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荆棘》 1、楔子 下午五点半,国际机场人头攒动,程今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从接机大厅穿行而过。 京市的冬天干燥少雨,她走出自动门,抬头望天,却瞧见西北方向浓云密布,像是酝酿着一场变幻的风云。 时隔七年,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扑面而来的寒潮就给了她一个不怎么友好的见面礼。 程今在寒风里瑟缩了两下,裹紧自己的褐色夹克,朝好不容易找到的黑色轿车走去。 “二小姐。” 一进门,司机恭敬唤道。 程今冷淡地点了下头。 “夫人和大小姐给您准备了晚宴的服饰,就放在后座,您可以先看一下,我现在接您去和她们汇合,有什么不合适的,您可以再更换。” 程今瞥了眼身旁的礼盒,指尖挑开一条缝,也不知看清没有,便放下了。 “挺好的。”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女人已经兴致缺缺地低头玩起了手机,便只好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程今是高三那年出的国,在m国一待就是七年,如今终于回来,庆贺她归国的消息从下飞机起就一直在弹个不停。 她挑了几个上学时关系好的朋友,一一回复完,车子刚好驶入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门廊。 谢敏娇和程淼早早等在酒店门口,几乎是在程今下车的一瞬间便迎了上来。 “哎呀,小今啊,可算是来了。”谢敏娇招呼司机把车里的礼服拿出来。 程淼也道:“是啊,妹,怎么弄这么晚?” 程今蹙眉看了眼二人攀过来的胳膊,压下心头的不适,“飞机晚点了,抱歉。” 几人上到20楼的商务套房,没等站稳,程今就被连衣服带人地推进了更衣室。 刚在车上匆匆扫过一眼的礼服是香奈儿今年的高定款,样式繁复的粉色纱裙,点缀着荧光闪闪的粉蓝色宝石,寻常人穿上,大概会像个公主。 但程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皮夹克、牛仔裤、黑色内搭,这才是她喜欢的风格。 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造型师是圈里有名的,给很多明星都做过造型,很知道如何凸显一个人的优势。 程今的底子本身就不差,她皮肤白,瓜子脸,五官精致,尤其是那一双魅感天成的狐狸眼,还有娇俏鼻尖的一颗小痣,即使是纯素颜,也已经是个小美人。 就是看着有点拽。 和她那身衣服,确实不太搭,化妆努力往她的脸上堆砌亮片,下拉眼尾,试图把人的气质做的更温和幼态一些,但总也不出效果,因为程今那张脸,实在是拉的太长。 化妆师无奈地向等在一边的谢敏娇投去求助的眼神。 “小今啊,”谢敏娇走过来,搭上程今的肩膀,“开心一点,今晚可是你第一次以程家女儿的身份亮相,来的全是各界的名流,谢姨给你打扮成这样,就是想让你多和他们融入融入,以后正式回国了,总少不了应酬不是,而且,据说今天还会来很多帅气的公子哥……” 程今抬起垂着的眼皮,浅棕色的眸子冷冷地从镜子里扫了她一眼。 长篇大论一堆,恐怕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女人年轻的时候出身于风月场所,五十多岁仍打扮得花枝招展,张口闭口都是男人,好像活了一辈子,都是为了取悦男人。 程今对这位名义上的后妈提不起任何好感,但毕竟算是半个长辈,她重又垂下眼,表面乖顺地“嗯”了一声。 大概是被她的态度取悦到,谢敏娇一边示意化妆师赶紧化,一边打开了话匣,什么礼节、姿态的云云。 程今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化妆台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头的乌云比之方才又浓密了些,阴沉沉的,也不知会不会下出雨。 酒店的门廊处开始陆续有高级车停停走走,忽地,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落入她的眼帘,程今眨了下眼,又觉得是自己想多。 20层的高楼,隔的这么远,恐怕看谁都是一个样。 更何况,那人也不会在京市。 * 宴会厅在酒店的二层,梳妆完毕,几人乘电梯下楼,大理石的轿厢映着母女两代人的脸。 程淼是谢敏娇的女儿,相比程今,她对这种场合似乎很是驾轻就熟。 “妹妹,”女人满脸的友好,“一会进了门就跟紧我,很多人你都不认识,我来帮你引荐。” 程今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个裙子的腰怎么这么紧,她会不会在宴会厅里窒息而亡。 到十楼,电梯外叽叽喳喳地涌进来几个女人。 衣着华贵,满口的京腔,一看便同她们这种小地方上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你丫消息可靠不?许西泽今儿真来?” 听到熟悉的名字,程今心头一跳,往说话的女人身上瞄了一眼。 是同名吗?还是只是同音? “当然靠谱,我家司机亲眼瞧见的,许家那卡宴都已经停进车库了。” “牛啊姐们儿,但许家的车,会不会来的只是他弟?” “嗐,这俩兄弟来谁不都是咱赚?” “说的也是,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许西……” 电梯到达二楼,聊天的女人们金光闪闪地走远。 “发什么愣呢妹?”程淼忽然上来搀住了程今的胳膊,“到了。” 程今这才倏然回神。 骤然从回忆里抽离的感觉有些恍惚,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在走出电梯那一刻,程淼和谢敏娇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被侍者拉开,觥筹交错的内厅已经到了不少人,高雅的交响乐从台侧倾泻而出,程今被程淼拉着,径直走向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家这几年从谭江来到京市发展,因为出身的原因,总也找不到切进圈子的门路。 今晚的晚宴就是一个突破口。 不然程今也不会读着好好的研究生,被临时从国外叫回来。 “看到那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没?”耳边忽然传来程淼的低语,“他姓古,叫古益生,大院子弟,在京圈里地位不低,咱们今晚的目标就是他,如果能拿下他,那咱们家以后在这办事,就容易很多了。” 程今拧起细眉,看向程淼说的那个男人。 短发,身材不胖也不瘦,如果不是这身行头,放在人堆里大概也不会被注意,只是此刻被其他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围在中间,衬得还挺人模狗样。 “古少?”程淼从侍者的托盘里拿来一瓶酒,巧笑晏兮地碰了碰古益生手里的杯子,“还记得我吗?我是程淼。” 古益生挑眉看向程淼,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她半露的胸前,才又看向她的脸,“淼淼啊,怎么,这是刚到?” “可不嘛,妹妹刚从m国回来,”程淼回手拉过程今,“给古少介绍一下?这是我妹,程今。” 女孩长发盘起,腰细腿长,胸前的钻石项链恰到好处地贴在肌肤上,衬得锁骨白净诱人,古益生的眼睛倏地便亮了。 “早听淼淼说,你们程家还有个二小姐,原来竟是个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程二小姐喝一杯?” 古益生将酒杯递给程今,小手指似有若无地蹭到了程今的手背。 程今拳头顿时硬了,僵着嘴角的笑,不带感情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她过去的个性,这人恐怕早已被掀翻在地。 到底还是岁月催人老,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世故,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正欲仰头喝了这杯,忽听得身后响起一片女人的惊呼。 “天,是许西泽!” “许大公子!” “许总,您真的来了!” 程今举着酒杯的手一顿,像是中了定身咒般,好半天,才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轰然开启,聚光灯下,男人梳着妥帖的发型,一身黑色西装,褪去青涩的眉眼清隽惹眼,气质清贵成熟,眼底的疏淡神色却同记忆中一般无二,一边低头整理着袖口,一边缓步走近。 人们前赴后继地迎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和称呼,全场的瞩目,彰显着男人的尊贵身份。 程今却觉得周围好像突然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程淼和古益生在耳边说了什么,她全然听不真切,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抱歉,”仿佛用着最后一丝理智,“失陪一下。” 冬夜寒凉,冷风呼啸,原本漫布于头顶的浓云也被吹散,空气干燥得让人血脉不宁,一如程今此刻的心情。 裸露的手臂汗毛被风吹得根根直立,她不知道自己在寒风中站了多久。 “妹?”等不到程今回去,程淼从屋里跟了出来,“你没事吧?” 程今看她一眼,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年少时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说出来恐怕都没几个人会记得。 “没事就好,”程淼笑了一下,顺手给程今递了杯热水,“古少他们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嗯,”程今喝了两口,身子暖起来,“走吧。” 上到二楼,没想到古益生竟会等在电梯口,“二小姐没事吧?” 男人的手掌贴上小臂的时候,程今敏锐地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头重脚轻。 眼前天旋地转,四肢也变得绵软,几乎就要站不住,古益生及时上前,一把从旁边抱住了她。 “你……”男人的动手动脚让人恶心,她推拒不动,却也在这一瞬间反应到了什么——是那杯水。 “你算计我?”程今恶狠狠地盯向程淼。 “妹妹,”程淼往古益生的口袋里塞了一张房卡,“能被古少看上,是你的福气啊。” 程今痛苦地推搡着古益生要将她往房间里带的身体。 药效渐起,连喉咙也很难发出声音,她目眦欲裂地瞪着程淼那张蛇蝎一般的脸,心想,她迟早要杀了这对母女。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走廊深处,这次宴会的主办人蓝向廷正和什么人说着话。 阴影里,男人声音沉静,“露过面了,算给你面子吗?” “太算了,”蓝向廷笑着抚掌,随即又不舍道,“不过,你这就要走了?” “嗯,家里还有事。” 许西泽摩挲着手里的东西,蓝向廷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枚黑猫形状的手链,多少有点不符合形象了。 他挑了下眉,正想调侃两句,忽听见隔壁似乎传来什么动静。 “谁在那里?” 他探头问道。 那头站着一男一女,而被他们压着的女人双颊潮红,发丝凌乱,露出脸来的时候,蓝向廷隐隐觉着,身旁的男人似乎僵立了一瞬。 蓝向廷迟疑道:“西泽,你……” 认识二字还未出口,刚刚还云淡风轻地说要离开的许西泽竟已抬脚朝几人走了过去。 “放开她。” 突然响在耳边的声线熟悉又陌生,程今缓缓抬起了眼睛。 或许是药效的冲击让人昏了头,又或许是急促的呼吸早已乱了心神,愣了半晌,她空白的脑袋里堪堪只冒出一句话。 ——啊,竟然真的能再见啊。 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劲,程今突然便推开了禁锢着自己的古益生。 朝面前的男人扑了过去。 有人说,不要去预测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会做出什么。 他们能在爱的时候你侬我侬,也能在不爱的时候打到头破血流。 尤其是初恋,不得善终的那种。 把人推到墙上的那一刻,程今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下一秒,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冷笑一声,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唇间的触感湿热又黏腻,混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清香,和一丝似有若无的血气。 明明是寒冬腊月,身体却像燃了火炉般燥热难耐。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物换星移。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2、惹荆棘 八月末,谭江市依然处于酷热的炎夏,喧闹的蝉鸣声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阳光迷眼。 老式杂货店的门口贴了一排上世纪的海报,花花绿绿的颜色褪了不少,透着股破旧感。 程今曲着一条腿,吊儿郎当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五官精致艳丽,挺翘的鼻尖有一颗小巧的黑痣,露在黑色吊带外的皮肤洁白如脂,少年人特有的青春和傲气,比那褪色海报上的明星还要美上几分。 引得过路行人纷纷注目。 “幺儿,大杯珍珠lai茶,给你噻!” 杂货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奶奶,操着一口不知道哪儿的方言。 奶茶是那种小时候随处可见的三元一大杯,这些年,谭江市的经济发展飞速,奶茶的品类越来越丰富,价格也跟着上涨,变成了某种时兴产业。 像这样的“老古董”,已经很难再看到。 程今低头吸了一口,甜腻的冰奶茶沁凉入腹,搁在腿边的手机忽然响起了“古惑仔”的铃声。 “今姐,江湖救急!”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毛头小子的声音,程今看都没看,便“哧”了一声。 “又被抓去集中营了?” 集中营,是她和夏小明的暗语,特指某些令人痛苦的地方,对他们这些高中生来说,就是课外辅导班。 新学期,两人都要升入高三,夏小明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学习这块却被院里的教管妈妈抓的很紧。 但夏小明不是这块料,每次被抓去上课,总要先诉上半天的苦。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苦不堪言,程今被磨了一个暑假,早没了所谓的同情心,毫不客气道:“滚滚滚,当你的好学生去,少来烦姐。” “嘿嘿,”听出程今的不耐烦,夏小明立刻改了嘴脸,讨好道,“你那边怎么听着这么乱,大中午的,这么热的天,搁哪呢今姐?” 程今双手往身后一撑,看向街对面。 这一片名叫绿都港,是谭江市仅剩的几个城中村之一,建筑大多是古旧的风格,斑驳陈冗,距市中心一江之隔,却和那头的高楼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使是最繁华的这条街,目之所及却依然只有透不过光的筒子楼和仿佛属于古老历史的店铺门头,灰蒙蒙的,让人喘不过气。 “随便逛逛,”她咬着嘴里的吸管,“懒得回家。” 谭江市最近又在重做区划,绿都港被划进了一片新学区,导致这片地方最近出现了不少新面孔。 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某个巷口,有几个人影匆匆闪过,程今看了一会,不觉眯起了眼睛。 夏小明知道程今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一时无话。 “挂了,我这有点事。” 下一秒,程今主动挂了电话,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挑事挑到今姐眼皮底下,这帮外来仔,也不知道先打听一下这地方姓什么。 程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吸溜着奶茶,抬脚朝巷口走去。 小巷建在两栋破旧的筒子楼中间,几乎只够一人通行的宽度,此刻却逼仄地围了好几个人。 三个打扮得好像社会青年的小伙围着两个个子还没他们胸口高的小孩,阳光透不进来,小孩的脸上弥漫着惊恐的阴影。 紧张的气氛里,吸管的空气声显得格外刺耳。 社会青年们齐齐转过头,看见了站在巷口的程今。 女孩蹬着一双白色球鞋,黑衣黑裤,瘦削的身材显得她个子很高,下颌微抬,漂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又好像没什么情绪,只是碰巧路过。 大概是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如此水灵的妞,为首的那个青年当即吹了一声口哨。 这种程度的流氓,都不足以让程今给多少眼神,她淡淡地扫过三人,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孩身上,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那边的小孩,有人解围的时候要知道跑啊!” 或许是刚刚喝过冰奶茶的缘故,女孩的声音干脆中透着股清凉,在这个让人头昏脑涨的夏日莫名有种迷惑性。 于是,小青年们愣神的功夫,到手的敲诈对象跑了。 “靠,这妞……”终于反应过来的青年拱了拱同伴,面露凶相。 几人同时盯向程今,却见她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奶茶,道:“多大的人了,勒索小学生,也不嫌害臊。” 说完,没等几人反应过来,程今竖了个中指,“傻x。” 然后朝他们丢出空的奶茶杯,转身就跑。 绿都港的建筑乱,街道修的更乱,外来仔在对地形的熟悉上敌不过程今,三两绕便跟丢了人。 夏日的风里也带着热意,只是跑了两步,衣服便有些黏在身上。 程今不喜欢夏天,尤其是邻水的谭江市,热往往都伴着潮,没那个心情,就连架都不想打。 只能说那几个小青年还算走运。 然而下一秒,程今觉得她大概不太走运。 带着小青年们七拐八拐的,不知怎么竟到了家楼下,她远远便看见筒子楼里走出一个用竹筷盘头发的女人。 头顶的烈阳晒在女人形销骨立的一张脸上,那张抹着艳色口红的嘴笑得不加收敛,水蛇似的攀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天差地别的身份,一看就是不能见光的关系。 这在绿都港本不是什么稀奇的景象,但对程今来说不一样,因为那个女人是她妈。 晦气。 程今暗暗啐了一口,赶在女人发现她之前,朝反方向跑去。 跑路途中遭遇意外最容易坏事,这一回,她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原本被她当狗遛的三个小青年也在这时追了上来。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程今叹了口气,叉腰望天。 我佛慈悲,她今天真的不想动手来着。 程今默默紧了紧拳头,转过身。 刚才匆匆一瞥,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三个小青年的身手,为首的那个胖子看着架子大,平时恐怕根本不锻炼,只是虚张声势,而另外两个瘦子更不用提,细胳膊细腿的,程今练过散打,别说是女对男,状态佳的时候,一挑五都不成问题。 打就打吧,打服也好,以后就不敢来绿都港惹事了。 程今开始计算主动出击的时机,却在此时忽然听见了一道尖锐的鸣笛。 不止程今,三个追过来的小青年也吓了一跳。 四人同时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胡同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 他个子很高,白衣黑裤,皮肤冷白,长相清隽,双肩包斜挎在左边肩膀,握着手机的手臂线条匀称,整个人透着股清冷意味,仿佛从天而降的出尘谪仙。 只一眼,程今便狠狠地愣了一下。 整个暑假,她因为不想回家看到马兰那些烂事,没少在街上游荡。 生面孔见了一茬又一茬,但她确认,自己从没见过这个男孩。 不然,这么诱人的一张脸,她肯定得有印象。 “奶奶的,老子今天是不是命犯太岁,先是小妞后是小白脸,你整个假警报,吓唬谁?”两次好事都被打断,胖子青年忍无可忍,掐着拳头,恶狠狠道。 少年掐断手机里的警笛声,不为所动,“我已经报警,如果你们想听见真的警报,可以再多留一会。” 少年的声音遥遥飘来,像刚落了一夜新雪的冷松,干净又清冽。 听得程今心头咯噔一跳,仿佛也被这声音净化似的,下意识松了凌厉的拳头。 混混骂道:“报你娘的警,老子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了?抢钱了还是强|奸了?” 少年神色平静,没理他的挑衅,“我还告诉了三中的教导主任,想必此刻他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话说完,程今不由自主地挑了下眉。 因为她看见三个小青年原本还嚣张无度的脸上立刻变了神情,相互看了两眼,留下一句混混们必备的“你给老子等着”,竟真就这么走了。 等人跑远,少年才转过头来看她。 “没事吧?” 他的神情依旧冷淡,却极衬那张如清霜般白皙的皮肤。 程今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的双眉以下。 这个年纪的学生,学习压力大,戴眼镜是常事,可她还从没见过能把寻常的金属眼镜戴成如此脱俗样貌的人。 她没什么文化,却也在此刻莫名地想起一句常听的诗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鬼使神差地,程今往前上了几步。 “你怎么知道那几个是三中的学生?” “球鞋。” “什么?” 少年低头看表,像是赶时间,清俊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三中是军事化管理,所有学生统一服装,他们特地没穿校服,但有一个人忘了换鞋。” 这么小的细节,他离得那么远,竟然一眼就看到了吗? 程今努力回忆了一下刚才那几个人的着装,根本没注意什么鞋子,面上却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家在附近吗?”少年忽然问。 程今点头。 “那走吧,”他单手插兜,淡声道,“送你。” “没事的,”想起刚才看到盘发女人的情形,程今赶紧追上去,靠近的时候,她闻到少年身上那股沐浴般的清香。 “我不着急回家,在外面还有点事儿,”想了想,她又补道,“刚才谢啦,需要我报答吗?我……” “不用,”少年礼貌地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看到程今点头,他也微微颔首,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有风吹起白色t恤的衣摆,他浑不在意,颀长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像一场梦境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程今这才晃了下神,想起忘了问他的名字。 谭江的夏天燥热又绵长,灿蓝的长空万里无云,阳光总是毒辣得叫人睁不开眼。 这是程今在绿都港长大的第十七个年头。 千篇一律的日子总算有了些不一样。 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少年。 3、惹荆棘 暑假余下的那几天,程今照例每日在大街上闲逛,却再也没有碰见那天那个匆匆一面的清水少年。 他就像一阵风,来得仓促,走得同样悄无声息,连痕迹都没留下。 谭江一中是市里拔尖的高级中学,程今中考的时候走狗屎运,踩着线进了校,凭本事给大半个学校的学霸拖了两年的后腿。 今天是新校区组建后的开学第一天,照例要在上午的大课间举办开学典礼。 从教学楼到操场的路大概要步行五分钟,程今不想和人群挤,这会刚打完下课铃,她把棒球帽往脑袋上一扣,赶在人群蜂拥而出之前,率先走了出去。 没走两步,脖子忽然被人一勾。 “今姐!我想死你了今姐!” 夏小明和程今不同班,掐准她一定出来得早,便早早蹲在路边候她。 程今被他勾得脚步一趔趄,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手,抬起胳膊就给人寸头上来了一巴掌。 “腻歪死了,正常点。” “是!”夏小明咧嘴应道。 他皮肤黑,是那种很健康的古铜色,和程今走在一起,反差极为明显。 也极为惹眼。 在学霸云集的谭江一中,程今和夏小明这对反骨组合可谓是“声名远扬”。 路上学生不多,但也基本都绕着二人,躲得很远。 “今姐,你听说没?”夏小明和程今并肩往操场走,“这批新上来的仔,跟往年不大一样哦。” 谭江一中总共有三个校区,往年按照惯例,都是高一的学生在城南校区,升高二的时候再转到城北校区,而剩下那个校区在市中心,沿江而设,多是收一些家庭背景特殊的学生,或者顶级的尖子生。 自从去年教育改革之后,市里如今严抓这种将学生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一中不敢顶风作案,就把市中校区整改成了素拓园,学生也都合并到了城南城北两个校区里。 这事在去年那会还引发过不小的轰动,据说是某个市里知名的慈善企业家拍板,配合校方,主动把读高一的儿子送去了没有特权的城南校区,这才平息了那些隐隐的不满。 这个九月,就是那批混着特殊子弟的学生第一次进城北校区的时间。 程今向来不怎么关心这些八卦,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夏小明倒是兴趣挺大,“我看电视剧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都被照顾得跟巨婴似的,你说他们能自己上学吗?会不会到时候教室后面都得站一排保姆啊?” “八婆。”程今嗤笑,踹了他一脚。 一中的操场是一圈四百米的标准规格,往年,同时装下两个年级的学生是绰绰有余,现在校区合并,新升上来的这届高二比程今他们这级多了将近一半的人,原本看上去不算小的足球场忽然就显得有些拥挤。 燥热的天气,人挤人的环境,开学典礼的流程又那么无趣,到年级主任发言环节,操场上已经肉眼可见地弥漫起一股颓丧的气氛。 程今习惯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升高三之后,班级站位往北挪了半个操场,她就几乎站到了人工草坪的最角落。 蓝白款的夏季校服t恤原本是宽松的样式,程今从腰部系了个扣,顿时变得时尚了不少,还衬出女孩纤细的腰线。 喇叭里响着教导主任唾沫星子横飞的谆谆教导,她耳朵生茧,从口袋里摸出偷藏的mp3,刚戴上一只耳机,周围忽然响起一阵骚乱。 “哇——” “好帅!” “卧槽,帅晕了!” 程今抬起眼,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操场两边的转播大屏。 