾后。 要是卖出一只猪,公粮不用发愁,成年人有了更好的营生,孩子们还能去上学,可是猪能养大能卖出去吗? 周书记说帮忙找销路,他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有什么路子嘛! 周泽看出了大家的顾虑:“销路的事情你们不用发愁,各有各的长处,你们是种植养殖的好手,你们就负责把地弄好猪养好,我既然是咱们村的第一书记也是这个方案的提出人,销路自然是我来找。 至于常驻咱们村的养猪专家,你们面前就坐着一位,你们忘了吗?朱煜可是我三顾茅庐请来的技术顾问,我今天带他过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朱煜以后就是咱们村委员的一员,他也会带头养猪。” 大家先看看朱煜再看看徐大富,不敢吭声。 要说银桥镇谁最会养猪,朱煜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不过,怎么才半天不到,朱煜都混上村干部了?大家既羡慕又嫉妒,一个个脸上都是不服气,反了天了? 徐长龙直接跳起来:“个操蛋书记,我爹刚请你吃饭,你就整这一死出,喂不熟呢?怎么刚来就拉帮结派?这就是你当书记的榜样?” 周泽不卑不亢的走到徐长龙的面前,身高压制气势非凡,徐长龙害怕的发抖:“你干嘛?我告诉你啊,干部可不能打人,特别是打小流氓。我去城里告你去!” “文化人不打架,我会让你服气的。你们不是要公平吗?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公平,有能者居之!只要是金子就会发光!大浪淘沙我也会给你们淘出来,只要有能力,不仅可以当干部,好好养猪致富想过什么日子都能靠自己的双手获取,喝酒吃肉也行!” 就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明白了,前面周泽说了一大堆的官话,这些村民都云里雾里的,主要是觉得太遥远了。 喝酒吃肉,多大的诱惑啊! 朱煜这样的家庭都能当上村干部和他们坐一张桌子上吃饭,那还有啥不可能的? 朱煜虽然家里情况特殊,可他的本事是公认的,而且周书记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可能是朱煜的亲戚,就算攀亲戚那也要找村长攀啊。 徐大富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他抬头看向周泽眼神有些冷冽:“周书记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早上就听说你要重新分地?你对地有多少了解?出了租地的事情很多人的地都是烂地!你怎么分?” 第14章 认贼作父。 周泽面色凝重开口却是不容置喙:“徐村长,可能是我太年轻了,分地的事情有些操之过急,可实在是一、徐登凤在市委周书记面前说了你霸占她地的问题,这个事情一天不解决,市委周书记就随时可能发问。二、地不清不楚的容易扯皮,早上李秀云一家差点闹出人命。 分地这个事情的确需要从长计议,就像咱们以后养猪,现在我们是在商量能不能做,怎么做的问题。” 没等徐大富开口,朱煜站起来说了他来这的第一句话。 “周书记,我能力有限先养十头仔猪,一起养猪的乡亲们放心,作为铜井村的养猪技术顾问和村委会委员,我会无条件的帮助你们。” 有田叔撇撇嘴:“你能帮着给我钱吗?十头仔猪!一头猪苗就是80块钱,哪怕国家贴你30,那也要50一头,你去哪搞500块钱?你瘫掉的娘张嘴要饭吃的弟弟不管啦?” “朱煜啊,是不是你爹给你留了金银财宝啊?你怕我们几个叔叔眼热一直不肯说,今天才肯拿出来?也是辛苦你这些年演戏演的那么真。” “那不能够吧,朱煜哪有钱,估计啊,是为了讨周书记的欢心花钱买官呢。” 大家越猜越离谱,越说越过分,可朱煜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么径直的走到了周泽的身旁,并肩而立。 徐长龙牙关打颤,他抬头眼睛都在发热,看着眼前的两人。 有田叔看这周书记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再次举手:“要是朱煜能养成,我就养!反正我老头子一个贷款还不上我就去死。” 想做又怕别人说。 周泽拍了拍朱煜的肩膀没有说话,这在铜井村上任的第一把火算是被朱煜帮着点着了,万一养猪事业失败,他也要给朱煜兜这个底! 朱煜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都是坚定。 他的思绪飘回下午周泽去找他又飘回刚才周泽的那番言论。 周泽说铜井村的人敢闯敢干敢争取,可只有他是谨慎的小心的,他活着两个字:忍和藏。 周泽再次端起酒杯,环顾四周:“乡亲们,徐村长,感谢大家今天对我的欢迎,忙里偷闲中这个会开的匆忙,目的也是先让村里各位叔叔伯伯还有厨房忙活的婶子们了解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等明天我去市里问清楚政策,找到对应专家商量后会再给村里每位乡亲传达到位。” 仰头一口闷,眼神示意朱煜一起朝外走出去。 徐长龙从桌子上拿起那两张五十的给徐大富看:“操蛋书记居然留了钱,还不少呢!” 这两头猪就这么送出去了? 徐大富将这两张五十块钱揉来搓去的低喃:“他这是怕落人口舌,收着吧。” 说罢,往徐长龙的身上一丢转身回屋了。 周泽都是强装着呢,朱煜和他刚出门,他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立马泄掉就像气球一样软绵绵的往地上倒去,朱煜眼疾手快的捞住他的胳膊,顺势将周泽背在身后,往幼儿园走去,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踏实。 周泽躺在床上,嘴里不断念叨着他不会走的。 朱煜心里酸涩,下午周泽找他商量的时候,他反问周泽养猪要是不成功,周泽还有重来的机会,还能回上海,哪怕待在铜井村也没有任何损失。 可朱煜赌不起,他没有犯错的空间也不享受重来的特权。 朱煜看出周泽的挣扎,他小声却坚定的说他不会走的,像是在回答朱煜,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送完周泽,朱煜轻呼一口气朝家走去,他抬头望向那个五千年未曾变化过的月亮,一直都是那么明亮的挂在天上吗? 他太久没有抬头看过月亮了。 “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王秀兰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立刻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掏出怀里那袋子肉和菜放在桌上,走向母亲掀开盖在她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 还没伸手就被王秀兰一把抓住了胳膊:“肉哪来的?” “今晚村长请第一书记吃酒,周书记带我过去了,明天我把这些肉热热给小宝补补身子。放心吧妈,没人看见。”他夹菜的时候很小心。 “徐大富怎么可能让你去吃酒?!你怎么会去徐大富的家里吃酒?你不要脸面了?我们家变成这样都是谁造成的?” 朱煜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王秀兰却是发了狠,抓起手边的床单枕头就砸过去,她仰头看向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面上闪过一丝慌乱,盛怒之下抓起墙边的水桶钩子就砸了过去。 朱煜低着头不动被砸了个正着,额头立马鼓起了一个大包,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秀兰发泄完,阴阳怪气的骂道:“你长大了要认贼作父,我管不住你。拿走你的脏肉,我宁愿割自己的肉也不愿意让小宝吃这个脏肉!” 说着说着又低着头小声的哭了起来:“你和你那个无情的爹一个骨头生出来的,你想要我们的命啊!我不活了!每天畜牲不如的活着做什么?” 提到他爹,朱煜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还是低着头,看不清他的情绪。 “妈,周书记组织村民养猪,我报名了。家里的情况我明白,地我会继续种,但猪我也想养好,小宝也到年纪,如果可以靠着养猪多点收入,他也能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或许还能考个大学,像周书记那样。 “养猪???不行!你要累死小宝吗?就你那一头猪还需要小宝经常盯着,你还想养几头?你哪来的钱养猪?” “周书记说了,国家针对养殖户有补贴政策,一头猪划下来50块钱,10头就是500,还可以申请无息贷款,等以后小猪卖钱了再还。” “不行!你要是敢养猪,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个床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到时候学你爹拍拍屁股走人,猪要是出事,背贷款的可是我和小宝。” “我不会走的。”他小声又坚定。 可王秀兰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把他哄了出去,还放言明天爬也要爬去找周书记,让他放过朱煜,别拿他们这些穷人家开玩笑。 朱煜脱力的靠在墙外,慢慢蹲下,脊背又变得弯曲。 一块石子砸向他的布鞋。 “呲呲!煜哥!这儿!”徐登凤做着鬼脸摇手,朱煜立刻抬头,眼里都是笑意,虽然有些疲惫。 他有些踉跄的走出去,看着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徐登凤:“你咋来了?” “当然有好事啊,走!去秘密基地。” 朱煜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徐登凤就跟在后面一蹦一跳,胸口的两条大辫子就跟着甩来甩去,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等到了徐登凤家那片草垛,他们蹲下来往后靠着。 徐登凤随手拽下一把野菊花就嚼了起来。 朱煜笑笑:“晚上没吃饭?这花就这么好吃?不过这花长得真快又满地都是,还真够你吃的。” 他锄地看见黑乎乎的土地上长出的一片片野菊花,想到了某个人,心中不禁变得柔软,每次挥下锄头都会刻意避开这些野蛮生长着的花朵。 “嘻嘻,好吃呢,快看看这是啥。” 徐登凤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一打开里面都是五毛两分的票子摞在一起,朱煜心惊的看向她。 她还是嘻嘻笑着:“怕啥,这都是你的钱,你这几年种的那些枣子桃子不都让我帮你卖吗?我就知道你会把钱都交给王大娘,所以我每次只给了你一半,剩下来的都给你攒着呢!这里一共是四十八块五毛三分,你养猪虽然能贷款,但是前期要用钱的地方也大着呢!快收着吧。” 朱煜眼眶一下就湿润了,他笑的有些苦涩:“怪不得周书记喊你小猴子呢,猴精猴精的,你咋知道我要养猪呢?” 情报站也没那么快传遍啊? “哼哼,我知道徐大富要请周书记吃饭那就没好事,我就怕他们成一伙的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所以我扒墙耳呢,听的我腰酸背痛的,没想到你也来了,我还没想到周书记讲起话来有模有样的,果然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凤儿,这钱你收着,你还小还可以继续上学,你那么聪明如果接着上学不会差的。” 徐登凤摆摆手,夸张的张大嘴巴:“才不要呢!上学这也不能动那么不能说,不行不自由,我就学学算数就够用了,我就爱做生意,你家窜他家跑的多好啊,我跟你说,隔壁好几个村子里我都认了不少亲戚了,我这张嘴要是让我闲下来,我要无聊死啦!” 倒是煜哥,其实他真的很聪明,能掐会算记忆力强,可惜了…… 徐登凤看朱煜脸色好了不少,接着开口:“煜哥,明天一大早你就跟着周书记进城,两个人有个帮衬,你还能见见世面看看那些专家咋说的,地少种一天不要紧的。我觉得养猪这个事情可行,毕竟是国家支持的,这种事情就像是夏天卖桃秋天卖枣,啥时候干啥事儿,顺着这个规律来办事,绝对不会错的。” 朱煜点点头,有些沉默。 徐登凤借着月色看到他额头上鸡蛋大的包,急得上手被朱煜躲开了,他一直在说没关系干活不小心碰了下,可徐登凤当然知道怎么回事。 她对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叹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长大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朱煜也看向同一片天空:“如果我爹没有走,或许我还能离开这里,可现在我爹把我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他连去个镇上都胆战心惊,他只是日复一日的在那一亩二分地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徐登凤有点诧异的望向朱煜,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爹,原来他也只是个长成大人的孩子。 徐登凤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饼子贴在朱煜额头的包上,温热柔软。 “煜哥,明天我在村里给你宣传宣传养猪,这帮人都是墙头草,那边声音高就往哪倒,最好多拉上几个人,像这种财不仅不能闷声发,还要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这样徐大富和那些眼红的人就不好对你使绊子。” 朱煜低下头:“不知道周书记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啥了。”他怕自己会让周书记失望。 “哈哈哈煜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种神情呢,怕啥?你和周书记现在属于伟大的合作互助关系,别怕!走就走呗,多了一次改变咱人生的机会,不亏!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远大理想,一个字,干!” 干就完事了! 对徐登凤来说,能坐上一次小汽车都够她吹一辈子了,想那么多干啥? 朱煜笑了,眼里再次有了光彩,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不容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煜就在幼儿园门口守着,手里拿着两张温热的饼子,等周泽起床。 周泽开着车带着朱煜,一手朱煜烙的饼一手抓住方向盘。 “朱煜,我可算知道你的短板在哪里了,你小子厨艺不太行,哈哈哈哈。” 这个玩笑让从上车就紧绷着的朱煜立刻放松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有些腼腆。 周泽多看了两眼:“朱煜,你和我大哥很像,他是我最佩服的人。” “他……也是第一书记吗?” “不,他找到了自己的热爱,我相信我也会找到,你也会。咱们一直在路上。” 朱煜应了一声,看向车窗外。 小汽车就是快,走两天的都到不了的路,他们两个小时就到了。 抬头看着省委农工办的办公楼,周泽也有些忐忑。 保安看到桑塔纳眼睛都直了,赶紧从保安室里跑出来,上下打量着周泽:“这位……领导?来市政府办公室是找人?还是上任?” 再看周泽那一身西装裤配着白衬衫,腕间一块不菲的手表,一米八的大个子气质非凡,保安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着。 “大爷你好,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我来找咱们省农工办的领导。” “哦……”大爷再次上下打量着眼里多了几分轻蔑,原来是个下乡的领导?面上却不敢松懈,“那你找省农工办哪个部门的哪个领导啊?” 第15章 这次是真打起来啦!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大爷,我听说国家对于农村养猪的个人和集体有补贴政策,我们铜井村积极响应号召想带头养猪,不知道找哪个部门的哪个领导合适?” 大爷笑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看门做做登记,你说的那些啊,我管不着。” “那这样,我进去找人问下。” “那肯定不行啊,你不说你找谁我怎么能放你进去呢?领导都在开会你进去乱跑出了事我要被问责的。” 周泽没想到,这场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没有那么悲壮,究其原因是被一位负责的门卫大爷拦住了。 他根本连门都进不去…… 朱煜上前掏出一根烟伸手捏了捏大爷的手,大爷了然地点头接过,一副难办的样子嘴角却是忍不住的上扬:“行吧,你们来一次也不容易,先进去吧!下次不行了啊,你们这种情况要找农村发展处的王主任。” 周泽张大眼睛,这只要一根烟,变化也太快了吧?他收回刚刚对大爷的夸赞。 朱煜赶忙道谢,拉着周泽往里面走。 周泽的眼睛就在朱煜身上来回转悠,朱煜有些无奈的叹气,小声解释:“阎王难见,小鬼更难缠,你和他扯再多都是浪费咱们的时间,不如给点好处来得快。” 周泽脸色有些难看:“我倒宁愿他是真的秉公无私,进不来也是我没本事,但是想到要给这样的小人送礼我就膈应得慌,连一个小小的门卫都能捞油水,这个省农工办还有来的必要吗?国家就是被这样的贪官腐败的,什么时候才能正本清源,让老百姓过上不被剥削的好日子?” 朱煜一边抬头找着农村发展处的办公室,一边顺着周泽的气性。 “周书记,水至清则无鱼,你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再清廉的官也不能确保自己手底下人的品性,要是他真的油盐不进反而难办,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磨蹭?家里还种着麦子呢,我们记住今天来这里的任务并完成它就够了。” 周泽张了张口还是算了,自己都得了好处再发牢骚,的确有点过于矫情,还是办事要紧。 可他们很快就被现实给了当头一棒。 “我这办不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农村发展处主任办公室内喝了口茶,头也没抬,“谁让你来找我的?”那一抬眼要多嫌弃就有多厌烦。 就像在看一只苍蝇,不对,是两只。 周泽的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他这刚进门话才说一半就直接被打断,对方明显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那谁能办?”语气有点冲,朱煜心道不好,伸手轻轻拽了下周泽的衣袖。 王主任斜抬着眼,那道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从那双厚厚的镜片穿射到周泽的身上。 “哼…少爷脾气还挺重,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我说办不了就是办不了,我要工作了,请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这是赶人了。 周泽叉腰在办公室门口踱步,从里到外透露着烦闷。 朱煜无意识地紧抓着裤腿又松开,想了想还是上前劝道:“周书记,我们再找找吧,看看哪个部门能办。” “挨个去问?然后每个部门的大爷都是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把我们往外赶?” 他可不干! “周书记,你先冷静下吧,刚刚从保安那里你就带着气性了,虽然王主任对你态度的确不太好,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还有求于他,得罪他了咱们养猪的事情还能办成吗?” 周泽一下噎住,是啊……他昨晚都已经放出了豪言壮语,今天一大早就把朱煜从村子里带了出来。 可连进这道大门还是要靠朱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的一根烟,想到他困难的家庭,周泽有些心酸,也有些委屈。 村民们工作难做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自己人的工作更难做? 强基计划目的是什么? 农村人本来就吃了认知低下消息闭塞的亏,现在他好不容易打通了农村那一端的壁垒,可城里的偏见却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围墙。 其实他也知道,朱煜说得对。但是他这十几年所受的爱国爱党,礼义廉耻的教育,还有这些年来的顺风顺水都在他的内心叫嚣着“宁可折其身,不肯弯其骨!” 这两天的热爱、激情都沉入心底,厌倦、委屈从每根毛孔中挣扎着钻出来。 “行,咱们挨个去问。”有些疲惫。 “不急。”朱煜一把抓住周泽的胳膊,很明显他现在情绪不对,“周书记,咱们最难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找哪个单位,更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政策,昨天你喝了那么多酒今天起那么早还开那么久的车,咱们休息下等会再去问也不急。” 周泽点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休息。 周泽突然转过头看向朱煜:“你的烟哪来的?你抽烟?”问出口却是很肯定这个烟不是朱煜的。 朱煜笑笑:“昨天小猴子给我的,她说今天咱们要来城里她那套撒泼打滚就不顶用啦。” 周泽也笑了:“这小猴子,经过今天这件事,我还真的挺服她的,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她真是什么场合干什么事,比我强。” “她昨天还跟我说,‘兵来将挡,远大理想,一个字,干!’有意思吧?你要是有机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肯定会很喜欢她的。” 周泽低喃着那句话,一个字干!双手撑着大腿猛地站起来:“走!咱们先挨个问一圈,等会咱们再去银行问下政策和需要的材料,终归能找到负责人!” 可他们很快就被现实再次给了当头一棒。 整个省农工办-办公室的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忙,根本没时间。 他们决定先不浪费时间,去一趟银行,这才问清楚相关的政策。 需要的证明文件和手续还不少嘞,天色还早,他们再次回到了省农工办。 “大爷,找农村发展处的王主任。”周泽率先开口。 大爷噎住,笑笑开了门。 再次走向那间办公室,周泽停住,望向朱煜笑道:“你真的很像我大哥,我大哥知道我要下乡告诉我,有不懂的一定要多问办公室的前辈,可能我年轻气盛看不惯他们混日子虚与委蛇,可生存之道和规则他们绝对顶厉害,分析问题狠准。 我大哥让我沉下来,找到他们中最具有善意的那个抱紧大腿,多听前辈的建议,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害我。 我大哥还是太高估我,也太高估这次的下乡扶贫计划。” 哪来的办公室只有一个废弃幼儿园,还抱紧大腿?他连这些相关负责人的脸都看不到,他能走到这一步还要多亏他身边这个农村小伙子。 朱煜拍了拍周泽的肩膀, 周泽深吸一口气,礼貌地敲门。 没有回应。 再敲。 还是没有回应。 这才下午三点多钟就下班了?不应该吧? “可能王主任不在,咱们明天再来吧。”朱煜提议。 周泽有些不甘心的点点头,两人刚转身。 “进来。”上扬的语气从办公室内传出来,这是一直在里面呢。 经过一上午的沉淀,周泽冷静多了,他客气地推门而入。 王主任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到来,端着茶杯望过去,层层雾气将镜片迷住,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周泽拿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从银行记载的所需材料,他脸上扯出个微笑:“王主任好,刚刚我们去了趟银行,她们说这些材料需要咱们农工办的盖章,您看下呢?” “我这办不了。”还是那句话。 周泽无意识地轻捏那张白纸,笑容凝固在脸上,空气一时沉默。 朱煜从没和这样的大官打过交道,一时也没了主意 周泽只好笑得更为谄媚,脊背微微弯曲:“那王主任,能请问下为什么办不了吗?” 王主任抬起右腿好整以暇地架到了左腿上:“谁让你找我,你就去找谁。” 周泽点点头将背挺直,笑笑:“行吧,那我就去回复市委周书记这次省里重中之重的强基计划搁浅了,脱贫致富只是玩笑话。” 王主任一声冷笑:“谁也不是吓大的,我只是按规章办事,你去找谁也没用,你没必要跟我整这个。强基计划离了谁都能转,年轻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软硬不吃,这根骨头真难啃。 周泽点点头,朝着他的办公桌仔细打量:“王……亮,王主任,行,我记住了。” “等等。”王主任明显有些急了,年轻人不管不顾起来是真的挺可怕的,现在是关键时期可不能掉链子。 这个门卫老张一直和他不对付,现在安排个不知道背景几何的富家子弟来他这,要真是做得太过分…… 他本来看周泽刚毕业,想治治他的傲气,磨一磨他的锐气。 没想到他开口就要找市委周书记,都姓周…… 王主任将那条右腿又放下:“急什么?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太冲动,所以我们的工作才不好展开,做好了没成绩,做不好就是约谈问责,我们也难啊。” 周泽不想搭理他,可脚却再也没挪动了,他紧盯着王亮,想看看他说些什么。 “我说我这办不了的确是因为这一块不是我们农村发展处负责,我们处主要负责研究制定农村小康建设规划以及农村小康进程的测定和考核,等你们奔小康了再来找我们也不迟。” 周泽这才脸色好些,但更多的是迷茫。 王主任略一沉吟:“你们这种情况,应该找扶贫开发处的肖主任,不过他今天去省委开会了,你们周一再来吧。” 周泽这才恍然今天是周五,这两天过得,他哪管周几啊? 第一书记没有休息日,只要能喘气,那就是在岗。 王主任又“好心”的开口:“年轻人不沉稳呢?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下基层?你这是遇上我了好心教你做人做事,要是你先遇上肖主任那就有你受的了。 行了,回去吧,把门带上。” 两个人情绪不佳的从省农工办出来,看到保安大爷也不好说什么,越是小人越不能轻易得罪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给你来一下? 今天这趟致富之旅,周泽感触颇多,曾经的自己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二十多年来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罪,走到哪也都是披星戴月的被仰望。 现在自己一个人处理问题了,才明天他的岁月静好不过是父母在负重前行。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每个人身上都变成了一座山 当一个领导干部工作目的中参杂着太多的私欲,办公室政治、官场黑暗文化就此应运而生。 他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朱煜,或许今天对朱煜的冲击更大吧? 在朱煜眼里已经遥远到不是一个世界的周泽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粒沙,人外有人。 不得不承认,人被残酷又现实的划分成了三六九等,你说没有?那肖主任能见你吗?市委周书记有空见你吗? 回村的这一路,周泽收起了嬉皮笑脸,也打起了精气神,他现在肩膀上有责任,至少不能灭了朱煜的信心,万事开头难。 今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转了一圈也是有收获的,至少周一去见肖主任,他会带上万全的方案。 眼看着快进村了,朱煜才想起来低气压的两人还没吃晚饭呢。 “周书记,等会上我家吃点吧。” “行。”周泽也不扭捏,现在他们是战友是兄弟。 朱煜放松下来安慰道:“周书记,其实咱们今天收获挺大的,我以前为了低保的事情去过镇上,整整三天都没见着领导,今天可是去市里,咱们两个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进度很不错了,至少咱们弄清楚了银行的政策。” 周泽面露难色:“朱煜,我很想做事,做好事,做成事。可是好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也挺力不从心的,你和小猴子低保的事,还有租地的事,我知道都和徐大富有关,我答应你,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朱煜摇摇手:“周书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已经成年,低保与我无关了,你能带我养猪,我已经很感激了。” 周泽深知说不如做的道理,也不再多言,车子刚进村,就被郑家旺和徐大荣拦下来了。 看上去很急,周泽看见徐大荣着急有些慌,忙打开车门。 “荣叔?” 徐大荣来不及看周泽,对朱煜喊道:“朱煜,你娘上吊啦!快回去看看吧!” 朱煜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打开车门,刚迈开脚就一软栽倒在了地上,徐大荣把他捞起来,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泪糊着眼,踉跄的往家跑。 周泽关上车门要跟上,被郑家旺拦住:“周书记,打起来了!这次真的打起来了,快去看看吧!徐登凤要被打死了!” 第16章 妈妈,为什么小羊要哭? 痛,太痛了……痛到麻木,痛到浑身发热,开始瘙痒,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覆盖在表皮上,舒服多了。 徐登凤甩甩头甚至可以听到脑袋里的水声翻涌,她再一次爬起来,耳边是嗡嗡的真空,这是在哪?这些人是谁? 啊,在她的篱笆桩前面,这些都是来看热闹的村民,眼前叉着腰站着骂骂咧咧的女人,是她的养母徐梅。 她的养母为了两百块钱把她卖给了隔壁村的老头李国庆,她甚至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打得口吐鲜血。 徐登凤深吸一口气站稳,徐梅一个箭步上前,左右开弓,唰唰两巴掌,不再清脆,那声音像是敲打陶罐发出的闷声,徐梅甩了甩手,真疼。 徐登凤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再次踉跄着站起,她伸出那双幼小稚嫩的手想要反抗,徐梅丝毫不见慌张,她左手钳住徐登凤的胳膊,右手往她的腰上那么一挠,徐登凤果然整个人软了下来。 徐梅脸上尽是得意,自己养女的弱点她一清二楚,这可是徐梅在她还是襁褓时就发现的,刚抱来的时候,这孩子总是哭啊哭,怎么都哄不好。 后来徐梅在她腰上一挠痒痒,徐登凤那张小脸就笑开了花,小脚蹬啊蹬,就这么一直到了七岁,只要这孩子不开心一挂脸,徐梅就会伸出手在她的腰上挠一下。 徐登凤往地上一坠想要躲过徐梅的钳制,被徐梅一把拽住了那双大辫子,她就这么扯着徐登凤的头皮将她拽得跪在地上。 徐梅呸了一口:“要你去李国庆那享福,你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钱我已经收了,你去定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但没人敢上前,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这一家的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而且这徐梅可不是一般人,她可是徐大富的亲妹子! 徐梅伸手捏住徐登凤的脸来回左右地看,她的两边脸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也青紫的半眯着,鼻血混着口中的鲜血一滴滴的砸在黄泥地上。 徐梅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这张脸怎么交给李国庆? 徐登凤开口满是沙哑:“你杀了我我也不去。” 徐梅的火气猛地上来,左手拽着徐登凤的头发,右脚使劲地蹬在她的腰上。 巨大的疼痛之下腰上传来的瘙痒感让她大笑着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 徐梅一边蹬一边骂咧咧:“白养你七年,才收两百块,你这个有娘生没娘要的死东西,怎么还不死啊!听说你还去镇上告我哥?我要是没本事把你这个贱胚子弄出铜井村我就白姓徐!” 是她想在这个村子的吗?不是,是她的生母选择将她遗弃在这。 徐梅停住喘气,用胳膊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汗水,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剪刀,对着徐登凤的大辫子咔咔两剪子,黑得发亮的头发就那么散落一地,徐梅还觉得不痛快,扯住她的衣领剪开个口子,猛地撕开。 徐登凤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衣服被徐梅整个撕开扔了出去,在场的人都惊呼出声,有几个人不忍心地转过去又因为好奇侧目留神着。 徐梅得意地看向在场的男男女女,哪个女人不要清白没有羞耻心?扯下这块遮羞布,她倒要看看徐登凤还怎么在村子里待! 这一招算是绝了徐登凤的后路。 她匍匐在地上蜷缩嗓子哭得沙哑,徐梅想抓她的头发,一下、两下,不行,太滑了。她有些后悔,头发剪得太早,短头发就是不好下手。 拉扯摩擦间徐登凤幼小的身体满是伤痕,那双刚发育的乳房也被磨出了血将黄土地染成了深褐色。 徐登凤双眼失焦地望向远方,那里有个人朝她跑来,是个小男孩。 是她的弟弟,徐兵兵。 徐梅的亲生孩子。 徐梅也是抱过她的,她也是在徐梅的怀里撒过娇的,为什么呢? 她想不通,她听话懂事,漂亮可爱,邻村的大爷大妈都那么喜欢她,都喜欢摸着她的手感慨,真是个好孩子啊,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啊。 为什么自己的生母和养母不能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点的喜欢自己呢? 七岁前,徐梅不能生育,当徐大富把徐登凤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徐梅感觉自己完整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的女儿胜过一切男子,她会登上枝头盖凤凰,我的孩子会是整个铜井村最幸福的女娃娃。 母慈女孝的日子没过多久,徐梅孕吐了,她又惊又喜,原来自己不是不能生!只是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幼年的徐登凤明显感觉到养母的变化,徐梅开始指挥她干活,总是用厌烦的眼神看她。 当徐登凤靠近她的怀抱,徐梅总是护着肚子无情地推开。 村子里的老人都感慨,这是“抱子得子”,徐梅虽然霸道惯了,可唯对于抱养徐登凤这件善事来说,是有“福报”的,老天爷都被徐梅渴望孩子的诚心打动啦。 徐梅冷哼哼不说话,难不成这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徐登凤生的?和这个七岁的娃娃有什么关系?不仅没关系,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这么严,他哥早就和她说了,两个孩子她只能留一个!隔壁村有一户人家没孩子,大哥的意思是把徐登凤送过去养。 那怎么行?那她这七年白付出了?最难养的七年她都熬过来了,再养几年徐登凤就能去田里劳作,现在也能给家里出把力。 送给谁都是别人占了便宜,自己吃大亏!不送!两个孩子她都要留,就让徐登凤没有户口地过一辈子也行。 幼年的徐登凤在流言蜚语间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可她对于故事的结局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 徐梅生了,生了个男孩,一个不需要登凤,生来就是凤凰的男孩。 她看着徐梅温柔地抱着弟弟,眼里露出羡慕还有欣慰,妈妈一定也是这样抱过我,看过我的。 我要好好的爱弟弟,爱到妈妈也会爱我。 可妈妈变得越来越多疑,多吃一口饭都会被罚跪,我身上的伤痕也变得越来越多。 那天我看着熟睡的弟弟想到,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我举起了剪刀,这时候你笑了,我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我知道回不去了。 哪怕没有你,我也不会再回到妈妈的怀抱,妈妈也不会再爱我一次。 我刚想放下剪刀,妈妈冲了进来,她疯了一样地殴打我,像是我已经把弟弟杀了。 我的舅舅徐大富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他们以计划生育的借口把我丢在了这个篱笆桩。 我也知道妈妈的软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呢?只是那个孩子不会是我。 徐梅看见奔跑而来的徐兵兵尖叫着让他离开:“我的宝,快走!”小跑着迎上去稳稳地抱住。 徐兵兵看向满身是血的徐登凤哭喊:“姐姐,姐姐,不许你们打我的姐姐!”他的小拳头一拳拳地砸在徐梅的身上,徐梅只欣慰地笑了。 她的宝长大啦,力气都变大了。 徐登凤开始嘶吼,将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要刺碎,徐梅紧紧地捂住徐兵兵的耳朵,轻声安慰着。 徐登凤呢喃:“为什么我是个女孩儿?为什么……”我不想活了。 朱煜疯了一样往家跑,刚到门口就听到他母亲的嘶叫。 “为什么?我明明生了两个儿子!为什么杀千刀的还要抛下我们母子?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朱煜的脚步一顿,只犹豫了一秒,还是冲进了院子。 “朱煜,你来了就好了,你妈早上寻不到你,听说你跟周书记的小轿车走了,急得上吊呢!” “是啊是啊,你妈拉扯你们兄弟俩长大不容易啊!” “你爹干了畜牲事儿跑了,你可不能跑啊!” “是啊,你妈就是太担心你啦!” “那养猪是你这样的家庭能干的吗?不怪你妈急得要上吊。” 院子里站满了大妈你一言我一语,徐大荣喘着气跑过来,一看王秀兰阴沉沉的脸色,心道不好! 朱煜始终低着头,但他能感受到母亲那双淬满狠毒的眼刀,刀刀扎进他的心里。 王秀兰瞪着眼睛死死地看向朱煜,沉默。 六月的天,在场的人都止不住打起了寒颤,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王秀兰的眼神太吓人了。 徐大荣也不敢轻易上前,王秀兰的脾气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时候插手只会适得其反收不住! 院子里的大妈想走又想看热闹,一个个留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样压抑的沉默最是煎熬,暴风雨前的审判即将到来。 王秀兰阴沉着开口:“你也要走?” 朱煜噗通一声就跪下来,抽泣声中带着委屈:“妈,我不走。” 王秀兰一声怪叫:“你也要走!为什么我生了儿子,你也要走!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是朱煜不聪明吗?他那么像你!对,他那么像你,他也要走!” 朱煜知道王秀兰这是犯病了,他跪着爬到她的身前,不停的对着母亲磕头:“妈,我不走,我这辈子都不走!” “那你还养猪吗?” 朱煜一愣,抬起头,脸上是挣扎犹豫。 王秀兰一巴掌上去,朱煜的左脸立刻肿了起来,她却是还不解气,用劲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每打一下她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畅快。 徐大荣心疼的伸手想拽开:“好了!秀兰,你认错人了,这是朱煜,是你的亲儿子!” 王秀兰狠狠地瞪过去,徐大荣手一缩,这是人家的家事,他管得了一时能管得了一世吗? 可怜朱煜这个好孩子了,生在这样的家庭,富人身子穷人的命啊…… 看到大家惊恐的后退,王秀兰心中一紧,突然大笑出来,她举起身边的扁担狠狠打向朱煜的下身! “让你走,让你走!让你找女人!让你养猪!”一下又一下,又快又狠辣! 朱煜捂住下身痛苦的在地上打滚,豆大的汗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的砸在地上,看的人心惊。 “啊啊啊,杀人啦!”这群大妈吓得四处飞蹿。 几个胆子大的也不忍心再看了,转头的瞬间眼睛变红,这王秀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大荣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一把推开瘫在地上的王秀兰,抱住痛的发抖的朱煜,他像只濒死的鱼,身体止不住的抖动,摁都摁不住。 “秀兰你疯了?这是你儿子!这是从七年前就开始给你端屎端尿,一个人扛着犁在地里没日没夜干活,给你和小宝努力过上好日子的朱煜!他今年才19岁!” 在角落吓得不敢动的朱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秀兰嘻嘻的笑着:“走不掉啦,走不掉啦!” 徐大荣抱起朱煜就往外跑,朱煜疼的哀嚎:“叔……我好疼。” 徐大荣眼泪砸在朱煜洗的发白的外套上,这个孩子为了今天进城,穿了最体面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爹的。 徐大荣毕竟年纪大了,走了两步就开始喘气,朱煜嘴唇发白断断续续的说着,把他就放在这里吧,他想歇会儿。 徐大荣知道朱煜懂事,不想累着他。 徐大荣不同意,他脱力的往前奔跑,手一抖朱煜就那么脱落他的怀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朱煜隐忍的哀嚎急得徐大荣的心都在滴血。 徐大荣费力的把他抱起,跌倒再抱起,再跌倒。 现在的朱煜脸色惨白,眼睛早已睁不开。呼吸轻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徐大荣抓住朱煜冰凉发抖的手安慰道:“叔这辈子没有孩子缘,可是叔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好孩子,朱煜,你要挺住啊!去医院,咱们去医院!” 朱煜轻轻摇摇头,眉头痛苦的皱在一起。 “朱煜,这个钱不能省啊,你要是被打出好坏,这辈子就完了啊!叔给你出钱,走!去医院!” 朱煜有些急,用力的摇摇头,话还哽在咽喉身体一松晕了过去。 徐大荣急得抹头,怎么办怎么办?找周书记,对!找周书记他有小轿车! 周泽在郑家旺的指引下,一路小跑着来到徐登凤的家门前。 只一眼,就受不了了。 地上的徐登凤哪还有个人型?她像牲畜一样光着身体被徐梅踩在脚下,嘶吼。 周泽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在他十岁那年,外地的亲戚都来给他过十岁的生日。 母亲陈惠带着他去菜场买菜,那个时候的菜场,卖什么的都聚在一起,路两旁有许多杀鸡杀猪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声:“妈~妈。” 原来是一只小羊子,它匍匐在地上,屠夫用脚踩在它的身上手里举起屠刀,和对面买肉的人谈笑风生的讲价。 那只小羊就露出了和徐登凤一样的眼神,他的妈妈将手温柔的覆盖在他的眼前。 “妈妈,为什么小羊要哭。”他看到了,小羊流泪了。 “因为小羊要离开它的妈妈了。”不等周泽发问,陈惠摸摸他的头,“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 陈惠将那只羊买了下来,作为他的十岁生日礼物,他小心的抱着羊,抚摸着它的脑袋,以后他会做羊的家人,别哭了。 周泽回过神,大步上前,一脚踹飞徐梅。 “啊!!!”徐梅还没反应过来,脸就被黄土地擦破渗出了血丝,她尖叫着一会儿捂着腰一会儿捂着脸。 第17章 你是第三种好人。 周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他解下身上的衣服将徐登凤小心的围住,看到那件白衬衫没一会儿就被染红,周泽气得发抖,他起身一把抓起徐梅的领口把她直接拎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害人!” 徐梅毫不示弱:“谁给我的胆子?我哥可是村长徐大富!你说谁给我的胆子!”她转头看向人群,“你是死人吗?去喊人啊!” 孙兴吓得一哆嗦,赶紧去叫他的那个大舅哥徐大富。 周泽了然的冷笑:“行,等会警察来,你的嘴最好也能那么硬!” 徐梅哈的一笑:“哪来的神经病?你一个外人跑我们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呢?” 这时候,郑家旺叉着腰开口:“这是咱们村的第一书记,我们的包青天!” 王霞急得直喊:“我的儿快过来,你瞎掺和啥!” 郑家旺坚定地摇摇头,徐登凤是他和朱煜哥的朋友,他才不要离开。 徐梅上下打量着:“原来是你啊……警察来了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我的女儿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周泽一下愣住,这徐登凤不是无父无母吗?怎么突然多出来个妈?刚刚她喊的那人像是她的丈夫,那徐登凤有父有母? 看到周泽的神情,徐梅以为把这位年轻的书记镇住了,她得意地笑了。 郑家旺急得喊:“周书记,徐登凤早就不是她的女儿了,她自己不要的!徐登凤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周泽还是不理解,什么叫不是她的女儿了?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女儿? 这个时候,人群中有几个看不过去的开始七嘴八舌地解释开了。 “凤儿是抱养的,不是徐梅亲生的。” “她出生才1个多月就被丢在我们村的茶树林啦,正好徐梅不能生,徐大富就给她妹子养了。” 周泽这才明白徐登凤的身世,虽然本质都不是好东西,但比起第一次抛弃,第二次更为可恶。 已经记事,有了感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从未拥有和已经拥有却失去的两次的亲情,眼前这个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都经历了。 周泽问道:“那徐大富捡到直接就交给徐梅了?没送去警察局?” 郑家旺摇头:“不是村长捡到的,是朱煜哥,朱煜哥小时候去茶树林捡到的,交给村长滴。” 周泽有些惊讶。 “那她怎么住这里了?户口不是还在徐梅家吗?” 徐梅呸了一口:“谁家户口那么晦气有这贱胚子?她早就被我家踢出去了!她拿着计划生育威胁我哥,让我哥给她单独弄了个户口,要坐牢也是她坐!” 原来徐登凤的户口和那几亩地是这样来的。 周泽再次拽起徐梅的领口:“嘴巴放干净点,既然户口不在一起,她就不是你女儿!你就没权利这样打人!” “怎么?你要打我?那你也要坐牢!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贱胚子就长不大那么大,是我把她养大的!养恩大于生恩,你没听过吗?只要她叫过我一天妈,她就得给我养老!” 郑家旺气得喊:“你胡说!周书记快打死她,她要把徐登凤卖给隔壁村的老头!” 王霞这是真的害怕了,她一溜烟的跑到郑家旺的面前,拽着他就往家里走,连热闹都不看了。 作为铜井村的情报大队长,这是一种牺牲。 她前脚刚走,孙兴带着徐大富就赶过来了。 徐大富看光着上半身的周泽将自己的妹妹举着,他的心一沉:“周泽!你要做什么!你要在铜井村打人吗?” 讲完看向看热闹的众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让两个外姓人欺负了?一个外姓人占着咱们村的地,一个外姓人殴打咱们村的人!” 这是要开战了。 人群中的大爷大妈也不傻,这徐登凤就算不在她们村,那二亩地也落不到她们的头上。 至于第一书记打人,那更是无稽之谈,古往今来,也只有被逼急的民才会反抗贪官奸官,周书记是个好人,他是带着上面的指示下来带领他们致富过好日子呢。 所以,一时间大家都没动静,两边都不敢得罪,这个热闹可不是谁都有本事看的,有人喊着有急事要回家,也有人逞着口头的舒坦,喊着不应该啊,不能啊,不至于啊。 周泽充耳不闻,保持举着的姿势看过来:“徐村长,你妹子发病了,到处打人,我要是不抓住,要出人命!” “放她下来!” 周泽点点头,把徐梅像个破抹布一样扔了出去,徐梅哎呦一声,躺地上打滚再也站不起来,这是摔着腰了,最起码得养上十天半个月。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大学生居然不是花架子,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文武俱备的秀才咋弄? 周泽这一招带给大家的震撼相当于亲眼看见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原本准备耍流氓的几个人也慌了神,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徐大富看见自家妹子在哪哎呦呦,脸气的通红想上前,可还没迈出步子,周泽反而大步向他走来,他一时失了方寸愣在原地,摸不清周泽要做什么。 光着上半身的周泽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徐村长,你这个村长不想当了?组织村民带头闹事?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处理方式?书记大还是村长大?都不如咱们的法律大!徐梅涉嫌遗弃儿童,拐卖妇女,聚众斗殴,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她坐牢坐到死!” 徐大富被震得不自觉往后退,徐梅心惊地大喊:“胡说八道!你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话里是担忧,但语气幸灾乐祸。 “哎呀,周书记还真的做得出!昨天二娃子就被送进去啦!” 徐梅这才感受到了害怕,看向自己的大哥,不会的! 徐大富咬牙切齿地看向周泽:“周书记,凡事要留后路,做事别太绝了!” 周泽开口:“给低等人喘息的机会,这就叫留后路吗?” 徐大富脑子嗡的作响,他早就听说现在要逐步实现书记主任一肩挑,从第一书记下乡开始,他这个村主任就开始谋划,城里那位和他说,别怕,这次安排的是个什么都不会,没吃过苦的花花公子,没两天就收拾包袱回他的大上海了。 可眼前这个花花公子让他开始恐慌,因为这个人不认那些人情世故,不计较得失,这人只认真理。 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打法毫无规章,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后悔,宁愿来个和他一样的老狐狸。 他眼中精光闪烁,哈哈一笑,轻轻拍拍周泽的肩膀:“年轻有为啊,没错,我妹子发了病,我这就把她送回去。” 晚了!周泽已经打定主意要徐梅坐牢。 他上前一步,愣住,徐登凤轻轻拽着他的裤腿,周泽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众人,伸手将徐登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小羊。 “徐登凤从今往后就是我周泽的亲妹子,她不是没人要,她是老天送给你们铜井村的礼物,是福星!你们一个个都是谁的父亲母亲,又是谁的孩子? 你们的父母孩子被这样对待,你们只会冷眼旁观吗?今天是她,那明天呢?” 周泽不想多言,抱着徐登凤往幼儿园走去。 “周书记说的啥意思?还有人要打我们?” “闭嘴吧,没看到村长脸色不好吗?她妹子要么蹲监狱要么承认是精神病!” “那咋了,她妹子本来就是精神病!” “嘘……你说周书记咋光着身子抱凤儿呢?我看他们走得还挺近呢,搞不好凤儿不用嫁给李国庆了。” “呸呸呸,你还是长辈呢,留点口德吧!凤儿才14,卖给李老头的确过分了,还好我家生的是儿子。” 闲言碎语伤害不了没有廉耻心的人,徐梅紧紧捂着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想的都是给儿子上学。 周泽把徐登凤放到床上,打了一盆洗脸水端来。 “你洗把脸,我带你去医院。” 徐登凤摇摇头,那头碎发掉得满床都是,她浑身一僵,停住。 周泽拿过洗脸布小心地摩挲徐登凤的头顶,头发窸窣落下来,被剪得很碎,没章法,头顶还有几道剪刀划的血印子,看得人心揪着疼。 “去医院吧。”周泽不多废话找衣服给自己穿上。 徐登凤摇摇头:“你给我剪头发吧,刺挠。” 什么?周泽愣住,短暂的沉默,周泽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剪刀,站到徐登凤身旁。 他想到了刘美玉,她在思考和纠结的时候就会摸着那双大辫子,脸上都是天真,很美好。 哪有女孩不注意形象呢?徐登凤喜欢跑起来辫子飘在空中砸向自己的快乐,像是得了一件上好的玩具。 周泽剪得格外认真,但是越剪越短,怎么都剪不齐,好家伙,再剪就要成平头了,他尴尬地收住了。 “明天带你去镇上理发店,给你修齐整,嗯……也不算太差。” 短头发显得徐登凤更像个半大的小子了。 徐登凤努努嘴,只要一停下来,周泽就会说去医院。 她率先开口:“小学三年级课本里有一页画的是一个爸爸给女儿梳头,我不喜欢那一课,但是我只要静下来就会想到那幅图,我为什么不喜欢呢,是不喜欢爸爸梳头吗?不是,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人不是我,你今天很像那个爸爸。” 她害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赶紧装作无所谓地打哈哈:“就是这个头发剪得太丑啦!” 周泽却是捂着脸无声的哭了,有些人付出一辈子的努力也成为不了一个普通人。 徐登凤看见他哭一时也没了主意:“你哭起来更丑啦!” 周泽笑了:“你这个小猴子,还来安慰我。听话,去医院吧。” 徐登凤还是坚持的摇摇头,她那双肿的青紫眼睛往下垂着:“你和徐大富撕破脸了。” “终归要到这一步的。” “不值得的,为了我这样一个人不划算的。” “为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 徐登凤坚定地点头:“周书记,你真是个好人。” “还行吧,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的。” 她毫不迟疑地摇头:“那肯定不是,要是遍地开花有啥好宣传的?罕见才倡导,就像小学书本里的雷锋,要是人人都是雷锋,小学课本就该写点别的了。 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两种好人。” 周泽来了兴趣,示意她说下去,周泽的父亲就常跟他说,人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你没有受过别人受的伤就没资格劝别人善良,别人没有受过你受的教育,你也不能轻视了别人,总有人在某些方面会是你的老师。 徐登凤思考着怎么开口:“有些人的善心是给自己铺路,就像副村长徐大荣还有油坊徐云那样的,徐大荣图村里人的口碑,图你的权,徐云图你的钱,最好你能再帮她把油坊的生意打通到外面去。 还有种就是自保,这种在咱们村最常见了,不上不下的家庭谁也不敢得罪,害怕自己在村子里过不下去。就像李秀云那样的。 刚才徐梅打我还是有很多人看不过去的,但也只能看不过去,我也不怪任何人,换成我也会这样做。 我见过太多打着善良的旗号坐地起价,然后做着交换买卖的人啦。” “那按你这样说,世界上就没纯粹的的好人咯?” “也不是,以前我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你就是第三种,或许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罕见的纯真真的存在。 周书记,你是有大爱的人,我相信,你是真的能带领村子致富的,不只是钱方面,还有些我说不来的方面,比如我现在虽然身体很痛,可心里是暖呼呼的,又比如你来的前一刻我想和她们血拼,不想活了,可现在我不这样想啦。 以后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能有具体的人去想象,想到有你这样一个好人存在,好像世界没有那么糟糕,只是我现在遇到的人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没有信仰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他们无所畏惧。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不会无动于衷吧,有人将你当做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力量。 周泽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的很温柔:“没错,你知道吗?我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上面还有个大哥和二姐,他们是龙凤胎,总喜欢争谁更大,我是遇见大哥喊大哥,遇见二姐喊大姐,两个都遇到了,就看谁打得过谁了。 其实我妈更希望大姐是二姐,我和大哥能够多照顾她,我们这一家人就是这样,虽然性格全然不同,也会经常吵架,可我们能包容彼此,因为有爱,都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拿出来给家人,以后我就是你三哥,有机会带你见见咱爸妈,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徐登凤沉默的摇摇头,不说话。 周泽刚准备开口,徐大荣冲了进来,连门都来不及敲。 “周书记!救救朱煜吧!他被他娘不小心打伤了,现在晕在路边上,我又弄不动他,你开小轿车带他去镇上医院看下吧!” 周泽一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荣叔,我马上开车去。” “不行啊,周书记,那条路你开不进去的,只能咱们进去把他抬出来,再上你的车。” 徐登凤跑下床:“周书记,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周泽点点头,在徐大荣的带路下,三人来到朱煜躺着的那条路上。 徐登凤脸都白了,地上的朱煜安静的躺在月色下,身体的起伏已经不大,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周泽想把他背起来,被徐大荣阻止了。 “朱煜伤的是下身,不能背。” 周泽一愣,喉头酸涩,将他打横抱起往车子方向走。 四人很快到了镇卫生院。 护士摆摆手:“伤的太重了,我们这治不了,没这个条件。” 第18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怎么办?徐登凤早就把眼泪都哭干了。 伤害煜哥的是他最亲的人,是给他生命的人,谁也没办法替他报仇。 周泽抱着朱煜转身就走:“去市里,耽误不起。” 他抿着嘴唇,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徐登凤坐在后排紧紧地抱着昏睡的朱煜,固定着他不被颠簸。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 看着手术室的灯亮起,周泽这才卸下紧绷,脱力地坐在板凳上,再看向整张脸都青肿的徐登凤。 “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 徐登凤想坚持,但看了眼手术室,点点头。 手术室门口,周泽和徐大荣并肩坐着。 阴冷的白炽光打在两人的肩上,旧旧的。 周泽已经从徐大荣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徐大荣不断地为王秀兰开脱美化,周泽已经认定,这是位极其自私的母亲。 “朱煜是我带出去的,我会对他负责任的。” 徐大荣抬头看了眼说话的周泽,叹了一口气。 这朱煜,怕是废了…… 周泽继续开口道:“明天我会去警局,徐大富的妹子把徐登凤打成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大荣有些吃惊,他并不知道村子那一头同一时刻发生的事情,他有些摸不准地询问:“徐大富没来?” “来了,还让我做事别那么绝。” “那你……” “我们这次强基计划的难点不仅是物质层面的脱贫,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剿匪’。第一书记下乡,硝烟起,牛鬼蛇神要冒头,我才下乡三天阴谋阳谋粉墨早已尽数登场。 小到口角打架,大到检举揭发,以后可能还会有杀人放火,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争端与是非,现在这种制度还适合中国国情吗?还适合我们新中国的发展之路吗?曾经那个年代选出来的人还能真正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吗? 不能!” 不能让这些贪官坏官瓦解了人民群众对于我们国家的信任。 徐大荣心惊,他没想到才短短的三天,就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吓得噤声。 周泽有一点说得没错,不仅是徐大富,就是他们周围几个村的村长,那都是生产队那时候靠着兄弟人口众多和一身不怕死的本事拼下来的,乱世出英雄。 可现在是太平盛世,他们更需要的是能带着他们村子有稳定发展的人,而不是还和以前想着到处拉帮结派,打架血拼。 徐大荣再一品周泽的这个话,信息量太大,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他甚至有些期待的想,周泽这是要和他合作吗? 他试探地开口:“周书记,这个徐大富在村上兄弟姐妹不少,你也看到了这个铜井村大多数的人都姓徐,其实按族谱算,我和徐大富也是一家子。而且徐大富不简单,他上面有人的,你明天把他亲妹子送进去,那他肯定饶不了你,你一个人在幼儿园,不怕吗?” “不怕。”周泽不带一丝犹豫。 “周书记,没有这样的,古往今来没有这样办事的,你太年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以和为贵。” 看上去情真意切,苦口婆心。可那双眼里写满了老谋深算。 “荣叔,我不是来铜井村交朋友,也不是把这当跳板。我不认人,我只认真理,如果徐大富遵纪守法一心为民,我敬他!” 基层很多领导干部的权与术,他也略知一二。 如果只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不损害他人利益,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能称得上“老谋深算”,但为着个人私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村级组织当成是自己玩弄权术的试验场,做出损害老百姓利益的事,就像徐大富那样,党纪国法也许暂时治不了他,可他真的能高枕无忧甚至问心无愧地退休吗? 答案是否定的。 徐大荣点点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泽望向他:“荣叔,你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爱人呢。” 被戳穿心思的徐大荣也不恼,甚至还有些欣慰地笑了。 “周书记,等你回村,我爱人就会去幼儿园找你了。” 徐大荣坐最早的公交车回去了,他们从医生那得知,由于送医及时,朱煜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要卧床休息两周。 周泽守在朱煜的病床前,心里打着养猪计划书的草稿,预演着后天见到肖主任该怎么开口。 朱煜咳嗽一声,周泽赶紧上前:“朱煜,怎么样?是不是渴了?” 朱煜费力地睁开双眼,看清楚眼前的人和环境,轻轻摇摇头,脸白得吓人。 周泽还是端了水过来:“轻轻抿一抿,润下嘴唇,医生说了最好还是不要频繁上厕所。” 说到这,周泽一愣,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朱煜的眼神像一汪死水,了无生机,让人不敢也不忍心往里面看。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外,为沉默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缓和。 朱煜看向窗外。 周泽赶紧开口:“下雨了,看样子还不小。” 朱煜看了很久很久,小雨变成了大雨,他开口了:“下吧,三天不用浇地了。是好事。” 徐登凤守在外面不敢进去,她害怕朱煜担心,看到周泽出来打水,她赶紧跑上前。 “周书记,煜哥咋样了?” “他醒了,挺好的。” 嗯,两人不再说话,徐登凤摇摇手道:“周书记,我先回去了,田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哩,你在这陪着煜哥吧,我过两天来看你们。” “你还要回铜井村?”周泽有些紧张,他害怕小猴子再被打。 “是哩,那是我的根,我不回去去哪呢,放心吧,她们找过我很多次麻烦。 没事儿,脸皮厚吃个够,我就赖着不走,没人能把我咋样,我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她们都找不到我哩,昨天是我大意了,在村子里宣传养猪正好被逮到了。” 周泽有些犹豫:“小猴子,我准备带你去警局报警,你愿意吗?”毕竟昨晚她在最后一刻拽住了他。 “愿意啊!”语气还挺愉快。 “啊?我以为……” “嗨~我昨天拽着你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昨天我是残废,你就一个人,和他们拼啥,今天你带上警察,把他们全抓起来才好呢!哈哈哈哈!” 有人撑腰那还有啥不愿意的? 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好像昨天发生的事情就被留在了昨天。 周泽感慨,这个人是活在当下的。 朱煜活在过去,而他活在了未来。 他想到徐梅说的生恩不如养恩大,有些担心万一村里人说她是白眼狼,她怎么应对呢? 哪知道徐登凤根本没当回事。 “别人认为我是白眼狼?那是因为没能在我身上占到便宜!嘿嘿,那我就彻底变成白眼狼,你看不懂我?我才不在乎呢!我既然做好不得好,那就能捞回一点算一点,我心里痛快,不做白不做,气死你!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我彻彻底底做自己,就图个心里舒坦。 一般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更认为我是白眼狼,然后远离我。二、看到我彻底翻脸,直接傻眼。这两种都对我完全没坏处,我干嘛不做?” 周泽有些惊讶于她奇怪的逻辑,却又不得不感叹,这个村子是真挺锻炼人啊…… 不到两天,警局的车就来了两次,别说周围村,就是镇上都传遍了这位新上任第一书记的雷厉手段。 空山新雨后,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新,干净明亮,连空气都是新的。 周泽几经打听才来到山后面的那片大茶林,放眼望去,心旷神怡,呼吸也跟着平和下来,茶林后那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山下是闪耀的湖泊,脚边是咕咕叫的青蛙,抬头是扑腾着翅膀的白鹤,真是块风水宝地。 有机会他一定要带他的家人朋友来这里玩一玩。 刚下过雨的黄泥路并不好走,人未走近,他就听到了徐登凤的哭声。 几个戴着帽子的大妈在那你一言我一语。 “凤儿啊,你咋今天还来采茶叶哩,听说周书记认你当妹子哩!” “是啊是啊,还听说周书记没来咱们村就给你发了50块钱,这是真是假?” “徐梅也真不是个东西,把你这个娃打成这样,要我说啊,你亲娘更不是个东西,把你往这个茶树林一扔。” 徐登凤捂着脸低低地哭泣,看不清楚表情但听起来悲伤极了:“周书记不止认我当妹子,婶子你要是去找他,他也能认你当亲婶。哪个丧尽天良的说给我50块啦?有50块钱我早就去上学啦,我在这里采茶叶不就是为了攒钱上学吗?可恨我那个亲娘啊,把我扔在这。”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熨斗,熨帖了每个八卦碎嘴子的心。 这几位婶子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都往自己的篮子里抓了几把新摘的茶叶放进她的篮子。 一抬头看到周书记,吓得一个个招呼都打不利索了,找借口赶紧跑开。 徐登凤这个时候才放下手,嘴一撇:“周书记,你咋现在来了,我还准备了一肚子话呢,这才这么点茶叶。” 周泽无奈地叹气:“我来劝你去上学,你不是和市委周书记说你要上学吗?” “不去。” 徐登凤懒得多言,往前面走,走进了另一人群中,周泽就跟在身后看着。 这些人看见徐登凤来了精神,和她一起吐槽起昨夜的毒打和她的身世。 和刚才不同的是,她不仅没哭,脸上放光,哈哈大笑,骂的畅快,这些人聊的开心也抓了几把茶叶往她的篮子里放。 周泽惊讶的看着她的变脸,身世、痛苦、经历都被她当成了示弱和融入的筹码。 徐登凤看着跟在身后面的周泽,无所谓的摇摇头,把茶叶统一上称后,就去了窑厂。 她熟练的打着招呼,带上那双棉麻手套就开始搬砖,周泽心惊赶紧接过来,帮她搬。 周泽这边接,徐登凤那边继续搬,变成了两个人传送,周泽也歇不下来了。 徐登凤问道:“你来了,煜哥咋办?” “村子里不能没人,我怕徐梅被带走后你被报复,朱煜那里我找了护工,我还给他带了几本书看,让他好好歇着。” 徐登凤顿住,接着搬:“你那么有钱来我们这受罪干啥?徐大富年轻的时候打架可狠了,你不懂。” “现在是法治社会,以前他一无所有所以不怕,现在他拥有的多,就越是放不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迄今为止,他也还没动到徐大富的根本,只是在瓦解。 “周书记,你别在我这浪费时间哩,你也看到了,我每天除了采茶叶就是窑厂搬砖挣点钱糊口。” 这是在赶人了,周泽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徐登凤不想说,他也没办法。 他站在朱煜家的地里,就那么站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不敢上前,小声议论着。 徐大荣一抬眼就看到了周泽,他扛着锄头走过来:“周书记,想什么呢?” “荣叔,朱煜说三天不用浇地了。他心里想着这块地,我想帮帮他,让他能安心休养。” 徐大荣点点头,往田埂上一坐,周泽也紧跟着坐下来。 徐大荣环视一周,叹了口气,眼里都是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朱煜都长成大孩子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就和你一样站在这块地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十二岁的孩子,父亲走的太早,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也是到了快二十岁,我的爹才教我怎么耕地,那个犁当时快把我压死了,我弄不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爹要在我二十岁才教我这些,因为身体还没长好连犁都背不动还怎么耕地呢? 朱煜也扛不动,他是哭着来田里再哭着回去,家里的老娘和弟弟哭着喊着张嘴跟他要吃的,他满口答应跑来田里傻傻的站着。没人教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没这么个当法。 我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看见他这幅可怜的样子不忍心,我就教他怎么做,他聪明学东西快,哎……就是太聪明太懂事了。” 周泽随手拽下一把野菊花缠绕着,默不作声。 徐大荣继续开口了:“朱煜的家庭本来就不好找媳妇,现在出了这个事情,怕是更难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这么多亩地等着他耕呢,牛棚里的牛也等着他牵,和他拼牛的三户人家也在发愁,现在大家都怪到了养猪上面。今天徐梅被带走,我那几个堂兄弟都扛着家伙要和你拼命,是太奶奶用她的身体拦住的,她说那是徐梅自己做的孽,周书记,有很多人在支持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周泽点点头,想帮朱煜田里拔杂草,但他连秧子和杂草都分不清。 周泽在徐大荣的指点下埋头苦干,没一会儿腰和背就开始酸痛,他艰难的起身,才看到周围早已经聚集了二十几多村民,他们戴着草帽腼腆的笑着,都弯下腰除着杂草,无需言语。周泽有些欣慰的笑了,其实大家还是很淳朴的。 除完杂草,周泽来到朱煜家的猪圈面前,朱煜的确把小猪养的很好,这一路走来,就他家猪最有精神,白白胖胖的,也不知道是喂了什么。 周泽想着要不找个人问问?就看到一个小孩举着扁担跑了过来。 他大喊:“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猪圈旁边?” 第19章 改革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哦,原来这就是朱小宝,这孩子看上去六七岁的样子,那眼睛细长往上,一点也不像朱煜,只有那嘴唇能看出点相似,可能一个长得像爸,一个长得像妈。 周泽友善地半蹲着:“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来帮他喂小猪。” 朱小宝冷哼一声:“那你还不赶紧去喂?傻站着干嘛?” 周泽愣住,有些不爽,这真是朱煜的弟弟朱小宝? 朱小宝看他还傻站着不动,有些急:“你快点喂!我和我妈饿了,你喂完去给我们弄点吃的!” 怎么还不动?他气的用扁担朝周泽的下身捅去,被周泽一把制住。 周泽也来了脾气,这小孩怎么这么讨人厌!他抢过扁担往猪圈里一扔。 “饿死拉倒!” 朱小宝撇撇嘴大哭起来,周泽也不慌,这一招他孩子的时候就用过了,陈惠可从来没惯过他,一看这朱小宝就是被妈妈宠得太狠了。 周泽抱着胳膊满脸嫌弃:“呦呦呦,满脸鼻涕泡,还不如女娃娃,你有七岁了吧?你们村的小猴子在你这个年纪早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你是长在你哥哥的裤腰带上了吗?想要吃的就自己做,想要扁担就自己去拿。” 朱小宝委屈地擦着眼泪:“哥哥说小猪会吃人,不让我靠近猪圈。” 周泽懊恼的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忘记猪是杂食动物了,差点出事! 算了,这次就当他是做好事,他满脸不情愿地跨进猪圈,拿起扁担,刚准备跨出来没想到被朱小宝推个正着,不好! 周泽一下失了平衡,狠狠地摔进了猪圈,朱小宝做了个鬼脸跑了。 周泽看着饿了一天的小猪朝他走过来张开了大嘴,心一惊!拿着扁担挥舞,赶紧爬出来。 周泽发誓,他把这一辈子的脏话都在今天骂完了。 他顶着一身的猪粪刚回到幼儿园,就看到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中年妇女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等她,眉头放松时也有着深深的川字纹,看起来有些严肃。 看到周泽,李霞点点头:“周书记,我是村会计李霞,咱们进屋聊?” 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啊。 “李会计,劳烦你等下,我换身衣服。” 李霞点点头,转过身去。 周泽举起门口的水桶往身上泼去,快速打开幼儿园的门,换了身干净衣裳,脏衣服直接被他扔到了门外。 忙活了一天快要渴死了,他倒了杯水,猛地喝了一大口这才含含糊糊地招呼着李霞进来坐。 李霞进屋打量着,把材料放到了桌子上,开口道:“周书记,不好意思,前几天我有事去了趟娘家,今天我来跟你汇报下工作。” 周泽心知肚明面上却不显,他和善地点头,坐下。 李霞继续开口:“咱们铜井村一共114户人家,396人口,平均每户人家分到四亩地,咱们村加上一些自由地一共是461亩。还有些鱼塘划分给了个人承包,咱们田亩鱼塘划分的依据就是抓阄,看天命。猪圈是一户一个,不过咱们村能养猪的占少数,猪圈一般养点鸡鸭和茅坑连着,沤肥给田里用。” 周泽点点头:“李会计,你对于养猪有什么看法?” 李霞笑笑:“一般是村干部做决定,我来执行,我没啥看法。” 周泽拿起那堆材料看来看去:“李会计,这单子上写的这两户低保户都是什么情况?有空我想去家访一下。” 李霞面上抽搐:“这……一个村只有两户的指标,这两户是村干部评选出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警局的车子该不会又要来一趟吧?谁也遭不住这样搞啊,李霞额头开始冒汗,这大学生脑袋里想的都是啥,没人摸得准。 周泽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让李霞留了点材料下来,手写着报告,大学里那些理论终于派上了用场。 时间一晃到了周一,周泽对门卫大爷招招手。 “大爷,找扶贫开发处的肖主任。” “诶!来嘞!”大爷满脸笑容,要多亲切有多亲切,就差捧着周泽进大门。 周泽纳闷甚至有点局促不安,这还是当初那个鼻孔朝天的大爷吗?短短两天的时间,发生了什么? 肖主任抬起头,看到周泽也很亲切地笑了:“你就是上海市来的那位第一书记!咱们省农工办都传遍啦,说你不是下乡扶贫去了,你是帮公安局进货去了。” 肖主任笑得很开心,可周泽尴尬地勾着大脚指,怪不得大家突然变得那么亲切,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到了省里,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呀。 他当然不知道的是,这里面有徐大富的操作,徐大富哪舍得自家妹子坐牢,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肖主任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朝气!敢想敢干!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周泽立刻对肖主任的印象好了几分,笑着说不敢当,连忙将手里的计划书递过去。 肖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先放在桌上,然后开始上下这么打量起来,周泽咽了口口水,更局促了,不太明白肖主任要干嘛。 看得差不多了,肖主任笑着叹了口气,更像是感慨:“你小子,我这次去省里开会,市委周书记对你赞不绝口!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你了,嗯!不错,是个干实事的,这才几天就给出了致富方案。” 周泽不敢松懈更不敢骄傲。 肖主任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扣了扣:“比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古董强啊。” 周泽心里一紧,摸不清楚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忙开口:“肖主任谬赞了,我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希望肖主任能给我指点指点。” “指点就不必啦,你是上海市的本科生吧?我相信你的实力,这份报告肯定写得没问题!市委周书记刚在会上和我们强调扶贫,你就递来了方案,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泽慢慢感觉出了不对味,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有些着急:“肖主任,银行那还需要咱们扶贫办的盖章,你看我还缺什么材料?我去办。” 看到周泽如此坚持,肖主任这才笑着拿起报告材料,随意地翻阅着。 “啧,小周啊……” “啊?肖主任,您说。” “理想很丰满,可是现实不好讲哦,你说的土地专家和养猪专家,我们扶贫办可没有,省里的确有,但那都是人才,没时间去你们村上做讲座的,也不要灰心啊,这个小规模养猪的方案我看就很不错嘛,啧,可惜我们省里没有过这个先例,总不能家家户户养个一头两头猪,都来找我们批单子吧? 这样,你看行不行?你们先组织养起来,等你们超过100头,我肯定给你批这个款项,我们国家的政策补贴也是为了大力发展养猪业,你一头两头的小打小闹,往小了说是占国家的便宜,钻政策的漏洞,往大了说就是行政务之便做不利于集体的事情啦,你让养猪没补贴的人怎么看?整个省的养猪户都来找我要补贴,我批不批?” 周泽脸色惨白,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过眼前这个老狐狸,人家轻飘飘地两句话,他倒成贪污犯了?还成了破坏集体利益的小人。 肖主任站起来,笑着拍了拍周泽的肩膀:“别灰心!小周啊,我和市委周书记都很看好你,大城市下来的,眼光长看得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本来这个养猪补贴的规模最起码500头猪起步的,但是你知道的,我身为扶贫办的主任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农民早日脱贫,另外,我对你很欣赏! 所以,这次已经算是破了规矩啦,只此一次哦,你也千万别声张,我也算是赌上我的仕途啦,就当我对你这个年轻人的鼓励。” 周泽一肚子的怒火憋屈无处发泄,还只能对肖主任感恩戴德,他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肖主任,100头真的太多了,能不能50头?谢谢谢谢。” 肖主任爽朗的一笑:“哎呀,小周啊,你看我刚为你破了一次先例,怎么还得寸进尺呢?这样可不好哦,你要是这样,我只能回到500头的规矩上咯。” 周泽急得头顶冒汗,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除了求求肖主任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肖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想要短时间干出政绩,就要打破许多壁垒,伤害公平的事情,总是效率非常高,你说呢? 小周,沉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们这里不比上海。” 周泽愣住,肖主任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了门口。 事情没办成,闹也不能闹,还欠了别人两个大恩情。 