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朕真的在修仙》 第1章 正德十六年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六日。 荆楚大地的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献王府外杏雨梨云。 朱厚熜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舍我其谁!” 今年是他穿越的第六个年头了,看着案头上遒劲的大字,一时间难免有些唏嘘。 谁又能想到他何宇竟然穿越了,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成为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道君皇帝——嘉靖! 朱厚熜将心思放在了脑海中的一卷青灰色玉彖上,‘太平升仙道’几个大字光华流转。 “成仙!这世间可真有仙?” 正是他脑海中的这卷玉彖,让他来到了大明,也似乎为他指出了一条看不到前路的大道。 朱厚熜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以天地为炉,百姓为药,文武大臣相佐,盛世气象调和,可炼人间大丹”。 随即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运行起神秘的法诀,掌心传来阵阵暖意,气血自周身运转,朱厚璁感觉到浑身舒畅。 “精须从内守,气还向外生。采精气神大药,调和龙虎坎离,练一颗造化之丹” 朱厚熜的眼中似乎带着湛湛金光。 “世子殿下,毛尚书带着圣旨已经到外院了” 一向以沉稳冷静著称的黄锦,此刻的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这位从小就陪伴在朱厚熜旁边的伴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古老威严的紫禁城被眼前的少年征服。 朱厚璁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的文字,随即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黄锦小心翼翼地关上东侧的窗户,又在宣纸上压了两方镇尺,才跟在朱厚熄身后。 …… 朕疾弥留,储君未建。 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熄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 已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祀宗庙,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四字结束,毛澄一脸郑重的看着前方的朱厚熜,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审视。 毛澄想不通杨阁老会将皇帝的重任交给眼前这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少年的年龄甚至没有他孙子大。 朱厚熜淡定接过圣旨,举止有度地招待各位随行官员。 即使这位经验老到的礼部尚书以最苛刻的标准去评判,也挑不出眼前少年礼仪上一点的毛病。 看着神色如常的未来天子,毛澄似乎明白了杨阁老口中的“少年老成”是怎样的评价。 可明白了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殿下,老臣恭喜了” 俯首在地的黄锦神色微变,朱厚熜则目光幽深。 看来这帝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朱厚熜明白今天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尚书大人,请” “殿下,请” 潜藏的暗流汹涌,仿佛一下子就不存在了,两位当事人都是面容和煦。 黄锦对着一旁的官员言道:“诸位大人旅途劳顿,请随咱家先到内院歇息”。 十五天前,大明的权力中枢文渊阁,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唇枪舌剑在这里展开。 “杨阁老,为何独独看中献王世子?如今的大明皇族中难道已经找不到一个能人了?还是说您有了偏私之心?” “献王世子何许人也?束发之龄尚未婚配!虽说因其丧父伤心过度,可我大明难道要一个无有子嗣的皇帝!” “慎言,毛纪大人这里是内阁不是菜市口,你堂堂大学士,难道还要骂街不成?”蒋冕回怼了一句毛纪。 杨廷和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无有子嗣?毛大人这话说重了,献王世子思父成疾延迟婚娶,不正彰显其纯孝?况且皇帝登基之后再行婚娶又有何不可?” “敢问杨首辅,那为何不从其他宗室成员中挑选?偏偏只重献王世子一人” 毛纪心有不甘,仍然试图改变杨廷和的想法。 杨廷和,这位历经四朝六十三岁的老人,说出了最后定鼎的一句话。 “献王之子,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从子,大行皇帝之从弟,舍献王世子,又有谁可登大宝?” 杨廷和这话一出口,毛纪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轻飘飘的一句话,看似只是点明了几个身份,背后的政治意味却是巨大的! 内阁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甚至后宫的那一位也认可了,宗室对此没有意见,武将乐见其成。 可不知道,这究竟是顺应法统的众望所归,还是大家都希望找一个“少年天子”。 献王府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归京的队伍就被拉起来了。 卫队、仪仗、宫女侍卫,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成千上百次预演过一样。 朱厚熜辞别他的母亲,踏上了去往大明权力之巅的道路。 “主上,蒋大人那边托人传话,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黄锦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玉色的小暖炉。 “北边寒气重,主上还得小心着些。” 朱厚熜笑了笑,顺手接过黄锦递来的暖炉,不经意展露了身上长袖的八卦纹样。 黄景看着料峭春寒依旧身着薄衫的朱厚熜,似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无言躬身离开了马车。 “你们都机灵着点,万万不可冲撞了马车” 一边说着,黄锦一边运起内力,在马车前方的幕帘外,竖起一道气墙挡住了塞北的寒风。 马车内的朱厚熜,翻了翻手中的《金丹要诀》,感受到马车外的动静,不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侍卫们一个个都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虽然他们都很忠心于朱厚熜,认为他是雄才伟略之人,可是这大冷天的不穿厚衣说是修仙有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这些话只能埋在自个儿心里,说出来那可是万万不能的。 毕竟王府里谁又不知道,小世子爱慕仙道,甚至常以道人自居。 安陆之地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世子殿下得仙人传法有寒暑不侵之能。 可传言是真是假,他们这些世子身旁的老人难道不知道吗? 马车外黄锦面无表情,想着南方刚献上来的暖玉,那刚好可以给主上做一件玉佩…… 声势浩荡的队伍吸引了路上闻风而来的百姓,他们都迫切渴望看一看这个国家帝王的样子,想知道天子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可惜,百姓被整装披甲的兵士们拦截在外面,只能看到明黄色的马车,视力好的还能望见几个娇若天仙的侍女,威严肃穆的侍卫。 仅仅只是这匆匆一瞥,也够他们好几个月的谈资了。 第2章 文官的试探 三天昼夜奔袭,紫禁城已遥遥在望。 黄锦小心地守在马车外,一个小内待却突然出现在马车外,交给他淡黄色缀着紫绳的锦囊。 接过锦囊,黄锦看了看锦囊口部一根细若发丝的棉絮,棉絮精巧地系在锦囊的两端,并未出现任何崩裂。 这是朱厚熜独创传递消息的方法——锦囊寄书。 用绳子的颜色表明锦囊里信息的重要程度,赤色最轻,紫色最重。 黄锦神色严肃,走进马车,恭敬的将锦囊呈送给正在蒲团打坐的朱厚熜。 朱厚熜抬手接过锦囊,从中掏出了一份淡黄色的信纸。 信纸上所书是一些恭祝安康之语,并无其他紧要信息。 朱厚熜却并不感到意外,转身从檀木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瓶淡紫色的药水。 黄锦适时地递上一支毛笔,又把左手边的黄花梨木案摆了过来。 淡紫色药水涂抹在信纸上,几个赤红的数字浮现。 朱厚熜缓声道:“13、23、33、45、86、315。” 随即他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黄锦,黄锦会意 “东安门,奉天殿” 黄锦六个字脱口而出,朱厚熜目光幽深。 “主上,是否提前让麦公公动手?” 黄锦神色淡然,语气中却暗藏杀机。 “再等等,既然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我倒要看看谁是君,谁为臣!” “黄大伴,派人探探中宫那位的意思,另外将这封书信发往浙江余姚” 说着,朱厚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了侍立一旁的黄锦。 “谨遵上谕” 黄锦躬身行礼,退出了马车。 不多时,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接过信封,又到邻近的马车上,换了一身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仪仗队。 被送出去的信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字——“王师亲启”。 朱厚熜心中波涛汹涌,他已经清楚了大臣们,为他这位少年天子准备的见面礼。 大明规制,皇太子当从东安门入紫禁城,进文华殿继位,只有皇帝才可以从大明门入城,在奉天殿登基。 之前毛澄的态度,朱厚熜就明白他的皇帝之位并不稳固。 如果朱厚熜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对那群聪明人突然发难,肯定还会有些无所适从。 但这一次,士大夫们却想错了,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为此布局了五年的他。 从穿越伊始的惊慌错愕,到后来的坦然接受,朱厚熜只花了短短五天。 哪个男儿不想封王拜相?哪个少年不曾幻想立于万人之上? 朱厚熜开始疯狂内卷,立志要做千古一帝! 直至偶然机会,他发现了脑海中的玉彖。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想要成为帝王的决心,反而让朱厚熜走上权力之巅的想法,越发坚定。 太平升仙道,世太平人登仙! 再也没有比成为帝王,更能主宰这个国家命运的机会。 “内阁,张太后,宗室,官僚集团” 朱厚熜提笔写下几个红色大字,随即又重重地划上一横。 …… 紫禁城大门口,毛澄和几个属官也在交谈。 “尚书大人,不知诸位大人是何想法?为什么会选兴献王世子去当皇帝,十五岁的少年,又怎么担得起我大明的重担?” “对,听闻世子登基,还是杨阁老极力主张。” 毛澄神色一变,随即肃然道:“两位慎言,阁老们的心思又岂是我等能够揣测?杨大人,三朝元老,思虑自有其独到之处。” 吏部尚书白方家哈哈一笑,语气拖长道:“但依我看,人呐老了,谁也免不了糊涂。” 下方的几位侍郎,也是哈哈一笑,之后就避过此事不谈。 起初车队行动快速,但越接近紫禁城,行动速度就越发迟缓,旗鼓卫队越发庄重。 紫禁城外的官兵一声大吼:“诸位大人,殿下的马车要来了!” 在场的诸位官员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开始准备迎接朱厚熜。 时间缓慢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礼部侍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转身对毛澄言道:“尚书大人,这都过去三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不是说世子殿下已经到皇城外了吗?” 毛澄斜眼一瞪,话说起来也有些冲:“我又不是世子,怎么知道他的想法?” 突然一个侍卫官飞奔过来,大声疾呼。 “陛下的卫队停在皇城外,不知为何未曾前进” 毛澄眉头微皱,看了看日渐西斜的太阳,即使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只能带着一帮大臣去皇城外拜见。 消息很快传到文渊阁内,几个埋头于奏章中的老臣,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杨廷和小心地给奏折封上票拟,笑着对诸位大学士道:“看来我们这位陛下,非同一般,这以后可不好说了。” 蒋冕回了一句,兴奋道:“反客为主,足见陛下智谋超于常人,我大明后继有人” 毛纪冷哼一声。 “啍,反客为主?我看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到时候还要看诸位怎么收场?” “毛阁老,帝位已有定论,你我皆为人臣,又怎能在背后妄议?” “我等为大明之臣,自当为大明忧虑,帝位关乎天下苍生,我看这次决定还是太过草率。” “毛纪,你……” 眼见得文渊阁内火药味越来越重,好似隐形人一般的费宏当起了和事佬。 “两位阁老皆是为大明忧心,可木已成舟,再论又有何用?议政才是我等之本职,而非决断!” 毛纪张张嘴,欲言又止,又瞧见杨廷和对着他微笑,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憋着一肚子火,票拟上的墨迹也不自然地加重了。 毛纪并非不认同兴献王世子,而是忧心大明重现赵宋刘娥之事。 太后垂帘听政,帝王形同傀儡! 如今深宫之中的张太后,绝非寻常女子! 毛纪最终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既然诸位认同世子做皇帝,那为何默许张太后安排世子,从东安门入城在文华殿继位?” 毛纪的语速越来越快,气息也越发粗重。 “诸位身为大学士,难道不知我大明规制?这哪里是请圣上登基,分明就是张太后想认个继子!” 他说到最后,音调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杨廷和轻轻拍打着桌案,没有说话。 反倒是一直和毛纪不对付的蒋冕,笑哈哈地说道。 “毛阁老,我等身为外臣,又岂能揣测太后之意?况且现在陛下不是还没入城吗?” “你……” 毛纪被气个不轻,大口喘着粗气就瘫在了紫檀木椅上。 “毛阁老呀,还得保重身体,我可不想白发人送白发人!” 蒋冕语气诚恳,话语间带着浓浓关切的意味。 奋笔疾书的费宏,强忍着笑意喝下了一口清茶。 城外,一场大戏即将开演。 第3章 初露锋芒 朱厚璁坐在马车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帘幕,似乎透过那厚厚的锦绣,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浩浩荡荡的紫气在空中汇聚,淡金色的光华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江河水汽以金水河为凭依,山川土华在万岁山凝聚,前者宛若长蛇蜿蜒曲折,后者恰似巨龟巍然不动。 “山环水绕玄武盘,紫气金龙瑞光转!” 自从朱棣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紫禁城也建得极好极妙! 朱厚熜目光幽深,他离那天下至尊至贵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了! 脑海中的玉彖也在不断震动,仿佛和王朝气运共鸣一般。 陆炳神色戒备的守在马车外,和黄锦一前一后,浑身的内劲隐隐约约让空气震颤。 “毛尚书,既然陛下已经在城外,那为何不用大礼迎之,反而要走东华门” 袁宗皋,揣着明白装糊涂,走到半路问出了这个问题。 毛纪转过身瞪了他一下:“啍,翰林学士还不懂得辞让之礼?” 袁宗皋神色庄重道“辞让之礼?帝乃天授,何须辞让” 毛澄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袁宗皋倒也不客气,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干官员刚到城门口,却发现这里早就有了一群武将。 毛澄眉头紧皱,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群大老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身材魁梧的郭勋自来熟,远远地看见毛澄就大声喊道:“诸位大人是来迎接陛下的吗?” 毛澄神色不改,一旁的寿宁侯张鹤龄却脸色铁青。 这一次,兴献王世子能不能从东安门入,对他而言极为关键,更准确地说,是对他那权势滔天的姐姐举足轻重。 一旦兴献王世子,过东安门进文华殿,在法统上就意味着,认了他姐姐为继母,那张太后就可以借此垂帘听政! 他寿宁侯的身份,也会随之水涨船高,甚至…… 可是碰见谁不好,竟然碰见了郭勋,这家伙即使是他也感到棘手。 毛澄处变不惊,完全没有理会远方的郭勋,径直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 “世子殿下,请入城!”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毛澄躬着腰,就这样站着。 过了良久,马车内才慢悠悠地传出一道声音。 “毛尚书,我是遵照先皇遗旨,前来继承大统,你难道要欺我年少软弱不成?” “臣不敢!” 毛澄一下子跪在地上,尽管头与地接触,但他的腰依旧板正。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投降。 朱厚熜连面都没有露,在桌案上翻看典籍。 未来的皇帝在京城外的消息,不知怎么地就在百姓间传播开。 百姓们奔走相告,挤破了脑袋都想去看一看未来的天子,这可能是他们这一辈子,最接近皇帝的时候。 仪仗队威严,天空烈日高悬,毛澄就跪在地上,汗如浆液,沾湿了他的官袍。 尽管跪着,可毛澄的眼里,看不到任何的胆怯与畏惧,反而是一种执着,一种可怕的执着! 就如同当年劝谏武宗皇帝,他的性子一模一样没有变。 百姓越聚越多,尽管禁军不断地挥舞刀剑,甚至大声呵斥,依旧淹没不了大家高涨的热情。 “微臣恭请陛下去奉天殿登基” 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氛围,跪在地上的毛澄瞪大了双眼,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来人是梁储,他走到马车前长身一揖,朱红色的官服,两鬓长须,风度凛然天成。 右柱国梁储,同时也是内阁大学士,他的出现表明了内阁的妥协。 朱厚熜没有以不登基为威胁,仅仅只是把这件事传播开了,文臣们就不得不就范。 他们不能容许文臣的形象,有一丝一毫的毁坏,特别是这种本来就站不住脚的事。 “毛大人,为陛下带路吧!” 黄锦语气温和,扶起了地上的毛澄,这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尚书大人,此刻脑袋还是嗡嗡的。 朱厚璁一把掀开帘幕,头戴金冠的青年再一次和紫禁城面对面。 在朱厚熜示意下,禁军向内收缩,大批的百姓,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们互相挤着,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翻身跃上墙沿,大人把小孩举过头顶,有机灵的甚至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大家争先恐后,眼睛都朝着一个方向。 从天空向下俯视,朱厚熜的仪仗四周是黑压压的人群,随着车队的移动,百姓们摩肩接踵。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姓的声潮一浪接着一浪。 山呼:“万岁!” “万岁!” “万岁!” 阳光撕裂云层,金光斜射,兴奋的人群,静默的城门,气宇轩昂的少年,三者构成一幅和谐而充满张力的画面。 毛澄缓过神来,高声地呼唤。 他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看在意气风发的少年上,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把少年看做天子。 梁储摇摇头感慨一道:“后生可畏!” 今天梁储印象深刻,难得杨廷和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诧异的神色。 高高的红墙犹如铜墙铁壁,守护住了皇室的安危,但也将内外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慈宁宫,张太后失手打碎了一个清脆的瓷碟,随后两个宫女就被拖出去杖毙。 奉天殿旁的文渊阁内,杨廷和注视着青山图,久久没有缓过神。 费宏不慌不忙地写着票拟,蒋冕也是老神在在地翻看着奏章。 毛纪一反常态,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手上的笔画都不由自主轻快了一些。 万里之外的安陆,就在朱厚熜启程之后,六支目的地不同的队伍开始启程。 河南,陕西,湖北,广东、江西,河北。 …… 浙江余姚,一封书信到达了一个老人的手中,他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眼神流转间神气摄人。 老人打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看到最后不由得抚掌而笑。 他的弟子们也开始变得忙碌,王阳明要出山了! 朱厚熜看着这座巍峨的紫禁城,每一次都会为古代工匠高超的技术由衷赞叹。 雕梁画栋,檐牙斗拱,气势恢宏的三大殿,精妙绝伦的两宫。 大明帝国真正的心脏,无数人所向往敬畏的地方。 朱厚熜轻声言道:“控四夷而制天下。” 神秘法诀自行运转,气流在丹田和泥丸之间循环往复。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红墙,眼神变得坚定,袖子中紧捏着的手慢慢松开。 他昂着头,此刻偌大的紫禁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唱和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传开。 从大明门一直到三大殿,威严的禁军侍立在玉阶两旁,太监宫女们举着高高的礼扇。 六部五寺诸司,大大小小的官员,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在了朱厚熜身上。 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这个精神依旧饱满的六旬老人,对着朱厚璁行礼。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第4章 壮志凌云 以大明门的打开为序曲,由此至奉天殿前,所有大门依次打开。 朱厚熜站在城门下,抬头仰望那高高的重檐。 他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当走过因太阳斜照的大门投影时,他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大门,阴影,朱红色的城墙,仿若巨大的分界线,将内外的世界深深割裂。 朱厚熜快步上前,一只手搀住杨廷和,即使是以三朝元老的城府,杨廷和也不免有些诧异。 杨廷和微微抬头,正想说话,却不由地失神了片刻。 之前梁储去安陆迎接朱厚熜,回来之后,他给了这么一番评价,“神仪气清,天人之表。” 杨廷和还以为梁储人老眼花,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等的人物? 可现在,他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阁老日夜为大明思虑,是我大明之福也!” 朱厚熜目光一转,蜻蜓点水般扫过了,几位身着红袍,胸前画仙鹤的大学士。 三人鬓发中皆带着些许斑白,蒋冕略微发胖。 只是相较于其他几位阁老而言,对比富家乡绅他依旧是清瘦。 左下方的是毛纪,眉毛高挑,不怒而威。 右下方的是费宏,髭须整齐,双眼有神。 “诸位,皆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 “陛下言重,此乃臣等之本分!” 朱厚熜含笑不语,目光一一扫视地上的诸位官员。 …… 花朝月夕之夜,乾清宫内,朱厚熜坐在龙椅上,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宫殿。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在台阶下,仰望座位上的人,这一次他坐在了台阶上。 黄锦和麦福两个人侍立一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将玉玺呈了上来。 黄锦郑重接过玉玺,在那一刻,魏彬整个身体都佝偻了下去,仿佛一下子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放在黄花梨木盘中的玉玺,被黄锦高举过头顶,朱厚熜稳稳地接过玉玺,一旁的麦福赶忙将手中的宣纸铺展开。 朱厚熜双手紧握玉玺,冰冷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刻是如此的真实。 烛光下散发着温润光华的玉玺,饱蘸了芝泥的精华。 朱厚璁双手一用力,一个大大的红色印章跃然纸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厚熜此刻心潮澎湃,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着迷,为之癫狂,为之杀戮的东西,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是属于一个少年人的心跳,这是属于一个年轻躯壳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强劲而有力量,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手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渴望。 所有的人,从一出生就要走向死亡,无论多么伟大辉煌的事物,都会在时光静静的流淌中,变得缄默,直至消失。 朱厚熜只是片刻的迟疑,就将玉玺封存在盒中,他所要追求的,是一种远比帝王功业更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只有超凡的伟力,才能够抵挡时间的流逝,才能够真正地做到随心所欲! 这一刻,朱厚熜的神情变得冷峻,那股因为权力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厚、坚韧、执着的力量。 他脑海中的玉彖,也一下子发出荧荧光华,一大股信息朝着他的精神奔涌。 黄锦和麦福,一左一右目光关切地看着朱厚熜。 在他们眼中,这位少年天子在接过玉玺之后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回神。 朱厚熜神思回转,细细思索刚刚得到的信息。 以天地为丹炉,则需要锁住山川之气,勾连人道气运,在名山大川、江河湖泽建立节点,在城市乡野,人文名胜凝聚人心。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整个中华偌大的疆域,要想完成这一伟大的计划,难度堪比登天! 朱厚熜却没有感到畏惧,他的目光坚定,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 “黄大伴,去给朕找一张舆图。” 黄锦闻言,低头躬身行礼之后,身如鬼魅一般离开了乾清宫,静悄悄的宫殿里,竟然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麦大伴,把最近两年来的文书都给朕找来。” “谨遵上谕” 朱厚熜开始思考,该怎么样让大明变得强盛?该怎么样能修建如此多的宫观建筑?该怎么样实现自己的计划?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可手却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可最终,纸上还是出现了四个字——开源节流。 一切的办法都在这上面,要想让国家变得强盛,经济发达、政治清明、文化兴盛、军力强大、人民安居乐业,就必须要开源节流。 朱厚熜想了很多,裁汰冗员,改革吏治,兴办学校,整治宗室…… 甚至,开海禁! 麦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厚熜泼墨挥毫,看着那每一个都能引起滔天巨浪的词汇。 黄锦目光深深地盯着朱厚熜,眼底亦是波涛汹涌。 朱厚熜越写越快,宣纸上的字迹也越来越凌乱,甚至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啪” 笔杆的玉质笔身,和地面碰撞的声音。 “主上!” 侍立在旁的两人同时跪下。 “无事,尔等起来”。 这一切想法实现的前提,必须是他拥有真正的权利,真正至高无上,生杀夺予的权利!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文官势力抬头,武将势力大幅削减,整个朝堂成了半边身子。 朱厚熜的堂兄,那位武宗皇帝,利用太监制衡文官,各个地方都有镇守太监,司礼监掌握朱批的权利。 朱厚熜并不打算向他的堂兄学习,他有着自己的想法,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让一个不堪造就的人走上高位,只会让所有的人跌进深渊。 现在朝廷的大权,基本都落在内阁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手上。 效仿昔年的张太皇太后,如今的张太后,即使不甘也只能将大事小情交给内阁,而自己坐镇后宫。 现在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并不是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 他需要一次斗争,向官员们展示獠牙,需要在政治上树立威信,法统上确立地位。 “麦大伴,朕之前嘱咐你办的事情如何?” 麦福正色道:“主上,臣已经传信大学士杨一清、观政进士张璁,只待主上登基之后便可行动。” 朱厚熜点点头,又把目光看向黄锦。 “寻找银矿的队伍可否到达?” “主上,按照您先前的吩咐,在我们出发之后,六支队伍都已经奔赴各地,陆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河南,陕西,广东,三处都已经发现银矿。” “好!” “让他们小心行事,待朕登基之后再行安排”。 朱厚熜难掩喜色,在乾清宫内来回踱步,最后只能借观看文书来舒缓心情。 陆炳和另外几名禁军,在乾清宫外驻守,月亮高悬不觉已至二更天,乾清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陆炳脸上有些许担忧,好在月晕而风,乾清宫里灯火尽数熄灭,他的脸上才露出淡淡笑容。 第5章 为天下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文渊阁内四名大学士却在争执。 “介夫兄,你果真要如此行事?” 蒋冕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他一边翻看着杨廷和呕心沥血写就的诏书,一边眉头紧皱。 “是呀介夫兄,官吏裁格这等重大之事,还需要细细斟酌,一不小心就可引起滔天巨浪。” 费宏也忍不住发言,言辞恳切。 “诸位,眼下是最好的时机,新帝初立,刚好借大行皇帝之遗旨,除朝堂弊病,我大明方有兴盛之机!” 杨廷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毛纪附和道:“我赞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今冗员弊端已积羽沉舟,必须要壮士断腕!” 蒋冕神情略显沉重,他还是非常忧心,担忧杨廷和压不住官员们的集体反弹。 “介夫兄,非我等不愿,可裁撤六部官员也就罢了,这诏书上还涉及锦衣卫、镇守太监、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员,这牵扯实在太大!” “一旦他们合起伙来,你不就成了众矢之的,千夫所指吗??介夫,想过你自己的下场吗?” 费宏情真意切,一时间让杨廷和也有些感怀。 政治改革艰难险远,而能有所成效且保全自身者,更是古今罕见! 他正了正衣冠,对内阁三位大人躬身长揖,道:“诸位,我等为天下士人之表率,当知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孔孟之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等后人又如何不能为之?” “我并非不知其中的风险,只是天塌了,终归要有人去顶,若能舍去我之残命,换得大明昌盛,我无怨!” “介夫兄!” 随即三人互相对视,一起沉声言道:“吾等同去!” 杨廷和两眼通红,吃惊中带着惊喜,对着三人再次郑重一揖。 “廷和,代天下百姓感谢诸位!” 三位内阁大学士,皆合手回揖。 毛纪连忙上前,搀扶住杨廷和,言道:“为我大明,介夫都能置生死于度外,我等又如何不可?”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蒋冕无奈地摇摇头,连忙招呼着几人开始起草新诏书。 既然已经决定革除弊端,那就索性一次干他个底朝天,彻彻底底还天地一片清朗! 四个老人在文渊阁中,酝酿着新帝登基的诏书,这份诏书将为大明政坛,带来石破天惊的一击。 抄写诏书的书童面无表情,暗自却在思索如何将这个消息,传送到自己主子的手里。 终于趁着轮值的空档,他与一个精瘦的卫兵接上了头,悄无声息地将文渊阁内的状况,传送到了皇城之外。 内廷守卫森严,文渊阁靠近奉天殿,更是禁军防守的重中之重。 且不说附近的站岗放哨之人,就连进入紫禁城内,也是层层检查,步步关卡。 除去内阁大学士之外,也就只有抄录的书仆,能够凭借腰牌进入文渊阁。 毕竟内阁每天那么多奏章,也不能让几个老人家去抄吧,劳累还是小事,一下子让人家病倒了,那可就成大问题了。 也正因如此,外面的官员想方设法地买通书仆,不惜威逼利诱,许以高利,以便能够第一时间,探查到朝廷的动向,借此规避危险。 书童将消息传递给精瘦小伙,殊不知他们的举动,也在锦衣卫的注视下。 锦衣卫很快将消息传递到,朱厚熜的案头,彼时他正在翻看历年的文书。 “放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厚熜,将朱笔重重地丢在地上。 黄锦也被吓了一跳,在他的印象中,朱厚熜一直都是天塌不惊之人。 朱厚熜眼中杀机浮现,他并不是为杨廷和等人,借先帝遗诏进行改革恼怒。 而是为禁军当中被人掺了沙子,连文渊阁这等重要之地,都有别人的眼线而愤怒。 可想而知,如今的禁军已经成什么样了,那群人又该是何等的猖狂! “黄大伴,传话给锦衣卫指挥使,给朕死死地盯住,朕要弄明白到底有哪些人插手。” “同时将此密信发给蒋都督。” “谨遵上谕” 黄锦前脚刚走,麦福就亲自为朱厚熜冲一碗茶。 滚烫的开水,朝着青灰的茶叶热烈拥抱,茶叶们在水中舒展着身姿,曼妙地上下舞动。 麦福右手轻轻一转,一股浑厚的内力凝结成团,围绕着茶杯四周旋转,让茶水的温度迅速下降。 他恭敬地端起茶杯,道:“主上,请用茶”! 朱厚熜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接过茶杯。 麦福双眉开阔,耳垂肥厚,递过茶后就不再言语。 穿越之初,朱厚熜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虽然是大明,但却与他知道的大明似是而非。 有朱元璋,有朱棣,有同样悠长灿烂的历史文明,但最大不同的是,这里竟然真的有武功! 万夫莫敌的武功! 虽然远没有,传说中飞剑千里杀人那样神奇,但踏水渡河,凌空飞燕,却都存在。 他也曾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练武强身,可是现实终究太过残酷。 不知道是因为,朱元璋杀戮过重,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大明朝的皇帝都不具有练武的根骨。 按照黄锦的话说:“主上若练上五十年,当也可强身健体” 朱厚熜自然明白,这是黄锦在委婉地拒绝,他也就只能息了练武的心思,好在天不绝人路。 练武哪有修仙香! 玉彖自带神秘法诀,自从他修炼之后,便逐渐感觉浑身通畅,思维变得快速,步伐也越发轻盈。 可惜! 此方世界不存在灵气,只能借助气运转换,朱厚熜修炼的方式,更接近于所谓的道行仙。 初期没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也没有排山倒海的威能,但若有朝一日得取大道,捉日拿月也只在弹指之间。 朱厚熜暗自思索,必须要好好整顿禁军,整顿整个大明军队。 如果去传递消息的禁军的往返路线,被朱厚熜得知,他一定又会大为恼火。 这名禁军完全无视宫防轮换,过两宫,至三殿,一路有惊无险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那就不过二里的路途上,足足有五十多个禁军,和他进行了接触,却都对他熟视无睹。 当然,其中也有黄锦授意放水的缘故,不然在内廷数名隐藏高手的注视下,他早就被关入诏狱。 消息被写在几张小纸条上,传到了一间喧哗的客栈内。 又一下子,被抄录成更多的纸条,如石子入湖一般,激起阵阵波澜。 第6章 司耀救火 朱厚熜坐在软榻上沉思,该怎么样尽快掌握实权。 阅读了这么多天的文书,朱厚熜明白,文官集团已经真正根深蒂固。 不仅仅是在庙堂之上,更重要的是在乡村四野,建立起了强大而顽固的势力。 这一次杨廷和想要裁汰冗员,对于朝政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可对于那些被革职的官员,那就是晴天霹雳。 这件事对朱厚熜而言,没什么影响,可如何利用好这件事情,却有的说道。 杨廷和推他上位,就是为了稳住朝堂,而并非完全看重他的才能。 政治玩的就是制衡,不偏信,不偏用,甚至有的时候,是非曲直本身都不是那么重要。 坐在这个位置上,往往就会身不由己。 朱厚熜目光缓移,看到了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心里一下子有了想法。 他要再给这熊熊烈火,浇上油,乱中取胜。 或许别的皇帝会认为,混乱是祸端,是取死之道,朱厚熜却以为,这是真正的机会。 朱厚熜轻声一笑:“彼之灾劫,我之机缘!” 黄锦悄无声息从殿外走来,对朱厚熜一揖。 “主上,监督建造的黄铜瓦,周天仪,瓷管都已经运达京城,如今就安置在西苑” 朱厚熄随意自然地点了点头,一旁的麦福会意,连忙高声呼喊。 “陛下摆驾西宛” 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文渊阁时,毛纪不禁皱眉道:“陛下玩性如此之重,讲经也该提上日程了。” 杨廷和笑着道:“陛下不过十五岁,少年心性罢了,日后自然会端肃”。 西苑内,朱厚熜饶有兴致地听着工匠介绍,还时不时地亲自上手,摸一摸黄铜瓦。 “陛下,这瓦片按照您的吩咐,均用铜锌按比例混合铸造,草民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百年内绝对不会损毁。” “甚好!” 黄锦向前一步,高声喊道:“工匠铸器有功,赏白银百两,赐四书五经各一卷” 跪在地上的方筒精神一振,越发感觉自己这买卖做得对,心中的喜悦难以抑制。 明朝科举取士,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方筒是匠籍,按照《大明律》其后代无法参加科举,但如今陛下竟然赐下了四书五经,这不就是…… 朱厚熜转眼走到西侧的院墙内,观看周天仪,黄锦特意留下来,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方筒。 方筒还沉浸在喜悦中,咧嘴笑个不停,看到黄锦,这位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一下子神情变得严肃。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希望你好自为之!” “感谢公公提点,小人一定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一座巨大的青铜色器物,摆放在西宛的厢房内,圆形的底座牢牢地支撑其上端的重量。 整个周天仪由大小四个圆环组成,大圆套小圆,每个圆环又穿了,大小不一的圆孔,每个圆孔都代表一个星宿。 周天仪与浑天仪类似,但体型比它大得多,而且圆环四周是以玄武托举而非金龙。 每一只玄武背后的蛇尾上,特意留出了一个钩环,这是预留给铜链的,铜链是周天仪部分能量的来源。 《太平升仙道》中记载,周天仪者钩连气运,上演天象星宿,下显山河万川,王朝气运汇聚,天灾人祸如掌上观纹。 朱厚熜当时看到周天仪的描述,就一下子惊为天人。 心中暗想,这不就是气象仪,地震仪,信息处理器的古代综合版。 知道周天仪重要性的他,从穿越之初就一直暗中命人打造。 至于周天仪的能量来源,他也早有打算,雷霆不就是最好的能量吗? 他苦思冥想设计了,一整套系统,不光能为周天仪提供能量,还能在最大程度上减少紫禁城的雷击隐患。 黄铜瓦就是为收集雷电准备的,至于瓷管,则是为了搭建运水通道提防火患。 紫禁城的绝大多数建筑,都是木制的,木质建筑最害怕的就是火灾,而据他所知,紫禁城火灾不止。 “陆炳,朕命你训练的司耀如何了?” 守在门外的陆炳听到朱厚熜的召唤,鹤步入内。 腰悬绣春刀,身著飞鱼服,青年英姿勃发,剑眉飞扬,先是对着朱厚熜恭敬一礼,然后从容言道: “谨遵上谕,臣抽调紫禁城的救火兵丁,又从锦衣卫中选拔能人,连同救火卫合力组建了司耀,今已训练有成,请陛下检验!” 朱厚熜点点头,一群人从房间内鱼贯而出。 陆炳走到小院中央,拍了拍手,小院外侧的锦衣卫闻声,连忙拉动手中的飞天箭。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飞天箭在空中炸开,形成黑色烟团,在万里无云的湛蓝天幕下分外显眼。 西苑东侧的空地上,太监们用竹子做骨架,茅草充当瓦片,搭好了一座“大殿”。 茅草屋占地十来米,有三层之高。 身体宽胖的锦衣卫千户张牛,随即命手下从四个方向将茅草屋点燃。 茅草易燃加上又被久晒多日,一下子遇到火星,就仿佛沸油入滚汤一般,火舌肆意地舔舐着竹子,片刻功夫就成了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从茅草屋上方向天空中飘去,一时间,西苑半边的天空都充满了烟气。 “哔哗哔” 又是三声急促有力的飞天箭鸣,一群黑色制服的司耀队员,从八个方向奔了过来。 三队推着大型的木制水车,三队扛着长竹管,一队人马在水井旁边铺设管路,还有一队人穿特制的冰蚕服冲进火场。 朱厚熜看着古代的黑科技,也不由得连声称赞。 水车大如巨象,腹内中空,可存储大量的水,工匠巧思制作的竹管,水流足足可以喷射三米。 从点火到大火熊熊,花了半炷香的功夫,而灭火也差不多,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司耀的司长于张,黑色深衣,面色肃然,对着朱厚璁行礼道:“启禀陛下,大火扑灭,大殿内的三箱书籍均被取出,无一损毁,司耀一百三十人,无一伤亡,请陛下指示” 朱厚熜朗声出言:“我大明有如此机敏之兵,又何愁大火之患,希望尔等好生勉励,守护好紫禁城的安危!” 随即朱厚熜转身,对陆炳道:“陆炳,以此为蓝本,继续扩充司耀,朕希望每座大殿旁边都有人值守。” “设司耀为救火之职,特赐護疏服!” 小院内的众人都齐声拜谢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院墙东侧翠竹附近的一个身影,心中暗自思索。 黄锦目光锐利,摘下两枚竹叶,轻轻用手指弹了出去。 第7章 起风了 脆弱的竹叶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百炼成钢的精兵,直直地朝着东侧翠竹飞射而去。 马修暗叫不好,草木为兵! 想不到这黄锦竟然是宗师级别的高手! 仓促之间,他也只能催动自己的纯阳内力,化拳为掌。 在掌心处真气汇聚硬生生地接下来一枚竹叶,另一枚却恰好将他的半寸头发给斩断。 竹叶上的阴柔真气,一下子灌入他的五脏六腑,又和他修炼的纯阳真气冲突。 仿佛一下子千百个火炮在他肚内炸起,他强忍住五脏翻腾,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速度翻墙而走。 黄锦刚想起身去追,朱厚熜突然开口道:“朕乏了,先回宫吧!” 麦福高声呼喊:“摆驾乾清宫!” 马修强压住体内暴乱的真气,慌忙回到自己的住所。 一连吞服了三枚血逆丹,才稍稍理顺了体内的真气,气色也逐渐好转,只是比起平常稍显苍白。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妆台上,拿出一个镶着宝石的粉彩盒,给脸上淡淡抹了些红,又将眉毛画得浓了一些。 又小心地在门缝卡了发丝将房门关上,一路直奔清宁宫。 清宁宫的宫女将他引到了张太后面前,这位如今大名最显赫的女人,柳叶眉横挑,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修。 马修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一脸诚恳地说道:“太后娘娘,奴婢已经确认陛下没有修炼任何武功,只是他身边的两个太监内力高深,我无法接近。” 张太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碗。 “咔嚓——” 一下 两下 三下 马修身上冷汗直出,如浆的汗液打湿了他的衣领。 “奴婢罪该万死,屡败屡战没有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 “嗯,倒也是个肯干事的人,起来吧!” “翠姑,赏给他一瓶大补丸” 张太后旁边的宫装妇人闻言,从袖子中拿着一个画着青荷花的瓷瓶,缓缓走到马修的面前,将瓷瓶递给了他。 “谢过太后,奴婢一定为太后肝脑涂地!” 张太后摆了摆手,整个人斜卧在了软榻上。 马修缓步退了出去,出门时还不忘向两位宫女问好。 翠姑一边布置着果盘,一边对张太后言道:“这小子可不太安生,不知是否走漏了风声?” 张太后沉声道:“这也无妨,皇帝没有修炼武功就好,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太后,他的差事都没有完成,您就予他赏赐,奴婢实在难以理解。” “千金买马骨罢了,况且能说出屡败屡战之言的,也不是一个普通人。” 翠姑面露讥讽之色:“奴婢听闻,大行皇帝远征漠北,那马修原本是一军户的长子,却不知怎的,突然断了第三条腿……” 张太后轻轻一笑,也没有言语,只是挥了挥手,翠姑缓缓拉下软榻两侧的纱帘,守在旁边没有离开。 乾清宫内朱厚熜在文案上泼墨挥毫,黄锦在一旁磨墨。 黄锦道:“主上,今天那人所练的乃是纯阳童子功,大内太监的秘藏功法,能够接下我一记纯阴真气,想来也非泛泛之辈。” “哦” 麦接过黄锦的话茬:“昔年太祖,在武当山张真人处获得机缘,纯阳童子功和天人化生法,自此成为大内秘藏,天人化生对资质要求过高,一般人都望而却步,宫内的大多数太监所练的都是纯阳童子功。” 话音刚落,朱厚熜最后一笔戛然而止,画的正是一幅玄武图。 “土鸡瓦狗之辈登不上台面,煌煌大势面前都将消散。” “主上,锦衣卫传来消息,从内廷传出的纸条,至少有一百多名官员经手,其中有一成五品以上的大员” 朱厚熜神色平静,淡淡言道:“暂且按兵不动,告诉刘卫,必要时朕要所有涉及此事的人,全部在诏狱见面!” 麦福心中一震,但脸上却是丝毫不显,缓缓退出殿外。 “黄大伴,朕的谕令,是否各位真人都已经收到了?” “主上,龙虎山、武当山、青城山、终南山,各家各派都欣然应约,想必此时诸位真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龙虎山上清宫内,邵元节打了个喷嚏,联想到之前天师张彦頨,代朝廷发来的邀请函。 小皇帝指名道姓,邀请他这个山野之辈,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 人老成精的邵道长,诚心诚意地在道祖像前卜了六卦,占卜此行的吉凶,却卦卦都是大吉。 邵元节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道祖老人家的脑袋糊涂了,自古伴君如伴虎,此行又怎会是大吉? “您糊涂了?” 话刚出口老道士马上,跪伏在三清道祖面前,口中直念:“小道一时口误,道祖莫怪,莫怪。” 不死心的他沐浴斋戒,在道祖神像面前静坐三个时辰,终于胸有成竹再次卜卦。 “大吉?” “大吉?” “大吉!” 邵元节傻了眼,这么多年他就没有卜到过这么好的卦,一次可能是巧合,这么多次那绝对不是。 他目光一凝,再一次用起了梅花易数。 只见老道士,在三清道祖前盘膝而坐,手中不断掐着指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终于在月华将收之际睁开了眼。 “仙人临凡!” 邵元节紧皱眉头,自语道:“奇哉怪也,明明是皇帝的邀请,怎么会用仙人临凡?” 最终邵元节还是决定,前往京城一行,即使是龙潭虎穴,想他大宗师的修为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打定主意,老道士就决定到好邻居家蹭蹭秋风。 总不能让他,穿着一身破道袍去见皇帝吧,想张天师也一定乐意接济一下他。 邵元节一摇一晃,径直朝着山上的天师府踏步而去。 相同的状况发生在紫霄宫,白云观,观星台,各位道家高人各显神通或起卦、或扶乩,或紫微斗数,一番捣鼓之后纷纷收拾家伙事儿,朝京城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的某处隐蔽府邸内,几个大人在发着闷气。 “诸位,这些老匹夫,是不是昏聩过头了,竟然想出如此损招。” 黑衣人摇摇头:“你我都知晓,诸位阁老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此事怕是他们早有预谋。” 第8章 一出大戏 一时间,小屋内的气氛有些严肃,在座的其实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内阁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要自己革自己不成? 两名身姿曼妙的侍女。,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宣德炉,黄色的香炉内拳头大小的龙涎香静静地燃烧。 丝丝缕缕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带来土质的甜香和淡淡咸味。 在座的几位都忍不住用鼻子轻轻一吸,仿佛整个人置身于美妙的境界中,屋内气氛变得有所缓和,但众人的怒火却在逐渐增长。 在白衣人示意下,侍女为各位大人端上了花茶,茶叶用的是雨前的龙井和樱花调制而成的花茶。 长须的中年人猛地站起身来,毫不客气地说:“难道我等只能任人宰割?这官做得太憋屈了!” 黑衣人冷冷道:“胳膊拧不过大腿,难道你还要造反不成?” 此时上首的白衣人语气沉重:“诸位慎言,我等此次是商量对策,千万不要误入歧途!” “白公此言是极,这次如果我等要取胜,只能将矛头对准具体的人,千万不能硬扛大潮。” 白衣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玩味一笑:“内阁想要裁员,用不着他动手,让人自行请辞!” 黑人有些不解:“白公此言何意,如此不是正中那些老匹夫下怀吗?” 白衣人语重心长道:“如果是我们请辞,那主动权就在我等手上,是我们体恤上官,肩扛大义,又岂能以大明兴衰来压我?” “舍弃一些无关紧要之人,换来大局安稳,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屋内众人皆是点头,约定散去之后就开始行动。 白衣人留在房间内,自顾自地品着茶水,待到茶盏中只留下一些残渣,那樱花却艳得出奇,仿佛沾着血一般。 烈阳高悬,乾清宫内倒是凉爽。 不久前周天仪已经安置好,就放在奉天殿龙椅背后内,只需要启灵仪式,就能真正展现它的风采。 朱厚熜盘膝而坐,手结道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悠长,甚至逐渐微不可闻。 黄锦和麦福守在大殿外,时不时地朝里面张望一眼。 黄锦微叹:“主上修道五年有余,气质倒是越发出尘,可这身子骨……” 麦福笑道:“主上修道自有考量,我等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主上的身体不是已经久久未曾患疾?想来也是上天庇佑,足见主上福运绵长。” 黄锦点点头,不再言语,心中却想着,从此次进京的诸位道长手中讨要一些养生的心得。 “咚” “咚” “咚” 金声玉振,声音清越绵长,绝而复起,残音沉远,徐徐方尽。 黄锦和麦福推门而入,朱厚熜也刚好放下手中的金击子。 黄锦用托盘盛放着两个锦囊递到朱厚璁面前,锦囊上缀着绿绳,背面是一枚醒目的火漆印。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托盘上的广东二字,心里一下就有了计较。 “黄大伴,给朕拆开” “谨遵上谕” 黄锦伸出手,在托盘上方轻轻一拂,冰冷的真气从他掌心朝锦囊汇聚,片刻的功夫锦囊脱开,变得如绽放的莲花一般中间放着两张笔笺。 “屯门、佛朗基人、走私。” 朱厚熜眸光微动,知晓了汪鋐信中的意思。 广东屯门又名贸易岛,此时被佛朗基人占领,成为了海上走私一个重要的中转站。 想起之前曾铳发来的密信,朱厚熜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需要酝酿和准备。 朱厚熜喃喃自语道:“四月,各位真人都会到达京师,内阁的诏书也应该草拟完毕,刚好就在京城唱一台大戏。” “黄大伴,可听过唱戏?” “主上,臣幼时进宫,自此便一直伴随主上左右,实在与戏曲无缘!” 朱厚熜转身看向麦福,麦福含笑回答道:“臣年少时听过一些粤剧的曲子,台上砰砰锵锵好不热闹。” 朱厚熜哈哈一笑:“独角戏有什么热闹的?要唱,就都唱起来,打鼓,敲锣,可不能光让京城热闹!” 麦福若有所思,陛下非常人,境界格局皆非先帝所能及。 朱厚熜拿起朱笔,先在广东沿海画了一个小圈,又把漠北边疆给染红,最后将亦力把里,圈了进来。 大明的沿海有倭寇作乱,西北部鞑靼虎视眈眈,山海关以外女真部落蠢蠢欲动,西南边境的土司也不安分。 朱厚熜的目光幽深,看向了地图外的空白,那里是更广阔的世界。 陆炳端了一个果盘进来,恰好看到朱厚熜观看大明地图,一下子连果盘也忘记放在桌上。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漠北,眼神中满是期盼和渴望,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能化身跃马扬鞭的大将军。 “昔年太宗北征一路打到了斡难河,那是成吉思汗称帝的地方。” 陆炳的呼吸有些急促:“大哥,不,主上,臣愿意带领军队扬我国威,消灭鞑靼!” 朱厚熜笑着看着陆炳,这个还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 尽管陆炳身形已经和成年人相仿,可脸上还是稚气未脱。 