不知道是不是导播一时手抖,教导主任还在说话,镜头却忽然给到了他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生。 屏幕中央的男生神情浅淡,面色冷白,戴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青山般俊朗的眉眼微垂着,有种对任何事物都不甚关心的疏离,即使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皮肤,也看不出一点瑕疵。 烈日炎炎,程今攥着mp3的手指忽地一紧。 是他。 原本沉闷的操场像滴水入油锅,因为一个镜头的出现,好奇的议论四起,如潮水般四处奔涌,漫过程今的耳畔。 mp3安静地躺在手心,她没有发现,自己忘了摁下播放键。 五分钟后,全体一中学子如愿以偿地得知了男生的身份。 男孩叫许西泽,今年高二,刚从城南校区转过来,是这次典礼,代表学生进行国旗下演讲的年级第一。 帅哥+学霸的加成无疑是最好的谈资,典礼结束从操场回教学楼的路上,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在议论许西泽。 程今走在人群里,忽然脚步一顿,朝教学楼的反方向拐了个弯。 “上哪去啊今姐?”夏小明问。 程今没理,只是抬高手摆了摆。 操场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因为远离教学楼的关系,平时少有人去。 这会所有人都忙着从最短的路逃离烈日曝晒,这地方便更是无人问津,模糊的喧闹声从远方飘来,程今倚着树干,低头,点了一支烟。 她其实没有这么大的烟瘾,也不至于嚣张到开学第一天就顶风作案。 但不知为何,从操场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很想抽上一根。 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竟会认真地听完那段,以前从来也不屑一顾的国旗下演讲。 仿佛脱离掌控一般的心绪随着袅袅白烟的升起逐渐平静。 火光燃到尽头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程今心下一惊,十分熟练地掐灭了烟头,一转身,看到了某个刚刚成为全校风云人物的少年。 阳光被树梢切割成斑驳的块影,落在少年如峰的肩头,同样是土到掉渣的高中校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青山伴雪的高洁气。 像是没有看见这里有人似的,他脚步轻盈,长腿走得极快,便又要像一阵风般飘过程今的身旁。 “喂!”程今出声叫了他一下。 许西泽停下脚步,回头,细碎的光斑缀在他眼镜的金属架。 空气中还有方才吐出的烟雾,程今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看见男孩陌生的视线,笑道:“不是吧,真不认识我了?” 女孩凑得近了些,气焰张狂,琥珀般剔透的双眸射出勾人的光,许西泽冷着脸,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程今没忍住,笑了一声。 “绿都港,你救了我,”她没再绕弯子,“见义勇为的小帅哥,原来比我还小,说吧,想要姐姐怎么报答你?” 许西泽的视线落在她夹着烟头的纤细手指,没说话,微微皱起眉。 程今看了眼他干净的眉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流氓了。 “我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她正了正脸色,难得严肃道,“不过说真的,上次那几个,绝对不是靠教导主任就能管的住的,你为我得罪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再来找麻烦……” 说话的时候,许西泽的眉峰又落了下去。 程今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疏冷的一张脸。 她的偶像是古惑仔,从小到大追的星也都是像郑伊健、陈小春那样的粗粝型男,她承认面前的男孩很帅,但也实在是和她的审美点沾不上一点边。 然而此刻,程今的心里却莫名起了一些心思,就想让那张平淡的脸上泛起波澜。 她话音顿了顿,忽然一挑眉,故意使坏道:“要不你跟学姐谈个恋爱吧,学姐罩你。” 这话说完,许西泽倒确实没再冷着脸,他脚底一动,似是打算直接离开。 话还没说完呢,程今抬手欲拦:“哎!” 许西泽背对着她,突然淡声道:“朱斌快来了。” 朱斌就是刚才在开学典礼上声情并茂的那位教导主任。 程今一吓,下意识丢了手里的烟头,刚踩在脚下,脑后就响起了熟悉的大嗓门。 “程今!果然是你!快上课了不回教室一个人在这干什么?”中年男人长了一双专查违纪的鹰眼,刚靠近程今便霍地亮起来,“你抽烟了?” “没有,我哪敢啊,”程今笑呵呵说,“是不是有味儿?可能是我妈在家抽的,沾到衣服上了。” 朱斌狠狠瞪了她一眼,“没有最好,我警告你,新学期给我老实点,高三了,再不读书以后上街都要不到饭,还有你这衣服,穿的什么玩意,给我放好!” “好嘞!” 程今拉开系成团的衣角,点头哈腰地目送朱斌走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变成了嘲讽的嗤笑。 她重新把衣摆系上腰间,朝许西泽前往的高二年级教学楼看了一眼。 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高大的建筑之后。 回到班级的时候,离打上课铃还有几分钟,前排几个女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程今从旁边经过,混杂着激动的语调钻进她的耳朵。 “你们听说没,之前那个大力支持校方改革的慈善企业家,就是许西泽他爸!” “那许西泽岂不就是那个带头从市中校区转去城南的公子哥?” “听说他们城南校区去年一年拿的竞赛奖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其中一大半都是许西泽的功劳,救命,这是什么有钱又有颜的大学霸,我不行了!!” “我本来还觉得要和那些少爷小姐们同校,肯定很麻烦,现在我变了,许西泽是什么神仙,能和他同校也太幸福了!” 有男生听不下去,泼冷水道:“省省吧你们,同校又怎么样,人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岂是你们这些穷酸的小恐龙能配得上的?” “去你丫的张丘,”坐在程今前排的女生挥起手边的书就扔了过去,“再说,就算我们配不上,还有今姐呢,放眼整个一中,还有谁能比我们今姐好看?” 程今所在的班级是高三20班,一中按成绩分班,20班是普通班中的普通班,大家都是不学无术的同道中人,对程今这个大姐大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样避之不及。 前排女生叫严沫,身材娇小,脾气倒是火爆,一句话就制住了煞风景的小胖子张丘。 “那你这不是废话!”张丘脸上顿时挤出殷勤的笑,“我们今姐出马,别说许西泽,陈西泽、王西泽,什么人她拿不下来?是吧,今姐?” 程今正靠在椅背上回想刚才许西泽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在提醒她。 被几人这么一打断,思绪彻底飞走,她吐出叼在嘴里的笔帽,笑骂道:“滚,你今姐不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 满堂哄笑。 这个年纪,对某些话题的关注总是经久不息,整整一天,班上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许西泽,连带着还有人聊起了他身边的朋友。 都是同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富二代,遭人羡慕的无非也就是有钱之类,程今没有细听,只隐约记得,被提到最多的两个人,似乎一个姓苏,一个姓尹。 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在窗边,大喊了一声:“是许西泽!” 大半个班级的女生纷纷丢下手里收拾一半的书包,挤到窗户旁边。 程今的座位本就靠窗,她踩着椅子的脚撑,也在这惊天动地的气氛里朝外面张望了一眼。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茂密而繁盛,男生一边肩膀挎着双肩包的带子,身后跟着打闹的一男一女,正从对面的教学楼走出来。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得很快,身后的男女似是没想到他丝毫不等,顿时休了战局,追上去,开始合力谴责他。 20班的教室在三楼,距离很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远远看上去,就像那种青春电影里的主角团,张扬又亮眼。 紫红色的晚霞如墨般铺满天际,将三人的影子拉的愈长,少年人的希望,在风中灼灼生长。 程今看了两秒,默不作声地勾起了唇角。 4、惹荆棘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夏小明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高声嚷道:“今姐,吃饭去啊!” 因为许西泽他们的到来,一中校内最近掀起了一阵手作礼物的热潮,严沫正坐在那聚精会神地串着手链,被夏小明一吓,玛瑙珠子掉了好几个,她气得把东西往桌上一砸,“夏小明!饿死鬼投胎吗你!” “嘿,”夏小明被吼得莫名其妙,也不满道,“我招你惹你了?” 程今弯腰帮严沫捡了几个珠子,随手放到她桌上,往二人中间一站,打了个哈欠。 “吵什么,你们不饿我饿,吃饭。” 严沫看程今脸色不好,瞪了夏小明一眼,没再纠缠。 她是走读生,中午不在食堂吃,程今便和夏小明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 “我说这帮女的是中邪了吗?”路上,夏小明越想越气,“那个姓许的就那么好?一个两个这么舔他,人家看你们一眼吗?” 程今插着口袋走在旁边,没搭腔,短裤下的一双腿雪白又笔直。 夏小明便自顾着自己说,“我看这个学校干脆直接改姓许算了,正好他老爹还是学校的赞助人,以后上学也别叫上学了,就是选秀,看他许家大少爷能选上谁,谁就是一中的童养媳……哦!今姐你干嘛又打我!” “哪学来的这堆怪词?”程今懒洋洋地甩了下手腕,瞥他,“干嘛,没人家受欢迎,就这么酸?” “我酸?我酸!?”夏小明跳脚,“我他妈是看不惯这帮少爷小姐,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信不信,那姓许的根本就不屑和我们这种人待在一块,就这个学生食堂,他要是能踏进来半步,我跟你姓。” 为了缓解中午的食堂压力,高二高三中午放学的时间岔开了半小时,程今他们到食堂的时候,刚好撞上高二的大部队从里面出来。 人群擦身而过,她敏锐地听见有人提到了许西泽三个字。 下一秒,程今推开门帘,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西侧的男生。 食堂里人头熙攘,环境吵闹,他戴着白色的头戴式耳机,肩膀挺括有型,虽然只是个背影,却也有白鹤般清丽。 那一瞬间,程今忽然懂了课文里的某些意境。 难怪“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下一句,会是“羽化而登仙”。 程今从那里收回视线,轻笑着拍了拍夏小明的肩,“走吧程小明,排队,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 夏小明:“……” “见了鬼了,”糖醋排骨的队伍有三条,二人挑了一条最短的排在后面,“他怎么会来?” 程今回头,又往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桌子对面还坐了一个男生,一身红色的篮球衣,几分面熟。 二人旁边,前后左右的位置几乎都被女生包了圆,姑娘们大多都已经吃完,但就坐在那里不走。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程今不自觉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如常。 女孩长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总有种慵懒的美,自带氛围感。 她抬起胳膊抵着夏小明的肩,“想知道?去问问。” “我才不去!”夏小明接过阿姨打好的饭菜,惊恐地看了程今一眼。 “那你说屁。” 程今哧他,端着餐盘走了。 夏小明在原地撇了撇嘴,正准备追上去,忽然脚步一顿,“卧槽,今姐,你到哪去!” 程今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走到许西泽身旁,腾出一只手,敲了两下旁边某位正在犯花痴的女生的桌面。 “同学,吃完了让个座啊,高峰期呢。” 学生时代,一般有两种人可以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一种是许西泽这样品学兼优的尖子生,还有一种就是程今这样横行霸道的小混混。 女生刚从城南校区转过来,对程今的大名却是早有耳闻,见是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让出了座位。 程今也不推辞,坐下招呼发呆的夏小明。 夏小明那双内双的小眼睛都要瞪圆了,他理着寸头,长得黑,身材还有点健硕,看上去比程今还吓人,再一过去,旁边原本赖着不想走的女生,该走的不该走的,全走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仿佛清场一般的效果,极不情愿地坐在了程今对面。 也就是许西泽的斜对角。 “今姐,你干嘛?”他悄声道。 “不干嘛,跟学弟打个招呼。” 程今说着,笑着看了眼低头喝汤的许西泽。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手,颀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又精砺,被这样一只手窝在掌心,连普通的不锈钢小碗都显得高级了许多。 “学弟?什么学弟?”夏小明还在发懵,便见程今抬手至许西泽眼前晃了晃。 “又见面了啊,许学弟。” 许西泽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汤。 因为程今的缘故,四周清静不少,他取下头戴式耳机,视线匆匆瞥过她收回的指尖,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日,”夏小明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们认识??” 程今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就听坐在许西泽对面的那个男生也在这时出了声。 “阿泽,我也想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学姐?竟然都不给我介绍?” 程今闻声望去,看见了一个褐色的鸡窝头。 “你好啊学姐,我是这家伙的朋友,苏贺辞。” 苏……啊,程今想起来了,之前班里那些女生聊过,许西泽有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个似乎就是姓苏。 “你好,贺辞,我是程今。” “青青子衿的衿?” “没那么矫情,就是今天的今。” “cool!” 程今笑了一声。 许西泽的朋友,倒是比他可爱多了。 她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男生,他面前的餐盘已经差不多空了,只有左上角的格子里还堆了许多青红椒,明显是特地挑出来的。 他不吃辣? “不过学姐是有什么事吗?”苏贺辞问。 程今把视线从餐盘移到许西泽的脸上,“昂”了一声。 他的睫毛很长,垂眸的时候,安静地在眼下搭出一层阴影,让人想起平静海面上散落的星光。 她盯着那里,“前两天问了许学弟一个问题,不知道他想好答案没有。” “是吗?”苏贺辞好奇道,“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程今咬着筷子尖,敛起狐狸眼,笑道,“就是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我男朋友。” * 从食堂走出来的时候,夏小明恶狠狠地盯着许西泽和苏贺辞远去的背影,把拳头掰的咯吱脆响。 “这臭小子,谁给他的胆子拒绝我们今姐!今姐,你放心,只要是你看上的,老子绑也得把他绑来……啊!” 程今狠狠锤了一拳夏小明的后背。 “谁跟你说我看上他了?”程今没好气道。 “没看上你让人家当你男朋友?”夏小明痛得龇牙咧嘴,随即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想玩玩?也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孩,玩起来肯定比一般人有意思。” 程今:“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夏小明不解,“也不是玩玩?那你想干嘛?” 是啊,她想干嘛呢? 程今眯着眼睛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正午的阳光挥洒在校园四角,男孩单手插兜,背影清瘦,缓步走在斑驳的树影间,像清晨步入林间的第一只麋鹿。 “谁知道呢?”程今将双手拉至身后,活动了一下肩骨,“可能是出于某种保护欲吧。” 他身上有某种干净到让人心软的感觉,和绿都港里土生土长的他们,天差地别。 野生的小鸟也会遇见想要珍视的东西。 夏小明实在是不懂,因为在他看来,许西泽这种人哪里需要他们的保护? 不把他们踩在脚底下揉搓就不错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程今被同学叫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 去的路上,程今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她自认还算遵纪守法,唯一那次冲破规则的行为,还在许西泽的提醒下,逃过了一劫。 直到到了地方,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骚扰同学?”程今看着朱斌递过来的匿名举报信,笑的很无语,“我骚扰谁了?” 朱斌面目严肃地敲了两下桌子,“严肃点,今天中午在食堂,你骚扰谁了,你自己不清楚?” 中午在食堂,她也就是去许西泽旁边坐了一下。 这就看不惯了?某些人的心眼未免太小了点。 “不好意思啊朱老师,”程今在心里冷笑一声,把举报信丢回桌上,“这我还真不清楚。” “程今!”朱斌黑着脸,“你看看你来一中之后都干了什么?打架违规,现在还骚扰学弟,要不是校长拦着,像你这样的学生,我早就开除八百回了。” “那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举报信,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罪名扣在学生身上,这样的人,难道就配当老师吗?” “程今!”办公室里除了朱斌,还有20班的班主任姚爽,“怎么跟老师说话的,快道歉。” 她同时还是20班的语文老师,二十多岁的姑娘,怀着抱负投身教育行业,虽然现在只能带普通班,但也在平时努力照顾着班上每个同学。 程今还挺喜欢她,算是卖她的面子,没再和朱斌吵。 但她也没道歉。 生来命贱的人,本没打算向命运求取什么。 可为没道理的事弯腰这事,从来也不是程今的风格。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处理方式确实不妥,朱斌缓和了一下语气。 他说:“老师知道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小姑娘,心里容易有悸动,这都很正常,但你得学会克制……” 中年男人说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又拍了下桌子,“你说你骚扰谁不好,非得去骚扰他……” “我说了,我没有,”程今打断他,“还是说在你眼里,哪怕是正常的同学交流,只要是我做的,就都是错的?” 女孩直勾勾的眼神里仿佛带着刺,像一匹小狼。 然而朱斌最讨厌这样的眼神,他顿时撕了那层温和师长的皮,给程今下了最后通牒。 “程今,你别忘了,上次打架,你身上的处分还没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下周升旗仪式,你在全校同学面前做个公开检讨,要么,就退学。” “朱老师……”姚爽企图劝说朱斌,被朱斌抬手打断。 她转过脸,又开始扯程今的袖子,然而这也是头倔驴。 倔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 她偏要和这世间的刻板印象斗到底。 “呵,”程今冷冷说,“老子一个都不选。” 许西泽是在第二节课后被人叫走的,程今和朱斌差点在办公室打起来,最后还是姚爽提议,不如找另一位当事人过来问问。 朱斌一开始还不愿意,毕竟是半个校董的儿子,又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他实在是不想把他跟程今这种问题少女牵扯到一起。 但这种事情闹大也不好,两相权衡,朱斌只能点头。 男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大吵过一架,空气中还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被罚站在旁边的女孩,眼角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隐忍着发不出的怒火,身侧的拳头因为攥了太久,指节都泛起了白,看他时,眼神倔强得让人心疼。 “西泽,”见少年愣在门口的动作,朱斌和面对程今时的态度截然不同,热情地挥了挥手,“来,别紧张,老师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许西泽收回放在程今身上的视线,黑色的眸子淡淡地望向朱斌。 “没有,”他面色平静地说,“程今同学,没有骚扰我。” 5、惹荆棘 从行政楼回教学区的路上,树荫蔽日,程今缀着步子走在许西泽的身后,少年的影子刚好落在她的脚尖,好像只要走快一点点,就能碰得到。 女孩抬起低下的头颅,看向走在身前的男生。 背影清绝,个子那么高,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仰起头,也看不见他的头顶。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打在眼前,光斑摇曳,很衬程今此刻的心境。 她本以为,许西泽根本不会表态。 毕竟这几次,她只是单方面去和他说话,真要细究起来,从他的视角,说是“骚扰”也未尝不对。 但她着实没想到,他会在朱斌面前那样,说的斩钉截铁。 “许西泽?” 面前的男生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今快走两步,“没想到嘛,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许西泽垂眸看了眼追到身边的女孩。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方才那双倔强的眼睛里锋芒已然尽褪,浅棕色的瞳仁闪着戏谑的光,一看就是又在哪里憋着坏水。 “我不是聋子。”许西泽说。 程今“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你不聋啊?” “那怎么,我问了你好几遍的问题,你每次都像没听见一样呢?” 这话说完,许西泽看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有点缓和的脸色又冷下去,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程今看见他的耳根似乎有点红。 所以,不是聋,是选择性聋。 程今在后面偷笑。 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这位风靡全校的冷面学霸的一些反差。 也不知道他在别人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算了,不逗你了,”程今再次追上去,超过许西泽,插着口袋,倒退着往后走,“刚才谢啦,要不是有你,我估计朱斌可能得弄死我。” “既然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和他吵?” “知道是一回事,认是另一回事,”程今说,“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我没认的事,就谁也逼不了我。” 目光所及,少女的神情张扬又肆意,许西泽看了她两秒,垂眸,笑意浅淡,没有言语。 教学楼很快就到,已经开始上第三节课,建筑投下静谧的阴影,程今和许西泽挥手道别,走出两步后,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程今,”许西泽站在一楼的布告栏前,“你有没有读过毛姆的《刀锋》?” “什么?”程今没听清。 “没什么,”许西泽摇了摇头,“去上课吧,再见。” 说完这话,许西泽转身离开,阳光将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条,然后消失在转角。 程今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的神,突然肩头一松,切了一声。 “不懂礼貌的小孩,连声学姐都不知道叫。” * 周五晚上放学,程今和夏小明一起回绿都港的时候,途径一家育才书店,忽然灵光乍现地想起了许西泽的话。 “哎,”她唆着老式棒冰,问夏小明,“你听说过毛姆吗?” 夏小明正捧着他刚从书报亭买来的《男人装》,闻言茫然抬头,“什么母猫?” “……” 程今垂眸,看了眼杂志上的大胸女人海报,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什么。” 进入高三以后,每周日都要进行周考,原本两天的周末被挤压的只剩周六,作业的量却只增不减。 程今晚上还得去打工,时间就更是紧。 筒子楼的房屋空间狭窄,总共一室一厅的构造,能让她写作业的地方就只有客厅的餐桌。 程今抓着笔,烦躁地坐在一堆看不懂的公式面前。 头顶是半天转不出风来的三叶电扇,耳边是从不隔音的卧室门里传出的旖旎声响。 程今听了五分钟,忍无可忍,跳下椅子走到卧室门外,狠狠砸了两下门。 动静戛然而止,她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女人的怒吼声准时从门里响起。 “小娘皮!你发什么疯!” 下一秒,房门被人拉开,女人一头杂乱的头发,随意地裹了一件波西米亚花纹的大围巾,怒目圆睁,好似能把程今吃了。 “我要写作业,带着你的狗男人出去做。” “你!”马兰气得抬手便要抽下去,屋里的男人问了一嘴,她便立刻变了嘴脸,“李总,没什么事儿,家里小孩不懂事,让您受惊了。我这就来。” 