六月的天,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对‘改革’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了解。 改革……改革。 他在这头大刀阔斧的干,势必早已得罪了大部分人,也搅乱了原来的秩序。 改革,稍不留神就触犯法律,引起法治的危机。 他还是太嫩了。 他想起课堂上恩师的教诲,第一节课,老师没有去教授课本上的知识,而是教他们立人之根本——正直,老师说大多数资源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不出意外他们这批人将会成为那少数人,作为这部分的少数人,希望他们能永葆初心,不同流合污,拥有与所有黑暗对抗的勇气。 官员并不负责创造财富,但负责分配,怎么约束官员,成了国家任务重中之重。 一通则万通,改革就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烈日长空。 怕吗?当然怕,可他首先是个官,才是个人。 在其位谋其政,他像肖主任一样察言观色明哲保身自然没问题,可铜井村的经济如何发展?乡亲们的收入是否提高?生活水平当地经济这一切的一切,要是自己毫无建树,那他就是失败的,是夜不能寐的。 他打起精神来到朱煜的病房。 朱煜看见周泽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周书记,顺利吗?” 周泽点点头:“省里对这次强基计划那么看重,肯定顺利啊,你都不知道,就上次那个门卫大爷看到我又是早上好,又是慢走,真该让你见见,还有那个肖主任人也和气,笑嘻嘻的直说没问题,批啦!咱们先养十头小猪,等养到100头,还能给咱们建猪场呢!” 朱煜仔细的盯着周泽的表情。 周泽愣住:“怎么了?” 朱煜摇摇头,沉默。 周泽心里咯噔,怕朱煜多想:“朱煜,是真的,你放心养小猪,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讲完,他昂起头忍住酸涩,又想到朱煜的家境,他立刻摆摆手。 “我爸妈都不想我,我想他们做什么?不提了,你这两天怎么样?”说着,手上拿了个苹果削了起来,削着削着笑了出声。 “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我妈最爱吃我削的苹果,说我削的苹果晶莹剔透,苹果皮薄如蝉翼,还说不知道以后哪个姑娘有福气能吃到我削的苹果,她肯定没想到,会被你吃上,来。” 朱煜接过苹果也笑了:“床太软了,这两天我睡不踏实,想着家里也想着田里。” 周泽又拿了个苹果直接啃了起来:“别想了,你的田我在帮你种,你家里好着呢,你弟弟力气大得很。” “你帮我种田?” “怎么?看不起我啊?” “不不不,我只是有点……没想到,徐大富当了村长之后就没再种田了。”看见周泽疑问的看过来,朱煜继续开口:“有很多人帮他种。” 哦。周泽点点头,想问那副村长呢,一想那都多余问,副村长早就被架空了。 离开医院,周泽掏出存折往银行走去。 二娃子在拘留所的这一头疯狂咒骂周泽,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完了刚歇下来,拘留所的另一头传来更疯狂的咒骂。 二娃子愣住,这声音?这不是村长的亲妹子徐梅吗?她怎么也进来了? 他耳朵贴着墙,认真的听着,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她居然也是被周书记送进来的? 徐梅骂的越狠,他就笑的越大声,真有意思。 门被打开,警察通知他可以出去了,还用力的踢了踢对面:“老实点,你的性质不一样,你是要吃牢饭的。” 二娃子腿一软,直接跪下来,警察把他拎起来:“你情节轻,以后别犯事了!” 二娃子满口答应:“谢谢官爷,以后我肯定改,再也不会进来这里了。” 警察笑笑:“谢谢你们村的周书记吧。” 回村的路上,他一会激动一会失落,一会难堪,一会迷茫。 快到村里,反而不敢上前了。 嗯?村口怎么那么热闹,红色的一片,还有吹喇叭的? 有人要结婚?不对啊,怎么是在打架! 不对不对,前面那人不是周书记吗? 第20章 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有田叔看到二娃子眼睛唰地亮起来:“二娃子快来!前塘村的李国庆要来咱们村抢人,你小子打架狠,来得正是时候!” 二娃子胸中涌出一种被认可的荣誉感,“诶!”忙答应一声跑进人群参加战斗。 李国庆这个时候急了:“啥子抢人?老子是给了钱的,徐梅她收了我的钱,今天就要把人给我交出来。” “你去监狱找徐梅吧,徐梅早就被我们周书记送进去了!” “谁给你钱你就去找谁,喊个几个吹喇叭的来咱们村打人几个意思?” 李国庆不服输:“我不管,徐梅就是你们村的,我钱已经给了,交不出人,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周书记看着撸着袖子跑来的二娃子喊道:“二娃子,别打架!” 话刚说完,他左脸上就挨了一圈,还没看清楚是谁动的手,铜井村的人都不干了,搞什么?打他们村书记?那还能忍? 前塘村的更不干了,收了钱不交人你们还有理了? “乡亲们,抄家伙!”徐长龙振臂高呼,一呼百应。 开玩笑,在他们村他还能让这帮老东西欺负了? 他率先上前给了未来老丈人一个大耳光。 李国庆指着徐长龙大骂:“小畜牲,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爹!” 徐长龙呸了一口:“我是你爹!” 李国庆气得捂住胸口,这亲家别想结了!徐大富这朋友也没得做了,今天明面上让他来接人,背地里居然让他儿子打自己?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再过多少年都是一样两面三刀。 徐大富哪知道徐长龙扛着扁担就冲出去了?实在是冤枉他了。 场面一度混乱,根本制止不住,周泽一把抓过挥拳的二娃子喊道:“二娃子,你路熟,你去报警!” 前塘村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你是书记,打架也有你的份,要是报警你也逃不掉!你敢报警吗?” 这一喊,前塘村的人底气更足了,这还收拾不了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吗?书记咋了?又不是他们的书记?书记更怕坐牢! 周泽躲过迎面而来的拳头,他推了一把二娃子:“快去!” 二娃子心惊,这书记狠起来居然连自己都能送进公安局! 前塘村的也懵掉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李国庆挥挥手,那几个一起的赶紧调头就走。 周泽挥手发话:“打完人就想走?乡亲们把他们给我看牢了,警察来之前一个都别想出去!来我们村撒野抢人,聚众斗殴还有理了?” 铜井村的人听了这话哪还有不振奋的?这前塘村的明摆着就是看不起他们村,仗着前塘村有钱,不知道欺负过他们多少次了,可偏偏他们村长还和前塘村的这几个恶霸交好,明面上以和为贵,都是朋友好办事,可人家把你当朋友吗? 顶多高看村长一眼,他们这些村民就是炮灰!打骂都得忍着,根本没人帮着出头!你看看,今天前塘村的这几个人,一个个气势汹汹,进了村子二话不说就要抢人,找不到人就要打人!周书记好言相劝不听就算了,上来就是一拳。 这不是闹事吗?这打的不是周书记,而是他们村所有人的脸! “对!!!来咱们村闹事还想走?没这个道理!” “一点也没错,人活一口气!” “打咱们书记就是不行,那就是打咱们所有人的脸!” “干他们!!!” 李国庆一看事情要闹大,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快去找咱们村的李书记!”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缩头乌龟徐大富就等着他们两败俱伤呢?铜井村有了主心骨,一个个英勇非凡,哪怕是太奶奶这样的也跟着瞎凑热闹,混乱中李国庆挨了好几个巴掌。 那人听了李国庆的吩咐赶紧趁乱溜出去,鞋子都跑掉一只。 二娃子前脚才和警察发誓再也不会进来,后脚就带着警察来铜井村,这么多人,警车都不够装的。 警察也乐了,看看热闹的审讯室再看看眼前龇牙咧嘴的周泽开口问道:“周书记,怎么今天把自己都送进来了?” 周泽忍着脸颊上的痛开口:“是前塘村的来我们村闹事打架,你看我脸上的这个伤,我们都属于正当防卫。” “懂得还不少,你们这啊属于互殴,算不上正当防卫,这事儿我们也调查了,斗殴不是你们挑起的,也没有严重后果,等会儿交个罚款就走吧。” 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警局里的人对周泽的印象比较好,周泽是个正直的人,这几天虽然明面上给他们增加了不少工作量,可实际上这是在重新建立人民对警察的信任感。 比起以前,村民们事事都私下解决,打架斗殴层出不穷,现在周泽有事就找人民警察的态度,也让隔壁的几个村子开始观望,甚至不敢轻易动手。 道德感越强的人就越有力量,人民有信仰,国家就有力量。 有田叔一听交罚款就懵了:“官爷啊,要交多少钱啊?我们可没钱啊!我们是被打的怎么还要交钱啊?” 是啊是啊,前塘村的也开始喊。 警察一个眼刀过去:“你们喊什么?你们参与贩卖人口,打架斗殴以为交个罚款就行了?你们的性质可不一样!” 李国庆这才感觉到害怕,朝外张望着,也不负他的期待,李然果然带着前塘村的李村长赶了过来。 两个人各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潇洒得不得了,有田叔撇撇嘴:“周书记,你真应该把你的小轿车开过来,灭灭他们的威风,这输人不输阵嘛!” 周泽脸部抽搐,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还灭别人的威风。 一进门,李村长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给警察们散开,套着近乎。 李然幸灾乐祸地看向周泽,立刻朝警察开口解释:“这位……李警官你好,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是前塘村的第一书记李然,辛苦辛苦,我刚刚进门听到你说贩卖人口?” 李然夸张的招招手:“都是误会,我们村的李国庆是被铜井村的徐梅坑骗了!我们这属于正当的维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梅要来和李国庆结亲家,也收了彩礼钱,我们过去接人没问题吧?现在人没接到还被打成这样,我们绝不和解!” 周泽惊呆了,这李然可真够无耻的,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他不信李国庆不知道徐登凤今年多大,更不信李国庆不知道徐梅被带走了,一进村就打人,这不是来结婚,这是来出气的。 徐长龙一下蹦起来:“个操蛋玩意儿的,你还不和解?你凭啥不和解?” 李国庆往地上一躺,啥也顾不上了捂着脸在那哭喊。 李警官一拍桌子:“老实点,不和解全部拘留,和解交罚款回去,铜井村和前塘村各罚五十块,念在初犯,徐梅也已经落网,这个接亲的事情就过去了,要是以后前塘村的李国庆再带人去铜井村闹事,那就不是罚款了。” 这李然果然有点水平,他一来局势立刻扭转,他坚持不和解,反而警察开始息事宁人,以调解为主。 有田叔也往地上一躺,哭着喊着不活啦,哪有这样的道理,被人打了还要交罚款?五十块啊!一头小猪没了啊! 李然挑眉看向周泽:“周书记厉害啊,一进村就要养猪?看来和市委周书记承诺的走向国际,指日可待啊?” 周泽懒得搭理他,看向李警官:“这钱我出,人可以走了吗?” 有田叔立刻停止了哭声,眼巴巴地看着李警官,等他点头。 李警官扫了眼大家开口:“你毕竟是下乡的第一书记,出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大好,行吧,做完笔录就回去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复杂。 周泽点点头,心里酸涩,这个事情的确是他做的欠考虑,可他不后悔。 他转头看到在警局门口慌张赶过来的刘美玉,她的头发半干,脸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脆弱极了,周泽心一紧。 周泽和刘美玉站在警局门口的马路上,村民们好奇地朝外张望,离得太远,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啥。 周泽有些心疼地看着刘美玉:“你怎么来了?头发还没干。” 刘美玉委屈地抹了把眼泪:“镇上都传遍了,两个村子斗殴,警察都抓不过来,我在洗头发,我们宿舍的马老师说你带头闹事被抓起来了,我就赶紧跑来看了,你的脸……” “哦,没事,只是看上去吓人,美玉,我真没事,你回去吧。” “回哪去?” 周泽有些不明白:“当然是回你的职工宿舍啊,我这要和村民一起回去,走不开。”看她情绪不对,周泽立刻开口,“这样,我送你……” 没等他话说完,刘美玉笑着打断了:“周泽,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这里的每个人我都不喜欢,我和学生沟通都困难!” 她想到对自己无端起恶意的中年女教师,猥琐打量自己的男同事还有青春叛逆期喜欢捉弄自己的学生,越想越委屈。 周泽慌了,跑上前想安慰她,被她推开。 “周泽,为什么刚来到这,你要对我像个陌生人一样!我为了你下乡,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太幼稚了,这就是你作为第一书记的成绩吗?带领村民打架?有你这样的第一书记吗?有你这样的男朋友吗?你太让我失望了!”虽然这些年一直是她在主动,可当初来这里周泽对自己避嫌的态度还是深深伤害到了她。 原以为在这里只有彼此可以好好增进感情,可他的行为让她觉得,只有自己在可笑的坚持。 周泽难堪的低下头:“美玉,我当时就是觉得你跟着我下乡是拖累你了,我才……而且我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我不想耽误你。”想到当初幼稚的行为,周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好啊。” 周泽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刘美玉擦了把眼泪:“我爸给我打听好了,明年国家就取消分配了,我的适应能力没你强,我准备回上海,你不用耽误我了。” “可是,可是,我们……”周泽觉得自己太矫情了,说着怕人家跟着自己吃苦,其实心里根本舍不得人家走,他自信的认为,和刘美玉青梅竹马这些年的情谊,虽然还没有合适的时机挑明可两人终究会在一起,没想到最不可能说分开的刘美玉居然先提了分手。 “周泽,你不适合这里更不适合做这个第一书记,听我一句劝回上海吧,如果你执意在这里,那我只能说,祝福你。” 周泽一把抓住刘美玉又小心的松开:“美玉,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的不好,我也不是想挽回什么,我只是想道歉,对不起,这几天你过得很累,我却没有尽到男……朋友的责任。” 本该是甜蜜的称呼,现在却是为了分手。 刘美玉轻轻摇摇头,抽开手,走了。 夜幕降临,铜井村的大爷大妈小伙子们扛着扁担锄头走在回乡的路上,他们放声高歌,他们笑闹着。 “这都多久没这么多人一起了?上次好像还是生产队吧?”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以往生产队那时候为了路为了田动不动就打架,那都是一队一队的人,现在包产到户都不关自己的事,谁还出头啊?人情味都淡了不少啦。” “得了啊,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以前那套不行了,没看到今天咱们也要交罚款吗?只要是犯错误,就得受罚,没理由!” “你现在嘴神起来了,那罚款不是你交的,要不是周书记,咱们哪能那么快出来啊,还打了那么漂亮的一仗,叫他们前塘村的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村闹事。” “那肯定不敢了啊!别说闹事不敢了,以后谁家嫁女儿也不敢胡闹了吧,咱们要遵纪守法!你看像咱们这些老实人就不怕这些,为什么?因为周书记说了法律就是保护我们的手段!” “是哩是哩,以往我哪敢进那个公安局呀?今天待了这么久好像也没啥哇?行得正站得稳,那就是底气!那坏人不用等天来收,直接报警来得更快哩!” “对啊,还是要感谢周书记,跟咱们就是一条心啊!”村长都没出面呢。 “那肯定啊,你没看前塘村的村干部都没人交罚款吗?狗咬狗半天,最后全是李国庆掏的钱,加上彩礼200,活脱脱花钱做了回二百五。” 郑标用胳膊推了推讲话的有田叔:“周书记好像在抹眼泪。” 周泽在月色下,感受着大家的热情,勉强扯出几个笑容。 等回到幼儿园,他将自己扔在那张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流泪。 村民一个个地敲门进来,你送一张板凳,他送一个碗盆,周泽感觉灵魂想爬起来道谢,可身体却死死的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一动不动,乡亲们也没说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 房间被填满了,他的心却空了。 第二天,刘美玉老远处就看到了在银桥中学门口踱步的周泽,简单的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看上去挺拔又显眼,她深吸一口气来到他的身边。 看得出来,他很惊喜,他有些腼腆的从背后掏出一束野菊花:“我从山里采的,美玉, 我想了一晚上,我不能没有你。” 刘美玉这才噗呲笑出声,有些娇嗔的接过花:“行,那你和我一起回上海。” 周泽有些为难:“美玉,叔叔也说了明年才取消分配,我和村民承诺了要带他们养猪致富,这样行吗?再给我一年时间,把猪养好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我就和你一起回上海。” 刘美玉有些生气:“他们是你爹还是你妈?这才几天你就感情那么深了?那我算什么呢?叔叔阿姨呢?你记住,你的家在上海,这里只是你的工作,做得好没人会感谢你,做得不好,他们都会怪你!甚至影响你以后的前途,你才刚来就带着村民打架,你知道我的同事背后怎么议论我吗?周泽,我不想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野蛮人,难不成你要在这里一辈子?” “美玉,你现在还不太了解,等你处久了就知道他们其实很善良也很可爱,朱煜你见过的,还记得吗?他被他的亲生母亲打得重伤住院,这些人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只是吃了消息闭塞的亏,没有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也没有人给他们机会,养猪的事情我给了他承诺,我不能……”周泽看刘美玉脸色难看,他立刻软了语气,“美玉,再给我一年吧,等我帮朱煜还有乡亲们养猪成功,我就和你回上海?可以吗?” 刘美玉想到了朱煜那张脸,再看看周泽这张满是青紫的脸:“还担心别人呢,怎么不想想自己,在上海谁能把你打成这样?下手也没个轻重。” 周泽看她语气软了下来,立刻上前:“真不疼。”他抓着刘美玉的手放到胸前,“这里疼,你昨天要和我分手,这里就空了。” 刘美玉无奈又甜蜜的笑了,她也知道以周泽的性格,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她叹了口气:“行吧,我刚分配过来,也不能立刻就走,那就都给我们一年时间吧。一年以后回上海。” 周泽愣了一下猛点头,看上去有些憨,刘美玉被逗得轻笑,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受伤的脸颊。 周泽呆呆的用手捂住,眼里像是一堆亮晶晶的玻璃珠晃来晃去,刘美玉偷笑着转身朝学校跑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泽带着一大叠材料来到病房,朱煜赶紧坐起来。 “周书记,来啦?” “朱煜,你看我带来了啥?”他自信的把材料放到病床上,“我这两天把同学录都翻遍了,这才跟我们农学院毕业的优秀师哥师姐联系上,有几个师哥准备过几天帮咱们来看下田,还有城里的养猪专家我也联系了,但是他们忙很难约上,我就去买了几本关于养猪护理的书,后面不懂的问题整理出来再问问我师哥他们,你有实践,我有理论,咱们理论结合实践,一起干!” 朱煜笑着点头:“好嘞,周书记,我想今天就出院。” “那不行,我可打过招呼了,你必须给我听医生的,再住上一星期。” “周书记,我这次手术加住院花了你不少钱,而且再歇下去田要荒了,还有我妈和我弟弟……”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泽打断了,他是真的很不喜欢朱煜的家人:“好啦好啦,快歇着吧,你家里还有田里有我呢,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讲完,周泽赶紧开车回村里,这都好多天了,朱煜的妈和弟弟可别真被饿死了! 第21章 像过去七年无数个日夜那样。 王秀兰看到敲门进来的周泽,骂骂咧咧的嘴脸暂时收了回去,看着他穿着不菲,大概也猜到了身份。 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屋子里的臭味飘散不去,周泽皱起眉。 “你是朱煜的母亲?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 王秀兰害怕得不敢对视,那双眼睛细长往上,让周泽想到了幼儿园晚上经常出现的老鼠。 周泽拖过门口的长板凳坐下,拿出手里的笔记本:“我来做个家访,不知道你对我们第一书记的工作了解多少?” 王秀兰警惕地看着,不说话。 周泽也不在意,直接开门见山:“朱煜这次伤得很严重,你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罪。” 王秀兰一声冷笑:“那是我的儿!打断筋,打不断心,他要是敢去告我,不用官府的人来抓,我先带着小宝撞死在他面前。” 周泽算是见识到了这人的不讲理,也不愿意和她多啰嗦:“他不会告你但是没有我的同意,他也回不来!” “你是什么狗屁书记,你是来拆散别人家庭的,我的儿十几年来都那么听话,自从你一来,他的心就野了,他就和他爸一样只想着跑出去。” 周泽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要我愿意,他的心还能更野。” 王秀兰身体忍不住的发抖:“你图啥?” “朱煜不是没人撑腰,你虽然给了他生命,但他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你的出气筒!只要你还继续这样对他,我就会带他去大城市,你和你那个张嘴等饭吃的小儿子就等着饿死吧!” “你还能管别人的家务事?” “没错,徐梅知道吗?她已经被我送进去了。” 王秀兰突然笑了,为仇人的末路更为自己的未来:“你和我讲这些没用,没有地方会收我这个残废,你去哪里告都没用,他朱煜生在我这个家里,这就是他一辈子摆脱不了的命运,你以为饿我们娘俩几顿我们就会听你的?你当你是谁?我的儿子我了解,他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你们也别想养猪了。我就是有本事让他回来也给我乖乖跪着伺候,因为我是他的娘,这是他抽筋扒皮也还不清的恩情!” 周泽生气得夺门而出,和这样自私又恶毒的人,他没话好说。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做母亲,谁也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 刚回到幼儿园,他就听到了敲门声,有些意外,来的竟然是李秀云。 李秀云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飞快的看了眼周泽:“周书记,朱煜哥啥时候回来?” 周泽想了下:“他在城里还有点事,再过个七天就回来了。” 李秀云哦了一声,没走,看样子还有话要说,周泽也不急,静静的看着。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周书记,我也想养小猪。” 周泽眉头舒展:“那太好了!” “可是我没钱……我爸以前是出了名的养猪好手,他教了我很多,我想着朱煜哥又要种田又要养猪,我怕他忙不过来,你看我能不能帮忙?我……” 有些难以启齿。 可周泽听明白了,他思忖了下:“秀云,这个我不好替朱煜做主,你还是等他回来再问下吧,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很开心。” 李秀云家就她和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种田对一个女人来说,很多力气活使不上,她们这些年的老本早被吃空,也是紧巴巴的过日子,不然也不会为了上次自由地里的那点南瓜就要闹着不活了。 李秀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这段时间,周泽也没闲着,有空就去朱煜田里帮忙,望着那几亩要耕要浇水的地,周泽要崩溃了。 他的肩膀都磨破皮了也没能把犁扛起来,徐大荣好心地告诉他这几天再不翻地,太阳一晒更种不活东西嘞,他咬咬牙,算了,牙咬碎了也不行。 有些事情真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哪怕是体力活。 他开始打起牛棚里那只犟牛的主意,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老朋友了?见过好几面了,牛兄该给他一个面子吧?毕竟还有个中间人朱煜呢。 嘿!牛兄的确给了他最大的面子,没有一见面就一脚给他踹翻。 但是周泽要去牵它,它直接把不想上班写在了脸上,鼻子狠狠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前踢踏着地面,化身斗牛形态。 不好!周泽绳子一扔,赶紧跑!人在前面跑,牛在后面追,两条腿怎么能跑过四条腿啊?就要追到了!他都能感觉牛兄温热的呼吸带着水蒸气喷在他的屁股上。周围的人都在尖叫,他完全顾不上了,快跑快跑! 要是挨这一下,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前面都是田埂,怎么跑啊?不被牛顶死也要被崴脚崴死啊,他大喝一声,直接左转投河了。河两边的人一边躲一边笑,好久没见过这种热闹了。 周泽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要不是在水里,他肯定一屁股坐地上,在学校体测不行,来村里激发潜力了。 虽然堪堪躲过了这次攻击,可那位牛兄还惬意的守着河边来回踱步呢,总不能这牛在这守一晚上,他还一晚上不回去吧? 快想想朱煜是怎么收服它的,他想到朱煜说的把自己也变成动物,他现在只想变成一条鱼游走,算了…… 牛兄低头慢条斯理的吃草,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大摇大摆的往牛棚走,拐弯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泽松了一口气,赶忙从河里爬出来,这头犟牛等着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朱煜回来,这位牛兄看你还嘚瑟不?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拎着篮子的徐大荣,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周书记,我去给朱煜妈送饭。” “哦,好。”周泽尴尬的挠挠头,作为村干部,这本该是他需要考虑的,但是他一想到要面对讨人厌的王秀兰和朱小宝就浑身难受,更别提还要送饭给他们吃。 他深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不应该带太多的私人情绪来工作上,不过还好有荣叔,不然朱煜回来,他妈和他弟一大一小的躺地上口吐白沫,他还真没办法交待。 挑了两天扁担,周泽整个人苍老了不少,胳膊和前胸也晒得通红脱皮。他一大早就开着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今天是朱煜出院的日子。 朱煜看着副驾驶车座上铺的厚厚的一层毯子,愣住,他望了眼门口,那些男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也是一层厚棉布,问题是人家媳妇儿那是刚生完孩子,他哪有那么娇贵? “周书记,我屁股没受伤,而且我这两个礼拜早就好透了,不碍事的。” 周泽嘿嘿一笑:“朱煜,你可算好了,你再不好我都要住院了,你那个田我真的忙不来,我以为种田嘛,不过就是体力活,我错了,这都需要巧劲的,还有你那头牛,你知道吗?我差点魂断牛棚,哎呀不提了,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原来周泽是带他去了镇政府办公室,周泽拿出了那张入党申请书,上面推荐人已经签好了他和副村长徐大荣的名字。 朱煜哽住喉头的酸涩:“这是?” 周泽笑笑:“你都成村干部了,还不让你入党吗?我看你还挺爱看书,等以后养小猪闲下来,你可以看看书,再提升提升,有个党员身份终归没坏处的。” “我……” “嗨,我这也不全是为你,等你养小猪成了,正好带个好头,对我帮助更大知道吗?不过这以后也是你村干部的职责,我这算是把你套牢了,你逃不掉了。” 千言万语道不尽,朱煜感激的点头。 事情办的很顺利,本来周泽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朱煜签个字的事情。 回村的路上,周泽和他说了李秀云来找自己商量养小猪的事情,然后掏出了500块钱给朱煜。 “朱煜,这段时间我拿着你和省里的材料,跑了趟银行,这是贷下来的500块,不需要利息,你别太有压力,等小猪卖到了钱再还给银行也不迟。” 朱煜不敢接,周泽腾出一只手往他怀里一揣:“不错啊,我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呢,好好干,好日子在后面呢!十头猪的销量不用担心,我这几天也来上面考察过市场了,别说十头,那就是一百头也有的是地方收。” 朱煜犹豫了下,捏着那厚厚的500块:“周书记,我等会儿给你打个欠条吧,加上医院的费用。” “嗯?那你亏了啊,又给银行还500,又欠我500,听你这样说,小猪还真得挺赚钱,哈哈哈哈。放心吧,这个钱你到时候还给银行,住院的钱等你小猪卖完再给我,我也不急着用。” 朱煜点点头,斟酌着开口;“十头小猪,我的猪圈养不下,李秀云能入股对我来说,猪圈的问题就解决了,是好事,等我回村了和她好好商量。” 知道今天周书记要带朱煜回来,村里的情报站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她们眼巴巴的看着村口,好奇朱煜会是咋样的出场?她们早就默认朱煜已经废了。 “听说去市里做了手术还躺了半个多月呢!周围村子都传遍了,哪家姑娘能上门啊?” “现在让姑娘上门不是害人吗?我听说朱煜在市里做的那个是大手术,好像那里都被切掉了。” “啊??那还了得?那还是男人吗?可惜了,咱们村就他长得最俊了,不对,整个镇子也没有人比他好看啊。” “好看顶啥用?他爹也不丑啊,就是这个命了。” “切掉了那还能干重活吗?那她老娘更没得吃了,真的是手贱,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她老娘房子都发臭了,朱煜不在,这个家糟死咯。”她们捂着鼻子一副嫌弃的样子。 “秀兰只是下半身不能动,又不是手不能动,怎么受得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 “她手何止能动啊?那个劲大的不得了!出事那个晚上,我们就在他家院子里,啧啧啧,想到那个场景,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朱煜硬是没还手。” “自己的亲娘怎么还手啊?你儿子打你你就舒坦了?朱煜这是孝顺,这样做是对的。” 大家各说一词,观点不同才能讨论的更激烈,几个越吵越兴奋,把七年前那点事情也翻出来来回的说。 “就是懒的,当初朱煜爸在家,她就三天两头摔东西吵架,饭也不做,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别说了别说了,你看车子进村了。” 朱煜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落落大方的走出来,他能感受到大家注视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全都不约而同的聚焦到了他的下半身。 他朝着那些目光投去善意的笑容,这一笑让大爷大妈们都心虚的撇开了目光。 这才半个月没见,朱煜好像更白了,身上也多了些肉,穿着周书记的那身衣裳,比周书记更像个城里来的大学生,他们不知道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叫气质。 周泽绕过车身,站到他面前故意大声问道:“朱煜,真是辛苦你了啊,本来身体就没什么问题,还要为了村里养猪的事情待在城里学习了那么久,怎么样,都学会了吗?” 朱煜轻笑着点点头,再次低头掩住喉头的那一抹酸涩。 人群散去,周泽提出想陪朱煜回家,被他拒绝了,有些事情,终归是要面对的,家庭的好坏不能选择,但是朋友的好坏可以,周书记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卷到他这样的家庭中。 朱煜站在自家的院子门前,周围的一切像是静止般,那些蝉鸣鸟叫焦灼的催促着他往前。 他伸手推开门,朱小宝一看到哥哥就冲过来拳打脚踢,哭的非常委屈:“我和妈要饿死啦,妈妈说你在城里吃香喝辣不要我们啦!坏哥哥!” 朱小宝脏污的小手把朱煜身上那件白衬衫拍打的黢黑,他只能紧紧的抱着朱小宝,制止他。 小宝很像他的母亲,这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从小宝出生以来,他每天都在田里忙活,眼睛一睁就是干活,回来小宝早就睡了,别说关注小宝的教育问题了,就是见面的次数都少的可怜。 等日子好过点,等日子好过点就能让小宝上学,就有时间喘息…… 屋内传来动静,“朱煜,是不是朱煜回来了?” 朱煜下意识的浑身一抖,“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进屋,屋内臭气熏天,王秀兰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 “是我的儿朱煜回来了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是被鬼迷了心窍,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说着从被窝里拿出把菜刀。 寒光闪过,朱煜哪还顾得上什么,飞奔上前就要抢菜刀,王秀兰手一歪菜刀就掉在了地上,菜刀滑落的瞬间擦破了朱煜的手背,还好菜刀不算快,手背上只是渗出了血珠,可在那双惨白的手上格外注目。 朱煜顾不上受伤的手背,抓起菜刀先放到桌子上,这才放心,他看向头发已经打结的母亲。 低下头,掀开盖在母亲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掀开的瞬间,朱煜呼吸一滞,六月的天,那破烂的棉被里早已经爬满了蛆虫,像过去七年无数个日夜那样,他将母亲拦腰抱起来放到板凳上,将那些发臭蛆虫蠕动的床单棉被包起来,站在院子的树下抖落,然后放进盆里。 厨房里没有热水,他一言不发的劈柴烧水,打满整整一澡盆的热水给母亲沐浴,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后,王秀兰宽慰的笑了。 第22章 有为之身实在没必要和无赖对命。 朱小宝和朱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一番推拉算是把朱煜彻底拿住了,他甚至去大队报道的时间都没有,回来就是洗衣做饭带朱小宝这个捣蛋孩子。 刚洗完的衣服就被朱小宝扔到地上,这孩子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小小的年纪说出口的话比毒箭还伤人,撒泼打滚卖惨一个不落,对比王秀兰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秀云听说朱煜回来,捧着南瓜一路上演练着等会儿的说词,现在朱煜哥是村干部又得了周书记的青眼带头养猪,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老实憨厚的郑标叔和副村长走近之后也不自觉地抬高了自己,李秀云觉得在权利面前谁也不能逃过,换成她做了干部,估计也会觉得高人一等吧。 她紧张地站在他家院子前张望,朱煜看到来人,热情地打开院子门,然后搬来张板凳示意她坐。 “朱煜哥,在忙呢?吃饭了没?我妈叫我拿些南瓜给你。” 朱煜点点头:“吃过啦,你是来找我商量猪圈的事吧?周书记都和我说啦,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当初说要养十头仔猪但是我的猪圈只能养5头,你参与进来,猪圈问题算是解决了。” 朱煜主动提起这件事让李秀云松弛了不少,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朱煜哥,猪圈荒着也是荒着,我不养小猪你也可以随便用的,就是我……暂时还没有养小猪的钱。” “这个没事,技术入股嘛,就像我和友林叔他们拼牛一样,我明白的。” 听到这话,李秀云才算是放松下来,她抢先开口道:“朱煜哥,听周书记说一头小猪卖出去能净赚两百块左右呢,我不要那些钱,等小猪卖出去了,你给我三十可以不?”感觉到自己有些狮子大张口了,她羞愧的低下头,“三十太多的话,给二十也成,前期我也算跟着你学技术呢,就是……只要能保证我家每年的公粮能交上就成。” 朱煜思考了下:“养猪的罪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这样,给五十吧,来年你也能自己买头小猪一起养,秀云,日子会好起来的,放心吧。” 李秀云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朱煜哥,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养小猪的。” 猪圈有了着落,朱煜也放心下来,镇上那家卖猪苗的和他一直很熟,这次购买十头仔猪,应该可以讲讲价。 这头他还在规划,那头郑家旺跑了进来,喘着粗气:“煜哥,不好啦!徐大贵在砸你家猪圈!” 他转头看到李秀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秀……秀云也在呢啊?” 李秀云点点头放下南瓜和朱煜一起往猪圈赶,郑家旺紧紧的跟在后面。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徐大贵大着舌头在那喊:“老子就是要砸他家猪圈,干部咋了?我哥还是村长呢!是咱们村最大的干部!第一书记?我怕个鸡儿!他把我亲妹子送进监狱,我没杀了他算是放他一条狗命!但是,养猪没门!” 朱煜走近,环视一圈,这村里人除了下田的都来了七七八了,周书记也在。 周泽叉着腰脸色不好的看着眼前醉酒的徐大贵。 徐大贵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猪圈的顶早就被他拍得塌陷,朱煜养的那只猪被压住嘶吼,叫得让人心惊。 二娃子指着徐大贵大骂眼睛却是飘向周泽,一脸的讨好:“徐大贵,你喝了几口猫尿就敢拆朱煜家的猪圈?你这是妨碍咱们村的养猪事业!” 周泽摆摆手,看向徐大贵:“我知道是谁让你来的,不管是谁,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 话还没说完,徐大贵就把铁锹朝周泽砸了过来,又快又狠,要是被砸到脖子,那头肯定搬家,这就是要杀人! 说时迟那时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朱煜上前一把扯过周泽护到身后,一脚踢开那把铁锹。 徐大贵呵的一笑:“承担你妈,我早问过了,喝醉酒拆猪圈拘留最多三天,最差赔钱,钱我没有,时间我多的是。你敢让我进去,有本事关我一辈子,不然我出来继续拆你们的猪圈,谁参与你们的养猪,我就拆谁家的,就算我进去了,还有我家老婆子和我儿子,你们关啊!我看你们关得过来吗?放出来我们接着干!” 这才是真无赖。 朱煜拿起那把铁锹,掂了掂:“行,那我们算一下猪圈的账。” 这是要动手了。 徐大贵一脚踹在猪屁股上,那头猪一声惨叫冲出了土堆,朝外面人群跑去,大家吓得四处逃窜,跑不动的大爷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 朱煜举起铁锹对着猪脑袋狠狠地拍下,猪出现了片刻的眩晕,他推开人群,跑到猪圈后方拿出一条麻绳,从猪脖子套进去,把猪一拽,勒到了树边上捆住。 快准狠,不过一眨眼,这一手漂亮极了,那几个大爷眼睛都直了,谁能有这身手?这朱煜看样子是没伤到根本啊。 徐大贵满身酒气,跑到双手捆猪的朱煜身后就是一脚:“我去你妈的。” 朱煜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一个左闪,徐大贵踹了个空,脚一软栽倒在地上,他骂咧咧地爬起来:“谁他妈敢动我,我哥是村长徐大富!” 人群中的大爷大妈议论开了。 “徐大贵你要死啊?喝点猫尿就犯浑?差点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吓出个好歹,我们还是看着你长大的,太混账了。” “周书记,徐大贵这个人从小就犯浑,他根本不怕进局子,你这一招对他没用滴。你就是把他全家都关起来也没用啊。” “是啊是啊,他不同意,你还真养不了猪。” “养猪要他同意?他是玉皇大帝咋滴?” “你这么能,你去养猪,徐大贵把你家猪圈拆了,看你咋整?” 那人被噎住,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散了吧散了吧,没看朱煜家猪圈都成这样子了吗?再看小心你家猪圈也出事。” “徐大贵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周书记这是为咱们村子好,徐梅是自己作孽和周书记有啥关系,没听太奶奶那天对你们几个小辈说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帮周泽自然也有帮徐大贵的,更多的是看热闹和浑水摸鱼,毕竟徐大贵这样的无赖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好,一旦沾上,这辈子完蛋。 徐大贵呸了一口:“我操她妈的太奶奶,老不死的真当自己是根葱呢?风凉话谁不会说?她怎么不去替我妹子坐牢,谁他妈再给我提我妹子,我就去拆谁家的房子。我一张口,老徐家的不算五服,光是堂表兄弟就能站满半个村,谁要是敢多嘴,我直接摇人。还为了村子好,周泽给你们发钱了?鸡骨头都没吃到一块就开始摇狗尾巴,一个个贱皮子。” 一脸的凶神恶煞,谁还敢接话?有几个看势头不对哪还敢继续待着?赶紧溜回家。 朱煜满脸怒气:“你拆了我家猪圈,想就这么算了?”刚刚要是没制住这个猪,出了事谁来承担? 徐大贵一声冷笑:“那你要干嘛?要索我的命?有本事你就拿去,没听说吗?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杀人要偿命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连王秀兰那个瘫痪都收拾不了,在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要找人报仇就找周泽,要不是他怂恿你养猪,老子都懒得动你的臭猪圈。” 周泽拉住朱煜:“放心,我会报警。” 徐大贵憋了一口痰,狠狠地吐在了周泽的白色衬衫上:“报你妈,去报啊!你看警察能找到老子不?老子住山里去,你个小崽子今晚睡觉最好两只眼睛站岗,不然我弄死你!” 朱煜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怎么样倒没事,可是周书记夜里一个人在幼儿园,要是真出了啥事咋整? 周泽只是皱着眉,倒是没什么担心或者害怕的表情。 朱煜捏紧了拳头又松开,看向徐大贵:“怎么样你才肯罢休?” 徐大贵哼了一声:“把我妹子弄出来,周泽在村口给我跪下舔我臭脚,这个事情才能勉强算过,后面嘛,看我心情,我这个心情一好就爱整两口小酒。” “你!”朱煜气的一拳砸到了徐大贵的脸上,徐大贵立马吐出一颗牙。 第一次见平日稳重的朱煜对人出手,大家惊讶地屏住了呼吸,但却没人害怕。那可是猪圈,扒人猪圈相当于拆人半个房啊,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呢? 徐大贵这种鬼,要真是由着他,他能上天。 徐大贵啊啊大吼:“妈的小崽子,今晚我就去你家把你那个残废老妈先奸后杀,再把周泽眼珠挖了下酒!”他喊得还不过瘾,看向周泽,“不是要报警吗?正好,把这个被阉了的猪崽子一起抓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们公平吗?光抓我一个人算什么公平,算假仁假义!” 朱煜上前一步,眼底猩红:“公平?你也要公平?为什么只敢对老人孩子出手?为什么要在没人的时候弄猪圈?我今天就站在这,有本事就来我身上找你要得公平!” 这种无赖少拿喝醉酒和精神病当借口,真有本事就对同样是男人的他出手,对老弱妇孺和外乡人这样的弱势群体下手,算什么? 徐大贵笑得贱兮兮的,那口发黑的烂牙还在冒着污血:“你现在是村干部~你的命比我值钱,你舍得?” 朱煜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脚:“死之前带上你,还不错。”他是不惹事,可别人都欺负到了他头上,他更不会怕事。 周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赶紧伸手拉住朱煜,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咱们有为之身实在没必要和无赖对命,别中计进了他的圈套,论当无赖的经验谁也比不上他,咱们会吃亏!” 朱煜抿唇不语,他当然知道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回咬道理。可狗一直追着咬,难不成就在原地站着等吗? 徐大贵这种实打实的流氓无赖,油盐不进,越是顺着越是要上房揭瓦,还不要命的搞事情,真的棘手。周泽来这个村子那么久,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人。 好在朱煜的方法暂时有用,徐大贵放话:“你给我等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朱煜看着没顶的猪圈思索,李秀云上前问道:“朱煜哥,把小猪养我家猪圈吧。” 朱煜摇摇头,事情还没解决,现在往李秀云家养,无疑是把她家往火坑里推。 他看向周泽,周泽有些愧疚的笑了:“对不起啊,朱煜,没想到我养猪的提议没帮上你,反而害得你自己小猪的家都没了。”猪圈被拆,事业被毁,自己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他不怕被报复,可连累别人让他的良心过不去。更何况,他知道猪圈对朱煜有多重要。 朱煜拍拍他的胳膊:“周书记,与你无关,你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做错的是那些人,不要怀疑自己走的道路是否正确,我会想办法的。” 话虽这样说,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徐大贵什么时候就来一下?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徐登凤手里拿着一把野菊花晃悠悠地走过来,对朱煜和周泽热情地打着招呼。 “煜哥!身体好点没?” 朱煜看徐登凤的头发像个半大的小子,愣住:“你的头发剪了?” 他并不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 徐登凤不在意地摸摸头皮,点点头,扯过一把野菊花就往嘴里嚼:“我刚刚回村路上听说徐大贵把你猪圈拆啦?” 朱煜点点头,周泽看向徐登凤:“小猴子,这几天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人,你每天天不亮出门去哪了?” “你不是跟踪过我吗?茶场窑厂呗,哪里赚钱去哪里,干啥?你要我养猪啊?我上学都没钱,养猪更没戏。” 周泽无奈道:“你这个学费是永远攒不齐了,这个学你是铁了心不想上了。” 徐登凤嘻嘻一笑,跑到小猪面前,蹲下来:“煜哥,你先把猪养我的猪圈里,徐大贵这个事情啊,要我说,好解决得很。” 朱煜还没做反应,周泽倒是等不及了:“怎么解决?小猴子你办法多,快说来听听。” 第23章 月黑杀人夜。 徐登凤眼珠一转:“他无赖你就比他更无赖呗,他拆猪圈,你就去拆他家房子。” 看到周泽无奈的表情,徐登凤也不在意:“周书记,他徐大富有打手,你也有,你没看二娃子想讨好你呢?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干这种事情了。” 周泽脸色变得难看,出口是他都察觉不到的怒气:“你怎么能这样说?二娃子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过,我怎么能为了自己没能力解决的问题,就把他当成一把刀?以暴制暴,冤冤相报何时了?” 话虽这样说,可徐大贵怎么解决呢?难不成他未来一年都要在和他斗法中度过? 徐登凤无所谓地摊手:“说不定人家巴不得当你手上的刀,行了,我话就说那么多,先走咯~” 这才哪到哪?徐大富的底牌还在手里攥着呢。 朱煜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从头到尾没有发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书记,今晚我去幼儿园陪你睡吧,你关了徐大贵的亲妹子,我怕他真的犯浑对你不利。” 周泽朝朱煜摆摆手:“不用,你在家陪着你妈和你弟弟吧,他说了要对你家人不利。” “他不会对我妈和弟弟下手,我们都是本村的,而且村里老人多,他要是真敢对我们怎么样,那他别想在村里混了,可你不一样,你外地来的一个人又和他有仇,他对你下手在他的角度上是有理有据的,而且他还有个村长大哥,你一走徐大富就还是最大的那个,村子里那些老人自然也不敢多说啥。” 想来想去,周泽都很危险。 回幼儿园的路上,朱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周泽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办法,总不能等着把徐大贵熬死吧?徐大贵死了还有他的老婆孩子呢?最终的源头是他们的大哥徐大富,周泽这个大学刚毕业的菜鸟按照职场生存规则来说,更应该像李然学习,一进村就拜山头和村长打好关系。 大学……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算个啥?来到人家的地盘了,向老同志低头,那不冤。可这位老同志可不是善类啊,一山不容二虎,他这头幼虎被拆吃入腹都不够看的。 就只有一锅肉,谁都想吃,你夹着别人就吃不着,放弃利益才能平息战争……只要他周泽存在一天,战争就别想平息。 硬着头皮也得上,再熬上一年吧,残酷的才是人生,等他能锻炼自己面对残酷,就真的长大了。 想想也是可笑,他居然也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渴望走捷径,指望着老天开眼。要是真有用,那世界上还会有战争硝烟流离失所吗? 他又想起大哥和他说,人和鬼都要学会结交,各有各的用途,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总之,要学会制衡二字。 他长叹一口气,难难难,难于上青天。 朱煜干活很是麻利,他刚来幼儿园没一会儿就把隔壁的空房间收拾出来,他搬出那些不用的桌椅说道:“周书记,这个房子明天我来给你修修,可以弄成一个小厨房,你以后晚上饿了,就能煮个面垫一垫。” 周泽惊奇道:“你还会垒灶造烟囱啊?”他拿起桌上的饼子递过去,“我去镇上买了不少饼子,老板说这种饼子放得住,牙差点给我咬掉,我还想着加热下吃就好了,你就出现了,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让我遇上你这么个全能型人才。” 朱煜下意识地摆手否认,他都怀疑周书记嘴里的他是真的他吗?周书记总是会变着法地夸他,看问题的角度也很不一样,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说得也有理有据有真相很是真诚,认识的这半个多月夸他的话比他活到现在听到的都多。 夜色朦胧,铜井村的村民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时,有个瘦小的男人拿着铁锹弯着腰偷偷摸摸地往徐登凤家的猪圈走去,哪怕在夜色中也能看到他眼里的兴奋,他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那双脚脚步虚浮踩在干涸的泥土上沙沙作响。没错,这个人就是徐大贵。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他早上刚放出豪言,谁敢帮朱煜周泽养猪,他就要弄谁家的猪圈,晚上他闻着声就赶来了。 嘿,快瞧瞧,这是谁家的猪圈?这不是他曾经那个好外甥女徐登凤的猪圈吗?别看她在周书记面前装得一副可怜的样子,徐大贵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徐登凤是个什么狠角色。 这一村子的人都没能把她赶出去,还能让她像条泥鳅一样在村里活蹦乱跳,真操蛋。 想到她拿着菜刀浑身是血的闯到他家满眼的狠厉,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腿上的伤疤也在隐隐作痛。 按道理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能打得过大人呢?可这孩子不要命啊,手拿一把菜刀,谁朝她来进攻,她就砍谁,徐大贵的腿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靠近膝盖的位置,徐登凤当年就长那么高,挥刀在胸前,她还要去镇上市里砍人,这谁能受得了,他大哥徐大富这才安排了个”假户口“给她。 说是假户口,但其实真能用,除了父母是假的以外,全都是真的,那房子那田亩猪圈,都是实打实的。 父母是假的,可铜井村也的确有这两口子,六十多了也没个孩子,去世之后,那房子田可不就空出来了,谁能想到死后的第一年,户口上就多了个七岁的女儿呢? 这种老来得子,实在是一个笑话,也说明村干部的权利在村子里那就是土皇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算是把脑袋钻空了去研究怎么捞钱。 徐登凤遇到的新鲜事太多,三天两夜也说不完,暂且按下不表。 大大的迫害加上小小的恩惠,就有幸福感,这是徐登凤琢磨出来的道道,人的贱,奴性。 得了身份的她也安稳了,只要没人找事,该过日子过日子,有的时候心情好还能帮忙搭把手,这村里部分人的风口立马就变了,只觉得这孩子是逼上梁山没办法啊,也是个可怜人。 不然,你看?在你徐梅家好好地一个姑娘,你把她打得半死赶出去才发疯,人家有了地方住,立马什么事没有,这不叫懂事叫什么?人家只是想要个房子,也不是真的要你们的命,当初拿菜刀也是为了自保,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追着人家打,她会这样吗?用现在周书记的话来说,这就是自保。真是越说越心酸。 甚至这段还成了他们饭后的秘密谈资,斗村长的有几个?斗完之后还能有房有田的又有几个? 没有,因为大家都有父母孩子,都有牵挂,只有这徐登凤是孙悟空一样,茶场蹦出来的,无牵无挂,果然啊,人还是要能豁得出去。 虽然不闹事,可不代表就省心了,老虎只是把利爪暂时收了起来,从那之后的徐登凤就连睡觉都带着她的那把破菜刀,等闲人还真近不了她的身。 徐大贵冷笑一声,那又怎样?今晚,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徐大贵只能算个虚假的无赖,真无赖还得是徐登凤,她才是无赖的祖宗,是个会伪装的有文化的无赖。 妈的,那头死肥猪睡得可真香,就这么杀了真是便宜它了,朱煜是怎么把猪养得这么好的,徐大贵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呸了一口。他举起铁锹屏住呼吸缓缓靠近,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了,他都能看到猪眼睛上的睫毛不安的抖动着。 往前一步,落手! “啊啊啊!!!”徐大贵剧烈地惨叫,受伤的瞬间铁锹被他扔得老远。 他坐在地上打滚,看着脚上那只带尖刺的老鼠夹,浑身抽搐。 “妈的,哪个王八蛋在猪圈面前放老鼠夹?”他骂的声音极大,可猪圈本就离宅基地远,就算喊破喉咙也传不到村民耳朵里。 徐登凤从黑夜中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拿起那把铁锹好奇地打量着:“咦?哪个老畜生在我猪圈面前学老鼠叫?” 看到来人是徐登凤,徐大贵下意识的身体一缩,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猪圈这守着? 徐登凤哼着好听的小曲,未进变声期的嗓音透露着纯真,只是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 她举着铁锹慢慢踱步到徐大贵的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你要干嘛?” 笑嘻嘻,但是那双眼睛满是冰冷。 徐大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当初真应该打死你。” “哎呀~巧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嘻嘻。真有默契,不愧是咱们徐家人。” “徐家人?周泽不是认你做亲妹子了吗?你怎么不改姓周。哼,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呢?当时那种情况换了谁他都会这么做,你还真以为城里来的大学生能认你这个乡下恶毒破烂的女人做妹子?等他发现你是啥人,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 徐登凤不笑了,她站起身,不屑又高傲地俯视着强撑的徐大贵,而后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微光。 那么近,那么远,触手可及,触摸不得。 “多珍贵呐,我这种乡下恶毒破烂女哪见过这个啊?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的人,而这样好的人,你这个长辈要毁了他,而我这个恶人要保护他,呵,你说,谁才是坏人呢?”说着她从腰间掏出那把菜刀,伸到徐大贵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徐大贵吓得往后退,哪还有心思和她周旋:“滚滚!你赶紧给我滚,等会我老婆看我不在,肯定会来找我。” “哦?是吗?我好怕怕哦。” “这一次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杀了你” “啧啧啧,徐大贵,我的好舅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嘴硬,嘻嘻,你要是有本事杀我,七年前就动手啦,杀人要偿命,你能舍得这条命吗?哎~真羡慕你有家有口,不像我娘老子是谁都不知道,不过~难道你不觉得我和你妹子本质上还是很像的吗?按理说,你不该讨厌我呀?” “我可怜的妹子,好心捡了你给你一条命,最后还因为你被搭进监狱,周泽知道你在利用他吗?” 在徐大贵和徐梅他们看来,要不是他们领养徐登凤,她早就死在那片茶树林了,而七年后再次将她抛弃不过是让她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不同的是,因为他们的善心,徐登凤过了七年的好日子,所以徐登凤应该感谢甚至赡养他们一辈子。 “这话说的,啧,怎么好像我巴不得被徐梅打一样?实话告诉你,那一夜我是准备和你们所有人血拼的,要不是因为周书记,你们早就没了,我本身也没打算活。所以,你们能像大爷一样活着吆五喝六的,应该感谢咱们的周书记。” “我感谢你妈!” “tui~” 徐大贵愣住,伸手摸了摸脸,徐登凤这是吐了口痰在他的脸上?“你……” “嘻嘻。舅舅别生气,我就是今天看你朝周书记衣服吐痰吐得太好了,我喉咙痒也想试试,怎么样,还挺准的吧?”呲个大板牙等着表扬。 徐大贵太了解徐登凤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了,原来她今天一直都在!他后知后觉的害怕,脑中飞快的回忆,他今天还做了什么,想得头顶都开始冒汗。 徐登凤一拍手:“今天舅舅好威风啊,我只听过斗牛,还是第一次见到斗猪呢,我就常听老人家说,人和猪一块摔跤,不出十分钟准分不清人和猪,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徐大贵心一惊,连滚带爬,也顾不上还在受伤的腿脚,徐登凤走到他前面将铁锹狠狠地插下,擦过他的耳边,他都能感觉到耳朵火辣辣的在滴血。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蹲在他面前的徐登凤,喉咙因为过度惊讶只能发出呜咽,人已经懵了。 他眼底的惧意是那么的清晰,徐登凤看在眼里,弯起唇对他笑笑:“啧,回答错误。” 她一把揪住徐大贵有些短的头发,菜刀手起刀落,他头皮中间直接空了一块,好手法,一点血也没见。 她将那一手的短发抖落:“舅舅,我这理发手艺不比我妈差吧?” 一声尖叫,徐登凤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她撇撇嘴,拽起他的两条腿往后拖。 “啊啊啊!”徐大贵一会捂着头一会捂着耳朵,魂都吓没了,徐大贵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徐登凤七年前的模样,她长大了,胳膊更有力气人也更沉稳了,没有大哭大叫。 时间一眨眼,好像大家都选择性地去遗忘她,好像她早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徐登凤把他拖到猪槽边上:“舅舅,试试吗?”说着用脚踩了踩还嵌在他脚上的那只老鼠夹。 徐大贵满头大汗:“我老婆还有我儿子会来找我的。” 徐登凤看上去很苦恼:“是哦,那就一起杀掉好啦,舅舅你不是一直嫌弃你孙女是个女孩吗、那就先从她开始吧,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猜错了?你不是最喜欢对没反抗能力的女人下手吗?嘻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方面咱们副村长徐大荣可是专家,你可以向他讨教讨教,他不就是坏事做尽,天谴才报应到他孩子身上吗?” 第24章 风高放火天。 徐大贵彻底服了,挣扎着翻身跪下来:“凤儿,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阻拦周书记养猪了。” 他算是彻底见识了,明明上一秒笑着跟你说话,下一秒就能动手还是下狠手。 “哎呀呀,不行的。就算你错了,还有你家老婆子和你儿子,到时候你们躲到山里去,怎么办?” 徐大贵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这种被人看穿心肝脾肺肾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他哪还敢再动歪心思啊? “不会的不会的,是我胡说八道的,他们根本就不想反周书记,是我大哥徐大富说,搞走周书记,那申请小猪的补贴就能分我手里,山高皇帝远的,谁能知道咱们有没有拿来养小猪呢?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才糊涂了,我错了凤儿,可别对你婶子和小侄女下手啊,你们算半个亲戚啊。” 徐登凤静静地看着他,她并不会读心术,但这些年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徐大贵想的到的,想不到的,她都能帮他想到。 “作为半~个亲戚的好心提醒,最近你们全家睡觉最好全部两只眼睛站岗,哪怕周书记擦破点皮,我都会算到你们头上。” “好好好。” 徐登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天真:“好舅舅,你趴在地上干什么?想看小猪随时说一声的事情,不必偷摸摸的,要是今晚的事情传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我肯定不说。” 徐登凤点点头转身走了,徐大贵脱力地躺在地上喘息。 徐登凤看着还亮着微光的幼儿园发呆,估计煜哥和周书记为了徐大贵的事情睡不着彻夜长谈呢。 一个徐大贵好解决,可像徐大贵这样的人,他们村多的是,可能不是无赖,但总是麻烦不断,徐大富开出来的条件太诱人了。 总归会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她总不能挨个去吓唬吧?徐大贵在她这吃过亏所以进展得顺利,可别人呢? 就怕别人起了心思之后,徐大贵更不管不顾…… 老鼠夹是他自己做坏事才踩到的,她只是防老鼠,她从头到尾只是用言语吓唬徐大贵,连受伤的耳朵也只是他太过于害怕的心理暗示,所以,她没有错。对,她从来没有犯罪,她还是周书记眼里那个可怜的好孩子。 她伸手感受着风痴缠过手掌的力道,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天,人家看着朱煜大摇大摆地去喂猪,心里头都在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徐大贵没行动?切,也是个玩嘴的主,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像年轻的时候犯浑。 不少人心里有些不得劲,看人家朱煜挑着碎瓦片去猪圈,这是要继续搞养猪呢,万一真让他成了,那…… 有田叔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跑去徐大贵门口偷听,这才知道徐大贵昨天躲山里不知道碰到了啥,脚受伤了,昨天连夜去的医院,今早刚回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样子挺严重,这得有的躺了。 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怂恿徐大贵的老婆继续去搞猪圈,人家把门一关,闭门谢客! 这猪圈谁爱搞谁去搞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没人再向徐大贵那样明目张胆地搞事情,可猪圈一时还真不能没人看着,一会少片瓦,一会儿猪被砸。 朱煜要忙田里的事情,也不可能一刻不离地看着,这个时候李秀云的作用就来了,可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根本看不上李秀云这个女娃子。 挖苦讽刺的话倒是一个没落下,这李秀云还没张口,郑家旺就坐不住了,上前和人家理论,虽然开口都是我朱煜哥,但是李秀云知道,郑家旺喜欢她。 其实,她也喜欢郑家旺,可两人没希望的,她家里穷,老娘也是个负担,王霞那么护短又嘴碎的人,能答应她进门吗? 有些事情,特别是感情,不是你情我愿就可以的,结婚那涉及的就是三个家庭,婆家娘家和以后自己的家,要考虑的肯定很多。 所以,李秀云对郑家旺一直不冷不热的,也没个表示,郑家旺也不急,他一看到李秀云就脸红结巴,只会怪自己表现得不好,生怕李秀云讨厌了自己。 这段时间,挨家挨户有条件的早就挑着扁担去镇上把公粮交了,王霞也没闲工夫去情报站再坐着。 家里男人把最好的上风头粮食用扁担挑着箩筐运到晒场,女人们用烫板将稻谷麦子归堆推开,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咬嘎嘣响,然后一簸箕一簸箕搓出来,比自己吃得忙得干净精细得多,这才选了送去镇上。 往年还能跟前塘村的几个人借一下板车,今年打架这个事情一出,也没人再好意思开口了,租地的事情闹得稻谷小麦严重减产,一亩地能出四百斤粮不得了了,还都是秕子,好不容易挑到镇上,粮管员拿起检查粮食的铁锹往麻袋里一插一抽:“秕子太多了,啧,也没晒干啊?运回去吧。” 眼看着就要到期限,怕被罚只能对着粮管员好说歹说,也没用,就是咬死粮食不合格,没法收。 这怎么办? 还能咋办,运回去再拉回来,多费力气还费时间,男人们只能咬咬牙,拿出随身带的塑料布离远点铺开,把粮食拿出来接着晒,等晒得差不多了,粮管员也下班回家了。 这种情况,各个村的人晚上还不敢回去,只能守着粮食旁边睡觉,露天广场还有马路边上坐满了人,打盹不敢睡熟。 那家里情况特殊只有老弱病残的,周泽还能用小轿车帮着运几趟,粮管员看到小轿车眼睛都热了,摆摆手不带检查就通知过了,铜井村的这些人也琢磨出了门道,看到周书记比看到亲娘还亲,只想着赶紧把公粮这一关过了才行。 徐大贵家早就凑满了公粮,但他身体出了这个事情,只能让他儿子徐长华一个人挑去镇上。 今年没了前塘村的帮忙,他爹还得罪了周书记,问题是还不得罪到底,不上不下的,村子里看他家眼神都不对,他也不能腆着脸去找周书记帮忙。 徐长华坐在马路上唉声叹气,一转头他那个堂弟徐长龙正靠着箩筐翘着二郎腿在那啃黄瓜呢。 徐长华眼睛一亮:“长龙!你也来交公粮?” 徐长龙歪歪头,含糊地应了声,看样子不太想搭理。 他这才看到徐长龙的脸上一片青紫,再转头看向周围也坐着几个前塘村的人,他悄悄地坐到了徐长龙的面前。 “长龙,你脸上的伤咋回事?是不是前塘村的人还犯浑呢?要不要找你爹?” 徐长龙浑不在意地说:“我爹打的左半边脸,粮管所看门的操蛋小子打的右半边脸。” 徐长华沉默了。 徐长龙接着说:“前塘村那些鸡崽子臭鸟蛋能打得过我吗?切~我爹脑子有问题,要把李国庆的女儿许给我,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十里八街的臭流氓,我能不知道他李国庆是啥玩意儿?他头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第二个老婆是被他逼得喝药水死了,他的女儿是一天都没被管过,不然他家那么有钱,为啥女儿还嫁不出去,能便宜我?真操蛋! 我那天去前塘村一看,啧,就那么远远的一眼,你猜咋样?我还以为六月天下雪了哩,她女儿头上的头皮屑有这么大,这么大!” 徐长龙左手举着黄瓜,右手比划着,看上去既震惊又佩服。 “满头都是!给我看得差点厥过去!回去我就跟我爹吵上了,他倒好,说我不娶也得娶,我比封建社会的童养媳还惨。正好遇上李国庆带人闹事,我就给了他几个大耳光,我爹知道以后就把我左边脸打成这样了。” 徐长华偷笑,他这个堂弟整天没个正经:“那你右半边脸又是咋回事?” “那个粮管员说我粮不好就算了,还用铁锹把我的麻袋划破了,我的粮能不好?他懂个屁!我直接就跟他干起来了,看门那小鸡崽子仗着人多,给我来了几下。本来我是准备回去的,嘿!我就不回!我还就躺大门对面,就死盯着这小鸡崽子。”讲完,他还对着大门口挥拳几次。 “你长林哥不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长龙啊,你也该长大了,这次交粮你要服个软,这样回去也能给你爹有个交代,他权力大,等他气消了,你想要啥样女人没有啊?” 徐长龙的声音因为惊讶都变调了:“谁闲的给他运粮食啊?他那么多狗腿子还需要我?我这是给李倩运的。我要啥女人,我要周泽老婆那样的,我爹能给我弄到吗?” 李倩,李寡妇? 徐长华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咋还和李寡妇不清不楚的呢?你都多大了?应该定下来成个家了。” 徐长龙平生最烦的就是他老子的唠叨和谁都想来当一把他老子,他直接烦闷地挥手:“关你屁事,先把你爹管好再来当我爹吧,切~” “你!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堂哥,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那堂哥,结婚要钱的伐?给我500块钱,你不仅是我亲哥,你还是我亲爹,以后见到你,我能跪着绝对不站着,行吧?” 徐长华被刺得噎住,摇摇头走了,这个堂弟真是个废物,不知好歹。 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很,老人和孩子躺在竹床上,老人手里扇着扇子,怀里的孩子满头大汗,没一会儿就被热醒了,哭着找爹妈。 老人只能安慰,爹妈都去镇上交粮啦,明天就能回来,孩子想的紧,哭得没力气了才沉沉地睡去。 徐大贵家的孙女才两岁多,更是哭得连哄都没法哄,烦闷着一家人乱糟糟的,徐大贵忍受着脚痛直哼哼,爹娘老子上天入地只要是他能想到的都被他骂了个遍,唯独不敢提徐登凤的名字,除了怕更多的是要面子。 他的老婆张红霞就在旁边骂儿媳妇,怀孕到坐月子吃了家里那么多南瓜,最后只生了个丫头,养大了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以后还是别人家的。 儿媳妇王云低着头抱着孩子不说话,这些话,她早就听了几万遍了,她一巴掌拍在女儿的脸上,孩子被打得偏过头去,三秒钟后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声。 “别哭啦!我叫你别哭啦,哭哭哭,就知道哭。” 张红霞啪啪两巴掌甩过来:“丧门星,杀鸡给谁看呢?还不赶紧去院子里把衣服洗了?你爹脚成这样,我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你!” 她把孩子往竹床上一扔,撸起袖子拿起扁担水桶就往村口去,村里有井的毕竟是少数,打一口井不少钱,大家都是去幼儿园门口的那口铜井去打水。 只是大晚上打水的毕竟是少数,王云抹着眼泪,就因为她是外地嫁过来的又只生了个女儿,张红霞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在坐月子的时候就让她爬起来挑水洗衣服,自己的老公徐长华也只会让她让着点妈,说他妈把他带大不容易。 不容易,呵,张红霞的不容易是她造成的吗?为什么前二十几年没想过孝顺,一到了结婚,男人们就都变成了大孝子? 他动动嘴,她跑断腿,那段时间元气大伤再加上她男人……哎,王云后面也没再怀上,她不敢提心里也憋着气,张红霞更是憋着气,时不时就给她找点麻烦,夜里打水洗衣服都算是常规操作了。 她将水桶撇进井里,晃了晃,往上提,手上突感轻松,顺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看过去,是周书记。 她有些不敢看,飞快地低头有些口干舌燥,再抬眼水已经被打好。 周泽露出那一口白牙:“嫂子,打水呢?晚上看不清有些危险,以后可以叫我,我就在附近。” 她含糊地答应着,抬头望去,真好看真结实,这才是男人。 想到自己公公昨天的所作所为,她难堪地再次低下头:“周书记,昨天猪圈的事情,我爹……” “嗯?”周泽并不知道她爹是谁。 原以为周泽是知道自己身份来套近乎呢,原来是自己把人想坏了,王云解释道:“我爹就是徐大贵,他要拆猪圈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而且我……也绝不会参与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刻意把老公这两个字瞒住了。 周泽了然地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远处火光四起! 王云顺着看过去,大喊道:“那是我家!我家着火了!” 第25章 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 漫天的火光将夜点亮,火趁风势,风助火威,七月的烈风把火舌吹得直打旋。 周泽拎起水桶往失火的徐大贵家跑去。 这一路,不少人拎着水桶慌张地往铜井方向跑来,村里有力气的男人都去了镇上交粮,老人孩子拎着水桶,颤颤巍巍水洒了一路。 周泽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这火势要是没控制住,烧起来整个村子都危险。为了方便,家家门前都堆着草垛呢。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火了!快起来救火啊!” 能喊一个是一个,哪怕不能救,醒着也比睡着强,有危险也能提前撤。 火势太猛了,王云赶到院子只看到张红霞扶着一瘸一拐的张大贵,两个人正望着着火的家发呆。 王云一把抓住张红霞的手:“妈,娃娃呢?娃娃呢?!” 张红霞脸上都是黑灰:“哎呀!忘记了!娃娃还在里面,你爹那么大个人我能弄出来都不容易,哪还记得娃娃?你是她的娘,你上哪了?” “不是你让我去打水洗衣服吗?” “那我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做妈的一点数也没有!自己孩子不上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张红霞还在指责王云:“娃娃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了。” 王云看着那片火海,想要上前的脚步顿住,不自觉地往后撤退了一步,眼里忽明忽暗。 烧吧烧吧…… 周泽脱下衣服往水桶里浸湿拧干,然后将那桶水浇在了身上。 “嫂子,别怕,我这就去把娃娃救出来,她在哪个方位?” 王云愣住,下意识地指向她的房间,指完就瑟缩着后悔。 为什么要救呢?救出来也是痛苦的长大活着,不如……她也能彻底狠心离开这个家。 周泽以为王云吓懵了,他对王云善意的一笑,转而严肃地看向火海,没有一丝犹豫,冲了进去。 陌生的环境,让他顿住,这犹豫的一秒就早已将他身上的水份烤干,他感受汗还没滴下来就在身体内熬干的痛感,硬着头皮冲进屋内,有个女娃娃躺在竹床上,已经晕了过去。 周泽心惊,赶紧将她抱在怀里,好热。 他想感受下孩子的心跳,可没时间了,火已经烧到了门楣,劈啪作响,让人心惊。 他抬头望去,头顶上的房梁就要断了!他将衣服盖在娃娃身上降温,自己深吸一口气,蓄力往前冲。 不好!那一口气不该吸的,第一次救人的他,慌乱中失了分寸,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常识,感受到肺部的灼热,嗓子刺的干疼,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门口开始眩晕。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了…… 快了,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凭着意志力跨出大门的那一刻,他腿软的单膝跪地,费力睁开双眼也只有刺痛感,他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双手上。 两双手将孩子稳稳地举到王云的面前,坐在地上的王云连滚带爬的一把抱住孩子哭泣,毕竟是自己身上的肉,哪舍得啊? 周泽脱力地躺在地上,感受着裤子被解开,他下意识地摁住那双手,迷迷糊糊之间。 那双手抽出,没一会儿他感受到了胸部传来的按压,是谁? 昏昏沉沉,“咳咳咳。”周泽终于咳了出来。 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有湿布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轻轻擦拭着,冰冰凉凉的。 紧接着是全身,他舒服的叹气,这是到了天堂吗?他这辈子行善积德好事做尽应该是可以上天堂的吧?他胡乱的想着。 “周书记,快醒醒!”那双手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脸庞。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是朱煜。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朱煜始终不放心周泽,本来想等周泽睡了就走,但看到徐大贵家失火,周泽拔腿就去救火,他这才一路跟过来。 没想到周泽没被徐大贵害到,反而还冒险救了他的孙女。 周泽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他看向朱煜:“还好有你,不然我刚刚真完了,你怎么知道急救方法?” “住院的那段时间,你给我看了不少书,我跟着上面学到的。” 周泽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其中有本书是叫《小动作,救大命!》他想着他那些文绉绉的书朱煜不一定爱看,而且他只上完小学,很多字不太认识,所以拿了几本实用性比较强也比较有趣的书给他看。 没想到,自己无心种下的善意,不过才半个多月,他就看到了开花结果。 要做个好人,做个正确的好人。 王云跪着抱着孩子绝望的恸哭:“周书记,娃娃……没了。” 徐大贵大喝一声,坐在了地上,两行泪滑落:“造孽啊……” 张红霞愣住了,人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开始后悔,开始想着‘早知道’,‘要是以前’,诸如此类的安慰。 更害怕自家儿子回来后和她发疯。 周泽抱着孩子,耳朵往心脏上贴,已经没有心跳了,身体也开始慢慢的变得青紫。 不行! 他要和死神抢人,他看向朱煜:“去打水!!!” 朱煜立刻明白,应下。 周泽在地上扫视一圈,拿起刚刚朱煜给他擦身体的衣服一手铺在旁边的木板上,一手将娃娃放在上面。 他学着大学教过,课本学过,刚刚朱煜做过的那些,跪坐在娃娃的身侧,一手的掌根放在娃娃的胸骨下,另一手掌根放在前掌之上,两臂伸直,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垂直向胸骨加压。 一下又一下。 久到火早已经被灭,久到连王云都喊着周书记放弃吧。久到他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撞击着鼓膜,太久了…… 他的身体本就在这次营救中脱力,他感觉胸腔每次呼吸都带着刀片,风经过嗓子到肺那一路都是带着血的。 不甘心,周泽不甘心,心脏复苏按压三十分钟以上的情况很多,万一,就只差最后一次,就能成功呢?现在放弃,就是害人。 “周书记,换我吧?”朱煜开口。 周泽像是听不见。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说。 “哇~”一声洪亮的哭声,让现场所有的人都愣住,这种原始的哭声,像极了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王云一把抱住醒了的娃娃:“娃娃,我的好娃娃……” 娃娃憋住不敢再哭,王云慈爱的拍拍她:“想哭就哭出来,妈妈高兴娃娃哭。” 响亮的哭声再次响起,大家都流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一把火虽然把家烧没了,可家人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房子可以再盖。 徐大贵和张红霞现在怎么看孙女怎么喜欢,听着她响亮的哭声又笑又哭。 来救火的村民们看到他烧的只剩一堆废墟的家,有安慰的也有趁机说上几句的。 “大贵啊,要是没周书记,娃娃可就没了啊,你还要害周书记,没良心啊!” “徐大贵你差点害死人,这么多年白活了,烧火还能把房子点了。” “放屁,老子家就没生火!”徐大贵五官都挤在一起,“再说了,我啥时候要害周书记啦?我今天一天都在家里躺着好吗?