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女帝一睁眼,天下诸王皆跪了》
第1章 我什么都没做
啪!
一个耳光重重落在晏璃脸上,打得她小脸一偏,绝美倾城的脸上很快浮起红肿,五道发紫的指印清晰可见。
“晏璃,你真是个贱妇!”身穿锦袍的男人表情阴沉,冰冷地盯着眼前少女,“你敢做出如此肮脏龌龊之事,简直不知羞耻,果然没娘教的东西让人大开眼界!”
说罢,冷冷拂袖而去。
院子里站着乌压压一群看戏的下人,见太子愤怒而出,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路。
“孽障!”身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表情震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皇上把你赐婚给太子,你居然敢跟别的男人有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才罢休是不是?”
晏璃苍白而木然地站着,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着稚嫩青涩,却掩不住绝色之姿,哪怕此时一边脸是肿的,看着也只是更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柔弱之色。
“晏璃,你真的太过分了,怎能如此不知羞耻?”中年妇人阴沉着脸怒骂,“这么多年你养在我们家,外祖父把你捧在掌心,可曾亏待过你?虽然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跟你舅舅却一直把你当成亲女儿对待,吃穿用度哪样比静月差了?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我们怎么跟太子交代?怎么跟皇上解释?你就是想害死我们是不是?”
晏璃缓缓抬眼,悲凉地望着对她咆哮的两个人。
这里是太傅府,中年男人是晏璃的舅舅姜云鸣,中年妇人是她的舅母罗氏,而刚才拂袖而去的则是当朝太子慕修寒,也是她打小被赐下婚约的未婚夫。
从小在太傅府长大,晏璃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以前年纪小,外祖父和舅舅舅母对她都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她和太子有婚约在身,太傅府跟着沾了一点光的缘故。
可是随着她年龄见长,眼看着再两年就能嫁给太子,他们渐渐生出了别的想法,对待晏璃的态度明显有了不一样。
今日之事有太多蹊跷,那个与她“有染”的男子被发现之后慌忙逃脱,晏璃连人都没看清就被人冠上了私通的罪名,百口莫辩。
不过还能辩什么呢?
晏璃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出荒唐的闹剧。
“母亲,璃表妹她不是故意的。”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少女急急跨步进来,拉着中年妇人的手,“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什么误会?哪来的误会?”中年妇人惊怒交加,“今日恰巧太子来府里商谈婚事,晏璃就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偏偏还让太子看见了,我们真是百口莫辩!太子他有多震怒你知道吗?如果这件事宣扬出去,整座太傅府都会遭到牵连,沦为笑柄事小,说不定还会牵连九族被诛!你以为这是小事吗?”
蓝衣少女蹙眉,转头看向晏璃,眼底划过一丝异样,随即走过去,一脸心疼地轻抚着她被打的脸“璃表妹,你是不是被人强迫了?那个人是谁?你说出来,祖父一定不会放过他。”
晏璃不发一语地站着,小脸一边苍白一边红肿,眉眼微垂,看上去一点生气都没有似的。
“被人误会?”中年男人咬着牙,声音冰冷刺骨,“太子亲眼所见,谁会误会她?简直把我们脸都丢尽了!”
中年妇人盯着晏璃看了片刻,鄙夷地说道“果然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你娘以前不知羞耻,你也不知羞耻!”
晏璃抬头看着她。
“看什么看?”罗氏恼羞成怒,“我说的难道不对?你母亲当年就是与人私定终身,怀了身孕却被男人抛弃,若不是姜家不计前嫌收留了她,容她在家里生下你,你现在还不知是在哪座勾栏里接客呢。”
晏璃攥着手,心头一片刺痛。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此时被人指着鼻子骂,却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罗氏冷哼“眼下只有一个补救方法。”
姜静月转头看她“母亲?”
“晏璃跟太子的婚约就此作罢,让静月嫁过去,太子兴许还能消消气,给我们留几分脸面。”罗氏说完,冷冷瞥了晏璃一眼,“否则就等着姜家被牵连被治罪吧,要真惹了太子震怒,晏璃,你就是姜家的罪人!”