然而,大概没有男人能够忍受做到一半被人打断,所以任凭马兰怎么哄,男人还是甩脸子走了。 全程,程今都冷冷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马兰恭敬送走那个她没见过的男人。 从记事起,她已经不记得马兰往家里领过多少男人。 她不是马兰亲生的孩子,这一点,马兰从没避讳过她。 就像她从来也不避讳在她面前和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厮混。 程今很讨厌看见这些。 如果命运待你不公,你可以说自己命不好,自甘堕落,那才真的是没救。 程今一点不觉得自己坏了马兰的好事。 马兰摔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奇差,劈头盖脸就给了程今一顿骂。 “我日你mmp,老娘怎么会养了你这个白眼狼!” 程今不甘示弱,“不想养别养,老子还不稀罕当你女儿!” 不知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天气热得人不舒服,说完这话,程今忽然感觉腹部一阵绞痛,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你他妈再给老娘说……”马兰说到一半,看出她的异样,语锋一转,“你咋了?” 程今强撑着坐到椅子上,“跟你有个屁关系。” “真跟我没关系就好了!”马兰把她拽起来,从柜子里掏了个卫生巾,又把人塞进厕所,“去看看,我记得你就是这几天。” 程今还想犟嘴,坐到马桶上一脱裤子,顿时又没了声音。 从小到大,马兰几乎就没怎么关心过她,但又总有些像这样没道理的小细节,她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程今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马兰进了厨房。 空气里弥漫起劣质红糖的芳香,味道萦绕在鼻尖,像是往她坚硬的心房上拂了一层细沙,细细杂杂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踌躇两秒,也跟着拐进了厨房。 只是看了一眼程今的脸色,马兰就瞬间get了她的意思,一边给她煮着红糖,嘴上还骂骂咧咧。 “小娘皮,自己什么日子都记不清,”她说,“裤子弄到没有?” “一点点。” “放那,我一会去洗,你歇着。” 红糖水煮的很快,马兰拿圆碗盛了,放到餐桌上,便卷起袖子去了厕所。 相当一段时间,这座房子里只剩下搓洗衣物的声响,程今看着红糖水冒出的热气,心头隐隐发酸。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评价,马兰都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妈妈。 当初,她从路边捡到程今时,自己还是个少女,因为没什么本事,只能在夜总会谋生活。 那段时间,她看上一个总来消费的大老板,想方设法爬上了人家的床,就开始想怎么能更进一步。 程今在那个时候出现,刚好给了她一个要挟大老板奉子成婚的理由。 然而,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大老板转手就拿着基因鉴定的报告扔到她脸上,彻底断了和她的联系。 马兰想过再把她丢掉,但大概是一瞬间的心软,竟然就这么把小孩拉扯到了现在。 程今很多时候都不能理解马兰的行为。 就好像这段往事,其实是有一次马兰喝醉的时候,才从她嘴里听到的。 她总在吵架的时候把程今是自己捡来的事挂在嘴边,却又对这背后肮脏的真相守口如瓶。 她的整个人生都充斥这种诡谲狗血的矛盾,程今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些,有时候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个白眼狼。 这种时候,程今竟然破天荒地想起了许西泽。 那样干净的一个人,她想,他的成长经历里,一定没有遇见过这些让人痛苦的烦恼。 马兰拿她的衣物去外面晾,经过时说:“你这个样子,晚上别去打工了。” “不打工你给我交学费?”程今下意识又怼了回去。 然而马兰已经走远,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意没答。 这个小插曲,让程今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很糟糕,以至于晚上在ktv包厢端盘子的时候,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ktv坐落在绿都港的西北角,紧邻着谭江的跨江大桥,平时人流量多,来玩的客人身份也都各异,因而相较于绿都港里那些老破小的店来说,这家整体的建筑面积相对较大,风格也多样,鱼龙混杂,几乎什么样的客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玩法。 晚上八时许,一群结伴而来的少男少女吵吵嚷嚷地进了门。 ktv的走廊光线昏暗,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这群人似乎也喝了不少,相互推搡着往前走,只有两位慢悠悠地落在队伍最后。 “阿泽,你就当卖我个面子,”苏贺辞抬手勾住许西泽的脖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和裴觉那帮人玩,但这一年一度团建的规矩是老头子们定下来的,来都来了,是吧?” 许西泽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 熟悉如他,苏贺辞当然知道这眼神里的意思。 配合可以,点到为止。 他们是这里的贵客,包厢定的是最里面的vip豪华套间,距离有点远。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众人转过走廊的转角,看见一片狼藉。 地面上少说打翻了五六瓶酒,花花绿绿的液体混杂在一起,散发着奇异的香味。 一个穿着领班衣服的中年女性正在高声呵斥那位犯了错的服务员。 服务员是个女孩,皮肤很白,普通的侍者服饰也能将她的身材衬得十分曼妙,一双狐狸眼藏在锋利的眉梢下,看上去像在垂头认骂,清亮的眼神里却分明闪有隐忍。 公子哥们见怪不怪地从旁边绕了过去,许西泽和苏贺辞却倏地停了脚步。 “阿泽,这不是那个……”苏贺辞盯着女孩,还没说完,便见身侧的男孩身影一晃,竟然朝那二人走了过去。 6、惹荆棘 上了年纪的女人,在这种擦边夜总会的地方工作,总是有些劣势,这点杨兰比谁都清楚。 但作为领班,她手里算是有点权,随便威胁一下,小年轻们便不敢和她抢客户,日子倒也过的称意。 直到半年前,ktv新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郎,竟完全不怕她,还接连抢了好几单生意。 杨兰看程今不爽久矣,一直寻不到机会找茬,好容易逮着她出错的现场,几乎把毕生积攒的怨气都撒了出来,言语粗鄙又难听。 程今没有回嘴。 要按着她的性格,自然是忍不了被人这么揉捏的,但她需要这份工作,而杨兰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上司。 女孩紧咬牙关,为了忍耐而微垂着脑袋,却不知这番神情落在杨兰眼里,格外刺眼。 被抢走的客户曾经告诉她,程今的眼睛很迷人,小小的年纪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些狠劲儿。 有些男人就喜欢看这种带着不甘的屈服。 但杨兰不喜欢,屈服便是屈服,她不需要里面掺杂别的东西。 带着掌风的巴掌凌空落下,程今下意识闭上了眼,却没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杨兰的手被人拦在半空,许西泽单手抓住女人的手腕,扫到一边。 “你……”程今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他,呆愣地望着那线条分明的下颌。 杨兰一击不得,没等看清人脸便骂将开来,“哪他妈来的小孩,老娘教育小骚货,管你娘个屁事!” 许西泽挡在程今面前,好看的眉峰一簇,脸色沉了下来。 “哎,这位大姐,”苏贺辞也迎上去,“我看你这不像教育,怕是在泄私愤吧?” 和许西泽平日冷冰冰的语气不同,苏贺辞说话时喜欢拖长调,听起来便是一股纨绔子弟的味道,在这种地方,杨兰对这种语气十分熟悉,这才冷静下来观察他们。 两个男生都是生面孔,气质截然不同,样貌却都称得上脱俗,器宇也不凡,高高的个子护在程今面前,倒是挺唬人。 杨兰不以为意,他见过太多男人了,这种年纪的小少年,随便拾掇一下都不会难看。 但那又怎样?两个小屁孩,能顶什么天? 她冷笑一声,趾高气昂道:“两位小帅哥,毛还没张全,就来学别人见义勇为了?也不先掂掂自己几两重,要不让姐姐先疼疼你们……” “许少爷、苏少爷!您二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西装革领的男人忽从走廊尽头疾步走来。 杨兰一惊,伸到半空的手顿住,“老板?” “你给我闭嘴!”西装男对杨兰狠狠一吼,转过身来,又冲许西泽和苏贺辞露出殷勤的笑,“二位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招待不周,我这就给你们开最好的包房!” “不用了李老板,”苏贺辞打断男人拨内线的动作,“今天有朋友,房间已经定好了。” “是吗?”男人讪讪一笑,“是几号,我亲自带你们去?” 显而易见的装傻,还有一上来就要把他们支走的意思。 苏贺辞是跟着许西泽搅和进来的,他没做表示,只是转头看了眼许西泽。 而许西泽沉着漆黑的双眸,睨了眼杨兰。 老板的姿态是最好的名片,就算没见过面前的两位少年,杨兰心里也大抵有了数,这二位的身份恐怕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而她方才的行为显然已经踢到了铁板,原本洋洋得意的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老板惴惴不安地问:“……还是二位有什么别的吩咐?” 许西泽便又看了程今一眼,从刚才到现在,女孩都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这会还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敛眸淡声道:“没有,走吧。” 走远几步后,身后响起窸窣的打扫声,苏贺辞回了下头,看见女孩纤薄的背影,弯腰处理玻璃碎片时,有种叫人眼熟的孤绝。 老板懂事地走在二人几步外,他胳膊肘撞了下许西泽,“这家店挺虎,连未成年都敢招?” 许西泽瞥他一眼,“今天的事,别说出去。” “那是当然,”苏贺辞挑眉应下,随后又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一个女生了?你是不是……” 二人已经走到包房门外,许西泽没有答话,门一开,苏贺辞的问题瞬间淹没在刺耳的歌声之中。 程今小心翼翼地捡完最后一片玻璃碎片,缓缓直起身子。 腹部又在轻微绞痛,她把垃圾收进袋中扎紧,又找了一块没用的抹布把玻璃片包上,扔进垃圾桶,这才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遇见许西泽呢? 他那种好学生,为什么也会违反规定,来这种学生不该来的地方? 没等她想出什么名堂,被老板拉到旁边臭骂了一顿的杨兰脸色铁青地回来,喊了她一声。 “老板让我俩去道歉。” “道歉?” “给刚才那俩公子哥啊。” “我也要去?” “废话,”杨兰瞪她,“难道还让老娘一个人去?要不是你老娘能得罪他俩吗?少磨蹭赶紧的。” 程今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 她来打工的事不能让学校知道,冒用成年人的身份证混进来的事也不能被这里的人知道。 左右许西泽这个人到哪里都没什么话,刚才看他的反应,似乎也没有要戳穿什么的打算。 希望他识点相。 进门之前,程今这么想。 程今的级别,平时不会被安排到vip区工作,所以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她就被屋里金碧辉煌的装修震惊了一下。 数不清的灯球在头顶炫出纷乱的光点,光立麦话筒便配了三个,中间还有一张台球桌和一张牌桌,这间屋子的配置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唱歌房的标准,面积比她家还要大。 有一群人转着麦克风正合唱一首周杰伦的稻香,还有一群张牙舞爪的公子哥围坐在牌桌旁,花花绿绿的圆形塑料板散的满桌都是,程今看不懂他们在玩什么。 这是她认知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嘈杂喧闹中,穿着印花白t的少年远离人群,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刷着手机。 他是整个房间最安静的存在,无论是平淡的神情,还是高贵的气质,都显得格格不入。 少爷小姐们玩的开心,甚至没有人发现他们的闯入。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程今扯了下杨兰,示意许西泽在那里,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无知,杨兰却大声喊道:“请问——” 这一下,所有人都放下手上的活动,朝她们看了过来。 “那俩少爷姓什么来着?”丝毫未觉不妥的杨兰在耳边悄问。 程今拳头硬了,“许和苏。” “许少和苏少在吗?”杨兰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矫揉的笑。 屋子里有一半的人都朝那头独坐的少年看去,程今注意到,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女生。 刚好这时候,苏贺辞从外面推门进来。 “老苏,你来的正好,找你和老许的。”半倚在牌桌上的一个长发男生冲这边昂了下下巴。 打量的视线却明晃晃地落在程今身上。 “苏少,”杨兰立刻凑上去,“刚才真是多有得罪,我们是特地过来道歉的。” 苏贺辞看了眼站在杨兰身后,冲他疯狂使眼色的程今,心领神会道:“啊,没事儿。” 大少爷随意地挥了下手,“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去忙吧,我们这群人玩,不喜欢别人打扰。” 听了这话,杨兰似有犹疑,但客人发了话,她也只能悻悻离开。 程今松了口气,这时,屋里却忽然有人说了句:“等一下。” 说话的是那个长发男生,他从牌桌上跳下来,随手捞起一杯半满的酒杯,径直走到程今面前。 “美女,既然是道歉,总得有点诚意,不如留下来玩一会啊?” 男生叫裴觉,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这一动作,其他原本已经把注意力放回玩乐上的人又齐齐看向程今。 这姑娘先前站在中年女人身后,现在被裴觉一说,女人让了位置,她便彻底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精致绝艳的瓜子脸,皮肤很白,一双狐狸眼极有神韵,三庭五眼的比例协调得像是建模,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颗勾人眼球的小痣。 难怪能得裴少爷的青眼。 四下响起阵阵起哄声,程今看着裴觉,不自觉皱起了眉。 其实从小到大,程今没少因为自己这张脸被人搭讪,她脾气直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当场就拒了。 但现在这个场合显然不合适,她得忍。 喝了这杯酒再拒绝,会不会好一点? 程今想着,目光落在裴觉手里的酒杯上,正打算接过来,就听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裴觉。” 许西泽不知何时从那头的沙发走了过来,“何必为难一个女孩子,这酒我替她喝了。” 下一秒,修长的手指从裴觉手里端走酒杯,澄黄色的液体被一饮而尽。 “天啊,这可是高浓度的朗姆。” “没事吧西泽?” “怎么能这么喝,西泽你疯了?” 耳边响起众人的细语,没等程今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许西泽拉到了走廊上。 程今挣开许西泽的手。 “许西泽,你在干什么?” “这话好像应该是我问你。”昏暗的灯光里,许西泽倚在墙上,眸光狭长。 程今整理被他扯乱的袖口,“我?我当然在工作了。” “我好像没听说,高中生的工作是陪酒。” 无论什么时候,他好像永远都能维持那一副清冷的样子,语调明明很平淡,却说的程今瞬间语塞。 她瞪了许西泽一眼,又败在他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里。 “回家吧。”许西泽突然说。 “什么?” “我刚和老板打了招呼,”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你今晚所有的时间,我都包了。” “所以,你可以回家了。” 说完,没等程今回答,许西泽就转身回了包房。 耳机里的内线电话在下一秒响起,老板的声音掺杂着道不尽的喜悦,仿佛她这一下便养活了这整家店。 心底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程今缓慢地转过身,靠上他方才倚过的墙面,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姓许的学弟了。 优等生,富二代,老师同学眼中的榜样,却出现这种地方,喝起酒来毫不犹豫,生就一副冷淡疏离的样貌,拒人于千里,却又总在伸出援手。 到底什么样子的,才是真正的你? 走廊的壁灯随音乐风格变幻莫测,绚丽的光线从眼角鼻尖打落,闪烁迷离,仿佛幻影。 良久,她怔然回神,唇角微弯。 ——真是的,又欠你一次。 出ktv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程今提前看过天气预报,她撑开黑色的伞面,走向对面的街道。 ktv正对面,便利店橱窗里的白光在雨夜里氤氲成片。 只是心念一转,程今又收了伞,推门走了进去。 约莫一小时后,少爷小姐们的聚会散场,众人三三两两坐上家里来接的车,汇入跨江大桥繁华的车流。 许西泽回到房间之后,又被裴觉拉着灌了好几杯。 毕竟是从中截胡,他知道自己该有所表示,所以没有推辞,照单全收。 高浓度朗姆的酒劲本就大,再混上别的,即使酒量好如他,被这夏夜的细雨一淋,也难免要浇出几分头晕来。 所以,当那把黑色的伞面凭空出现时,他神色微怔,近乎茫然地看了眼亭亭立于身前的女孩。 “就知道你没带伞,”女孩笑起来,像暗夜里的光,“这里不好打车,送你去附近的打车点?” “好。”许西泽点了点头,删掉了手机界面上,正打算发给司机的消息。 7、惹荆棘 绿都港这一片没什么夜生活,晚上十点多,大多数店铺就已经打烊,只有路灯静谧地挺立在道路两旁,同谭江对岸遥远的灯红酒绿形成鲜明的反差。 程今和许西泽并排走在幽静的马路边,影子被路灯拉成长长的一条,缀在脚边。 许西泽个子高,黑伞的伞柄被他握在手里,白皙清瘦的手背刚好停在程今的眼睛旁边,稍不留神便会落入眼帘。 低头,是男孩小臂上富有力量感的青筋,抬头,是清俊的下颌和朗润的五官。 空气中似有清新的味道,伴着点点酒香,存在感十足地钻进程今的鼻腔。 她知道后者来自身旁的男孩。 雨水没有熄灭酷夏的炎热,反而让周身变得有些沉闷。 脚步声轻慢地响在静谧的街道,程今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似乎靠的有点太近了。 她不动声色地在行走中拉开了一点距离。 “今天你又帮我解了一次围,”程今顿了顿,改口,“不对,是两次。” “哎你这样,”她抬手蹭了一下头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不用谢,”许西泽说,“我们是同学,应该互相帮助。” 清浅的音色混着雨声的淅沥,程今侧头看他,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许西泽的神情有几分倦懒,本就清寂的脸色更显疏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事实。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不大舒服。 程今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顺着他的话,“那既然这样,学弟不如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一中的其他人知道,还有苏贺辞,能不能也拜托你,帮我封个口。” “作为回报,”程今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喏,解酒神器蜂蜜水,我求了半天才从便利店姐姐那里要来的热水。” 许西泽垂眸看了眼程今手里的瓶子,女孩含笑的眉眼映着玻璃的反光。 他漆黑的眸子微动,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接过来。 “你刚才泡的?” “对啊,”程今说,“其实你刚才根本没必要替我解围,今姐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喝过的酒恐怕比你这种好学生出去玩的次数都多,对付这种场面,没在话下的。” 发现许西泽一只手撑着伞没法拧开瓶盖,程今又把玻璃瓶从他手里拿过来,却忽然听见一句:“所以你一直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威胁我?” “这怎么能叫威胁呢?”程今把拧开盖的瓶子放回他手里,笑眯眯道,“顶多算是贿赂。” “而且我承诺过,会保证你的安全,”程今抬脚跨过一个水坑,“在解决那几个混混之前,我是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程今……” 程今“啧”了一声,“叫今姐。” 四目相对,下一秒,许西泽忽然偏开头,低声笑了一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程今第一次看见许西泽笑,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意识过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 “没什么,”许西泽敛眸看了她两眼,淡声道,“雨停了。” 雨后的绿都港,空气怡人,环境清静,周围少见人影,前方便是距离最近的打车点。 程今把许西泽送到这里,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第六感作祟,朝站台背后的巷口瞥了一眼。 不知道该说是她第六感太好,还是乌鸦嘴太妙,说曹操曹操到,竟真叫她一眼瞧见,巷口处蹲了几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被人发现,混混们索性也不再躲,六个人合围上来,为首的正是那天被程今满大街遛着跑的胖子。 程今下意识抬手,把许西泽护在了身后。 胖子的目光从程今身上扫过,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对不起了小妞,要怪就怪你倒霉,我们本来是打算等你走了再上的,谁让你眼睛这么尖?” 程今的表情仿佛听到笑话,“不至于吧大哥,六个人对付我们两个?你对自己未免也太没有自信了点。” 胖子怒喝一声,脸上的横肉堆起来,“随你怎么说,总之今天,谁也别想跑。” “吵死了,”程今懒散地掏了下耳朵,“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顺便问一下,你这么胖,不会有什么脂肪肝之类的病吧?有的话说一声,打起来我悠着点。” “你他妈咒谁呢!” “我他妈说的就是你啊,傻x。” 程今痞里痞气地冲胖子挑了下眉,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对许西泽道:“抱歉啊,习惯了,希望没有脏到你的耳朵。” 许西泽无语地望了她一眼,“我报警。” “没用的,”程今拦他,“对付这些人,就得打服了才行……小心!” 胖子被程今激怒,突然冲上来发了难,程今余光瞥见时就有了动作,灵活躲过,又转身推了许西泽一把。 “找个地方躲好,放心,今姐说要罩你,就一定会罩你。” 说着,她横起一脚,给了冲上来的背心男当头一个飞踢。 伤在要害,男人顿时倒地不起,其他几个小混混当场就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纤瘦娇俏的小美女,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原本还洋洋得意的一群人,转瞬就多了许多顾忌。 胖子不信邪,号令大家一起上。 程今站在中间勾唇一笑,散打的特点就是灵活,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怕的就是他们不敢来。 刚下过雨的夜,空气中还有水雾,女孩时而以掌为刃,时而又握拳猛攻,像一道闪电般,飞快地打趴了一群人。 “告诉过你别惹我,”程今活动了一下脖子,拿脚踢趴在地上的胖子,“那现在到底是谁跑不掉?嗯?” 胖子被揍的鼻青脸肿,看上去比刚才又胖了一圈,“姐,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招您了。” “还有他,”程今半蹲下去,拍了一下胖子的脑袋,让他顺着自己的手指去看许西泽,“他是我罩的,懂我意思?” “懂,懂!那个帅哥,我也绝对不会再找他了!” “行了,”程今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滚吧。” 几个小混混屁滚尿流地逃窜离去,程今站在原地,听见身边响起脚步声。 “怎么样?”她竖起大拇指,往来人眼前伸,“没跟你吹牛吧?姐姐的身手可是这个!” 许西泽看着少女调皮的神情,微微一哂,下一秒,忽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受伤了?” 二十分钟后,二人再次回到了先前的便利店。 程今托着胳膊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看着胳膊肘的擦伤,心情有些复杂。 她伤的根本不重,只是破了一层皮,渗出一丝血,这种程度,对经常打架的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但许西泽非要拉她过来处理伤口。 不过比起这个,眼下倒是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 程今在心里暗骂,她竟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来姨妈。 打架的运动量很大,刚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如今激素褪去,报应也就跟着来了,她觉得小腹部分的疼痛正在愈演愈烈。 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程今捂着肚子,痛得趴到桌面上。 便利店里,正打算结账的许西泽朝外瞥了一眼,清浅的眉头微微皱起。 