周书记,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要是娃娃真出了事,他儿子回来肯定要拼命,媳妇儿要是跑了,这个家就真完了,那他不就成了铜井村最大的笑话? 周泽点点头,刚想开口,就听到一阵笑声。 他寻着声音望去,在院墙上方坐着一个小女孩,她两只脚无所谓的晃来晃去,有些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成份。 徐大贵一看是徐登凤,魂都吓没了,跪着磕头:“我错了啊,祖宗,你别搞我了,我们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的啊!” 徐登凤皱眉:“你发什么神经?” 徐大贵就像没听见,头都磕肿了,那么大个无赖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泽看着徐大贵那双受伤的脚再看向他眼底真实的恐惧,一种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猛地看向徐登凤。 徐登凤愣住,逼着自己不去看那双眼,不过一瞬,她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徐大贵,你拜错人了,你这是遭了天谴,应该拜老天。” 她这话一出,谁还不知道是为周书记打抱不平呢,平日里受了徐大贵欺负的几个老人家赞同的点着头,这徐大贵就是坏事做绝了。 要不是有个村长哥,怎么可能娶到媳妇,还能从外地骗了个老实巴交的王云当儿媳妇? 天谴两个字太重,徐大贵看着住了快四十几年的家变成了一堆臭泥烂木,痛嚎:“我该死啊!天谴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千万别报应到我孩子身上啊!” 哪怕是再恶的人,只要他还爱着某个人,好像一切都能被原谅,哪怕这种爱是自私的。 众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唏嘘就是感慨。 周泽已经恢复不少力气,但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有些踉跄。他走到墙下,抬头望着徐登凤。 徐登凤那双晃着的腿立刻变得生硬不自然。 “下来。”这句话的压迫感,让徐登凤不自觉的抿唇。 她双手撑墙,右脚一蹬,跳了下来。 徐登凤没见过这样的周泽,他眼底情绪太多,周围静得可怕。 他开口问道:“是不是你?” 徐登凤一下就听明白了,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不是我!” 周泽往前一步,眼底是探究。 徐登凤不甘示弱的回瞪着,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没人敢阻拦你养猪了,这不好吗?”她不明白。 “啪!”的一声闷响。等周泽回过神,那巴掌已经甩到了徐登凤的脸上。 周围一片惊呼,可没人敢上前,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怎么突然就吵架了? 不仅是她的脑袋被扇偏,她的整个身体也在力的作用下侧向墙壁。 眼前白了一瞬后光点闪烁,最起码过了五秒,她才回过神,还没回头,眼泪已经砸落在土地上。 周泽的手不断收缩放开,他紧咬着下唇,眼里满是后悔和心疼。 徐登凤突然很想笑,但是笑不出,她滚了滚有些发涩的喉咙,掀起眼,对上周泽探究的眼眸。 “不是我。” 周泽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道:“在你眼里,生命是什么?为什么你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你有没有想过我差点也会死在这场火灾里?” 周泽想知道,她看到这场灾难,众人的眼泪,和差点逝去的生命是怎么做到满眼不屑,满面笑容的?他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唤醒她的良知。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才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句话太轻太浅,风一吹就散了。 周泽只听见她嘟囔了什么,细听却只有风声。 徐登凤咽下那一嘴的血腥味,眼神再度恢复了冰冷:“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哥,你是我的亲妹子!” 徐登凤猛地抬头又低下,自嘲的笑了声,低声开口:“有你这样的哥,真够倒霉的。” 讲完,跑走。 周泽低下头,或许只有自己这样的家庭才能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从小他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一直仰慕着自己优秀的大哥。 有一段时间,他拼了命的想在大哥面前表现,却弄巧成拙,大哥失望的质问他,他委屈又不甘的回怼。 大哥气的给了他一耳光,他当时怎么说的?他想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可他害怕,害怕这样的话伤了他大哥的心,更害怕一语成箴,大哥不要他了。 所以,他说,有你这样的大哥,我可真够倒霉的。 想的他心脏开始抽疼,朱煜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凤儿懂的。” 周泽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开口:“她那么可怜,活得那么不容易,我居然打了她。” 他害怕,害怕徐登凤因为对生命没有敬畏感,从而走上一条不可逆的歪路,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也是同样对自己的生命无所谓。 一步错,步步错。他多想她能活得像个人,有人能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眼前闪过那天她仰着小脸说,死之前想到他就会觉得世界还是美好的,会努力活下去。 她刚准备努力活下去,可他却给了她一巴掌,他真该死。 这个时候太奶奶哎呦呦的喊着走过来:“小周书记啊,刚刚老婆子才听明白咋回事,你误会凤儿啦,今晚凤儿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帮我弄粮食呢,哎呀,你……你也是好心,但是凤儿这孩子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听话,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周泽更难受了,他回到幼儿园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再次流下眼泪,上次是为爱情,这次是为亲情。 他甚至觉得徐登凤再也不会见他了,青春期的孩子叛逆起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第26章 疑人偷斧。 他猜错了,第二天一大早徐登凤就来咚咚咚敲门,周泽顶着那双红肿的眼,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只倔强的小猴子,她的眼睛也是肿着的,看样子,也哭了一晚上。 大家都不好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开口,却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要死了。”徐登凤倔强又轻松地说道。 周泽愣住:“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要死了。” 周泽让她进来,她倔强地摇头:“不想把你这弄脏,我是个遭天谴的人,我坏事做绝,你猜得很对,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但是火不是我放的。我不会做杀人放火的事情,因为那样就会被关起来,把我关起来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在别扭地解释。 周泽叹了口气,拽了拽她,还是不动,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是存着气呢。 他半蹲下来,看着她。 徐登凤愣住,两人都想到了上次这样对话还是第一次见面,她越级汇报大闹镇政府,周泽还没上任就要硬着头皮给她解决问题,想到这,两人都笑了。 当时还互看不顺眼,现在亲如兄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他学着当初的样子开口:“你好,我就是下派到咱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你有什么都可以向我反映。” 徐登凤撇嘴:“你和徐大贵是一伙的,我不找你。” “冤枉啊,徐登凤同志,我向你郑重地道歉,昨夜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动手,来。”他抓起她的小手,“你也打我,哥哥绝对不还手。” 徐登凤一撇嘴眼泪就下来了:“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周泽赶紧抱着她哄着:“怎么会呢。一家人哪有那么容易散的。” 他昨夜和朱煜勘察了现场,火源的确不在灶台,换而言之,是有人蓄意放火,就是冲着房间里的人去的。他的脑海里总是闪过徐登凤的这张脸,明明不该想的,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就像疑人偷斧的典故,你只要对一个人存了疑心,那她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朱煜很肯定地告诉他,不可能是小猴子。 黑灯瞎火,男人们大都去了镇上,老人孩子又歇息得很早,实在是人证物证都没法找,究竟是谁放了这把火呢?这个人又有什么目的? 虽然徐登凤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还是最德高望重的太奶奶给她作证,可周泽心里总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他无法忘记黑夜中她那双麻木不仁的眼。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可她说要在死之前告诉自己,这把火不是她放的。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利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周泽暂时将内心的想法摁下,比起毫无证据的责备,他更想引导徐登凤向善。 这些年她一直在逆境中前行,为了生存耍点手段周泽也能理解,但不能失了良心。 物质重要还是精神重要?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圣贤书?养猪只能温饱,要想中国的整体水平提高,那就要做到国民的整体素质提高,让更多的人去接受教育。 他的心里有了更大更远的抱负。 徐登凤难得表现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眼里都是无助。 周泽帮她擦干眼泪,语气温和的问道:“到底怎么了?干嘛说要死了?” 徐登凤叹了一口气,然后脸色突然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周泽忙问怎么了。 她委屈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醒来下面流了好多好多血,我要死了。” 周泽愣住,一下明白过来:“第一次来吗?” “这个还能来几次?那么多血,我可能今晚就要死了,等我死了,钱只能给你一半,另一半我要给朱煜哥,他过得比你苦。” 周泽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椅子上,倒了杯开水:“慢慢喝,我等会就回来。” 没一会儿,他就开着他的那辆小轿车回来了,只不过副驾驶上还有个很好看的女人。 徐登凤记得这是周泽的对象,刘美玉。 刘美玉穿着好看的白色丝绸衬衣,蓝色阔腿裤,白色小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好看的白色小包,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姑娘,徐登凤有些移不开眼。 刘美玉冲她热情地打招呼,周泽也没进来,傻笑着去隔壁厨房忙活,厨房还没盖好,可朱煜给他用几块砖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台,他只要坐在小板凳上就能实现煮面自由,他简直喜欢得不得了,要真是弄上大灶台,他还搞不定。 想到这一路上周泽的千叮咛万嘱咐,刘美玉笑得更温柔了,眼前这孩子不容易,身边没个母亲教,不去上学也没有老师同学告诉她,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她拿出那本国外带来的《青春期生理卫生知识》一段段地念给徐登凤听,还耐心地解释着原理。 徐登凤有些惊讶,没想到刘美玉看上去挺骄横,但的确是个好老师,很温柔,像一阵风,那知识就撒了欢地往她的脑袋钻,她听得入迷。 刘美玉耐心地教她卫生巾的使用方法,她好奇地抓起那软软的小方块:“要洗干净吗?” “不用洗,用完就可以扔了,我给你带了很多,都在你哥车里,放心用。” 徐登凤点点头,有点舍不得呢,这个一定很贵。 刘美玉拍拍她的头:“不要有羞耻感,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 徐登凤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所谓的羞耻感好像都是别人赋予的,既然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那为什么要有羞耻感呢? 月经又不是妖魔鬼怪也没伤天害理还能生孩子,为什么要有羞耻感,难道不生孩子才是伟大的?她不理解。 不过想到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她松了口气,不用死了。 刘美玉又和她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以及男女生的区别,她这个年纪应该要懂得这些了,作为女孩子更需要保护好自己。 徐登凤有些懵懂,但还是点点头,她决定这段时间不再去窑厂搬砖,美玉姐说这个时期的剧烈劳作会引起大出血,很危险。 看她们聊得差不多了,周泽才端着碗进来:“快快快,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刘美玉有些惊奇地接过,眼里都是打趣:“色香味俱全啊。” 自从上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的感情简直突飞猛进,有的时候吵吵架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一说,也不全是坏事。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徐登凤扒开面一看,碗底都是肉,刘美玉那碗也是。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还是和家人一起,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 周泽拿起那本书:“美玉,这本书你还有吗?” “我又不是书贩子,买那么多本书干嘛?” “嗨,我就是想,你要是有多的就给我一本,没有的话,借我手抄一本,明天还你。” 刘美玉古怪地看了眼他:“干嘛?你刚发育?” “咳!”周泽被呛得面色通红,“胡扯,我顶得很。” 刘美玉害羞地低下头,唇角忍不住的上扬:“拿去呗。” 周泽是想手抄本给朱煜送去,徐登凤没妈,朱煜也是从小没爸,很多东西他也不好明说,把书给他送去,或许对他也能有帮助。 毕竟自己当初学刮胡子都弄得手忙脚乱,对于自己生理上的变化更是慌张羞耻,精神萎靡了一阵子。他好歹有父亲和大哥和自己谈心,不懂的能教一教。 可朱煜,朱煜是怎么学会刮胡子的呢?周泽不得而知。 周泽想了想,再次询问刘美玉:“美玉,你看能不能抽空来我们村做个生理卫生知识的讲座,我们村的姑娘大多都辍学了……” 还没等她话说完,刘美玉就点头答应了:“可以啊,我刚还在想等我回学校,也要给孩子们安排一节生理卫生的课。” “行,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小猴子,你去村里找几个姐姐阿姨问问,有兴趣的就喊来咱们幼儿园一起听听,不懂的问问你美玉姐,对了,把李秀云也喊上。” 刘美玉一把拽住往外跑的徐登凤:“干嘛呢?别欺负我妹子啊,饭都没吃完呢就使唤她往外跑,有你这样当哥的?听话,坐下吃饭。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徐登凤整个人晕飘飘像是没魂一样听话坐下来,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筷子都拿得东倒西歪。 周泽打趣道:“以后刘老师要少来,不然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有帮手了。” 刘美玉一瞪眼,周泽立刻投降求饶。 她不仅不要少来,她还要常来,和周泽青梅竹马这些年都比不上这一个月,以前的她仰望着周泽,总是不自觉的委屈自己,害怕周泽讨厌她。 可自从上次闹完之后,她发现,女人好像还是作一点会比较好命,太懂事的女人没人疼。 她心里暗自期待着一年之后,两人一起回上海过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徐登凤第一个就找到了李秀云,李秀云摇摇头:“不去嘞,要看小猪呢,我……也不好意思去听。” “秀云姐,小猪就让家旺哥看呗,正好也让他学学。”徐登凤的眼里都是打趣,“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啊,刘老师说了,这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而且,我悄悄告诉你,刘老师在上海市办这种课那都是好几百一次呢!” “啥???好几百?”李秀云冲着不远处的郑家旺喊道。“家旺,帮我看会猪!” 徐登凤凭着好几百的噱头,把半个村的女人都叫齐了,越聚越多,去到王云家的时候,给她吓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来打架的。 徐登凤像是昨晚啥事没发生一样,笑嘻嘻地对王云说:“云姐,吃过饭没?” 她点点头。 “云姐,周书记的对象来咱们村啦,她说咱们村的女人都可以去幼儿园那听她讲课,关于咱们女人身体的课,这在大上海好几百一节呢,今天她免费给咱讲,我们都约着等会去,你去不?” 徐登凤原以为把他们家救命恩人周书记拿出来说,王云肯定会同意,哪想到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很生硬的说了句:“不去。” 这么激烈的拒绝,让徐登凤有点挂不住脸,周围刚聚齐的几个大妈也有点打退堂鼓了。 “凤儿啊,家里还有事哩,要不婶子过两天再去啊?” 徐登凤无语:“王婶,美玉姐是镇上的正式老师,又不是咱们村挑大粪的,还能天天驻扎在咱们村,等着你啊?” 王云冷笑一声。 徐登凤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王云有病吧?周泽刚救了她的娃娃,她就对周泽对象这态度?怪不得能做徐大贵的儿媳妇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徐大贵也是狗改不了吃屎,昨天忏悔,今天啃鸡腿,用他的话来说,那鸡不能白烧死。 那两个鸡腿全进他的肚子里了,可怜的娃娃只能吃吃鸡骨头嗦嗦味儿。 王婶有些扭捏:“凤儿啊,要是你们都去,我就去了。你看王云不想去,我这都要绝经的还跑去凑热闹,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是啊是啊。凤儿啊,你光说那个课值好几百,那过去能发米发油不?” “没油,我们几个老嫂子就回去啦,家里还有事要做呢。” 徐登凤早就知道这些喂不熟的,没点好处怎么可能坐得住,她在喊人之前就把家里的桃子都搬去幼儿园门口了。 “没有油,但是有比油甜一万倍的桃,过去咱们一边吃桃,一边听,咋样?” 听到有桃吃,这几个大妈脸色又好了:“哎呀呀,有桃吃好啊,听说周书记那对象长得比桃还水灵呢!” “那可不,他们刚进村的时候我还见着了,穿得那叫一个洋气啊,反正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听你讲的,我现在就想去。” 看到大家的积极性再次被调动起来,徐登凤松了口气,听到人家夸刘美玉,她心里也跟着高兴,想着等会给那几个婶子挑几个大点的桃子。 虽然少赚了点钱,可这是刘美玉第一次来村里义务讲课,不能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她环视一圈,这些人够撑场面了,她挥挥手示意大家走。 王云这个时候开口了:“等等,我也去。” 徐登凤却有点不太想王云去了,她也形容不出王云的表情,反正像是要挑事的样子。 徐登凤笑笑:“云姐,娃娃身体不好,你在家带孩子吧,刚刚是我没考虑到。” 哪知道王云根本不在乎孩子,她开口道:“你们要是急就先走,幼儿园我认得,等我换个衣服自己过去。” 还换衣服?徐登凤有点纳闷,她悄悄地往王云屁股后面瞧,是不是她也来了? 王云家烧得一片焦黑,一家人用塑料布支了个棚睡外面人挤人的,去哪换衣服?搞不懂她要干嘛。 大家到了幼儿园看到刘美玉,一个个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这位上海来的大学生,银桥镇的老师,以后还会是他们周书记的老婆。 哎,不羡慕是假的,大家瞧着都眼热,可刘美玉还是很好相处也很有耐心,没一会儿,婶子姑娘们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也踊跃的举手发问。 周泽为了避嫌,一直在幼儿园的广场上坐着看书,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穿着红色衬衣的王云。 王云也看到了周泽,她飞快地低头,脸上染上一抹绯红,这件红色衬衣还是她结婚时穿的,她紧张的捏了捏裤腿,大步向前。 第27章 兔子就是兔子。 周泽主动站起来,笑着:“嫂子,来学习吗?课刚开始。”他用书指了指里面。 来学习吗?多么的动听四个字啊,好像她也成了知识分子,他们像是拥有革命友谊的同学。 简直,让她如痴如醉。 周泽看她发着呆:“嫂子?” 王云啊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周书记,昨晚要不是你,娃娃真的就没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报不尽。”讲完她侧低着头,露出自己不算白的脖颈。 周泽却是看都没看,笑着打哈哈:“换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长华哥要是在家,娃娃估计都不用受罪。还好娃娃没事,嫂子课刚开始没多久,现在进去正好。” 王云根本不想进去听什么课,她的眼神不受控制朝周泽身上扫视,周泽被她看得汗毛竖了起来。 “嫂子,看啥呢?”他好奇地看看自己,也没粘东西啊。 “啊,嫂子就是想看看你受伤没。”穿着衣服也看不出啥,想到昨夜他脱光上衣闯进火场的勇猛,王云紧咬着下唇。 整个铜井村就他一个真男人,就算昨晚她家徐长华在又怎样?怕事的软蛋。 “没受伤,嫂子,我真没事儿,别耽误你上课了。” “周书记,我想让娃娃认你当干爹,你看行吗?就是娃的亲爹也做不到你这么好。” 周泽啊?愣住了:“不用不用。”这……他在大马路上被叫叔叔都会觉得不适应,直接让他升级当爹可还行? 看王云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周泽尴尬地退后:“嫂子,我去给你拿个桃子,你快去听课吧。” 王云甜甜地应了声。绞着手指像个大姑娘,周书记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啊,又体贴又有责任感,眼里有活,身上有劲。 周泽一时摸不准王嫂子要干嘛,估摸着是想感谢自己救娃娃,这段时间还是躲着点吧,或许过了这个劲就好了。他救人又不是为了求回报。 王云接过桃子,周泽的手都没摸到,他人就跑得没影了,王云也不好直接回去,只好硬着头皮朝幼儿园里面走去。 她倒要看看,城里来的娇小姐长得什么样。 刘美玉抬眼就看到了那一抹红色,她朝王云友善地招手:“嫂子,是来上课的吗?” 大家回头望去,王婶子惊奇地喊道:“王云,你咋把结婚的红衣裳翻出来穿了?”她年纪大点,还吃过王云家的酒席。 这一问,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就是她换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这来听课咋搞得跟新媳妇一样?王云,你听岔了吧?刘老师教我们的是月事,不是房事。” 李婶子这话太损了,在场的就没人能忍住不笑的,刘美玉倒是怕王云尴尬,赶紧打圆场。 可在场的都是老油条了,荤话张口就来:“刘老师,你别急呀,要说房事,王云还真能称得上是老师傅了,孩子两岁半,又不是大姑娘了还怕丑啊?以前夜里那动静大得人家以为天亮了。” “为啥?” “鸡打鸣了呗!不过这两年倒是没动静了啊?王师傅累了歇着呢?” 农村老妇女聚在一起说点荤话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王云说别人也不少,可今天她异常沉默,手紧捏着桃子,眼睛通红。 “好了,给你留着位置呢,快来上课吧。”李婶子一边招手一边挤眉弄眼,“我们刚刚还替你问刘老师来事能不能同房哩,刘老师说不能,不卫生,咱们女人要保护好自己,王云,听到没?你要保护好长华,好好的小伙子才几年就被你榨得水都拎不动啦,走路都打摆子呢。” 王云瞪了眼李婶子,这个老不死的最讨厌,讲话也最难听,你要是生气,她还反过来说你,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这点玩笑也开不起啊?下次谁敢带你玩啊? 假好心!假正经!王云在心里骂了几百遍,但还是不敢当面说出来,街坊邻居得住,那就是一辈子,这就是她们的交际圈。 王云感受到刘美玉打量自己的眼神,她瞪眼回望,刘美玉一愣,只以为王云是受了欺负心中憋屈,故而她对王云安慰的笑笑。 王云却觉得刘美玉的笑容充满着挑衅和嘲讽,那身清爽的蓝将她的红衬得如此俗气,像是酒席上唱跳的丑角,大家的窃窃私语让她颤抖,刘美玉的美丽让她绝望。 她伸手将桃子砸向刘美玉!“装什么装!”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还好徐登凤从王云来小广场就盯着她,看她那个低头绞手指的骚样,立刻就明白了王云眼底的恶意是嫉妒。 刘美玉吓得尖叫,徐登凤跳起,稳稳地接过桃子,然后狠狠地砸向王云。 正中她的左眼,那眼皮肉眼可见的迅速肿胀。 王云捂着眼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周泽闻声赶紧跑进来,不明真相:“嫂子,你咋啦?” 王云脆弱的往上瞧他:“刘老师也不是故意的,我……” 话还没说完,只听她啊的一声尖叫,原来是徐登凤一把拽住了她的辫子。 “嘻嘻,周书记,我和王云姐闹着玩呢,她刚刚拿桃砸美玉姐,我就拿桃砸她,就是一个玩儿。美玉姐好像吓着了,你赶紧带她回镇上医院看下,王云姐嘛……这里有我呢。” 王云吓得一哆嗦,她都干了什么?她怎么忘了这混世魔王也在这里,嫉妒愤怒不甘都化成了恐惧。 周泽听到刘美玉有危险,哪还顾得上王嫂子,跑到刘美玉面前左看右看,不由分说带着她走了。 王婶她们也被吓住了:“王云,你是不是昨天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了?刘老师那么好的人你咋砸人家?” “是啊是啊,你让刘老师以后还敢来咱们村吗?这不是逼人家走吗?” “哎,周书记有的哄了,别置气分手了。” 徐登凤冷冷的看着低头的王云,她都能想象到王云的表情。 可是人群中立刻有人喊道:“那不会,你没看周书记多紧张啊,周书记那么好的男人,刘老师又不傻,怎么可能放手?” 李婶子一拍大腿:“王云你可真是搅屎棍,刚刚刘老师答应我们一人发个卫生巾呢,我们都没见过卫生巾,给你搅黄了,哎!!” 这几个婶子哪还管地上哭的王云,走的时候还嘟囔呢:“越来越像她公公徐大贵。一场火把脑子都烧糊涂了。” 等人走完,王云感受着头顶的视线,她知道徐登凤在看着她,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公昨夜给她磕头,信誓旦旦地跟她们保证,那把火就是徐登凤放的,还说脚根本不是在山里受的伤,这一切都是徐登凤。 徐登凤成名的时候,王云还没嫁过来,所以她是有点不相信的,不过就是一个小女娃,哪有那么夸张? 所以她还有闲心思抬头打量着幼儿园,这里是周书记睡觉的地方,这是周书记的毛巾…… 看到一半,头发再次被揪住,她抬头,那手就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从反方向往后掰,她疼的吸气,肿着的眼睛看向逼近的徐登凤。 徐登凤面无表情的拽着她的辫子将她往外拖,王云疼得只能顺着她的劲往前走,她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偏,王云开始心慌。 她往前奋力一跑,徐登凤手里立刻失了劲,王云趁这个机会,用脚狠狠地踹向她。 王云以为徐登凤会因为惊吓松手,没想到这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根本不在意,只是轻轻一闪,手里还死死的攥着王云的辫子,力的作用下,王云啊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头发掉了一大把,头皮隐隐渗出了血。 徐登凤掏出了那把菜刀,对准她的辫子又拐了个弯贴到了她的头皮上。冰凉的触感让王云立刻尖叫,她知道徐大贵中间那搓头发是怎么没得,要是让她头发成那样,还不如让她去死! 徐登凤冷冷开口,眼里满是审视:“昨晚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啊?”王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怎么可能!火不是你放的吗?” 徐登凤仔细地瞧着,像是透过那肿胀的眼看到她的灵魂后面。 菜刀在她手里上下晃悠,王云的心也在晃悠。 过了一会儿,徐登凤开口了:“啧,可惜。刚刚看你挺能豁出去,以至于我差点忘了,你和徐长华那个孬种睡一个被窝。” 王云的手捏成拳,但不敢反抗。 徐登凤掏出一个桃子,看向她:“不喜欢吃桃子?” 王云不说话。 “那就是喜欢恩将仇报?喜欢周书记?” 王云慌乱的抬头,她没想到徐登凤竟然这么直接:“胡说八道!我孩子都有了!” “行吧,我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但是张红霞肯定懂。”她扯了扯那件红色衬衫,“家都烧没了,儿媳妇还守着这件红衣裳呢,真感人,我们霞子知道吗?” 想到张红霞,王云止不住的颤抖。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徐登凤,我劝你不要太欺负人!” 徐登凤也不生气,她松开王云的头发,拿起桃子啃了口:“谁跟你说兔子会咬人的?” 王云摸不准她要干嘛,虽然头皮轻松了,但那把在眼前晃悠的菜刀还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徐登凤又啃了一口:“兔子逼急了会逃跑会自杀,但绝对不会咬人。兔子就是兔子。” 讲完,将桃核扔进远处的茅坑,咚的一声让王云心惊。 王云立刻听明白了,会逃跑会自杀,这是暗示了她两条路,路的尽头都是张红霞。呵……婚姻就是女人的第二条命。 徐登凤踱步到她面前,先用菜刀挑起她的下巴,粗略地看看,然后举起菜刀在她的头上漫不经心地敲打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云身体立刻软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擦拭嘴角流出的口水,然后立马把手缩了回去,不敢抬头去看徐登凤。 还好是刀背…… 徐登凤笑得有些邪气:“我听老人家说,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个关卡,只要找准位置,哪怕是一根筷子也能杀人于无形,警察都验不出来。”明显感觉到王云的僵硬,她无所谓的开口,“我这个人的确是不能吃一点亏,但你这个级别的还不值得我动手,我对你没兴趣。” 王云心跳得飞快,抱着一丝侥幸。 徐登凤撇撇嘴:“让我猜一下,等你回去,你突然打人的事情肯定整个村都传遍了,连我这个毛丫头都能看出来,你当村里那几个老嫂子是瞎的?徐大贵,张红霞,徐长华,那几个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家房子烧成这样,他们本来就憋着气呢,啧,这不得把你打个半死啊?” 王云大喊:“我就是因为房子和娃娃的事情才发了神经,我是一时糊涂了。” “少拿发神经吓人,这个神经发的,谁信啊?我劝你啊,演戏就要演全套,要么跳那边粪坑里,要么把你身上这套红衣裳给脱了,绕着村子跑一圈。不然,还真没人信你是个神经病。想要掩盖一个窟窿,那就造个更大的窟窿,这样谁还记得之前啊?你说呢?” 王云像只纠结挣扎的兔子,如果选择逃跑,回到家,那面对的就是张红霞他们,而她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更大的窟窿。 如果选择自杀,装成神经病,那……她低低地哭了,她豁不出去……她不行,她只能被动的挨打。 徐登凤哼了一声:“要么彻底发疯,要么就犯自己能力范围内的错,路两条,你自己选,我走了。” 今天村里的情报站可比往年都热闹,老嫂子们的火眼金睛老远处就扫射到了徐长华!一个个兴奋的拍腿,有等不及的直接就冲他跑过去了,一边喊一边跑,不能浪费每一秒。 憋在心头实在难受,不吐不快,来得正好! 徐长华挑着空箩筐一愣,李婶子王霞她们首当其冲,把他团团围住。 你一言我一语,信息量大的徐长华都要站不住。 出去了一个晚上,家被烧没了,孩子差点也没了,还好是周书记舍命相救,后半夜他爹就和他娘吵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自己媳妇儿精神还出了问题,穿着个结婚的红衣裳跑去幼儿园把周书记对象给打了不说,还在周书记面前发嗲装可怜呢。 那帮老嫂子越说越夸张,有的说周书记对象胳膊都断了,还有的说脸都打歪了。这都不是恩将仇报的事儿了,周书记肯定得带着一车的警察回来,你徐长华一家一个都别想跑,书记老婆都敢打? 徐长龙怪叫道:“嚯~!打死我都想不到,我嫂子这么有种?”这是他第一次叫嫂子,看上去很激动。 徐长华拨开人群,手紧紧攥着扁担朝家狂奔。 听是一回事,自己见到是另一回事,看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成了一堆垃圾,他的眼瞬间红了。 第28章 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 不需要徐长华动手,徐大贵和张红霞左右开弓,早就把王云打得半死,他们正愁有气没处撒呢,看到儿子回来,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两个人把昨天房子失火和娃娃差点没了全都一股脑怪到了王云的头上,王云家是贵州的,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也没有人能帮着撑腰,他们知道就算往死里打,王云也得乖乖地给他们做饭。 张红霞抓住王云的衣裳一扯:“骚蹄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村里都传遍了,你要勾引周书记!真不知道丑,人家大学生能看得上你生过孩子的?还矮得像个秤砣!不会下蛋的鸡!” 王云呸出一口血水,一把扯过坐在地上哭的娃娃:“那这是什么?娃娃不是你孙女?” “呦呵?去上了一堂课真把自己当大学生啦?还敢顶嘴?打不死你!”张红霞上去就是一脚,“她只能算半个徐家人,又不能传宗接代!” 王云直接把娃娃举着挡在身体前面,张红霞来不及收脚,一下踹到了娃娃身上。 张红霞哎呀呀地喊:“怪不得人家说侉子就是心狠,贵州的媳妇都是没根没骨头的不能要啊!” 徐长华急得跺脚;“别吵啦,外面人都看着呢。”以前还能关起门来吵,现在哪有门? 周围看热闹的听到徐长华这样说,悻悻地退后了几步,走?那是不可能的! 王云大骂:“我是侉子,那我生的就是小侉子,还半个徐家人?你徐家是皇亲国戚?你以为我想给你家生孩子?” 她抬头看了一圈,周书记不在……人家带着女朋友去镇上了。 刘老师受了什么伤?受伤的明明是她啊!为什么姓刘的喜欢周书记就是门当户对,自己喜欢他就是痴心妄想?要不是家乡发大水,她早就嫁给村会计儿子了。 这一圈圈围着的人,真的有对周书记不动心的吗?她不信!可能徐登凤那个丑八怪也存了心思呢!不然她图什么? 如果,她坚持住,等到他回来,他会来救自己吗? 王云的脸色几番变化,像是想到什么,面色变得狠毒。同样是救人,为什么周泽能认徐登凤做妹子,就是不能认她家娃娃当女儿? 讲到底,周泽也是个虚伪的人。 毕竟床头床尾睡了这么些年,徐长华一眼就看明白了王云的心思,那脸上的期待都变成了不甘心不服气。 她还不服气? 徐长华的火气猛地提上来,冲上前给了她一巴掌:“不想过就死出去!” 王云是逃荒来的江苏,和她一起逃荒的有不少人,她被介绍给了徐大贵做儿媳妇,介绍人说徐大贵的亲哥哥是村长,嫁过来不用再挨饿了,虽然吃喝不愁了,但她每天都过得喘不来气。 原来张红霞是花了钱的,这个钱要花在刀刃上,她只要一天不干活,张红霞就会觉得亏了,睡觉都能被气醒,然后给她个嘴巴子。 她们为了面子对外说自己是外地嫁过来的,她也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村子,低眉顺眼,压抑着自己,其实这层遮羞布形同虚设,谁不知道她是逃荒被卖过来的呢? 看不起她?这整个铜井村能娶媳妇的有几家?徐大贵能出钱买她,李婶子家儿子只能当老光棍! 鸡打鸣?那都是她压抑的发泄,徐长华这个废物在她身上发泄,她要在这片土地上发泄。 她就是生上一百个孩子也没用,张红霞骨子里就看不起她,哪怕她上次生的是儿子,张红霞也只会觉得是她儿子徐长华厉害,生不出儿子,那就是王云没用。 徐大贵,徐长华,还有她那个能留在贵州的亲哥哥,比她高贵在哪里?只不过比她多出一坨肉。 王云疯了,村里人都在传王云被打得受不了脱下了红衣裳绕着整个村子跑了好几圈,见人就喊:“我下面长宝贝啦!” 引得小孩跟着学,张红霞把王云关在了屋子里,她不用再干活了,不给她吃的,她就继续光着身子到处跑,张红霞他们屈服了,屈服在了更大的无赖,屈服在了面子上。 朱煜公粮交得很顺利,周泽开着车带他去了后塘村,朱煜的猪就是找后塘村的老钱买的。 老钱也喜欢和朱煜打交道,他笑呵呵地开口:“小朱,你也知道仔猪怕冷不怕热,夏天买仔猪,那价格肯定就不是年前你找我那个价啦。” 朱煜理解地点头:“老钱,这次我先要十头,好的话我肯定还是找你。” 老钱有些惊讶,十头?朱煜啥家庭条件他还是有数的,再看看他身边站着的周泽,一脸富贵相,老远处还停着个小轿车,这?朱煜是不是想做中间人抽油水? 朱煜看出了老钱的想法,介绍道:“这是我们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周书记,今天是麻烦他载我过来看看猪苗。” 老钱恍然:“您就是周书记啊,哎呀,真年轻啊!” 看样子,周泽的确出名,也是,前塘村和后塘村就挨在一起,李国庆那点事闹的,老钱这种生意人要是说没听过周书记那才有问题呢。 周泽点点头,没说话,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负责听和学习就行。 老钱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这样吧,小朱,仔猪一般七八月的价格都是八十三一头,咱们都是老熟人,你今天把干部都带来了,我也不能给咱们后塘村丢人,嗯……十头你一起拿的话,七十八块钱一头,怎么样?” 周泽有些激动:“朱煜,十头那就是省了五十块钱呢!感谢钱师傅,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这比他们预想的价格还低! 朱煜笑着点点头:“老钱,能让我先看看猪吗?” 老钱呵呵一笑:“还信不过我呢?我这可都是好猪,你放心!” 三人谈笑间就走到了猪圈,这个老钱卖猪差不多七八年了,所以囤的小猪苗不算少,放眼望去,三个猪圈的中间被打通,建成了一个大的猪圈,差不多有十几头仔猪和两头大的种猪躺在里面。 老钱负责卖,所以前期养得并不算精细,猪粪堆的到处都是,猪圈里也都是水滋滋的,小猪躺在那一撅一撅地拉屎,拉完就打滚,那股发酵的味道一般人真受不了。 周泽有点想吐,这老钱养猪太糊弄了,明摆着就是能活就行,卖脱手就与他无关,再想想朱煜养的小猪,白胖干净,他突然觉得,七十八都算贵。 看朱煜微微皱眉,老钱赶紧开口:“要是今天能拉走,那就七十五一头,在我这多一天,我都要多准备饲料。” 嗯?怎么才看趟猪就又降了三块钱?周泽看了眼朱煜,见他一脸严肃,周泽把话吞进了肚里。 “老钱,你这些猪怎么没精神啊?”朱煜问道。 老钱眼神闪了闪:“这不是夏天吗?人都累得没劲,猪也热呢,正常的!你要是去别人那买肯定没有我这个价,而且我还有拖拉机能给你送过去。咱们村子离得不远,小猪少受罪,适应得也快,长肉就快!” 周泽想到老钱刚刚仔猪怕冷不怕热的言论,觉得矛盾,这不就是又怕冷又怕热吗? 朱煜冲老钱笑笑:“我和周书记再看看吧?” 老钱急了:“还看啥呢?周围几个村子除了我还有谁家卖猪苗啊?你以前猪苗不都是在我这买的吗?都是老朋友了,你有啥不放心的?信不过我啊?那你说说,哪里信不过?” 朱煜拉着周泽不动声色地往回走,对老钱抱歉地笑笑:“这么多猪,我要回去凑凑钱,也要多比较比较。” “凑钱……这样吧,给你七十一头,行吧?你先今天付个定金给我,尾款过几天给我都行,都是一个镇的,叔相信你,你也要相信叔。做生意哪有找外人做的啊?外人到时候跑了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买外人的猪这不是打你叔的脸吗?叔待你不薄吧?” 朱煜还是笑笑往前走,老钱急得围着他们团团转,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小朱啊,这个价格是真的不能再降了,你不能让叔亏噻,叔也是知道你家里情况的,不然别人肯定是八十三的价格拿猪啊!” 周泽都要被打动了,于情于理老钱都没有说错,更何况他看起来还挺可怜。 看周泽于心不忍的眼神,朱煜停了下来:“钱叔,你看咱们都是村隔村住着的,我要是想要你家小猪了,肯定来找你,行不?田里还有事呢,我和周书记先回去了。” 老钱知道这是铁了心了,他有些失落地看着往前走的两个人,低着头一下老了十几岁的感觉。 周泽被朱煜拉着频频回头,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母亲陈惠带他去市场买东西讨价还价之后也是拽了他就走,每次老板喊着他们说,行吧行吧,真拿你们没办法,这个价格我要亏死嘞! 周泽知道,朱煜转身就走,不是为了讨价还价。 两人坐进车内,没等周泽开口问,朱煜就耐心的解释了,情绪稳定。 “周书记,老钱这批猪要砸手里了,这个夏天都难熬过去。” “啊?” “他的猪眼睛充血眼角都是泪斑,鼻子干燥。健康的猪苗皮薄红润、被毛整齐、平滑,你看他的猪皮毛粗糙无光,背部弯曲,腹部凹陷,四肢都无法站立。” “老钱不是说夏天热的吗?” “好的猪苗这个年纪正是好动爱动的时候,这些猪苗是病了,也不能断定是猪瘟,但是老钱应该是贪便宜从人家手里低价收了一批,没想到今年买猪的人少,他养得也糙,发病快,这是要砸手里了。” 周泽心惊,这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让他看还真看不出朱煜说的那些特点,他顶多觉得小猪热得不想动。 “那这老钱不是坑人吗?你们还是熟人呢。” “做生意最不能找的就是熟人,互相知根知底的好处就是拿捏住对方的弱点,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看准了我没法闹事。” 想到最后老钱低头的可怜样,周泽有些不敢相信:“看上去挺老实的人,居然干出这种事?” 朱煜笑笑没说话。 周泽摸了摸方向盘:“咱们真的要出银桥镇买猪苗吗?还有,老钱的那些猪要真是瘟猪,那可是要销毁的,不然就是害人。” 朱煜赶紧阻拦:“周书记,那是人家村子上的事情,我们不能插手,我们不买他的猪没事,可是我们要是曝光他的病猪还让他销毁,那就是要他的命,他会跟咱们拼命的,周书记,你别被他的外表欺骗了,真正的老实人在这里是做不了生意的,家里没有兄弟几个撑着,今天开张,明天就能关门,而且他的几个兄弟可不是善茬。” 这一个月吃的亏让周泽也成长了不少,他点点头。 朱煜怕他心里头难受,继续开口:“周书记,我在你给我的书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话‘达则兼治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每个人能管好的只有自己,只有等我们足够强大了,才能影响他人。” 周泽笑了:“我也不是那种路见不平就要上去插一脚的傻大个,放心吧,我懂君子不救的道理。我只是在想猪苗怎么解决。” “老钱这是吓你呢,银桥镇要只有他一家养猪也不至于十几头就能砸手里,养猪的的确不太多,我们先紧着附近的村子问问,这样对猪和猪场能有一定的了解,短途运输也可以降低猪的应激减少不适。” “行,听你的。” 天色还早,周泽开着车带朱煜又探了几个村子,有些精神头还可以的,但一般人不敢囤那么多,最多只有四五头,价格也不便宜。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要是他们表现出想还价,估计老钱五十一头都能卖,他这种就是赚的快钱,买定离手,瘟猪最快养上一周就开始发病,一个传染俩,一死死一双。 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金钱,到最后瘟猪只能就地掩埋,这给谁也受不了啊。你去找老钱,老钱还会反问你,卖给你的时候明明好得很,是你不会养,给养死了? 周泽想,会不会李秀云的爸爸就是不小心买了这种潜伏期的瘟猪,所有身家搭上面受不了才急得去世,他只听情报站说李秀云的妈身体不好是被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朱煜能买到好猪那绝不是运气成分,看他分析猪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的,估摸着在养小猪前就看过不下一百头猪,他没有试错成本。 除了上次徐大贵闹事威胁周泽,朱煜动了气,周泽好像还没见过他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现在,哪怕买猪并不顺利,朱煜也能笑着安慰他。 周泽一拍脑门:“哎呀,我真傻,朱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城里的养猪专家师哥吗?咱们明天进趟城,看看他们认识卖猪苗的不?” “行。”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站在省农业农村厅门口,嚯!真气派。 朱煜还以为养猪专家会在城镇盖的猪圈里,没想到这比省委农工办还气派。 这样一对比,周泽的确混得不咋滴。 可从周泽报完名号到进办公室见到师哥简直一路绿灯,师哥周白仁热情地拥抱他。 第29章 呐喊。 两个人叙旧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周白仁就开始问起周泽家里的情况,朱煜眼观鼻鼻观心,但还是听到了不少,后续省委农工办的肖主任能对周泽那么客气,估摸着也是大概知道他的身世。 得知周泽这两天买猪苗遇到的问题无非是周围几个乡镇仔猪,要么质量不行,要么数量不够。 周白仁潇洒一笑,指指周泽:“师弟你算是找对人了,咱们畜牧业处最不缺的就是仔猪啦,多的不说,这样,你随便挑十头,我给你批条子!” “不不不,师哥,我说这个不是来向你要仔猪,我们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种供货商推荐,因为我们后期想大力发展这一块,需求量会很大。” 周白仁了然地笑笑:“怎么?不好意思啊?这才多大点事啊?当初我们那帮子人哪个不是靠着你爸的资助上了大学,我就是把我这个位置让给你坐那都不带犹豫的,就怕你小子看不上。 这才十头仔猪而已,以后你做大了,要一百头我也能给你弄来,师弟啊,以你的学识和身份在一个小乡村里当个什么也捞不到的小书记实在是屈才呐,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故意搞你,周叔叔知道这个事情吗?” 周泽尴尬地看了眼朱煜,看他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这才含糊的说道:“我爸比我早知道,也问过我的想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周白仁拍了拍他,没有说什么,虽然只比周泽大三岁,可他早已修炼得很油滑,面相也逐渐官场化。 “师弟啊,你刚步入官场,凭我们俩的关系,我肯定能帮一把是一把,放心吧!咱们国家不是有养猪补贴吗?我先给你批十头仔猪,你再拿上补贴,这些钱我不管你怎么用,你发出去还是烂手里那都随你开心。你刚下基层,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哎,师哥不能一直陪着你,但你放心,只要你有问题就来省里找我,师哥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这话说得直白又亲热,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捧上,只可惜周泽抽搐的嘴角有些不应景。 周白仁有些急了:“师弟,你不懂,咱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玩这个有的是人玩,你不给扶贫处那帮人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批条子?找他们批条子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为政府的补贴只有你知道啊? 我跟你说,多少官员的亲戚就死盯着国家的补贴政策呢,补贴啥就干啥,指哪打哪,都是人精,人家比咱们会算!那谁不是我把我儿子送你部门,你把你儿子送我部门?官场是什么?官场就是人情世故,就是资源的整合置换!” 这话让周泽脸白了一瞬:“师哥,你工作不容易,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再去找找吧。” 周泽听不得这些,又不想和周白仁当场翻脸,毕竟站在周白仁的角度上,是在为周泽考虑。 “哎呀,师弟,你这……你还担心师哥我?我这个条子批的是报损,懂吗?你这是帮我们解决卫生问题,是咱们的好同志。一举三得,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怎么就死脑筋呢?” 说完又怕周泽生气,周白仁赶紧哄道:“哎呀,师哥就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我桌子上这一堆文件,我们每天就是开会开会开会,你说的那些国家政策我们背得比你熟,前段时间我们省农业农村厅还组织召开了生猪生产的座谈会,对于生猪产能的调控是大谈特谈,上面的意思也是非常的重视!后期要在咱们江苏省大力推广试点市,师弟,你琢磨出什么没?” “没。”周泽叹了口气,“师哥,不打扰你工作,我先走了。” “诶,别走别走,这位是?”周白仁看向朱煜,朱煜立刻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周泽介绍道:“这是我们村委会的一员,也是我们村最有能力的养猪户朱煜,我这次就是和他一起搞的养猪。” 周白仁点点头:“行,那中午一起来我们食堂吃个饭吧,下午我们正好有一场关于养殖的研讨会,小朱同志可以学习下,学习完,我带你们去养殖场谈一谈合作,怎么样?放心~这次我绝不插手,我就是当个介绍人,你要是不放心我甚至可以不出面,给你指完路就走,你们自己谈,怎么样?” 周白仁把他们安排得如此妥帖,还照顾着周泽的小心思,这让周泽如何说出拒绝的话?况且,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让朱煜学习专业知识很有必要,周泽也就应下了。 可这一路上,周白仁都在渗透式的洗脑,不停的和他描述畜牧业处的好,还直接明示让周泽父亲想想办法给他弄进来,这样俩个人有伴,出了事也能互相出出主意。 从头到尾朱煜都像是个透明人,周白仁却对他印象还不错,不奉承不畏缩更主要的是不卖弄。 座谈会上,朱煜提出来的那些很实际的问题,明显是实践派对理论派的一次冲击,万事皆如此,有所长,有所短。 专家们说的知识点,朱煜都很认真地做着笔记,不会写的字就用他能看懂的符号和画来代替。 尽管很多专业名词朱煜听不明白,可他还是能勇敢发问,问题也是围绕养殖遇到的实际情况出发,几个专家面露喜色,有来有往地问答,让整场研讨会都比平时热闹不少。 周泽不禁感慨,果然隔行如隔山啊,看上去简简单单的一个养猪,竟然不亚于养个孩子,前期的准备工作与中后期的精细养护任何环节出了差错,都容易让小猪猪生病,轻则发烧腹泻,重则发展成猪瘟。 猪瘟又极其容易传播,猪苗之间的接触和空气间的流动就能在短时间内实现全面覆盖,这对养殖户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 现阶段我国的猪瘟免疫疫苗主要为细胞源的弱毒疫苗,成本较低,免疫保护率高。 可就算成本再低,能使用的乡镇也少得可怜,所以一旦发现猪瘟,只能掩埋处理。 周泽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国一定会普及免疫知识,采取强制性免疫措施,从而提高普免率,我们也会拥有全世界最优秀的疫苗产品,成为首个成功净化猪瘟的国家。 这一番研讨,让专家们对于猪瘟常态化的防控有了更深的工作总结,那些农村各种因素造成的猪瘟症状比书本上和实验室里出现的更为详细,这对于后期疫苗的研发工作起到了关键性数据采集。 会议结束,周白仁把两人送到门口,他摸了摸周泽的小轿车,一脸的羡慕:“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你小子是逆向前行,自古华山一条路啊!” 周泽笑笑:“殊途同归。” 周白仁愣了下,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怀念,他轻轻捏了捏周泽的肩膀:“好好干,师哥还是那句话,只要是师哥能办到的事一定帮你办!” 周泽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还真有一件事想师哥你帮我办下,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别人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地的事情,你看能找到土地专家帮忙看下嘛?” 周白仁看上去有些难办:“那跨部门了,那是农田建设管理处的人,我还不好调,而且你知道吧,谁也不知道谁的背后是谁,万一得罪了人家背后的人,仕途就到头了。” 周白仁这番话倒是没有夸大,一般新人进单位,祖宗十八代都能被翻出来,你是哪里人,哪个学校的,你也姓李?你和咱们李书记是什么关系?王处长认识不?和你一个学校的,那都是师兄弟,人家早就默认你们是抱团站队,早给你划分好了等级。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保持中立就可以的,一,你得有这个选择的实力。二、保持中立,反而是得罪所有人的体现。 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周白仁本来是想找个实习生去给周泽看一看田地的问题,不过新进来的几个实习生他还没摸出门道,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想了想开口:“这样吧,最多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让人去你们村看下情况,咋样?” 周泽连忙道谢。 两人坐在车内看向后视镜,等他们车拐弯后,周白仁这才转身回去。 周泽看向朱煜:“你觉得,我师哥这个人怎么样?” “不好说。” 周泽也有些沉默,他想了想:“我爸当初就和我说,我的性格在官场上必然会碰个头破血流,没想到阴差阳错我来到了铜井村,认识了你和小猴子,村民们也很淳朴,总的来说,因祸得福吧。如果我被分配到师哥的部门,我做的一定不如他。你说得对,每个人能管好的只有自己,我应该想的是如何强大自己,既不给别人拖后腿也不会走到失了本心的那步。” 朱煜笑了:“周书记,我相信你肯定不会走到那步。” “你不好说,那你站在小猴子的角度上说一说呢?觉得我师哥这人怎么样?” “他想拉你下水。” 说完,两人都笑了,就连语气都模仿得很像,没错,站在徐登凤一切以利益出发的角度上,就不存在任何的情感及道德问题,好像进入一个通透世界,所有的问题都像一条条丝线一样显现出其关联。 周泽眉目轻松许多:“朱煜,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不用他开口,朱煜也明白,他安静地听着。 “我不想去师哥推荐的养殖场,我想咱们自己找,你觉得呢?”有捷径不走,自寻烦恼耽误事儿。周泽害怕朱煜不理解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朱煜很快点头:“其实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咱们自己找得心里踏实。把我们的脑袋系在别人的裤腰带上,每天提心吊胆,这种便宜还是不要占的好。” 朱煜看得出来,周泽在和周白仁分别的时候,其实是很想提醒周白仁,但……或许很多原因吧,周泽并没有开口。 想到周泽在省委农工办不得不微微弯曲的脊背,和刚才他将一腔真言艰难吞咽,朱煜想到了那些被骟的牛,不断地重锤之下,它们逐渐麻木。 眼前这个少年,正在被生活重锤。 如果他们去了那家合作的养殖场,的确能暂时得到好处,然后呢?人不能只活一头。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别人想得复杂,你就不能想简单了, 哪怕他们原价购买,也不自觉地成为了站队的一员,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尚未有能力去干预,他们能做的只有保持初心,对得起这颗良心。 多行不义必自毙,任何人都不应该抱有侥幸的心理。国家的政策补贴是为了实行特定的经济、政治和社会目标,而不是被这些人用来借着顺风车得利。 周白仁在午饭间随口说出的天文数字让人不禁咋舌,国家现阶段想要大力发展工业和建筑业,李处长的亲戚得知此消息后,迅速收购水泥厂,王处长家的亲戚更是不甘落后,一时间水泥厂拔地而起,他们仗着信息差,获得政府补贴,大力降价,扰乱经济市场,使得原本老实本分做生意的企业老板一夜白头,最后倒闭收场。 这听上去是不是无奈又可怕?其实还有更过分的一种做法,那就是拿着补贴不干事。 补贴需要的这些条件他们想办法达到了,等补贴一到手,这个临时搭建的半成品水泥厂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可以就此关门大吉,从周边招来的农民工们眼巴巴地左等右等,等不来开门,等不来血汗钱。 不规范的操作,超标的环境污染,损害着每个底层人的身体,这是一种不求可持续性发展的行为。 也叫做表面功夫糊任务,这在当时衍生出一套荒诞的市场经济行为。 我们的祖国从1978年改革开放,在这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上摸索前行。从社会变革的广度与深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革命? 确立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正确认识和处理计划与市场的关系,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过程,是一项艰巨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 有王主任、肖主任、李处长和周白仁这样的官员,自然也有周泽这样的青年官员在努力建设我们的祖国。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要听自暴自弃者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份光,发一份热。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鲁迅 即使能力有限,也要为之呐喊,周泽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30章 前途一片光明! 两人没猜错,这市里的养殖场不止一家,就在周白仁推荐的养殖场附近,就有不少。 选择一多,价格反而没有太大的浮动,看了几家行情都差不多,那重点就是小猪的质量跟运输问题。 有了中午周白仁水泥厂的言论之后,两人也长了个心眼。连他们都知道补贴,那别人能不知道吗?周白仁推荐的那家养殖场应该也是这个运营模式吧? 他们实际考察了附近几个养殖场,这才发现周白仁的确没有夸大事实,整个情况比他说的严重多了。 还有挂着养殖场的招牌卖化肥饲料的,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更有几个空壳,大门都没锁,里面是阴森森的铁锈味儿,两人朝里望了望赶紧掉头。 也有正儿八经做生意的。 买卖是双向的,人家一听才要十头,压根看不上,有几个直接放话,我们可是给政府部门供货的,不卖给私人,这才十头值当跑市里来吗? 十头,很多老百姓养一头都费劲,十头还是朱煜压上所有身家贷款才换来的资格,到人家嘴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你眼里的宝贝,在别人眼里屁都不是。 也有几个有眼力劲的,周泽的小轿车刚停门口,他们的烟就已经递了过来。周泽他们还没开口问小猪,他们倒是先问起了周泽的身份,一听周泽是真的要来买猪,呵的一笑,送客。 这把周泽气够呛,真有意思,打开门不做生意,还往外面撵人呢? 朱煜也有点惊讶:“听起来,他们好像都不愁销路。咱们再找找吧。” 这是不愁销路吗?这是压根都没准备卖出去吧?周泽想吐槽,但还是点点头,两人往前又开了十公里这样,看到一个养殖场的招牌,门口坐着个四五十岁的大爷。 看到周泽他们伸着头张望,大爷赶紧把手上的饭碗放下来,小跑着上前问道:“两位老板是想来买小猪吗?” 周泽和朱煜对视,这称呼,终于不是两位领导了。 周泽问道:“你家是卖小猪的?”说着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 老邓眼睛都亮了:“对对对,我们厂子里啥样的猪都有,仔猪,种猪,母猪那都是有的。” 讲着打开铁门,让两人进去看,厂子不算大,但还算干净整洁,猪被有计划地圈在不同的猪圈里,种类的确挺多,但每种的数量和之前几个大养殖场比起来简直是小打小闹了。不过好在十头还是没问题的。 朱煜上前看了看,对周泽点点头。 周泽这才有些放心,然后看向老邓:“老板,你们家仔猪怎么卖?” 老邓摩擦着双手,有些谨慎的开口:“叫老邓就行啦,八十一头,您要是要的多,可以便宜些,这些都是能再谈的。” “我们要十头,但是可能需要你送货上门,我们住的有些远,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十二公里,运输可以另外加钱,你看可以吗?” 老邓望了望眼前两个年轻人,突然低着头不说话。 周泽看了眼朱煜,朱煜也不明真相地对他摇摇头,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周泽也不想强人所难:“老板,你看你要是不方便……” 话还没说完,老板猛地抬起头,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说错什么话,不敢开口,又怕周泽误会要走。 周泽就紧紧地盯着他的口型,感觉他颤抖着的双唇就要说出来了,但还是闭上了。 这可把周泽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他耐心的看着老板,老邓低着头有些难堪的说道:“去年也有几个老板来我这里收猪,让我送货上门哩,钱……钱到现在也没结给我,现在我连人都找不到了,我……我。” 像是鼓足了勇气,老邓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局促的微笑,让人看得心酸:“你先付钱给我,可以吗?我今天就把小猪给你们运过去。” “可以,可以的。”周泽没想到会是这样。 看着老邓这张朴实疲惫的脸,周泽想不明白,这些骗子怎么忍心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情?这本该就是付给他的钱,他却始终不好意思开口,甚至打量着周泽,害怕他拒绝更害怕再次被骗,哎…… 听到周泽一口答应下来,老邓这才放心地笑出来,有一丝腼腆:“不用都给我,先给我300块钱,等我送到了再给我剩下的500就行。运费不要啦。” 他不停地道着谢。 朱煜问道:“老板,你这还补货吗?”顺着朱煜的目光看去,那空着的几块空猪圈已经被盖上了塑料布,这是清库存了? 老板害怕周泽他们不买了,连忙解释:“十头是够滴,我养了十几年的猪啦,老板你们看都是好小猪,今年我儿子要结婚,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啦。” “老板,你家不是这里的?”周泽有些疑惑,结婚用钱的地方更多呢,怎么反而不干了? 老邓摇摇头:“是这里滴,就是生意不好做啦,累了,想回家了。”讲完他又笑笑,“养小猪又脏又累噻,以前没人养,我从一两头越养越多,日子稍微好些了,突然养小猪的就多起来了,我出八十,人家就出七十五,我的成本在这里呢,也没法降价啊,也不知道人家是用了啥法子那么便宜噻?好在我这么多年的口碑还可以,糊糊口还是没问题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夜里经常听到有人翻墙进来噻,又总是有这种上门闹事的,一会说我小猪卖得有问题,一会说我经营不规范,哎,我也老了,吃不消啦,还是回家吧。” 周泽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看了眼角落的竹床,这老邓居然每天和小猪睡在一起,再看向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就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朱煜上前指着那几头拱奶的小仔猪说道;“周书记,你看,这些小猪是不是精神饱满,步态平稳。” 周泽一看,那可不是嘛?这些小猪的皮毛和老钱那帮猪一对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就算再是门外汉,见过好的还能不知道坏的吗? 朱煜又说道:“周书记,这买小猪学问可大啦,不仅是要看他的精气神,还要看他的五官四肢和体型。” 老邓看了眼周泽:“您是书记啊?咋当官的还亲自来买猪哩?” 周泽笑笑:“当官当的也是百姓官呀,老板,你看我这位朋友说得咋样?有没有说错的地方?”话是这样说,可周泽脸上的得意完全出卖了他的小心思,这家伙恨不得把朱煜的好让全世界都知道。 老邓眼睛亮了起来:“哎呀,这位小同志看起来那么年轻,懂的还真不少哩,要不你再说说你是咋分辨的?让我也学习学习。” 朱煜蹲下来,摸了摸睡在靠外墙的小猪:“应该是我向您学习。五官,就是从小猪的眼睛鼻子嘴型去看,你们看这些小猪,眼毛短眼睛亮有神,无泪斑,鼻孔大鼻镜湿润,嘴短圆,下颌薄、上下颌整齐,这样的仔猪不挑食好养活,平时吃得也多。” 周泽有些稀奇:“光看嘴型就能看出来平时吃得是不是多?” 朱煜还没开口,老邓就接上了:“是哩,我们一般还看耳朵,你看那头小仔猪耳朵大又薄、耳根厚又硬,两个耳朵距离宽,这样的小猪也很能吃。” 朱煜继续说道:“咱们养仔猪是为了育肥,那就应该挑些头小屁股大的,你看这脖子比较粗的就不太适合做育肥猪。周书记你看这头猪,肩背宽,腹部稍稍下垂,尾巴根粗,整头猪颜色稍红些,蹄子还大呢,看上去像不像个丁字?这样的猪不但长得快,性情也温顺,就和我养的那头猪很像。” 周泽当然有印象,简直就是朱煜家小猪的缩小版,他心里有了数,哪怕记不得这些实用的知识,那照着朱煜家猪的模样去找就一定不会太差。 就像买西瓜有一千个诀窍,到你手上全忘光,你左敲敲右敲敲最后还是挑了个生瓜蛋子回家。偶然一天,你发现咦?这个新瓜甜啊?你对这个甜瓜研究半天,记住了它的模样,以后去买西瓜,就对照着买差不多的,买回家绝对不会太差。 这个就是生活总结来的经验。 老邓和他们两个人聊得开心,聊到他擅长的地方,也没那么局促了。看出来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来买猪,他开口问道:“听你们的意思,是不止养这十头呐?” “是啊,我们和邓叔你一样,也是从一头两头做起,没本钱,我们先养十头,等十头养好了,我们还想大力发展呢。”周泽笑笑。 老邓笑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周泽问道:“邓叔,半年之后我们应该还会来找你要仔猪,你到时候可以再少进些,这样,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可以吧?” 老邓当然没问题,谁也没想到这个平凡的下午,三人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捆绑在了一起。 因为真诚,朱煜和周泽解决了买猪养猪的困难,老邓也缓和了养殖场即将倒闭的现实情况,来年还能有周泽他们的订单,越来越多,糊口不成问题。 周泽深刻地认识到:那些歪门邪道注定无法可持续地发展,所以还是要做好人,做正确的人。 合同签得也快,老邓还送了几包猪饲料,这个也不少钱呢,老邓的意思是早点送,他就能少给小猪吃两天饲料,不算亏。而且这些仔猪离了母猪前期的营养也要跟上,所以饲料还是很有必要的。 周泽发现老钱和老邓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想着怎么多赚钱,一个想着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好。 朱煜说乡下猪吃饲料的少,这些饲料可以拌在野菜和糠皮里,老邓也表示要是养小猪后期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他。 老邓并不经常送货,他主打的还是守在他这个养猪场的门口等着人上门,他也没送过那么远的单子,以往可以跟隔壁借个拖拉机,可这趟来回就是60多公里,拖拉机肯定不行。 这下子,三人犯了难。 周泽说:“这样吧,市里肯定有那种货车可以帮运货,我去找下,问下价格。” 朱煜抓住他:“咱们运的是小猪,你去找那种小货车,人家不一定愿意。” 周泽刚想说,那就加钱。 朱煜沉思了下:“刚刚咱们来的路上,不是有几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吗?咱们可以去找他们问一问。” 周泽嘶了一声:“不行吧?他们不是说,只给政府送小猪吗?咱们也没在他们那买小猪,能给咱们送货吗?” “这种的应该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专门找的这种送货公司合作,一个月不管送几次都是一个价。还有种是厂子自己买的小货车自己招的司机,这种的成本就大,按道理没人愿意这么做,除非小货车国家也有补贴?” 周泽摇摇头:“那倒是没有听说,那按你这样说,我们只要问到哪家是外判出去的这种模式,就也能找他们给咱们外判?” “外判?”朱煜大概明白周泽的意思,但这个名词他没听过。 周泽点点头:“对,在上海很常见,在这好像叫外包,专业上的解释就是将不属于企业核心的业务下放给专门运作这种业务的外间第三方,可以节约成本,也不用承担对应的员工福利和风险,这种模式在政府企业还是比较多见的。” 朱煜恍然:“的确,他们的设备全,运小猪更有经验,我觉得可以试着谈一谈。” 没想到还真给朱煜猜对了,那司机听说这买卖一口就答应下来,像他们这一行也有不少竞争者,所以价格也好谈。 其实另一种情况,厂子自己买小货车那种更好谈,因为那些司机是拿工资,成本不在自己头上,他只要出个人工费就行,厂子里也没个领导看着,这些人遇上机会捞外快肯定狠狠赚上一笔。 但这种也属于捞偏门,周泽肯定不会答应的。 周泽虽然不知道前段时间刚发生过命案,但他知道,人不能有侥幸心理,正大光明脚踏实地那才踏实。 那些占便宜捞偏门的,找了同样鬼鬼祟祟的司机,白天有活那肯定不敢接,等到晚上天黑了,一车的小猪哇哇叫,心烦意乱,乡间路不好走,人也慌张,一不留神就容易翻车出事。 老邓和司机坐在小货车上,后面装着十只嗷嗷叫唤的小猪崽。 周泽和朱煜在前面开车带路,这一路上,周泽在放声歌唱,朱煜在他的撺掇下身体也跟着打节拍,两人难得地放松下来。 前途一片光明,养猪这一步,终于算是真正的迈出去了! 这架势一进村,立刻将村民们吸引过来,情报站的几个妇女赶紧回家摇人。 第31章 打猪草去啦~ 铜井村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周书记指挥着那辆小货车往前开,后面的小猪们哼哼唧唧地叫着多喜庆。 落日洒在他们的肩头和脸上,照耀着一种希望。 大家乐呵呵地往小货车上瞧,孩子啊啊啊地叫着,大人一把抱起教着:“这个是车车,这个是猪猪。” 小孩跟着学:“猪猪。” 王霞眼睛都看热了:“真把小猪买来啦?哎呀,长得真喜庆。” “那可不是嘛,没想到还真让他们做成了。” “朱煜这小伙子就是有本事啊,他娘以后要享福了。” “哼,这还不是得了周书记的青眼吗?看不出来倒是个会巴结人的。”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谁不眼热啊,这么大手笔,一出手就是整整十头啊,拖拉机都装不下嘞。 这么大的汽车风尘仆仆,尾巴像是个甩不掉的大怪物,硬是指挥了半天才颠簸着停稳。 汽车的驾驶棚一打开,老邓钻了出来,看向朱煜:“老板,猪往哪里送?” 朱煜看了下,能开进村子已经不错了,等会估计只能从幼儿园掉头走,他说:“就停在这吧,猪圈在里面呢不好进,我们把猪抬进去。” 仔猪小,不重,几个人来回两趟应该就能搬完。 李秀云也得到消息从人群中钻出脑袋,喊道:“朱煜哥,我在这呢!我来帮忙搬小猪啦!” 朱煜摆摆手:“你回猪圈看着就行啦,搬小猪有我们男人呢,那么多人呢。” 郑家旺笑嘻嘻地跑上前:“朱煜哥,我来帮你搬小猪!” 朱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好嘞,注意安全。” 王霞原本想叫住儿子,但一看这城里来的人居然叫朱煜老板?这从周书记来他们村到现在才多久啊?朱煜不仅混上了村干部,都当上养猪老板了?不行,她也得让她们家家旺机灵点,和周书记多处处。 她刚想上前,就被撞到了旁边,谁这么不长眼啊!一看,这不是二娃子吗? 二娃子冲到周书记面前眼里都是渴望:“周书记,我想给你搬小猪。” 周泽笑笑:“小猪是朱煜买的。” 二娃子却是看都没看朱煜一眼,只死盯着周泽,周泽没再说什么,加入了搬猪的行列。 二娃子一把抢过周泽手里的猪,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帮周泽搬猪,周泽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算了…… 从小猪进村这一路大家都忙坏了,不管有没有帮上忙的,在旁边喊加油看热闹的那都感觉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李婶子趁着人少,跑去老邓旁边问:“你是城里的吧?生意做得那么大啊!这车也是你的?不少钱吧?” 十头小猪值当的从城里运过来? 老邓挠挠头:“这车不是我的,你们周书记找来的,好像是政府用的车。” 刚讲完就被人喊走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不用一顿饭的时间,整个村子都传遍了,养猪那可是国家大力支持的啊!朱煜养小猪那可是国家派着专车送来的! 越传越邪乎,这养猪都带着荣誉感了,有几户把自己家的毛票子拿出来数了一数,看看这趟车自己能不能上。 有田叔在家急得嘴都长泡了,当初周书记在村长酒席上宣布养猪,他可是第一个带头支持的啊!怎么就轮到朱煜那个小崽子亮眼了呢? 哎,当初就应该狠狠心,贷款先养个两头,万一成了呢? 算了算了,再等个半年,看看朱煜能不能养成再说吧,一个徐大贵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徐大贵呢。 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想的,眼见着别人红红火火,自己没这个实力也不想担风险,那怎么办呢?只有干看着呗。 朱煜把两个猪圈都收拾出来,十头小猪,五头一个猪圈,他的猪圈和李秀云的离得不远。 他原来养着的小猪依然留在徐登凤的猪圈里,仔猪刚买回来,还在适应的阶段,隔离个一礼拜左右会比较好,正好也观察下小猪的身体情况。 他中途抽了个空回去给母亲弟弟做完饭,自己也扒了几口就赶过来。这一忙就到了深夜,却一点也不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朱煜趴在猪圈的边上,看着这群打盹的小猪猪,露出了微笑,他在夜色下轻声说着什么安抚着小猪。 圈舍被他弄得很干净,干湿分离,小猪们刚拉完,朱煜就用铁锹铲到旁边沤肥用。 喝着朱煜准备的温水,小猪们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噜的声音,朱煜喜欢极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猪们的脖子。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周白仁果然说到做到,这才一个月,就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拎着一个公文包来铜井村找周泽。 李寡妇和往常一样在村口坐着,大学生王奇看了一圈最后锁定到她身上,因为李寡妇看上去最年轻比较好沟通的样子。 “您好,请问这里是铜井村吗?我想找第一书记周泽,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李寡妇愣住,先是四下望了望,发现情报站那些娘们儿果然在低声议论着她,那个暧昧的笑容,嘴里肯定没好话。 李寡妇看着眼前清澈的大学生:“是铜井村,周书记在忙养猪呢,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打猪草吧。” 王奇愣住,书记还亲自养猪?还去打猪草?这消息没错吧?“我要找的人叫周泽。” “是周泽,没错啊,上海来的嘛。” 看王奇愣在那,呆呆傻傻的,李寡妇站起身:“我带你去幼儿园等他吧,再过会儿他应该就回来吃饭了。” “方便的话,能带我去周书记打猪草的地方看下吗?” “不太方便呢,我是一个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领着你跑,等会村子里唾沫就能淹死我啦。”李寡妇又坐了下来。 王奇啊?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这一层,然后有些呆滞的点点头:“那我去幼儿园等他吧。” 李寡妇点点头,扇子指了指幼儿园的方向。 这一等,就是到了傍晚。带着草帽拿着镰刀的周泽才回来。 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乖乖抱着公文包的人,周泽一愣:“你好?” 王奇呆呆地站起来:“你好,我想找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 “我就是周泽。” “啊?”王奇上下打量着,原以为去打猪草的干部一定是中老年人,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和他差不多大。 “快进来坐,不好意思啊,提前不知道你会来,吃过饭没?给你煮个面?” 王奇本来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音。 周泽笑笑,让他坐着等会儿。王奇好奇的看着幼儿园里面的一切,这里已经慢慢有了生活的气息,东西的摆放也开始暴露出房间主人的性格。 周泽当初带来的鱼竿和登山杖早被他塞在了角落里落灰,倒是水壶和农作工具放得离门很近,看上去经常用,的确是个很趁手的地方。 没一会儿,面条就上来了,清汤寡水的面但是浇头不错,王奇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不自觉感慨真好吃。 周泽笑笑:“只有面条是我做的,剩下来的就是百家饭啦,谁家有空送点吃的,我今天的伙食就解决了,干了一天活就等这一刻呢。今天你有福气,这个浇头可是上面开油坊的徐云做的,她家菜最香最适合当浇头,油多不坏菜。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王奇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他赶紧擦了把嘴:“我是南京农业大学的本科生,我叫王奇,现分配到了省农业农村厅的农田建设管理处,听说你这里有土地方面的问题,我们处长让我下来做个实地勘察并整理汇报。” 周泽点点头,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王奇,既然是师哥派下来的,那肯定是摸过底了。 看他全程没有提到周白仁,做人做事也一板一眼,甚至有些死脑筋,周泽有些想笑,这师哥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不得不承认,周白仁虽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周白仁对他是真的没的说,将一颗真心捧上,哎……却是颗黑心。 他倒是宁愿周白仁翻脸无情,打他骂他,也好比现在他只能折磨自己的强。 他冷不丁地想到了三国里有个人叫蔡邕,他曾在庆祝董卓战败的酒席上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董卓虽罪恶滔天,可在世时待我不薄,我不该在弄死他的这场庆功宴之上面露喜色。”果不其然,王允听完直接找了个理由把蔡邕给弄死了。 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评价,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的情分更是如此。但有一点他爸没说错,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 周泽把铜井村以租代征的情况大概说了下,王奇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他的眼里只有土地,他有些兴奋地看向周泽:“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地?” 