晏璃眼眶发红,终于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做。”
啪!
“死不认错,还敢狡辩?”愤怒的姜云鸣反手扇了她一巴掌,“你当我们是瞎的?当太子是瞎的?!”
砰!
巨大的力道之下,瘦弱的晏璃猝不及防之下摔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从额角流了出来。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姜云鸣和罗氏不约而同地僵了僵,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划过不自然的神色。
晏璃眼前是黑的,脑子晕眩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更是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半晌无法反应。
空气安静得让人觉得不安。
“我没有。”晏璃平静地开口,声音虽低却坚定,带着几分倔强的颤抖,“我没做败坏家风的事情……”
“太子都亲眼看见了,你还不承认?”中年妇人像是发了狠,脸色阴沉难看,“来人!把她拉出去打!打到她愿意认错为止!”
外面两位嬷嬷闻声进来,拖着瘦弱的晏璃往外走去,外面早已摆好了一条春凳,身子纤弱的晏璃很快被按在春凳上。
额角的血一滴滴落下来,触目惊心。
“只要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乖乖认个错,我就饶你一次。”中年男人走出来,冰冷地盯着晏璃,“否则打死了事!”
“父亲。”姜静月被方才那一巴掌吓懵了似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止,“璃表妹年纪还小,有些不懂事,她应该不是有意的,父亲消消气。”
晏璃趴在凳子上,声音低弱“我没错。”
姜云鸣见她嘴硬,冷冷一笑“打!”
两位嬷嬷执着竹杖就狠狠地打了下去,坚韧的竹杖落在晏璃身上,带起一阵阵尖锐钻心的疼,晏璃脸色惨白,疼得只打哆嗦“我……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
第2章 重生
她不认识那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把她拽进屋子,还那么巧被太子看见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晏璃只知道自己很疼,疼得想缩起身子……
身后渐渐染了血色,鲜红的色泽浸透了裙裳,妖艳得像是在身上绽开一朵血莲……晏璃陷入无边无际的疼痛和黑暗,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流失,一点点流失……
然后她晕了过去。
两位嬷嬷停下责打,抬头看向大老爷和夫人。
罗氏眼底划过一抹冷酷,咬牙吩咐“把她泼醒。”
她早就看这个小贱人不顺眼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凭什么跟静月平起平坐?就凭她有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
还跟太子有婚约?也不想想她配不配!
太子妃只有她的女儿静月有资格做,晏璃想都别想。
嬷嬷打来一盆冷水,毫不犹豫地泼向昏迷过去的晏璃,恰在此时,一道诡异红光疾速闪入晏璃眉心,快得让人几疑是错觉。
晏璃被一盆水泼醒了。
额角的血迹跟冷水混在一起,满头满脸都是不断往下滴的红色血水,发丝凌乱,脸色惨白。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色泽冰冷而凌厉。
“晏璃。”罗氏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毒蛇的信子,“你到底认不认错?那个男人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何时勾搭在一起的?说!”
晏璃没说话,她的思绪还有些懵。
这是哪儿?身上一阵钻心剧痛是怎么回事?有人敢对她用刑?
“跟我倔是吧?”罗氏见她不说话,冷冷命令,“继续打!”
嬷嬷抡起手里的竹杖再次往晏璃身上抽打,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晏璃的神志,她眉目一冷,一个利索地翻身,双手同时抓住了两个嬷嬷手里的竹杖,轻而易举就把刑具从她们手里夺了过来。
两个嬷嬷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见晏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抡着竹杖朝两个嬷嬷劈头盖脸招呼了过来。
“啊啊!”两个嬷嬷顿时发出痛苦的惨叫,被打得忍不住想逃窜,然而不管她们往哪躲,竹杖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抽打在她们身上,连脸上和手上也没有放过,只打得两位嬷嬷凄厉惨叫。
围观的下人看傻了,完全无法反应。
“晏璃!”罗氏不敢置信地尖叫声,“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晏璃转头看她,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罗氏被她看得心悸,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竟不自觉地想后退。
下一瞬,晏璃抬起手里的竹杖朝她抽了过来。
啪!