程今觉得自己快死了。 剧烈的疼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紧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侧忽然触到某个冰凉的东西。 程今一惊,从桌上抬起头,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见了许西泽刚刚收回的指节。 “应该没发烧。”一道好听的声线响在耳侧。 “那她这是……哦!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有人影晃进便利店,程今又闭上眼,过了一会,似乎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程今艰难地撩起眼皮,是一杯温水,和一粒黄白色的胶囊。 布洛芬,她认得这个药,哪里来的天使。 又过了一阵,药效开始起作用,腹部的疼痛逐渐消退,意识也逐渐回笼,程今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许西泽翘着腿,安静地坐在一边,见状取下一只耳机,“好点了?” “嗯……” 打人的时候那么飒,转头就倒,这实在不是今姐的风格,程今挠了下脸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身体这样,还和别人打架,”许西泽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感叹道,“是个人才。” 他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程今看了他一眼,“我身体怎么了?就那帮小趴菜,你今姐出马,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们满地找牙……哦!” 挥舞手臂的动作拉到了手肘,擦伤的地方还真有点痛,程今往那一瞧,眼神怔住。 伤口的地方已经被人处理过,纱布和绷带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包扎得很简单,手法看上去却十分专业。 一丝不苟的风格,不问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弄的,手那么轻,竟然完全没有惊动她。 便利店的灯光有点晃眼,程今愣了两秒,勾唇往椅背上一靠,“老天还真是不公平,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少女笑起来的时候,娇美的容颜艳丽迷人,尤其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点缀得格外劲道。 许西泽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才的场景,人群中,少女身形利落,拳拳如风,像头撕裂枷锁的小兽。 夜色朦胧,有风从满地的雨水中扬起,竟有了一丝凉意,程今打了个寒颤,便听许西泽忽然道:“你做到了。” “嗯?” “你说要保护我的安全,现在这个承诺已经兑现了。” “嗐,小事。”程今大方地摆了摆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的事,从小到大,程今不知道做过多少遍,这句话,几乎已经刻进了她的潜意识。 然而这次说完,她却忽然顿了一下。 承诺已经兑现的意思是,她也没有理由再一直跟在他身边了。 他是想说这个吗? 可她不想就这么断了和他的联系。 于是,没等许西泽说出下文,程今先发制人道:“那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替你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不表示一下吗?” 女孩浅棕色的眸子完成两道月牙,盈盈地看进身侧之人的眼里。 “嗯,打算请你吃饭,”他坐在白色的塑料椅里,发尾落了路灯的光,眉眼清朗,含着浅浅的笑,“怎么样,赏光吗,恩人?” 8、惹荆棘 周末回来,班里有女生剪了新的发型,一群姑娘凑在一起,从发型聊到这两天在杂志上看到的漂亮衣服,又从衣服聊到最近出现的几个明星。 彼时正值韩国的造星业蓬勃发展,班里有人喜欢exo,也有人喜欢少女时代,动辄就能掀起一场男女之间的骂战。 程今刚一进门,就听见严沫和张丘正吵得不可开交。 严沫:“我们世勋就是最帅的,不接受反驳!” 张丘:“谁乐意看那些小白脸?允儿大美女,美女才能制霸韩娱!” 严沫气道:“林允儿哪里好看了!我觉得她还没我们今姐好看呢!” 一句话,原本还和严沫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张丘顿时哽住,“那,那……” 严沫靠着程今的桌子,得意看他,张丘大着嗓门道:“那当然还是,我们今姐最好看!” “嘿嘿,”张丘狗腿地看向正走过来的程今,“谁敢质疑我们今姐的美貌?要不是今姐太大佬,我跟你们打赌,追我们今姐的队伍能从这里排到操场去。” 程今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勾着嘴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差不多得了哈。” 有同学吁了一声,“山包,你是不是喜欢今姐啊?” “去去去去,”张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整个人砸了过去,“瞎jb说什么……” 程今靠坐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 夏末的朝阳暖意十足,打闹的少年从斜照的树影间穿行而过,将桌椅挤出摩擦碰撞的声响。 不绝于耳的笑骂声,向来是20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习惯了这些的姚爽并没有对此做出过多批评,像往常一样,踩在上课铃的最后一声,抱着课本进了班级。 早上第一节和下午的最后一节都是语文课,这让习惯了上课睡觉的程今颇有一种穿越感。 仿佛只是短暂地闭了一会眼睛,时间也不曾流逝。 临下课的时候,姚爽宣布了一下秋季运动会报名的事。 “班长下课去我办公室拿报名表,”她说,“这算是我们高三能参加的最后一项集体活动了,老师希望大家都能积极报名,给班级荣誉添砖加瓦。” 20班的班长是个瘦小的男生,叫韩绪,他托着古板的黑框眼镜朝姚爽点了点头,转头就把报名表递到了程今眼前。 “今姐,今年也拜托了。” “小意思,”程今刚睡醒,懒洋洋道,“你看着填,哪项缺人,就把我的名字补上去。” 韩绪双手合十,“大恩不言谢!” 作为各方面来说都没什么短板的运动健将,过去两年,20班所有的运动会名次,几乎都是靠程今拿的。 韩绪刚走,夏小明就出现在了窗口,“吃饭去啊今姐。” 程今站起身,“不好意思,没空,今姐今天有约了。” “啥?”夏小明惊讶,“你跟谁约啊!哎!” 程今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楼梯口。 高二5班位于高二年级教学楼的三楼,程今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时候,他们也刚刚下课,然而,和高三20班那群听到下课铃便能原地起飞的猴们截然不同,即使老师已经离开,教室里依然安静齐整,随处可见低头做题或是读书的学生。 程今抱着胳膊往里面扫了一眼,意料之外地,竟然看见了不少熟人。 坐在后排的许西泽和苏贺辞自不用提,在他们座位前面,有几个女生,似乎就是那日在食堂,围坐在许西泽旁边,不肯走的其中几个。 这让她想起了那天午后的无妄之灾。 背后举报的人看不得她接近许西泽,那她倒是偏要让她们好好看看。 程今勾了勾嘴角,故意大声道:“许西泽!” 安静的环境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看见程今,教室里的学习气氛顿时被打破。 苏贺辞倚在窗台边上,从手机上抬了眼,挑眉怼了许西泽一下。 “哎,找你的。” 许西泽放下看了一半的英语书,清浅的眸子看向门外。 程今穿了一身黑,上衣很短,几乎和裤腰紧紧贴合着,稍一活动就会露出漂亮的腰线。 不需要穿校服的日子,她总是习惯把自己打扮成这样,高中的女生,稍微懂点穿搭的,也大多是乖乖女的样子,朴素又平凡,而程今这身衣服,哪怕是走在外面都能有很高的回头率,更何况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高中生们。 从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过了半个月,高三年级有一个大姐大的事,在高二其实还没传播得那么快。 班里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程今,一个陌生的、漂亮得仿佛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女生,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手里的事。 更令人吃惊的是,许西泽,那个凭借一个镜头就荣登全校迷妹暗恋榜首的许西泽,竟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跟人走了。 二人走了之后,高二5班顿时炸了锅。 “卧槽,你看见没,那姐姐是谁啊?” “你怎么知道是姐姐?” “姐感很足啊好吗!我天,许西泽怎么跟她走了,她是许西泽姐姐?” “不是吧,许西泽哪来的姐姐?救命,俊男靓女,这是可以嗑的吗?” “不管了,我也想嗑!” “诶,不过你们说,是她好看,还是咱们班花好看?” “我觉得是她……” “嘘……” 说话的几个女生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谢婉茹,相互使着眼色噤了声。 却没有看见,谢婉茹扣动签字笔帽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都已经泛了白。 吃饭的地点是程今挑的,北门后头的一家苍蝇馆子,牛肉面做得极为劲道。 虽然是许西泽请客,程今也不愿意占便宜,只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还特地跟老板提醒了其中一碗别放辣。 方才在5班门口做的那场戏,她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了,虽然不知道举报的人是谁,但一想到能膈应到她,程今就觉得心里头很是舒爽。 她咬着一根筷子,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了头。 “你这是什么眼神?” 许西泽坐在对面,淡淡的眼神扫过她的眉心。 “你知道我不吃辣?” “知道啊,”老板端了那晚没放辣椒的牛肉面上来,程今冲对面扬了下眉,示意老板将碗放到许西泽面前,“这点小情报要是都不知道,那我岂不是白担了个骚扰你的罪名?” 许西泽微微一怔,看着面前女孩的笑脸,她仿佛根本没把先前被人举报的事放在心上,倒是还能自己提起来玩笑。 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握在手里,也笑了一声。 两碗牛肉面很快上齐,大块的牛肉饱满多汁,伴着青菜,铺在劲道的面条上,和汤水一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程今低头吸溜了两口,被辣得舌头发麻,想要来点醋解辣,抬头便瞧见了坐在对面的许西泽。 夕阳的光刚好透过窗户照在他身后,少年骨节分明的右手握着筷子,眉眼微垂,每一口都吃得十分优雅,在这家粗陋纷乱的小馆子里,简直有点出尘入世的意思。 再看看自己,程今一眼便瞧见了衣领处一块刚溅上的油点子。 “……”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抹了一下,“像你们这种家世,平时家教是不是都挺严的?比如,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规矩?” 许西泽缓缓摇头,“没有这么夸张。” “那肯定也比我好,”程今说,“同样是吃面,你就能吃的这么好看,而我像个傻……” 程今差点下意识又爆了个粗,赶紧闭了嘴。 许西泽见她窘迫的样子,没忍住笑,“你也很好看。” 夏日的风热气逼人,裹着少年清朗的声线,程今一愣,感觉耳朵似乎被吹得有些热。 吃完饭,距离上晚自习还有半个多小时,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鱼鳞般的云朵被霞光浸染,成群地飘在天边。 “说起来,”程今背手走着,“我一直忘了问,暑假那天,你怎么会在绿都港?” “来帮个忙,路过。” “这样啊,那三个人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你竟然二话不说就上来解围,佩服。” “我也没想到,原来你身手这么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路过一家书店,程今忽然想起许西泽先前提到的那本书,便提议要进去看看。 书店开在学校旁边,最畅销的自然是教辅资料,程今想要的那本属于文学著作,要到靠里面些的小房间才能找到。 进去的时候,许西泽碰到了一个熟人。 听起来似乎是在生意上和许西泽家里有什么往来,拉着他说东说西,程今识趣地没再打扰,拿着她找到的那本书冲许西泽晃了一下,示意自己先出去转转。 正值晚休的时间,教辅区挤了不少来买书的学生。 谢婉茹和她的小姐妹李莹莹站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书架旁边,一打眼便瞧见了漫无目的闲逛的程今。 “她怎么在这?”李莹莹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谢婉茹的脸色也算不上好。 先前那次举报就是出自她的手笔,没想到竟然没给程今造成什么影响,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来班上,真是不要脸至极。 谢婉茹恶狠狠地盯着程今,很快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拉过李莹莹,对她耳语了两句。 除了学校发的练习册,程今从来没有自己买过教辅。 作为一名纯种学渣,她看到这些书的名字就开始头痛,书店里空气闷,她想着干脆结了账,出门去等许西泽,刚走到柜台,忽听得身后有人嚷道:“抓小偷!” 程今脚步一顿,回头,竟发现四周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 “我?”程今一头雾水,看见那名叫嚷的女生正用手指着她。 “就是她,她偷了我的手表!” 有点眼熟。 但程今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女生。 “这位同学,搞错了吧?”程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不可能,就是你,”谢婉茹举起空荡荡的手腕,“我朋友亲眼看见,你刚才从我身边过,顺走了我的表!” “没错!”李莹莹帮腔。 两个女孩看上去都是一中的学生,白白净净的,不比浑人。 想来也就是误会,程今懒得和她们计较,把结了账的书往书包里一塞,便打算走,“不干我的事,你的表要是真丢了,建议报警。” “等等,拦住她!”谢婉茹喊道,“她就是我们学校一个小混混,平时根本不学习的人,怎么会突然来书店,肯定是来偷东西的!” 程今猛地刹住脚步,眼神冷下来,转头睨了眼谢婉茹,“你认得我?” 她长得一副张扬明艳的相貌,不笑的时候就天然有点攻击性,这般看过来,浅棕色的瞳仁似寒光冰冷,更吓人了。 谢婉茹咽了口唾沫,“学校里很多同学都认识你吧?像你们这种人,果然无论在学校还是外面,都是祸害。” 这句话算是彻底踩到了程今的痛点,她冷笑一声,“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哪种人?” “整天就知道打架的混混啊,”谢婉茹趾高气扬道,“我看混混和小偷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坏胚。”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听了谢婉茹的话,也都开始对程今指指点点。 不堪的质疑声萦绕在耳畔,像源源不断的钟鸣,而她仿佛就站在钟底,被裹挟在无数的声浪里。 世间喧嚣,吵得人心底平地掀起一股怒火。 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凭什么这么轻易就认定是她的错? “妈的,”程今啐了一嘴,拎起书包带子便要不管不顾地往人群里砸,“都给老子滚……” “程今。” 一道清风明月般的声线忽然在人群外响起,像夜间航船的灯塔,倏然破开了程今被气到混沌的大脑。 程今用力地抓着手里的包,停在最后一秒,没有扔出去。 许西泽从人群外走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带着清新味道的呼吸从耳侧拂过,她听见他说,“冷静,交给我。” 9、惹荆棘 谢婉茹没想到许西泽也在这里。 高一在城南校区的时候,她就和许西泽在一个班,高二分科之后,班上大部分的女生都去学了文,她选的理科,成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再次和许西泽分到同一个班级的幸运儿。 谢婉茹一直觉得,这就是上天赐予她和许西泽的缘分。 而她又是和那几个一起分过来的女生不一样的,因为她长得漂亮,家世也算得上优秀。 从小到大,谢婉茹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身边男生的追捧。 只有许西泽是一个例外。 谢婉茹起初很有挫败感,直到她发现,许西泽对待每一个向他示好的女生都是一样的冷漠平淡,小女生的那点心理又得到了微妙的平衡。 所以,那天在食堂,远远看见许西泽竟然没有赶走程今,还同她说了几句话的时候,嫉妒的火苗瞬间便烧掉了谢婉茹心里的天平。 谢婉茹本以为,举报的事能让程今收敛一些,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勾引。 而许西泽此刻的突然出现,还让她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 那就是从他跟程今离开之后,到现在,他们很可能一直在一起。 孤男寡女,两个人,在一起。 任何一个词,放在此刻的谢婉茹面前,都足矣让她愤怒到失去理智。 贱人。 谢婉茹狠狠地盯着程今那张脸。 许西泽的话成功安抚了即将炸毛的程今。 她把抡到一半的书包重新挎到肩膀上,用拇指提溜着书包带,脸色极臭地站在那里。 许西泽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 许西泽转身,看向谢婉茹。 “西泽,”谢婉茹说,“她偷了我的表。” 程今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婉茹对许西泽的态度,问了他一句,“你们认识?” “嗯,”许西泽对程今说,“我们班的。” 他的声音很轻,谢婉茹离得不远,也听得见。 被许西泽认识这件事显然让她高兴了不少,咄咄逼人的态度和缓了一些,那张楚楚可怜的白花脸便显得更为惹人怜惜。 “西泽,”她故意问道,“她是你朋友吗?那可能是我误会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用,”许西泽的语气像往常一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是谁的错就是谁的,还是把话说清楚。” 这种不偏不倚的态度其实很能说明问题,至少许西泽跟她的关系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谢婉茹心下一喜,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你既然主张是她偷了东西,那就拿出证据吧。”许西泽说。 “莹莹亲眼看见的,”谢婉茹说,“是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往我手腕上蹭了一下,然后我的手表就没了。” 李莹莹在旁边点头应和。 “那是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百达翡丽的新表,好几十万呢,你快还给我!”谢婉茹长得纤细,看起来仿佛要哭了。 原本,程今和谢婉茹的形象放在一起,谁在欺负谁,就已经一目了然。 再一听实物的金额竟如此昂贵,围观人群更加感叹频频,有几个息事宁人的家长,已经开始劝程今快把东西交出来了。 程今气得紧紧攥住了拳头,又忍不住要骂。 许西泽却在这时开了口:“你朋友是从哪里看见的?” 谢婉茹给李莹莹递了个眼神。 “门口!”李莹莹说,“我当时正好在找婉茹,一眼就被我看到她偷东西。” “看的很清楚?” “一清二楚。”李莹莹笃定道。 “那就怪了,”许西泽转向书店大门的方向,抬手一指,“这里和书店大门中间隔着两层书架,你是怎么看见的?” 少年面容清俊,嗓音也沉静,围观人群下意识就听了他的话,朝手指的方向一看,“卧槽,是啊,这得是有透视眼吧?” 李莹莹的脸顿时红了。 她压根没料到许西泽会问这个问题,“门口”这个答案,也不过是她随口胡诌的。 看到谢婉茹瞪了自己一眼,李莹莹连忙道:“我,我记错了,不是门口,就是从旁边看到的。” “嗯,”许西泽微微颔首,像是没打算计较李莹莹的改口,“那你看见手表被放到哪里去了吗?” “她包里!”谢婉茹抢白道,“肯定放到她包里了。” “草,真她妈够了,”程今实在听不下去,愤怒地把书包往地上一砸,“那你来搜啊,要是找不到,看老子会不会撕烂你的嘴。” “搜就搜!”谢婉茹捞起程今的包。 做局当然要做全套,谢婉茹早有先见之明,趁程今瞎转悠的时候就偷偷把手表藏进了她的书包里。 果然,下一秒,她就从书包的侧边袋子拎出来一只翠绿色的金属机械表。 “还说不是你!” 最关键的证据出现,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你他妈设计我是吧!”程今彻底怒了。 “程今。”许西泽站在程今身前,拦着她。 “我没偷!”程今眼眶通红,冲许西泽喊。 “我知道,”许西泽轻声,“我会帮你证明的。” 他瞥了眼谢婉茹,“你坚持,是程今偷了你的手表,然后放进了包里?” “是啊。”谢婉茹说。 而程今在身后冷笑。 “那看来两位没有办法达成一致,老板,可以调监控吗?” 老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位同学站的这儿,刚好是监控死角,调出来估计也看不出什么。” 谢婉茹是故意的,这家书店她经常来,对于位置对于监控,比程今要熟的太多。 “西泽,”她将手掌摊开,展示出那只从程今包里找出来的手表,“都有这么明显的证据了,还调什么监控啊?要不你让她跟我道个歉吧,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老板,”许西泽根本没有搭理谢婉茹,“我说的不是店里的监控,是我上次帮您装的防盗系统,没记错的话,新增的几台摄像仪,刚好可以覆盖现在书店的所有监控死角。” 谢婉茹举在空中的手僵在那里,脸色顿时白了,“什么?” 老板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暑假帮我装的,到现在还没用上,给我忘了,正好,小许,你来看看,也教教我怎么用这玩意儿。” 许西泽往书店的电脑里敲了几个键,电脑屏幕上蹦出书店的平面图,许西泽瞄了眼谢婉茹的位置,在电子平面图的相应位置上点了一下,屏幕上打开一个视频画面,像变戏法似的,变成了实时监控。 许西泽将电脑屏幕转过去,面向大家。 “这是实时画面,调存储画面的操作也不难,打开这个存储箱,选中时间,再像这样点开位置,就可以了。” 许西泽一边说,一边演示给老板看,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在他的操作下变成了二十分钟前的样子,“这个系统的摄像仪用的是针孔款,搭载热成像功能,会根据书店内部的实时情况灵活调整位置,监控死角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摄像头太过显眼,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但如果变成一个不知道何会出现在何地的摄像头,震慑力增强是一方面,很多自以为利用了监控死角就万事大吉的人,做的事也会无所遁形。” 许西泽给老板讲解使用方法的时候,电脑上全程播放着谢婉茹主张自己被偷手表的时间点,那个位置的画面。 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许西泽说的那些,都盯着监控,正如许西泽所说,所谓的监控死角,在这个系统里,被拍的清清楚楚。 谢婉茹主张程今在靠近她的时候撸掉了手表,而画面显示,程今全程都没有靠近过谢婉茹,反而是谢婉茹和李莹莹耳语了几句后,李莹莹主动往程今的方向走了过去。 放到这里,许西泽刚好结束他的那段讲解,像是顺手开始新的功能介绍,他用鼠标双击了一下画面中间的位置。 “另外,针孔摄像的焦距,我设置成了可调节的三段式,能拍到很多细节,只要选中画面位置,就可以放大。” 许西泽放大的位置,刚好是程今的书包侧边,一只手正将手表丢进去,而那只手的主人,是李莹莹。 真相大白,原来是贼喊捉贼。 谢婉茹原本得意的神色已经全然褪去,脸色煞白。 从书店出来之后,程今提着包,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夕阳在遥远的地平线残留一丝微光,夜幕缓缓降临,高耸的路灯刚一亮起,便吸引了无数飞虫萤卵,又一个蝉鸣不绝的夏夜。 经过一条路口的时候,许西泽忽然叫了她一声,“程今。” 程今回头,“干嘛?” “你还好吗?” “当然,”程今看了他一眼,“这能算得了什么?你今姐心理素质很强大的。” “可是你已经走过了,”许西泽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我们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就左拐。” 程今:“……” “哦,”程今僵硬地转过身子,“不好意思,记错路了。” 她抬脚便往反方向走,经过许西泽身边,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少年的指尖泛着凉,像一个冰镯子似的箍在程今的手腕,她心底一激,没等问出话来,便听见许西泽淡声道:“陪我去个地方。” “哎,许西泽,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走出两步,程今猛地反应过来。 “怎么,”身前的少年缓缓回头,晚风吹动他乌黑的发尾,他勾唇一笑,“没见过好学生逃课?” 10、惹荆棘 夏夜的风温热拂面,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明月伴星,同路边的霓虹万盏遥遥相望。 程今确实没见过优等生逃课,也着实没想到,许西泽所谓的逃课,就是带她来谭江旁边,坐着吹风。 沿江设立了不少供人歇脚的长条石凳,每到春夏时节,满街的绿树红花竞相生长,便总会吸引结伴而来的情侣,夸张的时候,几乎每条长凳都能坐上一对缱绻情深的男女。 以至于连这条路的名字,都因此从“谭江路”,变成了“情侣大道”。 