他掏出了很多小塑料袋,看样子是想采样。 周泽残忍地打断了这孩子的幻想:“咱们先睡吧,太晚了。夜里去地里不安全,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王奇有些失望地点头,躺在周泽的木板床上,周泽拿着两张长板凳一上一下这么横着一放,直接躺下,这就准备睡了。忙了一天,他也累了。 王奇支起半个身子看向他,周书记的腰可真好,这两个板凳之间悬空那么多,这也能睡着? 王奇不爱看武侠小说,不然一定不会这么惊奇,毕竟《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只需要一根绳子就能睡觉。 周泽感受到视线:“怎么了?床太硬了吗?”他刚来的时候也因为这个没睡好。 王奇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周泽笑出声,没有再回答,没一会儿王奇就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大早,周泽果然说到做到,带着王奇往田里走,这一路上都有村民热情地打着招呼。 周泽一一解释,这是城里来的土地专家,给村子的土地看病来了,大家左一句谢谢右一句对不住,把王奇弄得走路都同手同脚了。 王奇看向周泽:“村民们很喜欢你。” “嗯?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村的村民的确都很淳朴。” 王奇摇摇头:“我去过别人的村子,他们不管见到谁都是一副事不关己很麻木的表情,但你们村的人看到你眼睛是亮的,脸上是有希望的,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周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你……也挺了不起的。”这就是大智若愚吗? 两个多月前,他刚来这个村子,村民们就是王奇说的那种状态,与其关心谁当官当几年,他们更关心今晚吃什么,今天浇几桶水。 天天这么处着,周泽早已融入其中,自然发现不了这种转变,王奇这个旁观者一说,周泽也琢磨出来,好像真是这样,想到这里,他心里甜丝丝的,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不断地在心里和自己说不许骄傲的同时,也冒出了小小的声音: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还不算太差? 周泽先带王奇看了猪圈,然后带他去了乡亲们被种坏的地里去采样。 王奇在笔记本上不断地记录着,周泽在旁边耐心地等待,时不时地给出解答。 王奇将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这里的土质由于过度施肥已经造成土壤盐渍化和酸碱化,我看还有一部分土壤受到了重金属污染,需要更换大于二十厘米的耕作层再种上植物才行。” “换土?”那怎么行啊。人力物力财力,这一个都跟不上啊! “不想换土,那只有三种办法了。” 周泽一听能有三种办法,眉头舒展开,但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说只有?难道接下来的这三种办法比换土更难? 王奇接着开口说:“分别是物理/化学/微生物这三方面的修复办法。” 还是那句话,隔行如隔山,这三个名词周泽都知道怎么写,但不明白怎么用于土地修复,所以他示意王奇接着说下去。 “物理修复办法很少见,目前也没人能做到。” 噗……周泽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做不到那你还说什么? 忍住……人家是专家,不是还有两个办法吗? 第32章 历史不会被掩埋。 王奇自顾自说道:“化学修复就是通过药剂和土壤中的污染物相结合,能将原本在土壤颗粒上的污染物逐渐脱离、去除。有一项化学淋洗技术。对于土壤中的金属污染、有机污染都有比较明显的效果。用在这片土地也算是对症下药 周泽望着他,果然,王奇再次开口:“目前只有国外在使用这项技术,我也是在图书馆看到的。” 周泽已经不想再听第三项了,可王奇根本没有觉得有问题,继续说:“最后一种就是微生物修复了,它的原理是通过在土壤中加入微生物菌群,从而抑制土壤中有害菌的生长,能对土壤中重金属进行固定、移动或转化,改变它们在土壤中的环境化学行为。能促进有毒、有害物质解毒,从而达到生物修复的目的。” 说完后王奇抬头看看周泽,周泽也看着他。 他觉得周泽的表情,嗯……说不上来,王奇有些疑惑的开口:“就这三种办法,你是有想问的吗?” 周泽看向眼前这本活的百科全书:“嗯……王老师,请问这个微生物菌群,用我们普通人的理解来说,是什么?” “粪便。” 好的,简单易懂,周泽长舒一口气,刚还以为在论文答辩的现场,梦回毕业前夕。 “那就第三项吧!这一项我们完全可以达到,什么时候能动工?” 王奇呆呆地看着他:“啊?可是你们有那么多粪便吗?”整个村的人啥也不干就脱着裤子拉也得攒好几年吧? “我们村不是在养猪吗,小猪不就是吃了拉,拉了吃?粪便全都堆在那沤肥呢,用小猪的粪便就可以,等明年小猪规模壮大,那更不用愁肥料啦!” 还真是,王奇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和周泽说了些沤肥的知识,以及微生物修复的注意点。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就到了当初徐长林带领的建筑队准备建工厂的地方,这才是最后的重头戏。 整整两亩地的地基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人跑了。 这块的肯定是没办法再种了。 王奇上前采了样,拿出本子记录着:“这块地,没办法再种植了。” 果然…… 周泽也蹲在了他的身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老师,那你觉得在这盖个养猪场怎么样?” “不知道。” 周泽点点头,斟酌着开口:“王老师,你刚才说可以利用自建发酵堆肥车间实现高效堆肥,我很感兴趣,我们的传统沤肥周期时间长,占地面积也比较大,后期想规模化的养猪不太合适。高效堆肥可以实现一天除臭,七天堆肥,那我们土地很快能养回来不说,这些剩余的肥料还能制成有机肥和培养料,那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呀! 王老师,你看这块地虽然毁了,但我想划出四分之一用来建猪场,另一半用来建发酵堆肥车间,怎么样?” 王奇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起身:“可以实现。” 这给了周泽莫大的信心,他将王奇送去了市里,也正好问了下目前国家对于养猪的扶持政策。 他拿着手里的单子一再地和工作人员确认着:“同志,您的意思是国家为了支持农户养猪取消了生猪生产附属设施用地15亩上限?生猪养殖用地按农用地管理,不需办理建设用地审批手续?是真的吗?”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点头:“是啊,都问了多少遍啦?办不办业务,不办下一位!” 周泽差点就要哭出来了,感谢祖国,感谢我的祖国,多么好的政策啊,救了多少人! 他拿着那张简章回村,脸上的激动藏不住,老远处就有村民们聚了过来。 “周书记,去市里了啊?土地专家咋说的?地能养回来不?” 周泽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这是大家的命,徐长龙居然也在人群里。 周泽安抚道:“专家说了,养回来只是时间问题,咱们村不是在养猪吗?小猪浑身都是宝,它的粪便沤完肥就可以对咱们村的土地起到养护修复的作用。” “那么多田呐!就那几头小猪,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家啊!灌了水泥的也能养回来吗?”郑标一喊,大家也跟着喊。 “是啊,朱煜和我家又不熟,他家的猪粪能给我家用吗?等排上我家,我也在排队了,在孟婆那排队。” “周书记啊,这个办法不行的啊,我家也养猪,沤肥太慢啦!” 周泽淡定地招招手,示意大家安静:“没错,传统的沤肥的确做不到,但今天土地专家说了我们可以通过建立发酵堆肥车间来实现高效堆肥,一天除臭,七天就能堆肥!” 大家面面相觑,那是个啥技术?一天就能除臭? 郑标问道:“周书记,你说的什么车间,那要多少钱?这个钱谁出?盖在哪啊?” 周泽刚要开口,又有人发问:“周书记,土地专家没说把我们抓起来?租地的事情过去了?” 问完这话,郑标一下就慌了,明显徐长龙也很紧张,他们都死死地盯着周书记,神态各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泽作出承诺:“警察只会抓违法乱纪的人,放心吧,我们是受害者,地我会帮大家养回来,我说到做到。” 这还是很可信的,毕竟周书记才来多久,说养猪那就养猪,说找土地专家,还真找来了。 虽然年纪轻,那可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算话! 听见危机解除,大家也都散去,后面的事情那就不急了,小周书记会想办法的。 周泽刚把面煮好,门口就站着一个人,他抬头看过去,徐登凤拿着把野菊花倚靠着门框歪头看他。 对视上,她咧嘴笑了。 周泽很惊喜:“吃过饭没?怎么又吃这个花?” “好吃呢,冬天就没了,夏天吃得凉快。” 周泽没说话,拿出一个碗洗干净,把自己的面匀了一大半进去:“走,去吃面。” 徐登凤乐了,坐在桌子前看着这碗面:“你怎么天天吃面啊?” “面多方便啊,不用怕水放多放少,夹生就泡一会儿,软了就呼着吃,成坨坨了就吃面疙瘩。” “哈哈哈哈,那不就和豆腐一样,稀了是豆腐脑,老了是豆腐块,臭了卖得更贵嘞,叫臭豆腐。” 讲着,徐登凤将碗里的面条又匀了些过去:“我吃不下那么多。” “长身体,不多吃点?” “那你天天还干重活呢,快吃吧!” 周泽笑笑:“不错,懂事了。” 呼噜噜吃完一碗,看见徐登凤笑眯眯地看着他,周泽知道这是有话要和他说。 “咋啦?” 徐登凤开门见山:“我刚听见你说,要建车间?建在哪啊?” 周泽突然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就……徐长林租地那块。” 不等徐登凤开口,周泽赶紧解释:“我和他不一样,他们是骗人,我是真的想干实事。” 徐登凤摩挲着手里的筷子:“没人在意你要干嘛,他们只在意他们要不要出钱,能不能占到便宜。” 触动人的利益比触动人的灵魂更难。 “钱,肯定不会让他们出,这是为所有人谋福利,当然全是好处。” “是吗?那我的好处是什么?” 这话问的直白,周泽愣住了,徐登凤压根没参与租地,建车间对她还真没好处,是啊,像她这样的人肯定村子里有不少呢,当初能参与租地,多半也是和村长徐大富交好的,这样一来也只会对这些人有好处。 看周泽回答不上来,徐登凤继续问:“你要盖在那块地上,几位叔答应了吗?” “不答应不也是荒在那里吗?用来养猪对全村人都有好处,我可以去找他们谈,看能不能我私人租他们的地。” 这是又想用钱解决了,徐登凤笑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找你解决问题,你要给我50块钱,当时市委周书记还说你在胡闹。周书记,农村人很认死理,有些事情真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那是人家祖祖辈辈的地,人活一口气,人家要的是一个公道! 当初租出去以为能盖厂子光宗耀祖也能帮孩子谋个前程,没想到被骗得这么惨,你让谁能咽下这口气?你知道为啥从你进村郑标叔就那么激动吗?因为那盖厂子的二亩地就是他家的! 他原本可是兴冲冲地逢人就炫耀这块地多好,城里人一眼就相中了,出了这个事情后,他话少多了,和徐大富酒桌上就能翻脸!和徐长龙这个小辈都不知道打过几次了,知道他为啥那么怕专家来吗?因为要是追责,他第一个跑不掉。” 周泽愣住,原来还有这种事。“可是,郑标叔没提过这二亩地啊,而且村长不是损失的地更多吗?” “他敢提吗?他只敢提被种坏的地,村长他们的确损失的地多,可那都是种粮食的,能养回来,最多收成少些。” 徐登凤接着说:“你要在人家地上盖车间,那不仅仅是盖车间养小猪,那是直接把徐大富的犯罪证据抹杀了,用着人家盖水泥厂打下的地基,那是不是最后还得感谢人家?” 周泽低下头:“这个我也想过,可我们没证据证明徐大富就是带头人,徐长林又在城里,建筑队的人也找不到,这块地不能就一直荒在那吧?朱煜和乡亲们后期要壮大养猪,这些猪圈肯定不够,在这块地上盖是最优的方案。” “让每个人都脱身不是最优方案,拖每个人下水才是最优方案,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周泽心头一跳,这丫头又要出什么鬼主意?他赶紧打住:“不行。” 徐登凤也不生气。 周泽捏了捏眉心:“明天我去找郑标叔谈一谈。” “你要找的不是郑标叔,你应该找郑家旺谈谈,他喜欢李秀云,李秀云现在和朱煜一起养猪。”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徐登凤又接着说:“把条件都谈谈好,实在不行再走感情,利益比感情简单多了。” 这样的眼神……周泽没忍住问道:“那火……不是你放的吧?” 徐登凤翻了个白眼,她早就不生气了:“你怎么不说是李秀云,郑家旺放的?他们不比我嫌疑更大?我又不养猪,放火对我有啥好处?就为了讨你欢心?那我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哦~怪不得放火那人一直没来找你邀功呢,事情办砸了,他还敢现身吗?” 周泽想想也是,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 “放心吧,没好处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讲完,她招招手回家了。 周泽一边洗碗一边思索着徐登凤的话,她说的对……自己看事情还是太表面了,有些成绩就沾沾自喜,看不见远处的危机。 他想起前段时间村干部开会,徐大富一脸不屑的看着他说:“周书记,你还是太浮躁了。” 市委周书记也在分别的时候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年轻人要沉下来。 沉下来……怎么沉?用社会阅历吗? 他开始试着去理解那些建筑队为什么选中郑标家的地,为什么要只盖一半就走。 等等?水泥厂!徐登凤无意间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剑从他的耳膜插入心脏,他的手脚瞬间冰冷,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每根毛孔都竖了起来,好像四方八方的上空都长满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水泥厂?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一场阴谋!所有的一切都被串联起来。 周白仁的那些话,他亲眼见到的那些运作模式,那些关不上的大门散发出来的铁锈味还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些人是为了国家的补贴政策!到底是谁呢?普通人能在那么早得知这些政策吗? 小小的一个徐大富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为什么敢去市里告状?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自己一点也不惊讶?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答案。 或许将他派下来的人就是看中了他渺小,他的花花公子做派,可能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拼。 他成了那个变数。 可他了解自己几斤几两……他连一个王主任都搞不定。 他沉思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斗的过,有多危险。他想的是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这样被骗的农民还有多少?他的祖国母亲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他甚至觉得,现在盖猪场去找人批条子一定很顺利,这段历史会被掩埋吗? 不会的,至少在他的手里不会! 一年之后,他真的走的掉吗? 第33章 过年啦! 爆竹声中一岁除。 这才下午三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从徐大富家传了出来,他家一带头,后面几家也接连着放上了炮。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徐长林虽然今年依旧没回来,可村长家热闹得不得了。 送礼的,上门拜年得把门槛都踏得嘎吱响。 今年周泽这里也热闹,送年夜饭得排着长队,徐云更是端了满满一碗肉过来。 情报站还是在那里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今年徐大贵家日子可不好过啊,一家人带这个发疯的王云还挤在厨房里呢,土房子只盖了一半,好像没钱接着盖啦。 李婶子神秘兮兮地用手挡住嘴,眼睛四下张望,但是开口声音却不小。 “你们听到过王云夜里喊周书记没?” “那肯定听过啊!发疯光个身子跑出来的时候不也喊过?周书记多好的男人啊,从她嘴巴里喊出来,噫!就像是大姑娘被糟蹋了一样!” “王云怎么不来幼儿园门口喊?我倒是没见过她来幼儿园缠周书记,你说这是真疯还是假疯?” “那谁知道呢?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她自己信就行了。” “诶?你们看那是谁?他怎么去周书记那了?” 众人看过去,那不是二娃子吗? 二娃子想给周书记当助理的事情谁不知道啊?天天跟着周书记屁股后面跑,但是周书记好像不搭理他呢? 这手里还拿着东西? 二娃子手里拿着一瓶酒敲门,周泽打开门先让他进来,外面冷。 二娃子直接把酒举到他面前:“周书记,过年了,喝点酒暖暖吧。” 周泽尴尬地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不会喝酒。” “为什么?官老爷都会喝酒,你以后肯定也会喝的。” 面对二娃子的一脸讨好,周泽正愁不知道说什么呢,就看到朱煜拎着一扇肉走了过来,红彤彤的肉在雪白的大地上映照着很醒目。 朱煜的头发长了些,套在最外面的灰棕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里面还穿着两件薄外套御寒,宽肩窄腰。不但不显臃肿还十分清爽。 周泽愉快地招手:“朱煜!” 朱煜加快步伐跑过来,嘴角噙着笑容,天气冷得能哈出气,可他看上去很精神,看到旁边还站着个二娃子,他礼貌地点点头。 二娃子没准备走。 周泽看向两人:“都进来吧,外面冷。” 两人进到屋内,周泽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二娃子坚持站着不愿意坐,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半扇肉。 朱煜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对周泽说道:“周书记,过年我去镇上把我养的那头猪卖了,特意留了半扇屁股肉,咱们过年了吃点好的。” 周泽接过来:“好啊!这也算是享受劳动成果了?” 两人的笑容被一声怪笑打断,二娃子阴阳怪气地发恨:“周书记不要我的酒却要朱煜的肉,酒不值钱我也不值钱!” 讲完就夺门而出,热脸贴冷屁股他已经受够了。 周泽两人面面相觑,朱煜皱起眉:“二娃子想事情容易偏激,周书记你还是要注意些。” 周泽无所谓地摆手:“没事,这半扇肉我一个人吃不完呢,咱们一起吃,这里还有不少菜,都是村里人送来的。” 朱煜仰起头:“周书记,咱们吃饺子吧?吃了肉饺子就不想家了。” “好啊,可我这没面粉。” “凤儿那肯定有,咱们把她喊来。” 哪还用喊啊?徐登凤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她一下蹦到房间里:“刚到门口,就听到你们在说我坏话,说我什么呢?” 周泽笑:“你猴精的呢,我们谁敢说你坏话啊,朱煜说你那有面粉咱们可以包饺子。” 徐登凤嘿嘿一笑,弯到门口拖出那半袋面:“我就是看煜哥拎着半扇猪肉来这,我才拎了面跟过来。” 这下子可算齐了。 “哼!” 他们循着这声娇哼往外看,穿着一身蓝色毛呢大衣的刘美玉正站在门外,大白毛领将她的小半张脸围住,她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很洋气的绀蓝色礼帽。 徐登凤眼睛都直了:“刘老师,你咋来了?真好看!” 刘美玉环手于胸前本来紧绷的脸,看着徐登凤瞪圆的眼睛和嘴巴,没忍住笑出声,随后又不高兴地撅起嘴:“某人早把我忘记了,哼,就算不来镇上接我,我也能靠双腿走过来。” 周泽在看到刘美玉的那一刻早就慌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看她噘着嘴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心疼,那么远的路,还下着大雪。 当初她刚来村里可是走平路都能崴到脚的。 “美玉,快进来暖和下,我以为今年你们教师有活动,就准备晚些给你送点吃的,怎么样?没扭到脚吧?” 刘美玉看着徐登凤揶揄的脸,也有些难为情,瞪了周泽一眼进屋。 周泽就跟在她身后,她停住,周泽就把板凳递了过来,上面盖着他的厚衣裳,他又倒了杯水给她捂着。 三个人开始剁馅和面,刘美玉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小炉子被搬到了房间里,煮着水,房间一下子暖合起来。 刘美玉毛呢大衣的两个袖子上也都是白色的毛毛,实在不适合干活,周泽也不舍得让她干,徐登凤时不时的和她说上几句话,也不无聊。 徐登凤看向周泽:“周书记,我刚看二娃子鼻涕眼泪一大把的从你这出去,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呀~”讲完还暧昧地挑眉。 这话一出,刘美玉警铃大作!“什么做什么?周泽你对她?” 周泽举起满是面粉的手:“冤枉啊,那二娃子是男娃,你别听小猴子在那胡说八道,她这是拿咱们开玩笑呢。” 刘美玉脸色一红,她哪知道这是男娃,她还有个女学生叫二爷爷呢,农村不就是喜欢瞎取名字吗? 徐登凤撇撇嘴:“二娃子虽然是男娃,可他也想伺候你呢,我看他成天往你身边挤,你说他是想干啥?养猪?” 讲这个话,却是看向朱煜,朱煜看到徐登凤看他,笑笑。 徐登凤也笑了:“二娃子不想养猪,他想学朱煜哥,和周书记天天腻在一起,最好再能搞个村官当当。” 听到腻在一起,刘美玉八卦的看着这两人,朱煜赶紧摇手:“没有的事。” 周泽却是说:“朱煜的村官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养猪也是,要不是他支持我,我怕是也搞不起来。其实他对我的帮助更大。” 徐登凤问道:“周书记,你看这半年虽然没啥大事,但小麻烦是一直没断过。二娃子这样的跟着你,你的安全不也能保障吗?” 周泽却是摇摇头:“二娃子怎么想的,我也清楚,但让他当村干部,你们觉得合适吗?古往今来,破格提拔上来的肯定容易出事儿。二娃子从一个小流氓变成村干部,周围人能服气吗?到时候二娃子为了对得起我的提拔,就会冒进大干特干,那些不服的人肯定第一批遭罪!劲使大了就容易造孽,追根究底,责任还是在我。” 徐登凤没开口,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为什么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造他的孽,你修你的福,到时候一网打尽杀鸡儆猴平民愤,不是更好? 刘美玉看着周泽,眼底都是担心:“那你离这个人远点。” 周泽明白她的心意,回以感动的笑容:“没事儿,等开过年我去找他聊聊养猪的事情,让他有点事情做。” 这样的人,但凡给他口饭吃,他都能安分守己地活下去,可你让这种人活不下去了,他就会发泄自己的怨气到其他人身上,甚至开始危害报复社会,这也是周泽作为村干部所要关注的村民的心理健康。 外面有人在张望,周泽擦擦手打开门:“你好,请问你找谁?” 头戴雷锋帽的同志说:“你好,我找周泽,我是镇上的邮递员。” “我就是周泽。” 邮递员赶紧掏出单子:“那麻烦你签个字,这里有两包上海寄过来的东西。” 周泽签完字,邮递员就挥挥手要走,周泽喊道:“大哥,大过年的喝杯水再走吧?” “不啦,要去下一家呢,大过年的都在等家人的信呢,天还没黑,我想多送几家。” 看着这张淳朴的笑脸转身离去,周泽拎起地上的两大包行李。 回到房间,还没打开,刘美玉和徐登凤就蹿了过来,朱煜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望向他。 周泽也很好奇这里面是啥,他找来剪刀划开。 满满一包的过冬衣裳,还有一包吃的,中间夹着个三个信封,两个厚一个薄。 打开薄的一看,是一张彩色相片,一家人笑得其乐融融,刘美玉笑道:“这是叔叔阿姨,哎呀大哥从美国回来了?大姐也在!旁边还贴了张你呢!” 周泽家每年过年都会拍一次全家福,这是第一次没有他的全家福,可母亲陈惠却将他小时候的照片剪下来单独粘了上去,相片的背后写着:一切都好,勿挂念。 两本厚信封上都写了字,其中一个是:给美玉。 周泽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她,刘美玉心里大概有数,也没好意思拆,低着头收了下来。 另一个厚信封上写着:给周泽。 打开那本厚厚的信封,里面竟然放着的都是100元整的现金,这样的厚度,最起码有1万块。 朱煜连忙把眼睛转过去,徐登凤却是瞪大着眼睛:“周书记,能让我摸摸不?我还没摸过100的票子呢!” 周泽笑着直接把那一叠钞票递给她,她举着放到鼻尖狠狠嗅了口:“真香啊,我就爱闻这个钱味儿。” 周泽故意伸手:“那钱香还是饺子香?” 果然,徐登凤把钱老老实实地交到了周泽的手里:“现在来说,那肯定是饺子香。” 周泽把钱收好,从那堆衣服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了件灰色毛衣和黑色大衣,他递给朱煜。 “这都是羊毛的,你穿着这么多件衣服都不好干活了,来,穿这个。” 朱煜连忙摇手:“不了,周书记,我还要干活呢,这么好的衣服给我糟蹋了,哪好穿这个?” “所以我挑了黑色的,耐脏的很,放心吧!快拿上吧,等过了正月十五,你还要跟我去一趟市里呢。” 这是有事要办,那的确要穿得板正些,朱煜有些犹豫,刘美玉和徐登凤又在旁边起哄,他只好洗了把手局促不安地收下衣服。 周泽直接把朱煜的擀面杖抢走,让他赶紧去换上,朱煜被他推去厨房。 朱煜憋着一口气,手忙脚乱地穿着,胳膊也不敢使力,废了半天劲才把毛衣和大衣穿上,怕自己耽误的时间太久,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咬咬牙打开门,朝房间走去。 刘美玉惊讶地捂住嘴:“哇塞!太帅了吧!”徐登凤也少见呆愣愣地点头。 周泽看向刘美玉:“完了,长得又帅,还比我有劲儿,哎~让我怎么活啊!” 刘美玉想到刚进村调侃他没劲的胳膊,现在再看一身的腱子肉,干练清爽。哪还有当初花花公子的样子,只是那张脸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帅气,对视上的瞬间刘美玉慌乱低下头不敢看,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 这个男人,是她的。 周泽拍拍朱煜:“你说你,怎么能长那么白啊?这身黑衣裳穿你身上真好看,和电视上的明星一样,我都不敢认!” 徐登凤歪歪头:“电视是啥?” “电视就是一个这么小的盒子,里面有很多人在里面唱歌跳舞,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全家还聚在一起看春晚呢。” 徐登凤歪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啥。 怕周泽想家,朱煜拍拍他的肩膀:“饺子可以下锅了。” 一个个饺子包得像是金元宝一样,配着百家菜就这么上桌了,四个人以水代酒碰杯,说着吉利话。 外面开始飘起小雪花,里面热闹的笑声传了出来,年轻人的朝气将雪花也融化。 周泽说道:“朱煜,等会你带点饺子回去,你妈和你弟还没吃吧?” 朱煜说:“我来之前就给他们做好饭了。” 刘美玉也听说了朱煜家的情况,她看了眼徐登凤没说话。 徐登凤接话:“煜哥,你今年卖了两头猪呢?” 周泽惊讶地看向他:“怎么卖了两头?”那头老猪卖了可以理解,新猪苗才养半年,现在卖不是亏了吗?“你最近缺钱?” 第34章 周书记,我想报名养猪! 周泽起身就要去拿钱,朱煜赶紧站起来拦住,他掏出了一个红包:“我不是缺钱,我是想早点还你一部分钱。” 在场的三人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朱煜拽着周泽坐下,把红包塞周泽怀里才开口:“我知道养猪的补贴没有批,你是拿了自己的钱给我贴的养猪,我现在没有能力还你八百,我想先把三百还了。” 过年了,朱煜也想给周泽包个红包。 周泽强撑着:“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朱煜叹了口气:“周书记,你是个好人,当初我去医院做手术的钱也是你掏的。那天我问你肖主任那一切还顺利吗?你说你想家了,人只有在委屈的时候才会想家。” 原来,朱煜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他顶着比任何人都大的压力前行着,与其说是周泽在帮他圆梦,不如说是朱煜在帮周泽圆梦。 不,他们是相互成就,互相为对方考虑着。 徐登凤哽咽着别过脸,好人都聚一块了,还好今年一切都算顺利,这一路不容易…… 就在这时,刘美玉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周泽发出娇嗔的指责:“周泽你混蛋!你哪来那么多钱!是不是动我们结婚的小金库了?” 这一声质疑算是缓和了这场八点档家庭剧,不然下一秒这三人都得抱一起哭。 周泽举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当初真没想那么多。” 刘美玉故意抓他话里的由头:“没想那么多?是没想我们会结婚,还是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一起?还是……没想到我们居然还没分手?” 这都哪跟哪啊?周泽求救地看向朱煜和徐登凤,可他们两个人却刻意躲着他的目光,只低着头吃饺子,特别是徐登凤这个小猴子,居然还在偷笑! 知道躲不过,周泽有些话也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说,只好嘟囔着:“美玉,我没这个意思。” 刘美玉偷笑,她当然知道他没这个意思,周泽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 这个账户可是他从小就开着的,也不是什么结婚的小金库,只是刘美玉为了调侃他故意说的,她知道他不会也不敢反驳。 可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周泽就是为她开的,刘美玉的心意他一直明白,如果可以结婚,这里面就是他的彩礼,要是刘美玉找到了更好的人,那这里面就是他的祝贺红包,那里的钱都是她的。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个潇洒的人,但现在他想说,去他的祝贺红包。他就要和眼前这个女人过一辈子。 天色不早了。徐登凤和朱煜刚提出要走,周泽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三个红包,往他们俩的口袋里一人一个。 像是怕他们拒绝,周泽赶紧开口:“这是喜气,要收下的。朱煜,我也收了你的红包,要不是你和小猴子,我和美玉今天也吃不到这么香的年夜饭,今年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朱煜有些动容,朝他点点头,彼此战友般的情谊,一切都在不言中。 徐登凤拿着红包一蹦三尺高,开心地叫啊跳啊,这还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收到来自长辈的红包呢。 周泽将第三个红包悄悄塞给了刘美玉,被她拦了一下:“又不是孩子了,还收红包。阿姨已经给过我啦。” 周泽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低语:“收着吧。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我妈给的和我给的能一样吗?” 刘美玉笑笑,伸出手挽住他。 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知道今天要去市里,朱煜一大早就穿上了周泽给他的新年衣服去幼儿园等他。 周泽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看看朱煜:“朱煜,你是不是长高了?” 朱煜挠挠头:“好像是有点。” 这段时间吃得不错,朱煜明显长高了不少,周泽感觉朱煜都快赶上他了。 两人很快就到了市里,周泽也不急,带着朱煜去市里逛了一圈,两个人吃了碗馄饨周泽这才领着朱煜去办事。 周泽拿着号码牌悄声说:“大过年的人家第一天上班那都憋着气呢,咱们别做第一个,现在这个时间点就正好,办完事还能去吃个午饭。” 朱煜笑笑,周泽有些时候挺像个小孩子的。 事情果然办得很顺利,养猪场的审批很快就下来了,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能凑够100头小猪,说实话,这个有些难。 其实周泽是想组织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也一起养猪,这样凑满100头还是有戏的,但自己本村的都喊不动,别的村都能行吗?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痴心妄想,能凑个三十头就谢天谢地了。 午饭时间,周泽去了趟省农业农村厅的农田建设管理处,把王奇叫了出来,三个人坐在门口那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 周泽拿着菜单问老板娘:“老板娘,你们家的猪肉都是哪里买的?” 像这种都是有合作渠道的,肯定不会是在菜场买的肉。老板娘当然也不会说这些,笑着打哈哈:“吃完你就知道啦,都是好肉,市里买不着,那都是山里的猪肉。” 周泽动了心思:“老板娘,其实我们也是搞养殖的,你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谈一谈合作?” 老板娘笑弯了腰:“哎呦,领导,别拿我开玩笑了,你们三位穿的就是大老板的样子,还是从国家单位大门走出来的,你们咋可能是搞养殖的呢?” 周泽笑笑,没有再坚持,心里却是打起了主意。 王奇将施工图和计划书递了过去:“周书记,这是你要的发酵堆肥车间的设计图,你们养的猪不多,前期盖个这种小的就可以了。” 周泽赶紧接过来翻开,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的竖大拇指,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啊,专业对口!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车间再来一百头猪都够用。 郑标那块地早就被郑家旺说服了,守着那块证据除了和村长血拼到底还能有啥用?倒不如拿出来给郑家旺入股养小猪。 周泽承诺了会以当初的承包价给,但郑家旺拒绝了,他说没有周书记,这块地不仅荒着还是一块心病。 他们一家这些年都是尽量绕着这块地走,常年以往地放在那,以前是荣誉,现在只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看笑话的谈资,也有真心来安慰的,但只要提起一次那就是在长满脓疮的脸上再洒上一把盐。 这张脸从里到外钻心的疼。 可这次,这块废了的地能给村里做贡献,朱煜哥和秀云的小猪都能在上面撒欢地跑,沤地肥还能把自家被种坏的土地养回来,他们有啥损失?感谢还来不及呢! 周泽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郑标倒是来找过他一次,可还没开口就被郑家旺拽回去思想教育了,想想徐登凤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或许是生在底层,见过太多的阴暗面,才能把人心的下限琢磨得这么透。 年后郑家旺自然也加入了他们的养猪行列,还有二娃子,虽然只有一头两头,但大家心绑在一起比啥都强。 人一多,生活有了奔头,干活都有劲。 周泽相信,等再过几天小猪卖钱了,那些观望的人也会付出行动! 两个人对照着王奇给的清单在建材市场买了材料,他们准备自己搭这个车间。 朱煜手巧,什么都会。周泽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郑家旺和二娃子也来帮忙打下手,李秀云成了掌勺的。 还真别说,李秀云虽然看起来个子小小的,但力气却大得很,做出来的饭好吃得不得了。 郑家旺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后面,想搭把手都没机会。 二娃子也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周泽。 他们刚把架子搭起来,王霞就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周书记,来人啦!来人收猪啦!” “啊?”不止周泽,在场的人都很懵,他们刚还在讨论明天市里问问收猪,怎么人家就来了? 王霞跑到面前,哈哈的笑:“就在村口等着呢,点明了要朱煜的猪。” 郑家旺一脸不相信:“妈,别扯了!别耽误朱煜哥搭车间啦,你回村口情报站吧!” 王霞急了:“小崽子,还不信你妈?我说的是真的!不少人呢,穿的也好!一进村就跟我们打听呢,问我们这是不是铜井村,是不是有个养猪的叫朱煜,你看,这是不是都能对得上?” 这是怎么回事?还来了好几个穿着光鲜的? 众人看向朱煜,他也摸不准的摇摇头,周泽放下手里的钢架,示意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等到了村口,那几个收猪的一看到王霞带着人来,就激动的上前:“哪位是朱煜?” 朱煜站出来:“我就是。” 那人明显也是一愣,没想到朱煜看起来那么年轻,他笑着上前:“太好啦太好啦,朱老板是这样的,我们是市里星级饭店的,我姓王,叫我王经理就行。早就听说你家的猪肉出了名的香,我们还怕抢不到,这一过了年就赶过来了,刚刚听你们村的人说还有九只是吗?” 朱煜摇摇头:“只能卖七只,有两只是种猪,已经下崽了。” 王经理一听只有七头,更急了,恨不得立马签合同。 哪有人急着上门送钱的?朱煜倒是没有被冲昏头脑:“王经理,要不我先带你去猪圈看一下小猪的情况吧?” 王经理诶诶的直点头答应,看着二娃子举着个钢架,有些疑惑。 周泽解释道,村子里准备搞科学化养殖,大家这是在准备搭建发酵堆肥车间,王经理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这一路对于这个科学化养猪很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 等到了猪圈,王经理虽然不懂猪,但看那个猪圈搞得这么干净,小猪膘肥体壮的,简直喜形于色,什么疑虑都没有了。 直接掏出了包里的合同,上面还压着厚厚的百元大钞。 “朱老板,你看要是可以今天就能签合同,明天我找车来把猪拉走,你看可以不?” 朱煜只扫了一眼钱,很冷静的问道:“王经理,能请问是谁让你来的吗?” 一个市里的星级饭店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银桥镇底下的铜井村,还特意点名要找他?朱煜不认为他有这样的神通。 王经理理所当然的开口:“是客人让我来的啊,市里都传遍了,铜井村朱煜家的猪肉口味一绝,吃过就没法忘,还有从山东的客人专门来咱们江苏省,就是为了这一口猪肉!说是吃了这梅花肉,牛肉龙肉都不想再碰!”他讲的有声有色,学的是摇头晃脑,“听说那你这不是一般的猪,都是跑山猪。” 这纯属扯淡了啊?明明看见小猪在猪圈躺着呢,怎么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还跑山猪? 他什么时候去市里卖过猪肉?是不是找错人了?可这些信息又都能对的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煜拒绝了诱惑:“王经理,你误会了,我这不是跑山猪,就是普通的肉猪……” 话还没说完,王霞在旁边急得开口:“哎呀,能卖钱不就行了?那不都是猪肉吗?王经理啊,你这收猪是多少钱一头?” 王经理说:“我们定的是八百一头,可以再谈可以再谈!” 八百?那不是翻了快一倍?这都快赶上养一头牛了!周泽有些咂舌,旁边看热闹的村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也太赚钱了啊!八百什么概念?那朱煜光今天就能收五千多?那再过半年不就是万元户了? 怎么才半年?就发生了这种天翻地覆的事情?究竟是哪一步没跟上? 不行!他们也要养猪! 有几个已经按捺不住凑到王经理跟前要求去看看他们家的猪。 这都是铜井村的猪,还管谁养的吗?白猪黑猪,能吃好吃不就是好猪? 经理朝旁边几个臭烘烘脏乱的猪圈望过去,一声冷笑摇摇头,不说话了。 这动作意思太明显了,村子里那几个养猪的有些臊得慌也有些坐不住:“农村上养猪不就是这样?谁来得及搞这些猪粪啊?” “是啊,不过王经理你放心,我们的猪和朱煜家猪都是一样的品种,吃的也都是铜井村的粮食啊!” 王经理伸手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另一只手捏着合同有些急:“那不行,市里的客户点名就要朱煜家的猪。朱老板,要是你同意了,今天就签合同,不过我有个要求,这个猪只能由我们独家代理,意思就是不能卖给别家饭店,你看可以不?” 这还有什么理由不签字呢?大家伸长了脖子等,那钱可都是已经举在人面前了啊! 朱煜却是摇摇头:“不好意思王经理,麻烦你跑一趟了,首先我这个不是山猪肉,我不能骗人,其次,独家代理还是算了吧。” 王经理尴尬地收回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周泽也没见过这场面生怕有诈,也不好开口,想了想还是自食其力来得靠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养猪事业刚起步,可受不了折腾,还是要稳妥得好。 而且这个猪是朱煜一直在养,别人说的话只能是参考建议,真正拿主意的还得是他。 把王经理送走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沸腾了,八百一头还能上门收猪!一个个地都往幼儿园挤。 “周书记,我想报名养猪!” “周书记,我也想养猪!” “我也是!” 一个又一个地垫着脚举手,就连李寡妇都举着个扇子往前挤。 第35章 人为制造稀缺。 朱煜为周泽开心的同时也担心着,养猪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可猪的数量要是没达到100头。 大家原本以为的政府补贴30元每头和贷款的每头50元,这些钱可都得周泽自掏腰包贴啊!一头猪就是贴80元,100头的成本加上杂七杂八那一万块就这样砸下去了。 不能这样。 可周泽明显被村民的热情所感染了,大家好像已经拿到了每头800元的现金一样摩拳擦掌恨不得明天就去市里进小猪。 周泽耐心地做着登记:“大家先别急,上次我和朱煜找市里邓师傅买的小猪质量就不错,这次咱们需求量还挺大的,我准备统计完一起去找找邓师傅,看能不能给咱们送来。” 有田叔攥着手里的二十块钱问道:“那周书记,买的人多了,邓师傅能不能给咱们便宜点啊?” “是啊是啊。”大家附和着。 周泽也有些为难:“等数量到了100头,邓师傅那肯定好谈的,不过上次邓师傅给的就已经是很良心的成本价了。一分钱一分货,你去买个五六十的小猪苗,质量不好那肯定不行。” 道理都懂,可谁不想能省一点是一点呢? 有田叔望了一圈:“周书记,这哪可能买到100头小猪噻?五十几头顶天了,周书记,我全身上下就二十块钱,你上次不是说可以办个什么贷款吗?看看能不能给我贷个三十块钱出来,我养上一头猪啊?等我卖出八百块钱,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政府,怎么样?” 周泽说道:“贷款是银行审批的,他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只要咱们合理合法合规,那就能给咱们批这个贷款,你们先不要急,也不可能说是每个人跑去贷个二三十块钱,就让银行批。这样子,你们先登记,等我这边到了100头,我再去银行那问问,怎么样?” 有田叔急了:“周书记,你看不上我这个老头子不想让我养猪就直说!怎么非要凑个100头呢?那二娃子呢?秀云呢?她们哪来的钱养猪?二娃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他去拍拍你周书记的马屁就能养猪了?哦!你是怪叔对你态度不好!行!叔给你跪下,求求你让叔参与你们的养猪行吗?叔半截身子入土了,就这么一个心愿,求求你了周书记。” 周泽赶紧伸手去拦,没想到有田叔看他过来,直接一下跪在了周泽的鞋子上,两只手抱住周泽的大腿在那干嚎。 这简直成了一场闹剧,二娃子直接上前把有田叔拽了起来,看到拽自己的居然是二娃子,有田叔上去就是一巴掌:“反了你了,分不清老子娘了?我你也敢拽?” 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可怜样。 二娃子也是个犟头,生生挺在那挨巴掌,但就是挡在周泽面前,动都不带动的。 朱煜上前对众人说道:“叔婶们回去吧,八百块钱的猪别想了,跟着周书记养猪的确能致富,但赚的都是踏踏实实的钱,人家八百收的是跑山猪,我们的是跑山猪吗?”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不少退缩的,也有几个没忍住问出口的,问朱煜干啥不按八百卖给人家?你知道不是跑山猪,那人家肯定也知道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为什么不愿意? 那百元大票子可是都举在人眼前了啊! 朱煜却是很坚持。 大家要走不走的,看上去还是有点不甘心,这时候人群中突然一声清脆的声音。 “嚯!聚在这开会呢?怪不得村口孩子哭都没人看呢。” 徐登凤这一开口,大家这才想起来,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还有事情没忙呢,算了,这个养猪也不是今天不报名以后就没机会了,想着大家也就都打着招呼走了。 周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松了一口气,二月的天,他竟然出了一身汗。 朱煜拿起那本子看了眼,皱眉:“周书记,咱们也不能光求人多,这里面好多人就是来凑热闹的,可能贷款刚下来就能后悔,到时候猪没养成贷款也不肯还,耽误的是咱们。” 周泽点点头:“是我太着急了。”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着急村民们致富的问题,他还想做出成绩给那个巧官肖主任看看,不是凑不到100头,你不该狗眼看人低,该干的事就得给办,该盖的章一个也不能少。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侮辱,年轻气盛有理想的青年人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呢?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把那点心思无限放大,眼里心里就都装不下别的了,一门心思的只想达到目标,这样是危险的,容易误入歧途。 周泽被朱煜的话点醒,是啊!他不能忘了初心,为什么肖主任的话会影响到他,他的话能影响到肖主任吗? 不能,因为肖主任的能力远远强于他,所以他的尊重毫无价值。 想要改变,首先理解。 只有从具体的事情中才能得到踏实的进步和提高,这半年来,他学到了很多。 徐登凤笑着蹿到他们面前:“煜哥,怎么样?猪卖出去了吗?” 朱煜摇摇头:“今天来了个市里星级酒店的王经理,点名要我的猪肉,收八百一头需要我独家代理给他,我没同意。” 徐登凤问道:“为什么不同意?” 朱煜摇摇头:“第一、一个市里星级酒店的经理怎么会找到我?来路不明。第二、他要的是跑山猪,在看到我养的是普通肉猪之后还要坚持购买,这是为什么?我还没有想到原因。如果卖给他,良心这一关我就过不去,我养的猪希望赚的是干净的钱。第三、我们养猪事业刚起步,不能有任何的差错,一定要求稳。而且我觉得人不应该去贪婪自己能力以外的东西。” 周泽在旁边点头,他们的三观是一致的:“我们刚刚也在猜测,王经理为什么会找到我们,朱煜肯定不认识市里的人,我就怕是冲着我来的,但城里能帮我的也只有我师哥,王经理要找的也应该是我而不是朱煜,所以不会是师哥,而且他这个人,我不去求他,他肯定不会多此一举。” 徐登凤听完了然地跟着点头,拖出那张板凳坐了下来。 “周书记,煜哥都说完了吧?列了一二三项,那我就也列个一二三项给你支支招,你看怎么样?” 朱煜一直很信任她,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市里的王经理呢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找到你,那是因为过完年我就去市里和镇上给咱们的猪肉去做宣传了,我拿周书记给我的压岁钱雇了几个人,什么都不用干,就去市里星级酒店吃饭,点名就要咱们铜井村的猪肉,没有就走人。我还去他们的后厨帮忙了几天,上了不少眼药。” 周泽惊呆了:“怪不得大半个月没见到你人,你竟然跑去市里了!” “对啊,小猪一天天长大,到时间要卖了,再不找买家留着吃饲料吗?养猪的那么多家谁知道咱们的猪肉?我们卖给镇上就算能一次性卖到十头,那以后呢?周书记你想养100头,那卖给谁呢?得有了需求才能有产品,这是我在市里学到的。我在市里还见到了周书记你说的电视。” 周泽还是有些不相信:“你说了人家就信吗?” “当然不啊,但是一个人说你不信,十个人呢?整个市里的高档酒店都在传,那就成了品牌效应啦!咱们的牌子只要一打响那还愁卖吗?我就是想要人为制造稀缺,让他们知道咱们一猪难求,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而且他们开门做生意的哪会亏?收你猪是八百,卖给客人肯定翻倍,人家吃的不是猪肉,而是档次。” 周泽呆呆地看着她:“这些专业名词你都是从哪学来的?我们上大学才教这些。”问题是,老师都没她讲的透彻,这小猴子是结合生活实际给他上了一堂课。 “就市里的电视机和图书馆啊,这些道理我早就懂了,只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说出来,我发现读书还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准备不上学只读书。” 这是什么歪理? 徐登凤却是看向朱煜,目光灼灼:“第二、王经理要的就是你的猪,他不管你的是跑山猪还是肉猪,因为这是客人需要的也就是他需要的,所以你完全不用良心过不去,他就图你这个。第三、你要求稳,我也说了卖十头八头那不叫稳,咱们要做到周书记常跟我们说的可持续发展,那才叫稳。你没看今天那些叔叔婶子?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了,有没有想过你们带领他们养猪,最后卖不出怎么办?”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周泽说道:“那不能弄虚作假。” “没有弄虚作假啊,咱们的猪是不是好猪?只是缺少个宣传的途径而已。其实我猜到煜哥今天一定不会同意的,明天还会有李经理上门的,放心吧!王经理李经理只有争起来了,咱们的猪肉才有空间。” 朱煜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那么急着要我签合同?” 徐登凤解释:“因为我雇的人三天去两次,问他们有没有咱们的猪肉,一次两次可能不在意,可听的次数多了,必然是要去打听一下的,这几个酒店一起出来打听,每个人都是带着答案在问我们的猪肉好不好,我再出出力,这其实也只能起到一点点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我找的人穿上周书记那一身衣裳去酒店订酒席,说从外地来的,想在这里办寿宴,家里老人就想吃咱们的猪肉,可以先交定金但要吃上猪肉验货,你说这么大的肥肉在酒店经理面前飞,他能不抓住吗?” 这下两人彻底没疑惑了,原来如此。 徐登凤接着说:“等咱们科学化养猪搞起来,完全可以找人拍拍照片上报纸呀,最好再编一点故事,我卖东西的时候最喜欢编故事了,要么说我的东西多么珍贵要么说来得多不容易,最差的也要说一段让人流泪的辛酸故事,比起实用大家好像更愿意为了情绪去买单,等咱们的小猪火了那肯定不愁卖,搞不好还能卖到上海去呢。” 周泽被逗笑了,却不得不承认,徐登凤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朱煜问道:“可是他要我们的独家代理,这怎么办?如果卖给他们,你雇的人酒席后面不办了,那我们的猪肉还会有人要吗?如果要,算不算占人家便宜?” “他要咱们的独家代理,咱们就要他的资金扶持,可以代理,但是要先交定金,我们就算凑够了100头猪,政府的补贴也不会那么快下来,咱们就需要用别人的钱给我们生钱,你觉得不是跑山猪不值八百块,那你就按五百一头的价格和他谈,这样你赚得比市面上高还达成了长期合作,他每头猪省了300块,还能拿下咱们以后的好猪,这是双赢。 他跟你签合同,你的猪只能由他代理,这个操作性很强啊,哪些猪是你的猪,这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我那个的酒席办不了这压根不用操心,人家会为了一次酒席亲自下乡考察吗?人家看重的是以后,我敢保证他来这之前肯定打听过咱们的底细,他当然知道咱们没去市里卖过猪,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市里都知道咱们的猪,谁能抢占先机谁就是掌握一手资源,咱们更不需要担心猪以后销路,他们会做好宣传。越是站得高声望大就越是要注意可不能出差错,这也是人家亲自下乡考察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煜哥的猪养的好,才有了这次机会,如果煜哥猪养的一塌糊涂,那人家掉头就能走,你们信不?” 徐登凤明白王经理他们肯定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在这市里搅动风云,背后又是什么人,为了这一点,他们也会亲自过来一趟,而朱煜的拒绝才是真的以退为进。 机会给你,你也得有实力抓住。 这话虽然不假,可养猪好的人不在少数,市里养猪已经形成了一套生产模式,有钱人早就不爱吃这种批量生产的小猪,他们更爱去吃野猪山猪或者是细心养护的家猪。 周泽和朱煜去省农业农村厅门口那家酒店吃饭,老板娘不就一直在宣传自家猪是山里的好猪吗? 第36章 进退有度。 周泽从钱包里掏出了五百块递给徐登凤:“过年红包不是给你这样用的,你这次去市里,我那100块钱的红包肯定不够用,小猴子…自己贴钱了吧!快收着,这些本来是我和你朱煜哥该操心的事,倒是让你一个小姑娘单枪匹马地就去市里了。你看你那么聪明就是不爱上学,古时候你这个年纪比你聪明的小孩多了去了,那为啥长大后就没消息了呢?就是因为没有学习新的知识。” 徐登凤撇嘴:“你说的是《伤仲永》吧,刘老师劝我去上学就爱和我说伤仲永的故事,我和他可不一样,我去市里这几天都在看书。我只是不爱上学,才不是不爱学习,这区别很大的!我不需要你的钱,过年从你这借的那两套衣服就当抵债了,我跟你说,我找的那两个大学生,看到你那身衣服眼睛都直了,听说只需要穿着你这身衣服每天去星级酒店吃饭谁不愿意啊?” 原来她大年初一大早上跑来跟自己借走的两套衣服,是用在了这里。 徐登凤仰起那张小脸又低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紧张。 周泽叹了口气,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住,心疼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发质很细软,老人家常说拥有这样发质的人很温顺,性格好。 徐登凤猛地一惊,像是一头小鹿。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惊喜的抬起头,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都带着光彩。 周泽也笑了:“干得不错!” 等到了第二天,徐登凤说的李经理还没来得及找到铜井村,王经理就摸到了幼儿园。 自从昨天看了朱煜的猪和他们在建的发酵堆肥车间后,他当晚就在镇上住下了。想到朱煜面对800一头猪却坚定拒绝的样子,绝不是为了讨价还价,王经理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拖,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天刚亮就带着昨天的那份合同来了。 经过昨晚和徐登凤的长谈,周泽心里有了底,再看到王经理热情了不少,他主动提出要带王经理去在建的发酵堆肥车间看下情况,王经理却提出想再看一看朱煜的猪圈。 走在路上,他们也看到了铜井村其他村民的猪圈,养得不多,最多也只有两头待在一起,小猪发出难熬的哼哼声,让人听了心头莫名烦躁,猪粪沾满了小猪一身,他们经过猪圈的时候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王经理快步向前,等味道淡些了,这才开口说:“这还算不错的嘞,我们饭店当初要去进猪谈合作,那看的养猪场几十个都不止,不管大小为了节约成本都是好几头猪圈养在一个猪圈,我之前看的一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猪圈吧,里面竟然养了快十头猪,这些猪睡觉是站着睡还是叠罗汉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啊,臭气熏天观感很差。朱老板,我说句话你别生气,你的猪场规模是我见过最小的,要是平时我根本不会看一眼,这些猪还不够我们一个月的量,但你的猪圈却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你看你这些小猪看起来就很温顺,皮薄红润的好多看,的确是好猪啊!” 朱煜也随着王经理的目光看去,前面就是自家猪圈。 “王经理,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怎么会生气呢?你从市里大老远跑来铜井村找我买猪,我很感谢你。” 两人早已经在幼儿园谈得七七八了,王经理对于朱煜的坦诚和胸襟很钦佩,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农村人的刻板印象太深了,换成是他可做不到能以市场价签这份独家代理的合同。有底线不贪婪,进退有度,王经理喜欢和朱煜这样的人做生意。 “朱老板,客气了,我们这是互相帮助。” 讲完三人就到了猪圈,王经理围着猪圈走了一圈,觉得有些奇特,看向朱煜问道:“朱老板,我发现你这个猪圈和我见到的任何一个猪圈都不一样。你的猪圈外面竟然围了一层塑料布,你是想冬天御寒?那为什么不围在上面,开个口子?还有你这个猪圈里面竟然不是平地,是有斜度的?这有什么讲究吗?” 朱煜来到他身边,指向塑料布:“不错,农村上有不少小猪就是熬不过冬天被冻死的,其实猪的活动范围就猪圈的高度,我把上面都围住,那白天的日光就照不进来,冷风倒是会穿墙过。至于这个斜坡,其实是我偷了个懒,王经理你看我这个猪圈底下铺了这么厚的干草和秸秆,原来是为了提高猪床的温度,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我发现,竟然也可以做到吸湿、除潮。 当然,这个干草也是要勤换的,虽然我们有意识地训练小猪往这个低处上厕所,高处睡觉,但还是会有小猪喜欢躺在高处上厕所。这个时候坡度的作用就来了,没有这个坡度,那猪尿就会到处都是,猪舍的湿度一大,猪就会感到冷,就会扎堆,从而造成挤压受伤甚至死亡的情况。这也是我们从养一头猪到一群猪经历的困难,慢慢摸索出来的经验。 对于养猪是一点也不能懒,每天都要做到保持干燥,大规模养殖前我们也去请教过市里的养殖专家,专家给我们的建议是高温高湿下容易滋生细菌,极易引发疫病。只要有一头小猪生病,传播的途径又非常广泛,这周围的小猪都会遭殃,所以不能马虎。” 猪粪一多就容易交叉感染,常见的皮肤病、呼吸道疾病、传染病还有寄生虫病都是这样来的,所以养猪首先需要把猪舍环境搞好,保持圈舍卫生清洁,做好通风换气,朱煜家的猪圈,干湿分离,清洁安静的背后是日以继夜的付出和费心劳动。 王经理的眼神早已经变得敬重万分,这朱煜是个能人,会观察能总结,动手能力强,还知道去市里找专家了解最新的养猪知识。这样的人才就算做的不是养猪,也能非常出色,这个就叫‘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别管埋在哪块土堆里。 他们现在弄的这个科学化养猪,绝不是一句空话或者想当然,从小事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人求稳,年纪虽然轻可身上有一股子沉下来的味道,像一坛好酒。 他们饭店现在进的猪,虽然没有感染猪瘟,可看着就无精打采,烧出来的肉骚得不行。 农村人偶尔吃一两次荤腥那肯定没问题,可城里那些经常吃猪肉的早就开始挑剔甚至攀比,他们追求的品质生活。 王经理点点头:“没错,这样吧朱老板,我回去找个货车今天就把猪运回饭店,你看可以吗?” 周泽站了出来:“王经理,昨天我和朱煜也商量了一下,货车就由我们来找吧。这个本来就是我们该提供的服务。” 王经理像是没想到,愣了一下,然后思忖了会儿:“你们要是能找到货车,那我们以后往来的确更方便,从这里运一趟到我们饭店大概是需要花上近一小时的路程,其实还好。对了,如果你们有货车完全可以每天来我们饭店收泔水喂猪,这样你们养猪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泔水?朱煜他们不太理解,王经理给解释了一通,就是饭店里客人吃剩下的饭菜,就算不给朱煜家也会运给和政府合作的那些大型养殖场。 这些养殖场的小猪根本不愁卖,甚至都是给干部食堂内供。里面的人一个个眼睛长到了脑袋上,哪次不是他们饭店谈好了生意再自己找车去运猪,又脏又臭不说,还经常跑个空,要么这个手续不齐,要么那个人没签字,实在是耽误事情。 可这个猪,你还不能不买,这都成了行业的一种约定俗成,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是王经理想通了?不想交保护费了?非也非也,他区区一个经理能做得了那么大的决断吗? 政府合作养猪场那边的猪还要继续买,朱煜这边的好猪肉也不能停。朱煜现在养的猪不是才几头吗?先试试水走走高端路线,要是成功了,朱煜的下一批猪差不多也能上线供应上了,他们自然不亏。 可就算失败,那也是市场价,是真的好猪肉。他们也打听到这次铜井村的养猪可是强基计划第一书记带头执行的,这算不算柳暗花明又一村?又变相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朱煜听了王经理的建议却是有些犹豫:“泔水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谈,我和周书记去市里问一下专家的建议。” 养猪仔猪前期需要很精细,朱煜怕那些饭菜时间久了容易滋生细菌让小猪吃了生病腹泻,特别是夏天。 王经理倒是很理解,养猪方面朱煜毕竟是专家。 科学化养猪真是一个意外之喜,要不是亲眼所见,王经理也不会相信,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里竟然有这样的宝藏,而他对周泽提出来的登报宣传更是赞不绝口,两边约定着把各自的地基打好。 王经理这边整理饭店内猪肉的售卖情况及客户反馈,而周泽朱煜这边将科学化的养猪场搭建起来,让更多的仔猪进入铜井村。 周泽开车送王经理回市里饭店,在路上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铜井村能养猪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是像李秀云妈那样身体不好的,就喜欢养点鸡鸭在家。 比起小猪,鸡鸭长得快也好养活,多养养这些,勤走动对身体也有好处。他询问王经理能不能下次收猪的时候也一起收了? 王经理立刻就答应了,当然没问题!他走来这一路听见鸡打鸣都浑身是劲,这满山跑的还真是走地鸡,这样的鸡卖起来可不便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泽朱煜两人拿着合同开车弯去了老邓那里,他们拿着刚从王经理手上收到的三千五百块钱一次性定了四十头猪,老邓碗直接没拿住,砸在了地上。 “什么?四十头?”这才半年过去,咋能要那么多小猪的?“朱老板,你也看到了,我这边都准备清库存不干啦,一下子也凑不出四十头猪给你,对不住你们。” 他的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可惜,虽然真的很想接到这笔翻身的单子,可人家能等得起吗?还是不要耽误他们的正事。 朱煜笑笑:“邓叔,不着急,我们的养猪场还有差不多十天才能盖好,可能还要麻烦你把这些塑料布给掀开,过年开个张呢?” 听到这个话,老邓的眼泪直接砸到了地上:“我我我,这,诶!好好好,我今天就出发!去给你们进小猪。” “不着急不着急,邓叔你要注意安全,这里是我们给你的买猪钱。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跑更不会让你找不到人,我们一直都在铜井村。刚刚我和周书记联系了之前的货车公司,以后我们会达成一个长期的合作,上次帮咱们运猪的司机一般都会在你前面1公里那家满红养猪场门口,等你进小猪回来就可以和他约个时间送来铜井村,我和周书记都会在。” 老邓张着嘴,他从听到长期合作开始后面的话就过不了脑子了,这是什么意思? 朱煜试探地问道:“邓叔?” 老邓这才回过神:“哦哦,那个你们说长期合作是啥意思?” 周泽开口:“我们这次养猪是响应国家强基计划,帮助贫困落后的村子脱贫致富,这条长远又艰辛的伟大道路我们还在不断地探索着,邓叔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老邓双手不断地摩擦着两侧的裤腿,他的手心冒出了汗,想说什么但喉头哽住,竟然失了声说不出口。 朱煜没说话,掏出钱点了点。给他缓冲的时间:“邓叔,这些钱你带着。” 老邓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不了这么多,你们给1000定金就可以了。” 两人想到老邓上次被骗的辛酸,掏出了合同:“邓叔,没关系的,咱们签个合同,我们不吃亏。这些钱你装着如果小猪质量好,你也可以多进一点,我们备用。” 朱煜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念着合同上的细则,老邓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直接摁了指纹。合同签得很快,大家都想让对方放心。 回去的路上周泽盘算着:“朱煜你定了四十头仔猪加上今年两头种猪下的十二头仔猪,那就是五十二头。昨天来幼儿园报名养猪的加一起差不多也能凑个五十头这样,诶?那咱们还真能达到100头?” 第37章 开席落座! 朱煜迎上他期待的眼神,笑道:“周书记,咱们回去先把猪圈盖起来,等小猪进场了,再算一算,要是到了100头,我们就去省委农工办找肖主任。” 两人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等回到了村里谁还记得找肖主任这回事?就算偶尔想起那很快就被别的事情给耽误了。 城里的专家来采样指导,城里的老邓又带着那辆长着大尾巴货车来送小猪啦,一送一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城里的记者也赶来拍照,最近的铜井村真风光热闹。 村里的土路被车子压得留下一排排轮胎印,大家走路时都小心地避开,像在看一份奖状。 一眨眼又是大半年,眼看着就到了夏天,今天的铜井村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 原来今天是郑家旺和李秀云结婚的日子,这大半年他们的猪肉卖得不错,家里有了不少积蓄。 王霞看李秀云这么能干,哪还有话说?而且自家儿子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这拦都拦不住,农村人就讲究个礼仪孝道,其实想想李秀云也挺不容易,这几年一个人把家里撑起来,对她娘也一直很孝顺。 郑家旺早在一个月前就去市里买上了结婚三大件,李秀云心疼钱想留着进小猪,可郑家旺说钱可以再赚,别人有的,李秀云也要有。结婚就一次,他不想她羡慕别人。 李秀云的妈妈王芳气色也好了不少,村子里不少像王芳这样不能干重活只能在家待着的都很感谢周泽。 院子里盖上了鸡窝,荒废的猪圈也能养上鸡鸭,等鸡鸭鹅一长大就能往市里王经理那送去,周泽收了钱再发给他们,一笔笔的都过了账。手里有了余钱,日子就能好过。 周泽说这个就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经济实力去养猪,所以他才要想办法让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告诉他们只要奋斗就能过上好日子。 有了盼头,那大家的生活会是向上的,平和的,这个社会也会减少戾气。 就比如去年还闹着要喝药水的几户人家,今天脸上都挂着笑呢,大家见面都讨论着谁家又去进小鸡了? “对啊,庙会不是开了吗?小鸡进货便宜,我们就多进了点,反正城里饭店能来收,这段时间苦一苦,也能让我家儿子像家旺小子一样结上婚,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比什么都强,做爹妈的活着不就是为了儿吗?” “是啊,咱们也去庙会看看吧?周书记还没参加过咱们镇上的庙会呢,等会儿你去幼儿园送饭的时候告诉他一声,看他要不要去逛逛?” 大家心里头那都惦记着周书记,因为他们知道周书记是真的惦记他们。 现在不管是谁谈到周书记那都是脸上带着光,这可不是一般的书记,人家大城市来的就是有本事,这才快一年,就让他们家家都过上了好日子,今年的公粮算是没人再去发愁了。 再去看看周边的几个村子,不说远的,就说去年还来他们村抢人打架的前塘村,他们新来的下乡书记李然就知道跟着他们李村长后面抽烟喝酒混日子,倒没有犯什么错。村子还是那个村,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不进步就要挨打。 当初只有他们前塘村村长才能骑的二八杠,现在铜井村不少人院子门口都停了一辆,有了二八杠进城干事方便,那媒婆给说媒也方便。 大家都是有正经营生的,以前不敢想,现在心思一个个也活络起来了,家和万事兴,那首先需要有个家是不? 徐大富不是没出手,只是他看周泽要弄当初那块地想着如果周泽能把这件事抹杀摆平,那对他们的好处是最大的。 所以在建养猪场这件事情上周泽他们不管是城里还是村上都出乎意料的顺利,等养猪场建好,小猪进栏,果不其然,周泽他们被举报了。 但这个时候大半个村的人都参与了养猪,大家是利益共同体,一站就是一大帮人,听上面下来的调查员说是被举报污染环境,他们带着调查员去了养猪场看。 干净卫生,就是平常人睡在养猪场旁边都没事,他们也不像其余的村子把猪粪搞到水塘里,人家有高科技的发酵堆肥车间。这一次的举报,不仅没让周泽他们出任何问题,还让村子里不愿意和周泽一起养猪的那一批人的脏猪圈罚了款。 那一批人最早能养猪那肯定不是贫困户,基本上都是徐大富的亲戚。这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搬起石头砸自家人的脚。 这次有关部门的监督,反而成了报纸上科学化养猪的最佳佐证,周泽他们养的猪不仅干净卫生经得起考验,还受到了更多城里人的追捧。 朱煜一下成了名人,甚至流出传言,长成这样子的一定是个富二代,跑到了村子里养猪是一种营销手段。除了记者,还有不少好奇的人也来村子里观察过养猪场,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竞争对手。 这一年,周泽很明显沟通能力强了不少,不仅是对外面的人,更是对铜井村的每一户。 他明白脱贫攻坚,跟贫困户打交道一定要会聊天,当初那个莽撞的自己已经逐渐褪去青涩,他明白要想和贫困户聊天,就需要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共情。多从贫困户的角度想问题,感情也就能聊出来了,结合人家里的实际情况,去制定适合人家的致富方案。 没钱没精力去养猪,那就看看鸡鸭鹅,这个也没有的,那就看看能不能去养猪场帮忙,大家都有了事情做,也有了集体荣誉感,那日子肯定越过越有味。 以前就是谁家盖房子,娶媳妇,做寿酒都会请人来唱戏,吃酒席的人奔走相告,一个传一个,隔壁村的人听了消息也会来看。有时晚饭都顾不上吃,大人常常说“打空肚看戏,帮祖宗老子争气。”郑家旺结婚也去请了唱戏的来热闹热闹。 结婚这天,男方家好似带兵打仗,布控好一切关卡后,村子里的妇女们都来帮忙烧菜,流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晚上,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人,上桌就能吃席,一吃就是整整三天,整个村的碗筷都被借来用,碗碟上面那都是刻着名字记号呢,丢不掉。 有几个上桌子后分到了自家的碗还觉得稀奇,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自己的手里。 院子里面架起两口大铁锅,一锅闷着肉,一锅炒着菜,原本厨房里面那口小点的铁锅就闷着大白米饭。 郑标一大早就叫上了几个好兄弟绑上一头猪,那猪叫得欢快,从村头叫到村尾,等到了自家,他请了隔壁村专业的屠户,手起刀落!血溅了一身。 旁边人拍掌:“好日子好日子,红红火火。” 王霞也是第一次办喜事,手里拿着碗还要去找盆接猪血,一下子碗摔到了地上。 旁边人又笑着拍掌:“好日子好日子,碎碎平安,是好兆头。”这一天不管认不认识,以前有没有过节的人都会放下成见,真诚地送上祝福。 就连一向和郑标不对付的徐长龙也过来吃席了,人家笑他,他还反过来笑别人:“嘿,操蛋玩意儿们,有本事等会你们不吃,晚上唱戏也别听!” 那肯定不行!不仅要听还要带上板凳提前占位置,家里的小孙子孙女还没听过唱戏呢! 李秀云手里攥着大红花,明显紧张得不行,一直隔着窗户往外看去。 徐登凤好奇地在她面前左看右看像个小猴子一样,把李秀云一下子逗笑了。 “凤儿,你看啥呢?” “秀云姐,你长头发真好看。” “长头发不好干活呢,是你家旺哥过年就叫我留着……”讲到这她羞红了脸,这是不是变相地在告诉别人,他们早在过年就好上了? 徐登凤嘻嘻地笑着:“家旺哥可舍不得你干活哩,我都看见了!” 李秀云的娘王芳今天也是红光满面,她拿着一把木梳子站到李秀云身后,轻轻地给她梳头。 “秀云啊,这些年苦了你了,你爹去世之后,我的身体也不好,一直都在拖累你……” 去年娘俩出了南瓜地的事之后还想着喝药水死了算了,没想到才一年,女儿竟然把猪养得红红火火,还成家了! “妈。别说了。都好起来了,会越来越好滴。” “是啊,会越来越好的,周书记让我养鸡拿去卖,我现在也是能赚钱不会拖累你了,家旺是个好孩子,你婆婆王霞虽然嘴巴碎了点,但没有坏心,娘家就离你几步远,你随时都能回来吃饭回来住。” 李秀云抱住王芳,外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这是要来接亲了。 郑家旺推着二八大杠领着一帮男娃走一路发一路喜糖,有几个上前说吉祥话的也被散了烟。 周泽他们几个算伴郎,跑到李秀云家门口喊开门。 徐登凤带着几个小姐妹在门里面喊:“不能开!没有红包没劲开!” 院子里围墙不算高,徐长龙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商量着翻墙进去,被徐登凤堵住:“翻墙进来还有新娘子房门呢!有红包保准一路畅行!” 郑家旺手里举着花,傻呵呵地笑:“快往门缝里塞红包,凤儿!开门吧!我来接你秀云姐回家啦!” 接亲这个事情,就是要越困难才越有看头,村子里的大队伍都跟在郑家旺后面起哄。 徐登凤收了红包打开门,瞬间院子里涌进来一大帮子人,果然,大门关着,郑家旺又塞给她一个红包。 可这次徐登凤收了红包摇摇头:“想要带走新娘子,那得回答我三个问题,回得好那新娘子才能被你带走!” 郑家旺点头。 徐登凤看向房间,大声问道:“以后谁当家?” 郑家旺也对着房间喊:“秀云当家。” 徐登凤小声地说:“秀云是谁啊?” 他立马反应过来,但还有点难为情,周围的人都在起哄,周泽也用胳膊撞他。 他眼睛一闭,冲着房间大喊:“我老婆!以后我老婆秀云当家!” 李秀云在房里飞快地看了眼笑着的王芳,低下了头。 徐登凤又问:“以后生几个娃娃?” 旁边人在那里瞎起哄;“生一百个!今晚就生!”讲完院子里都是笑声。 “啊?这个要听秀云的。”郑家旺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 徐登凤却是笑了:“嗯~不错,知道心疼人。已经让我们秀云姐当家拿主意了。” 她接着问:“喜欢我们秀云姐多久了?喜欢她什么?” 这话一问,郑家旺和李秀云的脸同时通红,但李秀云屏住了呼吸绞着手指,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 郑家旺双手紧紧地攥着花,整个人面向李秀云的房间,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心在一起:“我也不记得多久,第一次见就喜欢上了。看见她我心里就和喝了糖水一样,甜丝丝晕乎乎的,她笑我就跟着笑,她哭,我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镰刀划了个大口子,整个人泡在了眼泪里酸涩涩的苦。我……我想让她永远开心,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我想让她幸福!” 能让这么个老实人讲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房间里的李秀云早已经落泪,王芳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无声安慰。 徐登凤顺利的开了门,看样子她这一关算是通过了,进到房间里,眼神对视的那一刻,郑家旺都看呆了,被兄弟们往前推这才反应过来。 他走上前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悄悄递过去一颗糖。他娘和他说,女人结婚一大早就要起床,是不能吃东西的,他怕她饿着。 李秀云咬唇,偷偷收了下来,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像是被烫到一样,从手指尖到整张脸都泛着粉。 要出门了,李秀云家没男人,朱煜充当了娘家人的身份,背着她出门,徐登凤举起那把红伞给她撑开,怕徐登凤够不着,朱煜的身体往下压着。 等坐上二八大杠的后座,李秀云惊呼一声,她害怕地一把抓住郑家旺的袖子。 郑家旺轻声安慰着她,然后把好了自行车的龙头,稳稳地往家走。 这一路上,他们小声说着体己话,郑家旺打算等第二栏小猪卖钱了,就给李秀云娘家房子翻新。 他看镇上人都开始住上了砖瓦房,心里头有些火热,他们也能盖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李秀云刚看到郑家大门,郑标就举着鞭炮放了起来,热闹得不得了。 新人接到,开席落座! 第38章 黑灰白。 听到能动筷子,大人赶紧夹着猪肉往孩子碗里丢:“这都是你郑爷爷一大早现杀的,城里人想吃这猪肉还要排队呢!” “那可不!这可是登过报的!老郑还专门买了份报纸收起来呢!” “那报纸上只有周书记和朱煜,又没家旺。” “话不能这样说,我也买了,那我们不都参与养猪了吗?这个就叫荣誉感!一份报纸能写多少人名字啊?上面可是提了咱们整个铜井村。” “有田,你这个人大字不识一个,还知道荣誉感?要不是周书记,咱们能养上猪吗?今年刚收完猪,周书记私人借你的三十块钱你还了吗?” 有田叔脸色一红:“才三十块钱,我能差周书记的?周书记不急着用钱,我这不是准备下一栏卖钱了再还吗?” “怪不得银行贷款周书记不带你弄呢,做人要讲良心,等会儿赶紧把钱给周书记!” 有田叔不高兴地摆手:“行行行,大喜的日子你这个人可真会扫兴。” 席间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养猪,现在可是风口上。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朱煜抱着朱小宝吃饭,村子里的小伙伴这半年愿意带着朱小宝一起玩了,哥哥陪自己的时间多了起来,他也开朗了不少,他挣扎着从朱煜的怀里跑出去:“我吃饱了,要去找二丫玩!” 朱煜手里还夹着肉:“不再吃一口?” 朱小宝摇摇头,这段时间他和妈吃的肉可不少,小伙伴的召唤可比肉有吸引力。 郑家旺带着李秀云过来:“朱煜哥,这一年多亏了你照顾我们俩口子,给我们养猪的机会,我们才能那么顺利地在一起,才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 朱煜赶紧端着酒杯站起来:“是你们帮我更多,能走到一起是你们两个注定的缘分,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个人都一口闷。 郑家旺嘿嘿一笑:“朱煜哥,你啥时候谈对象?找个嫂子?” 朱煜愣住,脸上都是茫然:“啊?没想过。” 他是真没想过这种事情,他的家庭这样,怎么可能有女人愿意跟他?谁跟了他都会是受苦受累的悲惨命运,算了吧,他不想害人。 而且……他知道,村子里人都在传他伤到了根本,哪有女人愿意守活寡? 周泽被大家起哄着上台,大家喊着:周书记讲两句。 李秀云在笑,郑家旺也跟着笑,只不过是看着李秀云。 周泽这次可不仅仅是伴郎,他还是证婚人! 周泽被大家推着上台,没办法只好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先祝福我面前的这对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诶?我刚刚就在想第一次见家旺和秀云是什么时候,去年,我刚来村子第二天,家旺就来找我说不得了啦!出事啦!我说这个小伙子怎么那么热心!原来是他未来媳妇受委屈了!怪不得那一路上我和他说什么他都没心思听,人在我身边,魂早就飘到秀云身边了。” 大家哈哈哈地笑,时间过得真快,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呢!李秀云笑着看向郑家旺,他挠了挠头傻笑。 周泽继续说:“你看,眼睛又粘秀云身上了,想找家旺在哪,只要找到秀云就知道了,五十步之内,必定能见!” 哈哈哈哈哈。人家爱听这对有情人的故事,别人不敢开周泽玩笑,可徐登凤敢。 她站起来:“老调笑我秀云姐咯?今天我可不答应,这是我第一次做伴娘,周书记我想请问请问你,你啥时候也和刘老师办喜事噻?” 这话题引到了他身上,周泽哪还有刚刚的气势,他摆摆手:“再说再说。” 村民们现在有了钱,那都愿意把孩子送学校里学知识,所以对于刘老师大家也不陌生,而且刘老师也会经常利用周末来他们村子里义务讲课。 周泽想到和刘美玉的一年之约,看向村民现在越来也好的生活,或许是真的可以放手了…… 这波人吃完流水席,下一波人就落座续上,朱煜打包了不少好吃的往家走。 推开门,王秀兰正坐在床上,腿上还是盖着那床棉被,她的脸色阴沉沉的,看向朱煜不说话。 朱煜将吃的放下,掀开盖在她冰冷萎缩双腿上的棉被,想伸手却被王秀兰拦住。 “哼……你现在长本事了,会养猪会赚钱,我没那个福气,受不住你的伺候。” 朱煜低下头没说话,继续伸手将她很轻松地抱起来,等擦洗完,换上了新床单后,他把饭菜端给母亲。 外面的鞭炮声再次响起,唱戏的在吊嗓子,朱煜家都能听见。 王秀兰端着饭碗发呆,朱煜安慰道:“妈,等过几天我去市里给你买个电视机,听说那里面都是唱戏的,你躺在家就能看,这样你一个人就不孤单了。” 王秀兰捕捉到话里的重点:“一个人?”眼睛危险地眯起。 “妈,再过两个月,我想让小宝去上学,现在家里条件好了点,他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王秀兰停住吃饭的动作,她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看向朱煜:“不行!你想把小宝送走?他不需要上学,你也没上学不照样能赚钱?村子里有几个上学的?上学只会把心思上野田也不种家也不回,最后和野女人跑了!” 朱煜知道,这又是在说他爹。 想到周泽对他的开导,他勇敢地对视上王秀兰:“妈,不是送小宝走,上学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小宝以后也能有更多的选择。” “他需要什么更多的选择?在这个家不好吗?是我用半条命和两条腿换来他的命!你让他选择什么?是你想选吧?好啊,你现在能赚钱!看不起我这个废物了?你滚!你那么有钱就自己在外面盖房子,我和小宝不需要你的臭钱,少在我们面前指挥人也别想拆散我们这个家。” 朱小宝刚回到家里就看见王秀兰和朱煜吵架,他学着母亲厌恶地指着朱煜:“拿着你的臭钱滚!” 朱煜看向他:“小宝,你想上学吗?” 朱小宝想都没想回答道:“不想!” 王秀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胜利的欣慰。 朱煜又问:“上学就能和更多的小伙伴一起玩,还能听更多的故事,怎么样?” 朱小宝心动了,他挣扎地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气急攻心,拿起饭碗就砸向朱煜的脑袋,他的脸上被糊满了饭菜一点点滑落,碗早已在地上四分五裂。 朱小宝害怕地往王秀兰怀里钻:“妈,哥哥坏!我不想去上学,是他要逼我,他害怕我也去养小猪和他抢钱!” 王秀兰像是找到了知己,紧紧抱着朱小宝抚摸着他的头:“乖小宝,好小宝,妈妈的心肝宝,说得对!咱们不去上学,你哥已经钻进钱眼子里,有点钱就不记得是谁给了他这条命!他不要我们了,他还想找野女人!” 朱煜站起身出去,洗了把脸看向天空。他站在院子里,院子外面热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院子另一头的房间又是一个世界,他不够黑也不够白。 夜色逐渐笼罩,把他的身影拉长,不知伸向何处。 他一动不动,整个人灰蒙蒙的,只看一眼都觉得眼眶发涩。 郑家旺赚钱,朱煜能看到王霞眼里的骄傲和喜悦。 朱煜赚钱,他只能在王秀兰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害怕,王秀兰会打他骂他恨他甚至怕他,绝不会像刚刚那样抱他。 第二天。周泽还想着早上去郑家旺酒席上蹭一顿呢,老远处就看到李镇长骑着他的那辆二八大杠过来了:“周书记日理万机只能我亲自来找你啦!” “不好意思李镇长,实在是太忙了,昨天我们村刚办喜事我还想着今天去镇上给你带点喜糖沾沾喜气。” 虽然知道周泽这是在胡说八道,但自己这个镇长也只在去年他们下乡的那天和他见过面,第一印象就是镇政府他花花公子闹笑话。 李镇长有空也是去找像前塘村这样的富村联络感情,周泽这样的,上次还闹出了带头打架进公安局的事情,李镇长躲他还来不及呢。 但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那一帮子人里唯一一个干成事的,还干的是大事! “周书记啊,知道你养小猪忙,但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下乡不是来当养猪户的,你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所以有什么决策要学会和镇上沟通,开会也没见你去过,年轻人还是要多主动学习!” 还有开会这回事?周泽有点懵,从来也没人提醒他啊,不过人在屋檐下他还是谦卑的点头,一脸虚心好学。 李镇长看周泽的表情以为被唬住了,一个毛头小子而已。 一个巴掌之后他甩出了一颗糖:“不过,你这个养猪事业办得还是挺不错的,听说都上报纸啦?现在市里都在传咱们成了典型!典型你知道吧!改革开放后咱们中国能出几个典型?咱们起带头作用啦!” 讲完拍了拍周泽的肩膀很欣慰。 周泽只好赔笑道:“没有没有,运气好,都是村民们自己会养猪,我也是跟着学了不少。” 李镇长点点头,这才步入正题:“省委农工办的肖主任给我来信让你去找他一趟。” 周泽的心里一咯噔,怎么还主动找上门了? 李镇长以为周泽害怕,他挑眉:“你要走这条政治道路,那就得多接触接触咱们的同志,不要害怕也不要太有压力,当初你不是还敢跟市委周书记击掌吗?哦,对了,市委周书记肯定没想到,还真让你小子做成了,世事难料啊……行了!话我已经带到,你看你抽个时间去一趟市里吧,最好今天就出发,你不是有那个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吗?那开起来也快,让领导在市里等着你终归不太好。” 周泽忙答应着把李镇长送走。 切,还让领导等着不太好,那他们铜井村上上下下养猪的那么多户等着他肖主任签字,怎么就一会不在,一会有事呢? 周泽晃去郑家旺家里,又饱饱地吃上了一顿,这才出发。 等到了省委农工办,还是熟悉的保安大爷。 他招招手:“大爷你好,我是铜井村的第一书记周泽,我来找咱们省农工办的领导。” 这小子真记仇,大爷笑着打招呼:“哎呀,周书记!你就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哎!是找肖主任吧?他今天在办公室呢。” 周泽停好车笑着抓了把喜糖给大爷:“昨天我们村有人结婚,大爷你也沾沾喜气。” “诶!好好好!”这小子心不坏。 周泽站在扶贫开发处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抬头敲门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进来。” 周泽笑着打招呼,将一把喜糖放在了肖主任的桌子上:“领导,昨天我们村有人结婚,我来给你送送喜气。” 肖主任抓过喜糖,眼里都是惊喜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但很快就把喜糖放下了。 “小周啊,这半年我太忙啦,我知道你找了我几次,哎,可惜我都有事情,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听说你养猪事业搞得很不错嘛!现在早就不止一百头了,是吧?” 周泽谨慎的点头:“对,一共一百五十八头。”这绝不是骄傲,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注意言行,眼前这个人随时都能弄死他。 “嗯,当初你来找我批条子我就很看好你,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果然,你看没有我的帮助,你也能做得很好。” 周泽可太需要他的帮助了:“肖主任,听李镇长说您找我?” “哎呀,小周啊,我原以为你是来找我叙旧送喜糖的呢,怎么?李镇长不去找你你就不来了?” “不不不,本来就打算今天给您来送喜糖的,这刚出门就遇上了李镇长,听说了这个事。” 肖主任又坐了下来:“小周啊,你这次的养殖事业做得非常好,其实上面对于生猪产能的调控一直非常重视,我们省里也是一直想大力发展!去年你找我那时候,我刚从省里的会下来,原本我们就准备在江苏省大力推广试点市,红头文件还没下来,你的报道倒是打了我们一个猝不及防啊!年轻人就是脑子活,知道劲该往哪里使。” 第39章 独行者。 周泽继续搬出那套话术,赔笑道:“没有没有,运气好,都是村民们自己会养猪,我也是跟着学了不少。还要感谢领导的关心与支持。” 肖主任用手指指他:“不错,不居功自傲,是个好苗子。你坐下。” 周泽看他有话说,赶紧坐下来,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肖主任。 “小周啊,党有任务交给你。” 很严肃,周泽也不自觉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肖主任,您说。” “我们想让你带领整个江苏省的贫困户养猪,将我们江苏省发展为全国养猪大省,先集中再分散,可以让周边的兄弟城市派人去你们铜井村调研学习,至于咱们市的完全能以你们村为中心点,逐渐扩散开。你们挨村宣传搞培训,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不怎么样!这不是胡闹吗? 完全的形式主义啊! 办事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领导重视,只要上面重视,那保准坏事。 外行指导内行的事情屡见不鲜,站得太高已经看不清人间疾苦,就算出了问题,谁敢当领导面纠错? 看似民主,实则一言堂。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传达,底下人就要想尽办法去实现,这就开始糊弄人。 这就像铁路画错了图纸,那也得硬着头皮修下去,不仅要尽快完工,还要大搞特搞表彰庆典,最后受罪的就是没日没夜赶工的铁路工人。 不是有这么一句老话吗? 大懒支小懒,小懒支不管,乡糊弄村,村糊弄县,县里糊弄国务院,国务院下文件一件一件往下念,念完之后上饭店。 明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对仕途更好的选择,周泽还是硬着头皮委婉地说出了现实问题。 “肖主任,养猪这个事情就是越集中越污染,越分散越资源。我们现在养猪不多还建立了发酵堆肥车间,才能做到快速还田,这就成资源了。剩余的肥料被我们制成有机肥和培养料卖出去了,所以基本没有猪粪污染一说。但要是按照您刚刚说的就算所有的村子都建立发酵堆肥车间,那猪粪也来不及发酵,容易造成污染。而且寻找买家也是个问题,小猪下崽快,半年就能出栏,到时候咱们省的猪卖给谁呢?” 沉默,良久的沉默。 周泽眼神闪动,肖主任的眼神此刻像是一汪深潭异常可怕,那张常年笑着的脸只是一张面具。 “小周,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谁做决策谁负责,作为下属只要负责执行好。” 周泽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肖主任继续说道:“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想到的,领导没有考虑到吗?如果你对上面的决策有异议,那你自己去找领导谈吧。” 越级汇报可是大忌,周泽深吸了口气掏出一张信封:“肖主任,今年国家取消包分配政策,我在这也干了快一年了,虽然进步的空间还很大,但也算交了份勉强合格的答卷吧,我未婚妻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和我一起下乡,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答应了她再过一个月和她一起回上海结婚,肖主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书。” 肖主任冷笑:“驻村第一书记是组织上经过严格筛选、审慎决定之后选派,一名被组织上选派的驻村第一书记,以这种理由而向组织上提出辞职,不仅是否定自身的工作能力,也是在否定组织上的筛选和选派工作。你在这个时候提出究竟是想脱离驻村工作的艰苦环境和繁重的工作任务?还是想以此理由拒绝组织所分配的工作任务?” 这个肖主任真是扣帽子的一把好手。 “肖主任,您误会了。我哪能算到上面的决策,这辞去职务的申请是我早就写好的。” 肖主任摆摆手:“不必给我看,你正常走程序就行了,心不在这里谁也留不住。”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走了事情还在,新的第一书记也不是说调就能调。既然铜井村起不了带头作用,那这个养猪还是作罢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这个责任他真的能担得起吗? 气氛僵持着,肖主任的确拿周泽没办法,没本事留住他大少爷的人,但他知道周泽也不想看见刚刚好起来的铜井村因为他而将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甚至过上还不如以前的日子,吃过肉的人再去吃草,可能吗? 果然,周泽再一次的妥协了。 拿得起比放得下要难得多,他将铜井村那396人口再一次背在了身上。 年轻的脊背被生活无形的压力狠狠压弯。 肖主任拿出一叠材料:“这里是养猪补贴的材料,你带着铜井村的养猪户去银行办理下。最快下周就会安排记者和兄弟城市的第一书记去你们村观摩,到时候怎么说,你应该明白。” 盼了快一年的申请材料居然以这样的形式来到了他的面前,周泽无奈地想笑,生活总是会跟你开这种玩笑,你越是渴望着的东西就离你越遥远,而当你什么都不想要了,那些东西又像一支支回旋箭狠狠地刺在你的心口上。 肖主任站起身拍了拍周泽的肩膀:“有钱也不能这么用啊,你看你来村子不到一年贴了多少钱进去了?我知道你家在上海有点势力,但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你要相信国家相信组织,不要出问题了只知道自己埋头单干,你以为得罪了领导回到上海就能安然无恙了?除非你不在这片土地上。回去吧!” 周泽强撑着走出来,给了自己两巴掌才能集中注意力开车,稍不注意前方就是万丈深渊,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一走了之,让铜井村的村民给他背锅,让上海的家人为他奔波。 敌在暗,他在明,那他就把这些黑暗处的眼睛一只只地拽出来! 他直接开去了银桥中学,靠在汽车旁等着。放学了,学生们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可刘美玉始终没出来。 天已经擦黑,周泽活动了下冰冷的手指,感受着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想去学校里看下情况,没想到刘美玉就带着几个学生走了出来。 看到周泽,刘美玉很开心,她看了眼身边的孩子跟他们说了什么后招招手离开,小跑着来到周泽身边。 “你怎么来了?”刘美玉快速地整理着发型,抬头看着他。 周泽笑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糖:“昨天家旺秀云结婚,请你吃糖。给你沾沾喜气。” 刘美玉立刻拆开包装,将一颗糖送进口中:“真甜!”笑得更甜。 周泽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顿住。刘美玉有些不理解,她往前一步。 周泽转移话题:“怎么那么晚才出来?刚刚和小朋友们说什么呢?一个个笑得精灵古怪的。” “我这不是要走了吗?有些舍不得孩子,给她们补课呢,他们说以后上大学要考到上海,我刚刚和她们说……”刘美玉羞涩地低下头,“这是秘密~就不告诉你。” 周泽满脑子都是那句要走。他脸色惨白,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半晌后才深呼吸着缓缓松开:“美玉,省里想大力发展养猪,将我们市作为试点市,我可能走不掉了……” 刘美玉吃糖的动作顿住,有些不敢相信:“什么?为什么走不掉?周泽你是在骗我吗?” “美玉,我们分手吧。” 跟着他,只会陷入危险,或者蹉跎了岁月。 刘美玉没想到等到的会是这样的答案,她找不到原因,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分手?上一周不是才说回上海就订婚吗?她还特意周末回上海准备,今早才回来…… “所以……你是要为了养猪放弃我吗?” 声音出口都是带着颤的,透着窒息的委屈,周泽听着心脏一阵紧涩,想说些什么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嗯。”闷在胸腔内的一声嗯。 刘美玉眼眶泛酸,想说些什么,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不受控制,她低着头转身不再看周泽一眼,但那种窒息的委屈缠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所以,最后还是工作最重要。 周泽回到村里,和朱煜说了肖主任的原话,听说要安排朱煜去隔壁几个村子做培训,朱煜立刻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我哪会培训啊!” “为什么不行?朱煜难道你真的打算在铜井村养一辈子猪吗?” 朱煜低头,不说话。 周泽知道朱煜的困境,他缓和了语气:“给你的书都看了吧?其实现在国家对于成人教育这一块是大力支持的,光是提升学历就有好几种方式。” 朱煜沉思:“那哪种能进课堂里学知识?就和正常的学生一样?” “那种就是和学生一样去参加高考了,这个不限制年龄的,我当初在上海农学院,我的同学有不少三十岁上下的。” 朱煜有些心动,但想到瘫痪在床的母亲还是低下头:“周书记,我还是先把小猪养好吧。” 周泽嗯了一声:“反正抽空你就看书学习,多学点知识也不是坏事。下周记者和隔壁几个市的第一书记就会带人来学习,养猪方面你的确是专家,我可以去回答记者的提问,但周边村子养猪的培训工作,离了你我一个人办不到的。朱煜,利用这个机会多锻炼下自己给我们的小猪增加知名度是好事。” 朱煜同意了。 现在的周泽被推着往前,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们也没想到养猪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另外一件事,周泽不知道怎么开口,当初骗了村民说那些钱是银行贷款也没让他们签字,现在要去办真的贷款了,必须本人到场,这…… 朱煜看周泽今天有些魂不守舍:“周书记,你在这等着,我去通知。” 这半年来大家都跟着朱煜养猪,早就对他服气的不行,他挨家挨户的传达,大家一听原来周书记竟然为了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虽然有不少人还了那五十块钱,可每头三十是实打实的让周书记贴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大家能拿钱的拿钱,没钱的就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跑去幼儿园,站在门口看着周书记,一个个抹着眼泪不敢上前。 有田叔也臊红了脸,他抹了把鼻涕跑到周泽面前:“周书记,我当初就是故意没还你钱的,我就是心眼子小,想着你凭什么不带我参与贷款项目?比我差劲的人都能贷到款,我为啥不能?人活一口气,我就是被这口气昏住了。我老觉得你就是看不起我这才养一头猪的,所以我卖小猪后我故意拖着你周书记私人的钱,我真的!犯浑啊! 今天朱煜说了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怕我失了面子怕我去镇上办贷款把窗户纸捅破了,这才个人给我贴了钱!我也是傻,居然认为补贴的钱和贷款的钱是两码事。今天借你的三十块钱和补贴的三十,这六十我一起还你!周书记,你真的是……我长那么大什么人没见过?可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真是天大的好人啊!” 周泽赶紧把他扶起来,看向众人:“这是大家本来就该享受到的福利,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国家对于我们的帮助,只是因为各种审批的原因,钱现在才到我们手里。要说我有什么功劳,那就是提前让咱们村子发光发热,但前提也是因为我们村子本来就是一团火,是你们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幸福生活,最应该感谢的是一路来没有放弃的勤劳的自己。” 有了盖章的材料,果然贷款下得快,补贴款下得更快,大家拿着钱,把钱还给了周书记,将自己的积蓄还清了贷款。 银行的人有些匪夷所思,哪有人刚借出来钱,就还上的?这笔钱你们要还是不要? 钱这种东西,你要的时候是没有的,等你不要了,就会有人四面八方的来给你送钱。 这是徐登凤经常挂嘴边的歪理,周泽今天居然觉得有点道理,歪理也是理,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徐登凤太神秘,都快一年了周泽都还没摸清楚她每天天不亮的就跑出去,是去哪里。 他不是没有和徐登凤商量过养猪的事情,可是徐登凤直接摆手拒绝了,拒绝理由只有三个字。 不自由。 和不去上学一样的理由,她要的自由是什么? 周泽两只手交叉着枕在脑后,他的嘴里嚼着一朵野菊花,他学着徐登凤的样子躺在草垛上,看向天空。 这一刻,他找到了答案, 快乐自由的心灵只有勇士才会有。 第40章 你更是你自己。 忙碌的一年让周泽没时间去想刘美玉,他两点一线倒头就睡。 养猪补贴并没有像肖主任说的那样及时发放,目前能保证的只有无息贷款,这就导致大家养猪的积极性不高,一部分没钱去养猪,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养,朱煜的确每个村子都去普及了,可理论毕竟是理想化,现实里遇到的问题层出不穷,光是买小猪这一关就劝退了不少人。 哪有那么多好小猪给你挑? 人不能总想好事,万一小猪到自己手里搞砸了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贷款谁来还?养猪前期都是往里贴。 乐观点半年后养出栏了可卖给谁呢?谁都来养猪,那猪就不稀奇了,价格卖不高不说,猪可是张嘴要吃食的,还要想办法去打猪草。 农民,把田种好才是正事。 村干部们只知道承诺放心大胆养,也不说个解决办法。 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上面政策催得急,半年内必须先看到量的变化,贷款申请可以提前开口子,但补贴每个村子养猪少于一百头,免谈! 原以为有了周泽第一个吃螃蟹,后面的事情会顺利很多,没想到压力比当初还大,当初可没人催着周泽去养猪,现在红头文件都下来了。 紧扣稳准狠,实现短平快! 那几个下乡的第一书记们别提对周泽多埋怨了,脸都让你出了,好处也让你得了,可苦让我们受!原本想着在村子里混一混晋升或退休,现在一个不小心乌纱帽就不保。 特别是前塘村的李然,本来和周泽就是死对头,形势所逼他每天还要腆着脸跟在人家后面学知识,像个太监一样每天请早,真的是越想越憋屈。 他也想撒手不干,可问题是这次的养猪性质还不一样,所以他们不仅要干还要干得漂亮。 这也导致第一书记们全体家访比下乡那时候还热情,挨家挨户地去做思想工作帮着乡亲干活挑水的都不在少数。 当然了,镇压诱骗甚至交换等一系列操作也像看戏一样,花样百出。 简单四个字概括:看人下菜。 这盘菜就是割乡亲们的肉也得给端上来,喇叭已经吹起开席,现在哪能说没菜? 折腾了这么一年,百花齐放也成了昙花一现,能稳定下来的养猪场屈指可数。 铜井村倒是越做越好,养猪场已经扩到了一十五亩,发酵堆肥车间也不再是小规模,而是成了标志性建筑。 一个是赶鸭子上架,一个是劲往一处使,这劲越使越大,铜井村的猪早已经卖出了省,卖出去得有牌子啊,大家犯了难,取什么名字好像都不太好,最后还是叫了铜井猪。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们铜井村的猪。 转眼就到了九月底,二娃子找了个四川逃荒来的女人成了家,周泽去喝酒的时候看见他们家放了个到胸口高的柜子,越看越喜欢。周泽这几天就在研究自己做一个呢。 现在养猪都走上了科学化规模化,他用不着操太多心,朱煜最近也是,周泽丢给他一本新概念英语,时不时还会抽背几句,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这是他们自创的语言,周泽鼓励村子里有兴趣的都来学习,说搞不好铜井猪真的能走向国际,反正学了没坏处。 这天周泽在幼儿园门口锯木头,抬头望过去,好几个热心的大娘正在给一辆小轿车指路,看到车牌的瞬间,周泽呆住了。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果然……他的母亲陈惠来了。 司机小心地打开车门,等陈惠下车了,这才关上门上前对周泽行礼:“少爷。” 陈惠穿着上好的真丝旗袍,披着一条典雅的云锦披肩,站在周泽面前只到胸口,她一伸手周泽就把头低了下来,像条委屈的大狗狗。 “瘦了,也高了。” “妈……” 他们俩在幼儿园叙旧,村子外面都传疯了,这周书记的妈妈居然比刘老师还漂亮,看上去真年轻啊,不仅是开车来的还有司机呢! 你们说,周书记得多有钱啊?电视里也不敢这么放吧?说出去有谁能信?那么有钱的人不在上海过少爷日子居然在他们村打猪草锯木头。 还有人说,周书记是老天派下来救他们铜井村的,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呢?越是不可能的事情人家就越往玄学上去靠,多添了几分神话味道,这个事情就能玄玄乎乎的长久。 这个时候也有人机灵过来:“你们说这周书记的母亲大老远过来是不是见不得自己儿子受苦,要把他带走?” “不会吧……不过刘老师不也没吃得下这个苦回上海了吗?” “那都去年的事情了,在周书记面前千万别提!也不知道他们为啥就分了?哎,不过刘老师是上海的大小姐,吃不了苦也是正常的。” “听讲隔壁村的媒婆又活动起来了,最近想张罗着给周书记介绍对象呢!都不需要周书记出面,王云就能把她吓跑。” “哎呀真晦气!你咋提她啊!她和她公公徐大贵那点事搞得连镇上都知道了!多丑啊!居然和自己公公生娃娃,红霞和长华竟然也能忍?!” “那不能忍怎么办?杀了自己的爹啊?哪有儿子打老子的道理?你没看王秀兰把朱煜废了,朱煜也只能乖乖回去做饭?这就是孝道!命都是父母给的,这个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现在王云有徐大贵护着精神病一次没犯过,还天天抱着她那个宝贝儿子出来溜达呢,讲实话,我是真的佩服她。 “是啊,张红霞和徐长华天天要孙子要儿子,现在一次性孙子儿子都有了,这不是闹笑话吗?孩子怎么论辈分?这不是乱套吗?整个家被搞得鸡飞狗跳的,要我说啊,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还要这要那。” “嘘……声音小点,人家过来了。” 一看王云抱着孩子主动往情报站走,大家自觉地闭上嘴,一嫌晦气脏了嘴,更多的是害怕。 多说一句徐大贵都能把她们嘴撕了,张红霞牙不都被打掉了吗? 王云抱着她的宝贝儿子晃悠悠的走过来,她根本不在意大家说什么,她的眼睛看向幼儿园方向,那里停着两辆小轿车,一辆是周书记的,一辆是她未来婆婆的,都会是她的。 她就是要给全村人看看,她能生儿子,刘美玉那个废物吃不了的苦,她能吃! 只有她这样能屈能伸的女人才配站在周书记的旁边。 周泽不知道王云的意淫,他献宝一样给母亲讲着这房里一件件东西的来历还有故事,陈惠温柔地笑着,时不时点头。 讲得累了,周泽刚坐下来,陈惠就把水递了过去:“喝点水润润。” “好。”在母亲身边,周泽又做回了孩子,“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看看你。也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的小伙伴朱煜呢?还有我的小女儿凤儿。” 周泽会给家里写信,陈惠虽然没见过信上的那几个人,可他们经历了什么,她都知道。 周泽说:“朱煜等会儿就来,今天和他约好了中午一起吃。” 陈惠又拉着周泽说了好一会儿话,看周泽有些心神不宁,陈惠端起水杯喝一口,静静等着。 周泽有些纠结:“妈,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做。” “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错误的代价吗?” 周泽点点头。 陈惠摸摸他的头:“去做吧,家里不用你操心,一切都好。” “可是……” “周泽,你虽然是我的孩子,但你更是你自己,我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所以我和你父亲才要对你的人生负责任,将你好好教养成人。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当然,我们是爱你们的。你的生活顺风顺水,这就是我们的福报。如果你走了歪路自食其果或者像你担心的那样拖累了家里,那也绝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我和你父亲那么努力,一是让你们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二是让你们有更多的试错机会,大胆去做你想做的,我为你感到骄傲。” 周泽真心觉得陈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可是,妈。如果我需要一直留在这里呢?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是不回去还是回不去?这两者区别很大,如果你在这里过得快乐,那你在哪里都是我的儿子。我和你爸那么有钱不需要你们给我们养老,以后交通方便了,我们见面机会也多。家庭永远不是困住你的地方。 可你要是不开心,还像以前那样所有的事情都揽自己身上憋在心里,妈妈只想告诉你,偶尔依靠一下家人没什么,在你看来天大的麻烦或许在我们眼里不过如此。” 周泽没有说话,他妈说得对,他已经长大成人了,虽然家里给了他更多的选择,可人生是他自己的,最终走向哪里只有他知道。 陈惠继续喝水,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果然,周泽顾左而言他的扯了会儿,手掌都快搓烂了这才像不经意间提起:“妈,美玉……怎么样了?” “结婚了。” “什么?!”周泽一下泄了魂,瘫坐在地上。 陈惠也被吓到了,她赶紧起身拉他:“哎呀,我跟你开玩笑呢!” 她还没见过儿子这么失态。 这!这什么玩笑都能瞎开的吗?周泽根本笑不出来,他觉得陈惠说的就是实情,说开玩笑就是怕自己想不开。 陈惠也不去拉他了,坐着有些埋怨:“人家美玉是你什么人?恋爱结婚是她的自由,你推开她的时候就没想过人家会结婚?周泽,你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 他没有阻止,就是因为没有阻止才会变成这样,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是从你们小时候就把美玉当儿媳妇看待的,去年美玉回上海,我还带她去做了几身衣裳,订婚的请柬早就做好就差发出去。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让美玉以后怎么做人?这也是我一年没给你回信的原因,这一年的信七千多个字没一句我爱听的。” 周泽只低着头,那双眼里都是空洞,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圣贤,他也不好受。 “周泽,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我给了你一年的时间,妈妈想问你,事情你解决完了吗?需不需要家里的帮助?” 周泽无力地摇头,心有不甘:“美玉她……真的结婚了吗?” 陈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去喝喜酒?” “妈!”周泽有些埋怨,语气却像撒娇,带着少年的不耐烦。 “没有结婚,她回上海消沉了一段时间,然后出国了,去的加拿大。或许,她也在给你时间。” 周泽抬起头:“明年,明年我就回去!” 陈惠揉了揉他的头,没说话。她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朱煜。 眼前一亮:“你就是朱煜吧?我是周泽的妈妈,你叫我陈阿姨就好。” 朱煜有些局促:“陈阿姨好。” “诶!长得真好看呀,我在报纸上见过你哦,比我家这小子帅多了,现在周泽黑得像个煤球根本不能看。” 周泽有些不高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我的嘴巴长得多像你啊!” 陈惠打量着他笑笑:“时间过得真快。对了,朱煜你来,我给你带了一些东西。” 朱煜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泽拽了过去,他悄悄的说:“我妈眼光出了名的好,你有福了。” 陈惠却是笑着蹲下,打开那包行李:“那你要失望了,这个是你大哥从美国带回来的夹克衫,他说现在小青年就爱穿这个,给你和朱煜一人买了一件,还是你大哥想得长远,说你在这里两年运动量够肯定还得长个子,我原先还怕衣服买大了,现在看倒是正好。” 讲完,把那两件黑色皮夹克寄过去,周泽立刻就穿上了,一边穿还一边催朱煜:“快试试,我妈想看你穿呢。” 朱煜有些难为情的穿上,陈惠仔细地帮他整理着衣领:“嗯,真精神,下次把家里的墨镜给你带来,你戴上肯定好看。” 朱煜看过电视,知道墨镜是什么,虽觉得和自己不太配,但他还是使劲点头笑着,看见他笑,陈惠果然心情更好了。 陈惠还带了不少书过来,书是精神食粮,饭可一日不食,书不可一日不读。 翻着翻着,她转过身问周泽:“凤儿呢?你去把她喊来,妈妈想见见她。” 第41章 我心疼你。 养猪能成,凤儿占最大的功劳,她不仅找到了买家还想到找记者登报这个主意,连肖主任都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主意不仅让铜井村的猪那么畅销,还让省里注意到他们。 陈惠也想看看儿子信里这位奇女子。 周泽怕朱煜和母亲独处尴尬,就让朱煜去喊。 朱煜刚打开房门,看到地上躺着一束野菊花。 他拿起来看向周泽,周泽接了过来:“妈,凤儿来过了。” 陈惠明白过来,她接过那束开的颗颗饱满旺盛的花朵,想到儿子信里的描述,摘下一朵放进口中,轻轻咀嚼:“是甜的。” “可能是小猴子精心挑的,她最爱吃这个,知道哪些是最好的。” 听儿子的描述,徐登凤这两年一直在出谋划策,帮了周泽他们不少,可她却是一点都没占过周泽的便宜,养猪那么大的诱惑居然也没有心动? 她似乎有着更为坚定的目标并为之而奋斗着。 今天陈惠要在这里吃午饭,朱煜去小卖部买点卤货、斩鸭子。 走的急,他那身黑色夹克还没脱,整个人看起来洋气又精神,徐倩都忍不住打趣几句。村子里养了小猪大家的生活质量都提高了不少,有钱了就会来消费,她的小卖部也跟着沾光越做越大,想着等明年扩建呢。 看到朱煜来,她直接送了一个猪耳朵,剁吧剁吧两下直接和卤货扔一起,朱煜还不好拿出来。 徐倩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店里的情况,这两年朱煜身为村干部帮村民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郑家旺也过来小卖部买东西,看到朱煜他眼睛一亮:“朱煜哥,你咋来斩鸭子啦?” “周书记的妈妈过来了,中午在这里吃,我就买点卤货加点菜。” 郑家旺点点头,看向徐倩还没开口,徐倩就喊上了:“豆腐乳对吧?” 郑家旺傻笑着点头,李秀云自从怀上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豆腐乳,三天就要吃一瓶。 徐倩拿起一瓶给他:“你说这奇不奇怪?女人怀孩子我只听说过馋肉的,居然还有馋豆腐乳的,那么咸孕妇还是要少吃。” 郑家旺挠挠头:“嫂子,我可不敢说,我多说一句,秀云就说我是舍不得花钱找借口。她爱吃就多吃点,没事,我不多买等她吃完再续上,我给她烧着开水呢,用水冲一冲就能淡不少。” 郑家旺疼媳妇谁不知道,徐倩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小年轻就是好啊,结婚这个事情还是要两情相悦的好,那才心贴心呢,互相为对方想的更多,就怕给对方的不够多不够好。 徐倩毕竟是过来人,那小知识一套一套的,郑家旺和朱煜被她逗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朱煜歪着头在那里笑,身形挺拔。眼里像是有一汪春泉被微风轻拂而过,恬静美好。 这阵风缠缠绵绵刮到了马路的对面,徐珍珍一下就走不动了。 王媒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姑娘,看什么呢?” 讲完,她打量着徐珍珍,这个姑娘真是少见,以往她说媒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都谈好后,双方小一辈的再见个面,那个时候结婚前没见过面都不稀奇。 但是这个后塘村的徐珍珍竟然要求和她一起来,那媒婆最出名的睁眼说瞎话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 你说这小伙子踏实肯干,到你家一看,好嘛……在家躺着呢。 说人家条件好,一走近连个大铁门都没有。 不过一般男方看到女方亲自来家里看的,也不太愿意,不合规矩。 徐珍珍不走,王媒婆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你在看那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吧?嗯!这十里八街就他长得最好看。” 徐珍珍眼里闪过慌乱,但并没有阻止王媒婆继续说下去。 “不过啊,好看没用,好看也不能要。” 王媒婆扇着手里的扇子,有些感慨的得意。 “为什么?”这不是疑问句,王媒婆觉得徐珍珍问这一句只是为了让她说下去,可答案的内容她似乎并不关心。 王媒婆愣住有些泄气,继而冷笑一声,但更多的是可惜:“他叫朱煜,铜井猪就是他养出来的,周围这几个村子的养猪户也都是他带出来的,的确是个人才啊。但他有个瘫痪难搞的妈还有个混世魔王弟弟,虽然现在有些钱了,但根本没有姑娘愿意跟他。” 徐珍珍整个人却像是放松下来,她看向王媒婆:“王婶,那……我能试试吗?” “什……什么?”王媒婆赶紧招手,“不行啊,珍珍。有些话我不好对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但是不用我说,你来铜井村村口情报站转一圈就明白了,多少看中朱煜这张皮的后来哪个不是被吓跑了?先不说你父母就不会同意,朱煜他自己也不同意啊!我不是没给他做过媒,他直接找到我让我以后别操心了,他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 当时朱煜还提了一只猪蹄髈呢,一直说着麻烦王婶费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媒婆给他做了个什么天大的好媒。 其实吧,王媒婆是真的挺喜欢朱煜这孩子,但人不能那么缺德吧?把姑娘往火坑里推?以后谁还来找她保媒啊? 她今天带着徐珍珍过来是相另一家,徐珍珍在家排行老三,前面两个姐姐都是嫁在了后塘村,她父母原本也是打算让徐珍珍嫁在本村,这样人多力量大,虽然没儿子,但有女婿啊,要是有三个女婿在村上,那还不横着走路? 但徐珍珍这个姑娘看起来默不作声挺老实,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她要是拿定了主意,一般人还真左右不了她。 就像这次相亲也是因为她父母被她磨得没办法了,不按她的心意来,她就在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王媒婆看着徐珍珍看朱煜的眼色,再联想到徐珍珍一直明里暗里地把她往铜井村带,一个有些荒唐但并不是完全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她看向徐珍珍:“这个你说不好,那个你说不行,接下来这个我看你也没心思看了,你是不是见过朱煜?” 徐珍珍嗯了一声:“他去我们村培训过养猪。” 王媒婆恍然,怕这姑娘陷进去:“行,他家就在这附近,我带你去看看?” 徐珍珍倒是没想到这么突然,她刚想回答,马路对面的郑家旺拍了下朱煜的后背,追着他跑,朱煜拎着熟食不敢跑太快,他举着手投降。 “好啦好啦,快回去送豆腐乳吧。” 讲完他转身,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徐珍珍和王媒婆,看眼前这两个人望着自己,愣了一下礼貌地对她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王媒婆这是带姑娘来他们村相亲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姑娘要去的就是他家! 徐珍珍的脸透着一种淡淡的粉,风穿过朱煜的身体携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团团包住,他的身上有好闻的胰子味,晒过太阳的温暖。 “这前面就是他家了。” 顺着王媒婆的话往前看,两间黄土屋外面一间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树,还有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玩泥巴。 王媒婆推开院子的篱笆大门:“小宝?在家呢?” 朱小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看到徐珍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穿着最普通的灰蓝色列宁装,双排纽扣大翻领,两条黑的发光的大辫子就垂在胸口,腰间紧束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凸显曼妙的身材曲线。 往上看,额头微微出汗,白皙的脸上透着淡粉,一双大眼睛下面是一张好看的嘴巴,一抿唇脸颊两边各有个小酒窝,显得整个人软软糯糯的。 朱小宝问道:“干啥?” 王媒婆往屋里瞧着:“小宝,你妈在家吧?”问的是小宝,声音却是肯定地传向屋内。 不在家里能去哪里?这就相当于给王秀兰打招呼呢。 朱小宝哼了一声,也不说在也不说不在,只继续玩他的泥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珍珍。 王媒婆眼神示意徐珍珍跟上,她掀开门帘走进去。 现在是中午,王秀兰又拉在了床上,房间有散不去的骚臭,朱煜给她买的电视正放着唱戏的节目,咿咿呀呀听的人心慌。 王媒婆不愧见多识广,她连眉头都没眨一下,看向王秀兰:“老姐姐,看戏呢?吃过没啊?” 王秀兰像是戏台子上德高望重的相府老太太,往后一仰,眼睛微微眯起,也不回答。 王媒婆根本不尴尬,迅速调整战略,抽出长板凳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没打招呼就来看老姐姐,也别见怪。我刚刚还在村口看到朱煜呢,手里拎着菜。” 王秀兰眼神闪了一下,也没说话。 徐珍珍从进来只匆匆看了眼家中摆设环境就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王媒婆看了眼她心里很满意,心里头也气闷,这两个年轻人虽然不认识,可她就觉得挺般配的,也挺有夫妻相,就眼前这个老不死的王秀兰挺碍事。 王媒婆对徐珍珍笑着招手:“丫头快来坐,还没见过吧?这就是朱煜的妈,和我一个姓,本家的。” 徐珍珍乖巧地喊人:“婶婶好。” 王秀兰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于王媒婆要来干什么,心里门清。她根本不搭理,低吼一声嗓子里立刻有了浓痰的声音,接着……她一口吐到了被子上,继续看电视。 王媒婆嘴角抽搐,有些想吐,她抬眼看向徐珍珍,只要她有一个皱眉,自己立马带她走,可她表现得还挺淡定,王媒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朱煜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王秀兰看她的戏,根本不搭理眼前两个人,王媒婆怎么找话题她也都不接茬,要么一会吐痰,一会扣扣鼻子踏在被子上,不一会儿猛地一抖,虽然盖着被子,可眼前这两人知道,这是在床上方便呢。 王媒婆受不了了!她刚站起来,朱小宝就端着饭碗进来了,他一脸嫌弃的将碗往王秀兰的怀里一塞:“吃饭!” 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那碗里的饭菜有不少都掉落在了被子上,王秀兰直接用手扒拉回碗里面,也不用筷子就那么吃上了手抓饭,眼睛紧紧的盯着电视机。 王媒婆小声的说:“珍珍,咱们回去吧,在这里时间有点久了,婶子胸口闷。” 徐珍珍听见她胸口闷赶紧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吧?婶子。” “没事没事,出去就好了。” 徐珍珍点头,扶着王媒婆要走,谁知道突然“哇”的一声,王秀兰竟然吐了!全部吐在了床上。 王媒婆也受不了了,挣开徐珍珍的手跑去外面吐。 徐珍珍先是安抚了王媒婆,看她没什么大碍就让她在院子坐着等会儿,王媒婆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 徐珍珍就走进厨房拿着簸箕笤帚进屋子了,她一言不发的把床上地上的脏污扫干净,然后找了条湿毛巾给王秀兰擦脸擦手,虽然想象过被子底下是怎样的光景,可掀开的一瞬间还是被吓得一愣。 她试探性的环住王秀兰将她抱起来放在板凳上,然后将脏污的床单被套和王秀兰那身衣裳换下,打了水给她洗干净。 她再次环抱着王秀兰回床上,这时候王秀兰不再看电视了,她阴沉沉地看向徐珍珍,手里发狠掐着她的胳膊,徐珍珍皱眉快速地把她放到床上。 王秀兰不松手,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真贱。” “还饿吗?”徐珍珍问道。 像是没想到眼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管语气还是神态都像极了她那个儿子,王秀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王媒婆看徐珍珍抱着一大堆脏衣服出来,整个人都懵了:“快放下快放下!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让我保媒啊?”讲着她一把拽过那些床单被套扔地上,小声地开口:“别说你还没过门,你就是过门了,那也犯不着给她洗衣服啊!你这样会被人看不起笑话的!女人这样不值钱的。” 徐珍珍将地上的床单捡起来扔进院子的盆里:“我不干,也是朱煜干。” 她不想朱煜干这些事情,她心疼。 第42章 不求姻缘。 九月的风将院子里的床单被套吹得鼓鼓当当,淡淡的胰子味从院落里飘了出来。 朱煜站在家门口推门的手顿住,他不确定地往外看了眼才确认这就是他的家! 他更不确定地看向院子里玩得满身是泥的朱小宝:“小宝,你洗的衣服?你年纪还小洗这些伤手,以后别洗了,哥哥洗。” 朱小宝回头哼了一声:“两个母丑八怪来洗的。” 啊? “小宝,不能这么说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都是老妈子,丑鬼老妈子!”朱小宝瞪了他一眼,哥哥这个人太假!叫母猪就能叫,母人不行? 朱煜还没开口,朱小宝倒是不耐烦的转身跑了,在他眼里朱煜是个没文化的假正经,天天夜里拿着几本书翻来覆去的装样子,还不如多把心思用在养猪上面,有钱了他们家伙食才能好,他才能穿新衣服。 妈妈说哥哥看书是为了讨好姓周的,屁用没有,姓周的大傻帽可从来没给他们家送过吃的,还经常被他耍,可见读书根本没用! 朱煜轻叹,掀开帘子进母亲的屋子里看,电视机开着但王秀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他进来骂人,只躺在床上睡觉。 朱煜看母亲睡得熟也不好吵醒她,他跑去隔壁邻居家问,他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这才知道,原来王媒婆带了个姑娘来他家,他的脑海里闪过马路对面的那张脸。 继而摇摇头,不会的,这姑娘哪里丑了?而且要冲着他来,为什么王媒婆提都没提? 自己村的媒婆倒是给他介绍过离异和四十几岁的女人,共同特点都是带着孩子,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朱煜丧失了某些功能,买一送一的买卖不亏,孩子小不记事等长大了一样把他当老子孝顺。 朱煜肯定不会答应的,不是因为看不起人家离异有孩子,只还是那个原因:不想害人。 他这辈子把王秀兰服侍好,把她送走再把小宝抚养长大就够了。 朱煜抬头一看天气不早了,只好带着心事睡下。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镇上,买了不少吃喝的,他望了眼柜台里的雪花膏。 女柜员立刻站起身:“看雪花膏吗?给女朋友买啊?” 朱煜赶紧摆摆手,然后又看了眼:“拿四盒吧。” 柜员有些诧异,居然一口气要了四盒?忙不迭的给他包好。 “分开装吧。” 柜员哦了一声,这是要送四个女人?啧啧啧,长得帅就能耍流氓吗?她忍不住瞟一眼,感慨道:长得是真的帅啊…… 朱煜不知道柜员的想法,有些难为情的将雪花膏放在了布袋里,回到家后,放了一瓶在王秀兰的床头。 不知道王秀兰昨天经历了什么,整个人没精神,今天还是躺着。 朱煜拿着另外两盒雪花膏和一堆吃的出门了。 王媒婆打开家门一看,居然是朱煜?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她心下了然,这是看上昨天的姑娘,让她来做媒了。 “进来吧。”讲完她进屋倒了杯水给他。 朱煜将手上的大包小包分两批放在桌子的左右侧,也不坐下,接过水赶忙道谢。 王媒婆也不急,坐下来打开扇子扇风,从上到下的打量着朱煜。 长得真像他老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有不想媳妇的,虽然他家庭特殊,可徐珍珍这个犟丫头就看上他了,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等王秀兰这个邋遢鬼过几年没了,那他们日子就好过了。 朱煜看王媒婆一会叹气一会摇头然后又很满意的点点头,他问道:“婶子,昨天是不是带姑娘来我家了?您费心了。” “没错,不是你们村的,是后塘村徐家的,家里有三个女娃,她在家排老三,叫徐珍珍,今年17,比你小四岁,年纪差得不算多。” 朱煜赶紧打住王媒婆后面的话:“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想让你做媒,我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昨天回去看到我娘的床单被套被洗干净了,谢谢婶子。” 王媒婆扇扇子的手顿住,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说出去谁信? “额……床单被套不是我洗的。” 这回轮到朱煜愣住了,不是王婶难道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王媒婆赶紧搭话:“是珍珍洗的,她虽然在家排行老三年纪最小,可干活却是最麻利的,做事比我这个老婆子都爽利,你见过的,昨天马路对面还记得吗?” 朱煜当然记得,但哪知道这两人去的竟然是他家啊?他赶紧摆手:“婶子,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是不要害人了,而且我养猪每天忙得不着家,实在不适合找媳妇,这里是我买了点吃的还有擦脸的香膏,昨天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你们,东西都是一样的,麻烦婶子跑一趟给……徐珍珍送过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讲她的名字居然有些烫嘴。 王媒婆往里面一看,吃穿用度居然都包含了,还有雪花膏呢!朱煜这两年肯定赚不少!想到这,王媒婆更心塞了,有多少男的隐性残疾搞不好还不如朱煜呢,找人过日子更重要是看这个人的品性,朱煜人品不用说,责任感强还孝顺有能力,不比大多数男人强? 就是太孝顺了,可生在农村那个家不孝顺怎么办?把他妈杀了?那人家一口一个唾沫就能淹死他。 她有些不甘心:“要不还是你送过去,当面感谢她吧?” 朱煜面露正色但笑得很和煦:“婶子还是麻烦你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不能毁人家声誉,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农村人的嘴就是一把利剑,徐珍珍还年轻,还好没人知道她昨天在他家洗被子,不然流言蜚语传下去她肯定会受困扰。要是耽误她以后找婆家,朱煜心里过意不去。 王媒婆叹了口气:“行吧,我会转达她的,但是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万一她真的想接触你,我可拦不住人家的腿。” 朱煜很肯定地摇摇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难不成是什么天上的星星吗?看完他昨天那个家庭环境,谁还愿意和他好? 徐珍珍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孩,但谁也不可能因为善心就委屈自己和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吧。 他再一次地低估了徐珍珍的行动力。 王媒婆把东西送给徐珍珍也把朱煜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过去,心里的可惜直接摆在了脸上。 “我看他拎着大包小包还以为他要来求姻缘,没想到人家什么都不求,不过也好,各有各的活法,你看光你们村子娶不上媳妇的都好几个,还不是潇潇洒洒一辈子就过来了?” 这个话谁都可以说,可王媒婆是谁?媒婆啊,哪能这么说呢?看来这是真的动恻隐之心了。 徐珍珍手里攥着东西,不讲话。 王媒婆劝她想开点:“你还小,只听过男的不好娶媳妇,从没听说过女人不好嫁人。我看你两个姐姐也想帮你张罗呢?等你再大点就明白了,过日子就是那么回事。没病没灾相互撑着生几个孩子,等孩子长大,这辈子任务就结束了。” 在王媒婆看来,现实点的婚姻反而能走得长久,结婚就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话糙理不糙,差距太大肯定不行,再说了徐珍珍还年轻,什么样的男的不好找?就算不找个能帮着带孩子的婆婆那也不能是王秀兰这样的。 徐珍珍抬起头看她:“他没再说点别的吗?” 看这姑娘就像着了魔,王媒婆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两个人紧贴着坐在一起。 “丫头,我和你妈一起长大,你就是我半个女儿,对你的亲事我肯定比外人上心,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要带你去朱煜家里头看吗?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是我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昨天那算什么?等你嫁过去,苦日子还在后面呢!你昨天说的话一直就在我的脑海里绕啊绕,女人最怕的不是爱上一个男人,而是心疼他怜惜他甚至想要拯救他,婶子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全没一个好下场。丫头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就不心疼你吗?” 徐珍珍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婶子,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心思,朱煜……压根没看上我呢。” 她太普通了,普通到他压根就没认出她。 王媒婆点点头:“朱煜是个心里有数的。” 看徐珍珍脸色不太好的低着头,王媒婆有些不忍心:“丫头,你也别想多了,朱煜这小伙子为人很正派,他不是看不上你,他只是担子太重,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这些话你别伤心。人家给他介绍寡妇他都能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所以给你带这些东西也绝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我那还有一份一样的。” 徐珍珍明白她的意思:“嗯,知道。平常心对待。” 王媒婆脸色刚好些,徐珍珍又问她:“婶子,你说要不是朱煜的家庭,这个年纪他还能单着吗?咱们就单论他这个人,你觉得我能配得上他吗?” 王媒婆微张着嘴,哪怕知道答案也不可能说出口,她有些不耐烦的虚张声势:“哪有什么如果要不是?这就是命,要怪就怪他生在了那样一个家。他没得选,但你有,你赶紧把你的心思收收,你妈不会同意的。” 感情要是能控制,那就不是人那是神。 第二天。徐珍珍斜背一个军绿色邮差包往铜井村出发,刚走到村口就被情报站的各位大妈扫视到喊住。 “诶?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啊?不是我们村的吧?好像昨天见过?” 另一个大妈赶紧接过话:“那可不嘛?昨天是跟着前塘村的王媒婆来的,是不是来我们村相男娃了?怎么自己来的?爹妈没来?” 徐珍珍大大方方的就着石墩子坐下来,倒是把情报站的大妈整的一愣,然后看这个小姑娘的大眼睛弯弯笑着,忍不住生出了好感。 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她坐着,李婶子忍不住逗她:“你是哪家的?今年多大了?” 徐珍珍说:“我是后塘村的,今年17。昨天王婶婶带我来,我看到你们啦,没来得及打招呼呢,婶婶们好。” 李婶子又问:“17……嗯,差不多是可以嫁人了,你昨天相中哪家了?” 讲完,大家在那里笑觉得有趣,脑海里在搜索着村上的适婚男青年。 徐珍珍打开背包掏出几把瓜子分过去,大家一边吃一边唠。 拿人家的手短。 “我相中铜井猪了,我想来学习养小猪。” 啊?这倒是没人想到。 “婶婶们跟我讲讲养猪呗,咱们村的猪都上过报纸吧?” 讲到这个她们可就不困了,把朱煜周泽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越看越觉得这小姑娘耐看得很。 李婶子问道:“要不我把你介绍给我们周书记?” 立马有人推她一把:“别胡闹了,周书记和城里小姐谈过,哪还看得上我们农村丫头?” “那怎么了?小姐不是不能吃苦吗?” “那周书记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我们这里啊?” “怎么不可能?周书记的妈都没说接走,你急什么?” 看她们吵起来,徐珍珍问:“那朱煜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大家有些支支吾吾:“是个好人。” 李婶子望了她一眼,有些意味不明:“朱煜也不小了,不少姑娘来问过他的情况,但朱煜前两年为了养猪和她妈吵架,被她妈用扁担打伤了,在城里开刀做手术,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听说人废了。” 徐珍珍有些不明白:“他伤到哪里了?”看起来没问题啊,能走能跳。 八卦的嫂子们突然就哽住了,要是眼前是别人她们肯定荤话张嘴就来,但这个姑娘瞪着大眼睛是真的不明白,她们突然红了脸,怪不好意思说。 李婶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伤了下身,不好生孩子了。” 徐珍珍点点头:“那婶子他在哪,我想去跟他请教下养小猪的问题。” 在场的都是人精,早看出来这小姑娘是看上朱煜,拿养猪当借口呢,也没回答在哪倒是有一个眼尖的现在才开口。 “哎呀,昨天王媒婆是不是带你去的朱煜家?我看着好像眼熟呢?” 第43章 以退为进。 徐珍珍大方的点头,这突然的坦荡反倒让婶子们不好发难,一个个的开始劝徐珍珍想清楚,说来说去不是他妈就是他弟弟要么就是下半身的那些事。 李寡妇拎着一桶糠皮野菜混成的猪饲料走过来:“你是不是要找我们书记学养猪,过来,我带你去。” 徐珍珍赶紧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情报站几个撇撇嘴:“真稀奇,李寡妇这个骚货还养上猪了,周书记真的是什么人都不挑啊。” 徐珍珍跟李寡妇走了一段对她感激的点头:“谢谢姐姐,我不是来找你们周书记的,我想找朱煜。” 李寡妇笑笑脸上习惯性的带着风情:“我知道,朱煜就和周书记在一块呢。” 徐长龙看见李寡妇拎着桶,跑上前一把抢过:“怎么不喊我?” 李倩非要跟着养猪,徐长龙原本看不惯,后来帮着拎桶,最后自己也养上了,把徐大富气的差点吐血。 徐长龙却梗着脖子喊:“这叫打不过就加入,有本事你也搞养猪,你也能给我钱,我肯定一次性给你养个十几二十头。” 自从养猪每天都有事情做也和更多人有了共同话题。比他当混混强多了,他当混混就是给他爹擦屁股还没好处,他可不是徐长林那个宝贝,哪怕租地的事情被周泽这个傻大个解决了,他爹也舍不得让长林回来。 大家都靠着养猪过上了好日子,连李倩今年都赚到了钱,他这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只能眼巴巴看着吗?时代不一样了,他爹人多势众那一套已经不顶用,现在日子好过闹事的人就少,那他的存在不是镇压而是个笑话。 不过也因为村长儿子都参与养猪,这两年才能那么顺利。 徐珍珍甜甜地笑了:“姐姐,这是你对象吧?” 两人一听这话都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李倩不敢应却又舍不得回,徐长龙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倩惊得转头看向他。 徐珍珍招招手:“姐姐,那我先走了,你们喂小猪吧。” 李倩这才回神:“哦哦,好。往前走过个坡就能看到养猪场,朱煜就在那里。” 等徐珍珍走了,徐长龙哼了一声:“怎么找朱煜这个操蛋玩意儿?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不像老子。” 李倩笑笑没说话。 徐珍珍刚下坡就看到在打猪食的朱煜,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衬衫,风将他的衣服吹得往后鼓起,挺拔的身姿隐现,衬衫的衣袖被挽到小臂上方,被紧实的肌肉箍住,凸起的青筋在白皙的手臂上尤为突出,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当他放下木桶衣袖自然滑落,这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周泽用胳膊撞撞他,朝着徐珍珍的方向努嘴:“是不是欠人家钱啦,盯你看半天了。” 啊?朱煜抬头,心里一咯噔,这不是昨天那个姑娘吗?他赶紧洗把手。 周泽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你偏说穿衬衫干活不方便,听我的没错吧?我就说你穿这个好看,你看姑娘都追上门了。” 朱煜说:“不是你说下午有正事我才穿上的吗?别胡说了,人家姑娘没这个意思。” 周泽翻了个白眼,他只是直才不是瞎,这姑娘看朱煜的眼神不就是刘美玉看自己的眼神吗?想到刘美玉,周泽不说话了,拿起铁锹闷头干活。 朱煜擦了把手赶紧跑过去,看朱煜朝自己跑过来,徐珍珍下意识的低头又有些舍不得的抬起头看向他。 朱煜踏着晨曦而来,立于阳光之下,身上穿着的那件蓝色衬衫,是干净透彻的蓝,向她跑来时风吹鼓了衣裳,摇摇晃晃,像只蓝色的大鸟飞进了她的心里。 炫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朱煜还有些喘:“不好意思。”先是道歉,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道歉,紧接着他又开口了,“昨天可能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误会了,以为人家姑娘昨天失了颜面来上门了。 徐珍珍抿着唇低头掏出包里的笔和本子:“我是来跟你学习养猪的。” 这倒是把朱煜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姑娘没生气,不过……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王媒婆说的,“万一她真的想接触你,我可拦不住人家的腿。” 他很快就为自己这个自恋的想法摇头,客气的询问道:“您是准备养猪还是家里已经买了猪?” 徐珍珍甜甜的笑,两个酒窝很是可爱:“不用说您,我们年纪差不多大,要说您也应该是我来说,我是想来看看养猪能不能行,怎么养。” “哦,嗯……去年我去你们村子培训过养猪,你们村也有不少养猪成功的例子,我跟你也只能说个养猪注意事项的大概。这样吧,我推荐你去找你们村里的李强媳妇,她养猪就很不错,而且离你近,遇上问题随时能问。” 这话倒是不假,谁能每天走上五公里来问养猪呀?醉翁之意不在酒,徐珍珍能。 徐珍珍像是早就预想到朱煜的说法,她也不急:“我知道这个事情,可我们村的情况比较复杂,老钱你还记得吗?” 说到老钱,朱煜点头,当然记得。当初急于把瘟猪脱手,后来没人买小猪全死了,老钱反而把朱煜记恨上了,整天在他们村子里骂人。 所以后塘村的养猪培训是最难进行的,养猪户也没几户,为什么李强媳妇能成呢?因为那是老钱的亲闺女,人家接不接受培训都能养猪成功。 朱煜微微皱眉,徐珍珍的养猪之路有些艰难啊,首先他们村子里的资源就难分配,可望着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小姑娘,总不能劝她放弃吧? 他试探性的开口:“那你父母是怎么打算的?” 徐珍珍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她很少撒谎:“我父母想让我来学习下养猪,等我掌握方法了,猪的事情他们来解决。”像是怕朱煜拒绝,她赶紧接着开口,“刚刚有个姐姐送我过来的,我看一路上养猪的女的不少呢。”她也能吃这个苦。 朱煜逼自己不去看徐珍珍眼里的期待,这姑娘真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不能耽误人家给她希望,如果他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进自己的家门受他每日每夜都要经历的折磨,可如果不喜欢她,那更不能因为她不嫌弃自己的家庭就利用她的善良去做服侍他母亲的工具,去做他逃避现实的借口。 所以朱煜虽然抱歉但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我等会和我们周书记要去趟市里,你也看到了,我们每天都很忙,可能没有时间去教你养小猪。这样吧,刚刚送你来的姐姐你和我形容下长什么样子,我让她以后教你怎么样?” 徐珍珍的眼睛立刻变得红彤彤,女追男隔层纱可到她这里就失效了,朱煜简直是铁板一块。 看到她的眼睛像个兔子一样。朱煜立刻手忙脚乱擦着裤腿:“别哭别哭,姐姐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的。” 这话说完,徐珍珍本来只是瘪嘴忍着,现在更是一抽一抽的哭出声,越是憋着抽出来的声音越大,还打了个嗝! 好丢人!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她想展现自己能干坚强让人喜欢的一面,可听了他的拒绝真的好难过。 而且养小猪已经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希望了…… 周泽在后面吃瓜,一看小姑娘哭了,赶紧猛啃几口把瓜皮扔到了猪圈,跑过来。 “朱煜,怎么回事啊?怎么小姑娘还哭上了呢?”幸灾乐祸。 朱煜看向他:“有手绢吗?” 周泽赶紧后退一步:“当然没有,你赶紧给人家擦擦啊!多可怜的小姑娘!”讲完还做贼一样东张西望。 徐珍珍一米六的身高不算矮,可在朱煜和周泽面前就像小不点,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两个大老爷们欺负人呢。 不等朱煜反应,徐珍珍就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眼泪,她转向周泽:“您就是周书记吗?我是后塘村的徐珍珍,我想跟您学养猪,可以吗?” 朱煜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苦恼,只是心中有些酸涩。 周泽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后塘村……诶?朱煜!你还记得老钱吗?!” 熟悉的台词,没等朱煜回答,周泽有些生气:“可恶的老钱,亏我当初觉得他是个老实人差点接手他所有的瘟猪,没想到他想坑我不说,失败了还怪到我和朱煜的头上,听说在你们村天天给我们泼脏水,珍珍!学!以后你就是我第一个徒弟,我肯定把你带出来,让老钱和你们村里人看看!” 徐珍珍笑出声,没想到这个周书记不仅好讲话还那么好玩,周书记天天和朱煜待在一起,那以后自己见他的机会不就更多了吗? 徐珍珍向他们保证明天就来上岗,周泽想送她回去,被她拒绝了:“不远滴,走一走就回去了,不好意思今天来的突然耽误你们办正事了,你们先去忙吧。” 朱煜坐在车里,被周泽时不时偷看一眼的眼神整的有些无语:“周书记,你……算了。” “诶?为什么算了啊?不能算!你得和我庆祝下,我今天可是有收了个漂亮徒弟呢!” 朱煜也不好意思说那姑娘是冲着他来的,只好找借口:“后塘村前面是前塘村,李然书记跟着咱们学了不少时间养猪,让徐珍珍去前塘村比来咱们村方便。” “哎……是啊,你说天天走上五公里来学习,咱们村的猪(朱)就是不一样哈,眉清目秀。” 听周泽打趣,朱煜也不藏着了:“那更不能答应,我不能害人。” 周泽把车停到路边,他很严肃的看向朱煜:“朱煜,你真的很优秀,不要被这个家庭和外面的话影响了,你现在靠自己的能力赚了钱,完全可以自己盖个房子,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事情还没发生别给自己设限那么多,万一人家姑娘就愿意跟你一起吃苦呢?” 可他不愿意,当局者迷:“周书记,你愿意刘老师跟你吃苦吗?” 如果愿意,还会有这些事情吗?想到会把美玉卷到旋涡里,他都会心疼。 周泽脸色有些难看,他挠挠头发动车子,脸上一开始有些尴尬,慢慢也琢磨出来味:“好啊,我就说嘛,以往可没看你这么纠结,今天直接拿美玉堵我,放那么大的招?朱煜,你是挺喜欢珍珍的吧?至少不反感,是不是!” 珍珍……叫得真亲热。 他摇摇头:“既然收下了她就好好教她养猪吧。”顶多半个月,应该不会再见了。 周泽却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摇头晃脑地有些开心。徐珍珍这一招真是高啊,以退为进,找到了他。 放心吧,要自己兄弟完全没意思,那肯定算了。可这朱煜明显也是看上徐珍珍的,那他就好人做到底。 不是有句话叫烈女怕缠郎吗?在他们这完全是反了过来。 徐珍珍每天一大早做好饭就溜出去,走上1个多小时到周泽的幼儿园前面跟着他去养猪场学养猪,有周泽这个护身符在,情报站的婶子们自然不敢说闲话。 一见到朱煜,徐珍珍就掏出怀里还热乎的饼子递过去,朱煜愣住,摇摇手:“谢谢你,我早上吃过饭了。” 周泽一把抢过来:“啧,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热着呢?那是不是一烙好就放怀里了?”然后他就当没看见朱煜震惊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将饼子撕成三半往朱煜嘴里塞了一块。 然后递给徐珍珍一块,自己吃了一口后感叹:“谢谢珍珍,我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这样,你以后来找我直接在我小厨房做?总不能吃了你的饼子还要你提供面粉吧?” 徐珍珍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朱煜:“好吃吗?”有些紧张,不,很紧张! 朱煜愣了下,不敢看她,点点头然后飞快的拎起桶干活去了。 周泽揶揄的笑了:“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他长得白,只要一脸红就特明显。” 徐珍珍虽然打着养猪的幌子追朱煜,但学习起来也是实打实的上心,问的问题周泽有好几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求救一样看向朱煜:“朱老板你快来,我先去忙了。” 朱煜犹豫了下,刚准备放下手里的铁锹,徐珍珍却是朝他跑了过来。 看得出来,其实徐珍珍比朱煜还要紧张害羞,但她每次却又那么勇敢,这样的矛盾让她看上去鲜活又可爱。 她将手背到身后,下意识地低头又抬头,这一看她就有些挪不开眼。 朱煜被她直白的眼神吓到不敢对视,她递过本子纸张间还有残存的香气。 朱煜闻出来,是那罐雪花膏的味道,她擦上了。 第44章 我会对你好。 “珍珍又来送饭啦?”情报站的几位婶子远远地就招手。 徐珍珍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点点头快步走了。 李婶子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啊,去年咱们是不是都以为人家学完养猪就回去了?” “那是你吧?我就知道养猪是个借口,人家看上朱煜啦!” “哎,还真是女追男隔层纱,真没想到这个徐珍珍这么有本事,快一年了吧?天天给朱煜送饭,还去给朱煜家里收拾,怎么下得去手的呢?一年啊,可不是一天两天!” “是啊,我对我亲妈都没这个耐心何况是老婆婆?每天给一大家子做饭都受不了,我们是没办法,你说她又没过门,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人家就看上朱煜了呗,不过朱煜也是,不知道咋想的,人家姑娘追了他快一年了,他倒是还死咬着不松口呢?”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要是他不和这个徐珍珍在一起,那他就不可能和任何人在一起。要和朱煜在一起首先就要接受他那个妈,光这一点就没人能做到。” “是啊,徐珍珍干活麻利人又漂亮脸上整天挂着笑,朱煜天天忙养猪场和田里的事情,就算他再能干,那肯定也不如家里有个女人啊,你看他家现在多干净?以往一到夏天,那骚臭味熏死人呢!” “上个月徐珍珍还买了个躺椅呢,王秀兰享福了,我从她们家门前走过好几次都看她躺在门口晒太阳呢。” 也有人听了心里不舒服:“哼,这个徐珍珍真不要脸,没名没分的上赶子做这些,这不是逼着朱煜同意吗?朱煜是个男人,但凡喜欢她一点肯定就同意了,这都快一年了,硬是不松口肯定是不愿意的。” 大家也不是当事人,只能瞎猜猜过嘴瘾。 当事人徐珍珍看到在田里忙着的朱煜,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拎着篮子下地,朱煜听到声音回头,笑得很好看。 很少有人能见到他这样的笑容,他的那双桃花眼微笑时就有种深情,可看到徐珍珍时他的笑容是不自觉的露出白牙,眼尾微微上扬勾人又无辜。 看多少遍都觉得好看,徐珍珍对自己说,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就这样吧,日子是自己过得,管别人说什么干嘛? 她走到田埂上放下篮子,朱煜洗好手来帮忙把饭菜拿出来。徐珍珍有些想笑,她第一次来送饭的时候,他可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天天送天天拒绝,也就最近突然就接受了还来主动帮忙。 从她决定踏入这片村子那刻开始就没打算把别人的话放在心里,可朱煜的拒绝却是让她的心时不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两百多个日夜的坚持,看上去只有一句话,可只有当事人知道,她经历过怎样的难熬。全凭本能,去心疼眼前这个男人。 每次看向他,徐珍珍的心就再次活了过来,伴随着的是那句:我真的好喜欢他,我放不下他…… 朱煜不断地给她夹菜,察觉到她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你……怎么了?” “没事。”她甜甜地笑着,只是语气提不起劲。 朱煜看她没劲以为被晒的,他快速扒了几口饭就拿起帽子给她扇风,示意她慢慢吃。 “今晚周书记请人来我们村放电影,你要去看吗?看完我送你回去?” 徐珍珍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吗?看!我长那么大还没看过电影呢!需要准备什么吗?” 朱煜笑了:“不用,有我呢。电影6点开始,你5点半来就行。” 到了晚上,其实5点徐珍珍就到村口,只是她在外面磨蹭着等5点40这样才往幼儿园的广场上去。 广场上聚满了人,长板凳都快摆到村口了,没带板凳的就站着人挤人,看不到电影听个声儿也是好的。 她抬头就看到了在马路上等她的朱煜,穿着那件淡蓝衬衫,头发也修整过看起来更清爽了。 朱煜看到她眼睛瞬间亮起,他朝她招手然后跑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来啦?”到了面前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嗯。”徐珍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来晚的原因,见朱煜没问就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广场上,发现早就没有站脚的地方,看着别人朝她们望过来,徐珍珍下意识的错开目光:“朱煜,电影还没开始,咱们等会再来吧。” “哦,好。”朱煜愣了下带徐珍珍去了他本来就想带她来的地方。 两人在幼儿园后面的小山坡上坐下来,徐珍珍打起精神指向袋子:“那里面是什么?” 朱煜立刻打开,里面都是些吃的,他笑着说怕她看电影饿着,然后他把藏好的烟花拖了出来。 徐珍珍愣住,不知道朱煜要干什么。 朱煜先把袋子里的烟花棒递给她点燃,然后将那些烟花点燃放向空中,惊呼声立刻传满了整个村子,电影正开场,大家电影都没心思看了,抬头看着这些“流星”,这比电影还稀奇呢。 太浪漫了…… 朱煜走向徐珍珍蹲下来平视她:“珍珍,可以和我结婚吗?” 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她心里的蝴蝶就会煽动翅膀。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珍珍,第一次这么亲昵,徐珍珍的心里顿时生出了一千只蝴蝶飞向他。 她扑进他的怀里用力的点头:“可以可以可以!”喜悦的泪水把他的蓝色衬衫打湿。 朱煜紧紧的抱着她,手却温柔的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知道这一年她受委屈了,因为自己的懦弱。 眼前的女孩比自己坚定,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她,如果她真的确信要和他生活,那他的拖延对她不是一种伤害吗? 他曾经害怕人言可畏,觉得是对她的不公平,现在才明白,她一直是那么的勇敢炙热,反而是自己的瞻前顾后让她受尽了委屈。 从她踏进这个村子起,就没害怕过别人说什么,她怕的在意的只有他的态度。 总想着让她知难而退,难道不是自己的一次次试探吗?朱煜你扪心自问,如果徐珍珍真的转头就走,你能做到坦然祝福吗? 不能。 他和周书记也提了盖房子的事情,他想给徐珍珍一个新的家,一个属于他们的家,想到这他有些激动,他就像田里的庄稼往下慢慢扎根,有了归属。 曾经不知道伸向何处的身影随着他的心都有了方向,就是眼前这个爱哭爱笑会心疼他的姑娘。 朱煜将剩下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递给徐珍珍,她看到这么多钱心头一慌,下意识的四下张望:“你咋带那么多钱在身上?快收起来!” “没事,盖房子和结婚的钱在我那,这都是你的,我的都会是你的。这一年辛苦你了。我的家庭……” 徐珍珍立刻捂上了他的嘴巴,摇摇头眼里又是心疼地蓄满泪水。 朱煜笑得格外温柔,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让人心安,虔诚:“我会对你好。” 徐珍珍忍不住放声大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朱煜以后咱们就有家了!朱煜,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你不要看不起我觉得我不知羞,我真的好害怕你讨厌我,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太喜欢你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辈子对你好!呜呜呜,老天,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我的祈祷。” 朱煜当然知道她的语无伦次,他安慰着:“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呢?你比我勇敢诚实善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我才要感谢老天让我遇上你。”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拥有幸福,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姑娘。 他开始痛恨自己的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这一年让徐珍珍受尽了委屈。 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着朱煜给自己套上的银镯子,徐珍珍开心地亲了亲,然后举起手臂朝向月亮看了又看:“真好看啊!” “嗯。”朱煜看着她温柔地笑了。 “嘻嘻,朱煜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真的很像那种死缠烂打就能追到的样子。没想到!居然那么艰难,我差点就要被迫放弃了!” “嗯?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村小卖部门口吧?还有,你要放弃我?”他脸上有些委屈。 想到自己刚刚还大声保证要一辈子对他好,徐珍珍脸上心虚,岔开了话题:“我怎么可能放弃你!是我爹妈非要给我安排相亲对象,我说了非你不嫁,可他们说你对我压根没意思,不然哪怕因为人言可畏的压力都能把我娶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有些惊慌地抓住朱煜的胳膊:“你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别人说得难听,为了负责任才娶的我吧?” 朱煜摇头刚想说话就再次被徐珍珍捂住嘴巴:“不许说!就算是因为这个,那你也不能再反悔了,我们刚刚是放了炮的,这个炮仗这么大,后塘村的都能看到,老天也能看到,这些都是见证人,你不能再反悔!” 朱煜再次抱住她拍拍:“不会~我是真心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傻子不会说好听的话,也知道和他在一起徐珍珍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除了把他这个人敞开了交给她一遍遍的保证会对她好,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珍珍,明天我想去你家提亲,可以吗?” 徐珍珍真的很想亲他!她抿了抿嘴忍住了:“当然可以!明天早上五点我就在村门口等你!” 朱煜被逗笑了:“不用~你多睡会。” 