朱厚熜先是摇摇头,陆炳的神情一下子就失落了,但随即朱厚熜就沉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会有你的机会,到时候朕要让你为大明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 陆炳兴奋不已,双手用力地捶打着桌案,一不小心,竟然把金丝楠木都给掰下了一块。 朱厚熜:“……” 陆炳的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麦公公为他解围。 “陛下,张永传来消息内阁想把先帝的豹园给查封。” 陆炳嗤笑一声:“查封?内阁以为皇帝的行园是寻常的府邸不成?这是在挑战皇家威严!” 但他随即又看到了上方沉默不语的朱厚熜,一下子就把脖子缩了回去,低着头不说话了。 朱厚熜神情平静,陆炳的话倒也没错,内阁越过他查封武宗豹园,在政治上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宁王之乱过后,内阁已经实质上掌握了大权,再加上诛灭刘谨余党,朝野内外赞誉有加,影响力与日俱增。 对于朝廷来讲可能是好事,可对于一个有野心的帝王可就成了掌权的阻碍。 先前内阁奏报处死谷大用等人,朱厚熜并没有批答,只是将消息压了下去,人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内阁也没有办法,他们拥有的是议政权而非决策权。 内阁大学士如果想要让自己的主张变为现实,除了门下听政他们是不能直接上奏的。 他们需要嘱托其他的官员以奏疏的形式上呈,然后他们在奏疏附上建议也就是俗称的票拟,借此迂回地实现主张。 而现在…… 第9章 豹房无豹 朱厚熜的这位“大将军”堂哥,也不是一个简单人。 豹房名为珍藏奇珍异兽之地,实则是朱厚照躲避群臣掣肘之所。 朱厚熜想起武宗皇帝的死,脸上不由一怔,他的堂哥死得蹊跷,蹊跷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一甩袖袍,道:“去豹房看看。” 说罢,就带头朝着西华门方向走去,黄锦明白了朱厚璁的意思,也没有呼喊仪仗队,只是默默跟在他背后。 走在紫禁城内,朱厚熜明显感觉防卫比之前严密得多,驻守重要场所的禁军都被换了一遍,又多增加了几个哨卡,还有一些好手藏在暗处不时轮换。 朱厚熜神思感知,不远处的宫墙外就有两个满脸戒备的太监,武功应该处于化劲层次。 大明武夫,外劲内劲化劲,在此之上更进一步达先天者可成大师。 精气合一,真气自生达通明之境,可称宗师。 黄锦练的是天然化生法,弱冠之龄就能跻身宗师之境,在武学一道上的天赋,可以说万中无一。 念头通明,冥冥之中与道互感,就是神养之境号称大宗师,整个大明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的人。 至于最后的两境,朱厚熜也不太清楚。 西华门离乾清宫还是有些距离的,大概五六里的样子,朱厚熜几人脚步快,三炷香的功夫也就看到了西华门的重檐。 太监张永早早的就在此等候,看到朱厚熄的身影不由露出惊叹之色。 早些年陛下的天颜上尚能直视,现在却已如天神一般只能远观。 张永连忙上前对着朱厚熜躬身一揖:“微臣参见陛下,祝陛下圣寿无疆。” 朱厚熜挥挥手,张永随即在前带路,同时为他讲解豹房的布置。 “陛下,这豹房是先皇所设,分为内外两区,外区藏有一些猛兽引人耳目,内区才是真正核心之所。” 走到一处铁制栅栏外,张永特意指了过去,“陛下请看,那是朝鲜进贡的白虎。” 朱厚熜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白团,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白团象征性地叫了两下。 张永有些惶恐,正想跪下请罪,就听朱厚熜说道:“无妨” 朱厚照突然驾崩,整个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太监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又怎么会看顾这些“宠物”。 “带朕去看看金钱豹。” 朱厚熜话音刚落,刚刚缓过神来的张永,又一下子跪在地上。 “请陛下恕罪,豹房……” 张永身材粗壮,平日里连个头都比常人高出大半,现在竟一下子都缩了下去。 朱厚熜思索了片刻:“恕你无罪,在前面带路。” 张永才猛然起身,连连点头,朝着西侧的一个小院落走去。 陆炳越走越感觉不对劲,像金钱豹这样的大型猛兽,对地盘的意识很强,这院落的布置可不像猛兽的居所,反而像…… “喵” 一只胖墩墩圆滚滚的橘猫,一下子扑到朱厚熜的脚边。 朱厚璁只感觉到左脚略微有些沉重,身边就多了一个不明来历的橘猫。 陆炳拔出手中的利刃,剑刃直指橘猫,黄锦脸色阴冷,麦福脸上也全无笑意。 橘猫只感觉这些两脚兽全部都对自己怒目而视,简直比旁边的那头白色老虎还要恐怖,一下子就忍不住“喵”。 朱厚熜面无表情,弯下身来,轻轻地挠了挠胖橘的下巴,胖橘浑身的毛都趴了下来,整只猫软乎乎地瘫了。 朱厚熜只是挠了一下就不再动,它忍不住又朝他撞了一下。 又挠了一下,不动了,“喵” 再撞,又挠了一下,“喵” 橘猫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坏了,这个两脚兽怎么这么奇怪? 就在橘猫愣神的功夫,旁边的翠竹里突然出现一个黑白色的身影,也猛地朝朱厚熜扑来。 麦福向前一跨双手朝左右滑开,朱厚熜身前间出现一个巨大气罩,黑白色身影径直撞在气罩上,被弹飞出去。 黄景立刻又射出一记飞镖,小团子险之又险地抬起右脚躲了过去,缩成一团再也不动。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黄锦停手,胖橘趁机朝着黑白色团子跑过去,两个团子迅速消失在了院落中。 “陛下,微臣有罪,惊扰陛下圣驾。” 张永跪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感觉自己今天的运气坏到头了。 无端端出现了这么多差错,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差了下来。 朱厚熜淡淡道:“起来吧,想来那橘猫就是堂哥所钟爱的豹宠吧。” 张永诚惶诚恐:“陛下明察秋毫,那胖橘正是武宗皇帝所谓的金钱豹!” 陆炳一张脸憋得难受,差一点就要笑岔气。 “朕再去内区一观。” 朱厚熜转身朝着东侧的小道走去,动用神思却能够看到两个胖家伙伸出小爪试探,见无人又在院子打闹。 张永一边带路,一边解释:“武宗皇帝喜爱橘猫,又认为那胖橘身姿矫健,体型‘魁梧’,乃猫中将军,于是就称其为豹,因此外面传言先帝时常与豹在一处居。” “那黑白色的团子是一只幼年的食铁兽,乃太后大寿时沐王府进献上来,先帝见其可爱也就养在了豹房。” 说话的功夫,几人就走到了一处窄门,门前有两个锦衣卫把守,见到朱厚熜慌忙行礼。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就径直走了过去。 一进来却是一个宽敞的四方院落,东面是朱厚照的日常起居之处,西侧则是他的书房。 朱厚熜走到了离门较近的西侧,黄锦上前打开雕花的木门,一张硕大无比的大明疆域图就映入眼帘。 这一张地图远比朱厚熜的那一张来的详细,还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箭头,地图的边缘颜色较浅,很明显是主人时常磨蹭的缘故。 地图前有一个大型的沙盘,用木块、土堆,堆积各种地形,有些还形象地插上树枝,充当森林。 沙盘的旁边就是黄花梨的木质文案,上面用镇纸压着一张书笺。 朱厚熜走了过去,手指轻轻一抚,薄灰轻扬。 朱厚照驾崩之后,豹房就被封存,张永派人驻扎防卫,文官们虽然好奇但也没来查探,物品摆放和房间布置一如朱厚照生前的样子。 第10章 门下听政 朱厚熜目光一瞥,看到了笔笺上几个浓黑的墨字—— 北伐漠北,直取鞑靼。 朱厚照并不像后人所想的那般无能,他只是缺了一些运气,少了一些警惕,最终导致大业未成身先死。 朱厚熜告诫自己,再冷静些,杀伐要果断,斗争没有心慈手软之说。 阴谋可以一时取胜,但要建立千秋之伟业,还需要走煌煌正道。 朱厚熜环视四周,西房不像一个皇帝的书房,反倒是更像一个武将的营帐,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墙上的大明地图,就直奔东面而去。 东房的陈设更为简单,一张大床,一方书案,一把椅子。 朱厚熜走近瞧了瞧,紫檀木椅的两侧明显地比其他地方光滑一些,很显然它的主人时常在上面办公。 床上叠着两床被子,很整齐,被子后面的墙壁隐隐约约有一些红字。 朱厚熜向前一步把被子挪开,看到了几个大字。 “日月山河还在,大明还在!” 最后一个在字少了一横,那一撇被拖得很长,朱厚璁对着黄锦吩咐一声,后者连忙呼唤一个小长随递来了朱笔。 朱厚熜凑了过去,把那个在字给补全了。他最后看了那行字一眼,就不再留恋直接回到了乾清宫。 朝日的曙光像凝固的金子,天边的彩霞仿若皎皎的明月。 大明的早朝开始! 大臣们从半夜起床,再从西长街,东长街,南市,北坊,陆陆续续赶到午门集合。 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作为皇帝的近臣,自然也有着特殊的优待。 午门附近的端门内设有专属的直房,以供他们休息。 杨廷和在紫檀木架子上放好了湿巾,又喝了口龙井润润嗓子,看起来一派悠然自得。 蒋冕倒显得有些焦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翻看一下之前拟定的诏书,生怕出什么纰漏。 毛纪目光严肃,两个眉毛向上斜挑,不怒自威。 “诸公可准备好了,胜败在今日一役!” “介夫兄安心,此次吏治改革我们绝不会败!” 就在那个内阁大学士谈话的功夫,端门左侧的五间直房内,六部五司的许多位上官也都心思各异。 房间里静得可怕,大家都在等待,等待。 “咚咚咚” “当当当” 五凤楼上的朝钟朝鼓被内廷钟鼓司的宦官敲响,悠扬绵长的鼓声,从午门向四周传开。 第三通鼓响紫禁城左右两侧的掖门被打开,禁军庄严肃穆地守卫在两侧。 凌晨五点,官员们开始依次进入皇宫,文官走左掖门,武将从右掖门进。 入宫之后,大臣们又在金水桥南按照品阶排列好队伍,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阁臣的位置隐约比文武两支队伍都高出一些。 锦衣卫和力士撑着五伞盖、四团扇在金水桥以南夹立。 专门的司礼太监开始鸣鞭,大臣们依次过金水桥,抵达奉天门丹墀,并在御道两侧站立等候。 所谓丹墀指的是宫殿前红色的台阶和空地。 纠察御史走在队伍的两侧进行监督,凡是看到有咳嗽吐痰或者仪态不整的,都会拿出随身的本子给记录下来,朝会开始之后呈递给皇帝。 “啪”又是一声鞭鸣。 朱厚熜一马当先,伴随着钟鼓乐鸣走到了奉天门内的金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 金台左下方的鸿胪寺官员唱喝道:“群臣入内” 文武百官再次稍稍整理衣着,正了正发冠,齐头并进步入御道,文官自北向西,武将自西向东,浩浩荡荡分成两列。 可惜相较于人数众多的文官一侧,武将这边就单薄得多了,大猫小猫也就那么几人。 公侯驸马大明的各种勋贵,又自成一列,大家行一拜三叩之礼,正对金台。 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一声高呼:“早朝开始” 鸿胪寺官员出列,对朱厚璁奏报入京谢恩、离京请恩的官员人数,朱厚熜听罢朗声道:“宣朝鲜使者” 早早就等候在庭下的,朝鲜大使面露喜色,一下子直起腰杆朝北走去。 与他一同等候的其他各国来使,都皱成了苦瓜的样子,对着午门遥行五拜三叩之礼,就各自退出皇宫。 进宫觐见的名单,前一天鸿胪寺就已经呈递给了朱厚熜,等他斟酌之后,再决定今天见与不见。 朝鲜使者兴奋不已,他们国内中宗才通过政变推翻了燕山君的统治,急需要大明的承认来确立自己的正统地位。 中宗李恪派遣使臣携带大量的金银珠宝、名贵物产,前往大明朝贡。 朝鲜的使者很有意思,旗帜鲜明地表达朝鲜对朱厚熜的忠诚,凡是需要他们的地方都第一个冲在前面。 朱厚熜也不吝啬投桃报李,接见朝鲜使者。 一番天朝上国礼仪展示之后,朝鲜使者就退了下去。 朝堂上在处理了几份边关的紧急奏报之后,气氛就一下冷了下来。 大家都心有灵犀地低下了头,一下子谁都不说话。 杨廷和环视四周,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金台下方,将官袍轻轻一摆跪了下去,掏出袖间早就准备好的奏章,大声读了起来。 “武宗皇帝驾崩,幸天佑大明,今陛下继承大统,万民之幸天下之福,然臣等疏忽不慎,朝政……为大明计,为天下计,臣等恳求整顿吏治,裁减冗员……” 文官最下方的翰林院庶吉士们,一个个脸上都兴奋至极,脸憋得通红,恨不能在上首的就是自己。 武将们老神在在,不慌不乱地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对面气急败坏的文官。 杨廷和将奏章读完,起身对着金台上的朱厚熜又是一礼,才缓步走回到文臣的队列中。 杨廷和刚回转,吏部尚书就跳了出来。 他跪下道:“臣以为杨阁老,此奏章略有不妥之处,我大明官员自当为我大明忧虑,日日兢兢业业,万万不敢有一丝疏忽懈怠,又怎能因此轻易将他们革除” 吏部尚书回去,户部尚书继续言道:“臣也以为杨阁老此言不妥,有党同伐异之嫌,望陛下圣裁。” 朱厚熜神情冷淡,看着下方的官员们唇枪舌战,眼中熠熠有光。 第11章 朝堂发难 百官见朱厚熜没有表态,在吏部尚书的眼神示意下,礼部左侍郎王瓒出来上奏。 开口就是一句王炸,直参杨廷和处理朝政三十多天里,大权独揽,排除异己。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礼部尚书毛澄更是满脸的错愕,他完全想不到会是王瓒跳出来。 这是守旧文官们的计策,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把同整个势力的对抗转变为攻击一个人。 杨廷和虽然权倾朝野,为官清正,这是他的优点但也恰恰是他的“缺点”。 古来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属下欺上瞒下,势力庞大。 蒋冕一脸的担忧,眼睛不住的朝着上方的杨廷和看去。 杨廷和沉默片刻,随即站了出来,先是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又环顾四周,朝着台上的诸位官员拱手。 “臣历任三朝,人臣之贵已达顶点,少时扬名天下,后侍讲东宫,入阁抗谨,今迎立新皇,复又何望哉?” 最后杨廷和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 “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他一下跪在金台前脊梁挺直,仪态端庄。 朱厚熜朗声道:“杨阁老一心为国,于社稷有功。” 朱厚熜此话一出,朝堂上的众人都跪了下来高呼:“陛下圣明”。 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暗道一声不好,还真的被白公言中了,皇帝要保杨廷和,看来此番必须要弃卒保车。 杨廷和随即大声言道:“有人见臣权重,力推改革,便妄加猜度,疑臣有异心,此大谬也!” 随即他右手用力向下一挥,大声呼喊:“然而,欲使臣放弃改革,实不可行!” 又对着殿上群臣一字一句缓缓言道:“臣恐大明江山毁于一旦,天下万民再招祸端,改革成则盛世至,改革败则国危亡,臣岂能动摇整顿吏治之决心,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他转过身来,对着朱厚璁深深一揖,神色庄重,语气恳切:“大明弊病百生,如舍臣一人换天下安宁,臣何惜此身。” 毛纪也一步跨出神色威严,对着诸位朝臣:“啍,天下之事决于陛下,在于朝堂诸公,岂在于居心叵测之徒。” 随着他的目光扫视,朝堂上一些大臣眼睛躲躲闪闪,心中皆是一震。 气氛烘托到位,心中热血难凉之人都心潮澎湃,恨不能此刻就为国献身以报君恩。 户部尚书杨潭目光深沉,噗的一声直接跪下。 “陛下臣有罪,未能顾全大局,上不能为君父分忧,下愧对黎明百姓,请陛下责罚”。 紧接着大殿之上三分之二的大臣跪了下去,杨廷和见状不觉失神片刻,费宏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朱厚熜语气淡淡:“前人有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希望尔等勉励” 户部尚书闻言,脸上露出二分感激,三分惶恐,余下五分的尊敬,言道:“杨阁老所言甚是,臣并非没有察觉祸患,乃是害怕动摇大明国本,只能暗自铭记于心” 随即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封奏折,高高举起至头顶:“此乃臣心血所书,直言吏治之患,后附一应名单。” “呈上来” 黄锦脸色严肃从金台之上走了下来,双手接过户部尚书手中的奏折,呈给了朱厚熜。 朱厚熜将奏折拿在手上缓缓展开,心中暗自思索。 奏章乍看之下骇人听闻,名单之上列有官员大大小小几百位,可若是细细追究,都是一些旁枝末节的小官,真正有分量仅十多人而已。 内阁四位大学士一下子陷入沉默,毛纪神情微变,对方的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让他们有些难以防备。 “朕听闻苏州知府徐赞,尚有贤名,怎么会单列于名单之上?” 杨廷和听闻此言眼前一亮,但他心念转过,看了看金台上神情冷峻的朱厚璁,心情又沉了几分。 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打算,放弃一些无足轻重的棋子做吏治改革的祭品,故意放出一些高位的人鱼目混珠,再趁机除去政敌。 这样既留了陛下的面子,又给了内阁交代。 放弃一部分人,摆脱掉了内部尾大甩不掉的局面,再借此铲除对手,计策不可谓不妙,一举多得! 好在皇帝站在了他们这边,话里给出了暗示。 户部尚书杨潭倒吸一口冷气,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过去的兴献王世子如今的陛下,竟然能如此洞若观火消息灵敏,这背后的信息让他不由得悚然一惊。 “臣有罪,疏忽大意,没有仔细辨认下方传来的信息,实在有负天恩” 朱厚璁随意自然的言道:“疏忽大意?事关国事岂能如此草率,罢去杨潭户部尚书之职。”。 杨潭浑身的精气神一下就垮了下去,但心里仍存有一丝侥幸,陛下并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但皇帝放过了他,并不意味着被他摆了一手的内阁愿意放过他。 蒋冕神情冷漠道:“陛下,杨潭罔顾圣意,有负社稷,借改革之名行伐异之举,罪不容赦,请陛下重罚!” 随即跪了下去,旁边的三位大学士也一起连同跪了下去。 四位大学士一跪,整个朝堂之上就没有站着的人了,当然皇帝是坐着的。 朱厚熜目光幽深,言道:“朕初登大宝,当广布仁善,念杨潭为政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一切职务贬为庶人,发往努儿干都司!” 努尔干都司在今天的黑龙江地区,为苦寒之地,很适合发配犯人。 清朝为了撇清和明朝的关系,没有提及明朝的疆域到达努尔干都司,但大量史料证明,明朝确实在那里设置了控制东北的机构。 大殿之上,众人山呼“陛下圣明!” 杨潭心如死灰,被禁军拖出大殿。 朝堂斗争就是如此的残酷,看得见的是唇枪舌战,看不见的是博弈权谋。 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一旦下注就要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 刚刚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现在就成了命如草芥的庶民,不禁让人唏嘘万分。 但即便如此,兵部尚书王琼依旧站了出来:“陛下,诸位大人,吏治改革利国利民,但究竟如何施行,却需要细细斟酌,万万不能粗枝大叶!” 但出乎他的意料,紧接着礼部侍郎王瓒跳了出来:“陛下,臣对于改革赞同万分,但诸位阁老不曾体察民情,竟一下子裁撤镇守太监、锦衣卫、违背大行皇帝之命!” 第12章 真正的赢家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容纳了几百人的奉天门里,竟一下子听不到半点声响。 黄锦、麦福,默不作声各自低头,余下的朝臣们噤若寒蝉。 自上一次宦官刘瑾专权,官员和宦官的斗争就愈演愈烈,再加上锦衣卫穿插其间,竟奇妙的达成了一种诡异平衡。 随着朱厚照驾崩,宦官的势力急剧收缩,但有镇守中官还能保持基本盘。 如今杨廷和剑指宦官、锦衣卫,无疑是犯了皇帝的大忌讳! 杨廷和抬眼看了地上的王瓒,王瓒抓住了事件的要害——皇权和阁权的斗争,要不是他手上还有杀手锏,这次就真的栽了。 这位三朝元老,如今的内阁首辅,缓缓从袖子中掏出明黄色的诏书,双手恭敬地捧上头顶。 “大行皇帝遗诏,裁减锦衣卫、镇守中官,诏书在此又怎会与先帝之意相违?” 杨廷和捧出诏书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跪下,朱厚熜从御座上站起来朝诏书的方向行了一礼。 古代重视法统,朱厚熜是被朱厚照的遗旨立为皇帝,自然要表达对先帝的恭敬。 王瓒的头磕在地上,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他双眼通红满是疯狂的神色。 大家都知道,朱厚照并没有立下真正的遗旨,是内阁代替皇帝草拟的诏书,遗旨如果仅仅为了新帝法统的合理性也就罢了。 可如果掺杂了别的东西,那谁又能保证下一次再多出些别的。 王瓒知道自己会死,无论是对于哪一方,他都已经站在了不可饶恕的地方。 但在这一刻,他却感到无比的快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他仰望的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 他不后悔自己的举动,宦海沉浮多年,这是他真正被那些大人物看在眼里。 皇帝和内阁之间已经有一道合不上的裂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百官们的目光都隐隐聚集在高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也没有预料中的咬牙切齿,朱厚熜神色平静。 他语气温和道:“既是皇兄遗旨,朕自当遵从。” 毛纪精神一振,言道:“今幸天意助我大明,武宗皇帝遗诏,陛下圣意眷顾,此番改革势在必行!” 四位大学士私底下互相看了一眼,此番朝会虽有波澜,但终究目的已经达到! 毛纪露出笑容,他们赢了!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官,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朕决定废除镇守中官,所有太监一律回京!” 杨廷和瞳孔微不可察地猛地一缩,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皇帝怎么会废除镇守中官? 朱厚照派太监镇守各地,就是让他们充当自己的手足和耳目,如今朱厚熜此举与自废武功有何异? 杨廷和难以相信,精明的皇帝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毛纪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一张嘴咧了大半,满脸的欣慰和喜悦,大明兴盛有望。 内阁本来只打算废除部分的镇守太监,没想到皇帝竟然一次性送了他们一份大礼。 费宏悄悄地瞥了一眼台上的麦福,这位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 麦福眼观鼻鼻观心,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一下,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大臣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朱厚熜一下子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语气坚定的言道:“朕以为,不历州县,不登台阁,诸卿以为然否?” 虽然是对百官发问,可朱厚熜的语气却是那样的不容辩驳,充满力量。 仿佛滔滔江水从千丈悬崖奔流而下,浩浩山洪由嶙峋怪峰横冲直撞。 杨廷和有些发愣,不知道朱厚熜为什么突然间会提这个问题,不过这确实是如今朝政的一大弊病。 蒋晃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金台,他猜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朱厚熜绝对称得上雄才大略。 随着朱厚熜眼神示意,麦福异常顺畅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卷明黄色圣旨,大声念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废除镇守中官制,改换监察制,由翰林院庶吉士担任监察史,三年一轮换,考核之后改任州县官员……布告天下闻使闻之。” 翰林院的庶吉士听到圣旨的那一刻,喜悦从心间迸发难以抑制,他们多么想发出畅快的大笑。 凡是走上科举之路的,谁不想在政治上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惜他们只能在翰林院中当个清贵的学士。 如今朱厚熜此举,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甚至让他们拥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杨廷和打了个机灵,一下子明白了朱厚熜的意思,他刚想发言。 “咚咚咚” 午门上的钟声再次敲响,下朝的时间到了。 麦福大声呼喊:“退——朝” 朱厚熜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些,甚至特意在文华殿前驻足欣赏刚开的海棠。 杨廷和回到家,他的儿子杨慎就兴奋地走上前。 他的眼中满是激动:“父亲,陛下此举确实振奋人心,一扫前朝弊端,广开进阶之门!” 杨廷和没有答话,右手不自觉地扣击着木桌。 门下听政内阁的目的达成了,甚至取得了更突出的战果,可在某种程度上杨廷和自己却败了。 皇帝废除镇守中官,改立监察吏,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也称得上是明智之举,但却不是妙笔。 可派翰林院庶吉士担任监察吏,那就真的是跳出思维之外的一记妙手。 也是现在,杨廷和才思索出其中的深意。 分化文官内部此为第一。 收买青年官员人心此为第二。 最重要的是,明确了官员的晋升通道,明确了内阁的选拔标准! 杨廷和感到有些害怕,在他四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完全没有遇到过朱厚熜这样对手,每一步都如羚羊挂角,天马行空,却步步杀机,意味深长。 自今日之后,担任内阁首辅次辅均需要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担任满监察吏一年,在州县历练一年。 杨慎回到内宅匆匆忙忙翻找着他曾经写下的政治主张,黄娥看到一向稳重的丈夫如此“活泼”。 将茶盏放下笑出了声。 杨慎满脸的灰,看着自己的妻子憨憨笑。 “娥儿,当今陛下圣明,我有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 黄娥也不回话,一双眼睛顾盼生姿,满含柔情地看着杨慎。 命运从这一刻走向了不可知的地方,这对恩爱异常的神仙眷侣似乎有了另外一个可能。 历史上的他们,所爱隔山海,白头不相守,尽管彼此之间情意绵绵,却只能隔着千山万水泪空流。 故人未曾重聚,只等来病逝他乡的消息。 第13章 朕的钱 黄娥看着杨慎,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曾经书写过的奏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刚刚考中状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蜀中人杰地灵,尤其名媛佳丽。 杨慎的妻子黄娥就是出身书香门第,她能诗词,通经史,可谓“才艺冠女班”。 一个是明朝三大才子,一位是蜀中四大才女,二人可谓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但美好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得到的。 黄娥的父亲黄珂是当朝的工部尚书,母亲也出身名门,可惜杨慎大了她十岁,她的父亲非常反对这桩婚事。 彼此有情意的两人,也只能各自忍受相思之苦。 但两人都不愿意向命运妥协,最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杨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黄娥,彼时的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黄娥也成为了“大龄剩女”。 杨慎的书房里遍布着古籍书卷,但只有主人最看重的几本,才能享受呆在书架的待遇,其余的大部分都只能整齐地垒在地上。 明朝的官员俸禄,是历朝历代最低的,海瑞做县令的时候,仅仅买了一次肉就轰动全城。 明代一品大员的俸禄是月72石米,明朝的一石米折成现在差不多186斤。 一斤米25元的市价计算,一品大员的月薪约为四万元左右。 拉扯一大家子人,再养一些办事的人员、奴役,这点薪水是远远不够的。 至于七品的县令,月薪大概3000元,一个人日常开销勉强可以,但要想养起一家子人,那就困难多了。 老朱是个好皇帝,但并不太懂经济,官员的俸禄很大一部分,都是用大明宝钞支付。 可朝廷对宝钞从来都是只管发不管收,大明宝钞越来越贬值,官员的生活就越发艰难。 在大明朝,想做一个清官很难,想做一个活得好的清官更是难上加难。 黄娥看向满心喜悦的丈夫,眼中满是担忧,她并非传统的闺中女子,长久的家世熏陶,让她也有了一定的政治判断力。 内阁和皇权之间,必定有一场争斗,自己的公公又是内阁首辅,难免殃及池鱼。 如今陛下虽然只是十五岁,却天赋异禀才能卓越,已经显露了帝王威严。 黄娥还在思索,杨慎就眼巴巴地看向他,黄娥一阵好笑。 “嗯,再给你一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杨慎一听这话,眼前一亮,他已经看上一本古籍很久了,可惜掌柜的价钱卡得很死,一两银子绝不还价。 他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虽然父亲贵为首辅,可他为官清贫,家里面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供支取。 杨慎两步做一步,跑到了妻子的旁边,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黄娥也没有嫌弃杨慎一脸的灰,两人就这么抱着。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享受着岁月静好的感觉。 紫禁城内四个锦衣卫,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朱漆的大红箱子,两根细长的铁链拴在箱子上,一头将箱子牢牢系住,一头系在木棍上。 四个锦衣卫都是练家子,木棍被大红箱拽弯了,四人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轰” 大箱子一下落地,仿佛整个地面都凹进去一块,好在乾清宫的砖石质量过硬,并没有出现破损的情况。 陆炳抽出腰中的宝刀,催动内力右手轻轻一划,铁链应声断落。 他将刀尖卡进宝箱的缝隙,往上一挑,大红色的箱子就被打开了。 此时还是中午时分,太阳正正地悬在乾清宫上空,偌大的宫殿却也不显得昏暗。 古代工匠巧妙的设计和构思,近乎完美的光线控制,让朱厚熜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也能和光亲密接触。 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刹那,迸发出强烈无比的光,仿佛整间大殿都被照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朱厚璁缓步走到了宝箱旁边,一排排耀人眼目的银子,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陆炳也感到有些兴奋,指着箱子就为朱厚熜介绍起来。 “启禀陛下,此为铸银的样品,小至一两,大至一百两” 麦福恰到好处地一阵恭维道:“陛下得天地眷顾,六处银矿的开采都已经进入正轨,实乃万民之福。” 朱厚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伸手掏起了一块最小的银子,放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幸福!” 一两银子在大明可是真的值钱。 奇书《金瓶梅》中,豪富的西门大官人置办喜宴,也仅仅只是给了手下兴儿四两银子。 那这四两银子都买了些什么呢? 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还连带着鸡鸭案酒和香烛等物。 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可见一斑! 朱厚熜转念一想,如今银矿已经找到了,而且开采也步入正轨,就是不知道产量如何。 他转身就问陆炳道:“这一处银矿每天可产多少两银子?” 陆炳连声回答:“云南的银矿日产千两白银,广东银矿日产两千两,其余各处也均是日产千两。” 朱厚熜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欣喜的神色。 陆炳有些奇怪,换作是一般人拥有了这么多的财富,早就乐昏过去了,可为何陛下如今非但不兴奋,反而还有点忧愁。 陆炳想的没错,朱厚熜此时确实有些烦恼。 “朕有钱!钱花不出去,难受!” 历史上大明通过海洋贸易,全世界近三分之二的白银,都流入了中国。 可为什么大明没有因此而更加辉煌呢? 钱没有流通,反而被集中在了少数人的手中。 官吏豪商,他们或是购置田产,或是将金银窖藏。 前者,会使土地价格变得昂贵,百姓更加买不起地,造成更加严重的土地兼并。 后者,则会让改革成为一纸空文,真正需要的人享受不到改革的实惠。 朱厚熜想了很多,千头万绪都归结为一条主线,就是现在他最需要做的——掌权! 只有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才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逐一变成现实。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白银,将银子丢到了箱子里,迈步离开了乾清宫。 第14章 大明“骂神” 紫禁城的四月处处落花飞舞,微寒的东风吹斜了文华殿前的海棠。 一缕清新的花香乘着风吹入乾清宫,朱厚熜缓缓吐了一口气,又拿起金击子重重敲了眼前的玉磬三下。 “咚咚咚” 他神思内视,只见丹田处有一个如眼珠般大小的紫色旋涡,紫气蕴蕴盘旋,紫气旋转又带动着他周身的真气朝着奇经八脉涌去。 《太平升仙道》,练就人体造化金丹之法,与朱厚熜前世修真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一步一台阶,一阶一玄妙。 按照他的感觉,此刻他应该处于所谓筑基境,但现在的世界缺乏灵气,“筑基”也只不过让他拥有了异于常人的脑力和日渐轻盈的身体。 “吱扭” 乾清宫的大门被人推开,黄锦走了进来,先是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主上,用膳的时间到了,是否传膳?” 朱厚熜点点头,黄锦立刻安排传膳,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东边的窗户旁,将敞开的窗户给合上了。 朱厚熜起身,拿起了书案前的一本《清静经》,细细研读起来。 中华古代的历史灿若星辰,其中不知涌现了多少杰出的人物。 朱厚熜自从开始修仙之后,就时常翻阅这些前辈高人所遗留的经典著作。 尽管他们大部分都是凭空想象,或者直接就将武功内力等同于仙道修行,可这并不影响他们对道的研究和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朱厚熜之所以进步如此之快,阅读前人书籍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黄锦侍立在一旁,神色淡漠,可看向朱厚熜的眼神中,却是止不住的关切。 北京的春天还残留着冬天的余韵,尽管已是四月,紫禁城里依旧有冷意残留。 朱厚璁却只穿了一件内衬一件薄如蝉翼的道袍。 明代士人人人皆备一件道服,因其宽大舒适,穿上之后又显得自然潇洒。 可没有哪一个大明书生会效仿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名士,冷风萧瑟的天气里穿一件薄纱衣。 黄锦看着眼前穿着月牙白道服的青年,长身而立,仪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主宰国家生死的帝王,反倒像是超凡脱俗的谪仙人。 麦福带着尚膳监的官员进来了,身后是大大小小饭盒。 明朝主持皇帝餐饮的,并不是传统的御膳房,也非尚食局,而是光禄司和尚膳监。 光禄司由光禄寺升格而来,主要负责外廷的食物,也就是祭祀和宴会餐饮。 尚膳监,专司皇帝与后宫的饮食,下属十多个部门,机构齐全。 前期皇帝们崇尚节俭,尚膳监所提供的饮食也偏于清淡质朴,从正德年间开始皇帝的饮食就变得奢侈。 麦福轻轻一拍手,尚膳监的宦官们就将各式餐点蔬果端上侧殿的大桌。 原本皇宫里是没有这么大的桌子的,这还是朱厚熜进京之后,为了方便饮食,特意命人打造安置在乾清宫。 黄锦一次拿出银针测试每道菜,专门试菜的小太监也一个个行动了起来。 首先放在朱厚熜面前的,是一个翠绿色的玉制食盒,盒盖上雕饰着菊花瓣的纹样,盒身也被特意雕成了花瓣状。 打开食盒,几节翠绿可爱的竹笋就在汤中生长。 “主上,此为千峰横翠,新鲜春笋用母鸡汤慢慢煨制,再向春笋中灌入鸡肉,菜叶封顶,笋叶似山峰,黄汤为江河,故有千峰横翠之称。” 朱厚熜脸色一动,夹起了一块就往嘴里放,先是鸡肉的浓香在舌尖绽开,紧接着是竹笋的甘甜,牙齿咀嚼纤维的畅快。 回味的是青菜的清爽带有微微的苦味,却更加衬托出鸡肉的浓香。 “甚好!” 朱厚璁一边吃着饭,黄锦拿起锦衣卫的密报读了起来,在吃饭的时候听汇报是朱厚熜的一个小习惯。 “四月二十日,杨廷和,早朝之后便归家未曾离开,与其子在书房畅谈,回房睡一个时辰有余……” 朱元璋设立锦衣卫,一开始就是为了监察百官,直到后来才被历任皇帝逐渐加大权重,可他的本职工作却一直没有被放弃。 朱厚熜又夹了一筷子火腿丝,慢慢嚼了起来,眼中若有所思。 他先前废除中官制,改派翰林院庶吉士为监察使,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之前就早有规划。 一来分化文臣,二来为接下来的改革埋下伏笔! 黄锦的语速不徐不疾,声音清冽,让人听起来心旷神怡。 “四月二月十日,王琼,早朝结束之后百汇楼赴宴,期间大骂杨廷和党同伐异,费宏、蒋冕、毛纪助纣为虐……” 读到此处,黄锦的声音都难免有一些不自然的停顿,朱厚熜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王琼,现任兵部尚书,大明“骂神”。 他批评早已离世的三杨,完全不懂国事,痛骂前任首辅李东阳不会做事,对待现任首辅更是时常权臣二字不离口。 当然这个老头骂人也很有性格,一般人他还看不上,专门就骂那些有名的人。 谁的地位高,他骂谁。 老头骂起人来也并非毫无根据,他本身非翰林院出身却是一个实干的能臣,自然对那些“笔墨书生”不屑一顾。 “这饭菜确实比上次做的可口了。” 朱厚熜慢慢喝下一口松茸汤,身心感到了极大的抚慰。 光禄司虽然是为外廷做饭,可手艺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负责内阁大臣的饭食,可他们宁可从家中带饭,也不愿意吃宫里的食物。 王琼更是直言:“远不如市井小食!” 朱厚熜到了北京,第一个接管的是锦衣卫,第二个整顿的就是光禄司和尚膳监,吃到嘴里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慈宁宫里张太后也在用着糕点,一旁的翠姑正拣着民间的有趣事说着,不时逗得太后会心一笑。 张太后刚结束膳食,马修就急匆匆赶了进来,他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娘娘,北边的那位已经动身了!” 张太后听闻此言,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一下子闪过千万个可能。 皇帝的登基仪式确定在五月,按照常理蒋王妃动身最快也应该是在五月初,怎么她现在就行动了? 张太后轻轻摆了摆手,马修会意,最后仰着头瞧了一眼高高的华丽藻井,就躬身退了出去。 张太后轻轻捋了捋头,叹了口气:“翠姑,最近先让我的两个弟弟安分些,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要闹出什么事。” 翠姑弯腰行礼:“奴婢明白。” 她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慈宁宫,向宫外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陆炳大口喘着粗气,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奔。 第15章 日月山河永为明 朱厚熜念完清静经的最后一句,就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了紫檀木桌上。 麦福适时地插上话,言辞恳切地夸赞朱厚熜:“主上天人之姿,修道有为,已得清静真意。” 朱厚熜先是摇摇头,又看了看红色宫墙上方摇曳的翠绿色竹叶,嗟叹一声:“清净?清净!这世间谁又能够真正清净呢?” 说罢便走向东侧的书房,开始阅览内阁呈上的文书。 陆炳神色焦急,手持朱厚熜赐给他的金色令牌,连闯十二道宫禁,最终在日落之前到达了乾清宫。 残阳如血,日照紫禁。 朱厚熜平静地听完了陆炳的汇报,眼中浮现一丝杀意,冷冷地对着陆炳下令。 “给朕查,凡是涉及刺杀杨阁老的,一律送到锦衣卫诏狱。” “谨遵上谕” 陆炳神色大变,郑重地接下了朱厚熜的命令,就开始了行动。 今夜的北京城,注定又有一个不眠的夜晚! 黄锦心中暗自思索,为什么杨廷和遇到刺杀,朱厚熜态度会如此地坚决,难道两人不是处在对立面吗? 麦福浑浊的眼神中似有精光,看向朱厚熜的眼神越发恭敬。 老实说朱厚熜并不怎么讨厌杨廷和,对方或许会是一个权臣,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奸臣。 对于权力的争夺,让二者站在了对立面,可拥有权利从来不是朱厚熜真正的目的,对他而言掌权只是手段而非结果。 朱厚熜心里开始仔细思索会是谁派人刺杀杨廷和,朝堂上的政敌?北方派来的探子?亦或是被罢黜的官员! 杨廷和裁撤冗员,内阁一举裁掉了整个大明1/4的官员,这背后所涉及的利益网是巨大的。 家里有人行商,亲戚朋友不一定会与其交心,顶多是爱慕财富日常来往,行商是一个人的事。 可若是家里有人做官,那所有亲戚都会团结在他的周围,做官是一家子人的事。 哪个小官小吏背后,七拐八拐不会有一堆的亲戚,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求人办事? 被罢官的人,以及他们利益相关的人,会怎样地仇视杨廷和。 至于仇视皇帝? 在这个皇权如天的时代,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如果真的要做,那就是找死。 “啍” 朱厚璁冷哼一声,这些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今天能行刺大明首辅,那明天岂不是就要刺杀他这个皇帝? “黄大伴,传朕旨意,让锦衣卫派高手保护杨阁老上下朝堂。” 黄锦领旨,就快步离开了皇宫。 朱厚璁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残阳,昏黄的阳光照射在紫禁城的红墙上,仿佛殷红的血液缓缓流淌。 朱厚熜自言自语:“是该见点血了。” 他自然地问了麦福一句:“麦大伴,你说这大明如何呀?” 麦福神色肃然,义正词严道:“山河壮美,锦绣河山,我相信在主上治下,大明一朝必将光耀青史,永垂世间!” 朱厚熜轻轻一笑,倚着朱红色的柱子,先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天上的太阳。 他掷地有声的言道:“日月山河永为明!” ………… 杨府里众人慌作一团,杨老夫人面带愁色,看着坐在大堂中央的丈夫,眼中是止不住的忧愁。 杨慎满脸的愤怒,一双眼睛就好像要喷火似的,整个人的脸也变得潮红。 黄娥倒显得很镇定,板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安排府中事务,府中下人处事也越发具有章法,不再像之前那么慌乱。 处在众人焦点的杨廷和不急不慌,轻轻捋了捋颔下的长须,略带赞赏地看了一眼黄娥。 又瞧了瞧自己文采斐然的儿子,心中感到有点无奈,杨慎是举世无双的大才子,眼下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 他将腰挺得板直,重重地咳了一声。 “老夫此次遇险,幸得上天庇佑,未曾刀剑临身,不过我猜那些贼人不肯罢休,眼下还是小心为好。” “父亲,是哪些贼子这么胆大妄为?天子脚下竟然如此行事!” 杨慎义愤填膺,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为天下百姓做了那么多,竟然还会遭人记恨,甚至于险些丢掉性命。 杨廷和听出了杨慎语气中的愤怒,反过来叮嘱他。 “用修,忌躁,心平气和方能成大事。” 杨慎也并非不开窍之人,只是一时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被老父亲这么一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看了一眼父亲满头的白发,杨慎担忧道:“父亲,那群贼人来势汹汹,绝非寻常之辈,要不先暂避风头,以待天时。” 杨廷和失声一笑,既有对儿子审时度势不再一味蛮干的欣慰,也有一股文人的傲骨气质。 他腾的一声,从座位上起身神色威严。 “我堂堂大明首辅,焉能如蛇鼠逃窜” 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人,身材佝偻仿若风烛残年,可浑身的气势却灿烂炳焕。 做人做官做到了杨廷和这个份上,对于生死也有了独特的见解。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我在大明,我为首辅,乱臣贼子有何惧之?” 杨廷和哈哈一笑,自信从容的姿态给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杨老夫人一开始听到杨廷和遭遇刺杀,又久久不见他归来,一时之间伤心过度哭不出声。 杨廷和看着垂首拭泪的发妻,也一下子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温言抚慰。 杨大牛带着一百人的锦衣卫小分队将杨府团团围住,自己则带上了十来个化劲高手,前去拜会杨廷和。 杨府的下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平日里连看一眼鱼龙服的锦衣卫都直冒冷汗。 此刻看着十几个神色严肃,冷若冰霜的锦衣卫,更是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杨大牛哑声道:“烦请通知杨大人,皇上得知杨大人遇刺大为震怒,责令锦衣卫立即查办,我等先行保护杨大人安危。” 说完就沉默不言,直挺挺的好似一根冰柱。 杨府的管家,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就急匆匆地去通报杨廷和。 杨廷和听闻这个消息,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嘴角露出了笑容,浑浊眼神中似有精光冒出。 “用修,圣上垂怜,派遣一队锦衣卫护卫,你先代我把他们接进府”。 杨慎格外激动,深吸一口气就急匆匆地跑到门口,看到四周散发冷气的锦衣卫,也完全没有平日的抵触。 热情地将他们招呼了进来,温和的态度甚至让杨大牛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16章 月夜杀机 临近一更喧闹的京城逐渐归于平静,北京夜禁开始。 一群腰挎宝刀的锦衣卫,却无视禁令,在夜晚潜行渐渐逼近了城东的一个小巷。 一曲琵琶,如银墨,洇染了春夜。 巷子有些破败,但青石铺就的街道还算干净,陆炳举手示意,让锦衣卫们都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初升的明月,神色凝重,慢慢地朝着巷子尽头的小屋走去。 琵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充满肃杀之气。 琵琶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连绵不断的大雨,又似千军万马射出的飞箭。 “咚” 最后一声悠悠地拨弦,琵琶声就戛然而止。 陆炳也已经走到小屋门口,哑声说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阁下是七杀剑李长恨?” 又是一声急促的琵琶,院落四周的树叶无风自动。 “轰” 大门凭空打开,陆炳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人,手中拿着一柄五弦琵琶,自顾自地弹奏。 陆炳迈步走进院中,哈哈一笑,随即神色就冷了下来。 “阁下为何派人行刺杨首辅,这可是犯下了滔天重罪!” 白衣面具人也不答话,自顾自地用右手拿着五弦琵琶,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拨。 无形的气刃从琵琶弦中迸发,一下子向陆炳砍去,陆炳不退反进,拔出腰间长刀,直接将风刃劈成两半,又趁势欺身上前。 刀如满月,气贯长虹,少年的威势无可匹敌。 白衣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神中,一下子多出了许多惊讶。 他嗟叹一声:“斩月刀,朱明王朝竟还有如此少年郎!” 随即也不再言语,一下从琵琶中抽出一柄利剑,口中喃喃自语:“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杀杀杀” 每念出一个杀字,剑气便凌厉一分,剑光便冰冷一寸。 白衣人手中一柄小小的软剑,直接将陆炳逼退到了小巷门口。 陆炳被剑气所伤,口中只感到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他正想继续挥刀,却发现院中空无一物,白衣人早已消失不见。 锦衣卫听到院中没了动静,纷纷冲进院子。 “千户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陆炳摇摇头,白衣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七杀剑,他估计对方的武功已经是大宗师顶峰,这一次还是对方留手了。 “撤,先回指挥司” 东城的百姓皆在睡梦中酣睡,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的身边发生过一场大战。 回到锦衣卫指挥司,陆炳立即将情况上报,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七杀剑所有的资料都摆在了陆炳的面前。 陆炳眉头紧锁,仔细的翻阅着眼前的资料。 七杀剑李长恨,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一张五弦琵琶,一柄紫玉软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让江湖血雨腥风,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在两年前销声匿迹。 陆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案,口中喃喃自语:“两年前,正德十四年,十四年……” 他的大脑中思绪快速飞转,前来刺杀杨阁老的有几波人,而七杀剑显然与其他人目的不同,不然以他的手段,一出手杨大人绝无活路。 可他为什么要攻击大明首辅? 突然陆炳眼中精光闪过,脑海中闪过一个词汇,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朱厚熜,脱口而出:“正德十四年,宁王叛乱!” 朝廷的资料显示,宁王身边确实有一个白衣幕僚,一身武功很是了得,让朝廷派去的暗卫都无功而返,折戟沉沙。 甚至在最后宁王被擒之际,差点带着他杀出大军重围,好在王守仁及时出手。 只是一声厉喝,便将对方五脏六腑震得吐血,不得不狼狈逃离。 武功至先天,便可为百人敌,升至宗师,逆战千人不在话下。 至于大宗师,万人军中可取首级! 朱厚熜神色莫名,却因此下了一个决定。 自古侠以武犯禁,不受约束的人为掌权者之大忌。 江湖和庙堂,天然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眼下只是他腾不出手,如果时机成熟…… 朱厚熜目光一移,又看到了桌上的密报,看了几眼之后就神色平静不再言语。 锦衣卫调查,此次刺杀杨廷和的主力,来源于江南的官绅集团,甚至北方的密探也插了一手。 即便锦衣卫势力庞大,最多也只能将方向定为江南,无法具体确定是哪一个人。 最让朱厚熜感到愤怒的,大理寺和刑部办事拖沓,传上来的卷宗竟然毫无作用,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一些为江南打掩护的味道。 他侧过首,深深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如今的大明,看似风华正茂,实力强大,可其实却四周群狼环顾,内部弊病百生。 北方的鞑靼崛起,似乎有统一蒙古各部的味道;南面的倭寇,现在虽是癣疥之疾,可如果放任不管,任凭做大,也将成为心腹之患。 官场风气腐朽,官员腐化堕落,武将疲软,军备废弛。 朱厚熜甚至担忧,再不努力一把,敌人的炮火会不会打到北京城下? 思索片刻,朱厚璁传了黄锦进来,下了一道密令。 让锦衣卫护送张璁,快马加鞭赶到京城。 月光如水,乾清宫灯火通明,慈宁宫里气氛却冷得吓人。 张太后高居上位,他的两个弟弟在下面坐立难安,尽管月夜微凉,可他们身上的汗却是冒个不停打湿了衣襟。 张鹤龄脸色僵硬,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害怕和后悔,对着张太后说道:“姐姐呀,我们识人不慎,可谁又能想到,家里面十几年的奴婢竟然会是鞑靼的卧底?” 张延龄也连声附和:“是啊,首辅遇刺之事,与我等绝无关系,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张太后神色冷冷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语气略带讥讽:“两位侯爷,识人不明?刺客究竟是家里的下人,还是你们的枕边人?” 两人皆是目光闪烁,低下头不敢回话。 张太后厉声呵斥:“你们两个虽然是我的弟弟,但在大义面前也绝对不能放肆,涉及外敌一点都沾不得,否则皇帝不杀你们,我来杀!” 两人何曾见过张太后这番阵仗,一下子腿都吓软了,连忙点头称是。 张太后挥挥手,让人将两个弟弟送出宫去。 第17章 斩立决 月上中天,京城下了一场稀疏的小雨,杨柳海棠都被润上了春晖。 夜雨后,晨光如线,穿过云的缝隙,绣明了紫禁城,绣醒了千家万户的炊烟。 锦衣卫的行动很快,刺杀是昨天发生的,今天刺客就被抓得差不多。 朱厚熜一道诏令,大理寺、刑部的灯火燃了一整夜,终是在凌晨时分给出了一个交代。 不涉及当场被诛杀的刺客,仅仅后来被捉住的就有十多个,全部都被关押在锦衣卫的诏狱里。 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被关进来,保不齐某一个囚犯就会是名留青史的大家。 抓得快,审得快,刑部的奏疏很快就被摆上了内阁的桌案。 内阁给出了建议,从重从严从快。 朱厚熜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御笔朱批。 “斩立决!” 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第一次见血,就让菜市口喧嚣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了想,又在奏折上增加了几个名字。 “钱宁,谷大用” 所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这一次杨廷和被刺杀事件,当真无数人头滚滚而落。 黄锦奉朱厚熜旨意,亲自监斩。 当黄锦手捧圣旨,来到北镇抚司,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卫,满脸堆着笑带他来到了诏狱。 黄锦看了眼北镇抚司门口的牌匾,就一步踏了进去。 刘卫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虽然语气中带着示好的味道,但神色并不谄媚,反而是一种与同僚交谈的感觉。 跟在刘卫后面,黄景一共过了三个关卡,最后来到了关押犯人的地牢前。 那是一条悠长又悠长的地道,两侧的灯火明明灭灭,越往里走就越发地寒冷。 与黄锦所想的牢狱不同,诏狱反而格外的干爽,丝毫没有潮湿的味道。 只是空气中传来的淡淡血腥味,和伤口发炎所独特的腥臭味,才让人感觉这里隐藏的可怕。 黄锦走过右侧的一条小道,灵敏的鼻子让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尸臭,再加上通道里不时吹来的冷风,他猜测那里可能是锦衣卫存放尸体的地方。 再往前走大概十多米的样子,周围的环境就变得宽阔了。 关押犯人的地方敞亮得很,一间间牢房井然有序地排列,大半的房屋都是空着的,而刺客们都已经被药昏了过去。 黄锦走过去仔细瞧了瞧,这一个个的都是练家子,也只有锦衣卫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 但他也只是看了几眼,就径直往牢房的更深处走去。 刘卫也不在意,就让手下再仔细核查一遍人员的身份,同时准备好他们的卷宗。 黄锦走到了一个昏暗过道,几个小房子就紧紧地挨在一起。 左边牢房里一个垂头丧发的老者,面容枯槁,整个头都耷拉下去,只是面对着墙壁静默不语。 右面的牢房里是一个面容粗犷两鬓修长的中年人,自顾自地抽着床上的稻草编着小马。 听到过道传来的脚步声,中年人淡淡地瞥了一眼,就继续编着小马驹。 “陛下终于要杀我了吗?” 中年人自顾自的说了一句。 黄锦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言道:“主上有旨,今天就请诸位上路,派我来送送你们。” 中年人钱宁,闻言整个身体不由的一僵,但随即又恢复自然。 邻近的白发老人听闻黄锦口中主上二字,身体也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分。 钱宁珍而视之地将草编的小马驹放在胸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圣心难测,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黄锦,言道:“你比我幸运,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些。” 说罢就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 黄锦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老人,他浑身上下被铁链束缚,周身的各大穴道都扎满了寒冰钉。 从黄锦从进来到现在,谷大用一直低着头,未曾发一言。 刘卫出现在黄锦身后,哑声说道:“公公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黄锦点点头,随即和刘卫一前一后离开,也正是在他离开之后,白发老人哈哈一笑。 笑得撕心裂肺,整个房间里的铁链都在震颤,但片刻的功夫就马上归于平静。 隔壁的钱宁自嘲一笑,也一掌击向自己的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 黄锦从诏狱中走了出来,接触了太久的黑暗,一下子被阳光照到,一时间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钱宁是朱厚照的义子之一,后来虽然被张彬取代,可是“名气”在民间却大得很。 同样的还有谷大用,虽然比不上“声名赫赫”的刘谨,但也差不到哪里。 菜市口午时三刻太阳高悬,监斩官丢下令牌。 “哐当” 戴红色头巾的刽子手将砍刀高高扬起,刀起头落,鲜血将整个菜市场的水道都染红了。 围观的人群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拍手称赞,纷纷叫好,将早已准备好的烂草叶,石子丢了上去。 东边小楼里的一个摇头晃脑的公子哥,一双眼睛下黑线分外明显,眼窝也深深凹了进去。 他喝了一口小酒,对着一旁的白衣人摇头:“俗,真俗,这么多年了,杀人还是这样无味。” 白人连声附和,又给他添了一杯小酒,可看向菜市口的眼睛却神色莫名。 百姓们或许不会在意这群刺客要杀的是谁,但绝对关心贪官污吏的下场。 不管这群人的目的如何,他们的死已经和另外一些臭名昭著的人绑在了一起。 刺客们被全部伏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自主子的手上,这一天的大明朝也不知多摔碎了几只珍贵的瓷杯。 可仅仅也只是摔碎了几只杯子! 内阁是仅次于太监最能够最快得到皇帝消息的地方,朱厚熜下旨刺客和奸臣一同菜市口斩首的消息,很快就被阁臣们知道了。 杨廷和脸色怔了一下,随即眯了眯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朱厚熜越来越深不可测,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甚至比之前的几位都要来得可怕。 杨廷和有些担忧,大明有这样一个皇帝,也不知是好是坏。 正在他抒发思绪之际,蒋冕埋怨了几声。 “杨首辅遇刺受惊我能理解,恢复精力也需要时间,但也总不能端着一杯茶就在内阁喝了一个下午吧!” 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奏章中的费宏,也苦哈哈地说道:“介夫兄再不出手,我可就真的要被埋在里面了!” “哈哈哈” 文渊阁外的鸟被惊飞,在外面守卫的禁军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几位阁老,怎么突然间就笑了? 锦衣卫快马加鞭,张璁到达京城三里外驿站的消息很快就出现在了朱厚熜的案头。 第18章 张璁进京 张璁正在为弟子们讲学,可他明明是儒家的士大夫,讲的却是道家的《清静经》。 驿站离京城的距离很近,张璁也听闻了杨廷和被刺杀的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清静经》放下,捋了捋胡须,对着一众弟子说道:“尔等对我大明首辅遇刺一事如何看?” 一个身材健硕的青衣士子,随即起身言道:“杨大人一心为国,此番裁撤冗员,必是受人记恨才遭到报复。” 张璁点点头,但也没有怎么说话。 临近的一个小胖子,眼珠一转道:“大理寺也是头一次动作这么快,仅仅一天就结了案,第二天人就被推到菜市口斩首了,足见圣上关切。” 张璁看了一眼小胖子,又轻轻捋了一下胡须。 他的正下方面色俊秀的青年楚言,道:“官吏遇刺是任何朝廷都无法容忍的事,陛下此次杀伐果断,有力地震慑了不法之人。”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同门师兄弟,随即又朗声道:“然,最妙之处在于将囚犯与钱宁等人一同问斩,陛下对民心民意的把握令人叹为观止。” 张璁深深地看了一眼楚言,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也是在清晨揣摩许久之后,才领悟了陛下此举的深意,想不到自己的弟子中竟也有如此人才。 张璁哈哈一笑,道:“自太祖开国至今,无大汉之强,李唐之盛,赵宋之富” 随即张璁神色变得庄重,眼神中满是自豪:“我大明,无有汉唐之和亲,无有宋之称臣纳贡,太祖顺应天命以南击北,开千古未有之篇章,太宗迁都,天子守国门!” 下方的弟子们神色也变得热切,一个个心潮澎湃。 张熜接着说:“如今陛下继承大统,眼界格局世所罕见,尔等也将有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希望好生勉励。” 小胖子很激动,忍不住狠狠地捶了附近的青衣士子几下。 对方只能吃痛地推了他一把,两人对视又是哈哈一笑。 张璁瞥了一下自己的弟子,神色玩味:“要成为国家栋梁之材,须要日日勤学苦练,就以今日之问为题,每人各写一篇五千字策论。” 弟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都皱着眉头,像个苦瓜一样,奈何师父有命,不能不从。 也就只能各自收拾收拾,回房赶作业去了。 “楚言,你留一下!” 小胖子听闻此言,幸灾乐祸对着旁边的张天,道:“老师的关爱太重,可惜我承受不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照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比划了几下,逗得张天哈哈大笑。 张璁自从多年前与朱厚熜结识之后,就仿佛一下开悟一般,教书做事越发举重若轻。 只是他教得极好,作业也布置得极多,让一众学子叫苦不迭。 “开小灶”常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的弟子眼中,却成了个烫手的山芋,毕竟谁也不想凭空多熬几个晚上的夜。 楚言眼皮一跳,但也恭恭敬敬的走到张璁旁边,拱手行了一个礼。 张璁点了点头,指着桌子上的《清静经》言道:“瑾瑜,可知老师此次进京为何?” 楚言神色一正:“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好!” “好一个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这是昔年退之公所愿,也是吾之所愿。” 张璁面色潮红,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可过了片刻,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又自嘲的言道:“我虽为进士,却也末中二甲头名,庸庸碌碌十多年无一事可成,少时虽有凌云壮志,可惜是事随世异。” “老师!” 楚言神色关切,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张璁。 张璁腾地起身:“陛下此次召我归京,我已经猜出所谓何事,恐我性命有忧,生死只能由天!” 他转身向北行了一礼,一甩长袖。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赏识于我,我又怎能不效命?” 他看了一眼楚言,眼睛中透出一丝担忧,他的这个徒弟虽然天资聪颖,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惊世骇俗! 宦海沉浮多年,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可方可正,但心底总有一根线,从来不会越过。 但往往在大争之时,这样的人最容易陷入危险。 “瑾瑜,老师希望你君子不处危墙之下,有些事情不要硬着头皮往上撞。” 张璁长叹一声:“少年,少年意气,可往往意气用事,最是伤人。” 楚言眼中神采奕奕,对着张璁拱手行了一礼,指了指天,指了指地,道:“人生于天地之间,碌碌无为,与腐草朽木何异?” 张璁失声一笑,心中却大感欣慰。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珍而视之地交给楚言,道:“我的学生中以你资质为最,虽天性淳朴又不失世故圆滑,难得的可造之才,将来必定为社稷栋梁!” 他面朝北斗,继续言道:“我已为你引荐一位高人为师,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旷古绝今之才,文治武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老师!” 楚言眼眶发红,一下子就跪了下来,好在张璁及时将他扶住。 师生之间,情谊尽在不言之中。 张聪再次打量了自己这个出色的学生,年龄不足十三,见识和学问就已经远远超出常人。 “瑾瑜,老师我希望你还是晚一些参加科举,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况且此时朝堂的乱局,不是你们能够一展身手的时候!”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缓和:“大危机之后,就将有大机缘,你要勤学苦练以待天时!” 说完就摆手示意让楚言离开,他自己也回房去了。 楚言对着张璁的方向深深一礼,随即收拾好行囊,向南而去。 张璁在窗户口望着楚言离去的身影,久久未曾回神,但随即他的神色也变得坚决。 第二天张璁进京,锦衣卫早早为他安排好了宅院,并且带来了朱厚璁的诏书,附带的还有一封密信。 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密信的那一刻,张璁还是失神了,一下子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左手拿着的纸上,只有金戈铁马的两个字“提俸!” 第19章 皇帝的刀 乾清宫内朱厚熜神色莫名坐在御座上,礼部左侍郎王瓒跪伏在地。 门下听政之后,户部尚书杨潭被贬努尔干都司,另一个主人公王瓒,皇帝却没有发落。 王瓒日日在府邸中煎熬,复盘起那日的行为,不由时时懊悔自己太过冲动。 可惜事情已经干了,再怎么想都于事无补,只能静候天意。 在门下听政之前,他就已经遣散了家中奴仆,自知此举必定凶多吉少,也不想连累他人。 眼下府邸中倒是冷冷清清,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也只得苦哈哈地自己烧火做饭。 想来大明朝第一个同时得罪内阁和朝臣的人,也唯有他一个了吧? 王瓒正在低头沉思,上方的朱厚熜却开口了。 “三国曹丕上位,何人之助也?” 朱厚璁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得王瓒措手不及。 现在是大明,关千年前的三国什么事?如今的陛下又怎么会突然提起曹魏? 王瓒的大脑转得飞快,陛下一举一动皆有深意,怎么会突然说无有关系的事。 三国时曹操在曹丕和曹植之间艰难选择,何者为帝继承曹魏,这期间是谁给他提供了帮助? 王瓒又联想到如今的朝局,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心底,他却浑身冷汗直冒,将头重重地磕在了乾清宫的地板上。 “三国第一毒士贾诩!” 朱厚熜的言外之意,他就是三国的贾诩。 上方的朱厚熜,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朕欣赏你的胆魄,敢于向强者挥刀。” 朱厚熜加深了语气:“不疯魔不成活,你倒是有些气概。” 王瓒连忙开口:“臣惶恐” 随即他又状若无意的言到:“朕先前翻看三国志,时势造英雄也!” “朕命你到南京担任礼部侍郎,兼江南巡盐御史!” 王瓒的心跳得很快,他完全不敢相信朱厚熜会这样做,自己非但没有贬官处死,反而升迁高升。 王瓒赶忙领旨谢恩,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领着他出了宫门。 临行之际,给了他一本《三国志》,说是陛下赠予他的,希望他好自为之。 王瓒感觉这一天实在魔幻,早上还担忧什么时候被问罪,中午就进宫面见圣上,因祸得福。 他呆卧在床铺上,久久没有回神,直到下意识地松手,将手中的《三国志》丢在地上,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看到地上的《三国志》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忙不迭地捡起翻看了起来。 果然,书页中有几页明显被夹了起来,甚至还特意用朱笔勾画了。 王瓒看着入神,最后将书恭敬地放在桌案上,对着窗外喟然长叹:“我以为摆了所有人一手,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事实我过于高看自己,又太过轻视他人,终究圣心难测!” 窗外有清风,不经意地翻开了书上被折过的一页,所写的正是刘备临终托孤诸葛亮! 王瓒神色坚定,他做好了决定,朝堂上他已无立足之地,可他还有一条路可走。 做皇帝的孤臣,成为当今圣上手中的一把刀!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赎盐涉及的利益连阎王都会忍不住伸手,可想而知江南巡盐御史是怎样的一个差事。 王瓒却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此刻的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直面内阁与皇帝的自己。 皇帝的意思他懂,让他插进江南官绅的心脏,搅一个天翻地覆,即使血流成河也不在乎。 想到此处,他一下子奔出房门,在院落中对着天空哈哈大笑,笑得撕心裂肺。 最后竟一下子脱力摔在地上,他也干脆直接整个人躺在院子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上的云,眼眶中两行清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朱厚熜随手用朱笔批答了六部的奏章,又伸出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神思转念间,他开始感叹皇帝工作的繁重。 也难怪古代的皇帝都那么短命,毕竟这工作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高强度,高消耗,高危险,实打实的三高工作。 如果要做一个好帝王那就更加不简单,熬夜是日常,勤勉是基本功,不宵衣旰食,不枕戈以待,怎么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朱厚熜笑了笑,口中喃喃自语:“尽职而不累,尽兴而不废!” 陆炳却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从早上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朱厚熜已经批改了八百份奏折,甚至还抽空接见了几个朝臣,这实在…… “陆炳,辽东的锦衣卫安排好了吗?” 还在神游天外的陆炳,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正色道:“根据主上的安排,三千六百人的锦衣卫,已经潜伏入辽东,另外杨潭周围也派了人保护,外人绝无可乘之机。” 朱厚熜点点头,朝堂上的事绝对不能简简单单非黑即白,也不能单纯地为恶为善进行判断。 杨潭是江南官绅明面上的代表人没错,可他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华夷论拥护者。 他曾经数次批驳袒护女真三部的官员,甚至直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也因此,他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朱厚熜秉持罪不至死皆可用的观点,将他流放到努尔干都司,还特意将他的两个学生调任努尔干都司的都指挥同知。 想来这老头也继续能为大明事业发光发热,甚至说不定有出人意料的功效。 朱厚熜唤来麦福,将书案上的奏折都移开,又打开放在书案一侧的《皇明祖训》。 老朱真的是一个猛人,放在古往今来的帝皇当中,也排得上前列。 可惜时代限制了他,有些想法已经不再适合当世,甚至与朱厚熜所知道的世界大势背道而驰。 显然,朱厚熜想要振兴大明,这《皇明祖训》是必须要动的,可不能由他皇帝来动,如果他动那就是不孝,就是违背祖制! 朱厚熜翻看了一下《皇明祖训》,既然他不好动,那就让别人当这个推手。 不情不愿的可不行,最好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他玩味一笑,指了指手中的书:“从提升官员俸禄开始,这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一旁的陆炳紧皱眉头,心中有千万个疑惑,可也不好开口。 他看了一眼麦福,一张老脸堆着笑,老神在在的,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黄锦,青年面若冰霜,若有所思。 第20章 离开京城 桃花巷深处的老宅里,白衣人神色平静坐在上方,看了一眼神色焦急的几个官员,自顾自抿了一口茶。 身姿曼妙的侍女,精心摆弄着房屋里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黄色的宣德炉中升腾。 淡蓝色衣服,须发皆白的老头忍不住,言道:“杨潭大人被陛下贬斥,流放努尔干都司,难料下一个会拿我们开刀!” 黑衣中年人悄悄瞥了一眼上方的白衣人,见他依旧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随即开口道:“诸位且宽心,京城的手还伸不到江南,到了江南,即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闻听此言,在座的诸位都是哈哈大笑,一时间心中的忧虑尽数消除。 “诸位!不可放松警惕,宁王之事就在眼前,南京可还有着另一个六部呢。” 白衣人不徐不疾地开口,慢慢将茶杯放在桌上,扫视了一圈下方的几人。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商人士绅,因为利益权利,互相勾连,形成了庞大的势力集团。如今这座宅院里的,都是江南的代表人物,摆在明面上的话事人。 黑衣人眉头一皱,南京六部也能掌管军事,宁王叛乱能够快速平定,其中一部分的原因也就在此。 整个南京朝堂的意志,在内守备司,而内守备司全在镇守中官一人,皇帝虽然撤回大部分的镇守中官,却独独留下南京一处。 明朝设立两京制,南京虽然大部分时候被人视为养老之所,可细细追究起来,它具有着超然于其他各省的地位。 真到了必要时刻,皇帝可以遥控指挥,整个南京的朝堂行动起来,那就远远不是一个官绅集团能够抵抗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悚然一惊,连忙朝着上首的白衣人问道:“白公,如今的局面我等该如何行事?” 白衣人笑了一声,语气果断的言道:“按兵不动!” 他解释道:“当今陛下绝非易与之人,如今虽然支持内阁,但绝不会容忍权力被分散,我等只需要静待良机,以谋大计。” 众人齐声开口:“善” 宣德炉中燃烧的烟气,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团龙涎香刚好被燃尽。 随即几人都朝着上方的白衣人躬身一礼,又各自被奴婢领着离开了宅院。 众人离开后不久,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小院中突然翻进一个身材魁梧的精壮汉子。 他先是四下打量一番,又闭上眼睛,催动内力,靠着听觉描绘出此时宅院中的景象,探查一切无误后,才走了进去。 上方的白衣人看到壮汉进来,一下子腾地起身,手肘和壮汉的手肘击在一起,两人都哈哈一笑。 “白大人,建州那边很满意你的诚意,杨潭老匹夫已经被皇帝小儿贬谪。” 壮汉的语气含混不清,偶尔的几个字也被吞音进去,带着一种浓浓的粗犷风格。 白衣人语气略带谄媚,对着壮汉说道:“为了我族大业,万死不辞,希望哈尼大人在首领面前多多美言。”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婢女眼神示意,对方随即退到后院,带上了一大堆银票。 壮汉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故作矜持地推辞,最终还是禁受不住对方的好意,一把将银票揣在兜里。 “白大人放心,下一批药材已经在运来的路上,想必一个月后就能到达京城。” 他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递给了白衣人,转身就翻墙而去。 白人出神的望了一眼窗外的桃花,才缓缓展开手中的兽皮,看完之后就将兽皮丢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狠辣。 他喃喃自语:“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还想把毛纪给拉下马?不过也正合我意,刚好试试辽东这把刀锋不锋利。” 他淡漠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女,对方心领神会,往地上砸了一个黑球,浓烟过后就变成了扶桑忍者打扮。 一个闪身翻出墙院,径直朝着刚才的壮汉追去。 白衣人坐在椅子上,一声冷笑,神情变化莫名。 京城外,杨潭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一时间竟不免老泪纵横,心中感慨万千。 第21章 惊变前夜 朱厚熜斜倚汉白玉栏杆,笑着对一旁的麦福道:“昔年太宗将仁宗立为太子,原本想借立储堵住文臣们的口,好让他们尽心尽力为他谋划永乐新政,可惜……” 他看了一眼麦福,言道:“麦大伴,可知后来发生何事?” 麦福冥思苦想,一脸疑惑的样子,最后只能苦着脸说道:“主上,臣实在愚钝,不如陛下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 朱厚熜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解释。 “谁料想文臣尽是些不识趣的,在立储大典上公然脱衣,将太祖的祖训刻在身上,衣服上,希望太宗谨遵祖训,日日念诵,劝诫他停止下西洋,这可让杀伐果断的太宗都犯了难。” 随即他的声音一顿,神情淡漠地言道:“今日的朝臣比之太宗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力压服是无能狂怒之举。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按你的想法来,才是真正的智慧!” 说罢朱厚熜一甩龙袍,径直朝着奉天殿走去。 麦福慢了一个步子,紧紧跟在朱厚熜身后。 远处巡视的陆炳,也慢慢朝着朱厚熜靠近。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陆炳虽然离朱厚熜有五六米的距离,但以他的能力绝对有把握在一息内冲到朱厚熜身前。 奉天殿内,朱厚璁仔细地查看了之前安置的周天仪、布置好的输水管道、导雷线路。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技艺确实有独到之处,朱厚熜仅仅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他们就将其变为了现实。 淡紫色的铜链,从奉天殿的四个方向蜿蜒而上,仿若蛟龙一般气势凛凛。 匠人巧妙地安排,非但没有使铜链破坏大殿原本的样貌,反而让二者相得益彰,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多了一份威严。 铜链的末端贯入大殿底部,最后连接到周天仪四只玄武兽的蛇尾上。 瓷管被刷成和柱子一样的颜色,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大殿四周。 朱厚熜看着眼前的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启灵仪式,就定在他登基之后,届时就可展现这件神器的威力! 他侧过身问一旁的麦福道:“内阁确定好朕登基的章程了吗?” 麦福道:“主上登基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六,相应的仪轨都仿照武宗皇帝,内阁并没有大作改动。” 朱厚熜点点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五月十六日之前确立政统上的地位,他可不想来一次君臣对骂,自己喊谁叫爹,还要别人说三道四。 “对了,张璁的近况如何?” 朱厚熜看向远处的陆炳,面容英伟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以他的耳力,朱厚熜的问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过来先朝朱厚熜行了一个礼,言道:“张璁来京之后,未曾拜访任何一个官员,反而到京城各大集市逛了一遍。今早他去了东区的馄饨摊,点了一碗小葱羊肉馄饨,中午又去吃了肉夹馍……” 陆炳一脸的腹诽,他实在无法想象,张璁一碗羊肉馄饨能吃整整一个上午,堂堂的观政学士,竟然见人就问好,三句话不离奉承。 他陆炳就绝不是这样的人。 朱厚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想到了当初和张璁一起吃馄饨的样子。 众人口中的张璁,也在看一场好戏。 张鹤龄的大公子醉醺醺的走出百花楼,脚步虚浮无力,眼睛下的黑线分外明显,可深凹的眼窝里,那颗眼珠却不安分地窥视四周。 恰巧一位妙龄的青衣女子正买荷包,和她的婢女有说有笑,不经意地展露一丝侧颜,令张大公子神魂颠倒。 不由分说冲到近前,张口就是一句:“姑娘芳龄几许?” 青衣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的婢女倒是气势汹汹,张口骂道:“好一个轻浮之人,光天化日之下问女子年龄,不知羞耻!” 张大公子哈哈一笑,不气也不恼,显摆地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折扇的尾端缀着巴掌大一块羊脂白玉,扇面上有名人大家的题词。 他不慌不忙的言道:“在下唐突了佳人,我是寿宁侯府的公子,不知可否有缘,一听姑娘芳名。” 婢女的小脸都憋红了,久居深闺,她何时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青衣女子冷若冰霜,刚想开口,远处就传来一声厉喝。 “哪个登徒子?敢欺负老夫的孙女!” 一个须发皆白的威严老者,脚步有力,走了过来。 仅仅一个抬眼,就让张大公子不寒而栗,仿佛在国子监遇到师长一般。 他再抬头一看,红袍长须、横眉,宽额头,一下子整个人都机灵了,兵部尚书王琼。 老爷子毫不客气,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公子,冷哼一声。 “问我孙女的年龄,就你这样的,何不以溺自照面!” 王琼话刚出口,临近馄饨摊上的张璁差点将嘴里的馄饨吐了出去。 平日威风凛凛的张公子,见到这大明骂神,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甚至还生出了脚底抹油,赶快逃跑的想法。 可惜他想跑,老人家还不依不饶,一阵嘴炮输出。 王琼早就看出了张公子的身份,不光骂他,还把他父亲和他叔叔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让他的小厮到寿宁侯府,通知他们领回自己家的公子。 张璁这边看着爽快,饭量也不觉大了几分,比平日里多吃了三个馄饨。 他结完帐,照例和老板娘问好一声,又到周边闲逛了一圈,打着拍子回到了宅院里。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先是拿出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宣纸,提起笔密密麻麻地写下了今天的见闻。 写奏折不难,难的是写出一份言而有物,切中要害的奏折。 他看似只是在京城闲逛,却在暗中了解京城的物价、民情,各位大小官员的用餐习惯,府上外出的采买开销。 此刻张璁文思如泉涌,提笔挥毫,一篇足以震动整个大明的文章就此写就。 张璁捧起手上的文章,细细读了几遍,又提笔修改了几个措辞,才工工整整地将文章誊写在奏折专用的书册上。 第22章 暗流涌动 次日清晨,张璁起身,他整理好衣冠就直奔大学士杨一清的府邸。 这是他来京城后第一次去拜访官员,他没有去掌管官员考评的吏部,也没有去权势熏天的内阁,反倒去拜访一个赋闲在家的人。 张璁去拜访杨一清的消息,很快就由锦衣卫之手传递到了乾清宫。 朱厚熜此时正在乾清宫修道,麦福和黄锦守在殿外。 陆炳拿着锦衣卫的密信急匆匆赶来皇宫,想进殿向朱厚熜禀报。 麦福慢悠悠伸出一只手,看似缓慢之极,却刚好停在了陆炳的眼前。 他笑着摇摇头,又指了指乾清宫,陆炳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只能守在宫外等朱厚熜召见。 “咚” 金声玉振之音远远传来,陆炳听到面露喜色。 大殿里清冷的声音言道:“致虚极,守静笃,进来吧!” 陆炳随即推门而入,将密信呈给了朱厚熜。 殿外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一脸疑惑的向麦福问道:“麦公公,我大明官俸低薄,为何京城诸位高官皆不言语提俸之事?” 麦福看了一眼面容阴柔的青年,缓声道:“不是他们不想,只是他们不愿罢了,有些人在天上待惯了,早就看不清地上的路和路上的泥土。” 黄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京城中的高官虽然俸禄低,可又有哪一个真的家里揭不开锅了? 还不是个个住大宅院,买字画,驱使奴仆,所谓蛇有蛇道,龙有龙道,他们难道就真的只靠官俸过活吗? 麦福神色出神地望向乾清宫,虽然陛下借力打力不失为良策,可背后还是潜藏着巨大的隐患。 京城内杨一清的宅院中,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对着张璁无奈摇头。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秉用,你可知提俸一事中的凶险?你这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地啊!” 杨一清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来到张璁面前。 他语气沉重道:“提俸有三难,其一,大明祖制乃立国之基,陛下容不得你;其二,诸位阁老裁汰冗员,内阁容不得你;其三,大明国库空虚,事实由不得你。” 张璁面不改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方为大道!” 他一脸正色,言辞恳切:“杨大人两朝元老,一心为国,又见识独到,慧眼识人,所以我才来求您相助。” 杨一清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 这个张璁惯会做人,三句话不离一个夸字。 杨一清也实在不好直言拒绝,况且他所说的,也正是切中要害之事,可惜干涉实在太大。 杨一清瞧了一瞧眼前的张璁,面容柔和棱角刚硬,两鬓稍长,目光真诚。 他实在不忍心,对方陷入滔天的旋涡巨浪之中,于是再次出声劝诫。 “士农工商,官员,商人,工匠,百姓,早已经牵牵扯扯成为一团,你这一动,可就动了大明的国本!” 他意味深长地再说了一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世间的事坏就坏在这里。” 张璁也不反驳,道:“虎尾春冰之境,但却有乘舟梦日之人。” 杨一清瞳孔微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张璁,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杨一清这才一声长叹:“罢了罢了,既然圣上有意,身为臣子,我又怎么能不助你一手?” 杨一清心中暗自思索,李太白蜀道难有诗云:“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而刚刚张璁的言下之意,不正是以商汤伊尹代指自己。 那究竟是谁想要提俸,不就不言而喻了吗? 排除最大的阻力,其他的事情虽然看似艰难险阻,也并非无攀越之法。 自太宗奉天靖难之后,便一直恪守太祖祖训,以此为立国之本,社稷之基,这也是为何大明历代帝王皆不敢轻言提俸的缘故。 杨一清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大凡石破惊天之事,必须有周密详尽的布局,此事还需细细斟酌。” 张璁点点头,这也正是他来杨一凊府邸的原因,这样的时候往往需要老人的经验智慧,对世事的洞察,以及周全的思考。 婢女添上茶水,杨一清开始为张璁细细道来,如今的朝政格局,各位官员的秉性来历,上至内阁六部,下至翰林院九司。 两人谈了很久,婢女来回添了八次茶水,张璁说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又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却发现这茶恍若白水一般,淡而无味。 一抬头,杨一清也刚好放下茶碗,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笑。 文渊阁内杨廷和刚刚放下手中的毛笔,细细思索,这几日的变化,越发感觉小皇帝布局深远,处处妙手。 又想到前几日皇帝召张璁进京,虽然对方只不过是一个观政学士,但涉及皇帝,一切都不能轻看。 他赶忙起身招呼起今日值守的毛纪,一起到吏部查阅张璁的档案。 两位阁老来访,吏部自然畅通无阻,大开绿灯,两人就在那里翻阅了大半天,可看来看去也实在瞧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毛纪有些疑惑,为什么杨廷和要大动干戈,去查找一个连二甲前三,都没有考中的进士。 毛纪翻了翻手中的卷宗,言道:“张璁此人少有才名,虽未名列三甲,但教学办事亦有独到之处,值得一用。” 杨廷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老搭档,让他过来帮忙查卷宗,怎么反倒起了爱才之心? 毛纪感慨一句:“天下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鲤,可难免有沧海遗珠,如何将其找出为大明社稷谋福,才是我等之本分。” 正巧在此时,掌管吏部档案的官员,谈论起以往的一件趣事。 说的刚好还是张璁,说是他在外任职教学,竟然沦落到为人画扇面谋生,连自个儿都养不起。 说着还自顾自地饮起了呤起一句打油诗:“官俸三两三,画扇三面半。” 杨廷和听闻此言,脑海中却仿佛晴天起惊雷一般,一下子所有的线索都串连在一起。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忽然文渊阁那边留守的两位阁老派人传来消息。 第23章 风起云涌大变始 杨廷和接过小厮传来的信件,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心中也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张璁的奏折已经递至内阁,两人正急忙召他回去相商。 杨廷和转过身,冲着房间内的毛纪大声一吼:“维之,快,快回内阁!” 也没有等房间里的人回话,他就三步作两步快速朝门外奔去,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毛纪翻看卷宗正出神,杨廷和一声大号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人家一个不小心,差点推倒了存放卷宗的书柜。 毛纪摇摇头,但脚下的动作可不慢,放下手中的卷宗,不急着出门,反而走到了吏部事务司。 他对两人此次查找卷宗做好了登记印证,也是为了防止以后有人揪起错来,连累这两个看守卷宗的官员。 尽管毛纪语气温和,可书写名册的官员就是不敢抬头看一眼,心里还一个劲地发怵,毕竟黑脸阎罗的大名可是响彻朝堂。 将一切安排妥当,毛纪才不慌不忙走回了文渊阁。 依他看杨廷和就是太过于一惊一乍,拥有的东西多了,就不知该怎么取舍。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乱不起来! 蒋冕在文渊阁内急得来回踱步,费宏也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喝了好几口茶,最后连茶叶都一股脑倒进嘴里。 “敬之兄,这可如何是好?内阁政要裁汰官员,就有人要上书提俸禄,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费宏面露难色,仿佛手上拿着的奏疏,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燃烧弹。 “敬之兄啊!此事远不止如此简单,提俸?提俸!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蒋冕猛地坐下,侧过身对着一旁的费宏言道:“眼下首辅和次辅都不在,我们必须早做决断。” 说着,他眼中的厉色闪过,重重一拍桌子道:“这份奏书绝对不能出现在陛下的书案上,我们先把它压下来,等两位回来再做处理。” 费宏尽管苦着一张脸,依旧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也赞同蒋冕的看法。 仁宗之后大明内阁制度逐渐完善,一应奏折都需要内阁票拟,才会转呈皇帝。 如果越过内阁进行上奏,那就是僭越! 朱厚熜站在奉天殿前的玉阶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东侧的文渊阁。 这局棋,他已经出子了,就看内阁怎么应付。 杨廷和飞速冲进文渊阁,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掉在地上。元宝小说 他一进来就对着文渊阁内的两人道:“那份奏折在哪?给我一观。” 费宏赶忙起身,将手中的奏折递了过去,杨廷和越看越心惊,越看脸色越沉。 写这份奏折的人绝不简单,以小见大,高屋建瓴,由祖制谈到现实,由表象谈到内在,字字珠玑,数据详实。 更难得的是,奏折一针见血地指出,短暂的裁汰冗员,仅仅只是饮鸩止渴,若想要减少贪腐,最根本的还是需要在制度上下手。 杨廷和慨然一叹,如果早几十年见到这篇文章,或者晚七八年见到这篇文章,他都会大力支持,可如果是现在,那绝对不行! 毛纪慢悠悠地赶了进来,察觉到文渊阁内的气氛不对,凑到杨廷和旁边就读起了奏章。 他瞳孔微缩,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破口大骂:“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毛纪胸口剧烈起伏,杨廷和见状招呼蒋冕,两人将毛纪扶到了椅子上。 大明权力巅峰的四个人,一时间就在文渊阁内静默不语。 房间里只听得到毛纪的喘气声,连书仆抄录的声音都轻了下来。 杨廷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他言道:“此时提俸,万万不可,于社稷有害,于苍生有损,于改革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其他三人都是点头赞同,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应对。 费宏试探性的言道:“要不把奏折一直压下来?” 杨廷和慢慢的摇了摇头,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怕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想瞒是瞒不住的。” “什么?” 毛纪吹胡子瞪眼,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又被气着了。 杨廷和指了指手中的奏折,哑声道:“我想,这是陛下的意思。” 说罢,他就和众人谈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几人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毛纪将拳头握紧,狠狠地砸在桌案上。 “啪” 桌案上茶碗的茶盖被震落在地,应声裂开。 他眉毛一斜,怒声道:“焉能如此?我等裁汰冗员,不就是为了减少财政开支,此时如果提俸,谁来堵这个缺口?” 费宏道:“仅仅只是裁撤,就让许多人怀恨在心,如果眼下再提俸,激起的就可不是怨恨那么简单了!” 杨廷和摇了摇头,扫视了一眼四周,目光定定地看在大堂中央的青山图上。 “提俸是好事,可在此时那就是坏事,历来国库空虚,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可百姓……” 蒋冕接过了他的话头:“可百姓已经承受不了更重的赋税了!” 他猛地站起身,言辞悲切:“我大明今日之百姓,如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蒋冕指了指自己,又朝着堂上众人拱了拱手:“那日的情形诸位都曾看见,我偌大的朝堂,近乎一半以上都与江浙商人牵扯,如此又怎敢轻易增加商税?” 杨廷和此时的心情很沉重,不得不说朱厚熜这招棋出得厉害,是真正堂皇正大的阳谋。 文渊阁内气氛紧张,奉天殿却云淡风轻。 麦福正给朱厚熜汇报内阁的谈话,末了不着痕迹地恭维一句。 “主上此举,令人拍案叫绝!” 朱厚熜目光只是看在手中的《道德经》,语气平淡的言道:“权谋?权谋只可谋一时,又岂能谋一世!” 随即朱厚熜将手上的《道德经》放下,缓步从奉天殿的御台走到大殿门前。 他一甩龙袍,望向远方天际朗声道:“朕要谋的又何止一世!” “报” “启禀陛下,内阁首辅杨大人求见。” 第24章 文华殿品汤 朱厚熜轻笑一声,言道:“让杨阁老在文华殿等朕。” 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朱红色的重檐,明亮的琉璃瓦,还有那喷薄而出的大日。 朱厚熜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文华殿,一边走着他一边招呼麦福。 “麦大伴,让尚膳司把九珍鸭汤送到文华殿,杨阁老来得急,估计早膳还没有用。” 麦福面带笑意,躬身一礼之后,就吩咐手下人去办。 文华殿内杨廷和出神地望着殿外的海棠,海棠一半枯萎,一半盛开,顶端的那几枝已经蔫了,临近树梢的却开得正旺。 他是来和皇帝商量的,希望能让皇帝改变想法,眼下提高官员的俸禄,对大明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远远的杨廷和就看到了朱厚璁,眼神中出现几许惊讶。 明黄的龙袍让青年增添了几许威严,原本出神飘渺的气质,也变得凛然莫测。 “臣杨廷和,见过陛下” 杨廷和郑重地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朱厚熜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杨阁老不必多礼,你是朕的肱股之臣!” 朱厚熜顺手,就将杨廷和引到了下方的座位上。 两人坐定,杨廷和正欲开口,没想到,朱厚熜先声夺人。 他朗声道:“杨阁老来得急,想必腹内空虚,恰巧朕也未食,那便一同用膳吧!” 话音刚落,杨廷和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一脸正色道:“微臣惶恐。” 朱厚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杨阁老用膳吧!” 杨廷和拱手一礼:“臣遵旨!” 朱厚熜眼神示意,麦福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尚膳司的官员便鱼贯而出,手中各自拿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杨廷和刚接过小长随递上来的茶,就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麦福。 麦福察觉到杨廷和的注视,笑着给予回应。 杨廷和心中暗自思索,麦福,如今皇帝身边的大内第一人,司礼监掌印太监。 麦福,本就是小皇帝的伴读,可谁也没能料到,小皇帝进京之后,短短三天,就让对方监管御马监,还成为了掌印太监。 内廷权力交接的背后,也必然是刀光剑影,而朱厚熜却能平稳过渡,甚至是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这背后……元宝小说 “杨阁老,别愣神,这九珍鸭汤还是热了好喝。” 朱厚璁清朗的声音在文华殿内响起,杨廷和才回过神,捧起了桌案上的“清汤”。 月白色的汝瓷碗中,一汪明泉清澈透亮,刚凑近鼻尖就有若有若无的醇香,丝丝缕缕勾人肺腑。 杨廷和轻轻地抿了一口,味甘,香醇,鲜香无比! 看似一碗清汤,却杂糅百味,其他的几样珍贵食材没有喧宾夺主,反而更加衬托出鸭汤的鲜美。 杨廷和自诩也吃过许多美食,即使称不上顶尖饕客,但也算得上美食达人,可这‘九珍鸭汤’他却闻所未闻。 “陛下,不知此汤何为?臣寿六载有余,从未见过如此汤中珍品!” 朱厚熜慢慢放下手中的汝瓷盏,眼神示意麦福。 麦福会意开口道:“此乃陛下独创,以老鸭为主,容天下九珍于一汤,经特殊工艺制作,汤色透亮,味道鲜醇。” 杨廷和灵机一动,缓声道:“不知制作此汤的老鸭有何讲究?臣尝起来不似凡品。” 侍立在一旁的黄锦道:“要想汤美,鸭子自然也是有讲究的,这鸭子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山野珍草,鸭子在山野之间自在闲适,才有这鸭汤之绝。” 杨廷和又问:“这鸭子产量如何?” 黄锦答:“十里水草之地,年产不足百只!” 杨廷和抚须一笑“鸭子闲适于山野,可于水草湖泽却为不益,鸭子聚众,数量一多则水草荒芜,湖泊浑浊,甚至侵害其他动物。” 朱厚熜轻轻一笑:“鸭多未必草浊水荒,万物与我共生,而天地与我唯一。” 杨廷和面色一变,紧接着言道:“大雪封山之时,鸭群肆虐,翻动湖滩,啄食草根,时日一久无物可食,必定数量锐减!” 朱厚熜不慌不忙地再喝了一口鸭汤:“鸭子再多总有人来管,可不养,怎么能有这鸭汤?” 杨廷和还想接着开口,朱厚熜紧接着又道:“毕竟这鸭子是朕养的,吃起来自然也极好!” 杨廷和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黄锦面若冰霜,可眼睛里却显得有些迷茫,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和杨阁老,谈一个鸭子就说半天,不就养鸭子吗,有这么玄乎吗? 麦福瞧了眼迷茫黄锦,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这黄锦倒也憨直。 “杨阁老此来何事?” 饭还没吃完,朱厚熜先问起话来。 杨廷和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对着上方的朱厚熜恭敬行了一礼。 他神色肃穆,语气沉重地说道:“陛下,广东来报,葡萄牙人食我大明百姓!” 听闻此言,黄锦的瞳孔微微一缩,麦福也皱起眉头。 朱厚熜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令广东总督,捉拿罪犯,即刻问斩!” 杨廷和刚想领旨,耳边却又响起一阵惊雷。 “朕意派广东海道副使汪鋐领兵,收复屯门岛,整顿广东海岸商贸!” 杨廷和尽管眉头紧锁,但语气十分郑重,道:“谨遵上谕。” 朱厚熜转身离开文华殿,麦福缓步走到杨廷和跟前,道:“杨阁老,陛下从内库中拨银,九边镇守,各处海岸防团,今年的饷银均已到账。” 麦福从袖子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杨廷和立马跪下接过。 接过圣旨的那一刹那,杨廷和的眼睛亮得出奇。 随即转身对着朱厚熜走的方向,郑重一揖。 杨廷和揣着圣旨,几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文渊阁,毛纪早早地就等在文渊阁外。 看到他的身影,远远的就出声问道:“事成了吗?” 杨廷和走到文渊阁前,无声地对毛纪摇了摇头,毛纪看到杨廷和的样子,就知道皇帝的心意不可回转。 他气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想朝奉天殿的方向走去,却被一旁的蒋冕死死地拉住。 老头须发皆张,双眼爆红,声音暴烈:“提俸,提你妈的俸。” 蒋冕的眼珠子都快惊掉在地上,赶紧用手堵住毛纪的嘴。 杨廷和也快步走上前,一边和蒋冕合力将毛纪拉进文渊阁,一边肃声开口“维之兄,慎言!” 第25章 锦衣卫 毛纪躺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费宏,蒋冕两人却正襟危坐。 杨廷和轻轻地喝了一口茶,言道:“提俸之事,陛下势在必行,然而此事未成定局,我等尚有出手的余地。” 蒋冕点头,语气赞同道:“朝臣也不是没有让皇帝收回过成命,我等定能力挽狂澜。” 刚缓过气的毛纪,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可陛下什么时候听过你们的话?” “毛纪……你……” 蒋冕忍不住,抄起手中的奏折就丢了过去,毛纪一个侧身,奏折扑了个空。 “够了!” 杨廷和一声大吼,郑重地拿出手中的圣旨。 “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陛下要对屯门出手了。” “什么?” 毛记虽然语气惊讶,可脸色却藏不住的兴奋,他早就看那群洋人不顺眼了,可是朝政大局牵扯着他顾东顾西,伸展不开身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费宏,赶忙走上前翻看杨廷和手中的圣旨。 他的眉头挑动,就像开始吐丝结茧的蚕宝宝,扭来扭去,别扭至极。 杨廷和语气森森,掩饰不住的杀意凛然。 “陛下的意思,食人者必诛,犯我大明者必杀!” 毛纪大叫一声:“好!” 他一把夺过费宏手中的圣旨,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费宏言辞恳切:“出兵,我大明的国库还支持得住吗?” 毛纪立马怼过去,不要以为他不知道。 费宏的家人,可跟海上贸易的商人关系不清不楚。 “滚,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没有钱也要打!” “不打,那群蛮夷就要蹬鼻子上脸了,他们眼里哪还有我们大明?哪还有陛下!” 蒋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陛下直接点名派将,看来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准备。” 杨廷和目光幽深,语气淡淡:“九镇十三边的饷银今年由内库出,想必此时已经在将士手中了。” 毛纪,蒋冕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两人对视一眼,又是哈哈大笑。 杨廷和走到书案前,拿出毛笔开始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言道:“趁此次广东战事,一举肃清两广洋人,同时借势裁撤腐吏!” 这下子,其余三人连连点头,赶忙各自开始安排。 乾清宫内,朱厚熜背对众人,手中拿着金击子,敲打着玉磬。 锦衣卫指挥使,副指挥使,一共三人跪伏在地。 刘卫汗出如浆,朱厚熜每敲击一下玉磬,就仿佛在敲打他的心一样。 金击子与玉磬相撞—— “咚” “咚” “咚” 副指挥使实在忍不住了,用头没命地狠砸着乾清宫的地面,语气悲凄:“陛下,微臣有罪!” 朱厚熜缓缓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三人面前,道:“有罪?那被食的大明百姓又有何辜?”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奏报,直接摔在三人面前。 “看,看看,看看你们的锦衣卫,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还需要靠内阁通传朕!” “陛下” 三人一齐用头猛磕地面,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朱厚熜面若冰霜,他知道有一部分的锦衣卫已经腐烂了,可没想到烂得这么彻底! “黄大伴,宣读谕令。” 黄锦闻言,赶忙从蒲团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谕令开始宣读。 “……裁撤锦衣卫八千……一应查明,渎职贪腐者,斩立决;勾连官员,隐瞒不报者,斩立决……” “陛下!” “嗯!” 朱厚熜,将目光直直地看在三人身上,一时间三人竟呆若木鸡,不敢动弹。 刘卫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普通人,尽管他是帝王,却能将身为宗师的自己,震慑得五体投地,那感觉就好像他第一次进入锦衣卫一样。 刘卫都如此,另外的两个人就更不用说了,自从进入乾清宫之后,就一直没抬过头,此刻恨不得老娘就没有生过自己。 “哼,朕希望你们能好好查办此事!” 朱厚熜说话间,运用起神思之力,给三人的心灵又施加了莫大的重压。 “谨遵上谕!” 朱厚熜一甩龙袍,就离开了乾清宫。 沉默不言的麦福,缓缓地走到三人面前,看了一眼三人道:“诸位,陛下喜欢肯干事的人,人嘛毕竟都会犯错,只要肯改就好,怕就怕一错再错。”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扶起刘卫,对方不由自主地就被他拉了起来。 刘卫瞳孔微缩,惊讶地看着麦福,随即神色庄重:“请公公代为通传,臣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若不成则提头来见。” 乾清宫外的玉阶上,朱厚熜出神地望着天空,见有白云飘向他,情不自禁地就伸出手向前抓去。 在后方的黄锦看来,却是冷风突至,陛下被冻得踉跄。 他瞧了一眼手中的大裘,又看了一眼远处身着单薄的朱厚熜,眼神中满是担忧。 他心中暗自思索,陛下修仙也就罢了,可不能把身体修坏,毕竟没有哪个仙人是个病秧子。 “主上,春寒料峭,龙体为重!” 朱厚熜转身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黄锦,失声一笑接过了白裘,半披在身上。 他已经修仙有成,寒暑不侵,可不知怎么的,自己身边的这些老人总以为他爱好面子,强忍着穿不应季的衣服。 “黄大伴,这人心呐,是天地间最玄妙的东西,人啊,总是会变的,太祖年间的锦衣卫,到了现在,竟也变得蛇鼠众多。” 跟上来的麦福听了也不答话,只是笑着。 黄锦耿直,开口道:“太祖爷的事儿,干不到主上身上。” 在他看来自己的主上当然极好,必定能为大明带来强盛,如果有人错了,那肯定不会是主上。元宝小说 朱厚熜哈哈一笑,又瞧了一眼总是忍不住凑过来听的陆炳,向他招了招手。 陆炳一个疾步,就赶到朱厚熜面前拱手一礼。 “主上” “你的鱼龙卫训练得如何?” 陆炳语气郑重:“以昔年陛下护卫队为基础,新招录训练鱼龙卫,八千人初步训练完毕,修为最低者,也已踏入内劲。” 朱厚熜点点头:“分出一部分人去广东,让他们见点血,也顺便查查锦衣卫。” “谨遵上谕。” 第26章 清夜无尘月色银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皎洁的月光为紫禁城披上了银装,时值四月,无柳絮因风起,却有垂杨向月斜。 朱厚熜抬首看了一眼天际的明月,月光倾洒,如飞絮,似霜华,恍惚间他仿佛置身于月华之中。 从古至今月亮就在那里,可是仰望他的人,却始终都在更迭。 朱厚熜不禁言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就在此刻,他丹田中的紫气旋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快速的向内旋转。 如果有人能够看见此时的朱厚熜,那他肯定会相信修仙不是妄语! 如果不是仙,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瑰丽的景? 倾洒的月光一下子朝着朱厚熜身上奔涌,他整个人都被月华包围,周身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 “呼…呼…” 朱厚熜有规律的吐纳,点点斑斑的银华,出现在丹田紫色气旋附近,仿若飞蛾扑火一般,和紫色融为一体。 此刻,朱厚熜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超脱了肉体,转眼间便思考了千千万万的事。 下一刻,他猛然睁眼。 神思境,至矣! 可惜乾清宫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第二人能再见此景。元宝小说 月色如此之美,不赏月也就可惜了,杨廷和趁兴就在家中的小院摆了一桌席。 布置一些糕点,添加些许酒水,家人围坐在一起趁兴赏着月色。 不同于在朝堂上的城府深沉,今晚杨廷和只着一身青衣,就像与世无争的邻家老头,时不时拿块米糕逗一逗孙子。 米糕蘸着酒水,甜中泛辣,孙子只是一口就吐出了舌头。 杨廷和哈哈大笑,将剩下的米糕一口吃了下去。 杨慎此刻顾不得老父亲,帮着自家娘子绘一幅清月图。 他左手持一支朱笔,手腕和黄娥交错,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几株枇杷树,一树海棠,便跃然纸上。 清风徐来,不经意地卷起几朵海棠,飘到了二人的画上。 黄娥面若春色,笑道:“若道春风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来。” 杨慎不禁回头,只一眼,情意就在波光流转之中。 月上中天,杨廷和、杨慎父子二人就在院中对坐。 杨慎有些好奇,他问道:“那日父亲派我去送杨潭,满朝文武无一人愿往,为何父亲单单让我折柳赠别?” 杨廷和喝了一口酒,看着自己儿子脸上疑惑的神色,慢悠悠地开口道:“你看我和杨大人交情如何?” 杨慎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尽管两个人都姓杨,却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早些年杨廷和没有登临高位,凡事做出主张,杨潭都会呛一声,直到后来杨廷和当上首辅,两人的气氛才显和缓,但完全不像交情深厚的样子。 想到这,杨慎开口,语气中略带试探的意味:“父亲与杨大人惺惺相惜?” 杨廷和失声一笑:“那老头知道你的评价,也不知该如何说我。” 杨廷和神色变得严肃,道:“我二人立场有别,但终归相识一场,况且这世间的事谁又能知道?今日留一手,明日别人也能抬一手。” 杨廷和抬头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闭上眼,听着院子中清风吹拂树木的声音。 对着杨慎意味深长的言道:“这世态人情,比之明月清风更有滋味,可当书读,可作戏看。” 杨慎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赞同地点了点头。 杨廷和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无声望着明月。 杨潭离开了,由他派人相送,那等他离开的时候,又有谁会来呢? 这一夜,杨廷和享受了片刻的安逸,家人的温馨,自然的美好。 可终究他还是大明的首辅,是如今朝堂的中流砥柱。 杨廷和想了很多,他想皇帝为什么要提捧,他又想该不该去阻止? 有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道理就摆在那,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在的。 杨廷和也做过小官,自然知道为官清正的难处,且不说上下打点,仅仅养活一家人,那银子也是远远不够的。 杨廷和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他希望月亮能告诉他答案。 可月亮又能说什么呢?他也只能静默无言地看着仰头的人。 一刹那间,杨廷和想到大明国库,想到此时,千千万万个被月亮一同照耀的大明百姓。 他心里有了决断,苦一苦官员,背个骂名,这俸,万万不能提。 此时望月的还有谁呢?内阁的四个阁老都在。 费宏提起笔,又将笔放下,提起笔,又将笔放下,反反复复几次,袖子来回地舞动,差点将一旁的油灯都给灭了。 他在想,究竟该不该给家人写这封信。 于公,朝廷对洋人用兵,收回屯门岛,名正言顺,提前将消息传出恐成祸患。 于私,海上的私贸必然会被打击,他的许多家人可都陷在里面。 一旦战端一开,那必定血流成河,城门失火之时,焉有存活之池鱼。 他嗟叹一声:“罢了,罢了,终究血浓于水。” 于是便不再犹豫,提笔挥毫。 一旦坐上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便不能只由你。 千千万万个人和你有着拉扯。 对月抒情,陆炳不甚解其意。 他只是在月下注视着自己的刀,弯刀如月,寒芒似雪。 他一声大喝:“斩月刀,月华如水水如天!” 他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直冲半空,刀刀凌厉。 空中只见银白色的刀芒,而看不到他的人影。 最后收刀归鞘,他一个华丽的转身,就隐没在了朱墙月下的阴影里。 乾清宫外台阶上的麦福,瞧了一眼远处的陆炳,就借着月光继续看手中的书。 遇见朱厚熜之前,他从不相信有天才之说,他认为天才只不过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做了恰到好处的事罢了。 可见到朱厚熜之后,他才明白,有些人是不能以常理去揣度的。 朱厚熜从来没练过武功,却能够指点他大宗师的武功,甚至隐隐约约让他触碰到了那层壁垒。 麦福是不信道的,可遇见朱厚熜之后,他就看起了道书,在书里,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天地,也明白了朱厚熜心境的恐怖。 第27章 桂萼亦未寝 玉兔西坠,大多数人梦中,张璁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提俸之事,事关重大,牵扯众多,绝非一时一刻之功。 张璁越想心中越乱,越觉得之前考虑欠妥,还是有些草率。 想到最后,他干脆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月色皎皎,仿若白天一般。 “咚” “咚” “咚” 恰在此时,打更人从他院落旁经过,木柄清脆的敲击竹筒,让他仅存的一丝睡意也全然消散。 张璁仔细听了听,打更人连敲三下。 “原来已是三更天了!” 他干脆披起厚衣服,点燃油灯就翻找起资料,在昏黄的灯火下奋笔疾书。 可他的大脑仿佛被堵住了一样,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这提俸的钱该从哪里来? 突然他一哆嗦,想到了隔壁新来的桂萼。 桂萼是武康县令,因为政绩出色,来京接受吏部考评。 因为朱厚熜的缘故,志趣相投的二人,自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想到此处,张璁全然不顾夜色已深,面露欣喜之色,穿好衣服就径直奔桂萼的小院去。 桂萼连日来旅途劳动,刚来到京城安顿好,头碰到床就一下子不想起来。 “砰砰砰” 迷迷糊糊间,桂萼听到有人在敲门,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推开窗户瞧了一眼。 他的房间朝东面西,月亮此时已经升到了屋后。 桂萼开门一看,庭院之中明晃晃,就好似清晨一般,他还以为是自己睡过头,已经到早上。 人未见,声先至。 “子实兄,我来看你了。” 桂萼摇摇头,让脑袋变得清醒,披上床边的衣服就去开门。 “哐当” 大门缓缓打开,一张笑脸就迫不及待地探了进来。 “子实兄,我是张璁啊!” 桂萼衣冠整齐,张璁还以为他也睡不着觉,顿时扰人清梦的忧虑也一下子消散。 孰不知桂萼实在太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睡了过去。 话音刚落,张璁就一步跨进院子,和桂萼搭着肩走进小屋。 张璁说明来意,一同探讨学问。 此时,桂萼大脑还有些不灵光,他动作笨拙的点起了灯? 两人借着油灯,开始交谈。 不知不觉四更天,清脆的打更声,立刻让桂萼变得清醒。 他才恍然大悟,现在还是深夜啊! 桂萼的嘴角抽了几下,脸上满是无奈。 他又瞧了一眼,满脸激动的张璁,也只能是失声一笑。 张璁听到他的动静,还以为他有了解决的办法,立刻凑了过来。 “有办法了?我就知道你行!” 桂萼清了清喉咙,随即开口言道:“这办法嘛,不是没有,那就是晚提俸。” “什么?提俸怎么能晚,子实,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张璁在他跟前来回踱步,眉头锁得紧紧的。 桂萼赶忙打断他,温声道:“是晚些发俸银,而非晚些提俸!” “哦” 桂萼也并非一无所知,来京之前,锦衣卫就已经给他带了一道密旨。 这个想法,还是他思虑良久之后得到的。 张璁立马坐定,言辞恳切道:“愿闻其详!” 桂萼喝了口清茶,舌头却哆嗦了一下,茶放久已经凉了,可茶水已经到咽喉,他也不能吐出去,只能一股脑地让它顺着喉咙往下钻。 他心中暗暗发苦,可能明天要在茅房空耗时光。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慌不忙,言道:“提俸一事,你我都知背后大有文章表面,是陛下和朝臣的博弈!” 张璁立马接话:“是极,陛下初登大宝,而内阁又掌权已久,矛盾早就存在,可难就难在这钱该从哪里找?” 桂萼哈哈一笑:“秉用,你能想到,诸位阁老又怎么会想不到?” “我大明近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一下子要提俸,这钱只能从百姓和商人那里拿。” 桂萼的脸色变得莫名,他冷声道:“那动谁呢?” 张璁也是心头一紧,某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桂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商人抱团,势力强大,几乎左右朝堂大局,百姓如水,朝堂诸公又有几人在乎?” 他紧接着长叹一声:“杨阁老忧虑之事便在此处,如果连内阁都不在乎百姓了,那大明就该亡了。” 张璁点点头,表示赞同。 桂萼紧接着解释:“而我提议晚一些提,分批次提,按轻重缓急而非粗枝大叶,这样朝廷的财政不至立刻亏空。” “妙极!” 张璁拍手赞叹,如此一来,众人就再也没有反驳的借口了。 桂萼这么一启发,他心里也好像被明灯照亮了,脑子里突然多了许多想法。 他急匆匆地辞别桂萼,就回到院子里开始整理思绪,写成奏折。 桂萼看着张璁的背影,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办法固然能解一时之急,可根本的矛盾还是没有改变。 桂萼辉了挥手中的书券,喃喃自语道:“除非,除非在税法上动文章!” 想到此处,桂萼隐隐约约有些心惊,提俸的背后,远远不止皇权与朝臣对抗这么简单,里头隐藏着惊心动魄大手笔。 原本桂萼也没能想到此处,只是刚刚和张璁交谈,萌生了一些想法,才一下子领悟到陛下的深意。 剑指祖制! 太宗,仁宗,孝宗,诸位先帝都没能做成的事,桂萼从直觉上判断,就要在当今陛下的手中完成。 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方式,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 帝王深不可测,桂萼的心却一下子定下来,心中的热血再一次燃起,他也想为大明做些什么。 沉吟片刻,他书案的纸上,出现了几个浓重的墨字,借着灯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出。 “鞭法……税制……”的字样。 此夜,难眠的又何止几人。 王允拿着油灯,来来回回抚摸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定定地看在了大明的边界上。 他喃喃道:“九边!” 文官的俸禄低,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上头有人压着的时候还好些,一旦没有了监管,人心就会变得膨胀。 王允有些担忧,尽管此时九边依旧“稳固”,没有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他不敢赌,不敢赌人心。 皇帝想要提俸,在他看来,显得极其地必要。 不光是清贫的文官,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们,更迫切地需要一根拴住心的绳子。 他望着地图出神,直至灯油耗尽,才猛地一拍桌子。 对着地图大吼一声:“提俸,谁能说不提俸?” 王琼微微眯眼,心想看来必须要行动了,不能眼看事态恶化。 第28章 内书堂 朱厚熜步入神思之境,顿时感觉心力更胜往昔。 平日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批完的奏章,如今仅仅只是两炷香的功夫就被批答完。 不仅精神超凡脱俗,朱厚熜还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脱胎换骨一般,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脚步也越发轻盈。 他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天地的脉动,自然的气息。 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朱厚熜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困扰他的一些迷雾也在踏入神思境之后,顷刻消失。 借提俸,掌皇权,易祖制。 这是结果,但也是开始。元宝小说 之前朱厚熜还在忧心,火烧得太大,会不会引火自焚。 一下子让朝臣将压力指向内阁,一旦内阁权威不在,而他又尚未完全掌权。 权力的真空期,会不会让一些狼子野心之人窥伺到机会,借机发难。 甚至有可能,让百官从此没了束缚,那他掌权目的就达不到了。 朱厚熜瞧了一眼桌子上散乱的纸条,这是从文渊阁流传到皇宫外的。 每一张纸条,都牵扯了朝廷的官员,每一张纸条的背后,都藏着深深的利益链。 朱厚熜目光一转,现在还不是时候,随即轻轻一挥袖子,纸条仿佛由无形的手操纵自动摞成一堆。 “主上,奉召回京中官的名单皆在此处,请主上御览。” 麦福恭敬地双手捧着一卷黄纸,将其传到朱厚熜的面前。 朱厚熜接过黄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黄纸上朱红的名字格外显眼,粗略一看,竟有数百人之多。 出于稳固的考虑,朱厚熜并没有立即召回镇守九边军镇中的太监,只是将在各处行省巡查的太监召回。 朱厚熜心中神思回转,宦官是皇帝天然的助手,可却不能够时时按照皇帝的心意去办。 武宗在世时,为了能够掌控权力,特意设置内行厂,这是有别于锦衣卫和东厂的机构。 究其原因,一厂一卫已经不听指挥了! 或者说,厂卫和锦衣卫中的一部分人,已经和朝臣互相交融。 朱厚熜的印象还很深刻,昔年八虎权势熏天,内阁当即联合司礼监王越,打算一同除去八虎。 尽管计划不成,内阁辞职,王岳被贬南京,可是内外联合的架势却让他的堂哥心有余悸。 朱厚熜看来,内外合流并不一定是坏的,要看他们将矛头指向谁,是在执行谁的意志。 想到此处,朱厚璁不由淡淡一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世间的事就妙在此处!” 既然朝臣能够影响太监,进而遏制皇权,那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熏染呢? “麦大伴,朕记得孝宗时开办了内书堂,不知如今还在否!” 麦福稍加思索,随即沉声道:“主上,武宗皇帝时内书堂便逐渐荒废,此刻虽有其名,却无其实。” 朱厚熜点点头,言道:“派这批宦官先去内书堂,待朕旨意再做安排。” 麦福躬身一礼,缓缓退出乾清宫,安排相关事宜。 麦福刚出宫,就看到了疾步赶来的黄锦,瞧他脸上带着喜色,又是从西苑的方向来的,暗自思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心里隐隐有些激动,看来是那件事成了! 两人在乾清宫宫门交错,黄锦半虚着行了一个礼,麦福微微点头示意。 朱厚熜将手中的黄纸放在一旁,黄锦进来倒也不急着汇报。 反而接过朱厚璁随手脱下的龙袍,又将一件天青色的道袍递给了他。 语气真切的说道:“主上修道有成,这境界是越来越高了,臣实在高兴!” 随即他语气一转:“只是道袍略显单薄,与主上气仪不符,该让尚衣监新做。” 朱厚熜淡淡一笑,微微甩了甩道袍。 “一元更始,万象更新,是该有些新样子了!” 黄锦闻言大喜:“臣马上安排下去。” 朱厚熜摇摇头,他又如何猜不到黄锦的心思。 黄锦是忧心自己的身体罢了,委婉地劝他换厚点的道袍。 可他又能怎么言说?难道说自己已经修仙有成,区区寒暑奈何不得。 即便他是帝王,说出这句话,估计也没有几个人会信。 奉承他的,自然会高呼万岁,鄙夷他的,免不了暗地嘲讽。 朱厚熜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易经,漫不经心地问道:“黄大伴,你跟在朕身边有几年了?” 黄锦脱口而出:“主上,已十四年有余。” “十四年了,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四年呢?” 朱厚熜略带感慨,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五六年了。 从穿越之初,他就开始精心布局,到现在,也该让大明换一换新天地了。 想到此处,朱厚璁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黄锦。 青年长身而立,面相阴柔却不显女气,可能是常年习练“天人化身法”,黄锦自带一股凛然的气质。 朱厚熜动用心力,天地在这一瞬之间仿佛静了下来。 在他眼中,黄锦身上有荧白的气息向四周发散,气息神奇地凝聚成一层一层淡淡的薄膜,而他的天灵之处,正是气息最浓的地方。 黄锦有些疑惑,他的武道直觉有所异动,可眼前的除了陛下还有谁? 陛下不会武功,整个世子府都知道,黄锦也为此惋惜了许久。 可是想到朱厚熜的惊世之才,黄锦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朱厚熜开口道:“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黄大伴,不妨多读读秋水。” 朱厚熜话音未落,一旁的黄锦气息却陡然一变,刚刚还冷气凛然,真气外涌成旋,此刻却一下子彻底凝聚成了气罡。 他那惹人关注的气质,也顷刻间消失,此时任凭谁来看,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冷面青年罢了。 黄景还愣在原地,体悟境界突破。 朱厚熜见怪不怪,自顾自地盘坐在蒲团上,开始进入内观。 黄锦此刻天人交感,朱厚熜好仙慕道,他们自然也就上行下效。 如果要问如今的皇宫大内最流行的是什么?那无疑就是背诵道经。 宫里面当差的,谁都不缺那一个心眼,想方设法打探皇帝的爱好。 作为皇帝身边亲近的人,黄锦自然深谙其道。 名传千古的那几篇道经,他不说倒背如流,也不差多少了。 平日里他只是背诵,也不觉得怎样,此刻被朱厚熜这么一点拨,仿若红炉点雪一般妙不可言。 第29章 大明天宝 稳固好境界之后,黄锦快步走到朱厚熜跟前,恭声道:“主上,天工坊的新版大明宝钞印好了!” 朱厚熜闻言,眼前一亮道:“随朕去看看。” 黄锦随即大声高呼:“陛下摆驾西宛。” 朱厚璁只着一身天青色道袍,乘着车辇,向西宛而去。 车辇上他暗自思索,自宣宗以来,大明经济贸易不断发展,货币作为特殊商品,也成为了不法之徒牟取暴利的对象。 大明的货币依旧以铜钱为主,民间铸私币风不绝,尽管官府严厉管控,甚至一旦发现就杀无赦,可终究没能阻止这股风气。 原因何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 大明铸钱用铜,每百斤铜料可获利白银二十三两,而百斤铜料的成本却只有白银十两,粗略计算利润竟高达130。 若民间私铸者,心再黑一些,那利润更是高得不可想象。 朱厚熜深知,王朝要强盛,铸币权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这也正是他提俸之后的第二策,改币制! 大明本就有纸币流行,太祖年间,大明宝钞就发行天下。 可惜朝廷只发不收,宝钞越发贬值,再加上其本身制作工艺不佳,这钱也越发地不值钱了。 朱厚熜联想到了宋时的交子,以纸币为通行货币,其好处自然多多,可该如何行之有效地发行流通,却是一个大难题。 他命人改良造纸工艺,在纸浆中添加官府管控的材料,对印刷模板精益求精,力求造出一款无法仿制的纸币。 光有币还不行,还需要有配套的措施。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腹稿,同时期的西方已经拥有了银行,那大明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天宝司呢? 以朝廷信誉做背书,先收回两朝前的大明宝钞,同时发行现在的宝钞。 逐渐改变铜钱流行的现状,让大明宝钞成为通行的货币。 朱厚熜摇了摇头,想法固然美好,可真正想要变成现实,却步履艰难。 黄景拉开车辇前的幕布,道:“陛下,西苑到了!” 朱厚熜迈步来到西苑前,门口的禁军,赶忙跪下行礼。 朱厚熜轻轻摆摆手,禁军立即整齐地站起。 自上一次朱厚熜发现禁军不堪一用之后,他就开始了大力整顿禁军,并且打算以此为试点,对大明军制进行改革。 有钱,有人,有心,自然成果斐然,如今的禁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西苑,由于朱厚熜的一些布置,防守都能和紫禁城相提并论,一些重要的地方,甚至还有御马监的太监镇守。 张永听闻朱厚熜摆架西苑的消息,自然头一个在西苑门口候着。 内阁要查封豹房,朱厚熜不置可否。 他派人修改了豹房的格局,将东侧的院落整体大改,成了现在的天工坊。 一些足以震撼整个世界的东西,将会陆陆续续在这里诞生。 如此重要的地方,当然防守也极其严格。 朱厚熜特意派张永镇守此地,对方当然一百个愿意。 虽然不是在陛下眼前当差,可好歹也能随时见到陛下,证明自己也是“简在帝心”之人。 张永起身之后,面带喜色,对着朱厚熜言道:“陛下,新一批的宝钞已经印好,就在刚刚陛下亲临之际,上苍眷顾,火铳也有了新的进展!” “嗯” 朱厚熜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神情淡淡。 “先带朕去瞧一瞧,印好的宝钞!” “谨遵上谕!” 张永在前面带头,穿过迂回幽深的廊道,来到了一个开阔的院落中。 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看到张永过来,都纷纷问好。 张永纷纷点头予以回应,朱厚熜在旁边也不言语。 朱厚熜现在穿着一身道袍,他不打算以皇帝的身份视察这里,让张永对外,说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察使。 穿过造纸的工坊,接下来就是印刷的地方。 大明印刷业发达,普遍采用铜铅活字印刷,甚至已经有了彩色套印、短版、拱花的工艺。 按照如今的行情,刻字工价,每页两版,每版工资白银一钱五分,而江南刻工,白银三分刻一百字。 朱厚熜心里略微一算,工资换算成铜钱,那差不多就是二百文铜钱。 于此时而言,这价格可以称得上便宜了,比之前朝,更是价贱。 负责印刷坊的是老匠人刘映,此刻,他正仔仔细细地盯着工人,用雕刻好的模板印制大明宝钞。 几个工人联手操作,雕版印刷机吱吱作响,片刻的功夫,一张张硬而韧的宝钞,便如雪花一般出现。 朱厚熜凑过去看了看,新版的大明宝钞,最小者有五文铜钱的面额,最大者足足一千两白银。 与之前流行的宝钞不同,这些宝钞不光材质雕工,极为出彩,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颜色。 即使面额最小的宝钞,也奢侈地用上了淡紫和明黄两色。 也是朱厚熜,知晓一些化学,才能这么做。 不然在古代,高级色彩以矿物为主的时代,这么做完全就是赔钱的生意了。 甚至十两银子的宝钞,都还没有它自身的颜色贵。 按照朱厚熜的意思,每版宝抄的后面都雕刻了一幅图画。 “大明天宝”的火红色印样下,就是栩栩如生的图画,不同于单纯的黑白二色水墨,宝钞上的图案完全就是一种颜色上的冲击。 以千两的宝钞为例,朱红色的紫禁城,明黄色的琉璃瓦,绝对让人一见倾心,见之难忘。 朱厚熜端详着手中的宝钞,质感、材料、做工皆是绝佳。 他随即问一旁的刘映道:“老人家,这一张宝钞的成本几何?” 刘映能够成为工坊的头头,自然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寻常人又怎能来到这个地方。 况且大明朝,能穿得上如此做工道袍的,非富即贵。 可他只是哈哈一笑,也不直说,只道:“此乃我大明机密,非天子授权不可说。” 张永闻言,神色一变,立马就要厉声斥责。 朱厚熄轻轻摆摆手,解下腰间龙形的玉佩,在刘老头面前晃了晃。 第30章 火绳枪 刘映立刻跪了下去,神色惶恐,两腿颤颤:“陛下万岁,小民实在惶恐,不知陛下亲至,请陛下降罪。” 朱厚熜点点头,一旁的黄锦上前道:“起来吧!陛下恕你无罪了。” 刘映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说话有些结巴:“陛下,这宝钞材质……雕工也就罢了,最贵的还在颜料上,若是按照寻常,没有十两银子绝对弄…不下来一张。” 接着他语气中满是崇敬:“陛下得天之助,有如此神妙的法子得到颜料,如今…这宝钞的成本也…已经大者降至百文,小者不足十文。” 朱厚熜紧接着问道:“民间可有人能仿制?” 一听朱厚熜此言,刘咉一反常态,说话果断而干脆:“绝无可能,陛下,小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朱厚熜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大明宝钞。 “赏” 黄锦立刻出列,高声道:“匠人刘映有功,赏银百两,其余匠人,皆赏银三两。” 刘咉面色潮红,赶忙跪下来接旨,黄锦身旁的小长随将白银捧在他跟前,他却仿佛没有看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个劲傻笑。 还是旁边的张永看不下去,隔空拍了他一下,他才马上反应过来。 高呼一声:“谢主隆恩,陛下万岁!” 朱厚熜此时却没有管地上的刘映,看着大明宝钞的正面只是嘴角时不时地抽动。 先前他的意思,是将诸位先帝的半身像印在宝钞的正面。 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影像也印在了上面,匠人的技艺高超,图像也刻得隽永传神。 按照刘咉的话,陛下长得就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就是画成一团糊糊,那也仙气凛然。 更何况,如此清晰的雕版,隐隐约约,有了他四分的神韵。 这雕版印成之时,一众匠人都交手称赞,感慨陛下天人之姿,如果不是缺乏机会,他们肯定迫不及待地想把这雕版制成画,供奉在家里。 离开印刷坊,朱厚璁又走了两个院子,穿过三道回廊,来到了火器坊。 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仅仅只是来的路上,巡逻戒备的士兵,就来回巡视了五圈。 走进火器坊之前,即使是张永也要被检查一番。 轮到朱厚熜,只是一露脸,所有的人就都跪伏在地。 无奈何,他这张脸太有辨识度,气质太过出众,禁军可不是瞎子。 朱厚熜轻轻摆手,随即一步跨进火器坊。 一些禁军还在愣神,被旁边的同伴一推,才回过神来。 火器源于炼丹士发明的火药,从火药的配方日渐完善开始,它就逐渐活跃于战场。 唐哀帝时便有飞机发火,烧毁城门,宋代则出现了管型火器突火枪。 但真正火器大规模地应用于战争,还是在明代。 明朝规定,凡军一百户,铳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枪四十。 自大规模火器出现之后,骑兵不可一世的时代,便一去不返。 “陛下,臣兵杖局李岩见过陛下!” 朱厚璁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仪态儒雅,面白无须的中年。 兵杖局,内廷八局之一,专司火器制作。 朱厚熜将兵仗局的大部分人马,连同一部分民间匠人,都安排到了火器坊,秘密研制新式火器。 明初的火炮一般用铜进行铸造,个别用生铁,万历时期锻造出了铁炮,但对比如今横行欧洲的佛弗朗机炮,却远远不如。 朱厚熜深知,武力是必要的,不为侵略别人,但一定要能自保。 屯门海战在即,也是该让大明见一见西方的坚船利炮了。 此时的大明有着显著的主场优势,再加上那独有的武功,战而胜之自然不难,可难就难在怎样用最小的代价。 朱厚熜曾经对比过,先天以下火器杀人如屠狗。 武功至先天境,方可躲避火铳,宗师不惧大炮,大宗师可硬捍巨型火炮。 可大明又有几个这样的高手,据他所知如今的庙堂和江湖一起算上,先天不过数百,宗师亦十指之数。 大军征伐,万炮齐鸣,无论是谁,也要被轰成渣渣。 李岩沉声道:“陛下,我等已经造出了火绳枪,但铁料难以为继,样品参差不齐。” 朱厚熜点点头,也没有批评。 照如今的水平,能造出火尾枪就已经极不简单,大明的钢铁远远不如西方。 如果想要火器更进一步,除了考虑向西方取取经,还要重点在材料上下手。 “带朕去看看火绳枪。” 李岩随即在前方带路,一行人穿过发射场,治铁处,径直来到一个铁皮打造的库房。 “轰隆!” 库房大门用厚厚的铁水浇灌,需要二把钥匙才能打开,李岩手上的一把,张永手上的一把。 李岩走进库房,从里面拿出了一杆火器。 为朱厚熜仔细讲解,众人听得入神,黄锦却紧紧地挨在朱厚熜身边,罡气勃发,隐隐约约将两人罩在里面保护着。 李岩略带自豪道:“此枪长三尺,外直,内管,由精铁所制。” 随即他将枪筒举高,放在手里转了一圈,手指从下往上指了上去。 “此枪内部贯通,底部封闭,一侧有曲杆,为通火之路。” 朱厚熜听得兴致勃勃,从李岩手中接过了火绳枪,仔细观察。 这枪还是新造的,外形不怎么细致,有着一种粗犷的美。 朱厚璁伸出手,拉了一下枪杆上的金属弯钩。 “嘎嘎嘎” 金属弯钩绕轴旋转,它旋转的一端被固定在枪上,另一端则可以夹持燃烧的火绳。 朱厚熜双眼一眯,一马当先来到发射场。 “给朕拿一根火绳!” 李岩随即将一根纤白的火绳,递了上来。 朱厚熄轻轻将绳子一捻,又接过黄景递过来的火药。 爬先是检查了一番枪体有无残余的火药渣,随即引药,倒时弹丸,抽出通条,点燃火线,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看着一旁的众人目瞪口呆,李岩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虽然研制火绳枪是陛下的旨意,可这是陛下第一次见到实物,操作居然能如此流畅。 朱厚熜慢慢地扣动扳机,火绳也马上落下。 “砰” 枪身散发黑烟,远处的木牌人应声而倒。 第31章 严嵩父子 朱厚熜立刻将枪筒内残余的火药倒出,又重新装填火药、铁弹、点燃火绳,稍远处的一个木牌人,应声而倒。 众人眼花缭乱,发射场旁边的兵仗局宦官,心中更是暗自佩服。 陛下天纵奇才,只是略微一看,操作就能如此熟练,而他们即使经年累月与火器打交道,也摸不准它的脾气。 陆炳也在一旁,看着心痒痒,少年嘛,如此利器,谁又不想拥有。 朱厚熜一连开了六枪,直到枪管变得炽热,才停下了试枪的举动。 他心中略微估计,一个训练有素射手的水平,十二个呼吸间可射出2至3发子弹。 如果是高手过招,这时间非常致命,子弹还没装填好,小命就玩完了。 但如果在战场上,这就是杀人利器。 朱厚熜眼前仿佛出现了万枪齐鸣的画面,他心中慨叹,有如此利器,外患何愁不灭! 他把枪递给了一旁的李岩,李岩恭敬地接了过去,又好生检查,仔细擦拭。 朱厚熜对他说道:“枪造得不错,朕有赏,如果能量产,那还有更大的赏赐在后面。” 黄锦闻言,随即从袖子中掏出一瓶明黄色的丹药,李岩一看整个人眼睛都看直了。 从丹药拿出的那一刻,仿佛天地间就再也没有别人。 “纯阳丹”,以顶尖药材炼制,每炼成一颗都异常艰难,即使是皇宫大内,这丹药也是有数的。 太监们大部分修炼纯阳童子功,这丹药就是无上珍品,只是一颗就能省去三年的苦工。 “谢陛下赏赐,奴婢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岩接过明黄色瓷瓶,将封口的红布打开,倒出其中淡紫色的丹药一口吃进了嘴里。 宫里的太监之所以对纯阳丹趋之若鹜,除了它能够增长功力,还在于其丹力温和,一旦服下,便能即刻融入自身真气。 朱厚熜接下来在火器坊巡视了一圈,碰到了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可惜大多只是在草创,甚至有一些图纸都没有画出来。 他感到有些惋惜,但也只能就此作罢,毕竟大明的基础还跟不上,而缺乏一些最根本的东西,想实现量产又谈何容易? 走过火器坊,朱厚熜顺道去了邻近的天丹院,这里现在还只是一个架子。 全国各地的道士们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其中一部分人擅长炼丹之法,朱厚熜打算让他们来天丹院研究丹药。 同天丹院一样的还有好几个地方,离开西苑前,朱厚璁回头深深地望了这里一眼。 这里,以后就将是大明科技腾飞的地方。 万里晴空,湛蓝色的天幕之下,朱厚熜的仪仗缓缓朝乾清宫而去。 万里之外的南京,此刻却阴云密布,南京六部大小官员,每一个都如临大敌。 王瓒来了,带着皇帝的令符来了! 王瓒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左侍郎,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到礼部述职,反而先是拜访了南京守备司的大太监王忠。 官场的老狐狸们都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此刻南京的官场就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压抑。 所有的人都在担心风雨将至的时候,严嵩却在自家宅院里不慌不忙地品香。 他如今是南京翰林院的侍读,掌管翰林院事务。 今天难得他儿子严世蕃没有去寻花问柳,反而在宅院里陪着严嵩。 严世蕃眉头紧锁,言道:“父亲,您也该动一动位置了,如今新来的礼部侍郎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 显然担忧自己的话没有分量,他又继续道:“父亲,当今陛下乃古今罕见之人,此刻若不谋夺机会,那以后可就晚了。” 严嵩抬眼瞧了一眼身材挺拔的儿子,笑着摇了摇头。 对严世蕃他是再清楚不过,心思诡谲,头脑聪明,整个大明朝也没有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严嵩慢慢地扇了扇远处的香炉,老神在在的道:“不急,不急,该是你的自然是你的。” 严世蕃有些无奈,自己这老父亲自从退官十年之后,就变得有些和光同尘了。 他一脸无奈的言道:“此为朝堂大争之时,五年内大明必将发生大变,父亲千万不能错过如此良机呀!” 严嵩也不答话,挥挥手示意让侍女捧上两碗茶。 他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芒,言道:“五年?何须五年,我看这一年内就将惊天巨变!” “轰隆隆” 天空一声惊雷,随即电光将父子二人的脸庞照亮。 严世蕃的眼中也多了一些热切的光芒,虽然他很聪明,但信息却没有老父亲知道得多,一些事情还是无法做出判断。 严嵩笑哈哈道:“世蕃,你也该下场去了,最好就在今年!” 严世蕃板起了脸,显然不大乐意,他不是对科举不屑一顾,是对翰林院不屑一顾。 他冷声道:“父亲此事休再提,我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让我困在翰林院那个穷酸的地方,绝不可能!” 话音刚落,严世蕃就要起身,完全不顾自己的父亲。 严嵩无奈,只能道:“陛下新设监察使,翰林学士皆需担任监察使,再到地方任职。” “什么?” 严世蕃刚走到门口,左脚就收了回来,他一脸惊讶地看着严嵩。 “陛下果真如此做了,哈哈哈,哈哈哈。” 严世蕃拿起桌上的茶水就一饮而尽,随即走向严嵩的书房。 严嵩叹了口气,慢慢地抿了一口茶水,这儿子呀,太聪明了,太聪明了也不好。 他慢慢用手敲打着桌案,开始思考眼下的局势。 严世蕃说的没错,如今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能得到皇帝垂青,绝对能一步登天。 可是,陛下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严嵩眼前浮现了那一个如谪仙一般的少年,而少年也仿佛朝他冷漠地看了一眼。 他一下打了个激灵,遍体生寒,陛下,陛下的心思又岂是那么好猜的! 严嵩微微蹙起了眉头,开始思考他自己该怎么做。 如今内阁以杨廷和为首,权势滔天,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估计砸到京城也听不到一个响。 他摇了摇头,又想到了王瓒,这位能够当堂离间内阁和皇帝的狠人,居然没有被陛下降罪,反而派往南京重用。 南京守备司的大太监王忠,是陛下登基之后才调换的,是他昔年的伴读。 如今朝堂力推裁汰冗员,陛下显然要树立威望,那么…… “轰隆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严嵩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第32章 佛朗机 朱厚熜命黄锦,在文渊阁里查找佛朗机来访大明的记录。 黄锦的动作很快,麦福刚倒好一杯雨前龙井,他就抱着大大小小的书籍回到了乾清宫。 明朝人,将西班牙和葡萄牙混称为佛朗机,最先同大明接触的是葡萄牙人。 朱厚熜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挥手示意让黄锦把书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 “沙沙” 朱厚熜翻动着桌案上的书籍,一目十行地扫视,大致理清了时间线。 正德十三年,葡萄牙国王使节皮雷斯到达北京,这是明朝第一次直接和西方接触,皮雷斯也成了第一个被正史明确记录的葡萄牙人。 皮雷斯被葡萄牙派来大明,希望能同大明通商,显然武宗皇帝拒绝了他们。 朱厚熜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紫檀木桌,葡萄牙人第一次同大明接触必然是失败。 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不懂中华礼仪,最直接的说法就是,拒绝跪礼。 其二,没有明确来访的目的,大明就只能以朝贡国的方式接待他们。 其三,双方的文化习俗天然存在差别,葡萄牙人还不入乡随俗,进入港口放礼炮,这被大明认为是公然挑衅。 朱厚熜随即又翻阅起锦衣卫的密报,“佛朗机食人无据可查,偷拐人口确有其事。” 眼下的大明奉行海禁,对外实施朝贡体系,葡萄牙人却在广东沿岸肆虐,甚至占领了屯门岛,这无疑是对大明的挑衅。 但朱厚熜不得不承认,现在葡萄牙人的火炮快船确实远超大明,当然超越的程度还是有限的,完全没有达到时代的跨越。 想到这里,朱厚熜目光一凝,拿起桌案上的朱笔,随即写了一封密信,写好之后让黄锦封入锦囊。 黄锦接过锦囊之后,脚步凌厉,如蜻蜓点水一般,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印缓监,派人快马加鞭将锦囊送去广东。 一个小随随双手接过锦囊,锦囊上赫然坠着一根青绳。 朱厚熜在思考大明与葡萄牙的关系,内阁这边也不轻松。 如今的朝廷有两件大事,第一,裁撤冗员,清明吏治;第二,整顿外海,驱逐入侵洋人。 杨廷和从卯时入宫,中间半点米饭未进,一直忙碌到了午时。 另外三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抽空喝了杯茶水。 蒋冕拢拢袖子,对杨廷和言道: “介夫兄,广西一下子裁撤这么多人,是不是有些过了?一旦这些人没了约束,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杨廷和此时正在为广东总督的奏折票拟,但他一心两用,语气淡淡道:“多?相比之下四川一省所撤之人,足足多了数百,整顿吏制一定要果断,牵牵连连,只会乱了大局!” 杨廷和的话意有所指,蒋冕只是哈哈一笑:“这倒是,只是一下子那么多人缺业,又该如何安排呢?” 毛纪今天难得没有呛声,全身心地扑在了屯门的布局图上。 刚才听到蒋冕发话,心中也只是冷哼。 蒋冕的老家就在广西,自然要照顾一下家乡人,好在蒋冕也是个知分寸的,只是稍稍提了一嘴,如若不依不饶,他毛纪可就有话说了。 杨廷和在如山堆一般的奏折中,抬头瞧了一眼蒋冕,道:“一省一策,一地一策,我等掌舵,具体办法需由各地施行。我泱泱之大明,岂安排不下几千人?” 毛纪附喝一声:“介夫兄所言甚是,我等几人虽然位居中枢,可对各地实况并非了如指掌,还需当地官员自行制定,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他们还是趁早辞官回家去!” 蒋冕道:“让各个地方自行安排,可总要有个依据,不然人人互相推诿,个个总想自保,政令再好,也无法推行!” 杨廷和点点头:“我等定策,那就拟个章程,也好让各地照章实行!” “善” 四个人精一起动手,一个上午所有的奏折票拟完毕。 午时三刻,光禄寺送来食物,几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隐隐约约有点火药味。 “介之,昨天的螃蟹,可是我让给你了,今天绝对不行。” “胡说,什么叫让给我的,那螃蟹分明离我最近!” 毛纪双眼一瞪,嘴里冷哼一声。 杨廷和侧过身去,不理会他。 光禄寺的官员将食碟依次摆放好,三道糕点,两汤,八菜。 四人入座,光禄寺的官员前脚刚迈出去,杨廷和的筷子就伸在了盘子中央的螃蟹上。 毛纪不甘示弱,两人犹如小孩一般,暗暗用筷子较劲。 “嗨” “蒋冕,你个老匹夫!” “哈哈哈” 蒋冕趁二人不注意,悄悄就把两个蟹,弄到了自己的碗里,又快速浇了一小碟醋。 毛纪恨得牙根痒痒,但也只能作罢,他吃螃蟹可不愿意蘸酸的。 杨廷和也嘴角一抽一抽,无奈只能先吃糕点。 蒋冕心中畅快不已,刚刚被两个人堵了一句,现在总算报复了回去。 螃蟹此时也算得上稀罕的物件,特别是能够运来京城的螃蟹。 蒋冕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心中对朱厚熜,赞叹不已。 孝宗皇帝虽然对朝臣好,可远不如朱厚熜来得实际,这一上任就把伙食给提高了,最难得的是,钱还是从皇帝的内库里出。 这让原本还想怼皇帝的毛纪也无话可说,总不能吃着别人出钱买的东西,还厚颜无耻地大骂一通。 端着碗吃饭,离开锅骂人,这事他们可干不来! 毛纪将筷子伸到了白瓷盘中一颗翠色小菜上,恰恰蒋冕的筷子也落在上面,两人相视一笑,手中的筷子却斗得火热。 最终蒋冕技高一筹,在毛纪喷火的眼神中,将翠色小菜夹入碗里。 费宏整个人却异乎寻常地安静,舀了勺鸭汤,就自顾自地吃着。 杨廷和不经意瞧了他一眼,心中猜测这老家伙绝对心里装着事。 费宏此刻纠结不已,当初写信的时候倒是痛快,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后悔。 本来他只是想帮助家人保存实力,远离洋人这个大漩涡,千万不能让他们扯进去。 可无奈,总有些蠢蛋自以为聪明,今早他就收到堂哥的信件,家族里一些人不听劝,我行我素和洋人来往。 “啪” 黄锦传来皇帝谕令,费宏手中的筷子不自觉地落地。 第33章 召见皮雷斯 黄锦来的快,走的也快,他传达完朱厚熜的谕令之后,并没有立即返回乾清宫,反而折道去了趟印绶监。 同样带去了一个锦囊,与之前不同的是,锦囊上缀着的丝绳是紫色的。 文渊阁内,光禄寺的官员将最后一个碟子收进食盒,对着面无表情的四人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毛纪强压下的怒火,此刻再也忍不住,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上。 他一声怒喝:“蛮夷焉敢如此!是欺我大明无人吗?” 杨廷和眼露冷色:“战,必须要战!洋人都直接打到海防口岸了,我们定要迎头痛击,让他们长长教训!” 四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随即开始行动。 沉睡了许久的大明,难得打了一个大呼噜! 六部各司的主官,都忙碌了起来,所有人都目标一致——剑指屯门! 葡萄牙人提前得知消息,非但不撤离屯门岛,反而驱使船只入侵广东海岸,他们还以为大明是另一个东帝汶,可以让他们蹂躏。 会议一直从正午开到了夕阳西下,费宏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老宅。 茶还没喝两口,就见到了本家来的外甥。 蓝衣青年恭敬地对着费宏行了一个礼,语气中略带颤声:“舅舅,已经探明了,家族里几个嘴没把门的,把消息传了出去,不知怎么回事就传到了洋人的耳朵里……” “啪” 费宏将手中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神情冰冷,仿佛数九寒天的湖面一样。 他哑声道:“谁泄的密?怎么泄的密?都有谁知道?查,给我一清二楚地查!” 最后一个查字,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蓝衣青年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是是是,舅舅,我回去就去查,一定给您个交代!” 费宏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对着自己的外甥,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借我的名声当个护身符可以,但记住,手千万不要伸到不该去的地方!” 费宏将地上的蓝衣青年一下子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有大明,哪能有我们?别的我可以当做看不到,但如果勾连外敌,那就是死罪,就是我费家的背祖之徒!” 蓝衣青年一下子呆住,他怎么也想不到沉默寡言的舅舅,现在会这么生气,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他语气干脆道:“舅舅,请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处理,绝不会容忍这等败坏门风之人。” 费宏看了一眼神色郑重的外甥,缓缓点了点头,就让对方先离开。 片刻功夫,管家来到他身前,费宏语气淡淡道:“通知广东巡抚,我家族中涉及此事的几人,一个不留!” “是,老爷!” 费宏眯眯眼,瞧了瞧湛蓝的天幕,恰恰有几朵白云从远处飘来。 朱厚熜背着手,站在奉天殿外。 心中暗自思索,大明自郑和下西洋之后,沿海虽偶有小股倭寇骚扰,但漫长的海岸线依旧一片祥和。 兵防重点侧重在北方的蒙古,以至于现在海防破碎,武备糜烂。 他读过《马可波罗游记》,也曾对其中描述的富庶景象充满向往,那想必西方人就更加为此神魂颠倒。 葡萄牙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将他们打服,那就很难坐下来谈。 他们的骨子里还有着一种开拓的狂热和对利益无止境地追求,朱厚熜不得不承认,此刻能够出海远航的葡萄牙人都是悍不畏死,以寡击众之辈。 马六甲苏丹国就是血的例证! 就在朱厚熜沉思之际,麦福缓缓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主上,洋人皮雷斯已经带到,此刻就在午门外听候宣召。” 朱厚熜一甩龙袍,走向奉天殿,言道:“宣。” “谨遵上谕。” 麦福从奉天殿往下走去,动作看起来迟缓至极,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几个呼吸间他就走出了数十米。 皮雷斯此刻正和他的翻译者亚三,仰视着高高的午门。 红墙琉璃瓦,强大压迫的重檐,皮雷斯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这样的压迫感远比见到国王时强烈。 两侧守卫的禁军面貌一新,穿着淡银色的铠甲,手拿长矛,神色严肃庄重,眼神冷漠。 皮雷斯尚且能够坚持,亚三早就吓得两条腿都走不动道,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午门,来到皇帝住的地方。 很快麦福的身影出现在他俩人面前,皮雷斯眼前一亮,下意识的就往前走去。 “止步!” 一个英气的小哥将手中长矛往前一伸,直直地落在皮雷斯眉间外一寸处,只需稍稍往前一捅就能见血。 “不…不不,我不动……” 皮雷斯的中文有些蹩脚,还带着点沿海俚语的味道,他手舞足蹈地就往后退,小哥见状才将手中的长矛收回。 麦福走了过来,亚三立即叫出声:“公公好!您老辛苦。” 亚三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地拽了拽皮雷斯的衣角,皮雷斯也赶忙说道:“公公好!” 话音刚落顺便朝着麦福鞠了一个躬,宽大肥厚的士子服一下子敞开过半。 麦福淡淡一笑,伸出左手虚虚一弹,皮雷斯的衣服立马就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被针缝好一样。 “陛下已经宣旨召见,两位还请快些。” 说着转身,就朝里面走去。 两人见状,也立即紧紧地他跟在后,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就丢了性命。元宝小说 皮雷斯一边走,眼睛一边不住地四下打量,高耸的宫殿,厚重古朴的建筑,充满了浓浓的异域风情。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神的国度,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如此地着迷。 他悄悄瞧了一眼朱红色衣服的麦福,回忆起刚刚对方露的那一手,一定就是神奇的中国功夫。 临近奉天殿,麦福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他们嘱咐一番,皮雷斯却感觉如堕冰窖。 来中国这么久,他越发感觉到这里同葡萄牙的不同,神奇的东西很多,规矩也很多,人们都对他很好奇,却都不愿意和他说话。 皮雷斯深深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午门,站在这又觉得刚刚的高大的城门也显得渺小,转过身他看到了宏大的奉天殿。 整个人就呆愣住,喃喃自语道:“我的上帝,这是天堂!” “噗嗤” 旁边的亚三又拉了他一把,亚三心中暗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什么……帝,他能救我们吗,拜拜皇帝才是正经,这次一个搞不好咱俩的小命都没了。 第34章 葡萄牙入侵 走进奉天殿,亚三的头就没抬起过,皮雷斯头虽然没有挪动,眼睛却转个不停。 走进宽阔的大殿,上方辉煌的御台上,皮雷斯看到了一个明黄色衣服的身影。 对方也一下看到了他,但那威严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 “扑通” 亚三一下子跪在地上,口中大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皮雷斯浑身颤抖,血气冲上脸颊,坚挺的鼻梁也变得潮红,他神色激动地看着朱厚熜:“神,我看到神了!” “放肆!” 麦福瞳孔一缩,看着手舞足蹈的金发洋人,一声厉喝。 皮雷斯听到麦福的声音,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他语气严肃,表情狂热:“大明……葡萄牙……!” 皮雷斯的中文有些蹩脚,让他说出这么大段词汇,确实为难他。 一旁的亚三随即翻译道:“大明皇帝陛下,请允许我,葡萄牙国王的使臣,上帝的仆人,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哦?” 麦福刚想对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一个教训,高台上的朱厚熜却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朱厚熜朗声道:“我知道葡萄牙,那是一个有勇气的王国,达伽马到达了好旺角,你们沟通了大西洋与印度洋,能够与大海搏斗。” 皮雷斯面色大变,虽然他为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痴迷,可在心中隐隐约约还是有些自得,他现在确实真的被朱厚熜给惊讶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中国,在这个古老的国家,听到有人如此评价葡萄牙! 朱厚熜语气变冷:“但是你们不该,也不能窥视我大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朱厚熜身上的心力自然发动,皮雷斯感觉自己身上像背了几千斤重的石块,浑身战栗,冷汗直冒。 “扑通” 皮雷斯终于扛不住压力,跪了下去! “替朕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明欢迎朋友,但绝对不畏惧敌人!” 