“啊!”罗氏疼得脸色惨白,连忙转头吩咐左右,“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这个该死的小贱人拿下!晏璃,你竟敢毒打长辈,我一定让你好……啊啊啊!”
晏璃像是突然化身成了修罗,一个柔弱小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根竹杖在她手里成了最锋锐的利器,所到之处,一片兵荒马乱。
所有试图上前阻止她的人都被抽飞了出去!
“啊!”
“啊啊啊!表小姐疯了!”
“快!快去请老大爷!”
晏璃忍着身上的疼,手执竹杖,一下又一下,狠狠笞打着罗氏,疼得罗氏嗷嗷直叫,满头发丝在狼狈的闪躲中散落,像是疯妇一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家主母的威严形象?
“晏璃!晏璃!”姜静月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你住手,赶紧给我住手!母亲是你的舅母,你怎么能对舅母动手?”
晏璃转头看她一眼,眼神冰冷透着煞气“那你替她。”
话音落下,她扔下竹杖,抬起姜静月的脸就噼里啪啦扇了过去!
啪!啪!啪!啪!啪!啪……
她的力道极重,没几下就打得姜静月嘴角破裂,脸颊红肿淤青。
“啊!晏……晏璃!”姜静月被几个耳光扇得耳朵嗡嗡作响,声嘶力竭地惨叫,“放……放开我!啊啊!娘,救我……啊!救我!”
“晏璃!”罗氏冲了过来,发了疯一样扑向晏璃,“你敢打静月?真的是造反了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眼前简直就是一场兵荒马乱,下人们被抽得不敢惹晏璃,四下逃窜着去告诉老太爷,“不好了!不好了!表姑娘疯了!”
晏璃发泄够了,浑身精疲力尽,使出最后的力气抓住罗氏的头发。
“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罗氏尖叫着,伸手抓着晏璃的手,试图救出自己的头发,“晏璃,你该死!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晏璃转头望着四下一片狼藉,闭了闭眼,一脚踹开挡路的姜静月,拖着罗氏,抬起僵滞的脚步一步步拾级而上,推开房门跨了进去,随即把房门关上。
疼。
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晏璃忍不住皱眉,这具身体太弱了,只打了几个仗势欺人的废物,居然都有点吃不消。
“晏璃,你……你想干什么?”罗氏见房门被关上,阴狠的声音里无法克制地多了几分恐惧,“你别乱来,我警告你,你……你……”
晏璃喘着气,努力忽视身后那阵疼痛,转头打量着这间屋子,很快看到了梳妆台前的铜镜,她拖着罗氏走到铜镜前,抬眸看向镜中的少女……一个头发上滴着水,脸颊肿胀,嘴角破裂,额角还渗着血的少女。
啧,真是狼狈极了。
不过方才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太子今日来太傅府,是不是你们故意设计的?”晏璃开口,明明是少女的声音,此时却多了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威压,“你们故意算计我,想取消这桩婚事,让姜静月嫁给太子?”
罗氏头发一直被她抓在手里,抓得头皮撕裂似的疼“晏璃,你自己不知廉耻做出龌龊之事,还敢反咬一口……啊!”
晏璃抓着头发把她摔在地上,屈膝摁住她心口,一抬手就掐住她的脖子“你还敢嘴硬。”
“嗷嗷……”罗氏发出痛苦的嚎叫,“晏……晏璃,你……”
“太傅大人来了!”外面一声惊呼响起,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夫人在屋子里,表小姐要杀夫人!”
。
第3章 他们统统该死
“皇上,太傅府出事了!”御林军统领疾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晏姑娘在姜家被用了刑!”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空气一凝。
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的昭成帝蓦然抬眸,眉眼沉冷威严“你说什么?”
“晏姑娘被姜家动了刑。”
已年过四十的昭成帝表情骤冷,面上笼着一层寒霜“发生了何事?”