程今洁白的双臂撑在身后,从旁边一对正在打啵的情侣身上收回视线。 “我说,”她看向许西泽,浅棕色的眸子里映着路灯清亮的光,“你们优等生逃课也逃的这么风雅吗?这算什么?学累了,出来赏赏月?” 转头的时候,许西泽似乎也刚从她身上移开眼。 那双清浅的黑色眸子悠悠地望向深不可测的谭江,仿佛也藏了什么程今看不懂的东西。 须臾,他淡淡地笑了一声,“不想单纯赏月?” 没等程今应答,男生便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了两罐啤酒。 程今眼睛都睁大了,“你什么时候买的?别告诉我你上学也带着,我今天对优等生的滤镜已经够碎了。” “不是,”许西泽把其中一罐放进程今手里,里面的啤酒还冰着,让易拉罐的外壳蒙上了一层水雾,“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拿了两罐,在你买水的时候。” 程今看许西泽的眼神多了几丝玩味。 看起来这么不染纤尘的一个人,背地里却早早就沾了酒这种不属于未成年人的东西。 这事儿,也不知道学校的老师和那些迷妹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咔哒一声,易拉罐的拉环被拉掉,冰啤酒混着夏夜的晚风流淌入腹。 程今松快地出了一口气。 平白无故被谢婉茹扣了一盆脏水的愤怒和嫌恶在晚风的吹拂里已经消散了不少。 她从来也就是这个性子,火气大,脾气暴,但真等到事后,其实过去的也快。 毕竟生活里恶心人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像谢婉茹这样手段低劣的挑事,着实也不够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因为这个,夏小明不止一次说过程今心大。 但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生活已经是一缸瞧不见亮色的污水,你又何必去和它计较一粒丢进去便再也找不到的芝麻。 江面有规律地泛着微波,程今两只手指提着易拉罐,有意无意地挑起了话题。 “你真的很厉害,刚才那个什么防盗系统,我都没听懂,咱们确定学的是一套高中教材?” “不难,”许西泽说,“系统是别人已经做好的,只要懂一点电脑知识,就能安装。” 对电脑的了解还停留在三维弹球阶段的程今看了他一眼,心说我们二位似乎对电脑知识的定义不大一样。 “别唬我了,”她笑道,“那个听起来那么复杂,还什么热成像,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能自己调整位置的摄像头。” 许西泽也笑了一声。 他总是这样浅浅的勾唇,笑意淡淡地显在脸上。 “其实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没有那些功能。” “啊?” 程今疑惑了。 “那些听起来很唬人的东西,都是我胡诌的,或许以后可以实现,但以现阶段的技术,还只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许西泽说:“不说的玄乎一点,怎么逼谢婉茹自己承认?” 程今惊诧了两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哇,你……” 她看着许西泽那张清风霁月的脸,觉得反差实在是大,但又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觉得我很可怕?” “胡说八道,”程今立刻反驳,“也不看看你面前坐的是谁,潭江一中知名小混混,你能可怕过我?” 说了这些话,程今心里原本的不爽早也没了,这会,大姐大的气质又有点露头。 她单腿翘在石凳上,微微前倾了身子,不自觉地凑近了许西泽。 少年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清香,像是雨后的林间雾绕。 程今凑过去的时候,许西泽刚好也转了头,眼神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机交汇在一处。 两秒后,大姐大同学有些招架不住似的,坐直身子,挪开了视线。 发丝被风吹到眉边,程今抬手,将头发捋至耳后。 心底好像突然涌起了某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有细小的蚂蚁轻轻爬过,说不上来是酥还是痒。 “都开得起玩笑了,看来是心情好了。” 程今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应了一声:“什么?” 许西泽却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他用那只好看的手握着易拉罐,忽然朝漆黑的江水举了一下。 分明是优雅又矜贵的动作,程今却仿佛在某个瞬间,在他平静的眉眼间,看见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 然而那忧伤也只是一瞬而逝,少年人的神情很快恢复了一贯的疏懒,悠然望着轻荡的水面。 “其实这里,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过来,把那些不知道该说给谁的话,告诉风和流水,挺有用的,你也可以试试。” 或许是此情此景,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又温和。 程今不知道许西泽刚才的样子是想到了什么,但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膛里,此刻的起伏。 她看了一会身侧的少年,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 很多年后,程今回忆起自己的年少时光时,总会想起这晚的场景。 她的整个青春,前前后后,都充斥着糟糕的狗血和疯狂,却唯有这一晚,如泠如泉,是那个夏日里,最宁静的一幕影像。 晚风拂过江面,月亮落在林梢。 少女的心事,在无边的夜色里肆意生长。 11、惹荆棘 御景庄园是市里有名的富人区,临江而建,隔着谭江,和绿都港遥遥相望。 许西泽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他打开家门,没等往里走,灯火通明的屋里就迎上来一个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孩。 “哥!”许兆阳刻意压着嗓音,神情似有担忧,“你今晚去哪了?” 许西泽的嘴里还含着未散的酒气,见状浅浅地皱了下眉,“怎么了?” 许兆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今晚在家,而且刚才你们学校好像给他打电话了,你今晚怎么没去上课……哥,哥!” 许西泽往屋里走,又被许兆阳拦下。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你要不先去苏哥家避避风头吧。” “避了就有用?”许西泽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许兆阳沉默下来,许西泽轻叹了一口气,拍上许兆阳的肩,“没事,你去休息吧。” 说完,他沉沉地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将书包随手丢进沙发,抬脚走了过去。 书房里,中年男人站在窗前,正在和什么人通着电话。 许西泽兀自进了门,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向房间左侧的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条两指粗的木板,然后对着墙面跪了下去。 夏季的裤子薄,膝盖近乎毫无遮挡地压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少年的神情却好似早已习惯,无甚波澜。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中年男人打完电话,许西泽听见身后传来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 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他下意识绷紧了背部的肌肉,几乎是同一时间,方才被他自己从墙上取下的木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身上。 痛觉神经在一瞬间迸发,许西泽咬着牙,默不作声地承受着随之而来的持续鞭打。 中年人好似不知疲倦,直等到面前的少年人禁不住痛楚,俏壁一般的脊柱蜷曲起来,才堪堪收手。 “为什么逃课?”许群山将木板重新挂回墙上,才问出这顿鞭打的缘由。 许西泽额头上全是冷汗,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回答任何的问题。 许群山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西泽,你知道我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别给我丢脸,下不为例。” “……知道。”许西泽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行了,出去吧,找阿姨上一下药,别让人看出来。” 许西泽“嗯”了一声,撑着地面,努力直着身子站起来,神情淡漠地从书房走了出去。 全程,他连看也没看一眼许群山。 这个他名义上的父亲。 阿姨端着药膏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头,给手机充上电。 开机提示音之后,手机连续发出了好几声震动。 来信人是苏贺辞,显示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他还坐在江边和程今喝酒。 阿姨撩开了他的衣服,后背遭受击打的部位遇到空气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许西泽眼睛都有点懒得睁开,直接一个电话拨了回去。 “大哥,你人呢?” 苏贺辞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许西泽忍住闷哼,道:“在家,什么事?” 音色明显的虚弱,苏贺辞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劲,“你家老头子在家?” “嗯。” “草!”苏贺辞难得暴躁,“他又打你了?你刚刚怎么不回我消息!早知道我就该等在庄园门口,一把给你薅回家,你还好吗?我过去看看?” 苏家也在御景庄园,左右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苏贺辞说着便要出门,却听许西泽在电话那头道:“我没事,别来了。” 苏贺辞只好又刹住了脚。 朋友多年,他听得出许西泽话里的意思,没事不一定是真没事,但一定是不想别人打扰。 无名的怒火萦绕在心头,苏贺辞在电话那头无声地转了几个圈,烦躁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疏解。 金钱照的出人性最卑劣的一面,苏贺辞知道,这个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他只见过许西泽父亲一个,称得上真正的魔鬼。 苏贺辞和许西泽相识于初一,刚开始见他性格冷淡,谁也不理,还以为是个挺能装逼的大少爷。 直到某一天,他无意中窥见了许西泽身上不寻常的伤痕。 许群山畜牲到什么程度呢? 别人家的家长,顶多是小孩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才会打两下以示惩戒。 但许群山不一样,他早早便带着许西泽四处应酬,对他多加赞许,甚至扬言要将许氏的继承权完全交给他。 背地里,却是一旦发现许西泽有任何偏离轨迹的言行,便动辄拳打脚踢,有几次,苏贺辞甚至觉得他下了死手。 仿佛许西泽这个人的存在,于他而言,比起父子,更像是一道只准完美无瑕的门面,和承载了刻骨深恨的泄愤工具。 许家内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苏贺辞也不大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许西泽和许群山的血缘关系是真的,不然,以许西泽的个性,他不可能这般容忍到现在。 这种时候,许西泽总是比他往常还要沉默,苏贺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留着电话,在这头安静地陪他上药。 听筒里不时有低喘和抽气响起,他紧紧地攥了拳,打在真皮沙发的靠垫上。 都说少年无坚不摧,可在成人世界毫无缘由的压迫之下,即便强大如他,也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苏贺辞听见许西泽在那头问了句:“还有事?” 平静深沉的语调,一切像往常一样被平淡揭过。 “嗯啊,”苏贺辞也尽力和缓着心情,刻意悠闲道,“刚得到的消息,星遥要回来了。” * 程今早上到班里的时候,发现气氛比往常热烈了不少。 她随手薅来一个,问:“聊什么呢?” 被点召的幸运儿刚好是张丘,小胖手搭上程今的桌子,道:“今姐,有两件大事,你想先听哪一件?” 12、惹荆棘 程今一巴掌拍掉张丘的手,“少废话,挨个报来。” “嗻!” 张丘狗腿地从旁边搬来一个空椅子,“这第一件,咱们学校要出一个小明星了。” “明星?”程今挑了下眉。 “一看你就没关注新闻……” “那叫新闻吗?那叫娱乐八卦,”严沫从前排聊的正嗨的一群人里抬了头,朝外面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老师,拿着手机凑过来,“今姐你看,昨天晚上刚爆的热搜,就是这个新出道的小爱豆。” 屏幕上是一张少女徜徉在花海中的海报,女孩长得娇甜,杏眼明眸,穿一身淡黄色的碎花裙,笑靥迷人。 “尹星遥?”程今念出了海报上的名字。 好像在哪听过。 “对对对,就她,”张丘想拿严沫的手机,被严沫白了一眼,悻悻然收回了手。 “我们学校的?”程今问。 “高二的,听说当时开学的时候就来了一天,然后就被经纪公司接走了,羡慕死我了,要是我也能不上学就好了。” “得了吧张丘,就你那张脸,经纪公司找你干嘛,挖煤嘛?” 不知道谁在旁边挖苦了一句,张丘大喝一声,追过去压到了那人身上。 男生之间的娱乐总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程今啧了两声,转头问严沫:“那还有一件事呢?” 严沫收了手机,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悄声道:“你知道吗?听说许西泽昨晚竟然逃了晚自习。” 程今一怔。 她不仅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但是许西泽远在对面的高二,这事是怎么传过来的? 程今佯装一笑,“我怎么会知道?”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道:“不是,人家逃个课而已,值得你们这么讨论?谁没逃过课?你没逃过?我昨天晚上不也逃了,怎么不见你们说?” 严沫被怼的一愣,哭笑不得道:“今姐,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有吗?”程今顿时板起脸,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在书店买的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就知道你们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行了,跪安吧,我看书了。”她对严沫挥了挥手。 严沫本也没指望程今感兴趣,“哦”了一声,正准备重新加入前排的聊天局,忽然动作一顿,惊恐地回了下头。 今天什么日子,今姐竟然开始看书了? 她又看了一眼,而且甚至还不是漫画。 邪了门了。 第一节课后,程今出门接水,听见几个同学在那私语:“听说了吗?许西泽被他们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聊了一节课。” “不就逃了个晚自习,至于骂这么久?” “谁知道,人家可是冲清北的头号选手,受到格外重视不也正常。” 程今捏着水杯的手指一紧。 高二年级的老师办公室就在他们楼下,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拐过弯来,迎面就看见了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许西泽。 少年个子很高,回手带上办公室门的时候,晨间的阳光跃入廊下,刚好洒在他舒朗的眉眼。 不知道是不是光照的原因,她觉得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比昨晚要苍白了些。 这一层全是老师办公室,走廊上没别的学生,没想到会看见程今,许西泽微微挑了下眉。 程今也愣了一下,几乎不过脑子地举起手里的水杯,“嗨,好巧,楼上没水了,我过来……” 她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水杯,实在没诌下去。 许西泽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她,转身朝外面走去。 程今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追了过去。 “哎,听说你们老师骂了你一节课?” 她瞥了眼男生略显倦懒的神情,有点担心,又有点懊悔,“像你们这种优等生,平时肯定很少挨骂,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就应该阻止你的。” 许西泽看了她一眼,女孩那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有种说不上来的神气,仰头看他的时候,浅棕色的瞳仁里,好似浮光掠金。 “老师没有骂我。”他说。 “那你这是……”程今指了指他刚才出来的办公室门。 “数学竞赛快开始了,他找我去做了一套卷子。” “那你昨晚没上晚自习的事……” “我爸和老师解释过,已经没事了。” 程今“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先前听说,许西泽的父亲是谭江一中半个校董的事。 倒是她白紧张了这么一趟。 程今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紧张起了许西泽。 这种搁在平时,会被她深恶痛疾的特权,放在许西泽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也变得没那么讨厌起来。 恰恰相反,她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二人正打算各自回教室,却发现不远处的校门外突然人头攒动起来。 还有学生在源源不断地往外跑,似乎有人在喊“尹星遥”。 是那个小明星来学校了? 程今望了眼校门口水泄不通的人群。 她长这么大,倒还真没见过明星长啥样。 受到某种猎奇心理的支配,她想也没想便扯着许西泽也往那边走过去。 “走走走,一起看看,”见许西泽满脸的兴致缺缺,她拿早上从张丘和严沫那里听来的八卦和许西泽分享,“你不知道吧,咱们学校出明星了,叫尹……尹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可漂亮的姑娘。” 可惜人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来得晚了,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就是不知道她本人是不是和照片上长得一样好看,”她拧开水杯盖,边仰头喝水,边拱了一下许西泽,“你说呢?” 话音刚落,教导主任朱斌亲自带了几个保安过来维持秩序,混乱的人群一下便散开了一条通道。 人群中央露出了那个出现在海报上的少女,方才还只是维持着营业假笑的尹星遥看向他们,漂亮的大眼睛忽然便亮了起来。 “西泽!”尹星遥挥着俏生生的手臂,腕骨上的手链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银白色的光。 而身旁,许西泽也熟稔地点了下头,“回来了?” 程今刷地拿开搁在嘴边的杯子,差点把自己呛死。 13、惹荆棘 一整个上午,程今都陷在某种很难评的情绪里。 她想起了第一天开学的时候,听到班里其他女生聊天的内容。 ——许西泽有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一个姓苏,一个姓尹。 原来这个尹,就是尹星遥。 临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整面的圆锥曲线推导,严沫抄的手腕都快抽筋了,生无可恋地靠上程今的桌子,回头一看,却噗嗤笑出了声。 “今姐,我承认老王是很变态,但你也不至于拿橡皮撒气吧?” 程今的桌面上摊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上一个字没写,倒是被密密麻麻的橡皮屑占了满面。 可怜的小橡皮还被程今揪在手里,已经从一个完整的长方体,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马蜂窝。 程今这才回过神来,丢了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面前宛如灾难现场的本子,烦躁地“啧”了一声。 严沫敏锐地发现了程今的不对劲。 “咋了今姐,有事儿?” 程今两手拎着笔记本的侧边,把椅子朝后一蹬,给自己蹬到垃圾桶旁边,倒了橡皮屑,又蹬回来,犹豫两秒,问严沫道:“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 严沫瞪着大眼睛看她,程今被看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嘴巴一打滑,道:“就是,我一初中同学啊……” 说朋友肯定会被怀疑,说的明确一点,更像那么回事。 她这么想着,在严沫兴趣颇高的点头中继续道:“她有一个自认为关系还不错的男同学,结果有一天,她发现这个男生原来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关系更好的女生,我这个同学就有点不大高兴……” 程今看了严沫一眼,“你说她这是啥心理?” 严沫想了想,“你确定她只把这个男生当同学?” “不然呢?” 严沫神秘地摇了摇手指头,“根据我博览群书的经验,这种情况大概只有一种解释。” 程今等着下文,便听严沫说道:“你那个同学已经坠入爱河了,只是她自己还没发现。” “……” 她无语地看着严沫,“你博览的都是什么……” “谁坠入爱河了!谁!” 这周以来,程今和严沫的座位都调到了靠走廊的一列,夏小明的脑袋突然从窗外冒进来。 程今抄起刚才落满橡皮屑的本子便砸到了那个寸头上,“有病啊你。” “今姐!”夏小明捂着“受伤”部位,“你干嘛老是打我,打傻了你负责吗?” “滚犊子,”程今把本子扔回桌上,“不用打你也是个傻子。” “今姐——”夏小明还想继续撒娇,然而程今明显没打算再理他。 临出门前,严沫叫了程今一声,往她包里塞了一本书。 “秘密武器,”她冲程今眨了眨眼,“给你那个同学看看,有用。” 程今嘴角一抽,应声说好,结果转头就忘了干净。 直到晚上做完作业,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才重又发现这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风格浮夸的粉色封面上印着一排花体大字——霸道总裁爱上我之撩你没商量。 程今:“……” 只看了一秒,她就把书页一合,丢到了旁边。 十分钟后。 昏黄的台灯下,少女趴在夜深人静的书桌上,翻开了小说的第18页。 从名字就能看出,这本小说是那种很古早的风格,文笔直白的仿佛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生,情节也是又俗又土。 真不知道严沫怎么看下去的。 程今一边翻,一边控制不住嘴角的抽搐,在看到女主角特地换了一身温婉娴静的公主裙,带着亲手做的小甜品前去勾引总裁大人的时候,终于还是没忍住白眼,把这本恐怖的东西彻底丢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一早,程今洗漱完毕,来到衣柜前挑衣服。 柜门打开,入眼几乎全是黑色的衣裤,间或掺杂着诸如校服、文化衫、打工服等等杂七杂八的套装,只有角落里那件白裙子,勉强能彰显一下衣柜主人女孩子的身份。 这件裙子,程今记得,是她去年夏天帮杂货店的奶奶抓住偷零食的小贼,奶奶送她的礼物。 因为实在不是她的风格,搁在那一次也没有穿过。 然而此刻,她的视线却落在了这条被挤在拐角的白裙子上。 马兰下夜班回家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打算出门的程今。 她如今在一家足疗店谋生,客人多的时候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饿了一晚上,头晕眼花间就看见一道白色的虚影朝眼前飘来。 “我滴乖乖嘞,”马兰差点被吓得一头栽在门框上,“大白天的装鬼,你要夭寿啊?” 程今没搭理马兰,这母女俩虽说住在一个屋檐下,但相互不搭理才是常态。 筒子楼四面漏风,走到楼梯转角了,马兰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后,她脚步一顿,在楼道里不知道谁搁的一面镜子面前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身材纤瘦,个子高挑,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纯白的裙子在肩膀处留了两条柳叶边,裙摆刚刚遮到膝盖,露在外面的四肢显得更白,显出几分淑女气质——如果不去看衣服主人那张看上去便能一挑五的拽脸的话。 除了看着不习惯……她觉得还不错啊。 程今满意地挑了下眉,甚至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吹个口哨。 从家到学校的路上会经过上次那家便利店。 程今多买了一只三明治,踩着树影里的碎阳来到一中门口。 正值上学的时间,校门口的学生和家长和都很多,程今没有那个站在视觉中心被人当景观看的兴趣,往校门旁边的大树下走了两步。 “许西泽,给你买的早餐,记得吃啊。” “许西泽,吃早餐了没?姐买多了,分你一个。” “喂!给你的,吃吧。” 往校门里走的学生大多步履匆匆,没有人关注到树下的人,程今背对着人群,怎么也找不准一会见到人说话的状态。 正自言自语着,身后突然听见一群熟悉的声音。 14、惹荆棘 “卧槽,我就说是今姐,你们还不信!” “今姐!你……啊啊啊……” 程今转过身子,裙子的下摆随风飘起,夏小明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在程今身上看到这种样子,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尖叫声都劈了叉。 “叫屁啊!”程今差点悠起手里的东西砸夏小明,想起来是三明治之后又紧急收了手。 “我的天呐今姐,”严沫和张丘、夏小明一起来,看到程今,眼睛都直了,“你这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我早就说过啊,你应该试试裙子。” “你可别忽悠今姐了,”张丘打断严沫,“咱们今姐这张脸,多么酷多么拽,哪里适合这种小女生的打扮?这不是狗熊掰棒子,瞎掰吗?今姐,你今天啥情况啊?衣柜被人偷了?” 程今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张丘!几天不凑你皮痒了是吧?” 严沫没拦住,张丘被程今摁着暴揍了两拳。 校园里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张丘人长得胖,动作却敏捷,趁程今一个不查,便钻进了校门里,还十分欠揍地冲程今咧了个鬼脸。 程今当然不能忍,追着人便进了门,伴随着早自习的铃声,把张丘追着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跑了好几圈。 几人走后,树旁的马路沿停过来一辆黑色宾利。 车上先后下来三个少男少女。 尹星遥拎着她的gucci书包,神情有些落寞。 旁边的苏贺辞戴了条红黑色的发带,单手抱着篮球,双肩包挎在另外的肩膀上。 “你们娱乐圈美女那么多,”他语气很悠闲,“各花入各眼,不是很正常?那个导演不喜欢你,是他的问题。” “但这毕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啊,”尹星遥噘着嘴,“而且我也很喜欢那个角色。” 苏贺辞不以为意,“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机会,”他抱着篮球在手上转了一圈,“凭你这个条件,只要熬的够久,还怕没有机会?” 尹星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不是句好话,抬手搡了苏贺辞一把。 “苏贺辞,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不对吗?”苏贺辞往许西泽旁边靠了两步,试图拉个盟友来撑腰,一转头,却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俩身上。 不远处,广场上的白色身影穿梭在花坛树影之间,追着两个男生,身手却丝毫不显逊色。 一中是市里的重点,好学生云集,校园里的女生大多乖巧温柔书生气,像春日里待放的花苞,偏她这一朵不守花期,美得恣肆而张扬。 苏贺辞忽然笑了,挤眉弄眼地瞥了下许西泽,“熬的够久,铁树都能开花,是吧阿泽?” 许西泽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嫌他话多。 “苏贺辞,你什么意思?”刚才还在失落的尹星遥顿时来了劲,“有八卦!” 然而苏贺辞却瞥了许西泽一眼,跑远,“我什么都没说啊,你别乱想。” “哎,你等等,别跑!给我讲讲!” 程今从没有感觉一个上午的时间有这么难熬,因为张丘的嘴欠,她没有等到许西泽不说,后来的每一节课间,都会有人来她座位旁边调侃一句她今天的衣着。 她觉得自己近来的脾气真是越发好,不然搁在以前,非得给这些人一人喂一颗暴栗。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那股气还闷在胸口。 以往坐在这种有横杠的椅子上,程今总会把脚翘在上面,现在因为穿了裙子,又翘不得腿,整个人更是不自在。 夏小明端着餐盘坐到对面,他不和程今同班,不知道她被人调侃成了啥样,又因为熟,几乎是毫无眼力见地张口就来。 “今姐,你今儿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我看着真是,太别扭了。” 一句话,差一点满格的仇恨值算是被拉满了。 程今忍无可忍,抄起筷子便想去敲夏小明的脑袋,“夏小明!你他m……” 就在此时,身旁忽然坐下了一个人。 是熟悉的、恍若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味。 骂人的话顿时哽在喉头,程今动作一僵,偏过头。 许西泽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衣,衬得他气质格外干净疏冷,坐下时,鼻梁上的金属镜框缀着浅淡的光,眼皮微垂,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燥热的食堂好似忽然吹进了一阵清风,程今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被人说了一早上,她始终不以为意,却在此刻,忽然生出了一丝难以描摹的羞怯。 “嗨,”她和许西泽打了声招呼,看见许西泽朝她看过来,清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从来不习惯和别人解释什么的人竟在一瞬间慌了神,“我那个,平时穿的衣服都被我妈洗了,这一身很奇怪吧?其实这不是……” “不会,”许西泽抬了眼,望进她浅棕色的眸子,“我觉得很好看。” 15、惹荆棘 食堂门口忽然涌进来一帮被拖了堂的学生,四周的人声顿时鼎沸,程今听见自己心里也仿佛跟着嗡了一声。 他说好看。 什么意思? 他在夸我? 许西泽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程今却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有点发烫。 她转头拿起刚买的绿豆冰沙,吸了一大口。 “哈哈哈大哥,”这种时候,总要有一个煞风景的,此人就是夏小明,“你没事吧?我们今姐平时那样多帅,这衣服娘们唧唧的,哪里好看?” 程今从桌子底下踹了夏小明一脚。 夏小明刚要喊,抬头看见程今仿佛要杀人的眼神,生生把嗓音吞了回去。 “一个女生可以有自己的性格,也应当有自己的穿衣自由,”许西泽头也不抬,慢悠悠道,“只要她想,她可以穿任何衣服,作为异性,没有任何资格去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这样的嘲讽。” 夏小明被许西泽说的一愣。 他总觉得许西泽是在不带脏字儿地骂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话里似乎还真有些他从没接触过的道理。 最烦这帮好学生,说话都让人听不明白。 在程今眼神的威逼下,夏小明拿筷子狠狠戳了一下餐盘,没有发作。 “你们高二不是早该放学了,怎么现在才来食堂?” 程今随口问了一句。 “他被老师留堂聊了会竞赛。”话音刚落,苏贺辞也端着餐盘坐了过来。 他虽在成绩上比不过许西泽,但每次大考也能排得上年级前十,身上那股大少爷的气质尽管很突出,还是能看得出和夏小明他们这些不学无术的人的区别来。 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忽然就弥漫起了被学霸支配的气息,夏小明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他暗中朝程今投了个求助的眼神,却发现她竟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又聊竞赛?”程今问,“是快比赛了吗?” 苏贺辞明显愣了一下,看了许西泽一眼。 朋友多年,苏贺辞知道许西泽从来不喜欢和别人交代自己的行程,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也没防备程今会这么问。 “嗯,”许西泽却答的没什么犹豫,“下周四国赛,”像是怕人听不懂,他又补充了一句,“要去京市待两天。” 苏贺辞挑了下眉,露出玩味的眼神,埋下了话茬。 “京市?”程今被这话惊讶到。 学科竞赛向来是成绩好的学生的游戏,她对这些其实根本没有概念,也不知道参加竞赛原来还要去外地。 而且,京市,听起来就很远。 厉害的人,果然就可以去很厉害的地方。 程今在心里默默地想,又听苏贺辞忽然提起:“对了,下周星遥不也在京市有演出?正好你到时候还能去见她一面。” 听到那个名字,程今拿筷子的手指一颤,状似无疑道:“星遥,是咱们学校的那个明星吗?” “对啊,”苏贺辞笑的很热情,“她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我们仨关系不错,改天等她有空了介绍你们认识,我觉得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程今转头看了眼许西泽。 关系不错,是什么程度的不错?是会让他特地去看她的程度吗? “好啊。”她面不改色地说。 苏贺辞点头,转而去敲许西泽的餐盘,“你去不去?我可是答应她要送两个大花篮的,你人都到了,总不能也跟我似的吧?” “看情况,”许西泽却只是淡淡道,“日程很赶,不一定有空。” 程今便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 因为这句话,她这一顿饭吃得心情十分愉悦。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许西泽提前半天离了校,回家收拾去京市的行李,手机里苏贺辞的消息一直在刷屏。 他等到震动停了一会,才点开聊天框。 苏贺辞:哈哈哈,你这时候去竞赛,亏大了 苏贺辞:刚才校运会的参赛名单公布了,你知道程今参加了多少个项目吗? 苏贺辞:真他娘的是个狠人 苏贺辞:给你看看 下面是几张从名单上截下来的图片。 高三年级组的项目不多,每一张图片里都有程今的名字。 如果不是学校要求一个人最多只能参加五项,苏贺辞甚至怀疑程今能把所有的项目全都刷满。 苏贺辞:不过你放心,兄弟会给你发现场报道的 苏贺辞:如果你需要的话[阴险] 许西泽一目十行地看完苏贺辞的消息,又重新点开他发的参赛名单。 名单里附带了比赛日程,程今参加的项目,最后一项是4*100,算算时间,他应该赶得回来。 刚放下手机没几秒,院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 许西泽朝外看了一眼,顿时蹙起了眉。 秘书搀着酒气冲天的许群山从车上下来,后面还跟着同样打了西装领带的许兆阳。 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个子虽已抽条,脸却仍显稚嫩,瞧着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带他去参加酒局了?”许西泽在门口迎上几人,语气冰冷,“你答应过我,不会把兆阳拉到这些事情里。” “哥……”许兆阳不愿看到许西泽和许群山因为他起冲突,想打圆场,却没想到许群山一点就着。 “小兔崽子!谁允许你跟我这么说话的?” 许群山推开秘书,上来便要作势要甩许西泽一个耳光。 “爸!爸!”许兆阳拼命拉着许群山,“哥马上要去京市,不能打,不能打!” 许群山找回一丝理智,收起巴掌,却抬腿重重地踹在了许西泽的膝盖。 许西泽没有退,少年挺着刻拔的脊梁,盯着施暴者。 “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他去?”踹完这脚,许群山解了些气,看着许西泽那样,眼神又变得狠厉,“还不是因为你非得去参加那个什么破竞赛?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妈把你生下来,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许家撑面子,别以为你老子不懂,竞赛什么意思?拿到奖就能去京市的学校。好啊,你现在想要自由,那就得有人替你承担这个责任。” 别墅的大门被许群山摔得哐啷一声。 许兆阳赶紧过来扶许西泽,“没事吧哥?” 许群山下手向来没有轻重,膝盖的位置本就脆弱,疼痛像是钻在骨头缝里。 但许西泽没有表现出来。 他扶住许兆阳的胳膊,只是轻飘飘地摇了摇头。 “你呢?”许西泽看着他,“他逼你喝酒了?” 许兆阳点头,看见许西泽的眉头皱起来,又赶紧龇牙笑开,“没喝多,就一点点。” 面前的少年和他长了一双相似的眼睛,笑起来却格外阳光清爽。 他们并非同母所生,一个深沉冰冷,一个纯真开朗,天差地别的个性,若非共同生在这豪宅之中,或许这辈子也难做朋友。 然而,因为那一半的血缘,他们成了最亲密的兄弟。 夜色漫卷,许西泽沉沉地看向那双系在他身上的双眸,在暗处握紧了拳头。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想。 哥一定带你走出去。 16、惹荆棘 校运会是谭江一中每年的大型活动。 前两日,全市下了一场大雨,秋雨席卷了原本夏日的闷燥,空气中弥漫着萧瑟的凉意,却掩盖不住校园里的欢欣气氛。 周四上午,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 几乎全校的师生都齐聚在操场,参加开幕仪式。 班级入场环节,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学生们解放天性一般地整着各种花活,拉横幅的、扮人偶的,还有把班主任的头像印在衣服上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少年的青春在天地间恣意飞扬。 开幕式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女子百米预赛。 报名参赛的程今要提前热身,没有跟在走方阵的人群里凑热闹。 塑胶跑道的尽头有一处休息点,她站在阴凉处做着准备运动。 她今天穿的是修身的红纹白底运动服,瓷玉般的手臂撑在腿上,肤质娇嫩,却并不柔弱,反而能瞧出匀称的肌肉,压腿的时候,那双吸睛的狐狸眼微微垂着,颇有种睥睨众生的拽样。 “加油啊今姐,”夏小明拎了两瓶运动饮料,从自动贩售机那边走回来,“我们班那群人刚才在打赌,谁能赢得这次运动会的积分榜第一。” 他看了眼四周,凑到程今耳边悄声道:“我压的你们班。” 程今看了他一眼,笑道:“行啊夏小明,也不怕被你们班人群殴?” 夏小明所在的班级是18班,和程今的20班隔了两个班号,却跟20班一样,是整个高三年级数一数二的刺儿头聚集地。 比成绩,两个班从来都是榜上无名,也就体育运动这一块,每次都斗的头破血流。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那帮人?”夏小明嚣张地扯了下嘴角,又正色道,“倒是今姐,听说我们班那个陆西西对这次百米的冠军势在必得,她手段脏的很,你小心着点。” 程今顺着夏小明的眼色,朝后瞥了一眼。 围栏边,一个穿着深蓝色背心的女生正站在那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女生看上去又瘦又高,竹竿似的身材,挺像短跑健将。 或许是错觉,程今看过去的时候,她似乎也刚从程今身上挪开视线。 程今单手锁住一侧胳膊,做了个拉伸,然后潇洒地拍了拍夏小明的肩膀。 “放心,她赢不了。” 为时两天的运动会,项目繁多,除了参加比赛之外,广播站读一篇稿件也能够给班级加一个积分。 20班负责撰稿的人是严沫,其他班级的撰稿同学可能要发愁稿子的内容,但因为有程今,严沫没有这种烦恼。 几乎隔上一两个小时,喇叭里便能传出一道振奋人心的贺词。 “青春昂扬,今姐赛高!恭喜高三20班程今同学,在女子组800米赛跑中夺得冠军的好成绩!” “你是赛道上最亮眼的风景线,恭喜高三20班程今同学,在女子组400米赛跑中夺得冠军的好成绩!” “运动场上,是你矫健的英姿,终点线前,书写成神的辉煌!恭喜高三20班程今同学,在女子组百米决赛中夺得冠军的好成绩!” 短短两天,即使是原先不认识程今的同学,也多少被广播站这种刷屏似的播报方式洗了脑。 连操场观赛区里,高三20班所在位置的旁边都多了很多探头探脑的人。 “天秀啊今姐!”张丘刚参加完男子组铅球,顶着红润未消的一张脸,从操场中间走过来。 他是个易出汗体质,一边拿衣服扇着风,一边笑呵呵道:“你是不知道,我刚横穿操场,遇到的十个人里得有六七个都在谈论你。” “那当然了,我们今姐就是最屌的!”夏小明在旁边跟着吹。 “大满贯!” “封神!” 距离最后一项4*100米男女混赛决赛还有半个小时,程今正在给班上其他几个一起参赛的同学安排战略,眸光一瞥,看见了跑道旁边几个18班的熟悉面孔。 去年运动会的时候,刚好赶上程今姨妈期的后几天,她身子还虚,这些赛跑性质的高强度运动就都没有报名。 给18班送了不少冠军,这才造成了体育方面好像18班能和20班抗衡的局面。 今年是最后一年运动会,让是不会再让了,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她多少还是懂点。 “差不多得了,”她瞪了张丘和夏小明这俩活宝一眼,“牛皮吹上天,小心炸到脸。” “呸呸呸呸……”张丘和夏小明又一唱一和地对着人造草皮飞起唾沫。 其他参赛的同学被他们逗笑,程今也无奈地嗤了一声,没再管。 然而,20班这边的一派祥和,看在18班同学的眼里,却是格外刺眼。 他们抱着延续去年辉煌的目标而来,却被程今摁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两天,一群人脸都快气绿了。 陆西西恶狠狠地剜了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程今一眼,“四乘一还有她?报那么多项目,这符合规定?” 因为程今的关系,18班目前为止的积分还很难看,但4*100是所有项目里关注度最高,积分也最高的,如果能在这上面夺冠,一举超过20班也不是不可能。 问题就是,这个程今怎么还在? 旁边的男生也很不爽,但只能实话道:“四乘一是集体项目,不算在个人参赛限制里。” 所以就算再气,程今也没违规。 陆西西的脸色更差,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身上寄托着18班大半的希望,如果继续让程今走上跑道,恐怕连最后的一点希望都会破灭。 “离比赛开始还有多久?”陆西西问。 “二十分钟。”男生说。 足够了,她盯着程今,暗自心想。 作为整场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不限年级不限男女的4*100接力赛本就备受瞩目,再加上广播里播报参赛人员名单的时候,再次出现了程今的名字,整个操场的气氛瞬间便被顶到了最高点。 几乎所有人都顺着广播的指引,看向弯道第三道上的那个身影。 微风过境,远远看上去,少女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身姿优美,形态俊俏,高高束起的头发随动作摆动,干净又利落。 和程今站在一排的都是最后一棒,接力赛,接棒的配合重中之重,其他人都在做着最后的练习,只有程今一人,做完最后一个拉伸,便站在原地,没再有别的动作。 这是她的习惯,跑之前完全的放松,才能在需要爆发的那一瞬间爆发出该有的速度。 一旁的跑道边,夏小明和张丘、严沫几个都站在那里,给程今加油。 紧张的比赛一触即发,看台上的呐喊声在风中高响,起点,裁判员举起手里的发令枪—— 全场的目光汇聚于一点,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屏气凝神的那一声枪响却没有出现。 另一个裁判员从跑道对侧来到发令台,同举枪的同学说了什么话。 “什么情况?”夏小明问。 其他几人都是摇头。 程今也觉得奇怪,她随意地活动着脚踝,然后便看见那名裁判员同学朝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程今同学是吧?” 程今点了点头。 “跟我走一趟吧,”裁判员说,“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下。” 程今皱眉,“马上就比赛了,比完不行?” “不可以,”裁判员说,“请你配合。” 看见程今被人纠缠,夏小明他们不顾规则,也从场边冲了过来,“怎么个意思?干啥?调查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想今姐跟你走?” 这群人平时痞惯了,咄咄逼人起来有点吓人。 裁判员同学本来没打算当着众人的面说,但看这架势,只好无奈叹了口气。 “有人举报程今同学使用了兴奋类药物,我们需要带她去做个检测。” 程今怔了一瞬,把视线投向了站在第六赛道的陆西西。 * 许西泽出机场的时候是下午3点半,打车回一中需要半个小时,而赛程上写着4*100的决赛时间是下午4点半。 这两天,他人虽然不在,但总是收到苏贺辞发来的现场报道。 以她的实力,他相信她一定能成功进入决赛,只要路上不堵车,就还赶得上。 出租车在路边停稳,许西泽坐进车里,刚出发没多久,就接到了苏贺辞的电话。 “你落地了?到哪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迫。 “刚从机场出发,”许西泽说,“怎么?” “程今和人打起来了!”苏贺辞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怎么回事?”校门口,许西泽拖着箱子,步履匆匆。 “就是高三18班有个女生,举报程今用兴奋剂,”苏贺辞解释道,“刚好就在4*100赛前,导致他们班失去了参赛资格。” “程今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当场就火了。” 二人走过教学楼前的广场,许西泽抬脚便要往操场的方向去,却被苏贺辞拦了一下。 “哎,不在那边,在行政楼。” 许西泽停了下来,漆黑的眼睛看向苏贺辞,疑惑中似是已经染了些许怒意。 苏贺辞说:“打架不是跟那个女生,是他们班一个男的。” “本来这事儿都解决了,裁判也同意让程今他们班换一个小组,继续参赛,结果朱斌听到消息,跑过来把两个班的人都训了一顿,还提到了你。” “提我干什么?” “还不是他最喜欢那套,拿你的优秀鞭策他们呗,18班那几个人也是刺儿头,反正出来之后,应该是说了你几句不好听的,被程今听见了。” 许西泽上楼的脚步一顿,“她打架,是因为我?” 得到苏贺辞肯定的答案,心底像是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他停在楼梯拐角,沉沉地望向斜上方的教导主任办公室。 程今打架这事儿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办公室外围了一群凑热闹的同学,谁也没料到,会在这时候看见许西泽。 少年面容清俊,踏步而来,眉眼似有倦意,一身的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贵气。 几个女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 “等等,”临到跟前,苏贺辞再次拉住他,“程今一直没说打架是因为什么,你别说漏嘴了。” “我知道。”许西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苏贺辞微微一愣。 他从没见过许西泽像今天这样急切,几乎下意识就预判了他的冲动。 但他是许西泽,是猛兽立于前而面不改色,还能八风不动地揣起一块碎石,再伺机甩到对方脸上,一招致命的许西泽。 有人要倒霉了。 苏贺辞勾了下嘴角,撤开了拦他的胳膊。 17、惹荆棘 办公桌上燃着一缕檀香,白色的烟雾形成细细的一条,飘散在空中,空气里混着说不清的奇异味道。 这次的事件,程今自己也知道性质挺恶劣,朱斌这种老古板都已经气得焚香礼佛了,说明局势不容乐观。 所以,即使闻不惯这刺鼻的味道,她也只是臭着一张脸,抱胸站在一边。 和她打架,准确来说,是被她单方面揍的男生是18班的体育委员余志豪。 男生少说也有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此刻却鼻青脸肿地瘫在窗户旁边的沙发椅里,左一声右一声地哼唧。 朱斌往右看了眼程今,糟心,往左看了眼余志豪,不仅糟心还辣眼睛。 半拉老头眉心的川字纹越积越深,突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朱斌烦躁地应了一声。 许西泽推门走了进来。 “西泽?”朱斌脸上的气性瞬间便消了不少,“你回来了?怎么样,考的还行吗?” 屋外的天色还没黑,但办公室的光线不大好,早早地开了灯,白炽灯的光线在少年的镜框上打下一缕光,映得他眉眼格外清隽勾人。 程今一愣,也松开了抱着的胳膊。 方才被朱斌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她一点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然而,不知怎的,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点骨子里的执拗忽然便有些动摇起来。 好像被他看见这种受训现场,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朱老师,”许西泽的视线从程今身上一掠而过,同朱斌打了个招呼。 又公事公办地答了他的问,“应该还不错,刚从机场回来,跟您报告一声。” “哈哈哈,”朱斌的心情仿佛转瞬便好了,“你说不错,那肯定就是稳了,你也真是,在外面累了两天,不回家休息,跑回学校来做什么,老师也没那么着急知道结果。” 要是搁在平时,听到这样虚伪的话,程今大概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这种气氛显然不允许,她恨不得许西泽没看见自己。 “你们班主任今天好像不在,”朱斌说,“行了,我给你做主,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周末的补课就别来了,回头见到你们班主任,我跟她打个招呼就行。” “好的,”许西泽应下,“谢谢老师。” “客气啥,”朱斌笑了一下,随后又烦恼地叹了口气,“这学校里要都是你这样的学生,当老师的起码能少长一半的白头发,说的就是你余志豪,别哼唧了,男子汉大丈夫丢不丢人?还有你程今,你哪天能不给我惹事?啊?” 正在那里装隐身的程今:“……” 下一秒,她感觉一道平静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双眸微抬,四目相对,狐狸迎上冰川,意料之中的溃败。 程今眨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挪开了目光。 “我想起来了,”朱斌看着程今,“西泽,这家伙开学那时候是不是还骚扰过你?她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程今无语地瞥了眼朱斌,正准备反驳,却听许西泽犹豫道:“这位同学是……” “抱歉老师,我可能没什么印象了。” 程今:“?” 出去一趟,把脑子丢在京市了? 程今疑惑地看向他,朱斌也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没印象就算了,不重要,你回去吧。” 许西泽点了点头,走到门边,脚步却忽然顿住,回过身来,像是灵光一现地想起了什么。 “我不着急回家,看老师这里似乎需要帮忙,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朱斌最后给程今和余志豪的惩罚是让他们两个去打扫运动会后的操场。 许西泽因为和两个人都“不熟”,被朱斌委派了“监刑”的任务。 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偌大的操场,尽管老师们一再强调活动期间不要将东西随手乱扔,人群散去之后,还是不免留下了许多垃圾。 