麦福随即拿出准备好的明黄色国书,这是朱厚熜准备好,让皮雷斯转交给葡萄牙国王的。 当然,要在收复屯门岛之后! 朱厚熜轻轻挥手,示意带他们二人出去。 麦福会意,右手转腕一推,跪在地上的两人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奉天殿外。 葡萄牙人来势汹汹,但连大明军队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沿海百姓给上了一课。 葡萄牙人停留在屯门岛的是卡尔沃初始特别舰队,这支舰队有卡拉克大帆船三艘,东方式帆船一艘,欧式小型战舰一艘,数十艘货船组成。 这一次前来偷袭沿海岸口的,就是其中的小型战舰。 整艘战舰上有五十多个葡萄牙人,刚刚驶进港口,就用佛朗基火炮猛烈轰击对岸。 沿岸的百姓却早已逃离,汪鈜背出后冲任命为此次海战总指挥之后,就大力动员沿岸百姓,百姓官兵一同作战。元宝小说 百姓们早就得到消息,一旦发现葡萄牙船队,就立即撤离通报官府。 离此十多里的宗族祠堂内,男女老少手持家伙事聚集在一起。 面容古朴的族老虽然身体佝偻,但嗓门依旧洪亮,他扯开嗓子道:“怕啥?打他娘的红毛夷,械斗都打了几十年了,怕死的还不做个鬼!” “刘老说得对,红毛夷有啥好怕,敢来我们就敢打!” “咚咚咚” 大家纷纷用手中的木棍,锄头猛敲地面,恐惧害怕的神情,谁的脸上都看不到。 “打,打,打” 大家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仿佛要把整个屋顶都给掀翻。 刘老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吼道:“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洋人手上的火器厉害,咱们可不能白白去送命,还需要讲点计策。” 他眼珠子一转,大家纷纷凑上前。 “如此……这般……” 海岸口几个身材精壮的渔民,手中拿着凿子扑通一声跳入大海。 葡萄牙人的火炮已经轰了三轮,见海岸没有反应,他们以为防守的官兵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就先派一小队人马乘着小船上岸,其余人留在战船上警戒。 几个葡萄牙士兵,手持佛朗基火铳,小心翼翼地摸上岸。 他们手拿特制的火绳,左手随时准备点燃手中的火铳。 葡萄牙人天生高大,几个步子跨过去,就来到了海岸周边的房屋。 此刻这里却空无一人,呼呼的海风吹卷着巨浪拍打海岸,狂风吹卷着木板嘎吱作响。 葡萄牙人小队的队长,让几人成梭形向前推进,他一脚就踹向一个渔民的房子。 渔民的房子常年被海浪侵蚀,一脚就轻易踹开,里面除了几张渔网,就是些木制的家具。 小队长试探性地抽出手中的长刃,向四周穿刺,却没有任何戳到肉的感觉。 几人对沿岸的房屋扫荡一番,却都一无所获。 正当他们准备回去向大船汇报情况,脚下的沙子却有了动静。 “哗啦哗啦!” 大片的沙子被抖落,埋伏许久的鱼龙卫抽刀而出,尽管葡萄牙人孔武有力,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却反应不过来。 寒芒乍现,鲜血喷涌,地上便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讶的神情。 张峰一个眼神,其余的几人立马换上葡萄牙人的衣服,恢复之前的队形,又朝东方每隔三个呼吸开一枪。 随即几人又模仿葡萄牙人的脚步,朝着停泊在近处的战船走去。 战船上的葡萄牙人还在洋洋得意,自以为几轮火炮就吓退了防守的官兵,还一个个幻想着上岸之后怎么掠夺金银财宝。 危险,就在此时悄然来临。 潜伏在海底的渔民,左手拿凿,右手抡锤,海浪每拍打礁石一次,他们就顺着节奏一齐凿向战船。 “梆梆” “梆梆” “梆梆” 强大的负压下,被凿得很薄的船壁轻易被水破开,海水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凿船的渔民,趁机双腿一蹬,快速滑离战船。 鱼龙卫伪装成的小队并没有被葡萄牙人发现,让小船紧紧靠近了战船。 第35章 海战 一卷斜阳横铺于海面,半边归了嫣红,半边归了碧蓝。 波光粼粼的海水中,厮杀在战船上展开。 张峰一行八人,伪装成葡萄牙小队靠近了战船,几人一个飞身就上到船上。 红头发的水手见状大怒,拿起手中的长刀斜劈了过来。 葡萄牙人长得高大,个个力大如牛,身材魁梧,张峰抽身躲开,利刃转瞬间将他后方的麻绳砍断。 张峰目光微凝,快速抽出一手的绣春刀,一个闪身和葡萄牙水手迎面相对。 “当当当” 刀与刀互相碰撞,由于速度过快,竟一下子划出了电光。 两人交战的力量,一下子让葡萄牙水手往后倒退三步,他由于惯性的缘故,身子微微向后倾斜。 张峰抓住机会,飞身上船杆,凌空两步,挥刀而下。 “嘀嗒嘀嗒” 丝丝血迹,从绣春刀刃向刀尖滑去,落在船板上。 战船不断晃动,船舱底部吃水过深,红头发的葡萄牙人从船舱里惊慌逃出。 迎接他们的,是淌着血的刀刃。 一个鱼龙卫小队,仅仅三炷香的功夫,船上四十多个葡萄牙人无一幸存。 张峰深深吐了口气,悬着的心略微放松了一些。 葡萄牙的火器确实厉害,这次是他们的刀足够快,佛朗机火枪的威力并没有被充分展现。 “张百户,一艘商船正朝我们靠近。” “嗯?” “不好!” 张峰的话音刚落,震天响的火炮就轰了过来。 战船三分之一的身子淹在海里,此刻被炮火轰击,就像纸糊一般开始在水中消失。 张峰反应得快,船尾的两人却被火炮正面击中,当场死亡。 活着的鱼龙卫怒气勃发,恶狠狠的看着远处的商船。 “退,商人中有奸细,这个消息必须要尽快传回去!” 几人闻言,也只能强压下怒气,快速朝着东海岸游去。 葡萄牙人所在的商船上,一个嘴角沾着胡子,穿着葡萄牙衣服的白胖子,正对着红头发的葡萄牙人点头哈腰。 白胖子的身材过于臃肿,原本修长紧身的服装,被他穿得不伦不类。 他一脸恭维地对手拿长刀的大胡子道:“迈克斯大人,我们已经打通了附近的几个港口,期待葡萄牙军队的到来!” 大胡子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双手向后一挥,商船在葡萄牙人的推动下,缓缓靠近海岸。 海岸上有几个黑瘦的汉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此时手中挥舞着几块红布,在昏黄的夕阳下格外显眼。 “对,就在那里,我们的人就在那!” 白胖子在商船上大呼,迈克斯握刀的手隐约也有些颤抖。 明朝是如此地富有,丝绸、瓷器、茶叶,每一样都让他欲罢不能,此刻金银财宝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忍受心中欲望的折磨。 最先下船的只有两个葡萄牙人,下船之后,先是对着四周巡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其余的葡萄牙人才走下船。 夕阳渐渐落山,暮色笼罩海岸,数百的葡萄牙人趁着夜色向港口奔袭。 广东卫所火把林立,木台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白银。 汪鋐登上木台高声一呼:“将士们,今年的饷银已经到,陛下仁慈,从内库中拨银十万,大家有钱寄回老家了!” 肃穆的广场上,一下子人声鼎沸,士兵们情不自禁地流下泪,陛下不约而同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汪鋐,喘了两口粗气,又继续挥动双手,大声道:“红蛮夷入侵,我们能不能放过他们?大家能不能打?” “不能,不能,不能!” 怒吼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木台上的白银给震塌下去。 汪鋐,激动的将手向外一扬。 “刺啦” 他的左肩下方立刻裂了个大缝,可他却好似未曾察觉一样,脸色潮红地挥动双手。 动员结束,在他双眼注视下,一个个士兵领到了白银。 冷风飕飕地从他左肩的裂缝往里窜,海岸地区,风中带着潮湿的气息,一下子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察觉到了官服上的裂缝,苦哈哈地将双手夹紧。 但如果有人留心,这套表面光鲜的官服,旮瘩角落却满是缝补的痕迹。 就在此时,一个板着脸的黑衣人朝着汪鋐走来,手中拿着的正是一个系着紫绳的锦囊。 汪鋐接过锦囊,神色依旧淡淡,眼睛中的瞳孔却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葡萄牙人的队伍不断向港口逼近,奇怪的是整个港口却寂静无人,白胖子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悄悄地放慢了脚步,躲在人群后面。 大胡子脸带贪婪的看着远处的港口,可他依旧谨慎,派出了三个人到前方巡查,大部队按兵不动。 很快前方探路的几人回来,表明没有状况,大胡子才下令所有人往港口进发。 “轰隆轰隆” 几声震天的巨响,港口上的所有木板全部被炸裂,毫无防备的葡萄牙人纷纷跌落水中。 骤然不备之下,手中的火铳都被海水浸湿,成了哑炮。 “上,大家快上!” “冲啊!冲啊!” “打他娘的红毛鬼!” 葡萄牙人尽管身强体壮,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不是一对三,不是一对五,是几十个锄头往一个人身上扔,数不尽的石子朝他们身上扑。 彪悍的山民、狂放的渔民,前往支援的百姓,虽然武器简陋,衣衫褴褛,但一个个却悍不畏死,打架也格外擅长。 广东常年就有宗族械斗和土客械斗,百姓们一个个都是见过血的,都有一股子血性。 此刻众人一拥而上,人潮仿若惊天巨浪,将一百多人的葡萄牙小队,打得屁滚尿流。 大概一个时辰,最后一个大胡子被刘老汉一拐杖打晕,临近的几个汉子立刻把他捆了起来。 白胖子,哪见过这阵仗,葡萄牙人登上港口木板的时候,他就缩在后面,幸而没有被波及掉入海里。 此刻却没了命地往前飞奔,众人与葡萄牙人搏斗,也没来得及管他。 他跑得很急,制服上蹦出了几个口子,慌不择路地来到一座富贵的府邸。 “楚……楚大人……” 第36章 卫所制 颜宁领到银子,就迫不及待地放到嘴里一咬。 “软的,足银!” 他一个劲地傻笑,还是好友看不过去捶了他两下,他才反应过来。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就从他脸上淌了下去。 颜家世代军户,他本是泉州人,当兵丁来到了广东。 他们家和本地的朱家共同承役,两家联合派出一名士兵,大头是他们家。 从洪武九年到现在,家里陆陆续续已经派出了十多人。 一开始大家长颜观田,让他的第四个儿子服役,可他的儿子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短短半个月,就在北京病逝。 顶替四子的,是颜家的另一个幼子,但可惜没过多久,却当了逃兵,无可奈何,只能让六个儿子中的老大去充军。 老大也没有回来,死在了云南楚雄,余下的几个兄弟不是离世就是逃亡。 到颜宁这一代,家中已无人可派,只留两个男丁,但弟弟还小才三岁,只能他硬着头皮上。 广东海防并不是那么辛苦,可早该到手的两年的银子,也没个着落。 今晚,颜宁的心无比镇定,他知道手上的银子“烫手”,可所有的士兵都同他一样,将银子贴在胸膛前。 …… 北京城,朱厚熜手里握着一根炭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昏黄的灯火下,是精密的三角图案,和一排排阿拉伯数字。 他在计算紫禁城房屋上铁丝的角度,以便更好地达到导雷的目的。 京城的雷电天气通常始于惊蛰,终于秋末,每当惊雷炸响,不知道哪一座宫殿就会遭了殃。 朱厚熜仔细研究过紫禁城的宫殿,宫殿上的吻兽龙嘴,伸出的舌须,被匠人们用铁链通至地下,有一部分意外地达到了避雷的效果。 这样做或许是匠人们经验积累的缘故,可太过依赖偶然。 朱厚熜现在要做的,就是计算更加合适的角度,进行合理的布置,避免宫殿火患的同时,利用好雷电! 麦福端了碗茶走进来,轻声道:“主上,夜深了!” 朱厚熜转身瞧了一眼“殿灯漏”,刚好左边的小壶被灌满,子时了。 “殿灯漏”是元朝郭守敬发明的计时仪器,被大明沿用,但也只有少数几个贵人,才能用到这个稀罕的玩意。 他将手中的炭笔放下,拿起桌子上的宣纸,仔细瞧了瞧,确认无误之后,才拿了一方镇尺压在宣纸上。 朱厚熜抿了口茶,向一旁的麦福问道:“提俸消息传开,朝臣各自如何?” 麦福思索片刻,答到:“主上,毛尚书反应激烈,认为此事有违祖制,王尚书倒很支持,但大部分的朝堂官员都认为此事不妥。” “哦” 朱厚熜淡淡一笑:“就在明日的大朝会上,让张璁上奏,同时将此消息写在邸报,速发各地官府!” 他又沉思片刻,言道:“将邸报先发到边疆苦寒之地,一天后再到江南富庶之所。” “谨遵上谕!” 毛澄反对提俸,他并不意外,王琼支持提俸值得深思。 朱厚熜仔细回想了一下,王琼是地方官起家,本身也没有加入什么派系,办事干脆果断,若说有什么让他忧心的…… 朱厚熜喃喃自语道:“那就只有边防事务了!” 大明实行卫所制,在九边安排军队屯兵。 昔年朱元璋所言,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滴米。 可惜时过境迁,如今的卫所军人逃亡,屯田兼并,军田民拥,已经失去了太祖原先构想的成果。 土木堡之变后,卫所情况更加不容乐观,军人逃亡者渐多,屯田也逐渐废弛,最重要的是军队失去了战斗力! 朱厚熜暗自比较了一下文官和武官的俸禄,也就不难明白,王琼为何支持提俸了。 如果再不提俸,恐怕兵变就在眼前! 朱厚熜神色深邃,目光锐利,转瞬间又有几个想法出现在心头。 可他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仅仅只是盘坐在乾清宫里的蒲团上,闭目凝神,开始又一天的修炼。 麦福见乾清宫内的灯火熄灭,也缓缓退了出去。 三更天,桃花巷的古宅里,几个人却怒不可遏。 白衣人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上方,下面是几个富态的中年人 他们是江浙商人在京城的代表,此刻却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 “白公,这消息,你怎么此时才告诉我等?” “提俸,小皇帝怕是得了失心疯,大明的国库里还有几个钱?” 管宁愤愤不平,手中的拳头攥得紧紧。 如果任由皇帝提俸,各地的官员都有了生活的保障,那商人还怎么拿捏他们。 一旦地方官里出现了几个硬骨头,江南的事,可是一星半点也不能摆在台面上。 张宇哑声道:“此事我们必须阻止,如若不成,在座的诸位也都落不得好下场。” 白衣人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怎么会不知道江浙商人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围猎罢了,人呐,不向现实低头的,又有几个? 他顿了顿嗓子,言道:“六部诸司的各位官员,也都一致认为,此事不可行,一旦开了先例,那以后皇上要再整出什么别的,可就挡不住了!” 张宇恭维道“是极,可不能任由小皇帝这么胡闹下去,这大明的天,还得您诸位扛着!” 管宁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那屯门?” 白衣人目光一冷,厉声道:“整个朝堂都盯在那,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出了错,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管宁打了个哈哈,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避开此事不谈。 他不光是江浙商人的代表,同时也和广东的商人有所来往,海上的贸易,他可眼馋了好久。 奈何广东抱团水泼不进,此刻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借着喝茶,眼神向一旁的张宁是示意,对方也立即会意。 开口言道:“白公,今年的礼物已经送到您府上了,只是我们有批货在广东卡着,您看?” 白衣人面色不变,语气淡淡:“我会派人照看,出不了差错!”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月亮西垂,几人也各自离开了桃花巷,藏在大堂后面的婢女走到白衣人面前。 语气冰冷:“老爷,不如我派人?” 说着,她的手轻轻往脖子一划,做一个杀人的姿势。 白人将手摆在半空,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低声道:“随他们去,毕竟此刻还离不开他们。我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不就是暗示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 白衣人自嘲一笑:“把柄,没有把柄在手上,谁又敢真心用你。” 婢女神色不变,白衣人却略带深意地瞧了她一眼。 千万里之外的广东,汪鋐得知葡萄牙先行队被抓,他当机立断,趁夜奔袭! 第37章 屯门岛 春天的夜晚总觉得不够长,微暖的海风让人变得更加慵懒,不同于冷冷清清的城市街道,屯门岛的夜晚格外热闹。 夜色中,一艘快船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屯门岛的黑影里。 何烈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灯火通明的屯门岛,一下子有些失神。 他上一次来这还是两年前,跟着叔父的商队下南洋,在屯门岛做周转。 彼时,这里还是一个荒废的小岛,零散有几个住户,最多的还是沿岸渔民临时居住的小屋。 佛朗机人还是有些本事的,看到如今繁荣的屯门岛,他的想法愈加坚定了。 何烈刚上岛,立刻有一队葡萄牙的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火枪,神色戒备地看着他。 何烈明白大战在即,对方警惕也是正常,顺势行了一个葡萄牙礼仪。 紧接着流畅地用葡萄牙语,说出了想要求见总督的想法。 葡萄牙士兵中,为首的是一个精干的高个子,听到何烈流畅的葡萄牙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吩咐了自己手下几句,就快步离开去报信。 阿尔瓦雷斯,是如今屯门岛的最高统治者,葡萄牙的总督。 尽管得知大明要收回屯门岛的消息,他依旧在豪华的船舱里饮酒作乐。 左右各搂着一个皮肤白皙,身材丰润的女子,为了迎合葡萄牙人的观感,两人还特意把头发给烫卷了。 船舱里,还有几个黑瘦的汉子表演杂耍,手中各拿着一根木棍,往上丢瓷盘,瓷盘每多放上去一个,围观的众人就拍手叫好。 阿尔瓦雷斯看得兴起,随手抄起放在桌子上的火绳枪,动作流畅地朝着杂耍人开枪。 几个汉子立刻,动也不敢动,胆子小的裤裆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丝热意。 “砰” 最顶端的瓷盘应声而裂,阿尔瓦雷斯轻轻吹了吹火绳枪的枪口。 一旁穿着紧身衣的胖子立即恭维道:“大人的枪法还是如此了得,不愧是国王陛下称赞过的人!” 阿尔瓦雷斯也不答话,自顾自拿着桌上的葡萄酒,一个劲地往怀里的美人嘴里灌去。 红衣女子尽管内心万分抗拒,但脸上依旧含着笑,强忍着不适,将酒全部饮了下去。 阿尔瓦雷斯哈哈一笑:“美人,美酒,美食,这大明真是个美好的地方!” 随即他朝着一旁的白胖子问道:“卡萨尔,最近的一批货准备好了吗?我可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白胖子,也就是卡萨尔,一个劲地猛点头,语气调笑道:“这批货的成色不错,个顶个的强壮,运到国内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 说着,他还暧昧地朝着阿尔瓦雷斯说道:“这批货里有几个美丽的瓷瓶,我已经安排在您的卧室了。” “哈哈哈,卡萨尔,你真是我的好帮手!” 两人将手中的酒杯一碰,又继续品尝着美食。 小队长的速度很快,何烈很快就被请到了豪华的巨船上。 阿尔瓦雷斯大声一笑:“大明的商人,听说你要和我合作?” 何烈不卑不亢道:“尊敬的大人,我想是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何烈的话音刚落,船舱里齐刷刷,出现了一堆葡萄牙士兵,四面都有空洞的枪口对准着他。 “哦,帮助我们?如你所见,大明的商人,你能帮助我们什么。” 寻常人面对此番景象,想必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但何烈却依旧镇定自若。 不是因为他天赋凛然,而是他这样的事情见多了,在刀尖上舔血,才是最赚钱的事! 他不慌不忙道:“尊敬的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大明要收复屯门岛的消息,我正是为此而来!” 阿尔瓦雷斯脸色一冷:“收复屯门岛!你以为我们的枪是摆设吗,你认为强大的葡萄牙战士是怂炮吗?” “大人!你们很厉害,有强大的火炮,海船,但是你们也不得不承认,你们的人是有限的!能挡得住一千人,三千人,但能挡得住一万人甚至几万人的进攻吗?” 卡萨尔立即呛声:“商人,你们的朝廷会派这么多人来吗?” 他的神色玩味,目光锐利,明明是臃肿肥胖的身体,动作却格外地灵活,一下子来到何烈面前。 “照你们的话,我们烧杀抢掠,可是,你看,你好好的看看,我们不还是好好的在这快活!你们的官员,有那个胆气派这么多人来吗?” 何烈面不改色,肃声道:“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在他们眼里,只要达到目的,死再多的人又有何妨?” 他朝前走了两步,气势竟一下子压过了卡萨尔:“我想你们知道,大明百姓骨子里是血气的,只是缺乏一个引子将它点燃,就像你们的火炮,厚实的大家伙看起来笨重,发起火来就不好惹了。” 阿尔瓦雷斯神色一变,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和缓。 他试探性地问道:“大明的商人,那你们怎么帮助我们呢?” 何烈哈哈一笑,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高举在半空让所有的人都看到。 “大人,我想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它!” 他话锋一转,言辞恳切道:“我想大人配合我们演出戏,佯装撤离屯门岛,我们再买通官员,谎称屯门岛已经被收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能够获得金钱,没有什么做不了的!” 阿瓦雷斯哈哈一笑,像狮子一样的红头发散得更开了,他举着手中的葡萄酒杯就递给了何烈。 何烈也很痛快,一口将葡萄酒饮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熊熊的烈火在彼此的眼中燃烧。 离开豪华的巨船,何烈被萨尔丁引着参观屯门岛。 在两人离开之后,又有一个高鼻梁卷头发的葡萄牙人出现在船舱里。 他是另外一艘大海船的主人,迪奥哥,卡尔佛,同时也是屯门岛背后有力的支持者。 他对阿尔瓦雷斯说道:“明人不可信,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我们一旦假装撤离了屯门岛,可别真的就成了撤退。” 阿尔瓦雷斯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可不是傻乎乎的野蛮人,这年头没有点脑子,谁还敢在大海上航行? 他的语气略冷,说道:“所以我希望你的大船还是隐藏起来,必要时刻……” 第38章 复我河山 青年退在一旁,刚刚呛声的中年人,也不言不语加入队伍。 他略微失神,但随即神色镇定。 他轻声道:“先生,这就是您所说的知行合一吧!”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船舱被击穿了。 众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而是一个个将热情的目光看在青年身上。 青年哑道:“洞口虽然被凿穿了,但外面还有红毛人,我们又长期挨饿,显然不能和红毛人正面对抗!” “听你的小哥,我们都听你的!” 青年淡淡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行动敏捷的好手,随我去占领武器舱,其余的先等在原地,枪响之后快速解救被俘的百姓!” 少年话音刚落,一马当先走出船舱,手中拿着一个轻巧的木质盒子,盒子的两侧密密麻麻遍布着小孔。 “你……” 一个葡萄牙人刚想举枪,脖子就被银针洞穿,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跟在青年背后的几个百姓,你看我,我看你,越发感觉逃生有望。 青年擦了擦手上的汗水,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心跳得很快。 拿起葡萄牙人的火绳枪,青年摇摇头,可惜他不会用这玩意。 转过身向身后的几人询问,他们也是面面相觑,都是渔民,谁会用这东西。 无奈,为了防止火绳枪被夺回,青年一狠心,将火绳枪发射的地方破坏了。 夜色静谧,大部分的葡萄牙人还在船舱里安睡,杀机却悄然降临! …… 是夜,凯风大作! 汪鋐率军士四千众,战舰五十余艘,千里奔袭屯门岛。 他将小船安排在队伍的最前方,每条船上都装满膏油草料,又用铁链互相连接,一旦用火箭点燃,就将形成烽火连天之势。 船队中央的巨轮上,汪鋐凭栏远眺,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吟诗道:“一叶扁舟出东海,浩浩荡荡驱虏来!” 千帆竞发,如离弦之箭,似逐日之光! “轰轰轰!” 一声火炮响起,前排的小船火光冲天,借着南风,将葡萄牙船队包围了起来。 阿尔瓦雷斯是在手下的呼喊声中被惊醒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明军会来得如此之快! 按他的想法,没有十天半个月,明军不可能袭击屯门岛,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卫兵!卫兵!快组织反抗,朝着对面的船队狠狠给我打!” 变故突如其来,阿尔瓦雷斯也是身经百战之人,立刻就开始安排葡萄牙人反击。 威力强大的佛朗机火炮,就像不知疲倦的布谷鸟,朝着海面疯狂鸣叫! 熊熊的大火包围了葡萄牙人的舰队,黑夜的帷帐藏住了大明的军队。 汪鋐抚须含笑,言道:“古有孔明草船借箭,今有我汪鋐火船避炮!”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汪鋐早就派人摸清了佛朗机火炮的射程,先派人开炮混淆视听,然后静观其变! “轰隆轰隆” 火炮还未接近水面,就在空中炸开,巨大的冲击让海面掀起阵阵波涛。 时间缓慢流逝,阿尔瓦雷斯察觉到了不对,他一声大吼:“狡猾的明人,快,快停止射击!” 听到远处火炮声渐渐消失,汪鋐挥舞手中的小旗,肃声道:“前进,开炮!” 葡萄牙人炮火刚停,明军的火弹就落在了他们的战舰上。 汪鋐微微眯起双眼:“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跟我玩兵法,你们还嫩了些!” 随即他小胖手一挥,招来了鱼龙卫百户张峰,对他郑重道:“拜托了,望诸君大捷而还!” 张峰郑重地回了一礼,道:“敢不效命!” 随即带着百人小队,分乘十艘小船,侧面绕上了屯门岛。 葡萄牙人虽然占领了屯门岛,但并没有在岛上修筑起强大的防御工事,相比在海岛上守卫,他们更相信自己与大海搏斗的本领。 汪鋐送走鱼龙卫,又急匆匆地站上船头,看着船下几百艘小船,数千的渔民好手。 他神情庄严,朝着他们深深一揖,慷慨陈词道:“诸位,红毛夷占我领土,欺我百姓,实为狼心狗肺之徒,蛇虫鼠蚁之辈。” 他又转身,瑶瑶向北一揖:“今天意助我大明,陛下圣裁,令我起正义之师,伐无义之徒,吊民伐罪,莫不如是!” 他的语气加重,言辞恳切:“此行艰难险阻,有生死之危,但为复我河山,救我百姓,虽万死而不辞!” 汪鋐的声音,还在四周回响,海面上一股更为澎湃的声潮开始涌起——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正义之师,复我河山!” 汪鋐眼含热泪,将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应和他的,是无数扑通扑通的入水声。 千百的渔民入水,入侵者的巨轮终将沉海! 心中的热血还未消散,汪鋐一转身就看到了碗的碎片。 一下子欲哭无泪,这碗,这碗的价钱够他吃两顿饭了! 一旁的统领看到他悲愤欲绝的神情,嘴角忍不住抽动,似乎强忍着笑意,硬是把自己憋成了河豚的样子。 月明星稀,海鸟乘风而飞,战船上旌旗烈烈。 “报——” “大胜!” “张百户已经占领了屯门岛,约定的黑烟在屯门岛上升腾。” “好!” 汪鋐一张嘴,咧开了大半,下意识地重重拍了船杆。 葡萄牙舰队,阿尔瓦雷斯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了报信的葡萄牙士兵的衣领。 “什么?你说什么?屯门岛被明军占领了!” 阿仔瓦雷斯还没来得及大动肝火,就被焦急地萨尔丁催促。 “大人,快走吧!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现在走,还能保得住两艘战船!” 看着手臂血迹斑斑,头发凌乱的萨尔丁,阿尔瓦雷斯最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抽出手中的佩剑,站在船头大吼:“掉头,转航,全舰撤退!” 之后他就搀扶着萨尔丁,回到船舱中休息。 萨尔丁垂头丧气,语气低落道:“大人,全完了,我们的心血都没了,回国一定会被审判!” 阿尔瓦雷斯摇摇头:“不,萨尔丁,我们还有机会,把这批商品带回去,国王陛下想必会很乐意再派兵!” “什么?” 萨尔丁满脸的不可思议:“明人不是在我们的商船上吗?” 阿尔瓦雷斯得意的笑道:“以防万一,我早就把他们转移到了迪奥哥卡尔夫的大海船上,想必此时,他已经在西海域等我们了!” 夜袭获得全面胜利,初步清点,明军伤亡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被火炮波及。 葡萄牙仅余两支舰队仓皇逃窜,屯门岛成功收复! 汪鋐一登岸,就派人四处搜寻被抓百姓的下落,可惜只有零星几个关在地牢的百姓获救。 听到这个消息,汪鋐神色大变。 第39章 请君入瓮 一轮朝日自海面跃出,波浪翻涌宛若金黄色的长卷。 波涛壮阔的大海,喷薄欲出的旭日,让屯门岛上肃杀的气息都凭空消散了几分。 汪鋐抬头望日,仿佛也被那股朝气尽染,心中的忧虑不再那么强烈。 他开始复盘起昨夜的海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在一个“速”字。 兵贵神速,谁又能想到早晨葡萄牙人刚入侵,晚上他就率领大军踏破屯门岛。 可此时,他心里却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陛下提前发来军饷,又与他便宜行事之权,这仗打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他乘坐的战船就停靠在屯门口原先的港口,兵士们来回走动开始接管屯门岛。 葡萄牙人再怎么强横,也都是惜命的,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投降作为俘虏。 汪鋐看着海面上散落的船板,破败的战船,刚刚还升腾起几丝骄傲,现在却被浇了盆冷水。 他口中喃喃:“坚船利炮,海战无往不利!” 此次海战,除了仰仗天时地利,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鱼龙卫强大的武力,神出鬼没的轻功。 百人的小队,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了葡萄牙人的心脏。 眼前的残骸就是佛朗机火炮,强大威力的见证者,仅仅只是乱弹波及,就造成了此次海战大明最大的损失。 汪鋐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葡萄牙人再多几艘战船,再多几门大炮,战局就有可能出现逆转。 与旁人不同,他一下子想到了,如果大明能够仿造葡萄牙人的火炮,并且加以改造,那么面对莫北的战局,或许就有了胜机。 “报!” “汪大人,我等已经搜遍周遭数里海域,未发现夷人逃窜的战船。” 汪鋐放大声音:“扩大搜寻范围,十里,百里,生要见人,死要见船,我大明的百姓绝对不能白白送命!” 张峰也不知什么时候登上了船,神色有些许凝重,他们刚刚从岛上挤出地方,搜到了机密的信件,牵连到了广东的诸多官员。 他将信件复制了一份,派遣鱼龙卫,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京城呈递给皇帝,而原件则准备交给汪鋐。 鱼龙卫出发前,陆炳就曾经嘱托过他,遇事可同汪鋐,张峰自然会意,明白了对方也是陛下的人。 “汪大人,岛上搜出了许多红毛人同官员来往的信件,我已经命人将其封存,具体如何处置,还请大人决断。” 汪鋐小胖手一拍脑袋,暗道一声不好,这哪里是什么信件,分明就是烫手的玩意。 看着张峰严肃的面庞,汪鋐突然有了想法,道:“那就先交由张百户保存,屯门岛事宜结束之后,再做处置!” 张峰点点头,默不作声的退到了后面。 汪鋐一双小圆眼,转得飞快,陛下送来的两个锦囊,其一,给他鱼龙卫指挥之权,其二,让他借机整顿市舶司。 如今屯门岛虽然被收复,可葡萄牙人还是有部分势力在广东。 葡萄牙人派使团访问明朝,正使是皮雷斯,但舰队的司令却是安德拉德。 汪鋐在船上来回踱步,据他所知,安德拉德是马六甲总督的手下,实际的地位比皮雷斯要高。 安德拉德也远比皮雷斯狡猾,他通过走私而获利,并将得到的钱财用于贿赂官府和绅商。 不过眼下安德拉德回马六甲述职,现在管事的是西芒。 汪鋐想到此处,立刻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派人将军队中的几个将官请来。 他对几人言道:“我奉陛下诏命,有便宜行事之权,如今调派军队,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几人面面相觑,接着都是神色坚决,异口同声道:“大人奉陛下诏命,我等自当遵从!” “好” 汪鋐开始调兵遣将,将军队的1/4都驻扎在屯门岛,伤员和其余士兵跟着受损的战船回航。 他意味深长看着眼前几人,道:“此战,我等一时不备,中了夷人的奸计,痛定思痛之余,决心整顿兵事再与夷人决战!” 络腮胡,方脸的中年将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打了胜仗,为什么汪大人却反而说他们打了败仗?元宝小说 刚想出口询问,就被一旁的黑脸将军用手狠狠地杵了几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就明白了。 心里暗骂道:“文人的心,真脏!” 他们脸上却表现得异常恭敬,言辞恳切道:“请大人放心,自我等以下,任何一个军士口中,都不会泄露消息。” 汪鋐点点头,他打算唱一出双簧,看看屯门岛这瓮,能套得出多少潜藏的鱼鳖? 就在他派兵遣将之际,一同而来的东莞巡抚何儒,眼热地看向两艘战船上的鱼龙卫,言道:“有此等神兵,何愁海患不平!” 汪鋐嘴角一抽,心中暗自腹诽,这还用你说,好东西谁不知道,可这是我们能用的吗? 他摇摇头,对着何儒说道:“何大人,还是别想着有的没的,把敌人的火炮先仿造出来才是要紧的事!” 一听此言,何儒眼前一亮,左手捏拳锤向右掌,大喜道:“汪大人所言极是,这夷人的火炮威力强大,若是能为我所用,那江浙的倭寇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可随即,他的眉头就蹙在一起,略带担忧地试探道:“汪大人,可这火器?” 汪鋐自然明白何儒在担心什么,火器这东西可不是说造就造,一不小心就是杀头的重罪。 他小心翼翼地在怀间掏出一块青色绢布,将绢布展开在何儒面前,略带得意道:“陛下料事如神,早已对此有所安排,命我等组建火炮局,专司研制和仿造佛朗基火炮!” “陛下圣明!” 言罢,他向汪鋐拱手一礼,兴冲冲地去安排人手。 汪鋐,站在船头看着茫茫的大海,一时间,又担忧起了被葡萄牙人劫掠的百姓。 他也为人父母,自然知道骨肉分离的痛苦,百姓妻子儿女被迫分离,也不知道何日才能相见。 此刻,身为儒家学子的他,心里竟隐隐约约开始祈祷起渔民所信仰的海神娘娘,期望所有被拐的百姓能够被找回。 负责警戒的军士突然大喊:“船,大人!远处有船!” 第40章 朝堂论战(一) 两艘扬帆的巨轮,身后跟着两三艘巨大的商船,在遥远的海面缓慢地驶向屯门。 “警戒,全军戒备!” 张峰远处一望,看清了船的样式,还有船体上的葡萄牙军队花纹。 于是他开口道:“大人,这应该是昨晚逃出的那几艘船。” 汪鋐,重重一拍船栏,厉声喝道:“全军戒备,准备迎敌,务必不能放过任何一艘船!” 可就在他下命令的时候,远处的几艘船突然停了下来,船帆被换成了画有红字的白布。 汪鋐,有些惊讶地望向远处的船只,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张峰。 张峰缓声道:“白布所书——明!” 汪鋐脸色一变,一丝潮红从脖颈窜上脸庞,他似乎想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 但他又立刻摇摇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普通的渔民想要制服训练有素的葡萄牙士兵,这个希望太过渺茫。 可心底还是隐隐约约有个声音,仿佛在说:“万一呢?万一就成了!” 远处的巨轮开始缓缓向他们靠近,领兵的几个将领都在等着汪鋐做决定。 汪鋐此刻内心非常纠结,如果这是葡萄牙人的惑敌之计,轻易让他们靠近军队,只会带来巨大的损失。 如果这几艘船真的被渔民占领了,他开炮不就误伤自己人。 张峰察觉到了汪鋐的犹豫,心中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上前一步,对汪鋐拱手道:“大人,我愿乘船过去试探,即使对面是敌人,我也有办法,可以逃离!” 汪鋐,也非拖泥带水之人,言道:“那就拜托张百户了!” 张峰点点头,一个飞身落到一艘小船上,手中拿着把火铳,就朝远处的巨船而去。 汪鋐等人焦急等待,望眼欲穿地看向远方。 “啪” “啪” “啪” 三声均匀的枪响,汪鋐大喜过望,双手挥舞,兴奋地大声道:“全军出发,接回我大明百姓!” “刺啦” 汪大人挥舞得太过用力,昨晚才补好的官服,右侧的腋下又被拉出了一条缝。 “哐当” 两艘船搭在一起,被困许久的渔民,一下子看到同胞,眼里的泪就止不住地流。 汪鋐也双手托住了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口中赞叹道:“英雄出少年!” 他的眼里满是欣赏,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郎,让他一下子起了爱才之心。 他言道:“不知小郎何名?行此英雄之举,我将为汝表功!” 少年一揖,语气清正,道:“学生徐价,见过大人。” 最后一个人字还没说出口,徐价一下子倒在了船上。 “快,快叫随行的军医。” …… 紫禁城内,早朝的气氛却变得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璁身上。 张璁的第一次亮相,就搅动了整个朝堂,内阁几人面不改色,红袍的高官们脸带愠色。 毛澄厉声:“提俸!我等官员俸禄太祖钦定,你是想要违背祖制吗?如今百姓困厄,你不思解生民之危,反而苟顾个人之利,我羞与汝同殿为臣!” 他的眉毛高高翘起,骂道:“张璁你是何居心?此刻要求提俸,置百姓于不顾,陷诸位朝臣于不义,你心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这天下!” 毛澄直直跪在地上,言辞恳切道:“请陛下降罪张璁,似这逐名之徒,追利之辈,不罚不足以平民愤!不罚,不足以正朝纲!”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 有了毛澄打头阵,大殿里的众人群情激愤,仿佛张璁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能就冲上前去。 朱厚熜神色冷淡,看了一眼麦福。 麦福立即运起内力,高呼道:“肃静!” 一人之声,竟盖过了朝堂百官的声音,朝臣们惊疑不定地看向麦福,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张璁此时出列,先是对着朱厚熜深深一揖,又对着诸位朝臣拱手一礼。 满脸和煦,笑道:“毛大人此言谬矣,大人居庙堂高,怎知下方小吏苦,十天半月吃一回肉是常态,四季有两套衣服就已是罕见!” 他瞧向一旁的毛澄,笑道:“毛大人乃画马名家,自然对马了然于胸,是也不是?” 毛澄冷哼一声,也不回答,自顾自将头扭了过去。 张璁向前一步,环视四周:“想马儿跑,还叫马儿不吃草,这是何道理?”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眼中出现了些许桀骜,大声道:“诸公可曾细细读过我的奏折?张口便是苍生社稷,闭口就谈圣人文章,可有谁切切实实地替下方的人想过?” 他大声道:“提俸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朝廷总得下这个决心!” 杨廷和在一旁神情莫名,心中却在暗自思索。 张璁绝非常人,之前还是太过低估他的本事了。 毛纪在心中感慨,张璁是人才,可就是这样的人才,却差点被科考所埋没,他不禁深思,还有多少的沧海遗珠,才华无从施展,报国无门。 毛澄怒目而视,言道:“我等臣子之本分,为陛下计,为苍生谋,提俸违背祖制,动摇我大明国本,乃取死之道!” 张璁立即回怼:“事随时易,事在人为!明明大家都知道不对的事,却熟视无睹,毛大人,您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紧接着发力:“京城居,大不易!毛大人却能如鱼得水,家里还有两房美妾,数十名仆从,这本事也是十分了得!” 毛纪双眼一瞪,怒发冲冠,却一下子被一旁的刑部尚书张子麟给拉住。 张子麟对他小声道:“毛兄,慎言!” 毛纪一下子反应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是给他下了个套,大明官员的俸禄就摆在那里,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得到。 官员工资如此低,他毛纪却能够在京城活得潇洒,对方不就是暗指他可能贪污吗? 如果他反驳,说自己另有谋生的手段,那岂不是贬低了官员一职?光是天下士子的吐沫,就足够把他淹死。 此时突然开口,一道浑厚的声音传遍了大殿。元宝小说 “臣,王琼有本奏。” 第41章 朝堂论战(二) 王琼此言一出,站在最前的四位阁老,神色都有了变化。 毛纪刚想开口,就被杨廷和眼神示意,只得拢了拢袖子,眼睛紧紧地盯在王允身上。 杨廷和微微眯起了眼,看在这个老对头身上,一下子也有点猜不透,王允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 自太宗设立“内阁”,早朝就逐渐变得虚化,在宣宗皇帝驾崩英宗继位之后,内阁就愈加趋向于形式化。 宣宗幼年继位,为保证他有足够的读书时间,“三杨”决定,早朝奏事不超过八件,这八件事也是提前讨论好的,只需要上朝宣读。 虽然这只是一条临时的措施,可却一直被后人沿用,大臣们也都心照不宣。 上朝?例行公事罢了! 其他的大臣也对王允的举动,感到惊异,一时间整个朝堂竟有了山雨欲来的感觉。 武将和勋贵,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看着,明知道自己骂不过他们,难道还要上赶着去挨骂不成? 王琼正了正衣冠,神情严肃道:“陛下,臣上奏为边关将士提俸!” 武将们下巴都快要惊到地上,一个个瞪大双眼,看着头发花白的王允。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头是他们派过去的卧底。 杨廷和袖子中的手攥得紧紧的,百密一疏,竟然让他们找到了这个突破口! 朱厚熜朗声道:“王卿的奏折,呈上来,朕御览。” “哗啦哗啦” 整个大殿里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朱厚熜翻阅奏折的声音。 毛纪脸色凶狠,仿若择人而噬的巨虎。 朱厚熜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冷眼瞧着大臣们。 王允扫视一周大声道:“陛下,如今边关危急,军备废弛,如若再不拨款,任由情况恶化下去,恐我大明危在旦夕!” “王允!你危言耸听,怕不是想把手伸到边关,才有此一奏吧。” “啍!毛大人,就事论事而已,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爱财。” “你……你” 毛澄双手颤抖,大口喘着粗气,王允的话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 王允继续言道:“边关困苦,吃的是糟糠,喝的是寒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死亡的威胁,如此境遇之下,将士们依旧为国戍边,满腔热血甘洒沙场,诸位大人,试问该不该提俸?” 王允的目光锐利,许多人不自觉地眼神闪避,甚至低下了头。 杨廷和站了出来,长叹一声:“陛下,诸位大人,边关将士的生活该改善,臣提议从国库拨钱出一笔功勋银,专门抚恤征战的将士,解边关之困厄。” 王允直瞪瞪地看着杨廷和,而杨廷和也不闪不避,两人一时间就这么僵持住了。 杨廷和自然听得出王允话里面的深意,如果再不提俸,兵变就在眼前! 但他依旧认为,此时一旦提俸,将会拖垮整个大明,将士们可以抚恤,但绝对不能通过提俸的方式。 蒋冕心中暗暗为杨廷和叫好,如此老练的处事手段,也只有杨廷和才能驾轻就熟地运用。 王允不是要抚恤将士吗?他们一定支持,甚至支持的银子比提俸的银子还要多,那你还有什么理由提俸呢? 王允开口打破了僵局,言道:“杨首辅所言,乃一时之计,切不可长久,若日日都需朝廷拨专款,岂不是饮鸩止渴?” 杨廷和哈哈一笑:“王大人切不可因噎废食,有道是事趋从急,我大明如今之现状,拨银方为良策。” 王允冷哼一声,语气加重道:“朝廷能拨一个月的银子,一年的银子,那能拨十年,数十年的银子吗?提俸,才是真正的长远之策!” 两人唇枪舌剑,令朝堂下的众人听得目眩神移。 一些人在心中感慨,杨廷和不愧是首辅,如此棘手的问题,也有应对的办法。 朝堂最重要的就在于平衡,其实也就是互相的妥协。 费宏摇了摇头,王允所言确实有道理,可朝堂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多方势力的利益角逐,以他看,两人争斗的结果,最多设立一笔功勋银。 “陛下,臣赞同王大人的看法” “臣附议” “臣附议” 文臣们蹙着眉头看向,武将和勋贵,搞不懂一直以来不说话的两个势力,怎么突然间就一起发力了? 武将赞同提俸,他们能够理解,可勋贵,他们官员的俸禄本来就那么高,提俸这件事又吃力不讨好,他们何苦趟这趟浑水。 郭勋冷笑,随即悄悄看了一眼高台上神色莫名的朱厚熜,心里暗想这天下,到底还是皇帝的天下!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武将和文臣之间也不是全然水火不容,彼此之间也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 勋贵更是和文臣千丝百缕的牵连,此刻两方势力表态,文官内部也出现了分裂。 形势变幻莫测,此刻的朝局真的就像一滩浑水。 杨廷和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道:“我大明官员领取俸禄,都需要到仓曹领取,一地领取总账再分发到各个部门,昔年土木堡之故,接近九边的各处仓库都遭到损毁,年久失修,无力维持。” 他言辞恳切道:“如今骤然提俸,要保证这俸禄到达每一个将士的手中,着实不易。” 他的眼神看向一侧的吏部尚书,对方立即会意,出声道:“吏部折算,户部校核,单单是重建到达九边的仓储,建立完备的网络,就需花费白银一千八百万两,这可是大明足足三年的税收!” “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能够想到,提俸花费巨大,可所需银钱之多,还是超出他们的想象。 正统年间,大明一年的税收可达二千多万银,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正德年间的税收一路跌到了六百万两。 王琼瞥了一眼吏部尚书,心中也是暗自发苦,他虽然对军事颇有建树,可对于经济钱财却不甚在行。 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了别的办法,要花整个大明三年的税收,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棘手。 可他心一横,做出决定,无论今日怎样,一定要提俸。 王琼正欲开口,张璁却站了出来。 第42章 朝堂论战(三) 张璁正色道:“臣言提俸,可徐徐而行,依照紧要之程度,艰难之处境,按次按批进行,如此可免去国库压力。” 杨廷和闻言,面色大变,口中喃喃道:“张璁,好胆色!” 这办法他们从未想过,不是才智疏浅,而是从未朝这个方向思索。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官场上均与不均显得更为重要。 一个处理不好,轻则人头落地,重则动摇国家。 张熜所言,的确有道理,可就事实来看,哪个地方更困难?那地方更需要? 提升官俸个个都想,少了谁,谁都有说法,让谁排后面,谁都不乐意。 张璁就像捅马蜂窝,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王琼对着他哈哈一笑:“秉用所言极是,由一而万,自表及里,涓滴之功方能汇成大海。” 他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吏部尚书,缓声道:“照张璁所言,现在若只需修疏通一条输送官俸的道路,先提升普通士兵的待遇,需银几何?” 吏部尚书略一思索,立马给出了答案:“一百万两白银!” 高台上的朱厚熜,对吏部尚书投以惊讶的眼光,他也在心中暗自计算,所得的白银是一百零二万两。 在如此大尺度的计算上,相差两万两,运用了如此短的时间,对方确实不凡。 而吏部尚书身为一个熟读儒家经典的文臣,计算能力却如此了得,不得不说,他天赋异禀。 朝堂陷入寂静,可寂静的背后却波涛汹涌,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滔天巨浪。 可随即,这股态势就被消弭于无形,一切都朝着一个不可测的方向发展。 朱厚熜,开口了! 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朗声道:“列位臣功,可还有言末发,那就由朕做个结语!” 朱厚熜一甩袍袖,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 “昔年朕闻孝宗言,洪武年通政史曾秉正,贫不能归,鬻其四岁女。成化年翰林罗伦,只能靠卖字为生,孝宗所言至此,不禁垂泪涕下,武宗深表同情,朕亦感怀悲悯。” 费宏咽了一口吐沫,他已经明白皇帝的意思了,陛下要支持提俸! “朕御宇登极,秉承孝宗皇帝之志,武宗皇帝之愿,大明断断不能重演往年之悲剧。” 朱厚璁紧接着话锋一转:“朕所思,不谋一时谋一世!艰难困苦固然存在,然欲达超凡之境,必有常人不及之能力,之决心,之伟志。”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周,高声道:“为我大明,朕欲往!” 所有的大臣竟有默契一般,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扑通一声,都跪了下去。 山呼:“陛下圣明!” 朱厚熜沉声道:“诸位请起,提俸一事,朕已经有了决断,照张璁所言施行。” “礼部观政学士张璁,听旨!” 张璁神情一肃,立刻从朝臣中出列,对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臣,张璁,听旨。” “升汝为礼部左侍郎,拟定提俸相关事宜,呈朕御览。” “臣张璁,谨遵圣谕!” “兵部尚书王琼,听旨!” “封汝为文渊阁大学士,即日入内阁!” “臣王琼,谨遵圣谕!” 朱厚熜连发两道谕旨,内阁却不发一言。 毛澄神色焦急,四位阁老却仿佛纸糊泥塑一般,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王琼大感意外,皇帝竟然令他入内阁。 虽然是中旨入阁,王琼也没有什么懊悔之意,在他看来,只要能为天下百姓谋事,无关乎用什么方式。 天,真的变了! 朱厚熜,在权力的争夺中占据了上风,皇权再一次威压天下。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朝臣,敬畏者有之,恐惧者有之,冷漠者有之,心怀不测者亦有之。 但无论如何,他开始掌握朝廷大权的大势,已经势不可挡了。 “咚咚咚!” 午门上古朴的钟声再一次响起,朱厚熜缓步离开了大殿。 麦福一声高呼“退——朝” 正午时分,大日高悬,偶尔有几片云朵,从它下方飘过,可依旧无损,日光强大的威力。 毛澄在自己的宅院里,召集了一干门生故旧。 大家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在了毛澄的身上,毛澄猛地从座位上起身。 “诸位,皆是我大明栋梁之材,如今陛下年幼,一时被奸臣所惑,违背祖制,诸位可有看法。” 一身着红袍的,长须中年,言道:“尚书大人,四位阁老,不,五位阁老,都还没有说法,不如听听他们的意见。” “啍,阁老们在上面呆惯了,怕是已经失去了读书人的血性!我等所为,为天下,为苍生,又有何惧?” “对,白兄所言极是。” 毛澄激动地走到白方家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平日里还没有发现,没想到吏部尚书白方家也是志同道合之人。 毛澄慨叹一声“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弃残年,吾等同去!” 言罢,正了正官服,一马当先地带领众人朝午门而去。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禁军被朱厚熜大刀阔斧地改革之后,个个精神抖擞,英气勃发。 毛澄等人连皇宫的大门都还没看到,就被拦在了外面。 毛澄一声大吼:“我要见陛下,汝等怎敢拦我?” 他一边带头向前冲去,禁军投鼠忌器,即使手中有武器,也不敢擅动。 只能手搭着手,组成了人墙,将他们拦在了外面。 “你们是想要逼宫吗?” 陆炳历声一喝,文官们向前冲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个个止步不前。 在这个皇权大如天的年代,威逼皇帝,是同谋反一样的大罪。 毛澄冷声道:“我等要见陛下,如果陛下不宣召,那我们就一直跪在这。” 话音刚落,他就把官袍的下摆一掀,径直跪在了地上,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朱厚熜拿着一卷道经,轻轻地敲了敲手。 黄锦听闻大臣们在皇城外闹事,言道:“主上,他们竟如此大胆,请主上下令,我立刻派人廷杖。” 朱厚熜轻挥了一下手中的道经,道:“廷仗,杖在人身,于人心有何用?” 他所要的可不是一群只会拍马屁的听风狗,他要的,是能为他所用的有志之士。 朱厚熜向前走了几步,望向午门,笑道:“时机,已至!” 第43章 举重若轻 杨廷和出神地望着文渊阁外的海棠,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担忧。 “提俸”,已经不单单只是提升官员俸禄那么简单,它已经演变成了皇权和士权的斗争。 朱厚熜需要通过“提俸”,重新树立皇权意志的权威,而已经事实上得到权力的大臣们,则需要从士权的角度去争。 他们想通过道德权利的制高点——祖制,来限制皇帝的意志和行为。 杨廷和对毛澄等人,想要闯宫直谏皇帝的行为并不看好,他能够感觉到,朱厚熜在下一盘大棋,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蒋冕摇了摇头,叹息道:“毛大人他们,还是太过理想了,如今是陛下的天下,朝堂论战之后,我们就已经输了。” 即使再不情愿,毛纪也只得承认:“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同陛下对抗,也没有任何力量能与陛下对抗。” 杨廷和瞥了一眼刚到的王琼,一股郁气,又从心中升腾。 王琼是他的老对头了,昔年他支持王阳明平叛宁王,二人的矛盾就越发激化。 如今同殿为臣,这…… 王琼埋首在奏折堆里,完全不同其他四人交谈。 杨廷和慢慢地在文渊阁里踱着步子,心里依旧藏着一丝希冀,或许皇帝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智谋高超,或许他们还有机会。 “杨大人,今日份的《邸报》” 费宏一脸沉重地将一份小报递给了杨廷和,杨廷和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稳当地把报纸接了过去。 “哐当” 杨廷和瘫坐在了椅子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整个人就像一摊被车轮碾压过的烂果子。 他嗟叹一声:“陛下,终究是陛下!” 毛纪闻声夺过了他手中的《邸报》,一目十行地扫视下去。 他忍不住一声大吼:“不,不可能!” 毛纪两步做一步,飞快的跑到了,堆放奏折的地方。 两座像小山堆一样的奏本,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封又一封。 “请愿提俸,弹劾内阁。” “支持撤冗员,提俸!” 他的心情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在文渊阁里丧失仪态,大声道:“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奏折皆赞同提俸,反对裁汰冗员的声音也都没了。” 他把目光看向瘫坐着的杨廷和,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有过一瞬的触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深深的无奈。 原本杨廷和推测,裁撤冗员,又提高俸禄,被裁撤的人肯定不会甘心,必然会闹出事端,那此事就进行不下去。 毛纪三人也表示赞同,都认为皇帝还是太过年轻,做事太过稚嫩,完全没有考虑到底下人的想法。 王琼抽空抬头,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四人,嘿嘿一笑之后,又继续埋首奏疏。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一旁是满脸不可思议的黄锦,就连麦福古井不波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诧异。 黄锦恭声道:“主上,午门的那群大臣已经离开了,毛尚书也被家人请了回去。” 朱厚熜淡淡地点点头,言道:“大臣们强,在于他们能抱团,但他们最大的弱点,也是他们要抱团!” 麦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黄景睁大眼睛看着朱厚熜,清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朱厚熜轻笑一声:“上头的人,总以为能控制到下面人的想法,可事态往往出人预料,洪流是河水裹挟着泥沙,还是泥沙成全了河水?” “咚” 朱厚熜拿起金击子,敲了一下眼前的玉磬,待立一旁的两人也缓步退了出去。 乾清宫外,黄锦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麦公公,您说主上怎么就这么神?那群牛气的大臣,今天可是连一炷香都没跪完。” 麦福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言道“底下的官员们,谁不想提俸?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正大光明能来钱的途径,这是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他眯了眯眼睛,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到底还是主上看破了人心,这人心的拿捏,也就在这分寸之间,可分寸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他对黄锦言道:“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都和下面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家族,师生,同乡,姻亲,当底下的人真正一起发力的时候,谁能够独善其身?” 他看了看天空高悬的大日,口中喃喃:“也许只有亘古不变的天地,才能真正地看淡这一切。” 黄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弯弯道道的东西,他看不懂,他只知道听主上的话就对了。 朱厚熜看着新挂上的《万里江山图》,青绿江水,山河独秀! 他感慨道:“江山壮美,古今多少豪杰皆为之折腰。” 如今,朝政大局已被他握在了手里,政统上的地位确立,可皇权还没有一家独大。 他猜想,肯定会有人借机生事,毕竟连高不可攀的内阁都被他们“斗了”,那皇帝是不是也可以斗上一斗呢? 他倏然起身,走到了御案前,抽出紫檀格子里,早就被摞放好的一堆纸条。 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每放下一张纸条,他就在宣纸上用朱笔勾画一个名字。 朱厚熜的笔法向来飘渺,似天仙神一般,此刻金戈铁马的笔画,却宛若利刃。 他明白想要真正地巩固皇权,见血是必要的! 一些真正的野心家,心怀叵测之徒,只有用铁血的手段才能加以震慑。 平衡是手段,杀戮也是手段,左手执刀,右手拿笔,这天下才坐得安稳。 袖子轻轻一拂,散落的纸条又重新码在一起,朱厚熜拿起了御案旁的一本《九章算术》。 左手拿起墨条,右手轻轻翻看,片刻的功夫,半张书案那么大的宣纸,被他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数学符号。 提俸,受益的是官员,可百姓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因此受到更深的压迫。 但这只是他的第一步棋,一步撬动全局的棋,接下来落子,就将以此为机! 官员要提俸,那该用什么东西发放俸禄呢? 纸币,大明的纸币,只有将彼此的利益深深地绑定,官员们才能不遗余力地推行和维护纸币! 第44章 萧萧何解?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王阳明入京,帝诏,升其户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 四月二十六日,全国高道汇集京师。 河水两岸晓烟杨柳绿,御花园里春雨杏花红。 朱厚熜侧卧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传习录》。 书是刚印好的,字里行间散发着一股墨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本书是划时代的,在多种意义上都是。 朱厚熜亲自为这本书作序,开天辟地地在书里用上了标点。 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和抚摸书籍独有的摩擦。 恍惚间,朱厚熜眼中,出现了那个面容消瘦的中年,颧骨很高的先生。 朱厚熜感慨,时代造就英雄,可有些人却影响了不止一个时代。 身在华夏,是王守仁的幸运,可大明有王守仁,又何尝不是大明的荣幸? 朱厚熜思绪纷飞,他想到了此刻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人,另一个改变了世界的人——马丁路德。 两人处于同一时代,年龄也相仿,共同扛起了个人主义的大旗,推动了个体意识的觉醒。 他有些叹惋,两人都发动了思想的革命,可最终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心学起初攻城掠地,可依旧被程朱理学收复了失地,没有占据正统意识的地位。 但是在西欧,在被神学统治的西方,新教却突破了天主教的束缚,催生出了资本主义革命,掀起了时代的浪潮。 想到此处,朱厚熜从软榻上起身,言道:“是该去见见先生了!” 麦福递过来一件天青色的道袍,朱厚熜从容地穿上。 “黄大伴,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黄锦闻言,招呼了一声小长随,随即呈上来一个淡黄色的匣子。 里面装着的正是新雕版的《传习录》,连同淡蓝色封皮的《易经》和《九章算术》。 朱厚熜亲自翻看了一下,淡淡点点头。 黄锦上前小心接过匣子,跟在了朱厚熜后面。 朱厚熜带着黄锦、麦福,再加上身着鱼龙服的陆炳,几人直奔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内,王阳明正在教授学生。 雄浑有力的声音在学堂里响起:“诸位随我读诗,那不妨以对联相试。” 言罢,他从上方的主位上走了下来,学子们脸上则满是惊讶。 王阳明的学问和本事,他们都从父兄的嘴里听说过,心里也对他佩服得很。 陛下对他委以重任,户部尚书重任在身,大家打赌王阳明兼国子监祭酒,只是一个闲职罢了。 郭勋的二公子更是信誓旦旦:“王大人要来国子监教书,我倒立半个时辰!” 此刻,这位二公子却是全然不顾当时的赌约,一脸星星眼地看着身着红袍的王阳明。 他四下扫视一番,立刻站起身来,大声道:“先生,吾愿一试。” 他言道:“千尺水帘,今古无人能手卷!” “妙!看不出来,郭公子,还有这等文才!”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一下子对这位勋贵公子都有些刮目相看。 郭岩挺了挺胸膛,大有傲视群雄之感。 但随即学堂里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一轮月镜,乾坤何匠用功磨!” “对得好,水帘鬼斧神工,谁人可卷?皓月天地造化,无人可磨!” 楚言坐在左上方第二的位置,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不闪不避的看向了郭岩,空气中弥漫了火药的味道。 郭岩眉毛一挑,心中略一思索,胸中就有了一个妙句。 他言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话音刚落,众人都起了哄,纷纷嘲笑道:“郭公子,刚刚还说你文采了得,现在词穷了,这样的句子也在我们面前卖弄!” “哼,我说的就是你们!” 楚言,两颊鼓鼓的,憋笑实在难受,最后还是破防,一下子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摸不着头脑,纷纷将目光看向他,王阳明见状摇了摇头。 他言道:“一二三四五六七,独缺一个八,无八,王八,郭兄是在骂大家王八。” “你…不为人子!” “啍,连这都听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 郭岩得意洋洋,他是勋贵之子,父亲又是武将,平日里免不得被同学们嘲笑排挤,此刻却是一抒胸中郁气。 楚言沉思片刻:“孝悌忠信义廉德!” “哦!” 郭岩口中不断念诵:“孝悌忠信义廉德,无礼,无礼!” “哈哈哈” 众人看在郭岩身上,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忽有凉风自东而起,杏花簌簌而落。元宝小说 “啊嚏” 楚言缓声道:“春寒料峭,萧萧风起,诸位切注意防寒保暖。” 王阳明闻言,笑道:“萧萧风起,萧萧何解?”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众人都低下了头,唯独楚言不遮不蔽,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楚言不徐不疾的言道:“萧萧,风吹之声!” 王阳明点点头,言到:“杜工部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潇潇二字何解?” 杜甫的诗句,在场众人大都是读过的,个个踊跃举手,生怕落在后面。 郭岩迫不及待,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脸色潮红,激动得不得了,仿佛追星成功的狂热粉丝。 王阳明点点头,示意让他作答。 他扬起头,大声道:“杜甫此诗里的潇潇,萧萧二字草木摇落之声也!” 王阳明点点头,又问道:“五柳先生云,黯黯高云,萧萧冬月,何解?” 郭岩苦思冥想半天,最终只蹦出一句:“先生,吾不知。” 王阳明随即将目光看向楚言,楚言答道:“渊明先生诗中,萧萧寒冷凄切之景。” 王阳明语气加快:“李太白云,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何解?” “马儿嘶鸣之声” “世人赞叹嵇康,萧萧肃肃,爽朗之举,此处萧萧何解?” 楚言略一思索,答道:“头发花白稀疏之貌。” 王阳明沉声道:“此中深意,诸位可知?” 楚言眉毛微蹙,口中喃喃:“萧萧百解,可为马嘶鸣,可为草叶声,可为悲戚景,可画稀疏貌,这……” 第45章 国子监 楚言将双眼闭上,开始静静思索,在他闭眼的那一刹那,仿佛整座学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有人借萧萧,寄心中凄冷之情于景,托悲凉之意于物,抒豪迈之怀于胸…… 他的双眼一下子睁开,言辞坚定地说道:“是人!人不同,萧萧亦不同。” 王阳明仔细打量了一番楚言,这一个被好友推荐过来的学生,脸上带有淡淡欣赏的神色。 他走到楚言面前,言道:“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即是理!” 楚言若有所思,朝着王阳明,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受教!” 王阳明轻轻一捋胡须,又将目光看向众人。 学堂里的学子们,有的眉头紧锁,显然不解其意;有的一脸窘迫,恨不能把头埋在书里;有的颓然不语,不住地摇头。 王阳明轻咳一声,道:“此中真意,须从事上练,须向心中求,不急于此时求解。” 他正了正衣冠,走向众学子,声音爽朗,道:“少年立志,一如长江东奔大海,须经千难险阻,吃得百样苦,行过百般事,然此心不改,此志永存!” 少年们拱手一礼,脸上的迷茫已散去几分,发自内心地由衷道:“谢先生赐教!” 王阳明拱手,对着众学子回了一礼。 他又拿起桌上的《论语》,轻笑一声,随即转过身对着众学子。 “《礼记》有云,教学相长,今日之课业,以子在川上为题,四人一组,明日午时于此间讲演!” 说完此话,他一甩长袖,就离开了学堂。 “不,先生!” 学堂里“哀鸿遍野”,郭岩忍不住揪了揪头发,看向同桌的三人,几人对视一眼,明白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眠的夜。 王阳明走到学堂外的松柏旁,看向青衫短打的书童。 书童对着王阳明拱手一礼,神色激动道:“先生,陛下来了,此刻就在集贤苑。” 王阳明点点头,迈步朝集贤院而去。 朱厚熜在集贤苑内环视四周,青松遒劲,翠柏挺拔。 院落却有些陈旧,东侧的青瓦还长着一些瓦松,远远望去,瓦片的吻兽旁,几棵不知名的野草随风飘摇。 朱厚熜慨叹一声:“昔年门庭若市国子监,今日也门可罗雀。” 麦福接过话茬,道“洪武初年,太祖爷钦定,参加科举者必须为学校生员,而学校的生员做官却不一定经由科举,由此做官必须上学。” 朱厚熜点点头,走到了集贤苑的客堂里,环顾四周,在一红木椅子上坐下。 他侧身瞧见了大堂上,明太祖朱棣所书文章,对着麦福等人言道:“太祖之后,进士为做官之独路,而监生出入路日坏。” 门外一浑厚的声音传来,道:“景帝开生源,自此国子监为富豪子弟的京师旅邸,武宗之后,非州县的学生也只需纳银即可挂名,根本不必入学,如今之国子监,只剩一个招牌!” 黄锦一眼就瞧见了精神抖擞的红袍中年,心神不由大变,他已经是大宗师之境,可却完全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变化。 王阳明走进大堂,欲要向朱厚熜行礼。 “臣,王……” 朱厚熜快步走上前,搀住王阳明的手,言辞恳切。 “先生,今日只有师生,无有君臣!” 朱厚璁双手向前环抱,恭敬地朝着王阳明行了一个学生礼。 王阳明也合手回揖,二人在红木椅上坐定。 朱厚熜率先开口:“此次请先生进京,一来为朝廷社稷,二来为万民教化。” 麦福适时将黄花梨的匣子递给王阳明,王阳明点头接过。 王阳明拿出匣子中的三本书读了起来,他只是瞥了一眼《传习录》,就将注意力放在另外两本书上。 “嘎吱” 王阳明两侧的木椅,竟然是承受不住他外放的气势,一下子崩裂开。 王阳明的手有些颤抖,一页一页慢慢地翻了下去,他所有的心神都沉在书上。 忽然,他猛地抬头,指着书上的标点,眼神中略带询问之意。 朱厚熜淡淡一笑:“古人之意,今人多有不解,学生以标点断句,可通传天下。” 王阳明哈哈一笑,语气干脆果断:“这何止是通传天下,当可为万世之基。”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明白了朱厚熜口中教化万民的底气,心中不由感慨,昔年稚嫩的幼童,今日已成翱翔天地的巨龙。 麦福在王阳明气势外放的那一刻,精神一振,感受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境界,他面前那道深不见底的天渊,仿佛也已近在眼前。 王阳明轻捋胡须:“如今局势明朗,陛下已经占据主动。” 但他话锋一转,紧接着道:“守旧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料想他们必有惊天反击,希望陛下审慎对待。”元宝小说 朱厚熜拿起桌上的清茶,微微抿了一口,心中略一思量。 天下百官赞同提俸,并且联名弹劾内阁,看似皇权至大,甚至连祖制都难挡其锋。 可这背后,却有一个巨大的隐患,百官心气膨胀,既然连内阁都能都无力阻挡,那么高高在上的皇权是否也能动一下。 朱厚熜明白王阳明的言下之意,担心有人趁乱而起,伺机夺权! 他朗声道:“先生放心,我有驱虎吞狼之心,亦有翻天倒海之力!” 朱厚熜指了指王阳明面前的三册书,道:“此为学生为先生准备的礼物,也想借此请先生助力。” 麦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千两银票。 正是刚刚印制好的大明宝钞,银票以红黄两色为底,点缀湛清碧绿。 “此物……” 看着王阳明惊疑的神情,朱厚熜缓缓点头。 “就是新印的大明宝钞,也是即将推行天下的纸票。” 王阳明从麦福手上接过大明宝钞,来回翻看了一下。 在他眼中,这宝钞完全称得上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因为色彩之珍贵,单单雕版文字,都是大师之作。 但他往往能抓住要害,询问朱厚熜道:“此宝钞,成本作价几何?” 黄锦答道:“现在不足百文,往后价格还可再少!” “啊!” 王阳明一时失声,难以置信地再瞧了瞧手中的大明宝钞。 “这明黄之色,湛蓝之彩,样样价格不菲,宝钞成本为何如此便宜?” 第46章 云谲波诡 黄锦缓声:“陛下得天人传法,制取颜料变得简单易得,再加上匠人创新技法,这成本也就下来了。” 王阳明格外激动,吸了一口气,道:“有此新版的宝钞,推行新币又多了四分把握。” 朱厚熜再次出声,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一般炸响。 “先生,我决定收回百姓手中,前两朝所发的宝钞,如今我手中可供支配的银两,完全有余力能够完成此事。” 王阳明已经变得淡定了,仿佛这个学生嘴里再出现什么惊天的话,他也认为理所应当。 他的眼神中充满果断,言道:“如此再多四分把握,有八分胜算,臣有信心,能成此大事!” 朱厚熜悠然起身,对着王阳明深深一揖,道:“如此,就拜托先生了!” 王阳明拱手回礼:“必不负君所托!” 二人相视,皆是一笑。 …… “您比我清楚,还要我讲清楚,白大人,这真可笑!” “蔡光,你怎么敢这么跟白大人说话?” 桃花巷古宅里的气氛越发紧张,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刀相向。 白尚书看了眼,涨红脸的蔡侍朗,嗤笑一声:“无能,蠢货!到了眼下这时候,还要妇人之仁心慈手软,今天你放过了他,明天他就是你的监斩官!” 蔡光连连摇头,向后退了数步,语气悲戚:“毛澄大人是我的授业恩师啊!又是提拔我的人,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徒?” 一旁的黑衣人讥讽道:“那上一任礼部侍郎流放,又是怎么一回事?礼部的卷宗会无缘无故的凭空消失!” 蔡光一时语塞,可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诸位大人,难道就不能换个目标?我们同心协力对抗内阁,再加上皇帝的意思,双管齐下不是更好?” 黑人冷笑一声:“扳倒内阁,是你痴心妄想,还是我白日做梦,内阁里的那几位,哪一个是好动的?估计你刚有想法,人家的书案上就有了消息!” 白尚书轻轻挥手,言道:“把毛澄拉下水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他现在是旧派的领袖之一,但又遭到皇帝的打压,同时因提俸被天下官员仇视。” 他接着补充:“动他,皇帝不会管,内阁管不了,一旦我们成功,那就给天下百官做了个样,皇帝,呵呵。” 白方家目光透露出些许狂热,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是唯一能够正大光明和皇权掰掰手腕的机会。 他把目光看向了眼前的礼部右侍郎蔡光,如今诬陷毛澄的关键,一旦对方按他所讲的施行,那毛澄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白方家挥挥手,侍女将两侧的窗户打开,窗外的杏花开得正艳,暖风吹拂,卷起几瓣红蕊冲进了大堂。 他语重心长地对着蔡光道:“要么忍,要么残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白大人!” 春风送暖,可蔡光看着白方家面无表情的脸,却感到如三九寒天一般冰冷。 蔡光脸上满是纠结,可最终还是心底的欲望和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一切,他一咬牙:“好,我去做。” 蔡光叹了口气:“可毛澄为人谨慎,行事方正,有什么漏洞可钻呀?” 黑衣人咧嘴一笑:“这人在世上,谁没有缺点?即使是圣人,硬生生造,也能造出几个缺点来!毛大人家里不是有两房美妾吗?施点手段,杀了她们,再把罪名构陷过去。” 蔡光沉默不言,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哑声道:“不太保险,还得多牵扯几个人进去,最好,还是皇亲国戚!” 黑衣人不禁皱眉,他以为自己够狠,没想到不叫唤的狗咬人更疼,这蔡光可比他狠多了。 牵扯到皇亲国戚,一个搞不好,那就是满门抄斩,祸延全族。 白方家点点头,道:“那就照蔡待郎的意思,所有人全力配合。” 就在此时,穿着淡青色衣服的商人,出声道:“白大人,为何我们不趁此机会,一举斩掉皇帝的左膀右臂,把江南握在手里。” 周遭几人闻听此言,皆是面带嘲讽之色,蔡光看向商人,眼中隐隐约约有一丝不屑。 官不与商言,尽管因为种种的原因,他们能够再次聚集,可谁又真的把自己和商人摆在一起。 白方家语气和缓,耐心地解释:“皇帝并不简单,甚至有些可怕,对于人心,对于人性!” 青衣商人的眉毛微挑,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复。 黑衣人见状,言道:“据我所知,陛下让《邸报》先一天到达苦寒之地官员的手中,然后才传至江南富庶之地,也正因如此,满朝上下对提俸一致赞同。”元宝小说 “这……” 白方家踱步,缓声道:“能控制《邸报》到达的时间,这背后强大的势力和情报网,不用我说,大家都知道,最引人深思的,是皇帝这样做的意图。”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才继续解释:“朝廷裁撤冗员,被裁撤的人自然不甘心,但他们能怎么做?无非就是靠着自己的影响力,让那些还在任的人帮自己发声!” 蔡光眼中一亮,出言道:“被裁撤的官员,大多是富庶之地,也只有富裕的地方才养得起那么多人,但正因为提升俸禄,还在任的官员自然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会不会丢掉饭碗。” 白方家眼中透露出些许惊讶,他想不到蔡光也有这样的心思。 他赞同道:“如蔡光所言,有的人迫切需要,有的人不敢丢掉,裁撤冗员,非但没有激化矛盾,反而让所有的底层官吏都支持提俸!” 在场众人经他这一点拔,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回想起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紫禁城的那一位看在眼里。 “哈哈哈,诸位无需慌张,皇帝也是人!是人,那我们就有机会!” 一边说着,白衣人向四周扫视,计划中的人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向一旁的黑衣人问道:“杨一清,杨学士,怎么没有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自嘲道:“我们这些抱团之人杨大学士可不愿意来。” 白方家脸色不自然的僵硬了一瞬,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声:“那就下次再请。” 第47章 金瓶掣签 文渊阁内,五位阁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一个好气。 终究是杨廷和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率先开口:“陛下让我等拟一个选派监察使的章程,诸位,有什么看法?” 毛纪蹙着眉头,神色凝重:“我想。陛下的言下之意不止于此,还想要我们以此,定夺进士为官的地点。” “唉……,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要是一个弄不好,骂名就滚滚而来了。” 杨廷和和费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忧虑。 委派监察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几朝有惯例可循,按道理应该照章实行即可。 可朱厚熜却反其道而行之,慎而重之地连发两道圣旨,要他们审慎对待。 为官到了这个份上,揣摩圣意自然是基本功,几人都知道了,这个差事不好做。 王琼随手拿起翠绿色的糕点咬一口,言道:“我朝官员任命一直都有回避的制度,官员不能在原籍五百里内做官,可若直接由吏部委派,似又有不公之嫌!” 蒋冕点头赞同,语气无奈:“官员外任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大家都想去富庶之地,视苦寒之所为蛇蝎,避之不及!” 杨廷和缓缓言道:“陛下连发两道圣旨,这里面的意思大家都清楚,时间还有三个时辰,我们要尽快想出个办法!” “呵呵,杨大人历经三朝,想必胸中早有高论” 王琼拍了两下手,又用一旁的小抹布抹去了手上的糕点灰,呛了一声杨廷和。 “啍,王大人被陛下钦点,绝非庸碌之徒,不如请王大人献上一策。” 两个老家伙,随即侧身而去,不想再看彼此的那张脸。 费宏赶忙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如今想个办法才是重中之重,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中间走了几步,言道:“不如就以翰林学士科举成绩的优劣,来决定优先选择的顺序,成绩越高者,越可优先选择!” 王琼摇了摇头:“学问做得好,管理未必做得好,何况仅以科举考试成绩之优劣,来决定一个官员任用的地点,并非良策!” 蒋冕沉思许久,缓缓言道:“那不如由我等,考察他们个人之秉性,再依次决定去往何地任用。” 王琼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廷和就率先反驳。 “不妥,此法不妥,我等如何能轻易看出一个人的秉性?况且仅以几个人的喜好来决定官员的任用,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王琼难得没有反驳杨廷和,表示赞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那你们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杨廷和目光一移,看到了桌案上摆放着的青花瓷瓶,心中一下子有了想法。 他沉声道:“何不以掣签之法定夺?” 蒋冕闻听此言,眼前一亮,随即附和道:“抽签,意味着机会均等,此事可行!” “若采用抽签之法,吏部委任官员行贿请托之事,当可为之一清!” 费宏恭维了杨廷和道:“杨大人忠心体国,能想出此等办法,盛弥无私。” 杨廷和哈哈一笑,神色欣然:“此乃我等一同所思,我岂能白占这个功劳!” 王琼没有好气,眉毛一挑,言道:“哼,做甚虚伪?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们还能抢去不成?” 杨廷和呵呵一笑,也没有理会这个老对头。 众人开始就这个想法,继续完善相应的细节。 …… 朱厚熜在乾清宫内,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科举殿试,准备题目。元宝小说 科举考试,一直是历代朝廷的重中之重,为国选才必须慎之又慎。 大明开国,就存在南北榜之争,后来虽然由杨士奇建议进行南北分卷,暂时缓和了双方的矛盾。 可根植在南北差距背后的,巨大教育与经济差异,却一直存在。 朱厚璁看了看手中的《论语》,又吩咐麦福找来锦衣卫勘探的材料。 他翻看了一遍手中的数据,随即开始沉思。 如今之大明,全国共有书院三百零八所,但长江各省却多达二百三十所,北方仅有四十所。 他双眼一凝神,又看到了之前的一份卷宗。 卷宗上所言,南方人才高产,不仅对考生有优势,一定程度上还影响了考官。 陕西考生吕楠,会考中被陕西考官康海列为头名,另一名南方考官王錾却将其列为第六。 康海愤愤不平,认为判卷需要根据卷子本身的水平,不能因为其它外来因素的干扰,认为她是北方人,就压抑他的名次。 最终王錾还是听了他的建议,吕楠被定为状元。 朱厚熜喃喃自语:“大明养士百年,且看看,能一用否。” 他起身拿起朱笔,金戈铁马写下几个大字。 又叫麦福将写有朱红大字黄帛,封存起来,作为今年殿试的考题。 麦福上前,缓缓收起桌案上的黄帛,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里。 “主上,广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黄锦入殿,呈给朱厚熜一个缀着紫绳的锦囊,朱厚熜拿出锦囊中的纸笺,涂上药水,一目十行扫视而去。 朱厚熜手中拿着纸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轻笑一声:“这汪鋐也是个妙人,那就照他所言施行,朕等着他将市舶司卷宗,上呈京师。” 言罢,朱厚熜提笔,又写了一封密信,吩咐黄锦传回广东。 大殿外一个小长随,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神色庄重地要将一份内阁草拟的,官员外任章程,递送给皇帝。 黄锦在殿内耳尖微动,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向朱厚熜行了一个礼。 朱厚熜淡淡点头,他转身缓步退出殿外,接过小长随手中的文书,又几步走进殿内。 朱厚熜接过文书,看了几眼就将其放在桌案上。 麦福在一旁默不做声,朱厚熜突然问他道:“抽签选官,麦大伴,以为此事可行否?” 麦福恭声道:“陛下圣意天裁,一言一行皆有深意,臣认为众位大人所言不妥。” “说说看” “常言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一方的父母官不仁,那受苦的就是百姓,如此重要的职位,又怎能轻易地用抽签来论?” 麦福继续缓声道:“诸位大人的本意为好,一心想着公平,但天下又哪有什么绝对公平的事,依臣看此法虽然一时有用,但长久下来,必然损害地方,对朝廷取才不利!” 朱厚熜点点头,朗声道:“抽签定官位,看似公正,实则最为不公!”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字:“抽签定官位,岂非儿戏乎!” 第48章 人地不宜 朱厚熜拿起紫檀木桌案上的宣纸,将其递给了麦福,对他道:“麦大伴,代朕走一趟,去听听诸位阁老的意见。” 麦福向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了朱厚熜御书的几个大字。 “谨遵上谕!” 麦福的脚程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达了文渊阁外。 他站在文渊阁外的青灰色栏杆旁,仔细地打量了这栋古老而显赫的建筑。 这里他来过很多次了,但大都是去藏书的地方。麦福还没有,直接和几位阁老照过面。 麦福脸上扬起一丝笑容,一甩手上的红袍,大步走了进去。 “诸位阁老,咱家有礼,特来通传陛下的旨意!” “麦公公,请坐,请坐!” 麦福和杨廷和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两人都看出了彼此的不简单。 麦福温声道:“诸位大人所提的建议,陛下已有了批文!” 说着,他将手中的几个大字展开在众人面前。 毛纪语气加重,读道:“抽签定官位,岂非儿戏乎?” 一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侧的眉毛抖个不停。 他愤怒地说道:“这不行,那不行,陛下可叫我等如何办?” 麦福笑着回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明的担子压在诸位身上,可一刻也不轻松,也正因如此,陛下审而慎之地对待选官。” 费宏对着黄景微微拱手:“麦公公,不知陛下可说此法不妥之处?” 杨廷和也饱含深意的望了过来,麦福抬眼言道:“圣意自然不是我等能够揣摩,但我之一言,诸位姑妄听之。” 麦福神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人地不宜,效率低下!” 他紧接着解释:“诸位本意抽签公平,可百姓去拜佛寺,那签就公平吗?假若诸位能够排除一切人为的因素,仅仅只凭运气,那难道就不会出现人地不相宜吗?” 杨廷和若有所思,毛纪则早就别过身去。 麦福饱含深意,言道:“诸位都是从科举一路上来的,都明白读书人的难处,若是陕西的读书人,自小在西北内陆长大,骤然让他前往复杂的江南为官。”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不熟悉民情,不了解政务,既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浪费了朝廷的财力,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杨廷和立刻,直勾勾地看在麦福身上,言道:“此事可解,抽签之地分北五省,中五省,南五省,人才一分为三等,抽签时抽和他们能力相匹的官缺,人与地就相宜了。” 麦福缓缓摇头,指了指手中的宣纸,道:“陛下的深意,诸位难道还看不清楚?为国选才,唯才是举!” “好,好一个唯才是举!” 毛纪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眼神带着激赏之色看向麦福。 他一向不愿意与宦官为伍,在他看来,宦官皆是弄权之辈,谄谀之臣,于朝廷有害,对社稷有损。 可如今的这一位司礼监大太监,见识谈吐,皆非常人所能及。 所言,所想,与他有些不谋而合。 麦福一运内力,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凌空将手中的宣纸平铺在了黄花梨的桌案上。 他朝着众人微微拱手,转身就离开了。 蒋冕走到桌案前,一下子被那金戈铁马的字迹所吸引。 他对着几人言道:“以字观人,虽不贴切,但也能言中几分,我们的陛下,胸中所图着实不一般。” 费宏点点头:“如今之计,我等还须尽早拿个主意!” 一想到这,众人便心中一紧,仿佛又回到了学堂求学之际,夫子布置作业,个个都是苦恼万分。 “唉,诸位,我等去乾清宫求见陛下吧!” 费宏看着慨然长叹的杨廷和,心中万分不解,他问道:“杨大人何出此言?” 杨廷和指了指黄花梨桌上的宣纸,苦笑一声:“诸位,我等还是老了呀,看来陛下早就有了想法,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啊!” “陛下已经有想法了,还来问我们?” 王琼嘴角一抽,冷嘲道:“还不是顾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面子,人啊,就得服老。”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以杨廷和为首,一行五人求见朱厚熜。 “诸位大人,陛下还在修道,烦请诸位在此等候。” “什么?” 毛纪话没有说完,嘴就被王琼给堵住了,王琼指了指乾清宫外面若冰霜的黄锦,又指了指天空。 毛纪也只得偃旗息鼓,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熜已经真正展示了他高超的手段。 费宏撇了一眼毛纪,心中暗想,连这个老家伙都没话说了,当今的陛下果真不一般。 蒋冕微微别过了头,现在他看到黄锦,心里还有点发怵,其他几人不知道,而他分管刑部,跟这位新任的东厂督主可打了好一阵子交道。 对方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果断,绝非常人所及。 “咔” 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麦福从里面迎了出来。 “诸位大人,陛下有请。” 朱厚熜从蒲团上起身,理了理头上的白玉簪,朝着殿外的几人走了过来。 远远的,杨廷和就看到了龙章凤姿的朱厚熜,心中越发感慨,难道皇帝真的在修仙? 但他又摇摇头,喃喃道:“秦皇汉武今何在,不过一捧黄土罢了!” 朱厚熜气质越发不似凡人,他只是远观,就感到一股凛然天威。 扑通一声,五人一齐跪了下去,道“臣等惶恐,有负陛下所托。” 朱厚熜扫视了一眼身着红袍的五人,朗声道:“各位爱卿请起,本就无罪,何罪之有?” 几人麻溜地起身,这个时候如果还要推辞,岂不是在打皇帝的面子? 杨廷和率先开口:“陛下,臣等资质驽钝,对于陛下所托之事,无良药妙法,无奈只能向陛下求解。” 朱厚璁不置可否,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八个小长随手中捧着一大沓卷子,从殿外鱼贯而来。 “陛下,这是……” 小长随将手中的卷子,一一发给五人,几人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初看不以为然,可越看却越心惊。 毛纪忍不住赞叹:“著书者谁?真大才也!为政处世,人文地理,上到军机要务,下至市井民生,皆可从题中观之。” 他忍不住又读了几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第50章 风雨欲来 自古以来,如何安排获得为官资格的优秀人才,一直是一个老大难问题。 人为调动,中间就存在很大的操作空间,听凭运气,难免会汗血盐马。 也难怪毛纪这么激动,他手中的这几套卷子,指出了另外一条官员选派的道路。 “沙沙” 几位内阁大学士,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的卷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句感慨。 毛纪垂首顿足,语气激动:“这卷子是何人所书?实乃大才,陛下,万万不能错过此等人才呀!” 他看着几人的表情,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啥,你们看啥?” 费宏用袖子拼命地捂住嘴,蒋冕就直接多了,一张嘴咧了大半。 “哈哈哈,毛大人啊,如此经天纬地之才,除了陛下,还有何人?” 言罢,王琼朝着朱厚熜的方向深深一揖,其他几人见状也赶忙一齐行礼。 如今他们才算真正地认可了朱厚熜,真心实意地将他当成天子看待。 朱厚熜龙行虎步,来到几人面前,语气淡淡道:“朕苦想数天,才得了这个法子,若有不足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臣等惶恐” 几人赶忙拱手行礼,各自心中却是惊讶万分。 只花了短短几天,就干成了他们一年乃至数年,绞尽脑汁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这…… 杨廷和看着手中的卷子,题目中所言之地,所讲之事,无一不详实精细,这背后让人细思极恐。 仅他们几人手中的卷子,就涉及了两京十三省,上至六部诸司,下到县城乡野,桩桩件件,都真实得让人害怕。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出考卷的办法,可人力有时穷,出了卷子,却达不到目的,那还不如不出。 他微微向上抬了一眼,刚好对上朱厚熜淡漠的眼神,随即快速地又将视线挪回到手中的卷子上。 朱厚熜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如今的内阁是能够真正的延伸他的意志了。 朱厚熜看着几位阁老,言道:“监察使外任,宜快不宜迟,诸位将手中的这几份卷子带回去,据各地镇守之职,酌情删改,两天后承天门外,金水桥畔,朕亲自主持选官之试” “臣等谨遵上谕” 朱厚熜言罢,一甩龙袍往后殿走去,几名阁老对视一笑之后,也匆匆赶回文渊阁。 朱厚熜刚在蒲团上坐定,陆炳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黄锦默无声息地挡在陆炳面前,被他冷漠的眼神一扫,陆炳也有些镇定了。 “主上,寿宁候的大公子死了,侯府中人断言,是毛澄大人的妾室所为!” “哦” 朱厚熜走到陆炳跟前抬抬手,示意他细说。 陆炳向他行了一礼,开始言到:“今早张伯言的尸体在翠红楼被人发现,大理寺的人初步判断,是精尽而亡,于是开始审问翠红楼的老鸨,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他顿了顿,瞧了一眼朱厚熜,语气中略带一丝自得,:“最后还是两个锦衣卫亮了绣春刀,他才说出张伯言昨晚是和柳红待在一起。” 朱厚熜道:“莫非那柳红,就是毛澄的妾室。” “主上明断!” 陆炳正色道:“那张伯言虽经常寻花问柳,却在侯府非常受宠,寿宁侯知道此事后,自然不依不饶,势要为儿子讨个公道,现在已经带人围在了毛大人府邸外。” 朱厚熜听完陆炳所言,陷入了沉思,毛澄为人古板,家风也极其严谨,名声在朝臣当中有口皆碑,如果说这样一个人的妾室会和侯府的公子苟合,实在很难叫人相信。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朱厚熜也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真相如何还是需要事实考证。 他朗声道:“陆炳,那张伯言的尸体现在何处?”元宝小说 “回禀主上,刘指挥使认为兹事体大,关乎两位朝中重臣,已经将尸体带回诏狱冰库,并且派了经验丰富的仵作勘察死因。” 朱厚熜点点头,如今朝堂风云变幻,为提俸暗流涌动,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旧派领袖的毛澄,突然卷入了案件之中,也让他不能不多想。 他略一思索,立刻下旨。 “命杨一清为大理寺卿,主审此案,五日内要出个结果!” 麦福闻言,即刻就去准备帛书。 朱厚熜看了一眼麦福,言道:“麦大伴,你亲自去一趟杨府,代朕去问候一下杨学士。” “谨遵上谕” 朱厚熜望向乾清宫外的天空,乌云翻滚似浊浪起伏,阴云密布将蓝色的天幕侵占得只剩下几条缝。 他喃喃:“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张延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慈宁宫哭诉。 “太后啊!我那侄儿死得惨呀,连个种都没给老张家留,就这么莫名遭了人的算计,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哇!” 张太后一言不发,只是微挑的眉毛,表明了他此时心情远不如表面上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张延龄,言道:“且宽心,有我在侄儿就不会白死,一定会叫这件事水落石出!” “太后,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就是皇帝侄儿没了,新皇登基,朝臣以为我们张家失了势,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张延龄一边哭诉,一边撇了眼张太后,看到她在听到先皇故去的时候,眼中略带悲戚,就知道这件事情成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张太后重感情,一生最在乎两个人,一个人就是孝宗皇帝,另一个人就是他的儿子武宗皇帝。 如今他特意提到了武宗皇帝刚去世,共情之下,他妹妹也会对张家的事上心许多。 张延龄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平日里是姐夫和侄子当皇帝,威风威风也就罢了,如今新皇登基,他们要是再闹出点不愉快的,可就是主动把刀递给人家了。 张鹤龄一开始是想直接禀报皇帝的,还是他拦住了自己的哥哥,劝说如果此事被皇帝知道,顶多也就处死那个贱婢,毛澄还能安然无恙。 但如果有张太后在背后支持,那毛澄必然吃不了好果子。 第51章 张伯言之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鹤龄刚带人把毛澄的府邸围住,全京城的官员们就都知道这件事。 小雨淅淅簌簌地开始往下落,侯府的几个家丁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湿冷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冰寒,张鹤龄心头的怒火却更盛,他斜看着毛府的匾额,手中的拳头攥得紧紧。 “张大人,天气寒冷,还是多添件衣服,如张兄还在世,见到您为他伤了身体,心中也一定会愧疚万分。” 蔡光递过来一件大裘,神色中满是忧心。 张鹤龄看着蔡光,慨叹一声:“都说吾儿不学无术,平日里尽结交一些鸡鸣狗盗之辈,但也难得,有你这么个知心好友,你且放心,没有让老匹夫为我儿偿命之前,我一定会保重身体。” 蔡光点点头,走到一旁,转身的那刻,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按道理张伯言之死,目前最直接的对象是毛澄的妾室,以张鹤龄的城府怎么也不会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可如今他却直接带人围了人家的府邸。 张伯言是张鹤龄的老来子,平日里就对他宠爱有加,可以说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随着张伯言的几个哥哥先后因病去世,他更是成了张家这一支的独苗苗,张鹤龄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生怕出个万一,让张家绝了后。 就在三天前,他还费尽周章动用关系,想把张伯言塞进国子监,为儿子谋个好前程。 可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张鹤龄本想直接把那个贱婢处死,却没想到被毛澄给拦住了,对方的理由也很简单,事情还未查明,切勿伤及无辜。 张鹤龄却忍不住冷笑,事实不就摆在明面,这个老匹夫分明就是沽名钓誉,迟迟不肯交人,妄图掩盖家丑。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派出了家中仆役暗暗关注此事,杨一清也不例外,原本在家里吃瓜吃得正香。 一道圣旨,他也就只得苦哈哈地上任,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麦公公,陛下的意思是……” 麦福看了眼一脸谨慎的杨一清,正色道:“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还希望杨大人尽快查明真相。” 杨一清闻言神情一肃,拱手道:“必不负圣下所托,臣一定秉公办案。” 麦福转身带人离开了杨府,跨门离开之际,他朝着左侧的院落望了一眼,仿佛透过木质雕栏看到了某个人的样子。 一甩手中的拂尘,轻笑一声之后,麦福便回前乾清宫复命。 张璁缓步走到了大堂里,面带笑意,对杨一清言道:“恭喜杨大人,如此重要的事情,陛下全权托付给您,高升之日不远矣。” 杨一清失声一笑,将手在张璁面前挥了几下,打趣道:“老夫我顶多算在陛下面前薄有名声,你呀,最近可是羡煞旁人,一日之内连升三级!” 张璁随即拱手,朝着北方行了一礼。元宝小说 “陛下天恩眷顾,我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罢了。” “哈哈哈!” 杨一清话锋一转,问道:“秉用,如何看待张伯言被杀一案,是不是觉得其中有所蹊跷?” “杨大人,您博闻广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杨一清摇摇头,言道:“事实还未查明,我能有什么猜测,只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张璁连连摆手,缓声道:“我也感觉云里雾里,平日也没接触过断案,肚子里自然没有点墨水。” “你呀,少给老夫耍滑头了,直接说,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毛澄。” 杨一清将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踱着步子。 “毛澄是旧派领袖,又反对提俸,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希望他出事的人有很多啊!最重要的,他们想扳倒毛纪只是一次试探,接下来怕不是……” 杨一清转身望向了张璁,张璁沉思片刻答道。 “杨大人洞若观火,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 “哦,秉用,如此说,你也觉得此事背后另有蹊跷?” 张璁眉毛一挑,连忙说道:“这不是您的意见吗?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哈哈哈” “杨大人,您这还有要事处理,我就先行告退了!” 两人相视一笑,张璁朝着杨一清行了一礼之后,就离开了杨宅。 杨一清坐在原地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圣旨,径直来到了府外,招呼起管家准备车驾。 “老爷,是要赶往毛府吗?” 杨一清目光幽深,朝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望了一眼。 “不,先到大理寺!” 杨一清看得明白,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出结果的,最重要的是圣上看重什么。 无疑就是一个正大光明,合乎法理。 现在他直接去毛府调停矛盾,“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最适宜的,先到大理寺表明身份,再用大理寺卿的身份去查案。 ……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落在南镇抚司的青瓦上,可偌大的院子里百来号人,也只听得到雨点落下的声音。 “大人,镇抚司到了。” 杨一清拉开车前的帘幕,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远远的杨一清的车驾刚到镇抚司,就有人将这个消息上报到了刘指挥使那里。 杨一清还在门口望着肃穆的镇抚司大门,默然不语,刘卫就迎了出来。 “稀客,杨大人来访南镇抚司,倒也算得上稀客啊!” 杨一清朝着刘卫微微一拱手,这倒是让刘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快速的回了一礼。 锦衣卫听命于天子,判案抓人也不需要通过六部诸司,自然为朝臣所忌惮,平日里见面就没一个好脸相对,问候那自然是想都不要想。 如今这杨一清,身为大学士,却突然造访锦衣卫,刘卫也感到有些好奇。 他眼神中略带疑惑看向杨一清,杨一清回以一笑。 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拿出了朱厚熜所下达的圣旨。 瓢泼大雨,锦衣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杨一清的耳中甚至能够听到人体的骨骼和青石板,猛然碰撞的脆声。 他念诵圣旨的声音,也不由为之一顿。 第52章 因陀罗 杨一清话音刚落,刘卫立马从地上起身,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沉声道:“既是陛下的意思,杨大人随我入内。” 杨一清跨步走进南镇抚府司,也不知是错觉的缘故,还是空气中的湿气加重,跨过那道门,杨一清紧了紧身上的官服。 “杨大人,仵作已经查明,张公子确实沉迷于男女之事,肾水亏损,精气耗竭。” 杨一清问道:“那是否可断定张公子的死因?” “虽然张公子身上有精气耗尽而亡之相,但并不能就此断言他的死因。” “这……” 刘卫看向陷入沉默的杨一清,似有深意的说道:“这天下想让人死的平常的方法有很多,宰羊的砍十八刀才把羊杀了,也说不清楚是哪刀杀了羊。” 两人一阵无言,走过了几道关卡,来到了诏狱的停尸房。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停尸房里堆积了大量的冰块,杨一清刚走进停尸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杨大人?” “无事,刘指挥使前面带路即可。” “哗啦” 杨一清掀开张伯言尸首上的白布,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脸上缓慢移动。 完全没有顾忌眼前盛放的是一具死尸,他的目光扫过胸口、脖颈,从下巴一路往上,最终落在了额头。 张伯言死的时候,发髻梳得很紧,他的发髻旁就摆放着玉冠。 尸体的脸上微微还有一丝僵硬的笑容,深凹的眼球配上乌黑的眼线,倒显得有些诡异。 “浑身上下都查验过了吗?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守候在一旁的仵作连声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已经将张公子的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外伤。” 刘卫的神色大变,看向杨一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谨慎和敬佩。 在他看来读书人以清贵自傲,平日里连些苦重的力气活都不愿意干,更何况是直接查看尸体。 这种活计在如今的大明,可是被大多数读书人所不齿的。元宝小说 老头直接对着尸体上手,缓缓地松开了张伯言头上的发髻,径自将枯瘦的手指插入对方的发间开始摸索。 杨一清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行动着的手也是为之一顿。 “怎么了,杨大人是发现什么了吗?” 杨一清摇摇头,缓声道:“张公子的头上无有异样,我查看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啊” 杨一清顿了顿,自顾自地说道:“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奇怪之处,人死不可能无缘无故,既然排除了外伤,那就只可能是内里出了问题。” 随即杨一清目光一冷,大手直接把住了张伯言尸体的上下颚,扒开了他的嘴巴。 仔细查看着他的舌苔,在刘卫惊异的眼神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拿出一根寸许的银针,扎了进去。 “杨大人,您这是” “哈哈哈,老夫不才,对医术粗通一二。” 杨一清缓慢转动着手中的银针—— “一圈” “二圈” “三圈” 指尖微微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针拔了出来。 “这……” 刘卫深深地看了一眼,银针尖端泛起的红色,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杨一清。 “刘指挥使,这里可有硝水?” 刘卫闻言,走到停尸房外的一处小隔间里,拿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木盆。 为了方便存放尸体,停尸房用冰块堆积,而制冰所用的正是硝石。 