村里那些谣言以前他没想娶媳妇就没管,现在她不想徐珍珍受委屈。现在的他没有那么穷了也是村干部,长得也不算差吧?他未来的岳父母应该……会同意的吧? 不管会不会同意,他都将积蓄塞进了徐珍珍的口袋里。 两个人又回到了广场上,距离靠着近,徐珍珍和他又带着甜蜜的笑浓浓的恋爱气息,大家一下就明白刚刚的烟花怎么回事,也明白这两人是修成正果了。 徐珍珍也一改前几天鬼头鬼脑的心虚模样,看到婶子们热情地打招呼,银镯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周泽也开心,他用胳膊撞了下刚过来的徐登凤:“小猴子,你看朱煜还特意去剪了个头发,啧~果然恋爱中的男人啊~骚包。” “是吗?我没看出来。”有些冷漠的语气。 周泽有些诧异,看了眼徐登凤,没再说话。 电影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一滴泪滑落,快得让人看不见。 朱煜护着徐珍珍生怕她被人挤到,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互表心迹后拥抱在一起接吻。 果然广场上的气氛立刻变得不一样,徐珍珍往上偷看朱煜,他就在身后,温热的体温将她包围,她的心底生出一种压迫,莫名的慌乱,热气不受控制地往脸颊上涌。 她有些尴尬的别开眼特意往外挪了挪,这反应落到朱煜的眼里,格外娇羞…… 空气突然沉闷,黑暗与紧张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徐珍珍能听到朱煜的呼吸声是刻意压抑住的轻长,她也不自觉的跟着小心翼翼地压住了呼吸声。 徐珍珍突然转头看向朱煜,朝他伸伸手,朱煜愣了下以为她有话要说,下意识地用耳朵靠近她。 看到他那么不解风情,徐珍珍有些难为情,本来她看着的是他的唇,现在……她踮起脚尖迅速的亲了口他的耳尖。 “啵!”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广场上尤为突兀,徐珍珍第一次亲人不知道声音居然会这么大!太尴尬了!她原本就热的脸瞬间更热了,像是田里熟透的番茄。 朱煜却像是过了电般愣在原地,大家忍不住的往回看,朱煜一把抱过低头装鸵鸟的徐珍珍看电影不说话。 大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这才去看电影。 徐珍珍感受着来自朱煜胸腔的震动,有些恼怒,他居然在笑。 她用手轻轻的锤他的胸口,这一锤就有些放不下去手,她顺势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深深的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有种莫名的安心。 明天,他就会去她家提亲,她会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新娘子。 她就要实现小时候的愿望,嫁给他。 第45章 理性且自命不凡。 第二天提亲周泽自告奋勇地把小轿车开了过来,朱煜买了一大堆的东西没有车还真不方便。 周泽让他买个自行车,朱煜笑着说已经给徐珍珍买了一辆,方便她回娘家,他整天在村子里也用不上。 周泽打趣:“你小子整天一副一心只读圣贤书搞事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比我迟,没想到你倒是比我先结婚,哎……” 这是又想到刘美玉了,朱煜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 周泽苦笑:“不怪别人,是我太怂。” 快乐自由的心灵只有勇士才会有,他这样的怂蛋活该单身。 朱煜说道:“你只是舍弃了小家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你带来的,你才不怂别这样说自己,我们都很感激你。而且,要不是你对我的开导,我是不会那么快想明白,我和珍珍能走到一起,真的很感谢你。” “能走到一起是你们两个注定的缘分。” 这熟悉的对话,两年前他在家旺秀云的婚礼上刚说过,当时自己压根没想过结婚的事情哪知道现在自己就找到了那个人。 看见他笑,周泽也笑了:“你小子,哎!嫉妒使我丑陋,我偷偷告诉你吧,再过两个月我就真走了,回上海。” 朱煜愣在原地,像是没想到。 “所以你小子赶紧办婚礼,我应该还能赶上吃喜酒。” “周书记,怎么那么突然?” “不突然啦,两年前就要走的,后来省里宣传养猪就给耽搁了,去年我妈过来告诉我美玉出国了,我承诺今年就回上海,我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小猴子,她还小。看到你现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我也就知足安心了。” 周泽在朱煜心里亦兄亦父,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帮助他改变了命运,现在他说要走,朱煜很舍不得,但知道他终归要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只能点点头:“肯定让你喝上喜酒,放心吧。” 周泽又说:“我走了,怕徐大富找你的麻烦卷土重来,所以我走之前会送你一份大礼,而且这两年我一直也在搜寻证据,这条路不好走,可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想正本清源,哪怕只是微弱的烛光,能在这黑夜之中照亮一点路也是好的。” 想明白周泽要去做什么,朱煜心惊,虽然说每个人只能管好自己,可朱煜还是关心则乱了,他有些慌乱的劝阻。 要真是徐大富还好,怎么还有更深的人要牵扯出来?他害怕周泽陷入危险。 周泽却笑笑,真的让他下定决心跨出这一步的是徐登凤。 朱煜知道徐登凤不会让周泽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的计划一定没有告诉她,周泽坦然承认,徐登凤只知道自己要走,但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情。 这也是刚决定的,昨天请大家看电影也算是个好聚好散。本来是想和徐登凤提自己的计划,但想到昨天她的表情,周泽心里有些纠结,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这次谈话必须进行,他怕她想歪了。 徐登凤站在幼儿园里,望着眼前这面墙,已经布置成了小图书馆,上面全是书,她伸手轻抚。 周泽看着眼前长高了不少的她有些感慨,一晃过去三年,她也17了。 “小猴子,你哥就要走了,去追求自由和爱。” 徐登凤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泽也笑:“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这话里有试探。 徐登凤没说话看着他,周泽有些心虚:“等你大点就明白了。” “所以爱,是到了年纪自动解锁?到了年纪结婚生孩子去死,都是因为年纪到了?” 没有怼他,只是语气中有些悲凉,都说她小,那是见她的时候她就那么小,徐珍珍只比她大一岁,可你们第一次见她就是那么大的模样,她就已经是个大人。 她笑笑:“爱情……我这种人谈什么爱情?爱情是双向的,如果单方面的爱着某个人还必须要得到什么,那爱情就成了一桩生意。” 昨夜烟火下紧紧相拥的身影还在她的眼前闪现,她从来没觉得这么孤独过,心空的就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话说的太直白,明显是心里有了某个人还不可得,周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徐登凤却是不赞同:“你的那些证据是谁给你的?” “徐大富的那些是村会计李霞。” “我的建议是你先回上海,等安全了再做这些事,我们现在养猪已经稳定了,也不怕人使坏,我觉得你的安全更重要。” 和朱煜说的一样。 周泽却有些不赞同:“就这样回上海那后续发生的事情就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必须等事情完结了再回去,而且等我一身轻了我才敢去找美玉。” “那就成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周泽还是不太赞同:“我知道你对副村长一直有偏见,可这些年他也帮助了我们不少,再说了这个事情是我去找的李霞,他未必知情。” 徐登凤被他的单纯整笑了,她也不再多言。偏见……到底是谁对谁有偏见? 黄连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她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受欢迎的,村子里出个杀人放火的事情,周泽的眼睛总会复杂地看向她,现在她说了周泽心里的白月光副村长,他不开心她也能理解。 小小年纪满肚子城府算计,她和徐珍珍那样炙热单纯的人相比,简直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她每天睁眼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 十七岁的她第一次明白一个词:嫉妒。 她再次摸向那排英文书:“周书记,中国话里有外国没有的吗?” 周泽一下没想到,她提示:“比如嫉妒。” 谁被嫉妒谁才是赢家,承认吧,你输了。 “有的。” 她有些释然地点头:“那人与人就没有区别,语言只是交流的工具。” 周泽被她噎住,他理解的方向不一致:“那按你这样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净土、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创造一片净土?” 他不明白,这三年徐大荣从来没有使过坏,相反他还帮了他们不少,为什么徐登凤就那么肯定他不是好人?为什么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呢? “人在,就不会有干净的地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你想象中的理想世界,去上海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这话太过绝对,周泽却明白事实真的如此,真理不是无情,而是太负责。他去上海只是资源比现在强,勾心斗角并不会减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他想这个世界尽量干净些。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徐登凤深吸一口气,开口已然王者之气:“我要的是,在不堪的环境中也能周旋出我要的东西。”肃清?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歇歇吧。 果然无爱一身轻,那个自命不凡的徐登凤又回来了。 虽然陈惠没有见过徐登凤,可她给了周泽七个字:理性且自命不凡。 原生家庭只会对弱者有影响,徐登凤可以说是周泽见过原生家庭最可怜的人,可她却始终保持着理性且自命不凡:有目标追求和上进心。 这也是陈惠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因为无论你是理性还是感性,只要没有上进的那股劲,一定会被你现在的环境所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看起来很清醒,对一切都看得明白,可这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和那些感性的人并无差别。 因为无法摆脱随大流的命运,在命运的漩涡中找到那个支点并上进是难能可贵的。 徐登凤的支点就是掌控好自己天生有的能力,在了解自己边限的情况下把自己做充分直至成为个人最高版本。 周泽有些感慨:“你真应该见一见我的母亲,她很喜欢你。” 徐登凤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气氛,三人对视都有些惊讶。 那男子主动开口:“您好,您是这个村子的第一书记?”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指尖是五颜六色的颜料。 周泽上下打量着他,二十多岁上下乱糟糟的头发被往后梳起,身上背着画架和大背包,长得不老但是那一嘴的胡子看起来有些沧桑,十足十的文艺男青年。 在徐登凤眼里这就是来乞讨的乞丐。 周泽点点头。 那男子松了一口气:“您好,我叫朱寻,来自镇江是一名画家,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毕业之后四处写生,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村的报道很感兴趣,能打扰你一段时间吗?想在村子里借宿。” 周泽听到上海大学眼睛亮了起来,赶紧把他迎进去。 “朱寻,巧了,我也是上海的大学毕业,你怎么想到考到上海去的?” 朱寻喝了一大口水这才说道:“我舅妈在上海的国营厂里做主任,我妈就让我考去上海,有个帮衬。” 徐登凤抬眼扫视了下他,朱寻也看过来,笑笑。 周泽介绍:“这是我妹子,徐登凤。” 朱寻虽然纳闷不是一个姓,但还是朝她点点头。他拿出自己的证件交给周泽:“这里是我的证件,先放在你这,等我回去了你再还给我。” 周泽点点头,看样子他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朱寻笑笑回答这五年去了大半个中国了,周泽拿起证件一看,朱寻26岁。 比周泽还大上两岁。 徐登凤自告奋勇:“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朱寻不但没走,还越待越乐不思蜀,徐登凤整天想着法子地带他玩,有好几个村子里的大婶都看到过,朱寻在那片野菊花地里给她画画。 要真是一般的画画就算了,可徐登凤是把衣服脱了给他画。 朱寻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女人,她像是黑暗里的精灵是他的灵感缪斯,把他的激情和创造力全都点燃了。 周泽知道这个消息后直接暴走,他在那间茅草屋前堵住了回家的徐登凤。 “你疯了?这个朱寻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你和他闹什么?” “你之前不是还夸他有本事,是上海大学的高材生吗?” 周泽自知理亏:“那怎么一样呢?我承认,他或许是有些才华,但这些搞艺术的,才华和人品完全是两回事!他要真的有数,就不该拉着你瞎闹,他可比你大九岁!有没有羞耻心!” 他恨不得撕了朱寻。 徐登凤却很冷漠:“是我要和他瞎闹的。” “那更不行!我不同意!你马上和他断了,你还小,以后哥哥给你找好的。” 这句你还小明显刺激到了徐登凤:“我要多大才算大?徐珍珍下个月就能嫁给煜哥了,她只比我大一岁!你怎么不说她小?她的爱情就是爱情,我的就是不懂事?” 周泽滚了滚喉咙,心里酸涩,这姑娘压根没走出来……感情的事情怎么劝?徐登凤喜欢朱煜那么多年,被一句年纪还小不懂事就轻易的掩埋,可不然怎么说?说他们俩没可能不合适?这更绝望。 周泽就要离开村子,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出了朱寻这个不速之客!他捏紧拳头:“我去让他走,我们村子不欢迎这种流氓。” “他去哪我就去哪!”讲完把门一摔。 周泽有些无力的垂头,孩子进了青春期,这该怎么办?越想越气!徐登凤这么理性的人不可能干出这种荒唐事,肯定是朱寻这个老流氓寻了法子诱惑她! 他带着怒气全无理智,跑到朱寻借宿的人家上去就是一拳,朱寻哪是他的对手?被摁在地上摩擦。 越打朱寻就越兴奋,他高歌他和徐登凤是爱情:“你们阻扰吧,你们阻扰不了我们相爱的心,你打吧,你只能打死我的身体,你打不死我的灵魂。我愿意和她一起去往地狱,” “要下地狱你他妈自己去下,别祸害我妹子!”才一个月就他妈一起下地狱?还爱情!周泽把朱寻的证件砸到他脸上,“给我滚!” 这户人家也不敢让朱寻再借宿,朱寻直接搬进了山里,他要捍卫他艰难的爱情。越是阻扰,这两人的感情就越深。 周泽累了。 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李寡妇却出现了,她敲门,手里端着一瓶喝的。 “周书记,听说你要走?这些年感谢你带我养猪,让我靠自己的本事也能活得像个人,这是我自己酿的米酒,希望你不要嫌弃。” 周泽知道李倩酿米酒是一绝,他还建议过她拿去镇上卖,所以欣然收下。 李倩眼里却闪过一丝挣扎。 第46章 火烧钦差 徐大富在知道周泽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后,气得将碗一下砸到了地上。 “狗日的周泽,我不找你的事情,你却要我死!”听说他还掌握了他们和上面勾结搞租地的证据,真让他交上去,那死的不仅是徐大富,那些人谁能得罪得起?这是要害他全家!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周泽好好的做他第一书记不行吗?滚回他的大上海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中国那么多的贪官,他抓得过来吗?非要鱼死网破? 本以为熬走这个得罪不起的少爷,他就能继续做他的土皇帝,没想到他竟然想斩草除根,他是真的没见过这么轴的人! 周泽,都是你逼我的! 他找来了李倩。 李倩颤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不敢说话。 徐大富躺在躺椅上,抽着那根旱烟:“李寡妇,这些年我对你和长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好像忘了你的身份。” 李倩身体一抖:“没有忘,当初我男人去世大家都想办法赶我走,要不是村长您,我哪能在村里。”她的那些田产和宅基地有多少人盯着?其中当然也包括徐大富。 徐大富却像是没听见:“长龙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能不懂事,他整天想着要出去打工,我成全他了,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去城里把他哥换回来。” 他已经用不上长龙这个废物,胳膊肘往外拐有奶就是娘,这个村里谁都可以养猪,就他不行! 想都不要想,就知道是谁的教唆! 李倩感受着头顶狠辣的目光,吓得不敢抬头,徐大富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不仅拆散了他们还打破了他们以后的希望! 她挣扎道:“长龙当初是……现在他在村子里养猪很好,他不会想出去的。” “胡闹,别养了,你也别养了!”不提养猪还好,一提这个徐大富更是来气,他将旱烟砸向李倩。 李倩被烫得一抖,不敢说话。 “哼,周泽就要走了,你知道吗?” 他在暗示,这铜井村以后还是他的天下。 “谁说的……” 李倩是听说周泽要走的消息,但是没想到徐大富这么迫不及待。 徐大富也没说是谁告诉他这些消息还有周泽接下来的行动。 他只说:“不能让他走出这个村子,不然我和长龙都得完蛋!他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李倩不明白为什么要找她说这些,她下意识地抗拒。 徐大富却是微微起身看向她,眼底都是压迫:“你也不想长龙出事吧?” 李倩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她脱力的坐在地上然后疯了一样抱住徐大富的腿摇头:“不可以的,周书记是个好人,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做这种事情。” 徐大富拍拍她的手:“别误会,我不是要他的命,这里是给畜生交配的发情药,再烈的牲口都扛不住,你去给他喝,然后告他强奸,他一个犯罪的人还怎么蹦跶?你有了受害者这个身份,还怕在村子里活不下去吗?你要是再有了他的孩子,荣华富贵简直享不尽!” “不行不行!”李倩越听越心惊,把头摇得眩晕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为什么不行?你以前不就是个万人骑的婊子吗?我让你骑周书记你还不愿意?”他用脚踢了踢李倩的胸部,眼里都是嫌弃。 接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叹了口气:“放心,我也不想搞出人命,农药里都加了东西味道太冲一下就能闻出来,这个发情药没味道混到你的米酒里他一定闻不出来。”他拍了拍李倩的肩膀,“我知道,你对长龙是真心的。” 对比于外地“火烧钦差”一口气烧死五个纪委调查员的恶劣行径,他已经算是大发慈悲,真正的黑暗,你见过吗? 李倩突然就想到上一任村长是怎么没的,她惊恐的看向徐大富。 徐大富皱皱眉:“我没那么多耐心,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长龙,那个时候我安排的就不是人是牲口了。你想让长龙做这些事?” 李倩低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毒,这个老不死的!自己做尽了坏事,天都要来收他!她也听明白了,周书记只是想揭露他的罪行,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将瓶子递给她:“和我做对没好处。” 一个要走的书记,一个是村里的常青树,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李倩只好颤颤巍巍地将瓶子接了下来。 徐大富警告道:“别让长龙知道,我不想我儿子沾上这种脏事。” 李倩拿着瓶子一路上失魂落魄,小猪也忘了喂,徐长龙去她家看她,大夏天的她竟然裹着棉被浑身发抖。 徐长龙吓坏了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这也不烧啊! “走,去镇上看病。” 李倩一把抓住他:牙齿都在打颤:“没没事……就是被脏东西惊着了,睡一觉就能好。” 脏东西?“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个啥,哥有的是阳气给你暖暖。” 李倩脸色更难看了也顾不上徐长龙的黄色玩笑一把推开他:“我有点想吐,你……先出去吧。” 有点想吐?徐长龙望了眼:“你,是不是有了?” “没有没有!”李倩突然的大叫吓坏了徐长龙,知道她不太想看见他,他端了个板凳坐门口不敢离开,太反常了。 李倩哪次见他不是温声细语?难不成鬼上身了? 这一夜,李倩并不好受,她翻来覆去的发抖,最后忍无可忍冲了出去,就看到在门口守夜的徐长龙。 然后,她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为什么做人那么难,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选择!难道她真的要下十八层地狱! 徐长龙被她的哭声吓醒,试探性地抱着她安慰:“别怕别怕,脏东西都被我打走了!” 哭得累了,两人躺在床上,李倩的眼里没有焦距。 她望着身边这个单纯到有些傻的男人,终于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她带着那瓶毒酒走进了周书记的幼儿园,周书记对她笑着,眼里都是尊重。 好像,他从来没跟着别人叫过自己寡妇,他一直很尊重她,刚来这个村上那么多人开她的玩笑,还起哄让他给自己颁个最佳劳模,知道真相后的他竟然向她鞠躬道歉,她何德何能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怪别人,为了那一口吃的,她夜里主动敞开大门,她不想去看今夜身上的是谁,她的眼里都是桌子上又带来了什么吃的,她又能活上几天。 以租代征的事情发生,有家有口的都难以过活,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外地嫁来的寡妇?她的脏跳进哪里都洗不清,她也不准备洗清。 可周书记来了,他带领村民养猪,公平的养地,自己家的地竟然也能排上号,他积极家访每次过来手里不是拎着油就是拎着米。 他帮着她打水浇地,像真的尊重自己亲嫂子一样尊重她,想到这样一个好人,她的心头都能流泪,那是感动的泪。 他笑起来是那样的阳光眼里不含一丝杂质,村里人有困难,他又是那样的忧心忡忡出钱又出力,村子里有人结婚,他比自己结婚都要高兴,忙上忙下。村里人过得好,他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那天,他拿着养猪补贴的手续单来到她家门前,他诚恳的看着自己说:“嫂子,一起养猪吧,我会支持你!” 她有了存在感,那块种不出庄稼的地再次发芽,猪圈里也有了胖乎乎的小猪,她拎着猪食虽然苦可过得那么充实。 夜里她将大门反锁,不用再害怕或期待,她踏实的度过每个夜晚。 越想自己越不是人,周泽见她哭成这样赶紧让她坐下:“嫂子咋啦?” “没事,就是想到您这样的好人要走,我……” 周泽无所谓的摆手:“那怎么了!我还会再回来的,你忘了我可是有小汽车的,就怕到时候村子里乡亲们都成了大老板不肯认我这个穷小子。” 这句玩笑没能让李倩笑出来,为了不让他担心,她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 周泽心里也不好受:“嫂子,我打听过,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申请低保,材料我已经交上去了,本来没成的事情我也不该说出来,但这不是要走了吗?想着让你开心开心。这也是你的保障,要是以后养小猪不景气了,也能有个活路。” 看李倩哭的更厉害了,周泽有些慌:“嫂子,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过去已经过去,我知道一个女人生活的不容易,以前我爸常出差,我妈拉扯我们姐弟三人,也有不少人说过闲话。现在一切都好了,嫂子,其实我很钦佩你!” 李倩紧捏着那瓶毒酒,周泽笑着抢过来:“嫂子,再捏就碎啦,是不是舍不得给我啦?哈哈哈哈,我还要喝呢。” “周书记……” “嗯?” “晚点再喝吧。” “哦。好。” 李倩回家用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身体,直到身体通红,皮都快破了。 徐长龙推门进来吓了一跳:“李倩!你干什么!” 李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紧紧抱着徐长龙去解开他的裤腰带:“你抱抱我吧。” 徐长龙看她抖得厉害,二话不说把人放到床上。 看着在身上起伏的徐长龙,李倩越哭越伤心,徐长龙皱眉,心里不安,从昨天开始,她怎么了?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有些急:“李倩,你到底怎么了!” 李倩呜呜地哭着:“你是不是要去外面打工?” 徐长龙愣住:“你咋知道?”接着他很生气,“妈的。操蛋老头是不是找过你?你放心,我的确是想出去打工,但我绝对不是要离开你。” 他不知道徐大富和李倩说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他的心里愧疚。 他慌乱的嘴角擦去她落下的眼泪:“倩倩,别哭了。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别去管别人说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 接着又说:“养猪的确能让我们日子好过点,可是,只要咱们还在这个村子,就没法在一起。那些操蛋老娘们儿嘴巴太毒了,而且我爹……我是想着我先出去打工等有钱了就把你接过去,我们远离这里,去过只属于我们俩的日子。” 李倩笑了,笑他的天真:“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李倩不回答他,只是笑,冷笑笑的悲凉。 徐长龙掐过她的下巴看向自己:“李倩,离开这里,然后我们结婚。” 像是听到了更大的笑话,李倩笑的眼泪都下来,她笑的咳嗽。 等缓过来,她看向徐长龙:“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李倩摇摇头,看向他眼里的坚定:“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倩的身体忍不住的发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和我爹的那些事儿,我不介意!我他妈就是喜欢你,犯浑的是我爹!” 李倩不知道该哭还是还笑,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窒息。 徐长龙说的是徐大富钻她被窝的事情,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李倩像个母亲般轻轻的抚摸过徐长龙的头顶,那头短发有些扎人。 可那毕竟是他的爹啊。 她的眼前又浮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这个有些口是心非的男孩冲她喊:“嘿!说你呢,操蛋娘们儿,衣服就不能好好穿?不知羞。” 后来,她习惯性的站在了他的身边,不管是哪种身份,她知道他们这一对在整个村人眼中是小丑一样的存在。 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可只有他们知道彼此的真心。 不管哪种身份,这些年,他都好好的护住了她,没再让她干过一次体力活,他为了不是床上那点事儿,他们四目相对,眼里是有彼此的。 “李倩,别哭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我会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们一起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来不及了。 这时候李倩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累了:“长龙,我对不起你。我们永远没可能在一起了,都是我的自作主张,我会去赎罪。” 她轻轻的摸着他的脸:“所有的错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好。” 徐长龙心里咯噔:“李倩!你说什么呢?我笨,不要和我打哑谜,你到底干嘛了?你他妈说话啊!” 李倩痛哭出声:“我害人了!” 第47章 看好了,这才叫鞭尸! 徐长龙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脱力的坐在床上:“你害谁了?” “周书记。” 徐长龙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抓住李倩的胳膊不断收紧,连她的手臂被掐得青紫都不知道。 “是不是我爹?我爹让你干的?!”不等她说话,他拍床大喊,“糊涂啊!你回不了头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周泽是什么身份吗?你敢动他,咱们整个村子都要跟着陪葬!上面都没人敢动他!” 他爹想牺牲一个李倩来换他们家的安稳。 “快走快走!”他把衣服胡乱的往她身上穿,“你快躲起来!” 李倩一把推开那些衣服坐起来,低着头笑:“我知道,所以我那瓶药不止给了周书记,还有你爹。” 徐长龙大脑空白找不到他的声音,怪不得她说她们永远没可能在一起了。 徐长龙啊啊啊的组织着语言像是个哑巴在呻吟:“那是我爹!那可是我爹啊!李倩,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累了,杀了周书记,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爹始终看不起我,周书记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让凶手和他一起死!我会去自首,周书记和你爹都死了,谁也不能阻挡你去外面了。” “没有你,我还去外面干嘛?!为什么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因为我不干这个脏事就得你干!我不想你干!我不想你永远活在你爹的阴影下面!” 徐长龙掩面痛哭:“那是我爹啊!那是我爹啊!” 所以那瓶毒药是他亲手送给了他的爹,想着是李倩做的绿豆汤还特意叮嘱他爹喝完,好尝一下李倩的手艺。 他想让他爹明白李倩的好。 他悔恨的用手锤头,李倩也不拦他,她早不想活了,杀了一个好人但带走一个毒瘤,也算是为这个村子做了点贡献。 而且周书记不死就会继续举报,徐长龙会受牵连会抬不起头,就让她这种白眼狼下地狱吧,只要长龙无祸无灾。 “不好啦!出事啦!”李婶子的呼救遍布这个村,“来人啊,快去周书记的幼儿园!出事啦!死人啦!” 李倩眼一翻晕倒在床上,闭眼前想的都是求求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吧,菩萨。 周泽躺在地上看着远处僵硬的身影目光呆滞,怎么会这样? 刚刚还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瞪大着眼睛没了呼吸?周泽想在离开前给村里建个更大的发酵堆肥车间就把王奇喊了过来,两个人聊得正欢,周泽把那瓶米酒给王奇喝了。 一边喝还一边极力推销,没想到才喝了两口,王奇就突然吐血,倒在地上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没了?周泽看着那一地的血感到无助彷徨,他像是进入一个水下的真空世界,是假的吧?是梦吧?刚刚还能开玩笑的人,怎么没了? 村里人跑来已经来不及,人早没气了。 没一会儿一个更大的噩耗传来,徐大富没了! 别说周泽,整个村的人都懵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都是吐血,这明显是下毒了啊!究竟是谁? 朱煜后怕地拉起周泽:“周书记,没事吧!” 周泽已经懵了。 朱煜拍拍他:“周书记,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印象吗?” 周泽指着那瓶还剩一半的酒:“王奇喝了这个就……” “哪来的?” “李倩给的。” 朱煜立刻明白关键,快报警! 警察来收集物证,发现王奇的毒药和徐大富的毒药居然不是一种,徐大富明显死的更为憋屈,衣服都被他撕碎,手指扒拉着地板抠出了血,身体是一种奇怪的扭曲逐渐僵硬。 李倩跑了,没人能找到她。 周泽的师兄周白仁也赶过来,居然出了这种命案,凶手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 周泽朝他跪下来:“王奇是我害死的!他的父母……他的父母那我去请罪。”他愿意把这条命赔给他们! 周白仁叹了口气:“王奇没有父母,他是靠着国家的补助上的大学,他是国家的儿子,他很优秀!放心吧,警察已经在搜了,不会让他枉死。”省里培养出一个这么年轻的专家不容易,哎…… 周泽跪倒在地上痛嚎,王奇是多么艰辛才走到了这一步,作为国家顶尖人才竟还未来得及发光发热报效祖国就枉死在这片土地。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倩要杀他? 王奇的尸体被运回了省里厚葬,周泽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滴水未进,朱煜将小米粥吹凉小心地递过去。 现在除了他做的饭菜,朱煜不放心周泽接触任何人的食物。 周泽摇摇头不想吃,朱煜叹了口气,徐珍珍上前安慰:“师父,你多少吃点吧,凶手还没抓到,村子还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周泽捂着脸痛哭:“是我害死了王奇。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王奇那双眼睛看着我对我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是个好人。’是我害死了他!他还那么年轻,才工作两年就做到了教授,本来他有光明的未来……” 王奇经常发呆的样子似乎还浮现在眼前,他腼腆的笑着,周书记,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徐珍珍赶紧打断他,不能让他陷进去:“是凶手的错!师父,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活下来的人想到的应该是更好地活下去。” 道理都懂,可周泽还是摇摇头,吃不下。 朱煜徐珍珍对视,叹了一口气。徐珍珍立刻捏了捏他的胳膊,她怕朱煜不开心。 朱煜冲她无力的笑笑。 外面又传来喊声:“徐长林回来了!” 朱煜猛地回头,徐长林居然回来了?周泽也爬起身:“去看看。” 点头,三人往村口去。 为了等徐长林回来,徐大富的棺材一直没下葬,现在徐长林回来了,棺材直接被抬到了村口走流程,真的不能再拖了,已经开始有异味了。 看到徐长林,徐长龙下意识的跪下:“哥……” 徐长林长得很像徐大富,只是缺少了徐大富的圆滑,看起来阴狠。他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光:“玩女人?你玩女人把咱们爹都玩死了!爹就是被你害死的!畜牲!” 这话却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有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徐大富一死,他们家就真的完了。 看着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废物,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去一脚:“把那个贱人交出来!” 徐长龙哭着磕头:“哥,你就饶了她吧!” 徐长林一声冷笑,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看不清楚局势。 徐大荣带着白布上前,徐长林看到他脸色变化莫测最后直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大伯!我回来了。” 徐大荣看上去很悲伤,摸摸他的头:“回来就好,你爹等你呢。” 讲着拉起他看向棺材,徐长林低声说:“大伯,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次村长的位置肯定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我会帮你。”也请你能帮帮我。 徐大荣眼神闪动也没应声,脸上还是那副慈悲的样子。 和周泽他们一起赶到的是城里来的警察。 警察对徐长林他们掏出证件:“你好,徐大富涉嫌滥用职权贪污国家低保补贴以及参与以租代征偷税漏税行为,我们要予以逮捕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徐长林狠狠地看向周泽,咬牙切齿:“周书记,我爹已经没了,怎么?你这是要鞭尸吗!” 周泽愣住:“这是我三天前报的警。”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周泽有些慌。 没想到人现在才来,警察也没想到徐大富竟然没了? 根据政务处分法的规定,对于已经离职或者死亡的公职人员,在职期间有违法行为的,一般不再给予处分。早知道他死了,他们还来凑什么热闹?多少贪官被抓前自杀不就是为了保全家人吗?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村民们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不自觉的站到了周泽的身前身后,保护他。 也有不少站在徐大富棺材前的。 “啊!”一声惨叫,大家看见李倩竟然被捆着踢到了马路边上。 徐登凤冷笑:“警察叔叔,麻烦你们了,这是潜逃的杀人犯李倩!” 什么?警察来办的是贪污案,怎么还有杀人犯啊?吓得一个个摸口袋,可哪里有配枪?早知道这村子还有杀人犯就不来了!看清楚李倩被捆得无法动弹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长龙一下慌神!“徐登凤!我操你妈!” 徐登凤邪笑:“那是你亲姑姑,悠着点。你以为把她藏山里就没人能找到了?” 李倩哭着喊:“长龙!让我赎罪吧!” “不能说!”长龙和长林异口同声,各有小九九。 徐登凤有些不耐烦,她一脚踹上去:“搞快点!” 李倩呜咽着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包括徐大富怎么强迫她还有送毒药的细节,药不一样是因为她不想周书记这个好人那么屈辱的死,所以她换了药。 徐登凤听乐了:“这么说,我还要替周书记感谢你?” 李倩顺着徐登凤的目光看去,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然后对着周泽的方向磕头,头都磕出了血!“周书记,太好了!还好你没事!阿弥陀佛!” 真讽刺,周泽气急攻心差点晕过去:“为我们整个村建立发酵堆肥车间的王奇教授!被你害死了!” 周泽宁愿死的是他,死一个他对社会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可死了王奇省内的农业研究至少停滞三年,这对农民们来说是多大的损失? 他不想看见她自我安慰得到救赎的模样,坏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李倩心虚但明显松了一口气好受不少,她被警察从地上拖起来扣上手铐,看了眼棺材像个英雄一样从容赴死。 徐长林紧攥着拳头,他真想杀了眼前这对蠢货,只要李倩不能发声,那徐大富就是受害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声名狼藉,这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怎么服众! 他爹后半辈子那么看重的面子和家族传承,被眼前这对蠢货毁了! “啪!”的一声,众人寻着声音望过去。 徐大富的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徐登凤双脚分开正手拿三尺长的使牛大鞭站在上方。 风刮过她的脸庞,呼呼作响,增添了一份肃杀之气。 徐长林眼睛瞬间红了,要上前! 徐登凤抬头看向他:“看好了,这才叫鞭尸!” 说罢!“啪啪啪!”接连三鞭! “第一鞭打的是你不忠不孝!国家给你村长的位置,党给你荣誉,组织给你福利待遇,你却滥用职权,违法乱纪!偷鸡摸狗干尽了坑害自己人的事情!你对得起国家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张着嘴跟你要吃喝的村民吗?这是你的不忠!徐家落到你手里父不父,子非子,声名狼藉掘祖宗坟断后人路,你的孝在哪里?” “第二鞭打的是你不仁不义!为官不仁,将自己的村民拿出去被别人吸血,看着老人孩子喝药水上吊,自己躲在家里抽大烟!你真对得起你大富的名字,打的就是你为富不仁!村民信任你选取你,可你却只图自己快活,对没送礼的一概不理关门不见,寻衅滋事坐山观虎斗,你的义在哪?” “第三鞭打的是你不廉不耻!取不义之财,沾不正之风,干不法之事,为了掩盖弟兄姐妹的罪行,可以视法律为笑话,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借刀杀人!你的礼义廉耻道德良心又在哪?!” 说罢又是痛痛快快的三鞭子,“啪啪啪!”像是不过瘾般疯抽。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汗水滑落,她微喘抬头看到了同样看向她的朱煜,眼神震荡,她侧目紧了紧手里的鞭子。 眼前闪过他们紧握的双手,还有徐珍珍那吓得惨白的小脸,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下雨了。 三鞭过后,徐长林抱着棺材一口鲜血吐在了上面,他看向警察:“侮辱尸体,寻衅滋事还不抓人!” 第48章 舍小家第章 保大局。 警察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拽过徐登凤扣上手铐!朱寻慌得不行:“放开她!” 警察哪管他?一下将他推得老远,朱寻再次爬起来朝徐登凤安慰道:“我陪你!”然后对警察说,“我表哥是上海市公安局八零三刑警队的,能不能通融下?” 警察这才扫视他一眼,一脸乞丐打扮的他再次被推到旁边:“别妨碍公务!” 朱寻不死心的跟着警察队伍走,徐长龙也跟着警察队伍,他看向李倩:“我等你!我在外面打工等你!等你出来,我们就结婚!” 李倩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泪滑落:“为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知道你的苦,我也知道那都是我爹自作孽。 徐长林踉跄着上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此刻他对眼前这个同胞兄弟恨到了极点! 周泽跑到徐登凤面前:“你……”他没想到徐登凤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竟是为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甚至把自己都搭进去。 徐登凤扬起脸笑:“哥,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哥,这难熬的三天她无时无刻不想把李倩撕了,可她知道,周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她要在这各方聚齐的戏台上唱一出戏将李倩交给法律,现在她也将自己交给了法律。 犯错就要挨打,死也别想逃。 …… 外面还在下雨,徐大富家看上去是那么的冷清,之前或许还有人会同情可惜,现在出了鞭尸这个事情,大家知道了事情原委,对他们家只有害怕和憎恨。 墙倒众人推,多行不义必自毙,要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在村子里,徐长林进村那一刻就能被撕成碎片。 徐长龙一把挣脱徐长林的束缚:“我要出去打工!”村子里他已经没法待了。 徐长林给他一巴掌:“你知道我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回来的吗?你要是敢跨出这门,我从今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你把我当过弟弟吗?我在你和爹的眼里和锄头铁锹有什么区别?!” 他满眼是泪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徐长林,摔门而去。 徐长林从老远处追出来,外面聚满了人,他咬牙跪下:“弟弟,打虎亲兄弟,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啊!我在城里赚钱不容易,这次回来得匆忙,等过两天就把租地的钱还给大家,也就当我的赎罪了。”最后那段话声音极大像是一场演讲。 徐长龙和乡亲们都没想到,这徐长林竟然是真的会还钱? 徐长龙站在细雨中沉默,徐长林别扭地抱着他:“弟弟,你还要留我一个人在村子里吗?还了钱大家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徐长龙叹了一口气:“我累了,我想出去打工。” 徐长林顿住转而欣慰地拍拍他的后背:“长大了,哥哥也管不住你了,没关系,我在城里建筑队有些人脉,哥给你介绍工作。你要记得,我们是亲兄弟,我也只有你了。” 徐长龙有些动容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他的突然变脸,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自己去找工作比登天还难,有哥哥的帮助他的确会顺风顺水,难道,刚刚自己的话真的让哥哥愧疚了? 好像他刚刚真的太过分了,徐长龙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缓和下。 只见徐长林真诚地看向他:“这些年一直是你陪在爸的身边辛苦了。” 好像所有的委屈都得到了宣泄,徐长龙反手回抱住哥哥闷闷的哭了。 村民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可谁又能知道,徐长林这头毒蛇转脸就把徐长龙卖了,城里盖大楼需要打生桩,这个不知情的傻子永远沉睡在城市的水泥地里。 徐长林拿着赔偿款分三六九等地给一部分人还了租地的钱,这才让他在村子里得以生存。 拘留了十五天后,徐登凤被放了出来,朱寻一直守在看守所的门口,看到徐登凤出来,他忙不迭地跑来,猛地起身让他摔了一跤,狼狈得更像个乞丐了。 徐登凤抬头看天。 这场雨,还在下,从小雨变成了大雨。 1998年,江苏省爆发洪灾,这也是150年来,中国出现过最严重的全流域特大洪水,随着灾情一步一步蔓延,当时中国的排水系统尚未发展完善,多条河流汇流叠加,河水的洪峰流量远远超过河道的泄洪能力,中国形成了外涝内洪的严重局面,这场洪水也严重影响到了江西、黑龙江、湖南等29个省区……受灾面积318亿亩,成灾面积196亿亩,受灾人口223亿人,死亡4150人,倒塌房屋685万间,直接经济损失达1660亿元。 洪水来势汹汹,巨浪翻腾,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一波又一波地向前冲击。它无情地扫荡着一切阻碍它前进的障碍,城里的那些建筑在天灾面前显得那么力不从心,而铜井村的那些泥屋草房更是像一张薄纸轻易被冲碎。 暴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洪水滔天,形成一幅诡谲而可怕的画面,让整个天地都显得混沌而可怖。 村民们脱力地趴在房屋上方,洪水将房子淹了大半,水位越来越高,危险越来越近! “哄!”巨大的水流冲击着房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庄稼在洪水中颤抖,挣扎着支撑着自己的生命,摇摇欲坠后瞬间被浪花淹没。 小猪鸡鸭拼命挣扎,求生的欲望和力量在洪水中显得微不足道,谁也无法摆脱洪水的束缚,一声声的嘶吼哀鸣在混沌间撕心裂肺。无助的牲畜在洪水中漂流喘息,村民们不要命地跳进去,救猪啊! 那是他们的命,好多村民贷款还没还完,猪没了他们活什么? 他们低估了洪水的无情,人畜被纷纷卷入这场灾难中,跌落这张大口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房子早已经抵挡不住,还能逃去哪里? “爹!” “妈!” “我的儿啊!” 他们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站在洪水淹没的土地上,仰望天空,呐喊着对逝去亲人的痛楚和对未来的迷茫。 老天爷要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用刀,只要一场雨。 村子里的男人们组织起来,在周泽的带领下每人一只洗澡盆,将老弱妇孺们救下以腿作桨推着洗澡盆往山里划去。 周泽抹了把脸,看着往山上越聚越多的人心下安稳不少,他感激地看向朱煜:“还好你聪明,想了这么个办法!” 朱煜面色凝重,这方法也只能是拖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庄稼牲畜不用想,肯定全没了,这几年的努力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首先他们在山上吃饭就成了大问题,这里山高皇帝远受灾严重的地方数不胜数,他们能等来政府的援助吗? 先自救! 有血性的男儿们一遍又一遍的往村子里游去,直至脱力,得救的村民们目光空洞地抱在一起取暖,悲剧惨叫在眼前一幕幕的重演,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就这样没了,谁能来救救他们?然后呢?家在哪? 朱煜拿起洗澡盆被王秀兰狠狠摁下:“不许去!” 如果朱煜出事,她和小宝该怎么办?而且朱煜走了,这些人欺负她怎么办?洪水往上涌谁来抬她? 朱煜看着王秀兰眼里闪过挣扎:“妈,村里还有更多的人在求救。” 她当然听得见!“骗子!你就想去救你的女人!” 汗水冲刷他脸上的泥土,朱煜脸上闪过挣扎还有无奈,眼前是汹涌的洪水,绝望的呼救声在耳边回荡,他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徐珍珍家的方向。 他的心没有一刻不痛,可他知道这一路需要救援的人太多,等他游去珍珍那里…… 周泽走过来把自己的盆递给他:“去救珍珍吧!” 朱煜轻轻摇摇头:“我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我首先是咱们村的干部,才是我自己。” 周泽叹了口气,拍了拍朱煜的肩膀,水灾发生的瞬间他心里也卑劣的庆幸着,还好美玉已经离开这里,不然以她的身体肯定撑不过去。 “快看那边房顶上还有人!”大家看过去,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但应该是有女人和孩子。 朱煜一把夺过周泽的澡盆:“周书记,我去!” 王秀兰紧攥着盆发出嘶吼,可她拽不住朱煜想要救人的决心。 周泽私心的拉住朱煜,在他耳边低声:“小猴子不在山上。” 这话里的意思明显,徐登凤现在下落不明,作为哥哥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周泽欲言又止,朱煜点头立刻明白,带着水盆一跃而下。 “朱煜,我会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周泽看向远方,不知道省里的抗灾工作如何了? 党中央早已调集大部队投入了这次抢险救灾中。 狭小的指挥室内,几名高级干部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地看向软木板,上面的城市被标注上灾情用红线连在一起。不乐观的情况让指挥室内的气氛异常沉闷。 应急管理部李部长拿起一份报告,重重地敲击桌面,声音带着急躁:“我们已经拖延太久!现在省内水位已经到了4568米,再不分洪就要来不及了!” 而对面省委王书记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绝不能轻易分洪!一旦开闸,村民的庄稼和家园就完了!” 李部长简直被气笑了:“你这是站在个人利益上,不顾大局!难道你希望整个长江流域都遭受洪灾吗?分洪是保护更多人民生命财产的选择!” 他刚说完,立刻有干部跟上:“分洪吧,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是啊,再不分洪就来不及啦!” 王书记唰的站起身,指着李部长的鼻子怒斥:“什么是个人利益?我是站在村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他们的生活全部都在这里!你凭什么拿他们的生命去换取其他地方的安全?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你知道光是南京市就有多少个村落田亩多少人口牲畜吗!” 李部长激动地拍桌:“我只知道如果不分洪就会有更多的人口牲畜牺牲,我是为了整个长江流域的稳定和发展负责!我要保住更多人民的生命,即使是牺牲这个市!” 王书记眼神坚定地回击:“你以为你是英雄?你这样的做法不过是以权谋私!” 看情况不妙,周围人员赶紧小声劝架。 “你们两个都是为了人民的未来考虑,出发点是好的,方向不同。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外面还有灾民在等着我们决策。” “是啊,分洪的确可以保住更多人的生命,可怎么分?经济损失、环境问题还有社会的影响都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我们首先应该保障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利益,做好充分准备和应对措施,避免引起公众的反感!” “群众们一定可以理解我们的苦心,‘舍小家、保大局’这也是我们的时代使命。” “是啊,淹一个市总好过淹十二个市啊!” “可是淹一个市也不能是南京市吧?咱们的省会可是在这里,而且……怎么交待?” “那怎么办?强行分去徐州淮安?分去哪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地势决定!” 王书记脸色憋的通红:“你们倒是说的轻巧!” 李部长眼睛也红了:“九江32万的解放军战士前赴后继地扎进水里镇住泉眼,就是为了守住大堤,为老百姓争取三十分钟的转移时间!洪水冲击太大,那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就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人墙屏障!他们也不过是刚成年的孩子啊,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九江的一方太平,我们呢?难道要在这里拖后腿!让那些解放军白牺牲吗?”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王书记你的家人不都已经安全撤离了吗?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胡扯!在这场洪水中受苦受灾的都是我的家人!” 王书记看向在场众人,大家眼里有伤痛也有不以为然,大家早已经默认了分洪的决策。 他逐渐平息怒火,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深沉。 改革开放二十年的发展成果,覆灭在这场洪水之下。 不分洪整个省都要完蛋,接着是安徽,浙江,湖北…… 他脱力的坐在椅子上,他对不起南京的兄弟姐妹…… 第49章 渡人自渡。 700多名记者云集,将镜头对准附近命运分叉路口的城市以及正面临洪灾的南京。 1998年8月16日晚上8点,电视台紧急插播公告——接上级通知,今晚准备分洪,指挥部命令南京分洪区所有人员,在23点前务必撤离。这一消息传到全国,引起了巨大震荡,只有三小时?! 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滚动着《分洪准备及指挥部移位令》的字幕,南京的焦躁不安透过屏幕将全国人民的心揪住:“今晚就要分洪!” 报道中,记者们亲眼目睹群众带着沉重的心情和绝望的神情在夜色中挑担、推车匆忙赶路。村庄和城市上方一片忙碌混乱。 电视上,记者们记录了分洪准备工作紧张进行的场面:船只调度到六个转移渡口,车辆转移,船和车组皆待命。来自南京军区的战士们已经开始埋炸堤坝的炸药,为了保卫家园,他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夫人!”保姆吓得赶紧扶住陈惠。 陈惠在保姆的搀扶下紧紧的盯着电视屏幕,今晚就要分洪!直升机开过去都来不及! 远水救不了近火,周泽他们哪能看到电视上的紧急通知?又能怎么撤离! 她朝保姆挥挥手努力稳住心神,右手放在电话上,指尖都泛着白。 最后,她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现在已经是夜里八点,一天的营救已经让朱煜脱力,他还不知道上面刚刚下达的分洪指令,只能靠水里倒映出的月光和习惯辨别方向,他打起精神推着洗澡盆往徐登凤家的方向划去。 黑暗中房顶上隐约坐着一个人,他眼睛微微眯起,认出那就是徐登凤。 洪水不分白天黑夜的拍打着那间黄土屋,徐登凤坐在上面看着从远处游来的朱煜,所有的坚持都得到了答案。 不过,这也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朱煜把盆递给她:“凤儿,快上来。” 徐登凤没说话,她拍了拍身边的瓦片,示意他坐下。 朱煜摇头:“还有人在等着我去救。” 徐登凤眼里都是坚持,朱煜只好“上岸”,被水泡了一天的他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他咬牙稳住。 游了一天,突然走路让他有些不适应。 在水里没太大感觉,可刚坐下那股子冷气就涌上来,湿冷的衣服紧贴着身体不自觉颤抖。 徐登凤掏出一张饼递过去,眼里还是坚持。 朱煜拒绝:“现在粮食紧张,你吃吧。” “我那还多着呢。” 朱煜捕捉到关键信息,知道徐登凤这是刻意在这等自己,怕是有话要说,也不再客气直接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口中迅速分泌唾液,肚子也跟着叫起来,原来他不是不饿而是饿过头了。 徐登凤朝他微微发颤的手看过去,他本来生的就白,长时间在水里泡着整个身体都变得皱皱巴巴。 “煜哥,说说我小时候吧。” “嗯?” “就……”她从鼻腔叹出一口气,“你从茶树林把我抱回来那时候。” 想到那时候,朱煜的脸色也变得柔和,神情陷入回忆之中:“那个时候也是八月份,大人都说你才一个月大,不过也有可能是没得吃,或许你已经两个月了。抱在手里软乎乎的,我一碰你的小手你就笑,我抱了一段路就抱不动了,不知道是你有点重量还是我太小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还没问过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心跳得很快像做了坏事,可又忍不住好奇。想把你养大。” “那不就和我们捡到那只小狗一样的心情?” 三年改变了太多事情,特别是这两年,朱煜爱笑了不少。 徐登凤也笑了,笑完看向远方有些惆怅。 很多时候,她都希望朱煜第一次见她,她就已经长大,长成现在这样能独当一面的样子,而不是被当成女儿妹妹甚至是需要保护的小狗,这些年为了不拖后腿她一直努力。 可她又有些释怀,人不能什么都要,徐珍珍就没有见过煜哥小的时候,没有见过他无助欣喜一点点长大的样子,他们之间有着仅次于血缘的联系。 这还不够吗? 人总是贪心不足,她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够了,可她的释怀中还夹杂着酸涩。 “煜哥,去后塘村救徐珍珍吧。” 朱煜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救完你我就会去救她。” “为什么?是因为我离得近?要是我和徐珍珍都在你面前,你救谁?”徐登凤明显也被自己的问题吓到,但她没出声选择等待。 “一起救!” “只能救一个呢?” 朱煜不明白的看向她,她的眼里闪动着有些没道理的固执。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我明白了。” 有些时候想知道答案不是看对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朱煜在和徐登凤说话的这段时间里,虽然看上去和平时沉默的样子区别不大,可她明显能感觉出他的整个人透露出以往没有的不安,眼神总是不自觉的往徐珍珍家的方向看过去。 他站起身:“凤儿,我带你上山,大家都在山里。” “鞭尸之后,你觉得这个村子还能容得下我吗?” 她这个人怕自己回头的方式就是把事情做绝,做到只有一条路,只能咬牙坚持到底。 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徐登凤,那除了朱煜也没别人了,所以很多事情他只是看,他不说,因为知道那是她决定要走的路。 “决定了吗?”虽然现在两人身无一物,朱煜还是开口,“需要我做什么吗?” “别怪我,喝不了你的喜酒了。” “那么快?” “嗯。” 长久的沉默,不知是为了迷茫的未来还是眼前的景象。 现在死局未破,谈何未来? 徐登凤开口问道:“煜哥,你知道我和那个上海大学生朱寻的事情吗?” 朱煜的脸色有些难看,出口是无奈:“知道,周书记气的劈了好几天的柴,你不该这样伤他的心。” “那你呢?” “我?”朱煜一改沉默,“凤儿,婚姻不是儿戏,你和他毕竟差了九岁,你要一个人跟他去扬州?而且他说的未必就是事实,来历不明,你还是要多注意点。” “我没说要和他结婚。” “那他怎么说?不结婚那不是耍流氓吗?” “他也不想结婚。”徐登凤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盯着朱煜,看到他为她担心皱眉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畅快,所以她故意继续激他,“朱寻说了,现在都是自由恋爱,没有谈一个就非得成一个的。” 朱煜虽然知道她在逗他,可还是没忍住:“你就那么喜欢他?” “不喜欢啊。” 朱煜看她满脸的不在乎,他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那你……” “非要喜欢才能在一起吗?” 他的脑海中又不受控制的想到徐珍珍,口中也带了急躁:“村子里都在传,你……脱了衣服给他画。” “是啊,他说了这个叫人体彩绘,城里很多这种模特,周书记的书里也有,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朱煜也不和她绕圈子,时间每流逝一分,他的心就下沉一分。 “那这次水灾他去了哪里?他根本就靠不住,你和他在一起图什么?” “因为他有我要的。”周泽朱煜只能是海上的洗澡盆,以身作桨带她划上一段路程,最后三个人精疲力竭,而朱寻是她的船票,是通往未来的船票,她要紧紧握住。 “你要什么?”朱煜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她。 徐登凤猛地看向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哪个答案都很伤人。 “我想要你。”还是说了出来。 朱煜眼睛瞬间瞪大,连嘴巴都不自觉的微张。 徐登凤好笑的别过头去又看向他:“很惊讶吗?我以为你知道。” “……” 还是没说话,可他生了张会说话的眼睛,一种羞愧钻进徐登凤的身体,那种骨头都在痒得颤栗让她想逃。 朱煜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可那样你就不自由了。” “或许我愿意呢?我愿意,不自由。”或许她早就被困住了。 朱煜摇摇头,将盆递给她:“走吧,回山上。” 徐登凤抬起头享受着细雨,雨越来越小,她越更加畅快!她张开口感受着甘甜,然后纵身一跃,回头笑道:“走水路游去徐珍珍那只要半个多小时,快去吧!” 在她“耽误”的这半个小时里,朱煜也恢复了体力。 “你去哪!” 她看了眼月亮:“还有一件事,做完我才能放心离开。” 徐登凤回到山洞,朱寻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跑着过来一把抱过她。 “我一睡醒你人就没了,你去哪里了?”他不会游泳所以他不敢轻易出去,而且这备了不少吃的,徐登凤也叮嘱他不要随便出去。 徐登凤有些敷衍的揉揉他的头发:“去救人了。” 朱寻松了一口气借着月光上下打量她:“还好,没有受伤。”然后又献宝一样指着那堆柴火,“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徐登凤点点头。 朱寻撑着脑袋看她吃得那么香,脸上都是满足:“还吃吗?” 徐登凤低头吃饭没回答。 朱寻也没在意,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徐登凤不顾一切游向他的样子,眼前这个人愿意用命去换他的平安。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就没了。”虽然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情谊。 “不会的。”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徐登凤放下碗看向他的眼睛认真而又心疼,“我不会让你出事,咱们说好的,一起生一起死。” 朱寻赶紧摆手:“不行!我比你大那么多,和我一起死你就亏了。” 徐登凤心里装着事情也没搭理他,朱寻却是害怕她生气。 他借着月光把碗筷洗了。 徐登凤挑眉笑笑:“你这是要常住?” “现在水灾那么严重,我们也出不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就我们两个人,日子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过。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灾难也像是一场冒险。” 徐登凤眼睛亮闪闪的点头,低头却是一脸冷漠。 这个朱寻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城里来的大学生居然是这种白天就能做梦的傻白甜。 周泽有勇有谋只是习惯性会把人想的太好,有些刚出校园的单纯,但绝不死板。 可眼前这个满嘴胡子的男人已经出校园多年,也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看来年岁和经历都不能增长一个人内心的成熟度,只有遇到事情并解决事情才能得到提升,所以眼前这人这些年一定顺风顺水。 看到徐登凤看自己,朱寻的虚荣心隐现,他不自然的拨弄下头发,哪知道徐登凤一开口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这个胡子什么时候可以去了?” “啊?”他有些尴尬的摸摸,“我没有刮胡刀,等出去了,我刮。” 其实他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这个胡子是真的碍事。徐登凤很讨厌留胡子的男人,因为看上去很脏像个乞丐,还有他那一头及肩的长发,比她还像个女人…… 她想到了那夜撞见煜哥亲徐珍珍,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一下,是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的深吻,煜哥这样一个冷静到有些死板的人,竟然也会为了徐珍珍变得那样疯。 她一把拽过朱寻,想试一试那种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看的人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那做的人呢? 朱寻立刻闭上眼睛,睫毛都在轻颤,徐登凤望着眼前大脑空空的他,立刻兴致全无,一把推开:“夜深了,你早点睡。” 朱寻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点点头。这种无时无刻的拉扯让他痴迷又混乱。 徐登凤站起身走去角落挑了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朱寻赶紧说:“胡子不能用这种长刀刮。” 啊?徐登凤像是早把这件事忘脑后,“不是给你刮胡子,是我要用,我要出去。” 朱寻有些着急:“你去哪里?这么晚,能不能别出去?我怕你遇上危险。你前段时间刚鞭尸了你们村长,我怕有人想报复你,而且……” 徐登凤打断了他的臆想:“不能。所以我带上了刀。” 那他更怕了,“我和你一起去!我是男人。” 徐登凤挑眉看他:“哦?那你会游泳吗?”看到他吃瘪的表情,她也不逗他了,“看好家,我过会就回来。” 她说家……朱寻有些晕乎乎地跟着她跑到洞口。 徐登凤将刀扎进腰带,再次一跃而下,朝着村尾的方向游去。 第50章 大恩如大仇。 所有的大义凛然,在这汹涌的洪水中都变得苍白无力。朱煜在挣扎与矛盾中停下动作,他脑海中闪现出徐珍珍那张爱哭的小圆脸,他承诺过的,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深吸一口气后遵循内心猛地转身朝着徐珍珍的方向游去,他没办法眼睁睁的看她陷入危险,对他来说,徐珍珍的安危比任何大义更珍贵,甚至比任何人都珍贵。 游过前塘村才知道后塘村已经多危险,尸体越浮越多,铜井村还有山能作为转移,可后塘村什么都没有。 洗澡盆只有一个,谁都想上来,朱煜只能自己坐到了澡盆里捞起水里漂浮的木板当做桨往前划。 陌生的环境,漆黑的夜晚,有太多需要提防,所以这段路他划了快一个小时。 一路的房顶上坐满了人,房子倒了的就爬树上,树倒了就只能掉进水里。 很多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屋顶,房子的原主人早就被他们推下去,强者生存。 等朱煜赶到,徐珍珍和父母正在屋顶上用脚踹着不断爬上来的人,不是她们不救,实在是这些人是想以命换命,因为房子的地基已经松动,上面肯定承受不了那么多人。 他们家有没有男丁,徐珍珍的父亲年纪已经大了,女婿有自己的家也不可能赶过来,现在也只是在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 徐珍珍被拽着腿往下拖,女人的力气毕竟小,她的腿已经湿了大半,她流下了眼泪看向天空。 有一个人,她还想再见一面。 “珍珍!”朱煜大喝一声用木板拍向那一双双手,这些大叔被打得立刻缩手掉在水里。 徐珍珍也因为惊吓和脱力往后仰“啊”的尖叫。她摇摇晃晃的就要倒,朱煜跳出来把盆推过去,“珍珍,我在下面接着呢,你别怕!” 徐珍珍又哭又笑的转头看他,是不是在做梦?铜井村离这里那么远,他怎么可能来?她使劲咬了下嘴唇,痛感瞬间传来,他真的抛下了一切来找自己! 徐珍珍本能的转身朝向他跳过去,落到了他的怀里,浪花四溅,她抱着他哭。 朱煜左手抱着安抚她,右手借力一托把她托上房顶:“都湿了,要感冒的。” 徐珍珍摇头:“下雨本来就是湿了干,我不怕!”她始终不撒手,埋在他的颈窝间,“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没事,太好了!” 朱煜拍拍她,看向徐珍珍的父母有些拘谨的笑笑,他们眼里都是惊讶,但没说话。 被拍的那几个大叔看到朱煜过来,对着徐珍珍的父亲有些咬牙切齿:“你有一个好女婿!居然游那么远跑来救你们!真是不要命了,疯子!” 毕竟是外乡人,而且等人越聚越多掉下水也只是时间问题。 朱煜站起身看向在水里游着往上看的人:“各位叔叔婶子,我是铜井村的村干部朱煜,我来这里不仅是来救我的未婚妻徐珍珍,我更是想来救大家!我们村后面有一座大山,这两天得救的村民都已经往山上去了,山很高很大,咱们几个村子的人过去不是问题……”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他妈少装好人,我们村和你们村一向不对付,养猪你们村出尽了风头我们给你们拖后腿使绊子,你凭啥帮我们?” “是啊是啊,你一个人能做你们村人的主?我们也不是傻的,平白无故谁愿意让出来生存的地方?” “一点也没错,你就是想哄着我们先别对付你老丈人一家对吧?” 朱煜摇摇头:“没有这个村那个村,我们都是江苏省人,都是中国人。天灾下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人,相信你们也知道我们第一书记周泽,他是个有大爱的人,周围多少省市区村都是在他的大力宣传下开展了养猪活动走上致富之路,他现在还奋斗在一线救人!我们的政府也不会放弃我们,我们只是暂时去山上,等这场洪灾被治理,会有解放军来救我们,我们的家园可以重建,但我们要首先保证我们和家人的安全还有自己的良心。”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任何画饼,把村民们疑惑的问题一一解答,大家都有些羞愧,是啊,当初嫉妒人家小猪养得好,自己一个个的怕得罪人不敢弄,怎么好意思怪周书记?他可是挨村培训宣传,当初这朱煜不也是放下了自己的养猪事业首先去帮助别人吗? 他们也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国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理。解放军在前线抗洪,他们却在村里自相残杀,就算活下来,那良心真的能过得去吗? 他们推下的不都是病弱的老人和瘦小的孩子? 看到大家脸上的羞愧无助,朱煜明白这场洪灾对每个人都是巨大考验,生死面前谁能坦然处之?所以他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好心的提醒大家潜回家中找出洗澡盆,会游泳的就以腿作桨推着亲人在水上前行,不会游泳的就自己坐盆里,找个木板之类的自己划动。 他潜入水底的徐珍珍家里,找到了两只洗澡盆,他冷静的安排徐珍珍一家三口各自坐在洗澡盆中,然后他用手撑着盆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控制着盆的平衡与方向,缓缓地向铜井村划去。 后面跟着一大队伍的后塘村人,接着是前塘村人,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看着在黑暗洪水中前进的朱煜,大家都有了盼头,只要坚持住,或许熬过今夜,他们就能等来国家的救援! 周泽往村尾的方向划去,那里有徐大贵一家,很显然,臭名昭著让整个铜井村没人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徐梅进了监狱,徐大富也死了,徐大贵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氓,这个时候没人踩上一脚已经算善良了。 周泽刚到房子前就看到王云举着孩子一脚踢在了徐大贵的身上:“滚下去!” 徐大贵抱着她的腿哭:“云云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为了你我连自己的儿子和你妈都没救啊,怎么你要把我也推下去?” “我呸!看清楚你儿子在哪?我手上的才是你儿子!死的那个早就不中用啦!你是为了我才动手的?你们俩就是狗咬狗,他会被你推下去完全是因为他比你少了一份无耻,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你全身上下我哪没看过?脏货!还有那个张红霞,她死了活该!” “对啊,阻碍咱们俩在一起人都没了,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好吗?我活了那么大才知道什是爱情,云云,我爱你!我爱死你了,你忘了你在床上说你也爱我吗?” 王云对着洪水干呕:“滚吧你!要不是为了活下去谁愿意和你睡?张红霞天天给我做饭伺候我好好的,我需要你瞎凑热闹?” 周泽震惊得都忘记划水,立刻呛到,他抬头看到王云正抱着孩子看向他,眼神火热:“周书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徐大贵看到周泽就一肚子气:“妈的小白脸,我弄死你!” 可他刚松手就掉到了水里扑腾,周泽见状赶紧游过去想救他,谁知道王云直接手抓着孩子往水里闷,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却是得意的看向周泽:“周书记,别去救那个老不死的,快来救孩子。” 周泽头皮发麻,一瞬间自己好像成了杀人犯,老人和孩子都在自己眼前哭泣呼叫,到底该去救谁? “王云!那可是你的亲儿子!” 王云眼神大放光彩,出口都带着小女儿的娇羞:“周书记,你终于喊我的名字了,对,我是王云,我不是你的嫂子,周泽……周泽,周泽!”她从试探到炙热到癫狂不断地喊着周泽的名字,周泽望着徐大贵和那个可怜的孩子,最终游向了徐大贵。 他在赌,不是赌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而是赌这个孩子对王云的价值,他赌对了。 王云有些失望地把孩子拽上来,徐大贵得救后上去就是一拳,累了一天的周泽没有躲过这次拳击,被打得往后仰。 王云笑出了声:“周泽,你选错人了。” 徐大贵像条狗一样爬上屋顶,这次王云没有再赶走他,而是把孩子交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朝着周泽的方向跳下来。 周泽下意识的后退,王云紧紧的追着,后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 然后直接放任自己掉入水中,她知道周泽是个心善的人,他一定不会看着自己去死。 果然,周泽看她扑腾了两下之后喊了声救命就沉了下去,心头一慌,不知道真假,但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他看到王云在水里的挣扎,赶紧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往上游,可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抱住周泽拽着他往下,一起去死吧! 一阵强烈的水流从头部袭来,将他猛然拖入洪水更深处。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击让他无法稳定住呼吸。 手臂上无法挣脱的束缚让他心慌,王云死死的抱着他的手不让他动,突然他的大脑开始放空,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场火灾,要不是朱煜,他就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可这一次,朱煜不会来了。 精神开始恍惚,他感受到肺部的压力,就在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水底的时候,突然他的身子一松,他抬头往上看,原来是王云竟然因为呼吸不了选择往上游,她根本不敢去死。 周泽赶紧往另一边游上岸,刚浮出水面,王云就追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周泽!我们别死了,我们在一起吧,永远的在一起,我才是那个更适合你的人,你看徐大贵这样的无赖我都能帮你收服,你当书记这些年他有没有再闹过事?那都是因为我!我帮你看着他呢,我才是你背后的贤内助!和我在一起吧,刘美玉太自私了,她会离开你去追求好生活,可我不会,我愿意陪着你!而且!我能生儿子,我能给你生好多好多儿子!” 周泽脸上都是厌恶,他一把推开眼前这个疯魔的女人,可体力有限,王云不仅没被推远她还顺势一把抓住了周泽的手:“周泽,原来你的手真的这么大这么热,摸摸我吧。” 说着,她将自己的胸贴上那只手掌。 周泽狠狠的收回来却是不小心乱了方寸差点再次跌进洪水中,王云早没有刚刚的急不可耐,看着在面前无法动作的周泽,她意外的好心情。 “周泽,上次我见到你妈了,她真好看,她走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和她打招呼,她对我笑得好温柔,简直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柔,你们都是好人,从你不要命的救娃娃那刻,我就爱上你了!” “娃娃呢?!”周泽惊慌的四下查看。 “娃娃……回天上重新找妈妈投胎了,我们这辈子缘分尽了。” 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周泽气得转身走,这个毒妇,他不救了! 王云赶紧对徐大贵使眼色,徐大贵明白立刻跳到水里,堵住了周泽的去路,二对一,还是对疲惫了一天的人,周泽毫无胜算。 他看了看天空,此刻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释怀的笑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无愧于任何人,有和睦的家庭,爱他的女人,过命的兄弟还有愿意为他努力活下去的小猴子,最后他想到了铜井村那一张张的笑脸和站在他身前的一个个身影,他的内心充盈。 这一辈子,无憾。 徐大贵从背后一把制住周泽,他的两个胳膊被死死钳住,周泽呼出一口气放弃了挣扎,他看了看天空,夜晚的夜色真美,加拿大也是同一个月亮吧? 王云举着刀来到他的身边,用刀对着他的大腿狠狠扎下,鲜血立刻咕咕冒上来,染红了这片洪水。 “周泽,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好了,你这么好别人会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只要你变成了残废只能躺在床上,那别人就会觉得我们般配,甚至你配不上我,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我和大贵都会照顾你,毕竟你对我们全家都有恩!你的大恩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就让我们用下半辈子好好伺候你吧!” 徐大贵附和地点头:“是啊,周书记,没想到咱们也能做兄弟呢。” 王云嗅着血腥味目光变得疯狂再次举起刀,寒光闪过:“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第51章 天地不仁。 “哇啊~~~”一声惨烈的婴儿啼哭随着弧线落入水中。 王云转头看过去,她做梦都害怕的人现在就站在房顶上还保持着踢的动作。 徐大贵“啊!”的狂叫,放开周泽划去救他唯一的儿子。 失了钳制的周泽脱力的往下沉,他抬头的瞬间当然也看到了那个站在房顶上的人,她过来了,就像当初站在棺材上一样,哪怕站在这个世界的对立面,她永远站在他的这一边。 徐登凤缓慢的收回脚:“什么脏东西?你爹妈没告诉你不要随地扔垃圾吗?哦,忘了,你没爹没妈也没文化。” 没文化一直是王云心头的一根刺,她放弃周泽转头举刀冲向徐登凤。 徐登凤嘿嘿一笑蹲下来:“王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长进啊。” 她拽下一块瓦片狠狠地砸过去:“我这个可叫自保。” 王云被砸的眩晕,头上立刻鼓起了大包。她紧咬着唇恨不得吃了徐登凤,就是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人,一眼看穿她的所有阴暗眼底却都是鄙夷。 她徐登凤照样没爹没骂没文化,凭什么就能活的这么肆意?凭什么就能做周泽的妹子?凭什么周泽那么在意她?嫉妒让王云扭曲。 徐登凤看着在水里挣扎的周泽,眼底冰冷,她没时间和王云慢慢磨。 徐登凤拔出腰间的长刀,刻意等王云游到身前,她直接朝着王云的头跳下来,王云一下子没来得及躲避,被她一脚踹到了水底。 徐登凤游向周泽,一把拖住他往屋顶那游,王云也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喘着气:“徐登凤!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登凤懒得搭理她:“王云,我是知识分子不是野蛮人。” “你!你是不是怕我了?” “我只是更相信法律的力量,你要是过来就别怪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动手。” “你就是打不过我!你装什么?这条命我今天就不要了,我要拖你一起下水。” 徐登凤把周泽拖上了房顶,看他脸色好了些,这才转身:“行,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徐登凤明明那么冷静,王云却觉得,她比她更能豁出去。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徐大贵抱着孩子浮上来:“云云,孩子不行啦!” 看王云没搭理他,他浑浊的眼睛留下眼泪,抱着孩子就往房顶上去,徐登凤一脚把他踹下去:“你要上来动手?” 明知故问,徐大贵摇头:“不是!我想上来救孩子。” “啧,真稀奇,你们俩把孩子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怎么现在又爱的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着救孩子的幌子想来伤害我?” 讲完还用刀背敲了敲徐大贵的头,不好的记忆瞬间涌来,徐大贵下意识的抖了下。 徐登凤没时间和他们磨蹭,这个房子本来就快支撑不住两个人,她抱着已经意识不清醒的周泽跃入水中,王云要赶上来,徐登凤回头望她:“你来,就别怪我。房顶只剩一个位置,再不去谁也救不了你。” 虽然王云痛恨她,可王云也知道徐登凤这个人看问题很透彻,上次发疯的主意不是让她过得不错,徐登凤的狠让她下意识的望而却步,没错,她不敢死。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要活下去,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水灾,当初家乡发大水,她不就是踩着人命一路游过来的?这一次,她也不会有事! 她掉转方向,爬上屋顶,徐大贵早在屋顶上给孩子吹气,看弄了半天孩子也没哭出声,王云闪过一丝厌烦,她一脚踢向徐大贵抢过孩子。 乱世她一个人女人不一定能引起别人的同情,但只要加上孩子还是一个刚死的,谁也不能对她狠下心,她能等来别人的救援! 她的算盘打的好,可他却忘了徐大贵骨子里的无赖,看到孩子没了,王云又一脸的嫌弃,他像是突然觉醒一样发疯冲向王云,抱着她跳进水里。 王云要上来,他就抱着锤她头:“就是你这个贱女人害得我家不是家,老婆孩子全都没了!去死去死!” 王云像刚才的周泽一样被徐大贵紧紧抱着沉到水底,她心里不见慌乱,这个怂货会松手的,面对死亡,没人真的能拿出勇气。 可到最后一刻,她才挣扎着明白徐登凤话里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于人性还是没有半分的长进啊…… 徐登凤游上岸,她回头看过去,河底已经平静,狗咬狗的闹剧终于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上岸后周泽的身体失去了浮力不好控制,徐登凤尝试着抱和背,都不行!不能拖,他会被刮伤的,不能耽误了! 她快步跑去洞口:“朱寻!快来帮忙!” 朱寻本来悬着的心听到徐登凤的声音放下来又提上去,她哭了,怎么了? 朱寻快步跑出洞口,近在咫尺,只有10米,可徐登凤站在那无助的看着他:“救救我哥吧,他昏过去了,我背不动。” 朱寻点头跑过去,一把背过周泽往山洞里跑,徐登凤就跟在后面走,看着周泽那条还在滴血的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朱寻将周泽放下来,他当然看到周泽的伤势,他转脸去看徐登凤,还好她没事。 徐登凤将刀放在火上烤:“朱寻,烧开水,他的腿中刀了。” 朱寻点头:“他的伤一直泡在污水里,可能要发炎,现在我们出不去没有好的医疗设施,我怕……会截肢。” 徐登凤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朱寻也鲜少看见她这样乱方寸,他赶紧安慰:“没关系的,我大学学过《人体》你哥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发炎的问题比较棘手。” 听到不在要害,徐登凤脸色好了些,消毒……有了! 她又把刀踹回了腰间:“朱寻,你帮我哥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伤口用开水先清洗,我去一趟就回来。” “你要去哪?” “铜井底下有很多草药,我小时候受伤都是把那些嚼烂敷伤口上,老人家说那个能止血,我猜是可以消炎。” “不行!太危险了!” “不危险的,我亲身试过,不是偏方。” 朱寻站起身:“我是说你太危险了,你怎么能钻去井底下?不行!” “不在井底,井壁水和空气的交界处就有!你别管我了,来不及了!”她看都没看朱寻直接助跑跳进水里。 朱寻慌得根本没心思去弄周泽,周泽迷迷糊糊的呻吟像是在发烧,朱寻这才找到魂,他把周泽身上的衣服脱了,用毛巾把他身体擦干换上新衣服保持干燥,然后把他抱到火堆前面烤着取暖,最后等着开水放温,一点点的擦拭伤口。 徐登凤还没回来。 她没说经历了什么,可周泽腿上的明显是刀伤,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他时不时站起来跑去洞口看,才知道出现了幻听,只是洪水拍打石头的声音,只是下雨的声音…… 朱寻将毛巾打湿一角,轻轻的湿润周泽的唇角和额头,周泽脸上的潮红好了些,但还是不清醒。 怎么需要那么久,他再次站起来这次手里拿了一把刀,四下张望,从这里游去幼儿园门口铜井需要多久?会不会再有人躲在她的身后给她一刀? 朱寻望着一直没清醒的周泽,咬牙,不行他找个盆去看看吧?万一徐登凤出事怎么办?可这里除了吃的哪有盆? 又过了五分钟,朱寻右手摸着刀,双腿轻轻的试探着河水的深浅往前走,万一他能学会游泳呢? 他努力的尝试着憋气,可他根本不懂换气的法门,身体也不敢轻易的全部进到水里。 “扑腾!”一声,他迅速抬头看过去,是她! 他兴奋的往前跑,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他却不觉得害怕,徐登凤看见他一下愣住,连游泳都忘了,嘴一撇哭了:“我哥……?” 这是以为她哥没了,朱寻赶紧摇头:“不是的,我就是担心你。” 徐登凤松了一口气,出口却是责备:“我哥现在这个情况身边不能离了人!”看着远处僵住的身影,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叹了口气转而放柔声音:“快回去吧,万一你感冒怎么办?” 朱寻僵硬的身体也缓和下来,点点头,知道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等回到山洞,看到周泽被照顾的很好,徐登凤这才脱力的松了口气,在他身边找了块地坐下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不少东西,朱寻一看有个酒瓶还有针线,原来她是去找这些东西去了,怪不得去那么久。 不敢想,她是去哪里找的这些,特别是针线这样的小东西,想到她一遍遍的深潜,朱寻有些心疼。 知道刚刚误会了朱寻,徐登凤对他招招手,他蹲下来。 徐登凤搂住他的脖子用头发蹭了蹭:“辛苦你了,当初我哥打你……” 朱寻立刻打断:“没关系,我知道他是担心你,如果是我的妹妹和大九岁的男人在一起,我也会不放心的。” “嗯。”徐登凤揉揉他的头发,突然觉得他这头长发也不是那么碍眼了,至少揉起来还是顺手的。 她捏着针线等火烤干,然后打开酒瓶猛地灌上一口先是喝了下去,然后再灌一口喷在了周泽的伤口处,趁着醉意未来,她赶紧穿针引线进行缝合,掏出那把草药咀嚼盖在了伤口上,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可没一会烈酒的作用就来了,她昏沉的往后栽。 朱寻一把抱住她:“为什么要喝酒?” “消毒,我在我哥的书里见过,正规医院就是用酒精消毒然后缝针,咳咳咳。” 朱寻心疼的拍着她要去拿水,被徐登凤摁住:“水紧张,先就着我哥。” 朱寻脸色有些不好但没说话,只继续拍她后背:“你从哪拿的酒?” “徐大富家,他生前最爱喝酒,针线去李寡妇家拿的,她爱漂亮。” 朱寻惊讶的说不出话,这……真的是没想到。 感觉周泽的呼吸变得匀长,徐登凤彻底的放心,转头看向外面的月色:“几点了?” “大概10点多了吧?” “嗯,熬过今晚,我哥应该就没事了,城里的解放军应该也快来了。” 城里,指挥部。 距离分洪只剩一小时,南京市区的人民被疏散的七七八,还有太多的人永远沉睡在水底。而下面乡镇由于不可能及时通知到位,面临他们的只有死亡。高级官员坐在指挥室内低着头,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着死神和希望的同时降临。 突然,门打开,一人站在门口,背后的光将他的身影照亮。 他们抬头望过去,脸色大变。 “老领导,你怎么来了?现在水灾危险,你不该来的,” 老领导没接话,他看向天空的细雨:“天地不仁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上巨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接着他又说:“我早该来的,说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部长上前:“我们已经下达了23点分洪的指令,还有45分钟,就要分洪了。” 老领导看着软木板上的灾情汇报,沉思:“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这次水灾只发生在长江一带?” 这…… 王书记上前回话:“城市发展快,步子迈的就大。由于不断进行农地开垦、建厂和城市化,两岸80%的森林被砍伐殆尽,这才造成水土流失,中下游围湖造田、乱占河道。” 讲完,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领导叹了口气:“老祖宗留下来那点东西都被咱们糟蹋完了,我们要学会为下一代去考虑,要尊重自然和规律。” 大家低头应着。 老领导看大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这分洪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领导不可能不知道,他亲自来这问,肯定是有别的看法,大家琢磨出味儿,一时间不敢答话。 李部长顶着压力说道:“现如今分洪是最优的解决方案,如果不好和民众交代,我们可以派解放军堵泉眼。” 老领导挑眉:“你要堵得是泉眼,还是舆论?” 第52章 走向人群。 这…… 老领导看着眼前这帮年轻人,语重心长:“洪水地震都是天灾,不可避免也无需追责,但如果因为我们政府在后续问题处理上出现了差错,导致了更加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人祸。天灾就是检验政府执政能力的一面镜子,它考验着我们的决策和应对能力,如果处理不好这一关,天灾往往成为政府垮台的导火索,我们不能让灾难成为我们失职的借口。 我们要深刻反思,在灾难面前,我们是否做到了最大限度的预防和救助?是否及时采取了有效的措施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否尽最大努力恢复灾区的秩序和生活?” 这三个是否把在场人问得不敢抬头,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是否真的做到。 老领导抬头望向门外:“这里面不觉得闷吗?我们还是应该多出去看看,多走到人群中去。”说完看向李部长,“你的家人都安排妥当了?” 李部长赶紧应:“我……我。” 这时候说走还是不走,都不是正确回答,他吓得汗砸在了地板上。 钱部长站出来帮他说话:“老领导,现在对于灾区人员的转移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不仅是李部长的家人,整个南京市区的人都已经被移至安全区域。” “呵。”老领导罕见地笑了,“这些官话你骗骗我可以,千万不能把你自己也给骗了,你现在走出去看下,转移了多少群众?我来的一路看到更多的是被赶走再偷偷返回来的,是不是不明白?因为这里有他们的根。钱部长,作为干部负责求实的态度不能忘啊。” 钱部长羞得低头。他当然记得老领导的教诲和当初的誓言:作为干部,我们必须始终保持求实的态度。不能被误导的数据和官话所迷惑。我们必须亲自下去,了解真实情况,深入了解人民群众的需求和心声。 还是脱离群众太久啦…… 老领导指向那块软木板:“根据专家们的建议和各方面的综合考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老领导的声音庄重而沉稳,“我们不会进行分洪。” 指挥厅里一时静默下来,众人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李部长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导,分洪可以减轻下游压力,为什么不选择这个方案呢?” “分洪确实可以减轻下游地区的压力,但在当前情况下,我们无法保证分洪区的群众能够安全疏散,他们的生命将面临巨大的威胁。此外,分洪也可能导致灾情的不可预测性增加。洪水的威力,我们无法完全掌控其流向和影响面范围。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分洪区的安全和人民的生命。我更不能眼看着数百万南京人民失去家园,人民的生命至高无上,他们的安全是我们执政的使命。我们要坚持人民至上的原则,保护每一个人的生命和财产。” 老领导继续说道:“从长远来看,我们还要深入了解灾区群众的实际需求,更应该重视灾后重建工作。洪灾虽然是天灾,但我们必须承担起防灾减灾的责任,采取有效措施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提高防灾能力,帮助他们渡过难关,恢复生活秩序。让人民不再受灾受苦。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分洪对江堤不起作用,但损失巨大。” 李部长有些着急:“可还有半小时就要执行分洪的决定了,电视台也已经报道,我们要怎么和记者还有全国人民交待?” “那就我去交待。” 政府不分洪的决定不是对人民生命安全的恐惧,而是对人民生命安全的深感责任。只有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上,将他们的安危放在首位,政府才能赢得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 道理都懂,可现在这种情况,分不分洪都有可能会成为千古罪人,谁也不敢接过这个烂摊子。 却被老领导稳稳地接住了,他看向在场的年轻干部们:“年轻人,你们是国家的未来,也是灾区人民的希望。要学会坚持真理,勇于担当,这次洪灾是一次考验。我们要共同努力,化解灾害带来的危机,为灾区重建和人民的幸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老领导站在指挥室的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 指挥室里的气氛渐渐凝重,众人明白老领导的决定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也深刻的明白差距。 一时间整个指挥室的人都忙碌起来,下命令的下命令,紧急撤离的撤离。 …… 全员记者站在会议室里,镜头和录音笔准备齐全,每个人都在竭力压下内心的不安和紧张。此时,他们不仅代表自己在场的媒体,更肩负着向全国各地传递信息的重大责任。 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老领导的身影出现在记者们的视野中。几百双眼睛齐刷地向他看去。 老领导面带沉稳的微笑,感受着记者们急切的眼神。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话将直接影响着全国群众的心态和情绪,成为大会媒体关注的焦点。 “各位记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到来,报道和关心灾情。我知道大家对于不分洪的决定有很多疑问,现在由我来回答你们的问题。”老领导的声音坚定而温和,目光扫视在场的每个人。 记者们纷纷举手,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 “请问为什么在分洪前半小时才提出不分洪这个决定?”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引起了众人的关注,这也是大家最想知道的。 老领导深深吸了口气,回应记者的质疑:“在灾难面前,我们政府的决策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全面评估的。分洪这个方案我们也一直在考虑和研究,但是在面对洪灾这样的突发自然灾害时,情况是极其复杂和动态变化的。我们需要等待足够的信息和数据来支撑我们的决策。” 老领导继续解释道,“在灾难初期,我们要密切关注洪水的发展趋势、水位、气象等方面的变化,这些都是我们做决策的重要依据。而且,灾害现场的情况也是不断变化,我们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灵活调整。要确保民众的安全转移,以及抢救被困人员,这需要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全力以赴。不分洪也并非一时决定,而是在与专家组多次沟通和充分讨论后做出的决策。” 老领导强调道,“我们不仅尊重专家组的意见,也需要综合各方面因素做出决策。毕竟,我们面临的是一场人民生命安全的考验,我们不能轻率决定。最后,我希望大家能理解政府在面对灾难时的复杂处境和责任心。我们将持续加强灾害应对的能力,同时也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和理解,共同努力,共渡难关。”老领导坚定地表达着政府的决心。 第二位记者接着问道:“但是领导,有人认为不分洪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灾害,影响更多的人民。您如何回应这样的担忧?又有谁能担责?” “在做出不分洪的决定之前,我们进行了充分的考虑和计算。我们咨询了各方面的专家,进行了科学的分析,综合洪水的发展趋势、分洪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分洪区和下游地区的安全状况。我们认识到,不分洪区可能会增加分洪区的压力,但我们同时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加强防洪工作,保障分洪区的安全。我们已经调派了大量的抢险救援力量,加强确保了堤坝巡查和排险巡视,分洪区的堤坝和防洪设施能够承受洪水的冲击。” 他继续说道:“对于责任问题,政府会全力承担这一决策所带来的后果。我们将持续关注灾情的发展,根据实际情况及时制定调整应对措施。同时,我们也号召广大市民积极配合政府工作,听从指挥,确保自身安全。 灾难是没有预兆的,我们无法预测和避免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后果,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做好应对准备,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我们政府的决策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财产安全。” 第三位记者问道:“那么接下来,您会采取哪些措施来确保洪灾的应对和灾后重建工作?” 老领导郑重地说道:“我们将紧密配合各级政府,组织救援力量,全力以赴保障受灾群众的安全。同时,我们还会动员社会力量参与救援和重建工作,形成全社会共同应对洪灾的合力。重建工作将坚持科学规划、公开透明,确保资源合理分配,最大限度地恢复灾区的秩序和生活。” 记者们纷纷点头,虽然仍有一些质疑,但老领导的坚定态度和理智回答让他们感受到了领导的决策过程是慎重而负责任的。 就在这时,一位记者接着提出了犀利疑问:“但是有专家表示,分洪是目前最有效的措施,分洪前半小时你们又拿专家言论再次推翻这个理论,这是否意味着政府对于灾后处理的能力不足?把人民的生命当作儿戏拍板,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气氛哗然,大家纷纷将摄像机对准老领导。 “你是哪家报社媒体?”李部长从门口冲出来,老领导赶紧伸手安抚示意他下去,李部长这才知道自己的鲁莽闯了大祸,心中一急,却见老领导只微笑着对他说:“没关系,大家有冲劲是好事,我们需要各个年龄层的力量来共同应对灾情。” 接着看向在座的记者朋友们:“同时,我们也非常重视媒体和舆论的监督。媒体朋友们的批评和质疑对于政府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提醒和促进作用。” 那名犀利记者直言不讳:“我是《南京日报》的记者,我们一直致力于报道真实的新闻,而不仅仅是政府的官方声音。” 老领导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回避,坦然面对:“《南京日报》是一家非常专业的媒体,您刚才提出的问题很重要,也很切中要害。政府对于灾后处理的能力的确面临挑战,而我们也不否认分洪在一定情况下是有效的措施。然而,不分洪的决策并非因为能力不足而随意推翻理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决心:“我们的决策是在全面权衡了各方面因素后做出的,包括了分洪的利弊、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对分洪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考量。政府的责任是保护人民的利益和生命安全,我们不能因为追求一时的效果而牺牲分洪区的人民。 分洪固然是一种方法,但我们也要看到,它并不是万能的解决方案。我们必须面对洪水带来的不确定性和威力。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即便这些决定可能引起争议。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责任和批评而放弃我们的原则。” 老领导的声音坚定而稳重:“政府会继续努力加强灾后处理的能力,吸取教训,不断完善我们的应对措施。我们也会倾听专家的建议,结合实际情况做出最明智的决策。在灾难面前,我们需要团结一心,共同努力,不断进步,才能更好地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老领导的坦然和理性让记者们感到惊讶,他们以为这位老领导会对质问感到不悦或回避,但没想到他能如此从容地面对并做出合理的回答。 老领导的回答让记者对政府的决策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也更能认识到应对灾难需要共同努力,而不是简单的一招解决。 “我们正调集所有能够参与的力量,包括解放军救援、公安、医疗队和志愿者,全力以赴落实每一个公民的生命安全。”他的目光扫过现场的记者和工作人员:“希望媒体朋友们能够如实报道灾情和救援进展,向大家传递正确的信息。我们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共同努力。” 记者纷纷拍下手中的笔记,准备将这一重要新闻及时发布。老领导站在众多记者的面前,心中充满了对于人民的责任和使命感。面对灾难,他带领全国人民坚定地站在一起,共克艰难,努力把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当老领导宣布不分洪决策后,南京市民在指挥厅外的广场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他们激动地挥舞着双臂,相互拥抱,欢呼声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有人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展露出坚定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泪水不禁流淌下来。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对着空中高声喊道:“谢谢你们!谢谢政府!我们会坚持下去的!”颤抖的声音充满感激和坚定。 广场上,一些市民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互相协助着转移家庭财物,帮助老弱病残的亲人前往安全地带。大家齐心协力,一片有序而又热烈的景象。 而就在市民们欢呼的同时,南京市的解放军部队也不断地展开救援行动。他们穿着迷彩服,冒着汹涌的洪水,用军用卡车和救生船穿梭在水中,把滞留在水患区的市民转移至安全地带。 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水花飞溅在他脸上,满是泥浆。他紧紧握着一名老太太的手,安抚着她:“阿姨,别怕,我们会保护您安全离开。”老太太颤抖着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一名战士抓住了另一名战士的肩膀,他们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眼中都透着战友间的放心与信任。 另一处,一名解放军战士迅速游到一位老人面前,他见老人体力不支已快被水卷走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抓住老人的手腕。尽管拼尽全力才游回水面,但洪水的力量仍然很大,他们再次被卷入水中。战士怒吼着竭尽所能,终于将老人带回水面,其他战士立刻将他们拖上救援艇。 “谢谢你们!”老人气喘吁吁地说着,泪水在眼睑里打转。 解放军战士们默默点头,没有说话,他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坚定和承担。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照耀在铜井村的山上,大家看着远处开来的军用卡车大声呼救:“解放军同志!我们在这!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国家不会丢下我们!” 第53章 大家辛苦了。 “醒啦?” 周泽寻着声音悠悠转醒,费力睁眼看过去,是护士。 这是在医院,周泽回忆起被王云扎了一刀后血流不止,然后陷入了昏迷…… 是小猴子救了他,她人在哪? 周泽的眼神焦急的在护士和房间内穿梭,刚想开口,嗓子刀割般的疼痛,护士赶紧上前轻拍他,柔声说:“别乱动,你失血过多休克,刚输了血,好好躺着。你那条腿要不是消毒及时,恐怕只能截肢。” 周泽心惊的看向大腿上歪歪扭扭的缝合线,点点头然后挣扎着开口问:“护士,谁送我来的?” “解放军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周泽放下心来,看来国家的救援已经到了,村子里的人应该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可想到徐登凤,他心头闪过一丝失落与莫名的担心:“护士,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姑娘,大概1米6,很瘦。眼睛大大的,嘴巴特别红,看着还有些不好惹。” 护士了然的点头:“没有。” 周泽皱眉,总觉得事情透露着一股子诡异。 “你还太虚弱了,休息会吧。” 周泽再次起身问道:“那我们村子里的人怎么样了?都送来医院了吗?失血的患者应该不少,给我输了血,那血库的血还够吗?” 护士脱口而出:“你是铜井村的吧?你们村的人自救得当,受伤的不算多。放心吧,你输血用的不是咱们血库的血……” 说完,她眼神一闪,不再和周泽多话,帮他盖好被子关门出去。 周泽的疑问被卡在咽喉,只能躺下望着外面翻来覆去,脑海中有什么快的抓不住,一时间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 好像这一次的昏迷,他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天刚亮,朱煜带着饼子来看周泽。 “周书记,快躺着!”朱煜赶紧把挣扎的周泽摁下,“你伤得太重了,医生说了,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那怎么行?村子里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就是因为需要你,所以你才要把身体养好。放心吧,村子里还有我和荣叔呢。对了,周书记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这也太严重了! 周泽朝门外看了眼,然后看向朱煜示意他坐下:“是被王云拿刀捅的,我差点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小猴子突然出现,然后……我醒来就躺在医院里。” 朱煜这才想到徐登凤临走前和他说的还有一件事,做完她才能放心离开。原来是去找王云了。 他看向周泽:“现在村子里都在抽洪水,捞尸体。王云和徐大贵的尸体昨天就被安置好了。” 周泽心惊,他这是睡了多久?“那小猴子呢?” “她……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周泽心头莫名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他一把抓住朱煜:“小猴子不会就这么走的,她肯定会给我留信,你去幼儿园帮我找一下。” 朱煜摇摇头:“已经去过了。” 他也很担心。 “那,那个朱寻呢?也不见了?是不是他拐走了小猴子?” 朱煜闷闷回道:“也不见了。” 周泽气得一拳砸在病床上,疼痛让他皱起了眉。 护士赶紧跑过来制止:“干嘛呢干嘛呢?有力气了?真不知道爱惜身体,你现在还虚弱,不能动气知道吗?” 朱煜赶紧和护士道歉:“对不起啊,他只是找不到自己妹子,有些着急。” 护士眼神闪了闪,嗯了一声,站在那调节着输液管,眼神飞快地看着两人,侧耳倾听。 在朱煜看来,像是有话要说,他转头看向周泽,两人眼神交汇已有了主意。 “我要出院!”周泽喊道,“我妹子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没办法躺在这里。” 朱煜站起身看向护士:“您好,您看什么时候能安排一下出院的手续?” 护士急得跺脚:“你们这是在胡闹,他现在出院,这条腿可是会落下残疾的,而且,他需要静养!” 周泽什么都听不进去,掀开被子,朱煜赶紧搀扶住,护士这才急道:“你这是什么朋友啊,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识大体,你这是在害你的朋友。” 周泽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又猛地松开:“对不起!你刚刚说小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我妹子?她怎么了?为什么你要隐瞒?她出事了?” 护士以为他话里的意思是在责怪医院,有些慌乱地开口解释:“输血的大夫已经被处置了,咱们血库里就没有你的血型,是她自告奋勇非要给你输血的,她又是下跪又是威胁,救人要紧,谁知道到最后她不肯让我们拔管子?这这……与我们无关啊!” 谁想到会弄成这样? 周泽脱力的跌回床上:“什么?她……没了?” 两行清泪划过。 朱煜不可置信的看向护士,向前一步然后砰的倒在地上捂住心脏,额头上青筋暴起,让人看得心惊。 护士啊的尖叫,一下慌了神,看了眼呆滞的周泽,她扶起跪在地上的朱煜,不断地掐着他的虎口,大声安慰:“她没死,没死!只是血被抽得太多,昏了过去。” 周泽失态的大喊:“她在哪?!” 想到她那么瘦小的身体,被抽干体内大半的血,周泽止不住的发抖,然后不受控制地干呕出来。 护士明显被吓到了:“她……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醒来知道后影响身体,她说等你休养好了,让我们交给你一封信,她昏了之后被那个跟着一起来的男人抱走了。” 周泽脑海闪过朱寻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语气平静的可怕:“信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护士也顾不上那些了,踉跄着跑去拿信。 周泽看向那封写在拿药单上的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气无力,让人看得心疼。 只看了一行,周泽就捂着脸呜咽。 没人知道信上说了什么,护士流下了眼泪:“她跪着求我们帮她验血型,我们说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她说你们不是亲兄妹。等血型结果出来能匹配上,她问我们孙医生‘我的血不脏吧?’她说她这些年吃得不好,也喜欢到处乱窜,害怕自己的血到你身体里有影响。” 朱煜看向那封信,也只看到露出的一角。 “哥,我不坏了。遇见你之后,我有了良心。当初那把火不是我放的,这几年我闭上眼睛都是那把火背后你对我失望的眼神还有那一巴掌,我想着只要把我这颗良心捧到你的面前,这些噩梦就不会再折磨我了。为什么你对别人都有慈悲的心,对我却总是下意识往不好的方面去想呢?想到这里我很委屈,会想哭。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呢?朱煜随着被捏住的那角,看向周泽。 周泽扬起信叹了口气:“她和朱寻去上海了。” 一个月,一眨眼。 洪水过后,铜井村庄的景象深刻而凄凉。废墟和淤泥遍布大街小巷,屋顶倒塌的瓦片散落一地,道路被泥浆冲刷得不成样子。 深深的车辙和足迹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刻下隐隐可见的印记,仿佛是一幅无声的画卷,讲述着洪水来袭时的惊恐和混乱。 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空旷荒凉,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少数村民身着泥泞的衣物,忍受着混合的汗水和雨水,坚定地清理着废墟,试图从泥泞和残骸中找回被洪水冲走的一线希望。 村庄周围的农田成了一片泥浆的境地,曾经茁壮的庄稼和果树遭到了无情的蹂躏。庄稼的残株残叶被淤泥覆盖,若有若无地露出,宛如一个个被困在泥淖中的伤者。果树的枝干被折断、树叶被撕裂,一片狼藉,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心酸。 养猪场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原本整齐排列的猪舍如今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无法辨认。墙壁倒塌的痕迹清晰可见。猪舍的屋顶被洪水冲走,四处散落着破碎的木料和残骸。 深深的泥浆像恶魔一般占领了养猪场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被泥浆覆盖,肮脏的色彩混杂着残破的器具、碎片和泥水。那些曾经盛放饲料的仓库也被洪水冲垮,谷物被浑浊的水淹没,化为泥泞的一片。 河水原本清澈如镜的面容,如今变得污浊不堪,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嘶吼着自然的野性。 周泽在朱煜的搀扶下抬头望去,村民们并没有被洪水击垮,他们戴着手套,拿着铁锹和铲子,一点点地挖掘,清理着废墟中的瓦砾和碎片。 一些还能用的材料被不断地清理出来,堆在一边。为盖新房子做准备。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可绵雨不断,道路被泥浆持续淤塞,积水依旧严重。另一帮村民们手持长柄工具,不畏艰难,挖掘泥浆,疏通排水沟。 还有的村民在淤泥中苦苦寻找排水口,挥汗如雨,用力挖掘,一丝丝清水顺着排水沟流淌而出,大家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这才看到了希望。 抬头望去,是拄着拐杖的周泽。 “周书记!是周书记回来了!”大家兴奋地朝周泽跑来。 “周书记,你的腿好点没?” “周书记,这雨越下越小,洪水是彻底止住啦!” “周书记,你可终于回来了,上面派了不少专家来咱们村子里勘察,说是咱们村的损害算是小的,隔壁几个村比较严重都设了临时的帐篷安置点,我们村这些人这一个月来,都是靠着政府发放的吃喝和生活用品活着呢。” “是啊,周书记,还好你回来了,你一回来大家就有主心骨啦!” 朱煜也看向周泽:“政府对于咱们村的农田重建方面,提供了种子和农资支持,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恢复农业生产。另外,养猪场的损失上面也十分重视,政府可以协助我们进行设施的修复和补充养殖资金,只是这些需要等你养好身体后去省里一趟详谈。” 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看向周泽,周泽郑重地点头,他看向这条村民们用勇气和团结艰难清理出的道路。 坚定又温暖地上前一步,站在村民们的中间,朝大家开口:“大家辛苦了。”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这场洪灾太狠了,多少前一秒还开着玩笑的家人,下一秒就被洪水卷走,连尸体都找不见。 周泽的声音像是从心底传出来的,朴实而真诚:“别灰心!咱们铜井村的人,向来是有骨气的,这次也不例外!看看这些车辙和足迹,咱们在这泥地上留下坚强的脚印。这条村里的每一个家庭,每一块砖头,都承载着咱们的历史和希望,不管这灾难有多么狠,我们都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不仅仅是政府的事,更是咱们自己的事。咱们不能仅仅等着别人来救,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团结来重新站起来。 不就是淤泥废墟吗?我们一起清理!倒塌的房子,我们一起修!重新盖!咱们的田虽然被毁了,可咱们还有这条命,这双手,我们还有决心,我们能重新播种,重新耕种。想想情况还能比三年前差吗?三年前在场的各位一个个想着去喝药水上吊,的确,这场洪水将三年的努力化成了泡影,可我们活下来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就有重来的机会,我只要在这里一天,就会实现我的诺言,带领大家致富。我保证,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一直支持你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咱们一起克服!我们会重新让这片土地重新充满生机!” “好!!!”大家举起工具欢呼,政府没有放弃他们,受伤的周书记也没有放弃过他们,他们更不能自己放弃自己,什么穷日子没过过?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一场洪水吗? 房子倒了可以重建,粮食没了可以重种,小猪没了可以重新养,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一块。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眼神中闪耀着希望,在周泽的声音中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周泽的话如同暖流涌入每个人的心里,给予了他们勇气和力量。 周泽刚到幼儿园门口,立刻有人跑来喊:“周书记,不好啦!出人命啦!快去看看吧!” “什么?”周泽来不及开门,拿起拐杖,“快带我去!” 第54章 义无反顾。 “别走别走,我求你了,那么多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你今天要走?你看眼孩子啊!” 周泽赶过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二娃子跪在地上抱着他媳妇陈梅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旁边的王霞帮忙抱着还在啼哭的孩子。 孩子嗓子早已哭得沙哑,听得人心头酸涩。 陈梅将二娃子一脚踢翻在地:“就是因为吃够了苦,我才不想再吃苦!”本来她就是逃荒过来的,没过两天好日子,现在这里又发了大水。 以后还要还小猪的贷款,凭什么? 二娃子爬着再次抱上她的腿:“不吃苦了,不吃苦了!周书记回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要起来了。” 陈梅看了眼拄拐的周泽,呸了一口:“自身都难保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周书记,我们家的贷款你能帮着还吗?孩子能帮着养吗?” 刚说完,出生才两个月大的婴儿立刻哭出声,王霞赶紧伸手轻拍,大家也试探地看向周泽。 周泽伸手安抚大家:“我说过,不会离开这里。我们一起重新建设家园,贷款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还。” 陈梅不愿意听这些空话,摆摆手:“我表哥给我来信,隔壁市可有的是缺媳妇的,二娃子,你也别说我心狠,我可是给你家留了个娃,也算是陪你患过难。咱们俩啊,缘分就到这里了,各凭本事飞吧。” “不行不行,小梅,你走了我怎么办?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啊,你,你看看孩子呢?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还没有名字,还没断奶,你舍得就这样丢下她吗?” “是啊是啊,心怎么那么狠的,还是当妈的呢。”王霞跟着后面开口。 情报站的那几个也跟着搭腔:“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舍得这刚出生的娃娃?” “这场洪水死了多少人啊!你们能活下来还不知道感恩。” 陈梅看向二娃子:“那是你的娃,那不是我的娃。你捆住我这个人也捆不住我的心,我要去嫁人过新日子。” 这是铁了心了,二娃子松开她爬向周泽:“周书记,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吧,这个贷款要逼死人啊!” 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虽然周泽不怎么喜欢二娃子的性格,但也是亲眼看着他这个家一点点起来的,心中也有了不忍。 可他能力有限,帮了二娃子一时帮不了一世,这就和当初进村一样,发钱并不能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只有让他们掌握生存的技能才行。 周泽拽起地上的二娃子:“我明天就去省里。” 陈梅一声冷笑。 二娃子急火攻心一把推开周泽,周泽因为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郑家旺赶紧去扶周书记:“二娃子,你疯了?周书记从进村一口水没喝,拄拐到现在屁股都没沾过板凳,你就是这样对待周书记的?” 二娃子捂着头大喊:“明天!黄花菜都凉了,他是书记,是咱们这权利最大的人,我们等他快一个月!他天天躺市里做什么了?为什么不能今天就给我解决!非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家破人亡吗?” 疼痛袭来,周泽捂着没休养好的大腿坐在地上喘息,朝郑家旺摆摆手:“那我等会就去。” 看得在场人于心不忍,二娃子的眉头只闪动了一下牙根发紧,看向陈梅:“小梅,再给我一天时间吧,别走了。你听周书记都已经给出承诺了。” “老娘是跟你过日子,可不是跟周书记过日子,我不想跟你过了,行吗?我早就受够这种穷日子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大家愣在原地,只有孩子沙哑的哭声一下又一下抽打在人们的心上。 王霞哄着孩子上前:“陈梅啊,至少喂一喂孩子吧,你看她饿的,都没有哭的力气呐。” 陈梅盯着孩子看了半分钟,不知道在想什么,吸了口气直接撩开怀将胸衣上推,那乳肉白得晃眼,大家不自觉地转过脸去。 陈梅看着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吮吸着,脸上闪现出一丝慈爱,下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屁股安抚。 在场的婶子们都松了一口气,这女人嘴上再狠,谁能真的舍了自己的娃?而且看着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就往你胸口拱,谁能受得了?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孩子吃饱喝足后闭着眼睛摇头拱着陈梅的前胸,小手挥舞着。陈梅将她举起来看,孩子还太小,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微微泛着黄,嘴上还有吐出来的奶渍。 这张小嘴从出生哭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停过。因为孩子的哭声引来了村里人的救助,也引来了城里的解放军。 陈梅将孩子越举越高,甚至开始仰望着,众人也随着孩子往上看。 突然!陈梅将孩子狠狠摔下,众人来不及反应,孩子已经落地。周泽在她举起的那刻看到了她眼底的决绝。 想到了一个人王云,她们不一样,可总有些说不出的关联。 所以心随身动,周泽翻滚着来到她的面前,可一切来得太快,周泽只来得及伸手挡了一下,有个缓冲。 孩子还是摔在了地上。 血立刻从她的嘴角流出。 “啊啊啊!”在场的婶子吓得魂飞魄散,“报警啊,杀人啦!” “哇啊。”孩子的哭声让众人稳住了心神,二娃子赶紧抱起孩子查看。 周泽也上前:“快送孩子去医院看一下,有没有内伤。” 二娃子阴沉着脸,不吱声。 陈梅看孩子没事反而痛哭起来:“我诅咒她!我诅咒她不得好死,活不过十岁!” 不等她走,这村里人就直接把她赶走,哪里见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还要诅咒自己的亲生孩子? 二娃子抱着吐血的孩子坐在地上,谁和他说话都不搭理,当然也包括周泽。 周泽叹了口气,只好回到了幼儿园。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幼儿园里的东西都被归整擦拭,想到乡亲们的善良,周泽摩挲着柜子心中滚烫。 他想到了徐登凤的那封信。 信里提到的舆论,文化溢价这几个词深深地刺中他的心脏,这似乎已经成了一套模式,不管是徐登凤一直以来的做法还是当初养猪能成功的决定因素。 写在拿药单上的何止是信,更是给他和铜井村的药方。 救命的山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文化…… 他看向远方,养猪已经是过去式,他要做谁也撼动不了的文化,哪怕天灾人祸。 正想着,婴儿的啼哭逐渐逼近,周泽心中一紧,看向门外。 二娃子抱着孩子朝他走来,后面跟了几个村民,看样子是怕二娃子犯浑,出事了好帮周泽搭把手。 周泽拿起拐杖,也朝他走去。 婴儿嘴角和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哭声像是狂风刮过破布袋让人心慌。 二娃子将孩子固执地递给周泽,周泽愣了下只好接过,他知道二娃子是个有些死脑筋的人,这要是不接,他能举着孩子一晚上。 看到周泽接过孩子,二娃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周泽立刻认出来,那是农药的瓶子。 “二娃子!你干什么?”周泽一叫唤,那几个村民全上前来。 二娃子举着农药指着他们:“都别过来!” 大家踌躇着,看了眼周泽。 周泽只好摆摆手:“二娃子,你别激动,你还有你的女儿。咱们一起带她去市里医院,好吗?” 二娃子望了眼女儿摇摇头,拧开了瓶盖,周泽想要阻拦可手上有孩子,腿脚又不方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娃子一口喝下了药水。 刚喝下的瞬间,二娃子就倒在了地上抽搐,鲜血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接着是鼻孔、眼角。 周泽抱着孩子跪下,众人扶起二娃子,二娃子只挥开他们,周泽明白他这是有话要说,示意别人去找车,虽然已经无力回天。 二娃子抽搐着开口,声音只有气息:“周……周书记,那把火是我放的,这些年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尽了刀,可每次你都会奋不顾身的去救人,这……这让我没办法找你邀功,我像是臭水沟里见不得太阳的老鼠,我……咳,没想到我也能赚大钱娶媳妇,还有了自己的孩子。周书记,就看在我的这片心和这条命的份上,我的女儿……咳咳,交给你了,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血块,周泽亲眼看见二娃子七窍流血的惨状,一时慌了神。 上一个在他面前惨死的还是王奇,怀里的孩子突然停止了哭声,众人朝地上看过去,二娃子没了。 这不是在逼周书记吗?村民们心头惆怅,这孩子从出生哭到现在,哭跑了娘,哭死了爹,现在倒是安静得很,实在是有些玄乎。 又是个女孩子,二娃子不养,那周书记一个未婚的大男人就能养吗? 死者为大,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泽突然抬头看向大家:“二娃子姓什么?” 来这里三年还不知道二娃子姓什么。 郑标开口了:“那谁知道他姓什么啊……这二娃子老子娘都是吵架喝药水死的,他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弄丢了他上学的书本费一下想不开也喝药水死了,哎……这二娃子没想到最后也走上了这条路,原以为成了家就好了。” 有田叔落下了几滴眼泪:“二娃子是个好娃子,就是没人教。周书记,他用命把自己女儿托付给你也是想让他女儿别过他这种日子,周书记,你好人做到底,千万别把娃娃送人啊!” 王霞不答应了:“有田,你话说得真轻巧,周书记还要给我们村忙这忙那,你让他一个没结过婚的大男人怎么养一个女娃娃?养大了咋说?要是男娃还能糙着养,女娃怎么弄?” 有田叔急了:“那就送回周书记上海的老家啊,周书记家里那么有钱,多双筷子的事情,不会这个也不愿意吧?那二娃子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咱们。” 李秀云指着他骂:“多双筷子怎么不多双你家的筷子?周书记今天答应,明天打开门就能看到门口躺着一排的孩子,周书记是心善没错,那也不能做冤大头了。” 有田叔指着他们几个:“好啊,你们几个现在是一家,势力大,我是讲不过你们的,反正我也不多说,省的得罪人。我说这个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二娃子!李秀云,你自己家儿子壮得像头牛,看到二娃子的娃娃被亲娘摔得吐血,你就能忍心?” 李秀云看了眼郑标和王霞,又看了眼周书记:“娃娃我来养。” “什么?”大家都不同程度地震惊。 郑家旺虽然也很震惊,但他先一步挡在了李秀云的身前,看儿子的态度,王霞也不敢多说话,气得直咬牙。 小声地骂:“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倒是分不清谁做主了,多双筷子,当初养猪赚钱多双筷子就算了,现在一屁股欠款,房子还要重新盖,这个时候多双筷子,我家大孙子就少一双!” 这小声咬牙切齿,在场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郑家旺不耐烦地看向她:“妈!” 王霞气得转身:“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一点也没错!”话是这样讲却也舍不得离开,生怕错过什么。 看大家的火气消停了些,周泽再次看向大家:“二娃子姓什么?” 是啊,姓什么呢……没人能给出答案,谁在意他姓什么? 有田叔站出来,拍着胸脯:“二娃子跟我最亲,就跟我姓吧,姓李!” 在场的人撇撇嘴,王霞一声冷笑:“有田,你让二娃子跟你姓,那他的丧事就交给你来张罗吧!” “什么?!”有田叔立刻摆手,“姓李的没一千也八百,怎么也轮不上我这个快死的老头子啊,我想起来了,二娃子姓王。” 简直胡扯。 周泽抱着孩子站起身:“那孩子就跟我姓吧,姓周。从今以后她有了名字,她就是我的孩子。” 大家望着他神性的模样,想到了那个晚上,有个女孩也这样被他抱在怀里,他说:“徐登凤从今往后就是我周泽的亲妹子。” 你们的父母孩子被这样对待,你们只会冷眼旁观吗?今天是她,那明天呢? 是啊,今天是她,明天是谁? 大家都自觉地站出来:“周书记,我们轮着养吧。” “是啊,这是我们铜井村的孩子。” 周泽抱着孩子看向远方,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头戴礼帽,身穿靛蓝色连衣裙,皮鞋到小腿处全是污泥。 她站在那看着他,笑得一脸平和庆幸,眼里是心疼。 这场洪水并没有夺走她的爱人。 李秀云接过周泽手里的孩子:“周书记,快去吧!” 周泽点头拄着拐杖跑上前,跑了两步直接把拐杖一丢,泥泞伤痛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跑向面露惊慌的刘美玉,她也正全力向他跑来,义无反顾。 第55章 噤若寒蝉。 “我说小伙子,你妹子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啊?怎么从上车就睡到现在?嘴唇白的吓人啊。” 一位大妈警惕的看向朱寻。 朱寻紧紧抱着昏睡的徐登凤摇摇头。 大妈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这怕不是兄妹,这女的长得蛮好看的,就怕是被下药拐卖了。 “小伙子,你别不吱声啊,要是有什么传染病,咱们这一火车的人怎么办?咱们去的可是上海大城市,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负不起责任。” 朱寻面露难堪,语气也有些生硬:“她只是累了,我们没有病。” 就在这时,列车员经过,大妈赶紧拽住列车员:“这位同志,你看下对面姑娘呢?从上车睡到现在别出事了。” 列车员看了眼防备的朱寻,面色立刻谨慎,他上下打量着开口:“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车票。” 朱寻从口袋掏出来证件,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证件被收的齐整,而且怀里的女人也弄得很干净。 列车员接过来对照着看了眼,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了他:“去上海干什么?” 朱寻愣了一下,对于这种盘问明显有些排斥:“回家。” “你的身份证显示你家在扬州。” “在上海长大的。” “哦。”说完明显不太相信,扫视着他们。 气氛逐渐不对,大家都不自觉放轻呼吸。 徐登凤悠悠转醒,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朱寻:“到了?”语气里充满了依赖。 朱寻放松了几分,语气也很柔和:“还没有,在查车票。你再睡会。” 徐登凤点点头睡去。 众人见此场面打消了疑虑,没想到朱寻竟然拽住要走的列车员。 “您好,我没有买到卧铺的票,现在能补票吗?” “忍忍吧,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刚发过大水,南京都差点被分洪。能买上票不错了。” 朱寻只好点头作罢。 到了夜里,大妈看朱寻抱着姑娘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问:“小伙子,你不吃点?你不吃点,你媳妇也要吃点呢。” 朱寻听到媳妇,眼睛才恢复些光彩,对大妈微微扯了下嘴角:“她吃不下,我喂了几次都被吐出来了。”言语间都是焦急。 大妈看向时不时抽搐下的徐登凤,胳膊上的针孔和青紫,一开始以为是打了药,现在结合她的脸色,大概猜出,这是走投无路去卖血了。 “哎,也是可怜人,你们去上海做什么?” “回家。” 大妈明显是不相信的,朱寻穿的像个乞丐,还回家……但大妈也没拆穿。 “你去给你媳妇弄点红糖水喝一喝呢?等你回家了给她熬点老母鸡汤,你看她汗流的,我看的都害怕。” “阿姨,火车上有红糖卖吗?”他没喝过那个。 大妈看了他一眼,他喊阿姨的时候带着上海口音。 “你问下列车员呢,估计是没有,那东西贵着呢。” 朱寻点点头有些不放心把徐登凤单独留在这里,只好回头张望着,希望列车员能从那扇门走过来。 “疼……”徐登凤又说梦话了。 朱寻揉搓着她冰冷的手臂,希望能缓解她的疼痛。 大妈有些不忍的别过头:“哎,我们胡同以前有个小伙子名牌大学毕业,一毕业就进了国企,他爹可是放了整整三天的鞭炮,单独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啊,谁曾想这孩子居然认识了社会上不好的人,沾染了毒品。突然就六亲不认了,家里打砸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没办法就去卖血,哎……害人啊,他的血那不是有毒吗?前几年春节回去还把他爸还打成了植物人,他爸哪有钱治疗?他又在监狱。这个家啊,算是彻底完了。” 朱寻不善交际也不明白大妈想说什么,只礼貌的点点头,心思都在徐登凤身上。 大妈看他敷衍的态度有些不开心:“听说他们卖血的那个针管根本就不换的,今天给瘾君子抽明天就给艾滋病的人抽。” 朱寻抽出徐登凤的小手在嘴边哈气,热乎点血液就能流通,就不会那么痛了。 大妈白了一眼,算了,对牛弹琴。 凌晨两点,火车终于到站。 朱寻身后背着两个包前面抱着一个昏睡的女孩十分扎眼,大家眼神扫到他都会上下打量下再离开。 徐登凤费力的睁开眼睛:“到了?放我下来走吧。” “不行!你昨天刚抽完血,现在正是关键期,等出站坐上车就好了。放心吧,我舅妈一定会很喜欢你,你们性格很像。”讲到这,他有些犹豫,看向怀里懵懂的双眼还是选择了坦白。 “小凤,我骗了你,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我舅妈说了让我在外面不要太招摇,不要露财,其实我舅妈不是国营厂的主任,她是厂长。” 徐登凤看上去有些惊讶,没说话低下头埋进他的胸膛看不清情绪。 朱寻有些慌张:“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对你也是!” 如果徐登凤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怎么可能不顾一切的去救困在水里的他?怎么可能不求回报的对周泽那么好,他想到下了手术台的徐登凤脸上的神情,她看向躺着的周泽笑着问自己:“现在,我们算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了。” 朱寻很嫉妒周泽,可他更心疼徐登凤。 出站并不顺利,不知道为什么,队伍堵在了原地。朱寻抱着人本就吃力,他往前看去,人流一动不动。 前面交谈着,在查行李。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大家还是通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判断着危险的到来。 没有规则,所以每个人都在猜。 终于人群中一声怒吼,有个身穿高尔夫夹克衫的男子指着执法人员破口大骂,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可明显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有在场人都没有的底气。 对面的执法人员立刻对他点头哈腰的放行,后面几个人也沾了光人群迅速疏散。可朱寻这种不方便的排在后面没有借上光。 等高尔夫男走远,执法人员立刻换上一副嘴脸对后面的人更为严厉,直接上手拿起了铁棒呵斥着。 “往前面走!”一边说一边敲打着栏杆。 众人下意识的瑟缩,有一种扎根在内心的恐惧正发芽。 朱寻紧紧抱着皱眉的徐登凤,看向正对着自己敲棍子的执法人员:“你可以小声点吗?” “呦呵?”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什么东西?我们执法的不强硬,难不成还要求着你走?” “强硬不代表粗鲁,粗鲁也只会自取其辱。” “嘿?你这意思,我们是小丑?”执法人员上下打量着朱寻,看他虽然谈吐不俗,可穿着邋遢,顿时放下心,这样自命不凡的人,他们每天见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子现在就告诉你什么叫做自取其辱!” 说完一棍子打在了朱寻的膝盖上,他吃痛的单膝跪地,稳稳的抱着徐登凤。 周围人早就吓得往后躲,执法人员示意这些人赶快走,路人哪敢看热闹,赶紧趁乱跑。 徐登凤也早被惊醒,挣扎着起身却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喘气。 执法人员冷笑一声:“一个乞丐,一个病秧子。” 朱寻气的站起身直视他:“你的工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呵,老子就没有工号,凌晨哪个正式工上班?我们都是外包的。你小子不是狂吗?”他朝对面的人招手,立刻来了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怀疑你们携带违禁品,跟我们走吧。” 朱寻不可置信的喊道:“你们这是在滥用私权!你们也没有权利这样诬陷人!国家有你们这样的人,真是悲哀,真是完了!” 这话说出来,不用执法人员动手,徐登凤早已经吓得发抖,她拽着朱寻啪的一巴掌:“道歉!” 讲完,赶紧对看戏的执法人员道歉:“对不起官爷们,他为了我的病气糊涂了,急出了疯话,你们听完就当一个屁放了吧,大人有大量!” “呵。”执法人员撇撇嘴,“你这个相好的倒是会说话,可惜惹我们的不是她,这样吧,你不是硬骨头吗?你给我们一人磕一个,这事就算过去了。” “绝不可能!”朱寻恨不得撕了这些蛀虫。 徐登凤叹了口气,朝他们跪下来,低着头认错。 在自己权利范围内最大限度的为难他人,这就是人性的恶。 朱寻伸手去拉,可根本拉不动,他的脸烧的通红,将眼睛也染得血红。 执法人员很喜欢看他受折磨的样子,也摸准了他的软肋,坏笑着朝徐登凤一抬头:“带走吧。” 朱寻这才感到慌张,他伸手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他赶紧起身:“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你们放过她!” 看他们望着自己,朱寻赶紧从口袋掏出了钞票,众人眼睛都亮了:“我就说这小子携带违禁品吧!这赃款还不知道怎么来的,一起带走!” 看着徐登凤被拖行,朱寻慌乱的把钱一撒:“我跪!我跪!” “不许跪!”徐登凤回头看向已经半蹲的他,仿佛这一跪,他们就会彻底结束。 朱寻卡住了,那一双双的眼那无形的压力都在逼着他弯曲膝盖,徐登凤死死的看向他。 最后他直起身体,徐登凤脱力的晕了过去。 小黑屋并不好待,朱寻在家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从前为了办案效率不少人坐实了冤罪,等放出来早已经物是人非,他在小黑屋的这头也不知道徐登凤在哪里。 想到那些人有些猥琐的笑容,他一刻都没办法冷静,他踢打着门:“放我出去!” 声音太大了,门口守着的保安用警棍敲门:“老实点!” 朱寻像是看到了希望:“我要打电话!” 那保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没说话。 朱寻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钱:“我要打电话!” 保安见多识广也意识到眼前人似乎有些不一样,犹豫了下还是带着他去了电话室。 谁知道他一开口:“哥哥……”就哭出了声。 二十分钟不到,一辆警车溅开污水,呼啸着停在门口不远处。 一个宽肩窄腰身穿制服的男人下车踏入黑暗,一路畅通无阻,进门用枪拍了拍门。 咚咚咚,工作人员都疑惑的看过去,心惊。这是? 那男人掏出了证件:“上海市公安局八零三刑警队秦风。” 众人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谁不知道八零三?连烟烫到手都没了知觉,哆哆嗦嗦的开口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秦风皱眉巡视一圈:“我来接我弟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吱声,保安脑子活眼珠一转笑着上前:“您弟弟在里面休息呢。” “嗯。”他示意带路。 保安赶紧拿出钥匙开门。 那个执法人员小声的:“嘿,妈的,那个乞丐还真是扮猪吃老虎?” “我他妈被你害惨了,我这个工作可是家里送了两万块钱的礼才混来的!”虽然是外包,但日子过得多舒坦啊?还有权利! 大家慌了神,他们千防万防谁能想到竟然真就有富家公子脑子有问题穿的像乞丐还坐凌晨的坐票来上海?准确的说,回上海。 执法人员深吸一口气:“别急,咱们快把他相好的放出来!” 秦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角落红着眼的朱寻,像个可怜的邋遢小狗。怎么离家五年搞成了这个样子?看上去比他还老。 朱寻抬头望去,有些兴奋:“哥哥!” 秦风点点头,一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怎么还变矮了?” 朱寻捂着腿:“被打的。” “嗯?”疑问却是看向保安,保安吓得赶紧摆手,“我不清楚啊,是外面老李他们干的。” 秦风没说话,扶着朱寻出门。 老李他们赶紧跟上来,神色尴尬眼神闪烁:“秦队长,误会一场!” 秦风掏出了执法记录仪:“这个案子我配合你们。请问你们是否在朱寻身上搜到你们要的违禁品?他身上的伤情是否由你们造成?你们是否正确行使岗位职权?” 老李早吓得跪了下来:“我们就是一外包的啊!” 秦风立刻打断他的解释:“无论什么情况,你们都没有权利随意拘禁和殴打他人。你们这种行为不仅违法,更是背离了执法人员的职责和使命。你身在这个岗位代表的就是国家公职人员的形象,就要承担责任履行义务。” 他们哪见过这场面?眼里没有反省有的只是恐惧,吃人的变成了被吃的。 秦风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这次事件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朱寻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你们可以拒绝回答,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合法权益的保障不是空谈,也不是随便可以践踏的。我会尽全力确保朱寻得到公正的对待,同时也会彻查你们的违法行为。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们现在认罪悔过,还来得及为自己争取一点宽大处理。” 不仅要丢饭碗,还要进监狱? 朱寻急得拽住秦风:“哥哥,小凤还在他们手里。” 秦风虽然大概有数但还是有些吃惊的挑眉,女朋友? 老李赶紧朝里面喊,手下立刻把徐登凤抱了出来。朱寻一瘸一拐的冲过去,小心地接过来查看。昏睡着,还好没有受伤。 朱寻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着秦风去取证,等一切都处理完,秦风也站到了门口,点燃一根烟咬在牙尖,深邃的眼眸透过烟雾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根烟结束,他伸手一把抱过徐登凤。 “哥哥!” “你要用你那双瘸腿逞强吗?” 朱寻低下头没说话,等上了车,秦风像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头和后颈:“长大了。” 第56章 竹门,朱门。 警车停到了医院门口。 朱寻揉了揉惺忪的眼,开口有些沙哑:“哥哥,不回家吗?” “你这样回去,还让不让妈妈活了?” 想到舅妈,朱寻有些愧疚。 秦风打开车窗又点燃一支烟:“妈妈送你的画架呢?” 朱寻低着头看向熟睡的徐登凤,下意识地握拳松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秦风明显有的是耐心。 “拿着画架……不方便拿别的东西。”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朱寻当然记得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地向舅妈保证,人在画架在。 那不仅是舅妈送他的毕业礼物,也是舅妈对他的期许和爱。 秦风眯眼看向后视镜里那个昏睡的女孩:“所以,为了她你就放弃了理想?”也放弃了家人。 这女孩有什么魔力? 朱寻没说话,秦风也没继续。他下车径直奔向医院,等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不少药还有输液的葡萄糖。 “她怎么回事?怀孕流产?还是卖血?” 朱寻吓得赶紧摆手:“没有!我们是纯洁的恋爱关系,她不是那种女孩!”他这才后知后觉火车大妈一直说的卖血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卖血!是献血!” 秦风被那句纯洁的恋爱关系逗得发笑,仿佛看见弟弟成了得道高僧在对自己说阿弥陀佛。 行吧,他关上车门。 朱寻也没了涂药的心思。 等到家楼下,也早上七点多钟了。 姚美华正在喝茶看报,大门被敲响。她头都没抬。 保姆赶紧擦了把手开门:“大早上的这是……哎呀?小少爷回来啦!” 姚美华手一抖,赶紧放下报纸,眼里都是期盼哪还有刚刚的淡定自若?她冲向门口。 “小寻……瘦了。”姚美华抱着朱寻心疼地抚摸他的头,这才看到后面抱着徐登凤的秦风。 这才半天没见,自家儿子怎么抱着个女人,再看了眼狼狈的朱寻,她心里立刻明镜一样:“快进来。” 从徐登凤被抱进房间输上液到朱寻洗完澡擦药,一家人什么都没问也没说。 朱寻的心思全都在徐登凤身上,等着她醒过来。 回家的喜悦被冲淡,气氛一落千丈。 姚美华看了眼秦风:“事情都处理了?” 秦风点头:“取证差不多了,等会我就去趟队里。” “嗯,事情过去了。小寻单纯,以后还是少让他出去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秦风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火车站那一闹明显伤了元气,徐登凤还没醒,朱寻痛恨自己的不自量力,这种无能化成更深的愧疚。 书本上的道理,没有办法保护他珍视的人。 学艺术真的有用吗?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徐登凤终于醒了。 在朱寻絮絮叨叨的解释里,她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抬头看向天花板和整个房间。 这是朱寻生长的地方。 这个房间见证了朱寻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轨迹,充满他的足迹和创作灵感。 房间的窗帘轻轻摇曳,微风吹拂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洒在木地板上,形成斑驳鲜明的光影。一张楠木大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放着画具,调色板,还有一本厚重的艺术书籍。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绘画纸和雕塑本。 墙上挂着一些摄影作品,每张照片都捕捉到了上海城市风貌和真实的街头生活,还有一些他的旅行照片,上面手写记录着他在不同地方的经历和感受。 墙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艺术书籍,绘画、雕塑、摄影、设计等各个方面的书籍应有尽有,书籍和画册的封面介绍了不同的艺术流派和技法。 墙角有个稍小的写字台,上面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些手工品。 很鲜活,跳动着一个青年的梦想。 徐登凤看向朱寻,胡子没了,长头发看起来不仅不邋遢还增添了几分柔和。穿得干净,衣服的料子一看就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蒙尘的珍珠见了天日发着光。 徐登凤撇开眼。 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坐在马桶上发呆,这个马桶她都不会用,坐了半天也没克服心理那一关,膀胱快炸了也尿不出来,坐着怎么上厕所? 虚掩的门被猛地拉开,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两秒钟,门瞬间被狠狠关上。 徐登凤机械地转头,刚才不是幻觉,一个陌生人看光了她的屁股。 愣神的功夫成功上完厕所。 出来后,朱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凤,还晕吗?去沙发上坐会?” 徐登凤点头,转身就看到了刚刚开门的男人,四目相对瞬间移开,十足的陌生。 徐登凤听到他去厕所的声音。 坐在沙发上,朱寻打开电视给她剥了个橘子,然后就去了里屋找姚美华。 刚刚那个男人从厕所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立刻陷进去一大块,他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徐登凤看着电视目不斜视。 那人开口道:“刚刚的事情是个误会,我希望不要让我弟弟知道。” 徐登凤看都没看他:“我以为你会为莽撞道歉。” “我不觉得在自己家的厕所需要敲门。” 徐登凤冷冷地看向他一笑:“感谢接纳。” 秦风挑眉,这人不仅把自己的敌意都接住还能化敌为友,气死人不偿命。 虽然气也知道眼前这女人不是善茬,他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徐登凤撇嘴,这削的是苹果块吧?她想到了周泽,削的皮晶莹剔透,赏心悦目就像他人一样。 看她没接,秦风直接啃上一口。 朱寻挽住姚美华的胳膊出来,保姆也将饭菜端上了桌。 一桌子十八样菜,四个人各怀心思。 姚美华看了眼低头吃饭的徐登凤:“小凤是吗?哪里人啊?” 徐登凤乖巧的回答:“南京人。” “哦…那家里有房子吗?” “一间茅草屋,两亩三分地。” “不错啊,那让朱寻入赘去你家吧。” 徐登凤和朱寻一起抬头看向姚美华,眼里都是震惊。 朱寻不理解的看向姚美华:“舅妈?” 姚美华大方的笑着:“怎么?成全你的爱情不好吗?” 朱寻说不上来,徐登凤也学着她的笑容看向她:“好啊,今天就走?” 四目相对,连秦风都害怕直视的那双眼,徐登凤却是直接迎战。 姚美华擦了擦嘴挑眉:“不急,吃完这顿饭。一桌十八样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全都在这了,你在南京一定没吃过吧?” “舅妈!”朱寻有些慌张的查看徐登凤的脸色。 姚美华看朱寻着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怎么了?你不是从小就是这个标准吗?小凤,你别误会。就凭我一个小玻璃厂廉洁死板的厂长是不可能有这种待遇的。如你所见,我们家住洋楼请保姆,那都是花的小寻母亲的钱。你年纪还小,对从前那个年代不了解,说是人吃人的年代也不为过,小寻能活的单纯,那是几代人的积累。尤其是他的母亲,一个女人在外面做生意挣钱不容易。 他两岁时就来我家,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生的,和亲儿子没区别,他说想走遍中国,我支持他。我也希望他在增长人生厚度的同时可以增长一些深度。准确的说,我原本希望的是一次旅行而不只是旅游。 没想到,他遇到了你,哪个母亲看到自己手捧着养大的孩子五年未归,一回来就一身伤都不会无动于衷。” 朱寻先受不了了:“舅妈,你想多了,那是我自己搞出来的伤和小凤没关系!你不知道小凤以前吃了多少苦,我把她带回来不是为了听你的数落,你能不能放下偏见?” “她以前吃多少苦那不是我们造成的,那是她的父母造成的。” 徐登凤握住筷子的手一紧。 姚美华看向她:“如果你连我这些话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受得了你的婆婆和整个家族的白眼?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自古婚配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不是老古董,可你们实在差距太大,光凭着一时激情就想打破这个社会的偏见和复杂吗?小寻在外面怎么玩那是他的事情,但婚姻绝不是儿戏!” 朱寻站起身,秦风立刻看向他:“坐下,吃饭。” 他不坐,他像只困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挠他们的爱情。 姚美华看向秦风:“带你弟弟去医院。” 秦风立刻起身,可朱寻直接甩开他的手,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这个家从来没有这样过,保姆吓得不敢动。 徐登凤看了眼朱寻:“去医院吧。” 只一句话,朱寻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着头任由秦风拽着,他不舍的看向她,然后又委屈的看向姚美华。 姚美华一个头两个大。 门被关上,房子陷入安静。 终于姚美华先开口:“朱寻是我们朱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从小获奖无数,17岁就考入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善良单纯有理想有抱负,我绝不可能让他蹉跎在你的手上。” 徐登凤面无表情。 姚美华继续说:“我太清楚你这样的女人,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你仗着你女人的身份仗着你比小寻小了九岁,就占尽道德的优势,成了弱势群体。如果你们男女身份调换,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寻才二十六,他有光明的未来,他会遇到门当户对的女孩子,会有一段平等而健康的恋爱,而不是因为你成为被别人唾弃的对象!承受异样的眼光和偏见!如果你真的爱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就是仗着他识人不清,对你的喜欢,你有恃无恐!” 徐登凤有些佩服姚美华,可惜,她说对了,被偏爱的就是有恃无恐。 所以在姚美华提出入赘,原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直接答应下来,因为她吃准了姚美华舍不得,身在局中的人看不清。 不在乎,所以她没有一丝害怕。 姚美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完了,可徐登凤竟然纹丝不动。 “你怎么打算的?” “如果我连你这些话都受不了,将来怎么受得了我的婆婆和整个家族的白眼?” 姚美华被噎住,气得回房间。 秦风这一路上的思想工作完全不起作用,朱寻已经铁了心要坚守他伟大的爱情。 车停在了门口,秦风再次点燃一根烟,就这两天他烟量早已超标。 “小寻,你拿不住她。”那个女人不是一般人。 “哥哥,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拿住?一定要征服?两个人舒服自在的在一起不好吗?” “呵,没钱拿什么舒服自在?她要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觉得她会看上你?” “她就是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和舅妈对她的偏见太大了!没错,她的确出生不好,可出生是没法选的,她这些年真的很努力的活着,就算!她像你们说的那样是为了我的钱,那又有什么不好?我有钱啊!我的钱给她花,让她幸福,她幸福我就幸福,为什么你们不能成全我们的幸福?” “那是因为你低估了人心的贪婪!”秦风深呼吸调整了语气,缓和了些,“这些年我办了太多案子,杀夫杀妻杀子杀友,都为了一个原因,欲望。