“据眼线回报,上午太子殿下去了太傅府,亲眼看到晏姑娘跟一个男子共处一室,两人举止亲密,有不合时宜的越矩行为。”御林军统领一五一十地陈述着前因后果,“太子震怒,骂晏姑娘不知羞耻,动手打了她一耳光之后拂袖而去,之后姜家大爷和夫人对晏姑娘兴师问罪,指责她伤风败俗,逼她认错并招出野男人是谁。晏姑娘不认,他们就让嬷嬷对她动了刑。”
皇帝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手里朱笔攥紧,几乎要被他折断。
御林军统领低着头“跟晏姑娘有接触的那个男人事后就不见了踪影,潜伏在太傅府的暗卫发现他拿着钱紧急逃离了皇城,追踪而去,从他嘴里问出了真相。”
昭成帝早早就在太傅府安排了两个暗卫,所以此次得到消息才这么快。
“真相是什么?”
“一切都是姜家密谋,他们试图通过这样的手段达到破坏晏姑娘跟太子婚约的目的,转而让姜姑娘做太子妃。”
皇帝震怒,声音淬了一层寒冰似的“朕赐下的婚事,容得他们说怎样就怎样?!真是异想天开!”
御林军统领垂眸不语。
皇帝冷道“此事太子是否知情?”
“回皇上,太子知情。”
皇帝表情一沉,眼底色泽惊怒“你的意思是,太子将计就计想跟晏璃取消婚约?”
“是。”
好,真是好得很。
皇帝眸心怒火翻涌,几乎恨不得把太子叫过来痛打一顿,然而他却强自克制着“退下。”
“是,属下告退。”
御书房里气息一阵压抑,侍立一旁的宫人们大气不敢喘,安静地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来人!”昭成帝沉喝一声,蓦地起身绕过御案,疾步往外走去,“带上两百御林军,摆驾太傅府!”
“奴才遵旨!”
……
“把门踹开!”姜太傅站在晏璃的房门外,冷冷怒喝,“简直反了她!”
晏璃听到外面的动静,狠狠提起躺在地上的罗氏,眼底迸射出寒冰般森冷的锋芒“你猜你这条命在姜家值多少钱?”
“晏璃。”罗氏被她吓得魂飞魄散,“你……你要干什么?你别乱来,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砰!
房门被粗鲁的一脚踹开,手执木棍的家丁护卫一窝蜂冲了进来,气势汹汹,横眉竖目,不大的屋子里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姜太傅走进来,冷冷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狼狈却目光冰冷的少女“晏璃,你想干什么?还不放开你的舅母!”
晏璃一手扯着罗氏的头发,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任何人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你敢?!”姜太傅脸色铁青,“你想造反吗?”
晏璃没说话,就这么阴恻恻地盯着他。
少女一张小脸上血迹斑斑,明明脸颊红肿,可此时衬着她冷煞无情的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说话浪费力气,这具身体所剩的力气本就不多,她完全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
姜太傅沉怒“把她给她拿下!”
“谁敢?”晏璃盯着这一屋子的人,嗓音冰冷刺骨,气势凛然无惧,“想让罗氏没命,大可以动手!”
姜太傅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反了天,反了天了!”
“皇上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声远远响起,下人们慌乱地站在外面禀道“太傅大人,大老爷,夫人,皇上来了,还带着御林军!”
姜云鸣脸色瞬间一变“皇上怎么来了?”
姜太傅心头忽然生出一阵不祥预感,皇上亲自带着御林军抵达太傅府?怎么怎么巧?
然而眼下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姜太傅立即转身走了出去,带着姜云鸣和孙女姜静月匆匆赶去前院迎接圣驾。
主子下人很快乌压压跪了一地“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的皇帝跨进琉璃院,目光从姜太傅脸上一掠而过,看向姜云鸣和他的女儿姜静月。
沉默只维持了一瞬,却让在场的姜家人皆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帝王目光所过之处,像是一道道冰刀划过,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冷。
往常皇上对他们很是礼遇,参拜之后立即就会命他们平身,而今日却……
“这院子里看起来挺热闹。”昭成帝缓缓开口,声音冷然,充满着慑人威压,“十三年前,朕给太傅的小外孙女赐了一门婚事,太傅还记得吧?”