杨一清拿起手中的银针,朝着硝石水里扎去,只见银针尖端泛红的地方,立刻由红转青,最后彻底变为了黑色。 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手中的银针,道:“因陀罗毒!” 刘卫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对一些江湖之事,也是了然于胸。 因陀罗毒是当年元朝时,神医曾黯然研制的一种剧毒之物,是将曼陀罗花香与冷松墨香调制而成的复合毒。 倘若只是接触其中的一种,身体并无异样,但如果同时闻到了两种味道,那必然离死不远。 杨一清慨叹一声:“此毒无色无味,毒发之后也只显猝死之状,令人难以防备!” “张公子死前,是否只有柳青一人在其身旁?” “我已命锦衣卫探查,一天前确实只有柳青曾经与张伯言接触过。” 杨一清抚须,言道:“刘大人,不知可否有空,随杨某到大理寺一观!” 刘卫略一拱手“既是杨大人之请,刘卫自然愿往。” ………… 乾清宫门外,朱厚熜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天上的雨水,手掌中传来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主上,外面寒气重,您还是到殿里来吧。” 麦福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炭盆。 朱厚熜点点头,望了一眼仿佛被撕裂的天幕,就朝乾清宫内走去。 黄锦冒着瓢泼大雨,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来,雨水毫不留情地倾洒,可他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保护罩,明明是在雨中衣服却都是干的。 “杨大人已经查明了张伯言的死因,并将一干涉案之人请到了大理寺。” “哦” 朱厚熜刚抬头,麦福又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 “杨大人办案本领高超,只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就查出了张公子的死因。” 朱厚熜轻笑一声。 “人怎么死容易查,可是谁让他死,却难说了。” 黄锦心中一震,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句话,和从朱厚熜嘴里听到这句话显然是不一样的。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皇帝句句话里都饱含深意。 黄锦看了眼朱厚熜,沉声道:“不管是谁,只要是触犯到了主上,臣一定让他血溅三尺!” 朱厚熜摇摇头,脸上带着些许笑。 “你啊” 他随即起身,对着一旁的麦福说的道:“好戏开场,朕也要去看看,台上唱的是哪一出,黄大伴,去把朕早些年的那套罩衣找出来。” 麦福转身就朝乾清宫外走去,临走前还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黄锦。 朱厚熜朝乾清宫的内殿走,来到床榻左侧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子前,从下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他注视了一会匣子中的荧白色手套,干脆利落地套在了手上。 麦福也在此时,将罩衣递了过来,朱厚熜接过玄色罩衣,穿在了身上。 朱厚熜将帽兜往下一压,遮盖住了那张不似凡人的脸。 他轻轻一甩袍袖,率先走出了乾清宫。 第53章 会审 天空阴沉得可怕,就像破了一个大口子,雨水止不住地往下灌。 大理寺公堂内,五位阁老,六部尚书,全都列坐在上首。 杨一清是今天的主审官,坐在了众人的最前方,炯炯有神的目光,扫向地上跪着的女子。 杏脸桃红,柳红原本含情脉脉的双眼,此刻却如冰窟窿一般的死寂。 “啪” 杨一清一拍桌上的木块,高声道:“张伯言之死现已查明是因陀罗毒,而事发的前一晚,你是否与他共处一室,且身上佩戴有曼陀罗香囊?” “是!” 杨一清点点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解释道:“江湖奇毒因陀罗,是曼陀罗花香和冷松墨香调配,张伯言死前曾闻过冷松墨香,又在晚上闻到了柳红身上的曼陀罗香,药力作用之下,毒发身亡。” “贱婢,勾引吾儿”,张鹤龄怒不可遏,愤然起身,指着地上的柳红骂道:“都说最毒妇人心,是你谋害他!” 张鹤龄朝着上首的杨一清等人拱手,“诸位大人,如今事实已经查明,我建议处以死刑,告慰吾儿在天之灵!”神色悲戚地恳求道。 他又向后方的毛澄望了一眼,恨恨言道:“吾儿一生光明磊落,从不与人有私仇,这贱婢杀吾儿,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柳红闻言,只是嘴巴微张,便什么话都没有说。 毛澄看向张鹤龄,铁青的脸上不免出现一丝愠色,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再怎么遮掩也于事无补。 杨一清又问道:“柳氏,你可知道曼陀罗花和冷墨松香联合会使人中毒?” “妾身不知!” “什么?到了现在,你个贱婢还要说谎!大人,我建议对他用刑。” 毛澄缓缓起身,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说我的妾室佩戴有曼陀罗的香囊,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是杀害张公子的凶手!” 毛澄虽然遭到连番打击,但终究城府深沉,一番话下来,也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的确,现在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柳红是杀人凶手,最重要的是她的杀人动机没有被发现。 张延龄自开庭以来就一直没有发言,此刻开口却是让在场的众人陡然一惊! “诸位毛澄大人身上所用之香,不正是冷墨松香吗?” “老匹夫,是不是你害了吾儿” 张鹤龄作势就要朝毛澄扑过来,好在杨廷和及时咳嗽一声,他才惺惺作罢。 张延龄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侄儿死的那天,恰好在报恩寺见过毛澄大人,那一日正好举行茶会,毛纪大人也在场。” 听到提及自己,毛纪半搭着的眼一下子睁开,言道:“确有此事,那日春光灿烂,吾等几人相约,到报恩寺赏花,举行茶会闲谈,确实见过张公子。” 张延龄紧接着追问:“那一日,毛澄身上是否有冷墨松香,还请毛纪大人据实严说。” 毛纪悠悠一叹:“确实有!” 毛澄苦笑一声,这叫他如何辩解? 众人都知道他的妾室与张伯言苟合,怀疑他恼怒之下对张伯言起了杀心,又借助因陀罗奇毒,想无踪无迹地杀了对方。 这推理严丝合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即使毛澄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也只能无言以对。 “诸位大人,下官有一事上呈。” 张鹤龄大喜过望,看到是自己儿子的好友兼至交蔡光出声,以为他会提供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蔡光一脸诚恳地望向毛澄,言道:“下官走访京城名医,已经向诸位大夫求证,曼陀罗香和冷松墨香,只有同一时刻闻到,才会形成曼陀罗毒!” 他将袖子中的一份联名书,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诸位大夫的联名担保,确认下官所言无虚。” “啊” 张鹤龄一声惊呼,毛澄也眯起了眼,打量起自己的这个门生。 毛澄没想到墙倒众人推的关头,这个被自己提拔过的门生,还能够记得他,一时间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他看向蔡光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蔡光也回以坚定的眼神。 上方的吏部尚书白方家见到此景,嘴角不由挂起一丝冷笑。 心中暗自嘀咕,“好一个师徒情深。” 杨一清翻看着手中的联名书,眉头紧锁,原本有了转机的案情,此刻又陷入了僵局。 杨一清看过联名书之后,又将此书传递给了其余几位大人。 不敢相信的张鹤龄,目光紧盯在联名书上,那炽热的眼神仿佛要把联名书给灼出一个洞。 大堂后隔间内的朱厚熜也陷入了沉思,张伯言中毒而亡不假,可究竟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又是谁下的毒? “吱呀” 隔间的大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黄锦走了进来。 “主上,如您所料,张伯言的玉冠有问题!” “哦” 黄锦从袖子间掏出一个青色的莲花冠,莲花冠整体由玉石打造,外面仿若含苞的荷花,匠人还别出心裁地镂空雕出几个玉柱,恰似花蕊一般。 黄锦的手自下而上触碰到玉柱,房间内弥漫了一股冷冽幽深的味道。 “冷墨松香!” 麦福忍不住出言,这一刹那他联想到了许多。 朱厚熜也是淡淡点头,随即命麦福是告知在外面的杨一清。 看着转身离去的麦福,朱厚熜的目光变得幽深。 先前收到杨一清的消息,查证张伯言是因为因陀罗毒而亡。 但毒发的时间和如何中毒无从查明,朱厚聪便命黄锦再去探查张伯言的随身用品。元宝小说 说来也怪,柳红口中所说,那晚张伯言确实和他行过男女之事,可张伯言的尸体发髻却梳得很紧。 试问,又有谁会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梳紧头发佩戴玉冠。 黄锦自然留意到这个怪事,也就由此观察一旁的玉冠,进而发现了这个秘密。 麦福的动作很快,玉冠被带到了大堂,案情迎来了转机。 当然,黄锦带来的不只是玉冠,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查明了这只玉冠的来龙去脉。 制作玉冠的匠人和玉器铺老板,此刻就在大理寺外,随时等待审问。 第53章 玉冠玄机 大雨一直在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案件迎来转机,困扰众人许久的下毒方法,已经被找到。 杨一清经验老到,手段也十分干练,黄锦将玉冠送来之后,他就立马串起了前因后果。 当即提审玉铺商人,和制作玉冠的匠人,现在查明玉冠中冷墨松香的由来,就是破案的关键。 玉铺的商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左手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尽管空气寒冷,他的额头依旧布满了虚汗。 走进大堂连人都没看一眼,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不敢言语。 出乎众人的意料,玉匠却是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鼻尖还长着些许雀斑。 玉匠走进大堂,先是对众人行了一礼,才从容地下跪,目光冷冷地看着众人。 “商人赵芳,这玉冠可是张伯言从你铺子里买来的?” “回大人的话,正是三天前张公子从我铺子里买去的。” 杨一清直直地看向玉匠,指着手中的玉冠说道。 “匠人张炎,此物可是你的作品,你在其中放置了冷墨松香?” 玉匠双目通红,语气嘶哑。 “是我,是我亲自放的,为了杀张伯言那个畜生!” “什么?” 张鹤龄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与吾儿有何怨?说,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杨一轻轻咳一声,张鹤龄也只得应声坐下。 欲将面对张鹤宁,语气中隐隐的威胁之意,语气淡然。 “没错,是我偷换了姐姐的香囊,是我杀了张伯言,但是他该死!” 一旁的蔡光闻听此言,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上方的白方家。 白方家缓缓摇头,蔡光袖子里握紧的手也松开了一些。 原本按照他们的计划,几番迂回之后,最终的线索也会指向玉匠。 至于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还是蔡光认为,往往越困难得到的结论,人就越信以为真。 但此刻玉匠却并未如他们所想的一般,非但没有将矛头指向毛澄,反而主动扛下了杀人的罪名。 朱厚熜在隔间里听得明白,看向了一旁面色冷淡的黄锦,心里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玉匠被黄锦找到的,自然被黄锦提前审讯过,此刻出人意料地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张伯言用药奸污我姐姐,我要为她报仇,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前方的柳红,此刻也已泪流满面。 随着少年的讲述,众人的眼中也逐渐勾勒出了一幅景象。 月前柳红随毛澄的正妻到报恩寺上香,不巧被前来赏花的张伯言碰见,张伯言见色起意。 在仆人的帮助下将柳红药晕,事后更是威胁她,要是透露半点风声,就让他的家人不得安宁。 柳江一家十多年前,因为黄河泛滥,早就只剩下柳红和弟弟相依为命。 而他的弟弟又迫于饥寒,不得不过继给了远在京城的舅父张家。 柳红性子刚烈,醒来之后就想要玉石俱焚,让张伯言付出代价,可张伯言也不知哪来的门路,探查到了张炎是柳红的亲弟弟,并以此为要挟。 柳红与他弟弟感情自然极深,也因此受制于张伯言,被他凌辱。 机缘巧合之下,张炎知道此事,顿时怒火中烧,发誓要为姐姐报仇,也就有了张伯言之死。 张鹤龄气极反笑,问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保不齐就是为了推脱罪名而胡编乱造的,吾儿身份高贵,又怎会对这贱婢依依不舍!” 张炎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柳红的身影。 杨一清面色凝重,言道:“张侯爷,玉匠所言,我已派人前去证实,确实是张公子迷晕柳红在前!” 言罢,杨一清将黄锦送来的张府仆人的画押证词传递给几人。 看着地上的姐弟二人,张延龄冷笑一声。 “按《大明律》,强奸既遂者判处绞决,强奸未遂也得杖责一百并流放三千里,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姐姐遭此羞辱,那为何不报官呢?” “报官?哈哈哈。” 张炎恶狠狠地盯在张延龄身上,右手一撕,扯开了身上的衣服,密密麻麻的红色鞭痕出现在众人眼前。元宝小说 杨一清看着张炎身上的鞭痕,这是官府执行鞭刑所特制的鞭子才打得出来的,看到这些他也就明白了,张炎为什么不去报官,反而执意下毒。 “轰隆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从空中斜劈而过,公堂内变得明晃晃。 “如果报官有用,那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冤案?” “哼,无论你如何说,我侄儿的死是不争的事实,《大明律》,你当斩!” 张延龄阴恻恻一笑,指着前方披头散发的柳红。 “这贱婢也逃脱不了罪责,按律廷杖五十。”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张炎猛的从地上起身,头一歪,朝一旁的朱红柱子撞去。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但只听得,一声长叹。 身着红袍的王阳明站在柱前,张炎犹如被定住一般,进退不得。 王阳明轻轻一挥衣袖,张炎立刻重归其位。 杨一清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赶忙命差役将张岩按住。 王阳明摇了摇头,此事之中,柳红最是无辜,什么事情都没有错,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思及此处,他朝着在场众人拱手,道:“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柳红无辜,还请诸位酌情审理!” 张炎猛的抬头看向王阳明,眼神中多出了几丝感激。 “哼,王大人,饱汉不知饿汉饥,死的又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说的轻松!伯言可是我张家的独苗,当今太后的亲侄子!” 张延龄也一步跨出,无比嚣张地掏出太后的懿旨。 “太后懿旨在此,谁敢赦免此二人罪责!” 杨一清慨叹一声,看向姐弟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哦,谁说不能!”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遍大理寺公堂,杨一清神色一喜,王阳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张延龄眼神扫视,自然看到了,身着玄色罩衣的身影。 “汝是何人?藏头露尾,也敢擅闯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第54章 一人而至天下 “张侯爷,好大的官威!” 麦福突然开口,并缓步走到玄衣人身后。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向后虚虚一拉,众人随即跪倒在地。 “参见陛下!” 张鹤龄看向朱厚熜那如神似仙的面庞,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还好他弟弟张延龄,用右手一曳,他才反应过来赶忙下跪。 “张侯爷,你刚刚说的是朕吗?” “陛……下,微臣惶恐。” 张鹤龄用头使劲地砸着地板,不多时地上便出现了血迹。 公然辱骂皇帝,尽管是无心之失,但这已经称得上死罪! “朕暂恕你无罪。”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朱厚熜扫视一眼众臣,走到众人前方,眼神睥睨。 “众卿平身!” “朕已经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着柳红流放云南,张炎庭杖三十,流放努尔干都司。” “陛下……” 张延龄猛然出声,但朱厚熜只是望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便弱了下去。 张延龄原本的设想,柳红姐弟都是要处死,最多让那贱婢挨上百八十庭杖,不死也退层皮。 可如今朱厚熜的一番旨意,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涉及杀人之罪,只是庭杖三十,属实太轻,不见当年的王守仁顶撞刘谨,也挨了足足四十庭杖。 张延龄心下一横,就想动用手中的太后懿旨,却被额头出血的张鹤龄疯狂暗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张鹤龄见状,也是长舒一口气,如今的朝堂朱厚熜乾纲独断,据他所知京城的禁军和大部分的边防的军队,也都落在了朱厚熜手里。 此时违背朱厚熜的意志,与找死有何异? 众人默然不语,王阳明却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礼,言道:“陛下审理此案,可为天下案件的范例,臣提议,以后类似案件皆可照此量刑!” 毛纪刚想跳出来阻拦,就看到杨廷和无声地摇头。 王阳明心思,柳红无辜,但她有一个愿意为他搏命的弟弟,庆幸百官中有人能站出来为她说话,最难得的是,她遇上了朱厚熜这样的明君。 可天下如他一般苦命的女子又有几多,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缘,能够直面天颜。 王阳明想做些什么,不只为了枊红,也为了天底下千千万万,与她遭受相似不公待遇的苦命人。 王琼向前一步,长身一揖:“臣附议,王尚书所请!” 杨一清也从桌案上移步,长身一揖:“臣附议” 百官起初还不明白王阳明此言中的深意,此刻,几人陆续喊出附议,也都猜出了王阳明想要干什么。 毛纪心中担忧,此例一开,那《大明律》就真的保不住了。 提奉改《皇明祖训》,如今又要动《大明律》,也无怪毛纪难以决断。 越来越多的大臣站了出来,可更多的大臣却望向了左上方的杨廷和。 杨廷和长叹一声,正了正衣冠,朝着朱厚熜长身一揖。 与此同时,所有的官员异口同声地喊道。 “臣等奏请,照此例量刑!” 一些有幸能够参与此次会审的翰林学士,也都个个心潮澎湃,他们,真切地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朱厚熜正色道:“卿等之请,朕之愿也!” 他看向神情激动的众人,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怀,大明的脊梁还是有的,这人心还是可用的。 朱厚熜眼神深邃,朗声道:“《大明律》为大明法治之本,然岁月变迁,事随世异,难免有缺漏之处,不合乎此时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言道:“朕决意,重修《大明律》” “成立律令司,杨一清为司长,重修《大明律》并编撰完善相关律令。” 杨一清面色潮红,五六十岁早已枯竭的身体,此刻也感觉热血翻涌,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年轻的岁月。 他语气坚定而有力,朝着朱厚熜一揖。 “臣杨一清,必不负陛下所托,为天下思,为万民谋,修一部我大明的煌煌法典!” 朱厚熜颔首,又看向一旁的张氏兄弟。 “张伯言之死,前因后果已明,切记,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臣,明白!” 言罢,朱厚熜一甩袖袍,信步离开了大理寺。 人群中蔡光一脸失落,望向朱厚熜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 原本好好的计划,毛澄插翅难逃,甚至称得上必死之局。 即使最后毛澄被认定无罪,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也一定让他翻不了身。 朱厚熜却来了这么一手,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尽管还有人关心这件事的发展,但更多人的注意力,都被牵扯到了修订《大明律》! 白方家看向蔡光轻轻一笑,年轻人终究还是经历的太少,手段依旧不够狠辣。 此次虽然构陷毛澄失败,但他已经达到了目的,另外一颗巨雷已经埋下,就看引爆的时候能炸死多少人。 杨一清最后宣判了结果,柳红和张炎,二人相拥在一起。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热泪盈眶,只是默默无言地相拥,却足以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动容。 杨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但他还是想最后再做一次抉择。 他转身朝着刚离开的王阳明追去,在大理寺的门口追上了王阳明。 “王夫子,不知您为何突然提起,以此案为天下范例!” 王阳明含笑不语,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杨慎,最后手指落在了心口处。 杨慎问道:“王夫子可知方才凶险,那掀起的危机可比往昔刘谨之危,一招不慎便会深陷囹圄。” 大明历朝二百年,难道就没有官员发现《大明律》中存在的缺陷吗? 众人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不敢说,改动律法,这是在挑战千万年的王朝秩序,在挑战权力巅峰的那个人。 如今王阳明虽然成功了,可是却存在了太多的“机缘巧合”。 杨慎细细想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只要缺其一,必定万劫不复。 “王夫子,《大明律》,二百年,祖祖辈辈,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呀” 王阳明认真看着杨慎,语气郑重道:“夜色难免黑凉,但前行必有曙光,向来如此,那便要一直如此吗?” 言罢,王阳明哈哈一笑,朝着太阳东升的方向而去。 杨慎仿佛被雷劈一般,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向来如此,便要一直如此吗?” 雨过天晴,乌云陡然散去,太阳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辉,天地一片明朗。 阳光洒在大地上,大理寺门口空留两只无言的石狮,一个伫立的杨慎。 第55章 废方心曲领 朱厚熜回到乾清宫,思及今日大理寺之事,心中略有感触。 “黄大伴,将朕之前那套笔墨拿来。” 黄锦闻言,朝乾清宫后殿走去,朱厚璁将一张特制的宣纸平铺在紫檀木桌案上。 不多时,黄锦带来了一套绘画工具,毛笔按粗细大小依次排列,都是用上好的玉石制作的笔身。 麦福也将两大盒颜料带了过来,摆放在了紫檀木桌上。 黄花梨做成的大盒子里,井然有序地安放着一个个瓷盒,里面装着的是各种天然矿物颜料。 在朱厚熜的示意下,麦福将小瓷盒依次打开,朱厚聪用清水润润笔,开始作画。 他仅仅三两笔的功夫,大理寺的内堂就跃然纸上。 朱厚熜再一次更换各种颜料,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便出现在纸上。 群臣揖手向东,柳红姐弟二人相拥而泣,角落里只看得到张氏兄弟的背影。 麦福不经意地往前一凑,顿时心神就被这幅精妙的画作所吸引,仿佛下一刻画中的人物就会透纸而出。 黄锦却感到十分好奇,当时所有的大臣向着朱厚熜行礼,那纸上应该有朱厚熜的身影,可是眼前的画上,红色占据大半,哪里看得到什么玄衣人。 朱厚聪又拿起一支朱笔,准备在画上题词。 他的目光一扫,却看到了大臣们官服前的白圈,手上的笔也停留了半刻。 这个白圈,就是所谓的“方心曲领。” 朱元璋建元洪武,登基的第二个月,便向全国颁布诏书,要求革除胡俗胡服,希望“复衣冠如唐制,百年胡俗,如中国之旧。” 但对于明朝来说,唐已经是一个比较遥远的时代了,在具体的实践中,百姓们还是自发将服饰向宋靠拢。 而这方心曲领,便是一个看似仿唐实则像宋的白圈。 但真正隋唐时期的方心曲领,指的却是一块方形的布围在领口处,目的是避免内衣的衣领壅塞。 朱厚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喜,衣服上套一个奇怪的白圈? 随即他让麦福将这幅画收了起来,再次动笔挥毫,重新画了一幅,区别只是官员的衣服上少了这个白圈。 朱厚聪看着新鲜出炉的画作,淡淡点头,提笔写道“为生民立命!” “黄大伴,派人将这幅画裱起来,以后就挂在乾清宫的左殿吧。” 黄锦抽身向前,双手真气催动,宣纸上还有些湿润的笔迹,立刻就干了下来。 他轻轻拍拍手,两个小长随走进大殿,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带了出去。 黄锦也跟在他们二人身后,走出了乾清宫。 朱厚熜今天心里确实有些意外,他修改《大明律》的想法,也并非临时起意,只是今天时机正好,就一次把这件事情做了。 能替弱者发声不易,但能从一人想到天下人,就更是难得。 他感慨一声:“王守仁,不愧是阳明!” 律法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根基之一,自商鞅变法以来,强盛的王朝都有一个相对完善的法律。 《大明律》,共三十卷,460条,延续了自唐以来的中国律法制度。 朱元璋曾经说过“仿古为治,法先王之旧”,他希望通过这一部律法,能够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朱厚熜朝着一旁的麦福说道:“太祖修订预定律令时,轻其轻罪,重其重罪,麦大伴以为然否?” 麦福赶忙躬身一礼,神色郑重地说道:“太祖爷的法子自然极好,臣资质愚钝,也看不出律令当中的不妥。” 朱厚聪摇摇头,意味深长道:“唐朝之法未必能用于今。” 《大明律》修订时,其核心便是轻罪,刑罚要比唐朝的法律轻,重罪,刑罚要比唐朝的法律还要重。 朱元璋心中所羡慕的是汉唐之盛况,自然方方面面要朝汉唐看齐。 朱厚熜对此不置可否,文明一脉相承,有些东西需要一直继承下去,有些东西却要随着时代不断发展。 朱厚熜提笔,又写下一道新的诏令。 “大明,全面废除方心曲领。” 旨意传到文渊阁,几位阁臣的屁股还没坐热,就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 “什么?陛下要干什么?这一天天的,又是整哪出?” 蒋冕开始抱怨,自从朱厚熜登基以来,他们的工作量就是以前的三倍还要多,而且处理的事一件比一件棘手。 “哈!就该这么搞,我早就看这鬼东西不顺眼!” 王琼左手一扯,胸前挂着的白圈就应声破裂。 老头神情舒爽,看到地上的白圈,又往前踩了两脚。 费宏指着王琼,语气激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哼,左右这只是件小事,顺着陛下的意思去,犯不着惹麻烦,难办的还是修改律法!” 杨廷和一发声,几人都是长叹一口气。 “介夫啊,这陛下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难猜了,怎么好端端地就要修改《大明律》!” “你个老家伙,没事猜陛下的心思干嘛?这叫妄议天心,是要被送到大理寺的” 被王琼一呛,费宏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又冲了上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管陛下要干什么,我们都得做好份内的事务。” 杨廷和又话锋一转,言道:“陛下将此事安排给了杨一清,也犯不着我们去头庝。” 他迈步朝一旁的奏折走去,眼神却向毛纪的方向望了一眼。 今天这个老炮仗很不对劲,平日里一点小的事情就蹦个老高,今天却一言不发,估计是要憋什么大招。 王琼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毛纪,嘴角一笑,八颗白牙都露了出来,看热闹嘛,谁不喜欢。 ………… 杨玉清回到府邸,热血上头的感觉逐渐褪去,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就他们这几个大猫小猫,要对律令修改发起冲击,杨一清甚至能够看到,他本就稀疏的头发,如秋日枯松的样子。元宝小说 就在他暗自神伤之际,管家朝他递来了一份拜帖。 “毛尚书?没事他来找我。” 杨一清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张伯言案告一段落,毛纪也被证明了清白,这个时候来找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沉吟片刻,他对管家言道:“派人去回毛府的话,说我事务繁重,日暮时回府。” 第56章 月夜之思 又是一个月夜,海棠叶在风中起舞,杨府里却是父子在争辩。 自从与王阳明一谈之后,杨慎的心里好像觉醒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随波逐流,要为天下负应有的责任。 在经过审慎的思考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常人的决定,他要向皇帝上书,请愿到边疆为官。 而且他要去的还不是一般的地方,是明朝墩军的驻扎地。 边军之苦,最苦莫过于墩军。 环境恶劣,强敌环伺,墩军是明朝防御的第一线,也是离蒙古铁骑弯刀最近的地方。 杨慎是当朝状元,如今朱厚熜推行监察制度之后,有功名才学在身,又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老爹,他光辉的前途不言而喻。 谁都想不通他要去边军,杨廷和自然也不能理解。 他对着杨慎一声长叹:“慎儿,你果真要如此,去做什么所谓的英雄!” 杨慎神色庄重:“父亲,儿此去,非为已,虽千万人,我亦往!” “哼,为天下!这天下你担得起吗?” 杨廷和眉毛一挑,语重心长的说道:“常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你上有高堂,下有稚儿,家庭尚且顾之不全,还要跑到边疆,这是何道理?” 杨慎闻言也不说话,目光定定地盯在杨廷和身上,他将膝前的袖袍一掀,跪了下来。 杨平和冷笑几声,语气加重。 “英雄,现在不需要英雄!乱世才渴求英雄,如今的大明不需要。” 他将手重重地拍在一旁的桌子上,目光如鹰眼一般锐利。 “慎儿,你可知道,如今你所拥有的一切,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可知道,如今你习以为常的一切,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身为父亲,我难道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边疆?可正是因为我是你父亲,我才不希望你去。” 黄娥倚在院门前的廊柱上,望向杨慎眼中藏不住的关切。 她,自然是懂杨慎的,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心中默默祈祷。 院落中的父子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认输。 ………… 清宁宫南侧有个小花园,中间置一矩形水池,有汉白玉石桥,凌然于池上。 池两侧各立亭一座,中间又有若干假山绿竹点缀,牡丹,芍药,月季,在其中来回穿插。 张太后望向天上的明月,右手小心地抚摸着一对明珠耳环。 她似乎透过那已经发黄的珍珠,看到了某个故人。 “愿得一人心,从此不相离!” 张太后的手慢慢地往前伸,仿佛想要握住某人,可最终她的手,只能无力地落下。 她的神色变得坚决,口中喃喃:“我一定会保住你,会保住我们的皇儿。” 就在他出神之际,张氏兄弟也被太监引到了花园。 两人连张太后的面都没见,哭诉声就远远传来。 来到小亭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语气悲苦,令人动容。 “姐姐啊,你苦命的侄子,就这么没了呀!” “我的好姐姐,自从姐夫侄子没了,这日子就越发过不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张太后却面无表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言道:“哭完了吗?说点正事!” 他扫了一眼,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无奈的言道:“伯儿的事,我也听说了,归根到底,还是你们俩没教好他,也不要再多谈让我出面,不能为了我们一家的私事,坏了天下的律法!” “这……” 张鹤宁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有想到,平日对他们爱护有加的姐姐,现在却不讲情面。 张延龄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语气诚恳道:“姐姐啊,这事也怨我们,白白浪费了姐姐的一道懿旨,丢了脸面!” “嗯” 张太后投来疑惑的目光,张龄宁立马回话。 “有姐姐的懿旨,原本两个罪人就要被处决,很奈何陛下传了谕旨……” 张太后的瞳孔微微一缩,缓声道:“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就是哀家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再追究了。我乏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张鹤龄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自己的弟弟暗暗用手拽住了胳膊,两兄弟离开了皇宫。 “啪” 张太后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就这么在一个月夜结束了生命。 张太后自然明白,两个弟弟是想让她为他们出头,可她也深知,在这种事情上,必须要和皇帝站在同一战线上。 张延龄虽然没有达到目的,却成功地提醒了张太后,如今的朱厚熜已经是皇帝了。 她将珍珠耳环贴身放好,张太后唤来了翠姑,准备将自己的计划提前。 朱厚熜望着天上的月亮,也陷入了深思。 虽然明面上,他的所想都成为了现实,反对派也遭到了打压不敢发声,可朱厚熜却明白,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势力庞大的守旧派。 他也要提前布局,做好最坏的打算。 广东战局已定,汪鋐传来消息,市舶司也掌握大半,再有几日,收回屯门岛的战报,就该传来京城了。 想到汪鋐,朱厚熜轻笑一声,对方竟然罕见地,在密信中推荐了一个年轻人,言及收回屯门岛和整顿市舶司,青年功不可没。 他口中喃喃:“徐阶?看来时代真的变了!” 随即他摇摇头,由于他的到来,这个世界变化得还少吗? 亚马逊热带雨林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都能造成大洋彼岸,声势滔天的飓风,更何况他一个穿越者。 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必然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朱厚熜抬头,最后瞧了一眼明月,转身回到殿内,埋首于道藏之中。 虽然他是一个皇帝,但朱厚熜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了修仙的大业,平日里也只留两个时辰,处理政务。 大臣们却都认为他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毕竟看到那小山堆一般的奏折,谁能不为之心颤? 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麦福推门进来,温声道:“主上,道长们已经安顿好了,可随时等待召见。” 朱厚熜言道:“那就明天,明天去西宛。” “咚” 他拿起一侧的金击子,轻轻敲了敲悬挂着的玉馨。 麦福躬身退离,侧首朝殿内的小长随示意,乾清宫便暗了下来。 第57章 结交在相知 杨一清看向面无表情的毛澄,眼中尽是戏谑之色,先前他吩咐管家,回毛澄的话说他日暮才归,其实就是婉绝拒毛澄的拜访。 可今日,他处理完公务刚从车架上下来,毛澄就在他府邸的大门口迎了上来。 这着实让杨一清受宠若惊,毛澄所研的是《礼记》,言行举止古旧刻板,如今却“屈尊降贵”,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杨大人……” 毛澄拱手一礼,杨一清也合手回礼,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错。 “哈哈哈,毛大人来访,我这宅子也是蓬荜生辉呀!” 说着,杨一清就用手拉住毛澄,往府里面走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多年好友。 毛澄也有些错愕,冒然拜访,还有求于人,他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现在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人来到大堂,立即有侍女端上茶水,杨一清则热情地招呼毛澄。 “毛大人,快请用茶,这是陛下御赐的龙井。” 毛澄端起茶碗轻轻吹气,再用茶盖刮了几下,方才淡淡抿了一口。 “好茶!”毛澄赞叹一声。 茶水已经添了三次,杨一清笑哈哈地看着毛澄,心里面却在痛骂。 这个毛澄,做事还推三阻四,哎哟,我那雨前龙井啊! 毛澄端起茶碗,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了。 “杨大人,我此来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方便” 杨一清脸上笑哈哈,心里却在暗骂,方不方便?你倒是说干什么,啥都不说空口套白狼吗? “大家同朝为官,谈什么方便不方便,只要我能做的,你但说无妨!” 毛澄缓缓开口:“杨大人也知道,出了这种丑事,老朽实在无颜面对家乡父老,但求杨大人,抹去我那两房小妾的记录。” 杨一清目光一转,脸上的笑意却不变。 “这等小事,何须毛大人亲自来,明日我就将户籍文书送到府上。” 毛澄立刻起身,脸颊两侧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对着杨一清深深一揖。 “如此,宪清就先行谢过了!” 杨一清赶忙上前扶住对方,两人随即相视一笑。 毛澄转身离开,杨一清就叫来自己的儿子。 “明儿,你今夜再去报国寺一探,我料定此案背后还有触手没被牵出来!” “是,父亲” 脚步声变得悠远,杨一清的目光也逐渐收了回来。 ………… 次日清晨,太阳从东方跃升,光线斜斜地穿过疏疏的榆树枝叶,在地上倾洒出一地碎金。 柳红和张炎跪在地上,眼眶中含着热泪,毛澄赶忙上前将二人扶起。 他看着两人熟悉的面孔,不经意间眼角就湿润了。 “好了,好了,事情办完,你们的父母也该安息了” “叔父!”张炎叫了一声。 张炎紧紧地握着毛澄的手,言道:“只是苦了叔父,为我们损伤了名誉,我心实在难安。” 毛澄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这也是我之所愿,怎么能责怪你呢?好友含冤而死,我却无能为力,如今你们能够手刃仇人,我仅仅损伤一点名誉,又有什么值得可惜?” 他看一下脊梁板直的张炎,眼神中满是无奈和叹惋。 张炎和柳红原本都应该姓赵,是昔年黄河清原县县令赵芳的儿女。 而赵芳是毛澄的好友,二人情同手足,互为知音。 五年前,黄河突发大水,张鹤龄奉旨前往赈灾,抗击洪水。 彼时,他为了给儿子刷一刷功绩,替张伯言谋了一个监察修建防洪堤的职务。 奈何烂泥扶不上墙,张伯言与刘瑾的干儿子刘虎狼狈为奸,互相勾结,在赈灾款中贪墨银两,原本百两银子修建的防洪堤,到达地方官手上就只变成了三十两。 防洪堤成了豆腐渣,不出意外,洪水逼近清原县,县令赵芳带人没日没夜地抢修堤坝,最终保住了一方黎民,可附近百姓的田地却全部遭了殃。 事后朝廷问罪,张伯言没有继承父亲的智慧,狠辣却学了个十成十,一番操作让赵芳背了黑锅,为了斩草除根,他还派人杀了赵方一家八口。 当日是厨娘谨慎,用两个饿死乞儿的尸体,将柳红姐弟给救了出来。 唯恐张伯言发现,姐弟二人一路乞讨,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来到了京城。 可当时刘瑾当权,再加上张家势大,毛澄也无可奈何,为了保护姐弟二人,只能对外谎称娶了两房“美妾”。 朱厚照驾崩之后,刘谨兔倒胡孙散,刘虎也跟着一起赴了黄泉。 毛澄多年来一直在搜集线索,希望有朝一日,好友的冤情能够沉冤昭雪,但奈何时间已久,张伯言又做得太绝,案件已经成了一桩死案。 为了能够手刃仇人,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多方共同发力,最终促成了张伯言的死。 毛澄从袖子中,拿出两份户籍文书。 对这两人说道:“原本是想让炎儿在朝廷判决之后,用妾室的身份假死脱身,可陛下天恩浩荡,现在却是用不到了,你们就用如今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吧。” 他看向柳红,将手中的户藉文书递了过去。 “我已经托人消了婚契的痕迹,从此天高海阔,你也就不必再背负那么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张炎。 “因陀罗毒的事到此为止,我会设法遮掩过去,切记,不要误入歧途!” “叔父!” 姐弟二人异口同声,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哽咽,再无他言。 毛澄的妻子走了过来,一脸关切地看着柳红姐弟,做最后临别的嘱咐,毛澄则独自离开,到了院中的小亭里。 石桌上布好了一桌酒席,奇怪的是四个方向却空无一人。 毛澄拿起酒壶,将左右两个杯子灌满,又不停地用筷子向左边的碗里夹菜。 最终他颓然的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柳红姐弟也来到了亭外,却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毛澄,没有言语。 太阳升到半空,毛澄晃了晃酒壶,却连个响都没听到。 他嗟叹一声,将酒壶摆放在桌子一侧,举着空杯,对着前方一礼,目光悠扬仿佛回到了从前。 第58章 兖服章纹 “咚” 朱厚熜从蒲团上起身,侍立在旁的麦福忙上前言语。 “主上,登基大典的礼服,尚衣监制作好了。” “哦”朱厚聪将手中的金击子放在玉案上,朝一旁的麦福看去。 “那就派人把兖服带到乾清宫,朕亲自看看。” “遵旨!”麦福躬身一礼,缓步退出乾清宫。 朱厚熜想了想,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头上碧绿的玉簪给拨了出来,放在了紫檀木桌上的蝉翼冠旁边。 不多时,麦福身后跟着尚衣监太监,三个少监,手中各捧着一个黄花梨的精雕托盘。 几人先是朝着朱厚熜,长揖一礼。 “奴婢拜见陛下!” 朱厚熜点点头,走到几人跟前,仔细打量着尚衣监准备的礼服。 尚衣监大太监齐元,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两侧有些消瘦,正一一为朱厚熜介绍礼服。 “陛下,此冕板由桐木制作,前圆后方,象征博大之意。涂黑漆以示庄重,前后各垂十二旒,意喻不视非,不视邪,两侧垂丝至耳边,耳边各系一块美玉,意为有所闻,有所不闻。” 朱厚熜伸手,轻轻滑过冕下的五色玉珠旒,顺势将冕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麦福等人见状连忙下跪,口中大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伸手虚虚一托,众人立刻会意站了起来。 “朕看此冕,仿照太祖皇帝登基时所造,尔等着实有心了!” “陛下之愿,便是奴婢之所求,必定殚精竭虑,不敢有一丝放松。”齐元心情激动,神色却越发恭敬。 齐元是武宗时期的老人,对衣物制作颇有心得,朱厚熜并没有将他替换,他也越发感恩,此次登极礼服的制度,他更是全程参与,一丝不敢松懈。 朱厚熜转身又去看一旁的衮服,齐元不经意地抬头,正巧看到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纵观明朝历代皇帝,孝宗之前脸型出奇的一致,都是彪悍黝黑的团脸,不得不感慨,老朱家基因的强大,经过数代美女的基因改造,也依旧没有走型。 齐元曾经见过孝宗皇帝,孝宗的脸相偏文气是清秀的瓜子脸,剑眉星目,肤色白皙,以至于后来的武宗皇帝,样貌惊人。 史书上曾经记载,武宗样貌“粹质比冰玉,神采焕发。” 在齐元的印象里,朱厚熜的父亲,也就是兴献王朱祐杬样貌更像朱见深,肤色稍黑一些,眉眼间隐约能够看到一股酷似太宗朱棣的杀伐之气。 可到了朱厚熜,老朱家的容貌就仿佛升华了一般,神仪气清,天人之表。 朱厚熜看着熟悉的衮服,想起了那个威风凛凛的“朱寿”大将军。 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堂哥更适合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而不是被困在京城的帝王。 他曾见过朱厚照骑马扬鞭的样子,眼前浮现起朱厚照的昔日音容。 “相貌英伟,如日月同辉!”朱厚熜口中喃喃,随即双手将衮服一拉,穿在了身上。 这件衮服整体以黄色为底,主体为龙纹,一共有十二团龙,分别织于两肩和前后襟上。 朱厚熜稍微一甩袖子,恰好阳光斜照乾清宫,两肩日月的图案,在光下熠熠生辉,映衬着两袖的华虫,仿佛活过来一般。 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种古老而神秘的文饰,分别列于前襟团龙两侧。 此刻朱厚熜沐浴在阳光中,通身的气势如仙神帝君一般,凛然不可侵。 威严肃穆的宫殿,神情高远的帝王,还有那万古不变的日光,眼前的这一幕将成为乾清宫内永远定格的一个瞬间。 十二章纹这种由西周时期,古人仰观天下,俯察万物产生的古老图案,在明代得到了继承,出现在衮服的显赫位置,古老悠久的华夏文明,由古至今一脉相承。 朱厚熜满意地点点头,将头上的平天冠,缓缓摘了下来,放在黄花梨托盘里。 将褪下的衮服,郑重的放在木盘里,朱厚熜心下一思。 十二章章纹是华夏帝王之属,昭示华夏传承,浩浩古史巍然。元宝小说 他的目光一扫,看到衮服上的华虫纹样,华虫者,即锦鸡,象征文采卓著。 朱厚熜并不擅诗文,但决心赓续华夏文脉,让这古老而辉煌的文明,永远地在世界中闪烁。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前人未行之举,后人难及之事,不光要藏富于民间,还要藏诗书于民间,文脉应该到最适合的沃土中去。 《永乐大典》他是看过的,不得不说,这倾注了朱棣大半心血的著作,足以让有明一朝光耀千古。 可这部书只是藏于皇宫,高居庙堂,那实在太过可惜,朱厚熜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能一睹其风采。 思及此处,他转身朝一旁的麦福问道。 “麦大伴,朕先前下令天宫院大规模印制《永乐大典》,现在如何?” 麦福躬身一礼,略一思索,缓声道:“主上,天宫院的方大匠,已经做好相应准备,大典正本一到,即可开工。” 朱厚熜点点头,朝紫檀木作案迈进一步,顺势提起桌案上放置的朱笔,翻开一旁湛蓝色的册子,在185这一页,画了一个三角堆叠的符号。 尚衣监等人还停留在乾清宫,此刻都异常恭敬地站着。 尽管朱厚熜,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却真正具备了天子的威仪,让他们在殿内的每一刻都仿佛如履薄冰。 “礼服做得不错,赏!”朱厚熜没有回头,一边批改着奏章,一边对着众人说道:“织工赏银百两,尚衣监赏银三千,允一月探视之期。” “奴婢,叩谢万岁!” 麦福轻轻拍拍手,乾清宫的外头就走进一群小长随,手中捧着的正是光灿灿的银子。 齐元有些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来,一不小心还差点踩到了胸前的袖袍,他这是太激动了。 同明朝的官员一样,宦官的俸禄也低得可怜,仅仅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想给家人寄钱,那更是如白日梦一般。 再加上宫禁森严,明朝的宦官形成了制度,虽然有出宫的机会,但绝大多数的人只能望着红墙外的明月,孤寂一生。 第59章 万里江山 如今朱厚熜所给的赏赐,远远超出了齐元的心理预期。 其余几个手捧礼服的小长随,也是目光惊异,呼吸加重,若不是刻到骨子里的礼仪约束了他们,此刻早就忍不住手舞足蹈了。 麦福轻叹一声,轻轻挥手示意,让他们几人将礼服放下,然后离开。 托着礼服的黄花木盘被换成了装着白银的紫檀木盘,几人在另外一个小长随的指引下,从乾清宫内鱼贯而出。 朱厚熜将朱笔搁在一旁,用两只手托着华美的衮服,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悠远,透过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到历史的倒影。 从千年的西周传承至今的衮服,富含寓意的纹样展示璀璨文明的同时,也给予了人们美的享受和力量。 而一个如此热爱美,善于创造和欣赏美的民族,本身就是美得极致。 朱厚熜将手中的衮服轻轻放下,目光变得坚定而富有力量。 他侧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口中喃喃:“快了,快了!” 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状若无意地朝一旁的麦福问道。 “麦大伴,朕记得元朝时的疆域图,文渊阁还留了一份。” 麦福略一思索,答到:“回禀主上,太祖爷确实留了一份疆域图,如今封存在文渊楼的东阁。” “替朕把它拿来。” 麦福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朱厚熜用手指轻轻敲击玉案,眼神中波光流转。 明朝伐元起家,但朱元璋却是承认元朝作为中国正统王朝的地位,认同这个庞大的草原王国,是华夏的悠久历史中的一部分。 朱元璋曾如是说:"自宋祚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 如今元朝的残余势力逃亡草原,各各部族分裂,虽然有黄金家族居中调和,但再想完成其祖上一统草原的霸业,已绝无可能。 “主上,疆域图已到。” 朱厚熜朝墙上看去,右侧墙面上挂着的正是如今大明的疆域图。 “把这幅图挂在大明疆域图的旁边。” 麦福点头,双手托着一个比他半人高的巨型地图,轻轻催动内力,双手虚虚向上一推,仿佛有强大的气流支撑一般,那图纸便飘粘到墙上。 巨大的地图舒展,单凭面积而已,已然盖过了一旁的大明疆域图。 大明疆域,大都继承自元朝,这也是朱元璋承认元朝正统的部分原因所在。 明太宗朱棣,北征蒙古,收复安南,向东南西北四方进攻,将领土扩大到了最大。 史载:“东起朝鲜,西据吐蕃,南包安南,北距大碛,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南北一万零九百四十,总面积大致为九百九十七万平方公里。” 这样庞大的领土面积,在整个华夏史上也算得上有数的。 不过他朝一侧的大元疆域看去,心中莫名感慨,也只有纵横无匹的蒙古铁骑,才打得下这震惊世人的疆域。 此刻乾清宫内,只有朱厚熜与麦福二人,朱厚熜提笔上前,在大元疆域图上将如今明朝的势力范围重新描了一遍。 麦福有些疑惑不解,将目光投向朱厚熜。 朱厚熜凝神片刻,缓声道:“元朝,乃我华夏诸朝之一,其疆域自然为我之固有领土,今日无法追回,但若时机成熟,能力具备,那自然要一并继承!” 麦福略带试探,低声道:“主上,北侧瓦剌,鞑靼,北方诸族,皆不服教化之民,这……” “自三皇开疆,五帝定伦,我悠悠华夏自古而传,岂有不可教化之人?” 朱厚熜一甩龙袍,语气铿锵。 ………… 张璁一脸苦恼之色,将手上的奏折打开又合上,如此来回折腾,可终究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 先前言及提奉,分地而行,分时而举,但真正要划定具体的措施的时候,却让张璁有些无从下手。 江浙之地富庶,塞外之地苦寒,西北穷困,西南形势复杂,到底要选择哪个地方作为试点,着实让人难办。 思来想去,笔杆都写秃了好几支,却一点思路也没有,无奈张璁决定去找人商量。 正巧他的邻居桂萼在家中,因为皇帝下旨重调选官外任之法,他还没有被派离出京。 “咚咚咚!” 连续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张璁迟迟不见人来开门,又看见了晴天白日,整个小巷寂静无人,他心中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可能。 手脚并用爬上了院东墙的一棵柏树,稍微一个翻身,就跳进了小院里。 “呲啦” 张璁身体下落产生的巨大拉力,将他的袖子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树梢上。 他却顾不得这许多,轻车熟路来到东侧堂,先是四下打量一番,发现并无异样,才继续用拳头猛砸木门。 桂萼睡眼惺忪,趴在桌子上小睡,听到这番动静,猛然清醒,就要上前去开门。 张璁情急之下,干脆向后连退三步,猛然上前,右脚狠狠一踹。 “哐当哐当” 大门被撞开,来回翻动,正准备要开门的桂萼,也摔了个踉跄。 “啊,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张璁赶忙上前搀扶,桂萼摇了摇头,看着表情关切的张璁,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元宝小说 “院中久不闻声响,我数次敲门,也无人回应,恐有歹人加害于你,情急之下才翻墙而入。” 桂萼神情一肃,起身朝着张璁长身一揖。 “兄长如此待我,子实感激不尽。” 张璁一甩手,语气爽朗:“你我互为知音,感情如兄弟一般,自当如此啊!” “贤弟,那你为何数日闭门不出啊?” “秉用兄知我志,当要一匡社稷,兼济天下,如今陛下更换调官之制,吏部已经派人到各处通知,外任为官者,需要考核当地风土人情,政事处理,我这不是要补一补作业吗?” 桂萼指向书桌上三摞,堆得人腰一般高的书堆,不自觉地抖了抖,酸痛不已的右手。 “唉,贤弟天资聪颖,又苦读至此,我不如矣。” 