她要只是爱慕虚荣那顶多蠢些还好办,可这个人分明长着一张狼子野心的脸。” 朱寻一声冷笑,这就是自家哥哥,怪不得小凤那么依赖周泽,周泽虽然打了他一顿,可临走的时候却和他说。 “我妹这个人面带野心算计,可她整个心肝都是软的,她就吃亏在这里,你要好好待她。” 他怎么可能做的还不如一个外人? 秦风看到朱寻不屑的冷笑也来了脾气:“那你入赘吧,以后出了事也别给家里打电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非要反对?小凤能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你们根本不了解她!你们不知道她的理想,不知道她的善良坚持,她救了很多人,她不是你们口中潜在的杀人犯!” “每个受害者都是这样想的。” “就算有那一天,也是我识人不清我心甘情愿行了吧?错都在我身上,我只求你们对她态度好点,她一个人跟着我来上海,你们的态度只会让我更愧疚!她现在……只有我了。” “你现在的喜欢无非是,在家受宠惯了,眼前出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你的需求被放大,你享受这种感觉,不能背叛这四个字把你架到这儿了,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或者……你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家人,你觉得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和她在一起,你们相依为命,你有归属感……” 话还未说完,就被朱寻激烈打断:“别拿对待罪犯的那套对我!也别高高在上的否定我的任何感情。” “对不起。” 朱寻也有些难堪:“我……”算了。 算了…… 第57章 富贵迷人眼呐…… 秦风吸了一口烟,呼出:“别惹妈妈生气了,从小她一直尽力满足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不敢打更不舍得打,我知道你今天怨她,可你要理解一个母亲的心。” 朱寻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越是小心翼翼他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而且秦风刚刚的话像是一把刀插在胸口的刀,不能细想,很痛。 到底是谁没有把谁当家人? 回到家,徐登凤已经回房间躺下,看姚美华脸色还好,朱寻松了一口气。 姚美华朝他招手,两人去了书房。 朱寻环视一圈,他已经很久没来到书房,上一次来还是毕业旅行,每次有大事要商量才会来。 “小寻,她不爱你。” 朱寻心里预演了无数应对的话术,可没想到舅妈开口就是王炸,就是他内心深处不愿相信不愿面对的。 “我爱她。” 这也是姚美华没想到却意料之中的回答,一种无力感从脚底钻入身体,从嘴巴呼出去,整个人失去了支撑,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老了。 她轻揉太阳穴:“小寻,舅妈给你找更好的女孩子。” “更好的女孩子有更好的男孩子去相配,我只要她!”眼里是不解和坚定。 “这个女人只要钱,你信不信只要五百块,她就能离开你。” “我就值500块?” “是她只值这个数。” 沉默。 “舅妈,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她,我想明天带她回扬州。” “你以为你妈就能接受吗?” “她有什么资格不接受?” “不行!我不会也不能让你为了这个事情去烦你妈。” 不欢而散。 朱寻去洗澡的空档,姚美华双手环胸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徐登凤。 “我们家不是旅馆也不是不三不四的地方,你现在已经醒了。等会我会让小寻跟他哥睡,让你睡这个房间不代表是接纳你,希望你有点廉耻心。” 徐登凤垂下头,睫毛的阴影像一把扇子遮住了她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姚美华再次败下阵来,对方的不接招倒显得她幼稚刻薄。 朱寻洗完澡回来,徐登凤已经躺下睡着,他伸手摸向被子里的手。 还好,没那么冰了,应该是葡萄糖起作用了。 徐登凤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倏地睁开看向他。 朱寻的心跳的飞快,脑袋来不及思考已经俯下身子。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朱寻抬头,出口有些沙哑:“谁啊?” “我。”秦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妈妈让你今晚和我睡。” 朱寻看向怀里的人,徐登凤别过眼。 朱寻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小手:“你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 朱寻有些忐忑的跟着秦风回屋,整夜翻来覆去,等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他掀开被子,小心起身。 “去哪?” 朱寻吓得一激灵,朝秦风看过去:“我怕小凤一个人害怕。” 秦风冷哼一声:“纯洁的恋爱关系?” 朱寻怕秦风误会她:“我和小凤什么都没做过,她是个好女孩,是我,是我单方面的……” 说不下去了,他甚至开始怀念刚刚的旖旎。 秦风长腿一伸,把被子给他盖好:“睡觉。” 朱寻只好老实的闭上眼,那种勾人的烦躁却是怎么也挥散不去,手脚也变得无处安放。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他那屋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朱寻敲门:“小凤?我进来了?” 开门哪还有人?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找不到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 朱寻的手心立刻出汗,额头一阵阵的痛,不会的…… 他疯了一样打开家里的每一扇门,接着是院子,没有,都没有! 姚美华明显被吓到了:“小寻……怎么了?” 朱寻猩红的眼看向她:“怎么了!小凤不见了!是不是你?你昨天和她说了什么,怪不得她昨天就不对劲!” 秦风一把抓住他的手,朱寻挣脱不开。 “怎么说话的?那是你舅妈,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和妈妈说话?” 朱寻失控的大喊:“那不是外人!要我说多少遍!那是我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从我回来到现在,你们有没有认真的听过我讲话?她一个女孩子跟我来上海,人家从醒了到现在,跟你们谈过一次钱吗?瞧瞧你们一个个惊弓之鸟的模样,一个说人家只值500块,一个说她是潜在的犯罪分子,被金钱腐蚀的到底是谁啊?现在人没了,她能去哪?你们要逼死的是她还是我?” 姚美华捂住心脏,工作不顺利,家里孩子也到了叛逆期,面对指责她痛苦的摇头,难道是因为昨晚自己的那些话? 看到姚美华心虚的样子,朱寻更失控了,他拿起东西就砸。 秦风一把制住:“跟谁发疯呢?” “对!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本来就是外人,我走!” 姚美华赶紧站起身:“小凤我会让你哥去找,别走!” 秦风立刻明白,一把拖住朱寻将他关进房间,门窗锁死。 朱寻抱住被子无声的流泪,他明白只要提到回扬州,舅妈一家就会这样,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馨被打破。 他明白表哥对无知又愚蠢的自己做出的迁就,表哥和他在一起时,喊姚美华都是妈妈,甚至有时候也会跟着他喊舅妈,可这种刻意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倒不如痛快些,撕开这张假面生活,他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脆弱,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多心思。 可他真的有勇气回扬州吗?他的妈妈,面对面两人都没办法相认吧。 长时间的洗脑已经让他和这家人一样染上了对母亲的恐惧。无论如何,被遗弃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有钱,那他遭遇的是不是和小凤一样? 他的苦难何尝不是父母带来的? 表哥说对了,从来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他,他只是看上去很幸福,他一直是个流浪者。 徐登凤背着背包,嗅着清晨的空气抬头往上看。 真高啊,她在乡下从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哪怕是到了省里,也只有那些政府的办公大楼高一些,远远不如眼前这些,这么高的竟然是饭店? 有那么多人去吃饭吗?她在门口张望了下,看了眼门口身穿西服的保安和自己的穿着,低下头走了。 果然是大城市啊,她又开始想起周泽,这样好的生活怎么会选择去一个小乡村当第一书记呢? 身上的钱不多,徐登凤想着要在上海这座城市活下来,肯定要找一份工作。 做什么呢?最好找个能包吃住的。 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 日上三竿,阳光照在她快透明的脸上,发虚的身体冒着冷汗,她有些颤巍的找了块空地坐下,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这一路走过来,只有一些店面和饭店贴了招工,基本上都是招营业员和服务员。 营业员不包吃住,只有服务员符合她的预期,进去问了几家,全部都以年纪太小被拒绝,有几家刚看到她惨白的脸就吓得赶紧把她轰出去。 有了前面几家经验,这一次面试,她把背包放在了门外,给了自己两巴掌,面色看起来好多了之后才大方的走进去。 饭店的经理看了眼她的打扮:“一个月工资二十块钱,包吃住。” 这么少!徐登凤咬咬牙,应了下来,至少包吃包住,而且她这种条件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不容易了,先干着再说吧。 经理看她答应继续说:“前三天不提供宿舍,前三天不稳定,大家的行李也都在宿舍里,万一你带着东西跑了也不安全。” 徐登凤理解的点头。等出来已经是夜晚。 夜晚的上海,富贵与繁华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陶醉的画面。 城市的灯火宛如一颗颗耀眼的明珠镶嵌在夜空之中将黑夜映照得明亮如白昼,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神往的梦幻氛围,让人沉醉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仙境。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刺破云霄,犹如巨人的雄伟外形,令她不禁抬头仰望。浦江两岸的摩天大楼点亮了无数的窗户,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一段激情的起舞。上海国际饭店、金茂大厦等高楼耸立,灯光透过玻璃幕墙映照出迷人的光芒,宛如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城市的胸口。 这些现代化的建筑充满了未来科技感,与她记忆中的小村庄截然不同。高楼上的霓虹灯还在她的眼中不断闪烁着,她费力的睁眼闭眼妄想把这奢靡的一刻印照在脑海中。 商店橱窗中陈列着商品,电子数码产品、时尚服饰、奢侈品牌,一切都充满了产生了现代化的氛围和消费的诱惑。 与此同时,上海的快速发展也带来了建筑工地的喧嚣声和拆迁重建的悼念,老旧的弄堂里,一些破败的房屋正在被建立,为未来的繁荣和改革开放奠定基础。 街头巷尾的车流如织,人潮涌动,生活节奏快而紧凑,她被现场的人群淹没,人们穿着时尚的服饰,笑语盈盈地走过,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在他们的身旁闪烁,她听到各种的方言和语言,上海的多元文化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 江苏是没有夜生活的,而这座城市,现在此刻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座城市刚刚苏醒。 街头巷尾的小吃摊响起阵阵美食香气,她不禁垂涎欲滴。路边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忙碌、充满生命的活力。 徐登凤深深地吸了口气,对于第一次踏足这座充满活力和未来感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仿佛穿越到了一个未来的世界。 有钱人的快乐原来真的很难想象,她贫瘠的想象力在这一刻只剩内心的颤动。 上海真是……富贵迷人眼呐,上海的夜景怎么不算是一种文化遗产呢? 她背着包找了个公园安静的坐在躺椅上,拿出了刚刚买的馒头,就着夜色啃了起来。 马路对面的秦风坐在警车上,望着那双倔强的眼深深的吐出一口烟雾。 她苍白的脸色在灯光的印照下显得柔和几分,那双不似少女该有的眼睛四下环顾着,在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时,放空了几秒。 就这几秒足以让秦风屏住呼吸。 因为,她哭了。 他的心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紧涩窒息。内心不自觉的发出疑问,是不是他们真的做的太过分了? 回到家后,姚美华招呼他去了书房。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秦风眼神闪了闪:“小寻还是不肯吃饭吗?” 姚美华也有些苦恼:“没事,男子汉少吃一两顿出不了事,以后他会感谢我们的良苦用心。” 秦风的心思还在那一滴滴的眼泪上,眼泪怎么可以那么大颗?是积攒了很久不甘心落下吧。 姚美华咳嗽一声:“想什么呢?人找到了吗? “今天队里有事,没去找。明天我再去看看。” “嗯,你的工作要紧。她不会走远的,什么都没有的一个人能去哪里?来上海不就是为了来吸我们的血,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只有小寻还傻傻的看不明白,人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不出三天她就能自己回来。” 秦风又想起夜色下那个将背包当枕头的女孩,躺在长椅上,手伸向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饭店还没开门,徐登凤就来门口候着了,等饭店开门办好手续她立刻冲向卫生间洗漱,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清爽些。 服务员并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端盘子端菜收桌子,偶尔需要给客户点菜,那也不会喊徐登凤来做,都是找资深些的服务员。 因为表现好,所以在公园睡了两天天之后,徐登凤提前一天在同事的带领之下住进了宿舍。 和上海那些高楼大厦不一样,穿过城墙和一条满是碎砖头瓦片的小路,她抬头看到了一座五层楼的长方形建筑。 墙面剥落的痕迹随处可见,露出的灰白色砖块已然斑驳不堪。裂缝纵横交错,有的甚至宽得足以让一只手伸进去。屋顶的瓦片不完整,几片缺失的地方似乎是为了让阳光和雨水更自由地进入这个颓废的空间。 宿舍楼的窗户多半是破碎的,有的用简陋的木板堵住,有的是一些脆弱的报纸糊在上面。透过那些断裂的窗户,可以看到内部的景象:破烂的床铺,以及那些居住其中的麻木走动的人们,仿佛是在一片风雨欲来的迹象中苟延残喘。 宿舍的大门半开半空,破烂不堪,徐登凤想到了一个词:危房。 脚却还是跟着同事的步伐迈了进去。 往里走全是一间间没有门的单人间,里面放着三张上下床,床与床之间没有一丝丝空隙,睡在里面的人想要进去就要从最外面的床上走过去,其实就是上下两张大通铺。 老鼠倒显得自由的多,它们撒了欢的在床上和过道上奔跑,看到徐登凤这个新人的到来放肆的在她的鞋子上打滚。 同事和她介绍完公共厕所后离开,五层楼只有一个厕所,所以洗澡和上厕所一直在排队,有些来不及的直接在过道解决,徐登凤皱眉。 她没有买盆,今天没办法洗澡,她背着包看向自己的床位,在最里面。 最外面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姑娘,中间是一个50多岁的大妈,她们坐在床上看向她,眼里都是麻木。 第58章 死脑筋。 “麻烦让一下……”徐登凤顺着这两人的目光往外看,这是在看什么呢? 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带头的肥女人徐登凤有些印象,这是饭店的领班王芳。 王芳看着纤细倔强的徐登凤眼里都是嫉妒,昂着下巴问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有事吗?”明显来者不善。 王芳冷哼:“哼,听说你表现的很好?店长很喜欢你?提前就能住进宿舍,你是哪里人?” 徐登凤没说话,眼神充满戒备。 王芳背后的姑娘举着个衣架指向她:“妈的,哑巴了?没听我芳姐跟你说话呢?还想不想在咱们大饭店混了?” 徐登凤望了眼她们四个人:“南京的。” “啧,不在你那穷地方待着跑上海来干嘛?我芳姐在上海已经五年多了,属于半个小上海人!” 还有这种论法?徐登凤有些咋舌,虽然早听说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可她还没接受到真正上海人的恶意,倒是这些同为外地人的竟然先摆起了谱。 王芳看徐登凤那个长相就来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朝旁边的马仔眼神示意。 那三个人立刻眼神接收,拿盆拿衣架的上前就是一下子。 徐登凤灵活的闪过去,可过道太窄,她望向房间,那个十多岁的姑娘不敢和她对视,立刻拿过盆挡住房门。 身体还很虚弱,所以没几下她就被这些人捉住,王芳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来上海混,也不打听打听这一片宿舍楼谁是姐!动手!” 这话一说完,那几个马仔直接撸起袖子左右开弓把徐登凤打的嘴角流血还不解气。 “芳姐,你看她的表情还不服!” 王芳看向徐登凤的包:“没关系,老子有的是时间,来,把包打开了。” 几个人抢过徐登凤的背包:“芳姐,里面啥都没有,只有几件破衣服,哎呀!居然还有本书。” 王芳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字呢,她读书不多,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过去:“周……周什么?周又?” “还给我……”徐登凤捂着肚子想站起来。 王芳呵的一笑,直接当她的面扯烂撕碎:“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破端盘子的还看书?这几张破纸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 讲完还不解气的给了徐登凤一脚。 这一夜,徐登凤伴随着老鼠的咀嚼声入睡,她没有资格去睡里间的那张床,她睡在了过道上。 第二天上班,黄经理看到脸肿的老高的徐登凤吓了一跳:“搞什么啊,小徐!你这样是不是要吓死客人啊?别做服务员了,今天去后厨刷盘子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礼拜,这一次徐登凤学会了保护脸,虽然身体像是被汽车碾过一样的疼,可她脸上的伤好了一些,她又回到了前厅。 黄经理还没来得及分配任务,王芳亲昵的伸手挎过徐登凤的脖子一副好姐妹的样子:“黄经理,我和小徐投缘,今晚就让我带她呗!” 黄经理看了眼面露冰霜的徐登凤,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一行就是流水的服务员铁打的领班经理。 他看向王芳:“你注意点,别太过火了。” 王芳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拖着徐登凤往前走:“今晚你负责a01到a10这十桌。” 忙起来哪怕是最老练的服务员也只能做到一人看四桌,这明显就是在难为人。 可王芳的为难远远不止如此。 这一晚上她特意让一帮服务员在旁边站着,不上前帮忙,没想到徐登凤不仅识字普通话也说的极好,点菜根本不在话下。 王芳感受到了威胁,她特意跟在后面要么下错单要么上错菜,这一晚上的折腾终于过去,徐登凤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黄经理就找到了她。 “小徐!a01的客人怎么没买单就走了?” 什么? 徐登凤赶紧在脑海中搜索着:“他们买单了呀,王芳领班操作的。” “我不想听你那么多借口,今晚的饭钱一共是三十六块钱!从你工钱扣。” 那一个月都不够扣的,人家一顿饭就吃掉她快两个月的工钱。 徐登凤没有慌乱,在这干下去这种事情是迟早面对的,或许以后更多,治标不治本罢了。 “黄经理,能把a01的菜单给我吗?” “你要干嘛?”黄经理有些防备。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钱追回来。” 黄经理一声冷笑:“来这吃饭的都是有正经工作,那门口都是有保安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道a01坐着的是谁吗?痴人说梦。”虽然这么说,黄经理还是把菜单给了她。 徐登凤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一袋橘子,今晚城墙底下依旧站满了女人,送她来的同事告诉她,这些人叫站街女,靠出卖身体赚钱,一般往草丛里一钻,几分钟就能赚上几块钱。 那几个女的看见徐登凤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恶意,一般年纪差距越小,越容易遭到嫉妒,那些差上个二三十岁的,就会容易产生怜爱了。 倒有个女人是例外,她每次看到徐登凤都会热情的打招呼:“要一起玩吗?” 二十多岁的模样。 徐登凤直接朝她走过去,那女人明显愣住,好像没想到徐登凤会回应,她从那袋橘子里掏出一个递过去。 那女人问:“这是什么。” 徐登凤开始低着头扒橘子然后递过去,没有说话。 那女人有些不自在的擦擦手没有接,看徐登凤坐在那举着,最后她也坐了下来,接过轻轻撕开一半,递给徐登凤。 她接了过来,两个人没有说话,一边吃一边看着远方的一片漆黑。 吃完,徐登凤站起身拍拍屁股的灰转身走了。 这条回去的路上充满着原始的欲望,各色的人都有可能从哪里窜出来,徐登凤抬头看向宿舍,这就不是地狱了吗? 人之所以善良,是因为有一套约束监督的机制,这里三不管,才会不断滋生恶。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过道,王芳四人也早在此处等候,她们就喜欢看徐登凤这种不服的人被打到屈服。 徐登凤这一次扬起笑脸举起手里的橘子:“芳姐,吃橘子?” 王芳只愣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笑出声来:“哼。” 旁边三个人也跟着笑。 王芳老神在在的往椅子后面一仰,眼神示意。 徐登凤立刻上前剥了一个橘子:“芳姐?” 王芳得意的翘起二郎腿,翘着的那只脚朝向徐登凤点了点,她立刻会意的跪下,王芳那只脚就踩在了她的头上,揉了揉:“不错,你也算是个硬骨头了,被我们姐妹团打了这么久才服软,你服软该不会是因为那三十六块钱吧?” 徐登凤低着头看不出情绪,抬头却是一脸崇拜:“不!我是被芳姐您的霸气折服了,我这个乡巴佬哪有资格跟您比划?您前几天都是在教我怎么做人,是我的福气。三十六块钱,那算什么,我知道,只要芳姐您想,三百六都是能弄到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王芳对这一套话术很受用,可明显三百六更吸引她,轻微叹了口气琢磨着味儿又不敢透露让姐妹们看出来。 旁边几个姐看着橘子直咽口水,可王芳没发话,她们也不敢动嘴。 这一夜,徐登凤终于能回到房间睡觉,下铺的两个室友看向她的表情终于带上了些认同,身在沼泽的人,需要看到你也下沉才舒坦,大家都在泥潭里,那才叫一路子人。 一张木板床,没有被子。 却是这几天来,她最舒服的地方,隔壁床的大妈看她躺着要睡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小徐,听说你被扣了不少钱?那这个月你是不是没钱拿了啊?” 徐登凤嗯了一声。 “小徐,你一个月多少钱?” 徐登凤看了她一眼,同事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谈论工资,要是对方知道同工种下自己的工资比你少,那你就要小心由嫉妒带来的恶意。 虽然大妈和她不是同工种,可毕竟是同一个饭店,而且谁知道她的嘴巴会不会出去瞎说。 徐登凤压低声音哭了出来:“大妈,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我娘,我一个人从南京跑来上海,就是为了赚钱给我娘治病,没想到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该怎么办啊!” 大妈一下子感同身受,本来看着她这么小的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就不容易,前几天被打的还有人形了?可各地方有各地方的规矩,新人进来都要立规矩,她也不好插手。 她将身下的垫背往徐登凤的床上拽了下:“小徐,我这床垫被厚,你上来一起躺,可怜的娃被打的,哎……你娘看见心都要碎了吧!我女儿比你大也是这样子过来的,混社会哪有那么容易的?赚钱不容易啊!你别看我一把年纪了,进来的时候还不是帮芳姐洗过脚,所以你今天啊,不丢人!哪里都有这种犯嫌的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徐登凤直接往她怀里一拱,把大妈的母爱都要拱出来了,她轻轻摸了摸徐登凤的头发:“老话讲的好,宁可做乌龟莫要做刺猬,你看你刚来那时候的劲头吃了多少亏,打的还像个人了?你上班有多少个三十五能赔的啊?” 这种善意,不过是无用的老实。 收起爪子的徐登凤在人情世故上很有一套,不仅让大妈对她推心置腹,更是把四人小分队的首领王芳迷的换头转向。 两个人竟然聚在一起低声讲着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王芳天天呲个大板牙乐呵的不得了。 这才半个月,王芳新衣服都买了好几身了,她哪来的钱? 这半个月,徐登凤有空就蹲福鑫玻璃厂门口,终于让她蹲到了上次的a01客人。 张辉将工牌收紧,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志,你说的话实在是没道理,上次我们主动要买单结账,是你店的服务员说店里活动那天免单,让我们走,现在你跑出来说我们属于逃单行为,不是我们不付这个钱,实在不是这么办事。你们之间怎么内斗是你们的问题,请让开,我要工作了。” 徐登凤抹了把眼泪:“张先生你真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是逃单行为,我只是来找到你核实下当天的情况,既然你承认过当天来我们店那我也就好和警察交待了。” 张辉心里一紧:“等等,什么意思?” “啊,你不用担心,没有多大事,最快也就今天下午,警察会来你这核实下情况,只是配合调查,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徐登凤像是被惊吓到,摇摇手要走,张辉哪能放她走,看了眼周围把她拽到了路边上:“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激动了,你和我说说什么情况?”要是让同事知道警察来厂里找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那都不行啊,几张嘴都说不清! 徐登凤支支吾吾的快把张辉急死了,他从口袋掏出了三十块钱:“能说了吧?” 徐登凤委屈的看向他:“三十六。” 张辉又无语又无奈的继续掏出了一堆毛票子,数了六张一块的递过去。 徐登凤接过来,捏在手里,东张西望做贼一样,有些不太情愿的小声开口:“警察不让我泄露案情。” 张辉的胃口算是被吊起来了,看这乡巴佬也说不出这些专业的话,肯定是有点戏的,而且拿了钱她没揣兜里也没走,明显接下来的事情更大。“没事,你和我说说。” 徐登凤夸张的瞪大眼睛:“你没看报纸吗?都登报了!让你别买单的那个服务员是个杀人犯!而且还是个精神病,现在警察到处抓她人呢,警察的意思是如果想起来有谁是和她讲过三句话往上的就要上报,我上次给你点菜看到了桌上的工牌这才找过来,我也没敢直接找你。我想着今天再看不到你可能就是遇害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讲完像是松了一口气:“看到你没事而且还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就放心了。” 张辉后怕的头顶冒出了细汗,这半个月杀人犯都没来找过他,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极大可能早就忘了他,要是眼前这个女人去了警局把事情闹大,那不用等杀人犯过来,厂里就能因为他这个危险因素把他开除了。 所以张辉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十块钱:“小妹妹。辛苦你这半个月跑了那么多趟,这样,这些钱给你买点零食吃一吃,至于去警局提供线索的事情,就算了!” “可是,这样你会很危险啊。” “不不不,拿了这五十块钱,你就当没见过我,好吗?” “张先生,不行的!我虽然穷,可我不是为了钱来。这三十六块钱我收着,可这五十块钱我绝不能要,警察那里我肯定要去的,没关系就是一个登记,警察同志说了,这个叫重点关注对象,我登记完你的安全就不用担心了!” 张辉捂着有些抽痛的头,哪有送钱上门被拒绝的道理,最怕的就是眼前这种死脑筋的姑娘。 第59章 守丧三年。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张辉强势地把钱往她手里一塞:“拿了钱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讲完就跑,还不忘转身回头望一眼欲言又止的徐登凤,那眼里都是初入社会的懵懂。 黄经理有些没想到徐登凤居然真的能把钱要回来,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愿意把钱交给饭店,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嗯,不错,好好干,能和芳姐混那么好的,你算是独一份了。” 徐登凤腼腆地笑了:“谢谢经理栽培,都是你和芳姐心善。经理……” “嗯?怎么了?” “我从南京到上海来打工,是因为我娘的身体……” “哦哦,这个我听说了,你娘身体好些没?上次这个逃单的事情啊,的确处罚得有些重了,这样吧,你就交三十五,那一块钱,我单方面给你抹了。” 徐登凤一脸感激和惊慌:“不不不!感谢经理,我理解你,公事公办嘛。你看咱们是每个月二十号发工资,现在才月底,我能不能跟你预支下工资,就预支十块钱,主要医院那里催得急,我给你立个借条,可以吗?” 黄经理沉思了下:“你是,月初来的?行啊!可以。我给你拿钱。” 这大饭店就没有秘密。她前脚刚预支完工资,中午吃饭的时候同床大妈就凑了过来。 “小徐啊,听说你把钱追回来了?还预支了工资,钱追回来你咋不自己留着呢?”她小声地说。 徐登凤摇摇头一脸的老实本分。 大妈再次感慨:“是个老实孩子啊!你娘要笑开花了吧?那么懂事孝顺,不过你预支了工资也好,等到下个月20号才发工资,那你就等于压了20天的工资,这段时间没钱用。” 徐登凤笑笑没说话,那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和她刚来面试时一样。不过大家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当初还私下传言过她去卖血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病重的老娘,想到这,大家都有些唏嘘。 员工餐顿顿都是辣椒炒辣椒,这个比较下饭。 徐登凤是江苏人,口味偏甜,每次吃这些都隐隐胃疼,可干力气活的就是需要重油重盐重口味,不然真挺不住。她就着辣椒多扒了两口饭。 到了深夜,她拎着几瓶酒和一些凉菜再次经过城墙,快一个月的相处那些站街女早就熟悉了她,看到她就转过头去。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今天不在。 徐登凤不动声色地往里走,抬头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抬脚迈进这座危楼。 楼顶晒满了衣服,熙熙攘攘。 中间摆了张桌子,不算大,上面放着徐登凤买来的吃喝。 王芳举起酒瓶一脚踹翻旁边碍事的晾衣架:“妈的,什么破玩意儿滚一边去!都歇歇啊,今天我们为小徐举杯!庆祝她找到了当初逃单的那个混蛋,把钱追了回来,咱们虽然是这他妈的上海最底层,可我们不是他妈的废物,他妈的厂工有什么了不起?照样得给钱!得罪谁也别他妈得罪服务员,小心老子给你饭菜里加点料。” 像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王芳一把揽过徐登凤:“小徐从今以后就是我亲妹妹,她的本事你们想不到!” 三个马仔讨好的点头,对面无表情的徐登凤却是打心眼子里的厌恶和嫉妒,她们这些年做尽了打手也没这个待遇,这乡巴佬才来多久啊? 三巡酒过,大家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王芳叼起一根烟:“小徐,我跟你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预支的工资没必要给你妈寄回去,倒不如请我们吃几顿,你妈还能陪你多久?你在这好好干,下一个领班就是你的。” 这话说完,三个马仔的表情再次不同程度的难看起来。 滴酒未沾的徐登凤腼腆的笑了:“我对那没兴趣,能遇到芳姐是我的福气,我就在这好好干一辈子就够了。”她抬头看了眼月色,“对了,王姐我找前面熟菜店的大哥订了点卤牛肉,应该快送过来了吧?钱已经给过了,我下去拿一下。” 刚聊到兴头上的王芳立刻不答应了:“搞什么啊,一个卤牛肉需要那么多人去拿吗?小王,你和姐妹们去拿。”正好她还有事想问徐登凤。 小王她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一起下楼,总觉得王芳和徐登凤背着她们在琢磨什么,不管了,卤牛肉的吸引力真的很大。 该说不说,自从小徐来了之后她们的生活水平逐步提高,简直是质的飞跃。。 看人走远,王芳笑着和她碰杯:“小徐啊,还是你脑子灵,我按照你的方法,现在每个月最起码二百块进账。” 徐登凤笑的一脸真诚:“最多两百,再多了就要露馅。” 王芳眼神躲避,尴尬的大笑:“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啊?点菜收钱的权利都在我这,我操作退单打折谁知道?像你说的每个月报损很正常的吧?” 徐登凤当然知道,她搞的肯定不止两百,五百都有,不过不怕她贪,就怕她不贪。 “那,要是我说了呢?” 王芳一愣,对上徐登凤戏谑的眼神,心头一跳:“别和你芳姐开玩笑了,小徐,我是真心对你的。” 徐登凤嗯得吸了口气:“真心。”讲着笑了起来。 王芳明显被她的神情搞得有些慌乱,她大声的说:“别笑了!不好笑,别以为我拿你当个人,你就能拿捏我,没了你我照样能干。” 说是这样说,可王芳对于这种脑子极好的人是有一种莫名恐惧的。 徐登凤拿起酒瓶站起身俯视着她:“我说了。” 王芳头皮都炸了:“说什么?和谁说?说了你也逃不掉,都是你指使我的!” “哦?所以是我指使你违法乱纪然后钱一分没到我的口袋,我还在你的陷害下贴了两个月工钱?” 王芳也知道说出去很扯,她像是想明白了关键:“小徐,姐知道你这是怨恨刚来的时候姐对你做的那些事儿,可你真的误会姐了啊,等你到这个位置就会明白,你不去吃人人家就会来吃你,我必须要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出手立规矩,不然我这个位置坐不稳的啊,不打不相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明天我就去找黄哥给你加工资怎么样?跟着我们一起干吧,你在上海找不到更高工资的工作啦!” 徐登凤拿酒瓶在她的头上漫不经心的轻敲下紧接着猛地砸向桌面,玻璃渣子掉落一地,叮叮当当。 强烈的反差让王芳吓得发抖下意识的尖叫,看向她手里破碎的啤酒瓶。 她追她逃。 两人到了天台最外面。 王芳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徐登凤像个鬼影如影随形。 “芳姐,加不了工资啦,明天你也去不了饭店。” “你……你要杀人?难不成你也不想活了?你忘了你还有病重的老娘!” “说什么呢?呵,芳姐怎么那么天真啊,我说什么都信,我娘~早死了。”冰冷。 徐登凤举着酒瓶隔空朝向她的脖子眯眼瞄准,唰的刺下! 虽然隔着距离,王芳还是吓得退后一步,天台上的碎石滚落,她浑身都在颤抖:“我错了,徐姐!别杀我!” 她一把拽过王芳的头发,掏出口袋那张纸:“念出来。” 王芳结巴的不明所以:“又……又。” 徐登凤一把把她推过去:“我真想扒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个字,再撕开你的嘴念上几万遍,不过,现在想想这个字从你的嘴巴里念出来简直是一种侮辱。” 徐登凤小心的把那张写着“泽”字的纸叠好收起来:“知道你第一次见我撕的是什么书吗?《刑法》。那里面有几百种方法可以弄死你,我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呢?” 毁掉她的是欲望。 王芳瞬间明白前因后果:“你报警了?!” “不,准确的说我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我把你每次搞得钱都做了一笔笔的账寄给咱们饭店的老板,第二,顺带手也寄给了警察。幸运的话你会在牢里待上个十几年出来后没有饭店录用你,不幸的话……根本出不来。” 这一句句的简直像一把尖刀刺进了王芳的心,她回忆起初见,这个女人就展现出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气质,王芳很嫉妒。 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得罪的是这么一个恶魔,就因为打了徐登凤几顿就要她的命? 王芳想到每个月他们都要给老板寄店里的对账单,徐登凤难不成能过目不忘?看了一次地址就记下来了? 被酒精麻醉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警车的鸣笛已经拉响警报。 王芳跪着把头低下,暗示徐登凤可以像当初的她一样踩着出气。 徐登凤笑了,她可没这种逞一时之快的恶趣味,被打被踩不算什么,承受再多的屈辱也不算什么,因为她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王芳真正得罪她的原因,是那本写着周泽名字的书,是她心里唯一干净的地方。 可惜王芳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在徐登凤逐步靠近的瞬间,王芳后退着从五米高的大楼下落。 徐登凤拿出口袋中的塑料袋把酒瓶装好。“就当……你死之前为这座危楼做贡献吧。下辈子多读点书。” 尸体嘭的砸在地上,王芳的眼睛正对着马仔三人组,她们吓得尖叫。 下来等了半天没等来送卤牛肉的倒是等来几个陌生男的毛手毛脚。 看到尸体警察只愣了一下,走上前看向拉拉扯扯的三人组:“有人举报这栋楼聚众卖淫,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为虎作伥把自己当做工具当做一把刀就妄想有苟活的权利吗?舞台上演员的命运并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幕后的那个导演。 徐登凤所说的账本根本不存在,十几年的牢狱也只是胡说八道,所以醉酒的王芳纯粹是被活活吓死的,经过今天这一闹,这座危房的拆迁提上了日程,也算是解救了这些可怜人。她离开大饭店也显得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她都清清白白。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楼下还有一场大戏在等着她,徐登凤将啤酒瓶和碎片扔进厕所回到宿舍,躺下。 不到五分钟就传来了警察的敲墙声,被举报卖淫的晚上还发生了意外坠楼,谁也脱不了干系,一时间浩浩荡荡的几百人,去警局是不太可能了。 他们把办公点搬到了这里,先盘问,有问题的再带走。 警察从警车里拽出一个女人,大家立刻认出来,这是那个城墙下的卖淫女! 她的眼睛在接触到徐登凤后匆匆撇开,神态恢复正常。 警察推了她一把:“去把你的同伙指认出来。” 那女人胆怯的点头,随手指认了几个下班路上经常对她嗤之以鼻的人,这其中也包括马仔三人帮。 “警察同志,我们都是晚上见面黑漆漆的,有些人认不出来。” 警察点点头:“都带回去!” 话刚说完,就看到秦风脸色有些难看的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 见到工作证,这些警察有些慌:“您怎么来了?”难不成有更大的案子? 秦风在人群中搜索,面色冷峻,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慌乱,在看到里屋那一抹蜷缩的身影后,他长舒一口气,大步上前。 “这个人我先带走了。” 警官们点头:“哦,好。” 站在刚出过事的天台上,秦风点燃一支烟,开口:“小寻不肯吃饭。” 徐登凤没说话。 秦风侧目望过来。 徐登凤这才回道:“那他命够长的。” “他是为了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就那么好?” “首先,收回谁为了谁这种理论,我没必要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把自己绑住,难不成他自己饿死了我还要为他守丧三年?第二,我离开已经快1个月了,他还不肯吃饭你们不应该反省下,困住他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第三,我已经如你们所愿离开了,现在还来纠缠我,这就是你们朱门的家教?” 秦风滚了滚有些干涩的喉咙:“我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 果然,这个秦风一直知道自己在哪,甚至自己前段时间被打成猪头三的时候,他也知道,所以刚发生了命案就能赶过来。 多此一举。 徐登凤懒得搭理他:“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秦风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哭。” 徐登凤像是没想到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眼睛瞬间变得红彤彤。 明知道这是演技,可秦风还是期待她能说下去。 第60章 机会难得。 徐登凤抬头,眼里是倔强:“你想听到什么原因?是你们朱门竹门的言论伤害了我,是我面都没见过的父母给我带来的这些伤痛?还是听到我亲口承认只有对旧生活的不舍,失去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对不起。”顿了会,秦风解释道:“我是想知道,你真的喜欢小寻吗?” 徐登凤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这虚无缥缈的喜不喜欢,因为这背后的性质。 这次徐登凤平静了一些:“在你们眼里的喜欢是什么?是门当户对,是双方父母对生活的态度,人生的品味,思想的境界是否一致,但我和朱寻是灵魂的吸引靠近,家境和家教并不一定对等,思想的深度远比金钱的高度来的重要的多。” 秦风想到了母亲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即使生活习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但人生观、价值观与你从小的生长环境和所受教育息息相关,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培养改变的。” 这句话的后半段是千万不要找一个穷人,因为有一种穷早已刻在骨子里,是你给他千八百万他也不知道怎么花,怎么享受,非要把你也拖进地狱才甘心。 徐登凤笑了:“所以只要出生不好的人就注定该死。那尊贵的秦先生,您又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只要你对小寻是真心的,我会帮助你们。” 徐登凤冷笑一声:“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杀了人,你会怎么做?光是我还未说清楚的身世,你们就恨不得处死我。如果看到我一身的伤疤我前半生难以启齿的苦难呢?只有他,只有朱寻可以一脸平静的听我说完,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你说我对他的是爱吗?” 不知道在问谁。 徐登凤看向他,接着问道:“你们看过朱寻的画吗?你们真的愿意去了解他的内心吗?你们不看他的作品只谈对他的爱,这种爱不觉得太自私了吗?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幼稚胆小,他敢于毁掉一张花了心血的画作,去尝试最独特的那一笔。爱不是困在框架里,去寻找一个完美配对的人。” “我知道了。” “秦先生,我不想说这些矫情的话,但是人生不止有爱情,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请你和你的家人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谢谢。” 秦风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就回头:“等你身上的酒味散了再下去吧。” 徐登凤心惊。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秦风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家,打开锁着的那扇门,朱寻躺在床上,吊着葡萄糖,他的胃部还在隐隐抽痛,眉头紧紧地皱着。 秦风坐在床边:“小寻,振作起来吧。” “她怎么样?” …… 无言。 朱寻眼神空洞:“你们还不明白吗?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徐登凤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一家坐落于上海的江南建筑。 在饭店的入口处高悬一块巨大的牌匾,它由深红色的檀木雕刻而成,形似一条优雅的江河,层层波纹仿佛流水涌动。整个牌匾上镶嵌着精美的碧玉,模拟了翡翠般的江南水域。 上书“江宴楼”,每一个字都用金色的书法线条精雕细琢,散发出古老和典雅的氛围,将古典与现代完美融合。整个牌匾被细雨沐浴后,映衬出微微泛光的效果。牌匾的两侧点缀着精致的金黄灯笼,夜晚时分,这些灯笼点亮,将整个牌匾映衬得如诗如画。光线从牌匾上洒下仿佛带着岁月的痕迹,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穿过门廊,拂过藤蔓,一座精致的假山映入眼帘。假山上盛开的牡丹、梅花、山茶花,与假山下清澈的小溪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片宛如画卷的美景。微风吹过,花香弥漫,仿佛能闻到江南水乡的清新气息。 走进庭院,一条蜿蜒的小桥横跨在荷塘之上,曲径通幽。水面倒映着柳树垂枝,倚栏而望。 庭院四周的建筑是宫殿与民居的完美融合,红墙绿瓦,金柱玉梁,每一处细节都流露出浓郁的江南风情。挑高的大厅内,宝石镶嵌的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这家饭店采用的包厢制,上下一共三层,徐登凤是没有资格进去包厢的,甚至来前厅都是每周的例会才有机会。 因为她干的是后厨,后厨的每日例会上,她都像是透明人,虽然面试的是中点的学徒,可半个月过去了,她还在后厨的垃圾处理场做着洗泔水桶分类垃圾的工作。 这是每个学徒必经的过程,又过了半个月,她终于能当跑腿了,她负责从饭店的后面一路小跑到后面居民楼里的第四层,那里的门常年不关,里面坐着个戴着眼镜大爷,每次见到他手里都举着一份报纸。 “拿面。” “嗯。” 他们之间的交谈举步于此,熟能生巧,才一礼拜徐登凤就能从来回15分钟的路程缩短至十分钟,现在是八分钟。 这次她没有急着拿机器压好的半成品,而是选择蹲下来查看机器的操作。 大爷斜眼打量了下她,不动声色。 看了两分钟,徐登凤扛起压好的面转身走了,这些男人扛起来都费劲的东西,她伸手就能拎起来,跑起来快的像个小豹子,人也机灵,后厨的厨师长很喜欢她。 所以没多久她就从这些杂活里解放出来,去了她一直想去的前菜区。 她的工作被那个小哑巴接手了。从她来这家饭店,小哑巴就在洗泔水桶,那是个不需要交流的工作,你只需要把自己当成是一把不知疲倦的刷子就够了。 后面在徐登凤的推荐下,他脱离了垃圾堆,干起了跑腿的工作,因为事实证明,和眼镜大爷也不需要有什么沟通。 这天,厨师长拿着勺子巡视,走一路敲一路。 “前菜区的都打起精神,这里不仅是客人用餐的第一次尝试,更是咱们餐厅的牌面,啧?海鲜区的怎么回事,这河豚怎么无精打采的,赶紧换掉!知道今夜来的客人是谁吗?头皮还不紧一紧?还有汤区和主菜区的我虽然没提,不代表你们就合格。” 大家低着头不敢说话,手里却是忙个不停。这家饭店并不对外开放,接待的都是些商人或者官员,总之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所以不允许有半分的差错。 厨师长对徐登凤招招手:“来,小徐过来。你是南京人吧?我们今晚有位客人也是南京人,今天这道汤,你试尝下咸淡,看合口味不。” 徐登凤拿起一个汤勺小心的舀起一勺汤,抿了抿:“有点咸了。” 厨师长皱眉:“搞什么啊?今天上班的都是北方的?换人!” 大家吓得不敢动,还在宿舍轮班的厨师被紧急叫醒换班。 如临大敌。 前厅的状态更糟,领班急得嘴巴起了几个泡也无济于事,领导层都聚在一起开会:“我看就是待遇太好了,这些养不熟的才干出这种事!” “是啊,明知道今晚来的是什么人物,集体罢工是想威胁谁?” “以为今天集体罢工,我们就能被拿住吗?简直是笑话,也不出去打听下别人的工资是多少,我们开的工资是多少,真把自己当个腕了!” “话是这样说,我们在这骂出花了也没用啊,今晚怎么安排?我觉得要不就先答应她们的涨薪要求先把人安抚住,我们再接着招人,等招到人了,有的是办法治她们。” “今天要是同意了涨薪,那明天接着闹呢?我们同意涨100,她们要200怎么办?” 经理站出来:“那就给200,距离晚上还有六个小时,我们耽误不起!我们的服务员市场上能找到吗?那都是经过琴棋书画专业培训的,现在去哪里调?” 店长沉思了下:“今晚来的客人,大多数都不需要才艺的展示,只需要做好服务工作就行,这些人我会从别的店调几个机灵的先应急,至于今小姐那个包厢……这样吧,我去找王岁岁谈一谈。” 王岁岁是这里最优秀的服务员,如果没有今晚的闹事,她会被安排去今晚今小姐的包厢。 不管哪行哪业,当你的实力过强,一时难以替代,那你的确可以和老板直接谈判甚至叫板。 厨师长早就看王岁岁不顺眼了,他有些不服气的说:“王岁岁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觉得还不如我们后厨前菜区的小徐呢,小徐是南京人,而且之前干的就是服务员。我看她也能上。” 店长朝他看了一眼:“把她叫过来看看。” 徐登凤也不拘谨,大方的站在那任人打量。 店长眼睛亮了一下:“长得的确不错,就是这身衣服……” 领班立刻站出来:“更衣室里还有几套没人穿的工作服,有她的尺码,我去拿。” 店长点点头:“鞋。” 领班立刻会意,她们上班都是需要穿高跟鞋的,这可不好学:“小徐,穿过高跟鞋吗?” 徐登凤朝她的鞋子看过去:“没问题。” 不管怎么样,这三个字算是把在场人的心稳住了。 店长点头,这至少多了谈判的筹码,肯定还是王岁岁优先,如果王岁岁能回来工作,安排徐登凤去别的包厢就行,如果不能回来,就让领班带着点她。 不管哪行哪业,都别觉得自己特殊到难以替代,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徐登凤跟在领班的后面先是试衣服再是买鞋子,穿上高跟鞋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后仰,她伸手只能抓到空气,捏紧了拳头深呼吸。 脚步有些迟钝的疑虑,慢慢的,她逐渐找到平衡,走得更加稳定。 徐登凤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身着高跟鞋,站得笔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领班也笑了:“真好看,我第一次穿高跟鞋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很疼,后面我就幻想自己是和巫婆做了交易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是梦想成真付出的代价,一转眼我已经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小徐,机会难得,你要把握住。” 徐登凤点点头,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 到了晚上六点,店长果然没有劝回王岁岁,服务员一起罢工,要是王岁岁能被劝回来,那她不就成了叛军?道德感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徐登凤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服,长呼一口气,今小姐的包间安排在三楼,这意味着她需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三楼上下来回跑。 在此之前的三小时里,她不断地练习着,虽然不知道今小姐是什么人物,但大家从接到订单开始立刻进入紧急戒备的状态让她也不自觉的增添了一丝紧张感。 众人不断确定着包间内餐具和摆件的摆放,徐登凤突然很想笑,这种感觉有点像电视里到点该播放的电视突然临时换了主持人,从哪找的呢?抓了一个同演播室的保洁,赶鸭子上架,虽然荒唐,但……今夜她真的就是主角,不求亮眼,但求无过。 “今小姐来了!” 随着这一声,从庭院到堂前都站满了人迎接,徐登凤站在三楼往下望。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袭翠绿色的旗袍,旗袍紧贴身材,突显出她苗条的曲线。旗袍的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修长的颈项,领口和袖口都点缀着精致的金丝刺绣,增添了一份华贵感。 她的头发梳成了高高的发髻,上面别着一枚红色的牡丹花簪子,与旗袍的颜色相得益彰。一双杏仁眼不经意的抬头往上看时,是明亮的摄人心魄。 目光相接的瞬间,徐登凤歪头,今小姐低下头抹着淡淡胭脂的嘴角微微上扬。耳朵上挂着一对红色的珍珠耳环,微风吹过时,珍珠轻轻摇曳。 她和身边人轻声说着什么,不时的转动着手腕上的那串红色玛瑙手链,每颗玛瑙都透露出深沉的色彩。 可徐登凤却被她手上的那枚银戒指吸引住,戒指上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翡翠,在灯光下闪烁着翠绿光泽。 不到三分钟,今小姐的旗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飘扬到了三楼,领班指引着他们入座,徐登凤也跟着进了包间。 她忍不住再一次朝今小姐看过去,太漂亮了,这个女人。 她端起茶壶尽职的给每个人添上,一共十一位客人,今小姐坐在主位。 徐登凤微微靠近就闻到了一阵芬芳,像是从海底开出了一朵清新而暧昧的牡丹花,真的是奇异的搭配。 她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口的预菜桌,人一入座前菜早就已经一道道端了上来,她在领班的示意下端起了一道“钱塘蜜藕”。 今小姐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往后挺起,涂着深红指甲油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慵懒的敲击着桌面:“李康又住院了?这名字取得不好。” 这话的意思在场人都明白,有几个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李书记最出名的一招就是住院。 打着住院的旗号,收着各地看望人员的红包,实在这个一不犯法,二也没帮着人家办事儿,所以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一人塞个百儿八千的实在也提不上嘴,可这位李书记不仅自己住院还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住,所以进医院的时候行李箱里塞得是衣服,出院那塞得就是白花花的钞票了。 第61章 剥夺感。 “谁说不是呢?小家子气的主意,也难怪他这个官只能买到书记了。”今小姐左侧的绿衣女子一脸的不屑。 “书记算什么?一块招牌砸下来,就能死一大片书记。”她旁边的男人搭腔,拿起一支烟刚放到嘴边又拿了下去,俩人看着像是一对夫妻。 看今小姐面色如常,这俩夫妻明显有些慌乱和尴尬,一副生怕说错话的样子。 女的继续开口试探:“听说给李康送钱的那个生意人举报材料都送上去了。” 今小姐云淡风轻的笑笑:“商人还不如一个小三的威胁大,鱼死网破不过是自我安慰,事实通常是鱼死网还在,且越织越大。” 徐登凤听的心惊,面上却不显,拿起水壶却被一把抢过。 今小姐看着绿衣服的女人讨好的给她倒水,上下打量:“苗亚,你这项链不错啊。” 苗亚的手一抖:“啊,这个啊,祖传的。” 今小姐端起茶杯没说话。 苗亚看了眼老公,他使了个眼神。苗亚尴尬的说身体不太舒服去了外面洗手间。 徐登凤不太理解,包厢里面就有卫生间为什么要去外面,等苗亚回来她就明白了。 原来是去找外面服务员弄盒子去了。 苗亚端着个盒子谄媚的看向今小姐:“今小姐,这个项链镯子还有戒指是一套的,我刚刚已经找服务员消毒擦干净了,希望您不要介意。能入您的眼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今小姐把玩着手里的香烟,苗亚见状赶紧抢过来点燃,小心的递给她。 “今小姐,我老公的卷烟厂就爱瞎折腾,这样,改天让他们研制出几种口味给您送去,看看您喜好?他们那些烟草不仅不伤身体还能养生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今小姐举着正在燃烧的香烟看不出情绪。 “呲。”的一声,众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徐登凤,她望向眼前“不小心”浇灭的香烟。 “不好意思。”面色却没有一丝的慌张,这要是说不是故意的,那都没人信。 苗亚站起身,将今晚所有的不痛快都借机发泄出来,指着她大骂:“没长眼睛的狗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根烟,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连一个乡下土包子都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领班本来就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一听到苗亚的呼喊立刻推开门,径直快步走向徐登凤一把抓住:“还不赶紧跪下!” 啊? 徐登凤有点想笑,虽然这个包厢装修的古色古香,可她是在新中国,是现代! 跪什么跪? 领班看她傻楞着急得给她膝盖来了一下,徐登凤被踢得单膝跪地。 今小姐来了兴趣,上下打量着她:“新来的?” 领班咽了口口水:“回今小姐,是。今天刚来的。” 今小姐点点头:“不错,长得挺像我。” 领班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朝徐登凤看过去,可不是嘛,这两人说不出哪里像,可就是有一种很像的感觉。 特别是那双眼睛。 大家摸不准这今小姐是喜欢别人和她像呢,还是忌讳这一点,一时都不敢出声。 今小姐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闹剧立刻结束,大家又恢复了刚刚的谈笑风生,虽然各怀心思。 领班这时犯了难,换服务员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今小姐既然没发话,那徐登凤也不是不能留在这,赌一把。 领班轻手轻脚的往后退,直到关上门才舒了一口气。 这种小插曲当然不会影响任何人,众人的话题开始时不时的往自己目的上引,可都被今小姐不痛不痒的打开,或者被没有眼力劲的徐登凤以上菜收盘子的动作打断。 今小姐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唇:“上海市路政管理人员让他们歇一段时间吧,钓鱼执法这种事情,长久不了。” 没有正面回答却是最有力的回答,大家立刻明白,今天这事儿啊,是办不成了。 脸色只裂了一瞬,大家早就堆上了笑脸:“今小姐,辛苦了,今天这地方选得不好,这样,改天我做东,请您去外滩吃新开的那家西餐。” 今小姐摇摇头:“人老了就会开始怀旧,我啊,就爱吃这一口,就长了个中国胃。”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领班,“这个姑娘,我很喜欢。” 领班有些吃惊的看向徐登凤,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以后还会来,而且这是点名要徐登凤再次服务。 这个毛丫头一直在做错事情,怎么还反而得了今小姐的青眼呢,领班想不清楚,但也不敢说什么,只一个劲的赔笑答应着。 等把人送走,领班拽着徐登凤进了包厢:“一般客人走后的十分钟内都是我们的时间,十分钟后就会有人进来收拾饭菜,再十分钟后会有人来清洁。” 徐登凤明白,这是有三轮,她们掌握着第一轮。 看她又恢复了懂事的样子,领班舒了一口气:“你今天犯错也正常,毕竟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还好今小姐没追究。” 说着,她的手却没停,在餐桌上寻找着:“我们首先要确定有没有贵重物品,来这里吃饭的那都是非富即贵,遇到客人贵重物品遗失的千万别贪,要上交。做什么都不能作践了名声,人要看得长远。但是像客人点的这种好酒比如这几瓶茅台还有烟是不是都没开封?如果客人没有明确表示要存起来,那咱们就可以收着。” 讲完她把酒递给徐登凤,徐登凤摇摇头不敢接。 “接着吧,风险越大收获就越大,今小姐虽然难伺候但出手却是很大方,以前也爱给小费,以后你就知道了。搞不好啊,以后我还得靠你。”她笑着上下打量徐登凤。 徐登凤攥着那瓶茅台,眼里发热。 有一种剥夺感,是通过比较获得的。 “李姐,你说这一顿饭得多少钱啊?” “多少钱那都和咱们无关,更和今小姐无关,官商勾结就是这样,出门在外,商人就是那些腐败官员的钱袋子。” “李姐,你说人的命为什么就那么不同?” 李领班惊讶的抬头看了眼她,手里却是没停过:“哪有什么为什么?睁眼干活,闭眼睡觉,不靠爹妈靠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不好吗?人就一张嘴吃那么多有啥用,你看这一桌子他们能吃几口,等会还不是到了我们的肚子里,要我说啊人活着能填饱肚子就行。” 看徐登凤不说话,李领班拽了她一把:“赶紧的,马上十分钟过了。有时间望天上不如低下头看脚下,看看这桌子上还有什么能拿的。” 徐登凤把酒递给她:“李姐,你收着吧,今天要不是你给我求情,我怕是工作都保不住。” 李姐打量着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说你,明明挺会来事,今天怎么总犯糊涂。不过,你和今小姐长得还真有点像,倒不是五官而是那种眼神,感觉。” 徐登凤低下头:“我哪有那个命啊。” 李姐摸摸她的头:“干活吧。” 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徐登凤成了今小姐专用的服务员后,不仅整个江宴楼的人惊讶,就连宿舍里的王岁岁都没沉住气,第二天一大早就冲到了厨房。 “啪!”的一巴掌,徐登凤的脸被打偏。 厨房的人吓得不敢出声,虽然为小徐生气,但对方是谁啊?曾经的一姐,不对,现在也是。 徐登凤转头看向她,一把抓住王岁岁半长的头发,啪啪啪接着三巴掌,手却没松过。 王岁岁哪里受过这个待遇,早就被打蒙了,她只要一转头紧接着就是一巴掌,被拽着往后仰,不仅手上使不上力,呼吸都变得很苦难。 “住手!”店长及时赶到,“小徐你疯了?!” 徐登凤还保持着拽的姿势。 王岁岁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和神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店长,这人就是个疯子!快救我!” 不等店长开口,徐登凤拽着她的头发一把扔在地上。 王岁岁捂着腰喊疼要起来,被徐登凤一把踩住了手:“痛吗?打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痛不痛?你仗着年轻漂亮摆谱那是你的事情,但你既然做了这份工作,就要对得起你的工资和那些配合你工作的同事,我帮你救场你不感谢我,反而上来给我一巴掌,嫉妒我害怕我然后还看不起我?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最该找的人是谁,你只是不敢,端盘子端久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看人下菜的功夫倒是学得不错。” 讲完,她像是无所顾忌的看向店长:“店长,我向你提出离职。” 她的眼里没有试探和讨价还价,因为她除了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更知道老板在乎的不是员工效率,在乎的是员工的服从性,忠诚大于能力。 店长本来就听的很过瘾,昨天怎么请王岁岁这个姑奶奶,她都拿乔不干,现在好了,终于有人能治她了,本来想调和几句的,没想到这个小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小徐啊,不打不相识,一场误会。工作哪有不摩擦的,今小姐都点名要你服务了,下次过来看不到你人,她还以为我这气量小没本事留人呢。” 王岁岁低着头。 徐登凤也没说话。 店长环视一圈:“小徐是个念旧情的,昨天要不是你挺身而出,的确难办,但是王岁岁毕竟是我们这一步步培养起来的,十几岁就进来,现在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海有点名气的饭店谁不知道这个事情啊?” 这是两边都一个甜枣一个巴掌敲打了。 “小徐啊,今天放一天假,把宿舍的东西收收,晚上搬去后面的宿舍楼。” 在场的几个人挤眉弄眼,这个圈子算是被小徐挤进去了。 得了一天休假的徐登凤,搬完了宿舍后躺在两人间的床上发呆,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当静下来,那一张张的脸就浮现在眼前。 周书记怎么样了,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吗?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的。 煜哥呢……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徐珍珍结婚了? 莫名的她还想到了死去的徐大富,他生的两个儿子,呵,一个精得像鬼,一个蠢得像猪。 蠢得像猪的下落不明,精的像鬼的认贼作父。 时间这个玩意儿啊,是靠着回忆拉长的。 石子砸向玻璃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打开窗户小哑巴就站在下面开心的朝她招手。 徐登凤抓起一把钱下楼:“你怎么来了。” 他慌乱兴奋的比划着。 徐登凤看明白了,这是替她开心。 徐登凤也笑了:“今天的水果多吗?” 她今天去厨房可不是为了和那些老同事叙旧,想调去前菜区不就是因为那里有很多新鲜的水果蔬菜吗? 一般有缺陷不太新鲜的瓜果会被淘汰下来。 她利用了这一点和小哑巴里应外合,那些只有一些表皮压坏的水果被她挑出来放在底下一起运往小哑巴负责的垃圾分类点。 到了晚上他们会把这些水果挑出来,一起运到徐登凤刚来上海的那条小摊街,支个小摊,没一会儿就有人聚在了一起。 因为徐登凤现场削皮的手法实在是一绝,苹果皮薄得能透着月光,但是一刀到底压根不断。 好几个屛住了呼吸看着,再看她举着小刀咔咔几下就把水果切成了好看的形状往糖水罐子里一放,看着都能流口水。 “一毛钱一份咯。”她喊着。 一毛钱就能吃上新鲜的水果,还是处理好的,平时去水果店哪个不是要买只能买上一大袋,现在一毛钱就能吃一种,过过嘴瘾。看起来也干净。 没一会儿,她摊位上就卖空了,徐登凤收拾着卫生看向小哑巴:“老王那咋说?” 老王就是居民楼里那个压面条的,徐登凤早就看上他那块风水宝地了,三不管还能机械化,要是能拿下和他的合作,对大家都有好处。 小哑巴比划着老王的意思是不想出面,机器随便用但是材料还是要自己买。 徐登凤笑着拍拍他:“妥了,这事儿办得不错!” 第62章 有关系,但不多。 上海的灯光这一刻柔软的照在了两人的脸上,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徐登凤和小哑巴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一道阴影不合时宜的笼下,徐登凤抬头往上看过去。 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秦风。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徐登凤努力压下心头的厌恶,她也很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着她眼底的讨厌,秦风语气也硬了起来,看向小哑巴:“他是你的新目标?你知不知道小寻为了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小哑巴不想徐登凤被误会,他急着上前比划,被徐登凤一把拽住。 她看向身穿制服的秦风:“有病就去看医生,我不欠你们这一大家,我在这靠自己的努力挣钱,有什么问题?” “靠自己?呵。” 这质疑像是一把刀插在了徐登凤的心上,没错,她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有什么资源人脉,她生来就是只能靠小聪明靠剑走偏锋,这种生活优渥一帆风顺的少爷又怎么会懂? 徐登凤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小哑巴冲秦风瞪了一眼也开始帮忙。 秦风站着看了一会:“明天别卖了,违法。” 徐登凤愣住,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能断人活路。 可……怎么办呢。 “好。”只一秒钟,她就恢复了清醒,她不想再和眼前这一家人扯上关系了。 只是前一秒还答应了小哑巴要帮他的妈妈治病……办法总比困难多,这里不能摆了,还有别处能摆,都不能摆了,她就换个活法。 周围摆摊的人都有些紧张好奇的看过来,不知道小徐这是犯了什么事。 买卖不在仁义在,诚信人品更重要,所以秦风前脚刚走,徐登凤立刻对他们解释道:“没事儿,小两口吵架。” 大家立刻琢磨出味儿,刚刚还的确有那个意思,没想到这小徐背景这么硬啊,那还出来摆摊子,也怪不得她男人生气。 以后对她得客气点。 没走多远的秦风听到这话,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深呼吸后才知道该迈出哪只脚。 徐登凤安慰着小哑巴:“没事,我再想办法。” 小哑巴的残障是可见的,在小哑巴的世界里,健全的人是另一个物种,是神。是他需要敬而远之的群体。 她的残障是不可见的,同样,这种家庭幸福美满的人在她眼里同样是另一个物种,是需要敬而远之的存在,他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残缺与卑劣。 马路对面那辆车上,女人轻笑着。 司机回头看了眼,女人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今小姐要下车吗?”他们已经停了很久。 今小姐摇摇头:“帮我查下这两个人的关系。” “是。” 徐登凤回到宿舍就看到脸肿老高的王岁岁蹲在那翻她的包。 徐登凤拿起一个苹果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咔吱~” 王岁岁被咀嚼苹果的声音吓住转身,看到好整以暇的徐登凤直接吓得尖叫着倒地上。 “你你你!” 徐登凤慢悠悠的走到她面前,漫不经心的语气:“我我我,怎么了?” 王岁岁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脸,不敢说话。 徐登凤懒得理她,拿过自己的包放好,拿起盆去了卫生间。 王岁岁想了一天的脑袋在这一刻停止了转动,她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多年的察言观色也让她明白,识时务的重要性。 徐登凤回来看到铺好的床铺和乖巧躺着的王岁岁没说话。 躺下的瞬间,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徐登凤的悠长带着……凄凉? 王岁岁努力调节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跟着她的节奏呼吸着。 “我志不在此,放心吧。” 王岁岁愣住,转头看向她,却不敢问,徐登凤这话里的是什么意思。 或许,自己挣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说不上来,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今小姐来了。 又是一场壮观的迎接仪式,高雅的氛围和考究的服务让人倍感尊贵。红地毯、雕花的扶手椅,一切都是如此瑰丽。这次徐登凤往下看的时候,两人目光相对,今小姐挑眉。 这次今小姐带来的客人明显比上一次质量高得多,从对服务员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是群有素质的人。 每次的道谢都让领班有些受宠若惊,就差跪下谢恩了,对于没有太大起伏的徐登凤,领班认为这孩子是被吓傻了。 王生看今小姐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端菜的徐登凤,立刻了然:“你好。” 他招手示意,徐登凤走过去。 他掏出了一百块钱:“去帮我买包中华,谢谢。” 徐登凤攥着100块看向领班,领班和她说过,烟酒店里都有,如果客人另外给钱让买,那就是小费了,可这小费也太多了吧? 领班愣了下朝她点点头,徐登凤这才打开门下楼。 王生朝领班笑着,说话却是看向今小姐:“这小姑娘不错,有分寸。” 果然,今小姐笑了。 王生舒了一口气,赶紧给她续上茶。 这一夜似乎所有人都很顺利,收拾完包厢的徐登凤拿着瓶茅台推开了隔壁包厢的门。 愣住。 黑夜中一点光亮,有个女人在抽烟,微弱的光亮印照在她指中的翡翠戒指上,红绿交错的光将她的脸映衬的不真实。 尽管这是在酒店的包厢,可徐登凤仍有种闯入了今小姐私人领地的错觉:“打扰了。”说着就要关上门。 “等等。” 出口有些沙哑,她起身将烟摁熄灭:“过来坐。” 脑袋还没来得及思考,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徐登凤乖巧的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 今小姐上下打量着她,很青涩,像当初的自己。 良久,都没有人说话,可并不难熬,似乎两人不说话气氛也不会尴尬,因为没有目的,有自己的世界还是因为耐心够好,无人可知。 徐登凤察觉到今小姐看向自己手里的茅台,她一脸真诚的举起来:“要喝吗?” 今小姐又笑了,她摇摇头没说话。 徐登凤攥着茅台,静静地陪着她。 今小姐问道:“多大了?” “十八。” “十八……我的十八岁在干嘛?也是一个人从南京来到上海,你觉得上海是座怎样的城市?” “是个公平的城市,公平的看不起任何人,公平的看得起任何人。” 今小姐笑了:“钱和权力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证。” “所以,今小姐每次来这里是为了找个合适的途径让权利变现吗?” 今小姐又点燃了一支烟:“不介意吧?”这种询问可不是征求意见,“我不直接参与,商人才是离权利最近的本身利益方,他们直接参与权钱交易。” “可在权利体系下,他们微不足道。” “人在该做事的年纪不做,想得多想得深反而容易走向毁灭,道理是个工具,用不出来就是虚无。这个世界可从不缺聪明而又虚伪的人,真诚而平庸的人反而更容易取得成功,知道为什么吗?” 徐登凤摇摇头:“道理,能去哪里实现?” “我这里。”今小姐站起身看向她,“我要投资你。” 这泼天的富贵并没有把徐登凤砸得不清醒,她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甚至有点想笑,那么多人求她办事,她居然来找自己一个三无的小服务员。 “今小姐,你这不是投资,是一场赌博。” “为了让这成为一场投资,我决定让你参与生产有职能建设,怎么样?” 徐登凤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底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是我?” “或许只是一堆烂摊子需要人解决,又或许我看中了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和较高的追求,如果你做不来,后面有的是人排队,怎么样?舍得放弃现在安逸的生活吗?” 说完,她看向徐登凤手里的那瓶茅台。 至少对别人而言,现在的生活真的很不错,不愁吃穿也体面不少,穿着合身的制服过着固定的生活,到月拿钱还有小费。 徐登凤却是坚定的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 徐登凤明白,改变人生的机会不多,哪怕只有一次,她也要狠狠抓住。 今小姐将烟再次熄灭:“听过建华玻璃厂吗?” 徐登凤摇摇头,眼里的迷茫不作伪,今小姐倒是有些意外,她接着问:“福鑫玻璃厂呢?” 徐登凤想到了张辉的那张脸,点头:“知道,去过。” 今小姐更意外了:“去过?” “嗯,办了点私事。” “那是我的厂子,明天你就去那里上岗吧。” “去做什么?” “业务员或者厂工,你想做什么?” “先厂工后业务员吧。” 她的回答让今小姐很满意:“只有从大量基层工作中找到自信的人才是成功人士的雏形,国家任免干部也会先看在基层待过多少年,必须基层出身。” “我明白的,我会好好干。”虽然不知道今小姐后续的计划,可她知道往往基层的工作才是真正的考验,只要通过得了这些考验,才有资格成为她手里的刀,借着她的光去看一看更远的世界,去带动自己实现理想。 徐登凤走得决绝又突然,可店里的人不傻,这是攀上高枝了,这座高枝他们既有想爬上去的羡艳,也有害怕粉身碎骨的恐惧。 勇敢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等徐登凤带着行李赶到福鑫玻璃厂,里面的人已经在干活了,带着她熟悉环境的人事小郭热情的笑着,他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头不小,竟然是老板亲自指定的空降兵。 “小徐啊,咱们厂子虽然不是国企,但福利待遇一点也不比国企差,对了,你这些东西中午我找人给你搬去员工宿舍,先放我办公室吧。” 讲着就带着徐登凤上了楼梯,厂房正前面的这栋两层小楼就是办公楼,一楼是销售业务员的办公区,二楼就是人事和财务。 徐登凤跟着他往里瞧,办公室内有两张大的办公桌,上面盖着一层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些报纸新闻,都是关于福鑫玻璃厂的报道,看起来,这个厂子曾经挺出名。 小郭把她的行李放下来继续开口说道:“宿舍楼不远,离这300米,夫妻有独立宿舍,像你们这样的单身小年轻最多四人一间,还是很人性化的。我带你去厂房里看看。” 讲着两人下楼,还没靠近就听到了机器运作的声音,震动的轰鸣在高温下显得如此闷燥。一声爽快的:“让一让!” 风风火火的让人精神一震,小郭朝那人看过去:“那是咱们厂里业绩最好的销售,比货更重要的是他的那张嘴。” 不管在哪里,能直接带来收益的岗位更容易拥有话语权。 徐登凤点点头,没说话。 小郭一边介绍着部门,一边说道:“厂子里包一日三餐,早餐6点半开放,7点上班,一般上班前各小组都会开个早会,午餐是11点半开始,中午可以回宿舍睡一觉,下午一点半上班,晚上7点下班,晚饭6点半开始,要下班了才能去吃。上晚班的可以6点半吃完饭,7点上班,咱们厂子特殊,玻璃厂的仪器开了就不能停不然损失巨大,所以需要两班倒,不过你放心,你刚来是不需要上夜班的。” 随处可见的玻璃让他们在讲话时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这里工作,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操作工们在玻璃生产线上麻木的执行各种任务,监控设备、检查玻璃质量、维护设备,做什么的都有。 徐登凤被分到了生产工的小组,大家好奇的张望着,手里却没停,小组长和她简单介绍了下工作,给她安排了个师傅,她的工厂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带她的李师傅手里没歇地打量着她:“你是啥学历?” 徐登凤挑眉:“干这个需要学历吗?” “咱们这个工作,虽然不是国企,可一般人也进不来,你看上去还挺年轻的啊。” 这套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徐登凤敷衍的点头没有接茬。 果然,李师傅没忍住问道:“我看小郭对你挺客气的呢,他这个人平时眼睛可是长天上。你是不是有关系啊?” 徐登凤惊讶的看着她:“你没有吗?” “啊?” 这一反问,把整个小组的人问沉默了,有关系还来当操作工啊?不过好多人能进来的确是靠了点小关系,但不多。 所以,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这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是什么关系呢? 中午,徐登凤拿着饭盒要去打饭,突然被拽住,她抬头一看是张辉。 张辉把她拽到一边:“你怎么跟过来了?我不是给你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