不参加比赛的时候,程今在运动衣外面套了件长袖外套,拉链松松敞着,隐约露出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许西泽既然负责“监刑”,就也要负责给他们分配工作。 程今倚在看台的栏杆上,远远望着在空旷草皮上悲催捡瓶子的余志豪,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优等生挺能装啊。” 要不是许西泽在朱斌面前装作不认识程今,大概朱斌也不会把这项工作分配给他。 打扫操场其实分为两个部分,操场和看台。 傻子也知道哪项工作更轻。 不知道余志豪听见许西泽把操场分配给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反正程今觉得,他那张挂了相的脸,在几抹红痕上又染了点绿。 支着腿嘚瑟不到两秒,程今的手里便被塞了一根扫帚。 “要不帮人帮到底,”她颠了两下手里的塑料柄,笑道,“你忍心看着女生干活吗?” “现在知道自己是女生了?”许西泽转头走到一边,倚在看台墙上,抱臂冲着空地抬了抬下巴,“干活。” 程今转头看了他一眼。 倾斜的墙壁刚好遮住了天边的斜阳,昏黄的光线被折成三角,轻轻地落在少年舒朗的脸颊一侧。 明暗交界的位置,叫人看不清他完整的脸色,唯那声清浅的音调,听着似乎不大高兴。 也总觉得有哪里和平时人前的他不大一样。 不帮就不帮,怎么还生气了呢? 程今勾了下嘴角,拎起扫帚登上看台的最高层。 一路扫到许西泽脚边,她挥着手柄,余光里扫见他正低头刷手机,夕阳即将落山,遥远的路灯逐个亮起,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的镜片上疏忽闪着光,却把他漆黑的眸色映得愈加晦暗,仿佛清清白白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暗流深涌。 程今心思一动,忽然道:“哎,你觉不觉得我俩还挺像的。” 许西泽垂着眼睛,修长手指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 程今干脆停了手里的动作,杵着扫帚,吊儿郎当的,“本来以为你真是那种全面发展的乖乖好学生,结果这些天的经历总让我觉得,你好像不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细长白皙,指了指自己,“我是明着坏,你呢,”又指向面前的男生,“背地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许西泽清浅的眸子透过薄薄的镜片,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身后探过来,刚好照进她漂亮的双眸,女生笑着问:“其实我挺想问你,是只在我面前这样,还是,这才是真正的你?” 这就是真正的我。 他在心里说。 所有表面上的霁月清风,都是营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我,阴险、狠厉又心机。 因为我的世界是一片深渊,每走一步,都在计算着往上爬的可能。 我还没出来,所以,你不该靠过来的。 从苏贺辞那里听说程今打架的时候,许西泽的脑海中,前所未有地闪过了一丝空白。 直到尘埃落定,从办公室走到操场的路上,一颗心沉沉地落回胸膛,他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出来,那大概是一种后怕。 怕她因为自己而出事。 他看了程今两眼,便垂下了眸子,像是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提醒你一下,现在已经快七点了,抓紧时间,我不想和你一起饿肚子。” 话音刚落,眼前的屏幕上却忽然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背。 “我问你话呢,别打岔。” 程今的声音忽然贴的很近,淡淡的兰花香直入鼻腔,许西泽下意识抬起了眼。 或许是晚风中裹着大半个操场的燥热,又或许是少年眼中的神色太过幽邃,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程今忽然有种隐隐的预感,好像有些话,如果不在这时候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么想着,她又往前压了压身子。 咄咄逼人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许西泽默然片刻,不答,却反问道:“为什么打架?” 程今怔了一瞬,没防备他突然这么问,直起了靠近的身子,“看他不爽,打便打了,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打到大……” “苏贺辞说,”许西泽打断她,“你……” “好了好了,是因为你,”程今两手杵在扫帚顶,抱怨道,“大嘴巴苏贺辞,让他别说。” 她瞥了一眼许西泽,“余志豪那个蠢货,谁让他说你坏话。” “下次别这样了。”许西泽说。 “你不是也看到余志豪了吗?”程今当他是担心,“论拳头,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的意思是,”许西泽顿了顿,“我不值得。” 程今挥在空中的拳头一滞,有些怔楞地看向他。 少年的衣襟在风中飞扬,沉沉的音色,像是含了千吨的重量。 “就像你说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无论是被谁说,被怎么说,都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 不知道气氛为何会这样急转直下,程今愣在原地,触到他冰冷的视线。 嗓子忽然觉得无比干涩,像是凭空吞了一团干巴巴的棉花。 初秋的晚风也好似变得萧瑟,把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她心中烈烈吹响。 “草。”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看台,爆了口粗,然后扬手扔了那杆扫帚。 塑料杆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重新弹起,又重重落下,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下一秒,女孩死死揪着男孩的衣领,将他抵在了背后的墙上。 “你听好了,我程今打架,从来也不看值不值得。” “我想帮谁打就帮谁打,没人可以左右。” 18、惹荆棘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程今抱着胳膊,脸色十分复杂。 自动贩售机在一片静谧中发出阵阵嗡响,咣当一声,从出货口掉出一罐可乐。 程今弯下腰,用素白的手抬起出货口的盖子。 冰可乐混着咕嘟嘟的气泡从咽喉滚入腹腔,甜腻的味道短暂地裹住了女孩内心那团左支右绌的情绪。 她倚在自动贩售机的玻璃窗上,望着漆黑的操场,无声地咂了下嘴。 许西泽那些话说的太没有由头,她性子太急,听了生气,下意识便对他发泄了情绪。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便开始有了点后悔。 他那么清高干净的一个人,从小到大,估计都没被这么野蛮的对待过。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谁能想到,程今,做事从来都凭感觉随心意的程今,有朝一日,竟然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冲动是魔鬼”。 自动贩售机的灯光幽幽地打在她瓷白的脸上,女孩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可乐,捏了易拉罐,站在垃圾桶边犹豫了两秒,把变形的罐子丢了进去。 做人就是要敢做敢当,今姐什么没经历过,不就是道歉么,她ok的。 程今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回走,却忽然见操场外头跑过来一个身影。 “程今?”苏贺辞口气有点喘,“阿泽呢?你们没在一块?” “在看台呢,”程今看了他一眼,男孩锋利的眉间似有急色,“怎么了?” 苏贺辞只掐着腰喘了一口气,来不及解释似的朝程今摆了下手,拔腿便要往看台跑。 “哎,你跑什么?”程今追上来,“出什么事了?” 苏贺辞脚步飞快,“我得赶紧告诉他一声,他爸来学校了。” “他爸?”程今想了一下,“哎,我听说他爸是咱们半个校董,还是市里知名的慈善企业家?这传闻是真的吗?” 这一回,苏贺辞只顾往前走,没有回答她。 程今撇了撇嘴,不懂他干嘛这么着急。 像他们这种好学生,难道也会害怕学校请家长吗? 男女生的腿长到底还是有差距,程今腹诽的功夫,已经拉了苏贺辞一截,快走到看台围墙边的时候,先到的苏贺辞忽然停下脚步,一把将赶过来的程今拉到了旁边。 “你……” “嘘!” 在程今的印象里,苏贺辞永远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她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严肃。 心里下意识打起了鼓,她和他并肩站在围墙后头,悄声探头看过去。 许西泽的身边多了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仔细瞧的话同许西泽有几分相似,国字脸,鹰钩鼻,一身商务装,乍一看,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英俊气质。 还挺符合程今心目中对许西泽父亲的想象。 然而这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贺辞,又转回头,刚好听见许群山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也透着股冷。 但不同于许西泽嗓音里的清润,这种冰冷有些刺耳,让人不太舒服,像是坠入冰窖。 程今下意识皱起了眉。 没给许西泽回答的机会,许群山的质问劈头盖脸便扔了下来。 “下了飞机为什么不回家?出去一趟翅膀硬了是吗?谁许你擅自回学校的?” “我回来和老师报备一下,这是基本的礼……” 围墙后的程今猛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见许群山忽然甩了许西泽一个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将男孩的解释生生拦截在了空气里。 男孩被打得侧过了脸,双眸微垂,平静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意外。 “我c……” “别!”关键时刻,苏贺辞拦住了她。 男孩自己的脸色也极差,悄声对她呵止,仿佛也在劝慰自己,“程今,冷静!” 打了这一巴掌,许群山显然没有解气。 他恶狠狠地看着许西泽,像是从少年挺直的脊梁里看见了什么直令他生厌的东西,于是,他又抬起了脚。 尖头鞋一次又一次落在少年的身上,边踢,男人还边骂道:“学会撒谎了是吧?啊?和老师报备,你报备到操场来了?嗯?谁让你多管闲事?” 许西泽被他踹得踉跄了几下,终于还是没站稳,歪倒下去,摔在看台的台阶上。 许群山这才罢了手。 “什么时候回家,你自己看着办。” 丢下这句话,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中年男人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啊!”围墙后响起苏贺辞的一声惊呼。 程今咬了他一口。 男孩吃痛,撤开了捂着她的手,下一秒,身边的女孩再也等不及,像愤怒的小狮子一般冲了出去。 看台上,许西泽已经自己撑着地板,坐了起来。 程今三步并作两步地踩上台阶,跑到跟前,却忽然顿住了脚。 面前的少年眉目依旧清秀,只是俊朗的脸颊有一侧微微泛着红,宽阔的肩膀松松地搭着,手肘搭在膝盖上,随意地拎着眼镜腿,神态平和得几乎同往常无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按理来说,从看见许群山的那一巴掌开始,所有被压抑到底的情绪,那些嘶吼不出的愤怒、痛苦和心疼,都应该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然而此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却只能感受到大脑的一片空白。 就像交缠在一起的线团,明明看上去数量庞杂又丰富,却反而找不到了那个最该被牵出来的线头。 “我靠,程今你属狗的吗?”苏贺辞甩着手从围墙后追过来,却也在许西泽这副样子跟前停住了脚,“阿泽,你……还好吗?” 许西泽垂着脸,好半天,才缓缓抬起了头,他看了苏贺辞一眼,然后,将视线投向了站在旁边的程今。 很难说他这一眼里包含着什么情绪。 那双漆黑的眸子,狭长,深沉,平静的背后像是蕴含着汹涌的波涛,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意料之外地看着她。 苏贺辞原本还想问什么,看到此景,识趣地丢下一句“我去给你买点药”,便离开了。 广袤的夜空,月亮悄然爬上了枝头,万里晴朗,有几颗星星,在微弱地闪着光。 许西泽这么看了她一会,略显苍白的薄唇微微一勾,淡声道:“都看到了?” 他的音色还是那样温和,听在程今的耳朵里,却忽然比那仙人掌上的刺还要刺耳。 眼睛里像是进了沙,不争气地湿润起来,程今压着嗓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西泽拍了拍身边的台阶,示意程今过去坐。 程今偏头抹了一把眼睛,弯腰坐到了他旁边。 距离近了,程今这才看清他身上那些或红或青的伤痕。 每一道,都像是一根尖锐的银针,从她的心尖上划过。 压抑着的怒火仿佛在这一瞬间忽然奔涌而出,她腾地从台阶上站起来。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得给你讨个公道!” “程今。”许西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夏日刚过,室外的气候也依旧带着热,男孩的手指却出奇的冰凉。 皮肤的触感无比真实,程今一个激灵,打住了要冲出去的脚步。 “我没事,”许西泽抬眸看她,“真的。” 消失的理智在男孩沉静的眼神里逐渐回笼。 程今难受地眨了一下眼睛。 虽然不知道许西泽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刚才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即便是不驯如程今,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他们还是这该死的未成年,家庭、父母,就永远都会像枷锁一样笼罩在他们头上。 就像她再不愿看见,也没法从有马兰的那个家里彻底地逃出来。 可是为什么啊。 明明书上都说,他们这个年纪,是人生最好的年华。 “陪我坐一会吧,好吗?”许西泽说。 程今站着没动,他依然维持着握住她手腕的姿势,轻轻摩挲了一下女孩的腕骨,又带上了一点往下扯的力。 这一扯,像是扯松了她浑身绷紧的肌肉,程今没再拒绝,缓缓地,重新坐到了他身边。 冰凉的指尖离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些许属于他的温度。 “疼吗?”她问。 他答:“不疼。” 骗人,她在心里想。 程今沉默地坐在一旁,忽然意识到,好像先前所有的不寻常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他对包扎伤口这么熟练,为什么他偶尔会在炎热的夏日穿上长袖,以及,为什么逃课之后的第二天,她见到他时,他的脸色会那样苍白…… 越想,胸口那团无处舒展的郁结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几乎是被情绪操控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刚塞进嘴里,又忽然想起开学典礼那日,许西泽看到她抽烟时的神情。 正犹豫着要把烟重新装回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打火机的机关脆响。 程今愣愣地转了头,看见悦动的火舌泛出金黄色的光。 许西泽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光源中心,片刻后,那被火光映成淡色的眸子朝她看过来,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 “抽吧,有多的话,也给我一根。” 19、惹荆棘 寂静的夜空下,两个猩红的光点,无声地交替明灭。 身后是在黑暗里高大肃穆的主席台,眼前是空无一人的偌大操场,理应在清理跑道的余志豪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 天地渺远,万籁俱寂。 程今默默地吐出一口浅色的烟。 越是安静,她越能感受到身边那人的气息。 事实上,无论在什么环境里,许西泽永远都是存在感最强的那一个。 帅气,学霸,多金,优雅,数不胜数的光环。 他像是生来便带着引人瞩目的魅力,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永远有人愿意为之前赴后继。 就连程今自己都很难判断,一开始,她是不是也是因为被这些夺目的外表吸引,才对身旁的男孩产生了非比寻常的兴趣。 然而,就在十几分钟前,她亲眼窥见了男孩身上最为隐秘的不堪。 若非如此,或许再给程今十个脑子,她也想象不出,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和许西泽坐在一起抽烟。 一支烟的时间要不了多久。 许西泽掐着手里的烟蒂,将光摁灭在台阶上。 程今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许西泽接了那支烟,却没有着急点,漆黑的目光落在程今身上。 程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抬手摸了一下脸侧,“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许西泽直接道,“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程今一愣。 问题确实有很多,但那些都是许西泽的家事,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多问呢? 说不定还会刺痛到他的伤心处。 “没有啊。”程今佯装迷茫,将头转了过去。 许西泽却还看着她,笑了一声,戳破道:“程今,口是心非,不太适合你。” 程今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重新把脸转了回来,正要反驳,却看见男孩已经从她身上收回了视线。 他用拇指和食指掐着那根烟的两端,没什么重量的目光像是落在那烟的中间,又好像只是随意地垂着,显得有几分疲倦。 “刚刚那个,是我爸,许群山,”许西泽忽然说,“关于他,你或许听说过一些传闻,那里面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 程今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主动说些什么。 “但是,人当然不可能全是传闻中的样子,至于私底下……” 许西泽扯了扯嘴角,隐去了后面的评价。 “我记得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说羡慕我们这种家世,那是你没有见过,我们这种家庭里,能培养出什么样的疯子。” “家族联姻这种事,在我们这里很普遍,但这就像一场豪赌,把两个家庭的兴衰维系于一场婚姻,听起来很荒谬,却总有人动这种念头,很不幸,我妈就是其中的牺牲者。” “许群山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妈,在他心里,我妈对他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留下了我,”许西泽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应酬工具。” 亲眼见到是一回事,从许西泽的嘴里听见这背后的苦涩,又是另一种感觉。 程今鼻头又有点发酸,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所以,其实刚才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并不是一句空话,”许西泽将那支烟握紧手心,仰头望向了无垠的星空,“你看见了,我抽烟,喝酒,偶尔也会逃课,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优等生……” “那又怎么样呢?”程今忽然打断了他。 许西泽一怔,“什么?” “我说,”程今耐着性子,“那又怎么样呢?谁规定的,你许西泽,就必须得是个样样都好的优等生?” “更何况,这根本都不是你的错。”程今说。 “我成绩不好,也没读过多少书,可能你会觉得我想问题幼稚,但我就是觉得……草。” 说到一半,程今实在是有点没压住火,“这他妈的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错吗?” “就比如我,我从记事起,就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到底在哪,”她从来没跟人主动谈过这个话题,但在许西泽面前,不知怎的,有些东西像是水到渠成一般就说了出来,“我名义上有个养母,但她是个整天醉生梦死,连小孩活着死了都不关心的女人。” “不瞒你说,就连我这个名字,都是她当时捡到我的时候,随口诌的。” “那我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是个坏胚,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许西泽,是这个世界在亏待我们,只是因为我们年纪还太小,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干翻他。” “但我相信这一天迟早会来,势单力薄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因为年少,所以还有无限的可能,这才是他们最强大的力量。 “而且,”她转过头,看向许西泽,“你还有我啊。我们会一起走出去的,对吧?” 许西泽其实早已听得心头震颤,闻言,有些愣愣地转头看向她。 女孩在他眼里肆意地绽开了笑容,浅棕色眸子里的那股自信,坚定得快要满溢出来。 “干什么,你不相信?”看见男孩的眼神,程今下意识便要抬手去勾他的脖子。 她的性格泼辣,无论和男女相处,总是大大咧咧的,以至于这般动手动脚,几乎成了习惯。 然而这次,她却在即将揽过男生后颈的前一秒,倏然一僵。 程今看着许西泽的眼睛,纤长的胳膊抬在半空,手肘却忽然转了个弯,囫囵蹭了一把男生头顶的头发。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好几拍,她暗自吐了一口气,仍道:“早说过的,今姐会罩你。” 许西泽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比程今高出了将近一个头,没防备她突然伸手过来,他微微低了头,刚好撞进女孩那双媚却不俗的狐狸眼。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男孩一字一顿道,“今姐。” “等等,你叫我什么?”程今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无论她再怎么纠缠,许西泽也没再喊过那称呼第二遍。 操场边的梧桐树在晚风中轻晃,沉闷了许久的空气里总算掺进了少年和少女的笑声。 这一晚,所有的星月共同见证了他们在夜空下的约定。 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第二天课间,有女生来找许西泽讲题。 从学习的角度,这其实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因为许西泽在这方面总是没什么耐心。 又或者说,对于一个经常搞竞赛的人而言,常规的题目太简单了,他一眼就能看出答案。 但总有女生乐此不疲。 许西泽匆匆扫过题干,用铅笔在几个关键词上画了圈,打算让人回去自己想想,5班教室的窗边忽然有人道:“哎,这不那谁吗?” “叫程什么来着,高三那个女混混吧?好家伙,这是和朱斌打起来了?” 许西泽手指一缩,铅笔掉在桌面。 “哎,西泽,你去哪?题还没讲完呢?”看见许西泽要走,女生拦道。 旁边蒙头大睡的苏贺辞拉下了顶在头上的衣服,嗓音慵懒,“什么题啊,我给你看看?” 女生便又笑了,“贺辞,是这道导数……” 许西泽下到广场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群学生。 站在中间的当事人不止程今和朱斌,还有程今的班主任姚爽,和一中的校长胡鲁岸。 听围观群众说,事情的起因是朱斌因为程今打架的事要取消高三20班所有的运动会成绩,还有今后的评奖评优资格,程今觉得这样太不公平,竟然就直接把状告到了校长跟前。 “牛逼,要我我可不敢找校长。”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程今之前几次差点被开除,都是校长力排众议把她保下的,谁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噫……” 围观同学的话飘进许西泽的耳朵里,他站在人群外,微微皱起了眉。 程今其实已经在努力给赶过来的姚爽面子了。 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还刻意摆出了认错的姿态,就是希望校长能主持公道,不把她一个人犯的错波及到其他人。 奈何朱斌说话太气人。 姚爽同他好声好气地讲道理,他却拿着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口气丝毫不让。 姚爽站在老师的角度,想尽可能地不去抹杀任何一个学生的希望,他却冷声问了句:“就20班这群妖魔鬼怪,还有什么希望?” 话说到这份上,程今实在是有点忍无可忍。 “朱老师,”她反驳道,“作为老师,这样评价学生,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说错了?”对于程今把这事儿捅到校长面前的行为,朱斌心里有一万个不爽,脸色也很臭,“你们班哪回考试成绩不是倒数?一个班40个人,凑得出一个好学生吗?” “判断一个学生好坏的标准难道就只有成绩吗?”程今说。 “当然!”朱斌说,“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成绩不好,算什么好学生?” 对于此,校长和姚老师显然有话要说,但二人都没插上嘴。 因为程今的轴劲儿又犯了。 “好,这是你说的,”她气得眼眶发红,狠狠盯着朱斌,“那你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就赌下次月考,如果我的成绩可以在年级前进两百名,就撤销对我们班的处分。” 此话一出,朱斌还没来得及有反应,倒是围观的同学先发出了一阵惊呼。 要知道,谭江一中的学生都是中考在全市排名靠前的,虽说不是个个都像许西泽那样拔尖,但一次考试前进200名,是不是疯了? 朱斌显然也没料到程今会提出这种想法,但作为教导主任,气势上决不能被一个学生压倒。 他呵笑一声,故意道:“你一个人进步算得了什么,有本事,你就让20班的班级平均分提高5名。” “提就提!”程今说,“但如果我们真的达到了,你必须跟我们全班同学道歉!” “行啊。” 大概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原本当闹剧看的事件会演变成这样一场刺激的赌局。 围观同学们瞬间就炸了锅,以至于根本没人注意到全校公认的大学霸许西泽同学也在人群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同样炸锅的还有后来才听到消息的高三20班一众倒霉蛋。 当然了,程今他们也惹不起,所以一群人只能干嚎。 嚎了半天发现没什么用,于是又迅速认清现实,回到了原本的摆烂状态。 “没事啊今姐,”严沫拍了拍程今的肩膀,“你看咱们有人在乎吗?什么评奖评优啊,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 话虽如此,程今还是难免愧疚。 此事本就因她而起,结果又因为她的冲动,把一整个班的人都架上了烤火架。 她不好意思地在班里坐了一整天,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忽然灵光一现—— 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人,可以去求助吗? 20、惹荆棘 因为是周六,补运动会那两天的课,全校都不用上晚自习。 下午最后一节课一下课,程今就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妈呀今姐,”严沫的椅背被她带的一晃,“你做噩梦了?” “没有,”程今飞快收拾好书包,“拜拜沫,周一见。” 从教室后门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动作太快还是什么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往常跳的都要更紧一些。 老师拖了点堂,她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堵到许西泽,只能尽量加紧脚步。 走到高二年级教学楼的楼下,迎面便瞧见许西泽和苏贺辞正从楼梯上下来。 两个男生个子都很高,大长腿在下台阶的时候显得松弛又散漫,天边的夕阳穿过屋檐的缝隙,映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工笔描摹的画。 程今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的论坛里看过一个讨论校花校草的帖子,回帖同学的审美口味都不大一样,提名也是五花八门。 但最终高票当选校草名头的,还是许西泽和苏贺辞。 那帖子最后不知道是谁,还为这结果写了一篇祝词,程今不记得具体的内容,只记得里面把他二人形容的—— 一个像高山雪,一个似艳阳天。 当时的程今觉得这话听起来贼矫情。 可今天这么一看,又好像忽然便理解了那比喻的意思。 两个男生似乎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那些听着耳熟但又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公式名词落入程今的耳朵,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边等他们。 苏贺辞看见了程今,“哟,这不是今姐吗?” 程今瞥了眼许西泽,朝二人走过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你俩叫我一声姐都可费劲了。” “敢公然和朱斌叫板的勇士,这不叫一声姐可说不过去,”苏贺辞笑着拱了许西泽一下,“你说是吧,阿泽?” 程今也跟着看了一眼许西泽,男孩单手勾着书包的肩带,镜片后的眸子狭长,闻言似也带了些笑,“嗯。” 嗯是什么意思?也没听你真叫。 程今撇了撇嘴,和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等一下,”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和朱斌的事?” “何止我们知道,”苏贺辞说,“你站在广场上和他吵,当时看见的人就不少,这一天下来,我估计全校都已经传遍了。” 程今:“……” 倒也不必这么人尽皆知。 “得了,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走到校门口,苏贺辞拿出手机晃了晃,“尹大小姐吩咐我去接机,先走一步。” 程今看着他登上早早等在门口的私家车,转头看向许西泽,“那你……” 她想好了,如果许西泽也有家里的车来接,那她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没想到许西泽并没有在校门口停留。 “走吧。”他转身,朝大路的人行道上走去。 那个方向,是往绿都港去的方向。 程今心里一喜,把书包往肩上一提,追了上去。 “哎,你……”然而,话到嘴边,程今却忽然卡了壳。 大概是很少有这种求人办事的经历,她竟然词穷起来,支吾了一下。 “……你昨晚回去,你爸没再打你吧?” “没有,”许西泽侧头淡淡看她一眼,说,“他不在家。” “那就好,”程今点了点头,“那……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之前练散打的时候经常会受那种伤,别看没破皮,不处理好的话也会留隐患的。” “喷了云南白药,也抹了红花油。” “嗯……”程今又点了点头,“那……对了,之前忘了问,你参加的是什么学科的竞赛?” 欲言又止成这个样子,许西泽早听出了她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勾了勾唇,没点明,淡声道:“数学。” “牛哇,”程今感慨道,“你们竞赛也会学那些函数、圆锥曲线之类的东西吗?” 全校闻名的学渣同学,什么时候关心过竞赛的内容? 她还真是什么瞎话都能说得出来。 “程今。”许西泽忽然停住脚步,叫了她一声。 “嗯?” “我饿了。” 程今回过头,发现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上次的便利店。 店里刚上了一批货,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程今对着价签,挑了一盒最便宜的热干面,又看了眼旁边新出的栗子蛋糕,咬咬牙,没拿。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姐姐认出了她。 “哎,你不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吗?” 她扫了一下热干面上的标签,撕了外皮,把盒子扔进微波炉,“这个分量很少的,你吃这么点够吗?” “够,我不太饿。”程今对她笑了笑。 这家便利店开在绿都港的外围,物价总体来说是偏高的。 程今平时只有打工赚来的那些钱,在路边的脏店里吃饭还算够,但在这个地方,一盒热干面的价格已经顶到了她的预算。 等微波炉加热的时间,没别的客人,小姐姐凑过来和她聊天。 “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我什么?” 小姐姐冲她身后努了努嘴,“你男朋友好帅。” 程今一怔,顺着她视线回了头。 明明是和她一起进的门,不知道为什么,许西泽还在冰柜那里挑东西,从她们的角度,他微垂着眸,整个人映在冰柜顶上的白色灯光里,神情慵懒地看着面前的一排货品,光是站在那里,都很吸引旁人的目光。 “你误会了,”程今笑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是吗?”小姐姐惊讶,“你俩上次那样,我还以为……不好意思啊。” 程今正打算摆手说没事,便听她又道:“那你应该和他关系不错吧?你觉得我去追他怎么样?” 程今睁大了眼睛:“啊?” 微波炉发出工作结束的声音,小姐姐爽朗一笑,帮她把热干面拿出来,“这么惊讶?也是,年纪确实差的有点多,不过小帅哥嘛,联系方式总能要一个吧?你有他q|q吗?” “我……” 程今接过热腾腾的热干面,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么多天了,她竟然真没想起来这一茬,她怎么混到现在连许西泽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个时候,许西泽刚好挑好东西过来结账。 打断了她和收银小姐姐的对话。 程今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前情,但她对这件事有点在意。 所以坐在外面的休闲椅上吃东西的时候,她主动提了一句:“那个,我们要不要加个q|q?” “你别误会啊,”程今低头搅拌着热干面,“我说了要罩着你嘛,那万一你以后出什么事,我也好赶过去救你。” 对面的人没什么反应,程今奇怪地抬了眼,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紧张什么?”许西泽问。 “我我紧张了吗?” 许西泽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带手机了吗?” 程今摇头。 事实上,她昨天晚上回去才发现,手机在和余志豪打架的时候摔坏了,她那台老古董,一时半会很难找到地方修。 “那说一下号码?”见程今眨巴着眼睛看他,许西泽重复了一遍,“你的q|q号。” “哦。”程今给他报了一串数字,看见许西泽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已经风靡,但她依然看得出来,许西泽用的是最好的那种款式。 “给你发了申请,回家记得通过。” 许西泽把手机放到一边,拆了一双筷子。 程今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心说,这么简单? 她像是不信邪似的,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好,许西泽往她面前推了一个东西。 是刚才那个栗子蛋糕。 “买多了,帮我吃一个?” 程今一愣,正犹豫要不要接过来,便听他又道:“不过,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许西泽一根手指仍搭着栗子蛋糕的盒顶没放,程今看他把着小蛋糕的样子,活像是拿捏着她的命门。 她失笑,铺垫了那么久,有些话倒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她看着他,直说道:“确实,你应该也知道我和朱斌打的那个赌吧?凭我自己肯定是赢不了的,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帮我辅导一下?” 许西泽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松开手,放下筷子,然后低头翻起了手机。 “给个话呀,帮不帮我?”程今追着他问。 许西泽把手机翻过来,朝着程今推过去。 程今看了一眼,是一张表格,标题是——课外辅导价目表。 “这是我之前给别人辅导的价格,”许西泽解释说,“你的话,或许可以给个友情价。” 程今:“……?” 晚上回到家,程今打开老式台式机,登录q|q,第一条消息提示就是新好友申请。 她点开消息,看见许西泽的头像是一只盘旋在高空中的长鹰。 那个年纪的学生大多非主流,昵称浮夸又奇怪,他的名字却很简洁,只是一个简单的“泽”字。 鹰的颜色是灰的,许西泽不在线。 程今随手捞起一支笔,放在指尖转着,点开了他的空间。 男孩的动态列表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上一条说说还要追溯到半年前。 程今从他的空间退出来,心里打着算盘。 许西泽的价目表是按时间收费的,原价一个小时100,如果是友情价,可以给到一小时50。 程今没了解过这方面的行情,转头去问了夏小明,得到的答复是,如果老师好,一小时50已经是很便宜的价格了。 程今当然相信这个老师是极好的,但问题在于,即使是一小时50的价格,她也负担不起。 小小的年纪就要为钱烦忧,程今苦着眉头叹了口气。 q|q列表里的消息栏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个名为“花果山”的群聊被顶到了最上面。 那是他们20班的班群,以张丘为首的一众猴子正在里面发神经。 潜龙在渊:这下真g了,我妈听说我们班和[猪]打的那个赌,开始督促我学习了 美少女战士:我爸也是!回家收到整整一套五三,我快吐了 洛阳铲:我奶打算给我请家教了,还说这学期不考进年纪前500就杀了我,怎么办啊!!! 程今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点开许西泽的聊天框,噼里啪啦往里面打了一串文字。 许西泽从浴室出来,才看见程今发来的消息。 他抓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一个顶着山鸡哥头像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今姐:学霸,友情价加团购,可以折上折不? 许西泽点开“山鸡哥”的头像,把原来的名字里删了一个字,改成了“今”。 然后又退回聊天框,思索了一下这个“团购”的意思。 他给她说价格的时候,只说了按小时计费,那她是打算,多买一些时间? 距离程今发出那条消息过了大约半小时,她收到了许西泽的回复。 泽:可以。 yes! 程今咬着笔杆子挥了下拳,兴奋地往“花果山”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的今姐:好消息!!给大家找了一个靠谱老师,保证童叟无欺,有意者明天老地方集合! 21、惹荆棘 周日的上午,天气清朗,秋高气爽。 幸福的小孩还在被窝里睡着回笼觉,谭江边的一处废弃厂区里却已经充满了聒噪的人声。 这里的前身是一家电子配件制造厂,新世纪,随着经济发展的脚步愈发加快,很多老厂都相继倒闭,留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因为和绿都港一街之隔,这地方就成了程今和20班同学们的秘密基地。 夏去秋来,厂子周围的荒草又长了半米高,阳光透过蒙着一层灰尘的窗玻璃,给整间屋子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气氛。 这里大概之前就是厂子的培训教室,桌椅黑板都齐全,除了有些乱糟。 从前来这的时候,20班的人不是打牌就是喝酒,教室里各个角落都藏着“宝”,张丘一进门,就从讲台底下掏出一盒扑克,熟门熟路地往窗边的桌子上一靠,“哎,你们说,今姐昨天在群里说那话啥意思?啥老师啊?” 一个方脸男生从他手里抢过扑克,翻着花洗了两把,分给大家,“谁知道啊,估计是今姐又在哪部古惑仔电影里看到什么黑话了吧?” “我有红桃3我先出!”严沫从手牌里甩下一张,“黑话?老师是啥黑话?” “不会是……我出个6……苍老师那种老师吧?” “哈哈哈哈哈张丘你小子确实6。” “小心今姐撕烂你的嘴哦。” 牌局厮杀正盛,教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程今斜挎着书包,“你们怎么打上牌了?” “今姐!”张丘两边眉毛上各贴了一张小纸条,矫揉造作地用两根食指往上一撩,“快来帮我报仇今姐,你看他们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严沫握着牌,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滚你妈的张丘,正常点,自己菜怪的了别人啊?” 其他人都在嘲笑张丘,程今看了他们两眼,把书包往讲台上一丢,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她拍了拍手,“好了,大家把牌都放下,听我说。” 严沫坐的正对黑板,一抬眼,看见了她写的字,“月考冲刺计划?” 其他人闻言,也转过身来。 “这啥意思啊今姐?”张丘又撩开两条“白须”,“月考是什么玩意,能吃吗?” “哈哈哈哈哈……” “昨天晚上我认真想了想,和朱斌打的那个赌,并不是没有赢的可能,”程今双手撑在讲台上,在一帮嬉皮笑脸的同学面前认真道,“所以我连夜制定了这个计划,同学们,我们20班,什么时候认怂过?你们说是吧?” 同学们被她说的一愣,几秒后,又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 “不是吧今姐,你逗我们玩儿呢?”张丘说,“你看看我们这群人,哪个是学习的料?这真不是认不认怂的事儿。” “就是啊,要我学习,我宁愿认怂。” “怂怂怂,我就是怂鬼!” 程今被这帮不争气的东西气得眼花。 “不行,反正今姐的字典里,就没有认怂这两个字,我还给大家找了一个老师,老师……”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许西泽呢?怎么还没来? “总之,你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我去接人。” 从教室的走廊出来,程今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天井中央的许西泽。 今天的温度有些凉,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外套,衣角半塞在黑色长裤的裤腰里,腰细腿长,身材比例极好,一边肩膀挎着书包,另一只手低头刷着手机。 “许西泽!”程今叫了他一声。 许西泽转过头,看见她,似乎是顿了一下,才把手机塞进裤子裤子口袋,朝这边走过来。 “这地方不太好找吧?”程今笑着问他。 “还行,”许西泽说,“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 “啊,”程今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坏了,还没修呢。” 许西泽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在学校,程今的衣着比平时要大胆不少,虽然依旧是黑衣黑裤的风格,但腰腹那里生生露出了一大截,也不怕遇着风受凉。 许西泽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单手插兜,问:“为什么跑到这补习?” “哦,忘了给你介绍,”程今说,“我们班人经常过来这里玩,算是秘密基地吧,学校不好去,我想来想去,也就这里合适待下这么多人了,条件是简陋了点,不过我想着距离下一次月考不到一个月,时间也不长,你要是实在忍受不了,辅导费用也可以再加一点。” 话是这么说,但程今心里想的是,最好别再加了,再加她可能得去卖身。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没等许西泽奇怪什么叫“待下这么多人”,程今推门走了进去。 “让你们收东西,怎么还在玩!”面对一屋子油盐不进的活宝们,程今没忍住暴脾气。 “哎哟我去,今姐,你要吓死人哦,”严沫被她吓得差点掉了一手的“炸弹”,没好气地一抬眼,然后看见了跟在程今身后的许西泽。 “……卧槽。” 不仅是她,其他几个同学的脸色也都很精彩。 刚才还上蹿下跳的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活像是烧得滚烫的烙铁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不过相比于他们,许西泽的表情大概还要更精彩一点。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仿佛万年不变的平心静气,竟然在这一瞬间,隐约有了微妙的破功。 五分钟后,程今和许西泽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旁。 教室其实距离他们不远,但已经听不到刚才的那般喧闹,程今笑弯了狐狸眼,语气谄媚,“我们班这帮人看上去是很不靠谱,但你放心,他们很听我的话,你尽管放心上课,有我在,他们绝对,指东就不敢往西。” 许西泽纠结的当然不是这个,他脸色黢黑,“这就是你说的团购?” “对啊,”程今理所当然道,“是你亲口说可以的啊,你可不能反悔。” 许西泽:“……”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鬼迷心窍,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误会。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过头,捏了捏眉心。 另一边的教室里。 严沫用胳膊肘怼张丘,“山包,我怎么觉得我刚才看到许西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掐我一下?” 张丘神情恍惚地掐了一下严沫的胳膊,严沫“嗷”了一嗓子,反手又给了张丘一巴掌。 这一下,不仅他俩清醒了,其他人也回过劲来。 “所以今姐说的那个老师,是许西泽吗……” “是我out了?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该不会是今姐动用武力给人家逼来的吧?我看姓许的那个小身板,肯定经不住我们今姐……”说话的同学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别胡说,”严沫白了他一眼,“今姐才不是这种人。” “不过我听说许西泽在他们班都不会轻易给别人讲题,这种学霸会不会很傲啊?” “我听说的是,许西泽之前在校外带辅导班,一节课四位数起步。” “我去,那我卖肾也付不起。” 七嘴八舌间,许西泽和程今从外面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西泽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20班的人惯会看人脸色,见状,没一个再跟刚才似的无法无天。 许西泽把书包放在讲台上,简单给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距离下一次月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班的排名上升5名,这也就意味着,平均下来,在座的每一位,都至少需要将自己的成绩提升20分,”说着,许西泽回身,打算在黑板上写点东西。 然而程今的字已经十分潇洒地占了整个黑板。 严格来说,她的字其实不算难看,虽然运笔狂放张扬了些,但笔画间依稀也能看出一些章法。 许西泽顿了下,回眸问:“这是谁写的?” 程今举手,“我,你要是嫌……” 话没说完,许西泽已经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擦了干净。 程今倚在靠背上,“啧”了一声。 第一次讲课,大家都没带书,许西泽准备的摸底卷子数量也不够,只能把电子版发到群里,让大家在空白纸上写答案。 前面的严沫就在这时候靠了过来。 “啤啤,今姐,你啥时候认识的许西泽?你俩这,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啊?” 程今正忙着盯讲台上的许西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得罪了他,总觉得他不大高兴。 闻言,只囫囵道:“就,巧合吧。” 严沫看出她不想细聊,“哦”了一声,转回去,没一会,又把脑袋转回来。 “那你是不是也认识苏贺辞啊?让他也来给我们辅导呗?” 程今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用笔杆敲了下严沫的脑门,“做题,犯什么花痴?” 这种程度的交头接耳,平时上课的时候从没被老师逮过。 结果今天不知怎的,严沫刚被程今拍回去,许西泽就在台前喊了声:“程今。” 班上的同学本就好奇这两个人的关系,闻言,都从四面八方竖起了小耳朵。 “做题还说小话,带着你的东西,搬到这来。”许西泽曲起指节,敲了敲讲台旁边的空座。 程今:“……” 闷头看热闹的20班众人:“哦豁……” 该说不说,许西泽的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显著,20班一众人看见连程今都被他压得这般乖巧,有几个原本心存歹念的捣蛋分子也都没敢再作妖。 而且他们惊讶地发现,许西泽的讲课风格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难以跟上。 进到高三之后,课上主要的任务变成了复习前两年的内容,已经教过一遍的知识,大多数老师都不会再像第一次教的时候讲的那么细,而会把重点放在基础题的变形或者难题的攻克上。 但20班人的基础普遍薄弱,这样囫囵吞枣式的复习,会让人有一种明明学过却依然听不懂的挫败感,其实很容易让人崩溃。 所以很多人上课才不愿意听。 但许西泽的课不一样。 平时上课提到的难题,他一般都会跳过,反而是遇到基础内容时候,他会掰开揉碎了讲,确保每一个同学都能听得明白。 几次课上下来,原本没打算认真学的一个也没走,教室里的空座也越来越少。 到最后,几乎20班全班都来了。 人满为患的课堂里,还是不免有人开小差。 但谁也没想,被逮到次数最多的,竟然会是整件事情的促成者,程今。 其实程今也不想这样。 虽然许西泽后来没再提,但补课的费用总归还是要给的,即使用了团购折上折,对于现在的程今而言,也依然是笔不小的开销。 找马兰要钱显然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只有多打两份工。 所以这段日子,她过的比往常都要忙碌。 这天下课,许西泽叫住了拎包要赶去打工的程今。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在课上睡着了,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程今急着走,直说道:“打工啊。” 许西泽皱眉,“还在上次那个ktv?” “对啊,”程今笑着说,“还找了两个别的,我们穷苦人家的小孩,得自力更生的。” 许西泽的眉头皱的更深,程今见他不再说话,还以为没什么事了,便打算走。 转过身,许西泽忽然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程今脚步一顿,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像一颗巨大的火球,无声地悬挂在天边,渐渐走远的人声潮水般悄悄消逝,屋里一片寂静。 “辞了吧。”许西泽忽然说。 “嗯?”程今没听清。 “我说,把那些工作都辞了,”许西泽看着她,“不是说要罩我吗?来我身边,保护我,我给你按打工时薪的两倍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