姜太傅心头一沉,但多年养成的沉稳让他不至于立即失态“老臣记得。”
“全府的人都在这里恭迎朕,怎么唯独没看见晏璃?”昭成帝冷问,“她在何处?”
“回禀皇上。”姜太傅越发沉得厉害,“晏璃她……她在屋子里。”
昭成帝穿过庭院,抬脚跨进房门,转头就看见一个满脸血迹浑身狼狈的少女挟持着罗氏,他瞳眸一缩,正要说话,对面的罗氏已经大叫了起来。
“皇上!皇上!晏璃她在府里私通外男,还毒打长辈,求皇上为臣妇做主!求皇上为臣妇做主啊!”罗氏像是看到了希望,凄厉求救,“皇上,晏璃她——”
砰!
晏璃手上一松,瘦弱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栽倒下去。
“晏璃!”昭成帝疾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放在臂弯,“丫头!”
晏璃人事不省,小脸惨白。
昭成帝沉着脸细细查看她的伤势,越看脸色越冷。
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脸颊肿胀,额头上鲜血淋漓,发丝沾了血水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还有她的身上。
臀上被责打得已经渗出了血,昭成帝伸手想查看她伤势,然而手指刚触碰到,少女就疼得一阵哆嗦。
昭成帝闭了闭眼,胸腔里杀气翻涌。
该死!
他们统统该死!
。
第4章 重新赐婚
“太医。”
跟随而来的太医连忙上前检查伤势,没过多久,恭敬地回道“皇上,晏姑娘身上外伤较重,身子虚弱,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昭成帝没说什么,亲自把晏璃抱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姜家人还跪在外面,昭成帝跨出门槛,沉冷的目光盯着姜太傅“朕赐婚的两个人是太子修寒和晏璃,太傅应该还记得?”
姜太傅低着头,声音有些不稳“老臣记得。”
“听说晏璃跟男子有染。”昭成帝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此事可属实?”
姜云鸣脸色一变。
“回皇上,此事属实。”罗氏抬起头,迫不及待地开口,像是急等坐实晏璃的罪名,“臣妇亲眼所见——”
昭成帝冰冷的目光射向她,像利刃穿心“朕问你了吗?”
罗氏一僵,急急叩首请罪“臣妇该死!臣妇不该擅自插嘴,求皇上恕罪。”
“太傅。”皇帝目光落在姜太傅头顶,“你来告诉朕,这件事是真是假?”
姜太傅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寒意,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件事,皇帝从来没有忘记过晏璃,多年忽视不过是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而不是真正的漠视。
他现在是承认还是否认?
皇上既然亲自来,那定然是要给晏璃讨一个说法的,如果他说自己冤枉了晏璃,他这个太傅以后还有什么颜面面对皇上?
可他若是承认,若是承认了,皇上难道就真的信了他?
“臣……”
“都说捉奸成双,朕很想知道那个跟晏璃有染的男人是谁。”昭成帝很快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姜云鸣,那个人在哪儿?”
姜云鸣脸色惨白“臣……臣不知道,那个人逃了……”
“逃了?”昭成帝似是笑了一下,笑意却冰冷而讽刺,“你是想告诉朕,堂堂太傅府不但能纵容宵小随意潜入,让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对府里的表姑娘不轨,出了事之后,你们还能任由他逍遥法外?”
姜云鸣语塞“臣……”
“府里的护卫都是死的?!”昭成帝声音骤然扬高,语调严厉沉怒,“还是说,你们已经懦弱到只能欺负一个柔弱少女?”
“臣知罪!”姜太傅连忙叩首,“臣治家无方,教子无方,不该纵容云鸣不分青红皂白给晏璃定罪,臣应该相信她,臣愚钝,请皇上治罪!”
姜静月恐惧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却忍不住生出怨恨和不甘。
皇上为什么如此维护晏璃?他跟晏璃是什么关系?一个小小的孤女,凭什么让皇上如此维护?