桂萼嘴角一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璁开门见山,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第60章 两河两海之地 “陛下对我委以重任,我焉能不思报答,可这分地提俸之法,我亦是无从下手。” 桂萼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心中快速思索,虽然他久居于小院之中,但与张璁时常走动,对朝廷局势也知道个大概。 朱厚熜借提俸掌权,帝王威仪遍布朝堂,如今提俸,于大明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又联想到朝廷刚成立的律令司,天宝司,心里立刻有了想法。 “秉用兄是当局者迷呀,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有解决办法的人。” “嗯”张璁眼睛大张,两三口将茶水下肚,一脸疑惑地看着桂萼。 桂萼转身回到点着油灯的书桌上,从书堆的最高处抽出了几份《邸报》,并将其递给了张璁。 张璁一目十行地扫视而去,随即爽朗的笑声响彻整间小院。 “妙,实在是妙,陛下所思,果真非我所能及,我这就去找王尚书。” 言罢,张璁向桂萼略一拱手,离开小院,径直朝皇宫而去。 桂萼瞧着张璁火急火燎的背影,慢悠悠地收拾起茶盏,心中却在思考。 陛下决定提俸,又打算用新发行的大明天宝,充当官员的俸银,在各地设置天宝司分司,供百姓置换银两兑换天宝。 桂萼对此由衷赞叹,此事一举多得,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朝臣们当然会不遗余力地推行新钞,而新钞又有了当权者的背书,也定然无往而不行。 “只是……”桂萼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有些担心大明的国库能不能支持得住,假使有人用天宝兑换银子,而国库又拿不出来,那这大明天宝就只能行于一时。 户部衙门,王阳明脊梁板正,四平八稳地坐镇中央,它的两侧尽是噼里啪啦算珠的响声。 天宝司现在暂时挂名在户部之下,由王阳明兼任司长,可王阳明并不打算一开始就立即发行天宝,他来户部的第一件事,就是校核户部历年的支出。 在六部之中,如果说吏部地位最高,那户部自然是最富的,掌管朝廷赋税的收支,国家各项事务的财政往来,每天手里过手的银子,就像江河水一般。 可恰恰户部尚书的位置最难做,谁都要管你要钱,黄河要修堤坝,九边的军费支出,各地的赈灾银矿…… 前任户部尚书,勉强算个能人,暂时做到了不亏不盈的局面,但前几任留下来的巨大亏空,如今的大明国库,远不如看上去的风光。 “国库合计共有白银一百三十八万两,铜钱二十万贯。” 王阳明心中略一核算,广东突发洪水三十万两赈灾,陕西天旱急需二十万两白银,边军过冬的衣物采购需要三十万两…… 细细算下来,如今大明国库真正可供使用的银子竟只有八万两。 户部这样一个大窟窿,但王阳明面色不改,起身朝着两侧的官员一揖。 “如此,阳明感谢诸位辛劳。” 两侧官员也赶忙回礼,言道:“我等分内之事,何劳大人感谢。” 有时有人进来传话,对王阳明道:“尚书大人,礼部左侍郎张璁大人求见,此刻在礼部侧殿中。” 王阳明颔首,迈步朝侧殿而去。 王阳明刚迈进来,张璁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王夫子,您风采如旧,精神远胜往昔啊!” 王阳明含笑点头,双手一招呼,两人同时落座。 “王夫子,不知小徒近况如何?”张璁语气关切,朝着王阳明看去。 “楚言天资过人,诚恳好学,如今的功课做得不错。” 张璁脸带欣然之色,心里的忧虑也放下了许多。 楚言是张璁外放为官时收下的弟子,他本是孤儿出身,来求学时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两人虽名为师徒,感情之深厚却如父子一般。 “名师出高徒,有您的教导,我自然放心。”张璁紧接着话锋一转,言道:“我此来确有一事,向王夫子请教?” 他起身朝着王阳明一揖,王阳明也拱手回礼。 “秉用兄,但言无妨。” “陛下命我,分管提奉之事,先前提及要分地施行,可具体先从哪个地方开始,我实在无从下手。” 他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推行天宝,与提俸二事并行,故我特向王夫子请教。” 第61章 欲往何行? “张大人,陛下临行前交给我一张纸笺,吩咐我若张大人来访,就将此物转交。” 黄锦转身朝乾清宫内走,小心翼翼在桌案紫檀木匣子中,捧出一张泛黄的纸笺。 张璁恭敬地接过纸笺,看着龙蛇凤舞的朱红字迹,一时愣在原地。 那纸上所书——“泰山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啊!” 张璁恍恍惚惚,整个人停留在惊讶的情绪中没有回转,不知不觉到了自家大门前,人才清醒过来。 “陛下,真神人也!” 大日高悬于空,天幕一片湛蓝,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彩。 杨慎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汗,他从月上中天一直跪到艳阳高照。 杨廷和背着手站在他对面,神情严肃,目光深邃。 黄蛾透过窗户,频频朝院中看去,不经意间针线扎破了手指,点点鲜血渗出滴落在丝绢上,但她却浑不在意,波光流转间,担忧之色尽显。 “慎儿,你真要去吗?” “父亲,我一定要去!” 杨廷和猛地转身,那目光锐利,仿若数九寒天,一桶热水浇在冰疙瘩上。 “即使前途艰辛,生死难料,也要去?” “要去!” 杨慎一字一句,目光定定地看在杨廷和身上。 “父亲,不是您教的孩儿,我辈读书人,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杨廷和抬头望天,长叹一口气,言道:“可是我还说过,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留待有用之身,方能造福于天下。” 杨慎双腿僵硬,长时间地下跪,让他感觉腿已经不属于自己,可他还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艰难地挪动双腿向前,而后重重以头磕地。 “父亲,恕儿不孝,不能供养父母于身前。” “唉。” 杨廷和艰难地摇了摇头,迈着同样沉重的步子,来到杨慎跟前。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从头到脚,最后停留在杨慎发髻上不动。 暗暗点了点头,杨廷和毫不犹豫将手伸向袖子,从中掏出了一本蓝色的书籍。 最后深深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杨廷和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在了杨慎跟前,一甩袖子离开了院落。 “杨郎,父亲走了!” 黄蛾快步走到院中,来到杨慎身旁,双膝跪下,让杨慎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缓缓地将他搀起。 “蛾儿,父亲……” “父亲同意了!” 黄蛾对着杨慎耳际轻语,杨慎脸上却不见喜色,两行清泪缓缓从他眼眶中流出。 他一低头,自然也就看到了地上的湛蓝色书籍——《制边要略》 “父亲!” 杨慎再一次朝着杨廷和离去的方向长身一揖,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杨廷和此刻和妻子的手紧握在一起,目光也看向小院方向。 当杨慎一揖时,杨廷和的左手攥得紧紧的,仿佛被铁水焊死了一般。 他的老妻伸出手,靠在了杨廷和手上,杨廷和的手才缓慢松开,而这一松仿佛将他全身的力气都耗尽,整个身体一下子矮了几分。 “孩子的事,由他去吧!” “好。” ………… 苏州以北一片繁盛的桃花林内,有几间错落的草屋,草屋前的桃树尤为粗壮遒劲。 一个袒胸露腹的老头,以天为床,以地为被,翘着腿,枕着桃花在树下睡觉。 孩童时常在这嬉戏,吵闹的声音惊醒了老头,他用左手扇了扇,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腰间的酒壶又灌了一口,才迷迷糊糊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一本书被他顺手向东一扔,天际随之划过一道抛物线。 书籍独自在风中凌乱,哗哗作响之后,被一个孩童捡去,而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桃花酒剑》。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老头嘴中嘟囔,又撮一口小酒言道:“放屁,还是这酒最真!” “爹,地上凉,别老在那睡” “好好,爹这就起了。”老头一个翻身,趁势就站了起来,倚在了桃花树枝干上。 草屋前俏丽的女子迎风一笑,仿若千百朵桃花盛开一般明媚。 少女漫步走到老头跟前,将一封淡黄色的书信递了过去。 “爹,这是祝伯伯寄过来的信。” 老头本想将手中的信一丢了事,但见到少女朝他的腰间探去,对着他的酒壶做威胁之状,也就只得将信拆开。 他的目光浑浊,头发也很稀疏,乱糟糟的样子,像八九月份的草堆一样。 信上的墨迹很重,笔画偶有勾连之处,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的心情并不平静,当然看信的人心情也在剧烈起伏。 老头将信重重丢在地上,又用草鞋狠狠地踹了几脚,连腰间酒也顾不上,倒头便睡。 少女失声一笑,拿起信旁酒壶,进到草屋里面去灌满。 少顷,老头一个翻身立坐起来,丝毫不嫌弃信件上的脚印,慢慢地看了过去。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早个十年!”老头似哭似笑,嘶吼着对天发问。 草屋内的少女摇摇头,仿佛早已习惯一般,左手拿起酒瓢,右手把着酒壶,细如竹管一般的葫芦眼,两寸距离,酒液丝毫不洒。 老头看了看信,又怔怔地望向那棵大桃树,整个人呆立在桃花林里。 朔风至,漫卷桃花如雨,粉白花瓣飘洒于天际。 老头望着满天花雨,眼中情不自禁地浮现两个身影。 左侧一人容貌明秀,衣着端庄大气,满眼温情地看着他。 右侧一人红衣如火,额间一点红纹,灼灼其华,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 “徐儿,九娘!” 老头缓缓伸出双手,向前扑去,可除了漫天的桃花瓣,也就只有无言的桃花树。 “咣当” 老头就这么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天空,但逐渐他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周身气质也在不断变化。 当他再次站起来,已经从行将就木的老朽之态,变成了熠熠有神之姿。 “灼儿,爹想……” 他一脸踌躇看向少女,眼神满是不舍。 “行了,我知道了,爹你就放心去吧”少女将酒葫芦一把推了过来,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 “灼儿,当今天下神器易位,那位少年天子有千年罕见的明主之相,提俸,易钞二策一出,天下皆惊,王阳明已经赴京任了户部尚书,我……” 少女婉然一笑,缓缓点头。 “爹,你想去就去吧,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祝伯伯来信,让我去他那你尽可放心。” “啊,祝兄。” 老头还呆在原地,少女转身回屋拿出了一套明艳的士子服。 “爹,换上吧,娘准备好久了!” 老头眼眶微红,语气略带颤音。 “好……好……” 桃花坞外,一毛驴,一老者,迎着漫天花雨,青衫人回头遥望。 嬉戏的儿童好奇,远远地问道。 “老头,去哪?” 青衫人牵着毛驴,大笑一声:“天下!” 第62章 我道当兴 朱厚熜乘坐车辆前往西苑的路上,翻看起了锦衣卫的奏报。 虽然张伯言一案已经结案,但其背后的谜团并没有全部澄清。 朱厚熜略一思索,现在就有三个疑点没有被解决。 第一,因陀罗乃江湖奇毒,十多年前在江湖销声匿迹,便无人知其踪迹,张炎是怎么得到的? 第二,毛澄家风严谨,古板守旧,为什么会让他的两个妾室悄然离去? 第三,柳红并没有将自己被迷晕一事告知别人,那又是谁将此事告知张炎? 朱厚熜将手中奏报放下,虽然案件背后错综复杂,但他相信无论再怎么险象环生的冰川,总有暴露在日光下的一天,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他摇了摇头,又从木案下抽出一本明黄色的书——《御制记非录》 这本书是老朱让人编的,只流传在皇室之间,可以称得上机密文件。 书中所记载的,是各地藩王一些骇人听闻的罪行,还有老朱亲自下达,劝谕改过自新的令旨。 明朝藩王待遇很好,基本上不事于生产,就可以得到优渥的生活环境和条件,大明国库却每年要为此支付十分之二的财力。 朱厚熜将手中的书合上,慢慢闭上眼睛沉思。 老朱在各地设置藩王,初心是为了稳固朱家天下,可奈何他低估了子孙的生育能力,藩王就像在大明朝上吸血蜱虫,让王朝不断沾染迟暮之气。 他心中已有决断,藩王必须加以抑制和削减,适当的时候,也能成为棋盘上出其不意的一颗棋子。 朱厚熜车辇快要到达时,一众道长也早早接到消息,在西宛门前迎接。 朱厚熜迈步向前,道长们纷纷稽首。 邵元节身披一身紫色法袍,白色胡须悠长,鹤发童颜一般的样貌,站在队伍最前列。 抬头望见朱厚熜的那一刻,他不免有些失神,口中喃喃:“天人之仪,貌似仙神!” 朱厚熜略微颔首,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 身穿紫色法袍,白须者邵元节,一头黑发的威严老者是武当山张元,略微年轻一些的则是当代天师张颜頨,其余几位也是名声远扬的各宗派代表人。 朱厚熜一马当先,走在众人之前,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西宛北海的阁楼处。 西宛有三海,水域面积在一半以上,时值春夏之交,澄碧的湖水之上,千万荷叶竞相铺展,风自东南而来,掀起阵阵涟漪 荷叶随湖水飘荡,朱厚熜走上阁楼之际,正巧万片荷叶向北海阁楼处奔涌,仿若万兽朝苍一般。 邵元杰走在后面,一时心中感慨不已,道书上所言千年不得一遇的运相,他竟然有幸一见。 他一时间按捺不住,顺手就想掏出袖中铜钱起卦,可朱厚熜却仿佛有感应似的,忽然回头瞧了他一眼。 吓得老道士袖中铜钱差点落地,还好他左手一旋,将铜钱攥在手里,才没有在天子面前失仪。 朱厚熜坐定,挥手示意各派真人坐下,大家才各自盘膝。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向各派真人,言道:“朕请诸位前来,目的为何,想必大家都已知晓。”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祖与道有缘,三丰真人,张中真人,出山相助;太宗礼重道教,北建故宫,南修武当;今朕克承大统,欲效法先祖,弘道法正义,扬太上威名。” 在场众人虽然都知道,皇帝想要推传道教的消息,可此刻真正确认了心中也是万分激动。 邵元节却暗自警惕,隐有担忧之意,自古涉及皇权,那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君不见多少枯骨埋于皇城下,不尽尸体堆在宝座旁。 张元道长却暗自握紧双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仿佛看到了道教大兴之景。 “朕请诸位前来,其一重修道藏,宋时有万寿道藏流传于世,我大明也当有通传天下的道典!” “陛下所想,贫道等人之所求也。” 张天师面色红润,言语中也多出了几分热切。 朱厚熜继续言道:“道兴于世,自当弘法于世人。” 言罢,他就将目光投向一众道人。 邵元节暗咳一声,来了,终究还是来了,是祸躲不过,他早就明白,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提携道门,肯定是有所欲求。 朱厚熜口中所言,道兴于世,其实就是给众人的承诺,许诺成事之后的报酬,而下一句弘法于世人,就是道门要付出的成本。 张天师目光偷偷看向邵元节,二人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张天师起身,朝着朱厚熜稽手:“陛下礼重道教,道门为我大明的道门,自当弘道于天下,传法于世人。” 张元紧跟其后,言辞恳切道:“陛下有所思,贫道等人,必有所应。” 邵元节暗道一声不好,被这个老滑头争了先,对方口中之意,分明就是无条件支持。 张天师显然也是有城府的,也随之出声:“贫道等人亦然。” 几位大佬都开口了,在场中人竞相表态,氛围一时和谐无比。 张元心中暗喜,武当山原本就和明朝有扯不断的关系,自然要支持天子决定,此番抢了头筹,往后…… 朱厚熜略微颔首,言道:“修道典非一日之功,朕之所思,汇聚各家各派之精要,修一部足以万古流芳的大典!” 张天师眉头一挑,想不到皇帝胃口如此之大,开口就是各派精要。 而道法要诀各门各派无不视之如珍宝,平时即使流露出一点,也要搅得天翻地覆将其追回,更何谈全盘献给他人。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去,场面变得有些冷淡,张元眉毛一蹙,正想开口。 朱厚熜轻轻拍手,几队小长随鱼贯而入,手中拿着一部分名山大川宫殿的修建图。 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朱厚熜示意传阅图纸。 邵元节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宫殿图纸,对在场众人而言,分明就是求之不得的无上仙道! 宗派传承,自然少不了宫观,这也是历代帝王扶持,道教就会有一兴的缘故。 张天师语带颤声:“陛下此图?” “自然为日后山川之实景!” 第63章 明礼 众人还沉浸在惊讶之中,朱厚熜又送上了一颗炸弹。 “朕欲各地立三宫,学宫,理宫,道宫!” 话音刚落,朱厚熜脑海中的玉彖异变突生,青灰色云雾弥漫,伴随万丈金光。 他虽然感到惊讶,但神色依旧淡淡,脑海中闪过某个念头,就将注意力转到眼前。 “啊”邵云杰抚着胡须,震惊之余胡须都不由扯断了几根。 在古代当道士不简单,单说那如天书一般的道家典籍,就不是常人所能够企及,更何况成为一派领头人,那自然胸中有沟壑。 朱厚熜所言的三宫,他们不甚了解,但仅就学宫,一听便是天下学子求学之处。 地位之崇高,礼法位阶之神圣,不言自明,而道宫能与之并列,这无疑是道门真正的大兴之机。 邵元节向前一迈,对着朱厚熜长身一揖,言道:“我正一,愿为陛下前驱!” “我武当,愿为陛下前驱!” “我全真,愿为陛下前驱!” “好” 朱厚熜淡然一笑,如今道门可用,原本修建宫观是他要锚定山川湖海气运所需,而现在却成了道门头等大事。 乘势而为,方可无往而不利。 “其二,朕欲各脉弟子入朝,共襄盛举!” “陛下,贫道等人自当大力支持,义无反顾!” 在场众人无不面带欣然之色,有各家宗派兴盛的大萝卜挂在眼前,他们连门派道法真义都能割舍,更何况让弟子入朝。 侍立一旁的黄锦,却将疑惑的目光看向麦福。 在他看来道门清静无为,大都避世修行,唯恐沾染凡尘俗世,耽误自家修为,可如今却都个个迫不及待,实在令人费解。 麦福含笑不语,心中赞叹朱厚熜手段高超。 “如今紧要之事,切需各位真人共研礼法!” “啊,礼法?” 邵元节怀疑是不是他的耳朵坏了,皇帝怎么会让他们一群道士去研究礼法? 朱厚熜轻笑一声:“礼者,国之基也!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上承秦汉,彼邻唐宋,然时代浪潮向前,一代必有一代之礼法,朕欲继古开今,重定大明礼制!” “陛下圣明,欲使国之富强,必先使人心开化,欲使人心开化,必先礼法开明!”王阳明迈步进来,一边拱手,一边慷慨陈词。 以王阳明为首,一众大臣向北海阁楼而来,与其同行落后半步的,是大明的顶尖武将,再次之的则是太医院医官。 “这……”在场一众道长全都猛然起身,脸色惊疑不定。 “此次召集众位前来,重定大明礼法!”朱厚熜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王阳明眼睛亮得出奇,心中感慨不已。 先前朱厚熜与他商议,要重修大明礼法,他认为操之过急,万一行事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朱厚熜却认为,此时是最好的时机,不趁此时,以后就再难动摇,那顽固的千年的恶疾。 朱厚熜一挥龙袍,朗声道:“礼法可正人心,可安万民,但朕思之,礼法还当作用于人身。华夏武功传世,经络之学盛行,吐纳之术神奇,那为何不将三者融于礼法,使之具有实用性!” 在场众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想法。 原本礼节束之于高阁,礼法虽约束众人却不显,庙堂高阁繁文缛节,乡野四土礼乐不兴。 但如果照朱厚熜所言,行能修之礼法,那上下就可沟通,大明可谓有了万世之基,甚至千百年之后倘使大明不存,“明礼”也将流传于每一个华夏人的血脉之中。 武将们紧握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平日在朝堂之上伏低作小,此刻却加入到这跨时代的浪潮里,一个个心情都不能自已。 与之相同心境的,还有太医院医官,麦福身后的大内宦官。 朱厚熜继续言道:“欲谋大事,必有万全之准备,自今日起诸位于西宛之中研修礼法,最前者当为日常之礼。” “朕之所求,越简越好,效用越佳越好,诸位要记住,各位手中的,当是天下人所共尊之礼节!” 言罢,朱厚熜一揖,在场众人无不肃然,朝着他长身一礼。 ………… 文渊阁内,五位阁老默然不语。 朱厚熜召集百官那么大的事情,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可就在刚刚,朱厚熜派来杨一清一番陈词,让他们心中天平偏向了支持。 毛纪本经研《史记》,对于正统礼法最为看重,当然不让和杨一清辩论了起来。 “杨一清,你不要拦我,关乎天下苍生,你担不起这个责!”毛纪怒目而视,另外四位阁老也脸色不善。 “毛大人,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哼!什么顺时,什么逆理,暴元灭亡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难道我们要重蹈覆辙吗?礼法是什么?是秩序,是规矩,是法理,是能够轻动的吗?” 毛纪向前一推,杨一清却纹丝不动。 “滚,再不滚开,你就是大明千古的罪人!” 杨一清神情肃然,言道:“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毛大人,你该醒醒了,睁眼看看这个世界,我大明,当真没有敌手吗?” 蒋冕冷哼一声:“穷巷多怪,曲学多辩,愚者之笑,狂夫之乐,不正是今日之景。如今北京城外运河滔滔不绝,可谁又看得见昔年大隋!” 杨一清连声反驳:“一味守旧,若人人都安于现状,焉有我太祖扫灭暴元,将不可一世的胡人驱逐中原,若不敢去争,何来紫禁巍巍,永乐盛世!” 杨廷和目光深邃,缓身言道:“礼法可改!” “介夫!”毛纪一脸难以置信,转过身定定地盯在他脸上。 “但陛下操之过急!” “好事有时候得办得像个坏事才能进行下去,最近的路未必是最快的路,最烂的局面未必是最不好的局面,这道理,一清你难道不明白吗?” “哈哈哈!” 杨一清没有表态,一旁的王琼却是仰天大笑,眼中露出悲苦之色。 “明白,可明白又能怎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忠臣只有比奸臣更狡猾才能活下去,天下还能再这样吗?” 杨一清突然朝着众人拱手,神色一正,语气沉重。 第64章 华夏衣冠 “五千年啊!这礼法实在太重!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背着如此重担,向前也只能是奢谈!”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文渊阁内只听得到众人的心跳,再无其他一点声响。 礼法森严,维护统治的同时,也束缚了人心! 当大明帝国举足不前时,在欧洲,在大洋的彼岸,那里却有不一样的变化。 漫长的,死气沉沉的中世纪,开始支离破碎,教皇和国王忙于战争,许多的城市赢得了喘息机会,在牢笼的统治中脱离了出来。 他们购买了自治权,组织了城市法院和市政厅,所有人都坚信能用自己的头脑创造财富,用财富换来尊严与自由。 “城市的空气能使人自由”这是与大明同一时期,欧洲大陆最真实的写照。 尽管漫漫的长夜使人绝望,但就在这望不到底的黑暗中,人性自觉的萌芽,在铜墙铁壁社会的缝隙里像霉菌一样地生长,摧毁了日渐腐朽的统治,欧洲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谁都无法想象,杨一清在朱厚熜口中得知这一切,心中是如何的震撼,是怎样的无奈。 朱元璋曾经说过,“山河奄有中华在,日月重开大宋天”,山河大地应该恢复华夏民族的气息,时机来临时要重新光复大宋的天下。 可大明,在某种程度上,与世界潮流背道而驰。 毛纪开口了,打破了此刻沉寂。 “史鉴凿凿,古今王朝兴衰,处处可查急于求成之典,史笔如刀,今日你我之不作为,就将成为千古罪人!” “任你巧舌如簧,我毛纪,誓死捍卫礼法正统!” 他作势就要往文渊阁外冲去,杨一清长叹一声,枯瘦的身躯也只能挡在他身前。 他虽然不理解毛纪,但他尊重对方的信念,在这个时代,对于历史有着这样执着追求的人,不多了。 杨廷和伸手拉住毛纪,无声地摇头,示意对方先等等。 他面带凝重之色,正了正头冠,问道:“陛下,要怎么改礼?” “适时而变,因时而为,顺势而行!”杨一清掷地有声,言语中油然而生自豪之感。 “你个老滑头,说明白点。”王琼呛声,一张脸黑了大半。 杨一清无奈苦笑,朱厚熜交给他这个任务,实在非常人所能完成,和一个嘴炮对阵就罢了,他面对的,可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几个大脑。 他如实将朱厚熜的表达,向在场众人转述。 杨廷和面带了然之色,轻抚胡须:“如此说来,这礼法也不是即刻就变,陛下依旧要徐徐而行,最先动的,是日常礼节。” 杨一清深以为然,点头表示赞同,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入滚油,焦炭投冰泉,让他们一时愣在原地。 “陛下,要约束跪礼!” “什么?” 北海碧波万顷,万里玉宇澄清,王阳明神采摄人,大声道:“民不跪绅,不跪官,下官不跪上级,弱者无需跪强,天地君亲师之外,无需跪拜!” 朱厚熜猛然转身,轻笑道:“先生,错了!若干年之后,跪礼为心所发,不为礼法所限,为君者,也当遵礼!” 王阳明瞳孔微缩,张口欲言。 朱厚熜自语道:“天子,上天之子,当礼遇上天!” 王阳明才长舒一口气,实在是朱厚熜的想法太过石破惊天。 朱厚熜心思,若干年之后不拜我,可百年千年之后,难道不拜万寿帝君? 他有这个自信,内外兼修,于人间炼大丹,白日霞举。 朱厚熜目光一转,看向了迎面而来的麦福,朗声道:“先生,我们该去见一见大家了。” 北海阁楼内,各家势力端坐一侧,郭勋看着对面的文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文人说武将,只是野蛮杀戮,即使高看几分,也只不过以武夫二字概括,但对于自己人,用兵有道的却以儒将称呼。 他看着对面几个熟悉的老面孔,心中暗骂一声:“这些个老混蛋,一个个心黑得要死,见到有好处了,都蜂拥上前,还是俺机敏,紧跟陛下左右。” 他一转身就看向了前方,肃容以待的蒋伦,心中羡慕之情无以言表。 蒋伦是朱厚熜的舅舅,如今的九门提督,掌管着拱卫京师的力量,也正因如此,朱厚熜掌权才如此顺利。 如今朱厚熜掌握大权,蒋王妃,不应该是蒋太后,还在来京师的路上,看来蒋伦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但转念,郭勋哈哈一笑,惹得对面的文臣侧目而视,可他又怎么会在乎,他郭勋立志做皇帝的代言人,想来好日子也在后头。 当然众人所不知道的是,蒋伦能够担任九门提督,也得益于朱厚熜。 道士们在左侧自成一派,文武两系占据了中央位置,医官们在角落里楚楚可怜,宦官冷眼旁观。 朱厚熜走了进来,众人立即起身相迎,一番礼节之后。 如今的都察院左御史,一个看着快喘不过气的老头,沉声道:“陛下要修礼,不知礼成之后为何?” ………… “啊,好你个杨一清,说话只说半句,吓死个人。” 杨一清双手伸展,略微耸肩,径直迈过众人,自顾自拿起桌案上的清茶灌了几口下肚。 毛纪正要发火,费宏忽然道:“杨大人,如你所言,那陛下要什么时候开始推行新礼制?” 费宏是当过礼部尚书,自然知道修定礼法工作繁杂,程序烦琐,最重要的,还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果时间太紧,那他还是要阻止修礼。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明之礼,传承自华夏正统,可谓极尽完善,而礼法所涉及的不光是日常交往,还有大明的礼仪、规矩和轨制。 先前毛纪所言,正是担忧礼法更易,正统不在,连礼法都不要,那还称得上是华夏吗? 杨一清肃声道:“改元之日,便是礼法推行之时!” 杨廷和沉声道:“礼法更易,其名为何?” 北海的阁台,奉天殿前的文渊阁,朱厚熜和杨一清同时开口。 “华夏衣冠,天下正礼!” 第65章 杏花报恩寺 《大明律》虽然严苛,但老朱却对百姓格外宽容,铁血之外藏留一丝温情,准许犯人发配前,三天时间探视家人。 张炎头一天和姐姐,待在北京西城的一间老房子里,姐弟二人吃了顿便饭,就聊起了儿时的回忆,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柳红上下眼皮不断张合,眉目间满是睡意,叮嘱完自己的弟弟早些休息,左手小心翼翼的护住油灯,到隔壁就寝。 张炎守着一盏油灯,耳边传来街巷的犬吠,月亮逐渐升高,最后一丝犬吠声,逐渐消失在了寂静的深夜中。 张炎先是猫着脚来到墙边,将耳朵靠在墙壁上,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之后,才一个翻身窜到屋梁上。 在屋梁上找出一个包裹,双脚略一发力,脚贴着墙就翻了下来。 昏黄的油灯下,包裹里是一身黑色紧身衣,还有三两个小巧的瓷盒。 张言谨慎的朝外看了几眼,将门窗关锁好,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镜子一番打扮。 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就出现在模糊的镜面上,将衣服换一下,穿上紧身衣,张炎一个飞身离开了小院。 张炎朝着报恩寺的方向而来,身形如鬼魅一般,茫茫夜色之中,他仿佛暗夜里的黑蝙蝠,无一人能够发现踪迹。 报恩寺是一位太监修的,想假借佛寺而不朽,太监的身份尴尬,没有后嗣,也无法归葬祖坟,好一些的还能找一口薄棺埋藏尸骨,更多的人却只能成为荒山上的一个无名土堆。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报恩寺外逐渐被人种上了杏花,十里杏花林,每至春夏之交,花朵竞相开放,成为踏青观赏的绝佳之地。 但游人们不知道,这报恩寺在江湖上,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显赫身份——白莲教北京坛! 白莲教在明朝,被官方认定为邪教,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在大明高压的政策下,白莲教的势力也只能逐渐向北收缩。 尽管民间白莲教灭而不绝,仿佛势力无穷无尽,但实际上却是一盘散沙,分坛各自为政,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此刻报恩寺的后殿里,北京坛的两个副坛主正在激辩。 周元面容清瘦,一头浓密黑发,笑道:“让我出人,孙老头你想太多了,坛主派你镇守分坛,不是派我!” 对面的孙清神情淡定,国字脸上的八字眉,向两侧斜挑。 “周老鬼,都是自家兄弟,怎么这样生分,不就向你借点人吗?”孙清说着,状若无意地把玩起一朵玉质莲花,周元见状神情微变。 他眉头舒展,言语真诚,道:“你我皆为教中做事,自然要同甘共苦,区区十人算什么,只要孙老弟说句话,我周某人第一个捧场!” “哈哈哈,多谢周兄了!” “哈哈哈!” “砰” 两个粗陶的大碗在空中相撞,酒水应声而洒,周元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心痛之色。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周元连连摆手,叫苦道:“弟弟我不胜酒力,只能先行一步了!” “去吧,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再共聚一堂!” 周元走后,孙清的几个心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 “坛主,要不要做了他?” 一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在脖子处做抹刀的动作。 孙清哈哈一笑,随即神情阴冷:“那老货今日是迫于坛主之威,想来也不会真心助我。” 可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起了一丝忌惮之色,朝着几人挥手道:“先不要管他,大事要紧,坛主吩咐我们的事,才是真正跟脑袋一样重要。” 几人闻言,连忙点头,都在心中暗自思索。 孙清朝着周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老阴逼可不简单。 都十多年了,他都打听不出对方的身份,只知道周元本领出众,在朝廷谋了一个官身。 孙清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目光看向了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这里面记录了他所查到关于周元的一切,一旦他出事了,也绝不让那老货好过。 周元当然不知道孙清,在他离开之后的咒骂,但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谁又不知道谁。 他抖了抖肩,熟练地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却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庞,四五十岁的年纪,却看着只有三十多的样子。 “张桥,方工,老师我回来了,你们俩在干嘛呢?大半夜的就这么一间屋子,还点了足足五个油灯!” 周元快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了四个油灯,看着升腾的青烟,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老师!” 张桥、方工两人,一人手里提酒,一人捧着盘花生米,走到了刚坐下的周元面前。 “行了,就放着吧。” 周元乐滋滋地夹起两颗花生米,又小酌一口,心情那叫一个畅快。 他嘟囔道:“孙老头呸不是个东西,堂堂北京坛副坛主,就拿这么个劣酒糊弄人,我呸!” 侍立在一旁的两人对看一眼,心中暗自腹谤,人家孙坛主吝啬,可您老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么大个官,还这么抠! “老师,那答应给的人出不出?” “出,当然要出,他不仁,但我不能不义,就把去年那几个被抓的倭寇送给他!” “这……不好吧,送个倭寇过去,不就是摆明了糊弄人!” 周元吹胡子瞪眼,没有好气:“倭寇就不是人了,把他们送给孙老头,不正好废物利用?” 他转过身对着两人言道:“记住,最近的大事可千万不要扯进去,这不是我们能搞得定的,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到时候,让老师我给你们两个擦屁股!” “是,可真把您老牵进来怎么办?” 周元哈哈一笑,又撮了一口小酒:“周元做的事,关我石某人什么干系?” 夜色深沉,白天里如诗如画的杏花林,在月夜的衬托下,也多了几分诡异的味道。 张炎停在桂花林里,伫立良久之后,才闪身朝着报恩寺的方向而去。 “咚!” 第67章 明教 “咚!” “咚咚!” “咚咚咚!” “谁呀?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杨府的门房说着打开了大门,可门外却空无一人,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走出门外朝四面打量。 最终发现了地上的一封信,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也不敢轻举妄动,赶忙朝着管家的房间奔去。 ………… “孙坛主,您要妾身办的事已经办好了!” 孙清闻言大喜,用手重重拍了拍桌子。 “黑三娘,不错,本坛主果然没看错,事成之后,我重重有赏!” 孙清看向跪在地上的黑三娘,脸上却藏着一丝厉色。 他心中暗想,这人知道太多的秘密了,恐怕会对大事不利,要不然…… 黑三娘也就是张炎,蒙着一层黑布,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闪过不屑,但说话的声音却越发地恭敬。 “坛主大人,我已经探明,百年前的护教神功,确实是落在了明廷的手中!” “什么?你说什么?真的在皇帝手上!” 孙清坐不住了,藏在袖子中的手,颤抖个不停。 朱元璋参加红巾军起家,打着明教的旗号,可成就霸业之后,却消除了明教的踪迹。 数百年之前,明教与白莲教争斗。 白莲教的传世功法落在了明教的手中,可后来明教消亡,那门功法却不知所终。 江湖上许多人猜测,或许就落在了朱元璋手里。 可谁敢动手,谁敢从朱元璋手里抢东西? 孙清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黑三娘,眼下却真的动不了她,随即他言道:“此番三娘辛苦,待坛主回来之后,我将为你请功!” “接下来我教要行一件大事,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搜寻护教神功,最好能把它拿到手里!” “三娘遵命!” 孙清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后殿里只有孙清一人,神色狂热。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 清宁宫内张太后心神不宁,朱厚熜接连不断地一番大动作,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改祖制,易礼法,皇帝是想要干什么,接下来是不是连哀家也要被废了!” “太后息怒。” 清宁宫内跪倒一片,看着跪地的众人,张太后挥了挥手,眼尖的王太监喊道:“太后要休息了,散了吧!” 王太监自己也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躬身退了出去。 张太后侧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心中思绪如巨浪般翻滚。 她可以不在乎朱厚熜种种出格的举动,也可以容忍朱厚熜对张鹤龄下手。 但他绝对不能,不能让大明的江山倾颓,不能让孝宗父子二人的痕迹被人抹掉。 但随即她又自嘲一笑,如今她又做得了什么? 连安插在宫内的探子,她也需要借震怒才能铲除,而远比这凶险许多的朝堂局势,却如四两拨千斤般被朱厚熜牢牢地把控。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厚照还在,会不会比朱厚熜做得更好。 但最终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的儿子,更适合做一个将军! 能打败所向披靡蒙古小王子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皇帝?能做到与士兵同吃同住的帝王,又怎么会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君主? 张太后定了定神,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对珍珠耳环,他用食指的指腹不断摩擦着光滑的珠面,猛地站了起来。 “哀家,依旧是大明的太后!” 明月高悬,朱厚熜放下手中的青锋贯顶,看了看紫檀木桌上的图纸淡淡点头。 图纸上画的是改良的农具,朱厚熜对此已经研究很久了。 本来他对农具的印象稀少,偶尔的几个想法,也只停留在现代的农业用具中。 即使再怎么冥思苦想,脑子里也只能出现一些农具大概的印象,具体怎么制作却毫无头绪。 先前在献王府的时候,他曾经提出过一些想法,可碍于身份的尴尬,有些事情不方便去做,如今却可以着手了。 自从踏入神思境之后,他心念之力与日倍增,画出图纸也如水到渠成一般。 大明立国之基在农业,朱元璋宁可舍弃商业的巨大利益,也要稳住农民的基本盘,确保帝国的稳定。 朱厚熜对此表示赞成,在元朝刚刚被驱逐,百废俱兴,万民凋敝的时候,这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第68章 大道门前转生死 月光将乾清宫柱子的阴影拖得很长,朱厚熜还在翻阅选官外任的考卷。 有着庞大的情报网络,考卷上的每一道题都能找到实例,然而问题是该怎样选择搭配,才能检验出考生能力。 朱厚熜把这个难题交给了内阁,内阁也不负重托。 短短一天工夫,一份难易得当,具有区分度的试卷就诞生了。 更关键的是,内阁还提出了阶次考试的办法。 先统考后分考,最大程度上判断这些官员的能力,并将之安排在合适位置。 麦福端来一碗清茶,言道:“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如今主上问道金水桥,亦不逊色前人!” 朱厚熜淡淡点头,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道:“前贤功绩卓著,作为后辈也当奋起而追,身为帝王倘不能建一番功业,有何面目以见先人。” “臣以为,主上定能完成心中大业。” 朱厚熜转身抿了一口清茶,向后挥了挥手,麦福立即会意,躬身离开了乾清宫。 在离开前,他抬眼看了看朱厚熜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陛下,陛下如今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 但在内阁眼中,在朝臣眼中,在所有陷于风暴的人眼中,没有人把他当做少年看,大家都默认他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了。 朱厚熜很幸运,能拥有成长的时间,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但他也很不走运,处在一个历史抉择的关键节点,他要改变一艘快要撞上冰山的巨轮,而巨轮的很多零部件都已经腐朽。 乾清宫里很安静,静得只听得到灯烛燃烧的声音。 朱厚熜神思内观,脑海中的玉彖大放光芒,从他开始提俸,玉彖就产生异动,后来的天宝诞生,大明律修撰,变动就更明显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而在今日正礼开始之后,玉彖突然大放金光,证明了他的猜想。 “做出超越时代轨迹的改变,会引动天地规则。在玉彖的帮助下,我能更清楚地观测道的痕迹,或许接下来行事可以更大胆一些。” 朱厚熜思及此处,精神一振,将心神投注在丹田的紫气旋中。 用刚刚得到的领悟,尝试着改变紫色气旋。 随着他的行动,紫气变得更加地凝实,旋转速度急速加快,并朝中间压缩。 时间渐渐流逝,气旋压缩成一个紫点,最后竟猛然炸开,朱厚熜的丹田充满着氤氲紫气,而就在此刻他脑海中的玉彖一颤。 一道金光直冲丹田,在神思与金光的助力下,他的丹田变成了星海的模样。 一个个紫色的光点仿若星辰,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四象星宿。 紫薇帝星居于最上,统御周天三百六十五星辰。 玉彖放出金光之后,仿佛感应到了朱厚熜的想法,周身冒出青灰色雾气,在朱厚熜的脑海中化作山川河海之景。 星者处于下,山者居于上。 地气合天象,以二十八星宿为基点,演绎周天万象,奇妙地颠倒轮转,两者同时发光,随即朱厚熜身体外隐隐毫光外放。 朱厚熜眼中熠熠有神,朗声道:“大道门前转生死,退则凡尘进则仙。” 刚才确实凶险万分,依照原本的法诀,他应该要练就一颗不坏金丹。 金丹九转羽化登仙! 而现在却更易道基,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 若非有观道机缘,和玉彖助力轻易修改法诀,就是一个死字! 之所以更换道路,是朱厚熜察觉于他而言还有更好的选择。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一次得到机缘观摩天地痕迹,冥冥中感觉时机已至就果断出手。 原本的世界,在他看来就像缺氧的火星 灵气就如同氧气,脱离他的身体就泥牛入海不见踪迹,而除了神思之外,一丝一毫的灵力也不能在外界动用。 此刻周身豪光外放,离他身体寸许的范围,灵力可以施展了! 他迈步向前,拿起玉案上的金击子,朝自己的头砸去,可快要接触到黑发的时候,金击子却停在半空,无法动弹。 他慢慢松开了手,金击子竟然定在了空中,仿佛漂浮一般。 朱厚熜瞳孔微缩,口中喃喃:“神通!” 一个人力气再怎么大,武功再怎么神奇,也不可能凭空抓着头发将自己提起。 如果可以,那就是神通! 他抬手将立在半空的金击子拿下,目光幽深,将安危交于他人,虽说并非不可,但只有伟力归于自身,才是真正的安稳。 如今的他,可真正称得上自保无虞。 早在穿越之初,他就已经尝试过,前世的物理定律依旧适用于此,但数值范围可能存在明显波动。 最令他费解的还是武功,种种“不科学”之处。 还有那真气,仿佛违背能量守恒一般,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有了玉彖,他才没有继续探索下去,毕竟连仙都可以修了,飞檐走壁的武功也没什么不得了。 他猜测玉彖应该不属于这个世界,玉彖能提取灵气,并且帮助他观测到道痕,他认为玉彖的等级应该比这个世界要高。 朱厚熜深知,想要真正得道,前人之法只可作为借鉴,就像登山可以有各种装备辅助,但最终能否上去还是要看自己。 所以他决意走出自己的路,而如今的星山二相,就是他的一次尝试。 明显他的方向是对的。 在灵气不存的外界,用灵力模仿神思之力的波动,显神通于世,打破了他自身安全的短板。 只是朱厚熜略微感应了一下,短短几个呼吸,就将他周身的灵力消耗大半,求道之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想到身体里如渊似海的神思之力,朱厚熜有了想法,既然灵力可以推动外物,那么神思可以吗? 玉彖人间炼丹之法,谈及人道气运,山海之息。 想来这一方世界也绝不是末法之地,只是他暂时不得其法罢了。 朱厚熜心思再经历几次大变革,定几个山川节点,观摩气运之道,或许他接下来的道路就能够看清了。 他盘膝坐下,拿起金击子,随手一敲玉磬。 “咚” 悠扬的声音响彻乾清宫,这座古老的宫殿与黑色的夜融为一体。 第69章 金水桥试 五月初一,刚露头的太阳唤醒了喧闹的京城。 张璁起了个大早,没有早朝的日子,他喜欢到城西的羊肉馄饨馆,来一碗小葱馄饨。 馄饨馆老板为人实在,羊汤熬得浓稠,羊肉放得很足,咬上一口肉香四溢,再配上一口秘制小菜,那味道真是绝了。 “老张头,生意兴隆啊。” “啊,张大人,您请这边来,王三,快把楼上的雅间收拾出来!” “好勒!” 张璁笑着连连摆手,“不麻烦了,我坐在楼下正好,瞧瞧烟火气。” 老张头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不慢,左手揪起一个面团,右手擀面杖耍得飞起,面粉一撒,片刻的功夫,桌面上就摞起了一小叠的面皮。 张璁狠狠地吹了几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夹了馄饨就往嘴里放。 “唉,你听说了吗?真他娘高兴,打跑了红毛鬼!” “嘿嘿,这谁不知道,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那气势,就在昨天,就从我家门前跑过!” 邻桌的两人面色潮红,一边吃着饺子,一边手舞足蹈。 小二王三走到张璁的邻桌,收拾碗筷也插上了一嘴。 “要我说,还得看当今圣上,别瞧年纪小,办起事来可不含糊!这一仗打得痛快!” “对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英雄出少年!” “就是这个理,咱们陛下就是这个”邻桌的大哥伸起大拇指,对着张璁连连点头。 张璁心中也是激动万分,刚想有所动作,楼上一个小厮快步走了下来,高喊道:“明军大胜,收回屯门岛,我们家少爷说了,今天的馄饨他请了” 说着,小厮将一大块银锭丢在了馄饨馆的柜台。 “这位公子真是敞亮,俺佩服!” “对,感谢公子!” …… 楼上的郭言嘿嘿一笑,一甩手打开手中折扇,惬意地扇了扇。 张璁这几日都埋首于案牍之中,为了提俸费尽心力,连大明收复屯门岛这样的大事,也是今天才知道。 匆匆将馄饨汤的汤汁喝完,爽快地付了钱,他向一旁老板言道:“老张头,下次再来!” “张大人,这钱……” 老张头看着手中的银子紧皱眉头,疑惑地看着张璁。 张璁指了指,门外偶尔驻足的孩童,他们频频向馄饨馆探头,却并不靠近。 只是待在馆子的门外,顺风的方向,闭着眼睛,轻轻地抽动鼻子,大口地往嘴里呼气,仿佛这样就真吃到了羊肉。 “这钱不用找了,剩下的就给这些孩子做碗馄饨吧!钱不多,能做几碗算几碗。” 张璁言罢潇洒离开,老张头愣在原地。 老张头看着手中的银子,一脸感慨赶忙叫来一边的小二。 “王三,让厨房准备一百碗馄饨,不一百五十碗,趁热送去城西的济孤院。” “好勒!” 张璁兴冲冲地跑到桂萼的院子外,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却忽然想到今天是五月初一,金水桥选官的日子。 他口中念叨的桂萼,此刻在金水桥畔聚精会神地答着考卷。 “汝为郡官,县内突起大疫,疾疫者千,棺贵,至秋未止,何解?” 第一场是统考,所有人的考卷一致,而这一题是最后一题,也可以称之为压轴。 杨廷和轻抚胡须,意味深长地看向金水桥外的禁军,他们神情整肃,纪律严明,而更远一些的地方,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不时巡逻。 “看来陛下远比我们想像的,重视此次选官!” “是呀,那宣纸都是进贡!”毛纪挑了挑眉毛,嘴角一撇:“甚至提前一天安排人住到西宛,那地方如今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王琼冷哼一声,听出了毛纪的言下之意,还不就是礼争。 大明朝第一次选官外任的考试,内阁五位阁老坐镇,六部尚书也都来齐了,对此不可谓不重视。 桂萼看到了最后一道题,眉头先是一紧,沉吟片刻,才慎之又慎地开始动笔。 “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 而离他稍远一些的杨慎,从开场到现在笔就没停下过,仿佛如有神助一般,答题从容淡定,运笔酣畅淋漓。 杨慎写道:“疫之所兴,或沟渠不泄,蓄其秽恶,熏蒸而成者,疏浚河道,勿使积污,广凿井泉,勿使饮浊……” 第70章 东阁见太后 朱厚熜点点头,转身望了一眼正在答卷的考生们就迈步离开了金水桥。 他来到清宁宫,太监王宝立即端上茶水,神色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思念先帝哀伤成疾,请陛下暂且等候。” 朱厚熜也没有为难王宝,坐在椅子上品茶等待。 在等待之余,他也开始考虑张太后的目的。 自己这位伯母虽然是良家子出身,孝宗皇帝却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中国历代帝后之间也是极其罕见。 即使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这样恩爱,汉光武帝和阴丽华这样传奇,朱元璋和马皇后这样情深,后宫之中都还有着别的女子。 朱厚熜摇摇头,他猜出了张太后的意思 无非是想晾着他借以敲打,再用孝道进行压制。 他轻轻吹气,抿了一口茶水,这茶水芝芳浮荡,有泉石之色。 他自语道:“罗岕茶?虎丘婴儿肉香!” 罗岕茶,产于罗岕山,而那里曾经是唐代诗人罗隐的隐居之地,茶叶的品质极佳。 而茶叶的制作更是不简单,在立夏之际,茶芽基本舒展后采摘,先蒸后焙 一年也只有几十两的产量,茶水冲泡之后,还会有一种小宝宝身上嫩嫩的奶香,好茶之人皆趋之若鹜。 这茶也是著名的文人茶,而他在清宁宫却喝到了,朱厚熜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容。 不多时,太监王宝又进来了,迎着朱厚熜就往一侧的东阁走去。 东阁虽说有阁楼之名,但其实也就是一间侧殿,专供以往的太后礼佛之用。 因为要大规模修建宫殿的缘故,他也仔细研究过紫禁城的布局图,对这里也是十分熟悉。 东阁分作前后两堂,中间有一个不小的梯度,有一条向上延伸的阶道相连。 王宝站在东阁前,行礼道:“陛下一直往里走,就可以看到太后了。” 朱厚熜一甩龙袍就往里走去,阁楼应该是被重新装修过一次,上方木梁上还有些焦黑的痕迹,应该是香火灼烧造成的。 而原本在大堂中间的佛像却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是一个巨大屏风,所画是日照紫禁城的图景。 朱厚熜扫了几眼,就径直往里走去,来到了后堂却没有直接进去,反而仔细打量了一番。 东阁是礼敬神佛之地,工匠将其布置得很巧妙,任何一个人在后堂里,都会感觉到前方自上而来的压迫感。 这样布置的本意,是为了体现神佛高居九天的威严。 可此刻在前方是张太后,而他却要走进后堂,这感觉就不怎么妙了。 位置的高低关系,可以在心理上产生暗示,自上而下的视角就是一种极大的优势。 东阁后方,张太后坐在正中央,他背后挂着的赫然是大明历代皇帝的肖像。 她神情严肃,妆容也偏向朴素,整齐的皇太后配饰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严。 朱厚熜刚一进门,张太后脸上就闪过一丝惊艳,一时间就想起了孝宗皇帝。 虽然朱厚熜的气质若仙,但脸的轮廓上依旧能看到孝宗皇帝的影子。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目光定定地看向朱厚熜。 可就在此时,朱厚熜却没有向她行礼,反而越过了她,朝她背后走去。 张太后眉头紧皱,正要以不孝的名头压人,刚一转身就发现了不对。 只看到朱厚熜,手中捏着三支香,先是祷告皇天后土,礼敬天地。 然后朝着历代先皇的画像深深一揖,将香稳稳当当插在了黄色的铜炉中。 皇帝在法统上是至高无上的,即使是皇太后,太上皇,也只能凭借孝道来暂时压制。 张太后的想法很妙,她是朱厚熜的伯母,也是两朝的太后,皇帝拜她理所应当。 但同样,祖宗在孝道上的位置也无可动摇,所谓敬天法祖,如果连祖宗都不敬了,那孝道礼法的根基又在哪? 张太后也只得起身,赶忙来到香炉前,捏起三支香一番礼拜。 可朱厚熜的动作还没完,他又单独对着孝宗皇帝的画像,行了一个晚辈礼。 他先是跨步向前,身躯挺直,来到原本张太后坐定的地方朝着画像一揖。 然后再往前一步,离画像三寸之遥的地方,双手向四周伸展,合手再一揖。 最后径直来到张太后身前,长身一揖。 随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牵动了龙袍上挂着的玉佩,玉佩震动作响,仿佛泉水叮咚。 张太后浑身一震,只感觉千万年的历史扑面而来,礼法的威严肃穆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双手合十,躬身回了一礼。 自此张太后的优势不在,她以长辈身份压人,用孝道克制皇权的构想顷刻瓦解。 她紧绷着的眼角立刻松了下去,精致的妆容也无法掩盖,岁月在她脸上走过的痕迹。 她沉声道:“皇帝,你看哀家的东阁如何?” “极尽工匠巧思,物华天宝之所,也当得太后所居!”朱厚熜站在张太后对面,目光清湛,神色淡然。 “哀家先前重修东阁,看到中间主梁上烟火缭绕的焦痕,本想命工匠直接抽走横梁,可工匠却直言,主梁是整间东阁的核心,一旦抽离东阁不保。” 张太后随即一笑,顿了顿,继续言道:“东阁从太宗皇帝修建紫禁城开始,就一直是皇家重地,哀家又怎么能忍心为一己之私,而毁坏了宝地,不知皇帝以为如何?” “木质结构本就怕火,这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太后把历代先皇的画像挂在东阁,如果依旧按照之前礼佛格局,那引起火患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朱厚熜意有所指。 他目光不经意看了一眼,墙上的孝宗皇帝和武宗皇帝的画像。 “况且,历代先皇所留下来的功业,又岂是一座东阁能够承载的,万里的江山才是大明的基业。” 他挥了挥袖子,朗声道:“凡日月所照之处,皆为我大明江山。” 张太后还愣在原地,思索朱厚熜的话中深意,此刻却是心中一震,眉眼舒展仿佛萦绕许久的困惑被解决了。 张太后语带颤声:“皇帝,你的意思是历代先皇功绩,不会被抹灭?” “山河会记住一切,历史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