昭成帝轻轻闭眼,压抑着胸腔里的滔天怒火,声音冷沉如冰“既然姜家都想把嫡孙女嫁给太子,那么朕成全你们!即日起,姜静月赐婚于太子,着明日完婚。”
丢下这句话,他抱着晏璃举步离开,压根不去理会身后这群姜家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
“皇上把静月赐婚给太子?”罗氏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随即又惊又喜,“我……我没听错吧?这是真的?只是明天就完婚是不是太赶了?根本来不及准备……”
“母亲,没关系。”姜静月连忙开口,表情也是欣喜,“只要能嫁给太子,仓促一点也无妨。”
姜太傅僵硬地站起身,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罗氏和孙女,眼神平静到了极点。
罗氏一僵“爹,怎……怎么了?”
姜静月也有些不安“祖父不高兴吗?”
高兴?
他冷冷一笑“你们真以为这是恩典?”
“不是恩典?”罗氏一呆,“不……不管怎么说,静月她嫁给太子,就成了太子妃……”
姜太傅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
姜静月皱眉,惊惧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祖父看起来不太高兴,可母亲说的是事实啊,皇上确实把她赐给了太子,她以后就是太子妃,等太子登基,她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尊贵的一国之母……
想到这里,姜静月不由拂去心头那隐约的一丝不安,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晏璃,皇上维护你又如何?太子妃之位最终不还是我的吗?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吃在姜家,长在姜家,明明身份比嫡孙女低贱得多,凭什么越过她嫁给太子?
既然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就应该自觉点,乖乖跪在她脚下求她施舍一点恩典,而不是越过她去做太子妃。
太子妃这个身份必须是她的,晏璃想都别想!
。
第5章 龙颜大怒
御辇浩浩荡荡回到宫里,昭成帝抱着晏璃走下御辇,疾步跨进凤阳宫宫门,沉声命令“传医女!”
“奴才遵旨。”
一路走进凤阳宫,皇帝把晏璃放在床榻上,走出内殿,沉厉的声音里怒火再也压不住,“把太子也叫过来!”
“是。”有宫人领命,小跑了出去。
床榻很柔软,殿内弥漫着丝丝缕缕让人舒适的馨香之气。
晏璃在这种馨香之中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有人在耳边喊她,她也懒得回应。待到完全清醒时,她发现自己趴在床上,旁边有女子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伤势,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身上有草药味,应该就是医女了吧。
可就算她们如何小心,疼痛也是真实存在的。晏璃蹙着眉,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有多糟糕,她只感觉到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缓缓涌入脑海。
晏璃,穆国姜太傅的外孙女,从小寄人篱下在太傅府长大,舅舅、舅母一直告诉她,她母亲姜仪当年与人私定终身,有了身孕之后却被男人抛弃,是姜太傅不计前嫌给了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一个容身之所。
姜仪在姜家生下晏璃之后不久过世,皇上感念太傅教导之恩,为了安抚太傅丧女之痛,十三年前就把晏璃许配给了当朝太子慕寒修,让她做以后的太子妃。
十几年来,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一直耳提面命,说他们是晏璃的恩人,要她感恩。
晏璃以前一直挺感恩的,对外祖父言听计从,对舅舅和舅母恭敬孝顺,那种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听话又怎么样呢?
如何乖巧听话,也抵不过利益熏心的算计。
为了让姜静月成为太子妃,他们不惜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使出那般肮脏龌龊的手段。
呵,太傅?
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太傅。
无辜柔弱的晏璃已经死了,死在他们冷酷无情的毒打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个沧澜大陆文武双全的至尊女帝,她曾铁骑征伐天下,让各国大将闻之色变;曾朝堂上执掌乾坤,令满朝文武敬畏臣服;也曾一箭射杀敌国大将,让敌军溃散而逃。
兵法谋略、奇门遁甲、医毒术法无一不通,这天下谁是她的对手?
要不是被最信任的人算计……心头泛起一阵尖锐刺痛,恨意随之而来。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到晏璃身上,她势必要借着这个身份再搅一次天翻地覆,风云变色。
一个小小的穆国太子,一个自私愚蠢的太傅府,连做她的踏脚石都不配!
殿内一片低气压弥漫,医女们把晏璃身上的衣服一点点剪开之后,其中一人走到外殿,恭敬地朝皇帝禀报了晏璃的伤势,“启禀皇上,晏姑娘身子较为虚弱,额角的伤是遭受外力重击撞到地上所致,臀上外伤严重,需要精心调养,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昭成帝声音沉冷“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都给朕用最好的药,不许留疤。”
“奴婢遵旨。”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伺候,暂时不必回太后宫里。”昭成帝威严命令,“晏璃的身子若是出一点差错,在场的医女、宫女全部陪葬!”
咚咚咚!
殿内宫女全跪下了,声音惶恐不安“奴婢定好好伺候晏姑娘,绝不敢怠慢。”
晏璃安静地趴在床上,闭着眼思忖,皇帝对这个原主倒是真心疼爱,是一种父亲对女儿的疼爱,虽然她知道晏璃不可能是皇帝的女儿——毕竟兄妹不能成婚。
但这份疼爱确实是发自真心的。
“皇上。”一个恭敬惶恐的小太监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来了。”
昭成帝语气冰冷“让他滚进来!”
慕修寒站在殿外,听到这句话,心下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他不敢耽搁,连忙跨进殿门,“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修寒。”昭成帝在榻上坐了下来,眉眼沉冷如冰,“朕之前给你定下了太子妃人选,是姜太傅的外孙女晏璃,你还记得?”
太子脸色微变,急促抬眼“父皇?”
昭成帝眼神漠然“朕原本寻思着,应该让你早些把人娶回来,东宫有了女主子,也可以协助你处理一些琐事。”
“父皇!”慕修寒语气微急,“儿臣——”
“不过朕现在改变主意了。”昭成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你配不上晏璃。”
慕修寒脸色一僵,父皇在说什么?
他堂堂一国储君,配不上太傅府的一个表小姐?
“既然你不想娶她,那么朕成全你。”昭成帝淡道,“今日开始,你们的婚约取消。”
“回禀父皇,儿臣没有不想娶她,而是不能娶她。”慕修寒咬着牙,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似的,“晏璃她……她……”
昭成帝冷冷一笑“她没办法给你带来利益和帮助,所以娶她不划算?”
“父皇,儿臣绝没有这个意思!”慕修寒心下一惊,控诉之词脱口而出,“而是晏璃行为不检点,根本不配做太子妃!”
昭成帝没说话,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眼底失望之色越发浓烈。
慕修寒迫不及待地把晏璃的事情说了一遍“儿臣原本不想破坏她的名节,可这件事是儿臣亲眼所见,她……她跟一个男子……”
“不检点?”昭成帝神色冷冷,带着嘲讽,“晏璃今年满打满算十四岁,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缘无故就能跟男子亲密起来,还恰巧让你看见?你堂堂一国储君就这么点脑子,还是根本不愿意去弄清真相?”
太子一震,“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够了!”昭成帝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泄露了太多的失望,“修寒,朕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
第6章 你故意的是不是?
慕修寒一颗心如坠冰窖,连忙叩首“儿臣愚钝,儿臣知错!求父皇明察!”
他根本没料到父皇会对晏璃如此上心,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罢了,寄养在太傅府这么多年,吃的穿的全是姜家供养,性情懦弱无能,且她的母亲当年与人私定终身,本就没什么好名声,这样的女子哪有资格母仪天下?
他不想娶一个有污点的孤女,万一以后被人翻出旧账,弹劾讨伐,他颜面何在?
姜静月才是太傅的嫡孙女,她性情温婉聪慧,体贴可人,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朕已经取消了你跟晏璃的婚事,既然你想娶姜家嫡孙女,朕同样成全你。”昭成帝怒火微歇,平静到极点的语气,反而越像山雨来临之前的征兆,“明日朕会派人把她接进宫,住进东宫之后,她就是你的太子妃,希望以后不管发生何事,你都能善待她。”
慕修寒闻言,心头划过一阵不祥预感,把姜静月接进宫?普通人家娶妻尚且有媒有聘,他这个身份尊贵的储君却要像纳妾一样,把正妻直接带进来?
不,纳妾都比这个风光。
让满朝文武和皇城勋贵知道姜静月被接进宫做太子妃,他这个太子和姜家都将颜面无存!
慕修寒脸色苍白,连连叩首请罪“父皇,儿臣无能,儿臣知道自己错了——”
“你不是无能,你是阴险。”昭成帝打断了他的话,“朕应该高兴,早点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
太子脸色大变,几乎不敢相信亲生父皇会这么说他“父皇!儿臣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晏璃她……她只是……”
“只是一个没人在乎的孤女?”昭成帝眼神冰冷,眼底怒火再也掩饰不住,“朕很快就让你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人在乎,有没有人护着!”
晏璃已经完全清醒,毕竟处理伤口时引起的那一阵阵剧痛实在让人不可能再睡着。
所以她清楚地听到了外面父子俩说话的声音。
记忆中还残留着两个时辰前,太子扇了晏璃一巴掌,骂她一句“贱妇”,之后拂袖而去的场景。
堂堂储君为了一己私欲,丝毫不顾及他的诬陷谩骂会对一个无辜少女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明明是他自己想取消婚约,却不敢跟自己的父皇提出,反而把气撒在一个柔弱女子的身上。
这样的男人怎配为储?
晏璃眉心微皱,一边是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一边是耳边嗡嗡嗡的怒吼,吵得她心烦。
原本想睁开眼睛说句话,然而随之而来的一句命令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就在这里跪着,晏璃什么事情醒过来,你什么时候再起来!”昭成帝语气沉怒强硬,不容反驳,“朕可以取消你们的婚约,但晏璃之所以遭受这个罪,完全是由你这个蠢货不明是非而起,你脱不了责任!”
皇帝还算明事理。
晏倾心里默默点了个头,安心地继续闭眼沉睡,哪怕身上疼得睡不着,她也需要养精蓄锐,好好修复这副弱到让人无奈的身体。
至于太子,慢慢跪着吧。
医女们熟练地处理好晏璃身上的伤,该上药的地方都上了药,药膏清清凉凉的感觉让疼痛缓解了许多。
皇帝可能已经离开了,晏璃听到一个女子朝其他人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好好照看着晏姑娘,我去煎药。”
“嗯。”
殿内弥散着清清浅浅的药香味,晏璃还有心情分辨着这股药香的成分,确实都是活血化瘀利于伤口快速愈合的好药,价值不菲呢。
疼痛消减了许多,晏璃渐渐陷入沉睡。
医女白碟走出内殿,看见一脸阴沉跪在地上的太子殿下,屈膝行了礼。
“晏璃什么时候能醒?”慕修寒皱眉。
“回太子殿下,晏姑娘伤势太重,且她身体本就娇弱,今天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慕修寒脸色骤变“今天?”
意思是说晏璃今天不一定能醒过来?那他就要在这里跪上半天?
晚上呢?
晚上若是也醒不过来,他是不是还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你找个人去凤仪宫一趟,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知给皇后。”慕修寒淡淡开口。
“是。”
白蝶走了出去,派个人去传太子殿下的话,随后就抓药煎药去了。
待在凤仪宫的皇后听到之后,表情震惊“你说什么?”
宫人如实回话“太子殿下被皇上罚跪在凤阳宫,晏姑娘也在凤阳宫。”
皇后娘娘细细问清楚原因,很快命令“摆驾凤阳宫!”
她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宫女抵达凤阳宫,果然看见太子跪在殿内,顿时心疼不已,可她知道眼下不是心疼的时候,跨进门槛,她径自走进内殿。
“晏璃怎么样了?”她一脸担心,坐在床沿看着眼前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这孩子真的受苦了,怎么搞成这样?”
晏璃刚睡着就被一双冰凉的爪子弄醒了,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杀气,然而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杀气一闪而逝,很快归于平静。
皇后皱眉,不悦地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回禀皇后娘娘,晏姑娘不但身体遭了重责,情绪上也受了很大的刺激,”医女回道,“所以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
皇后语气不耐“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立刻醒来?”
医女迟疑“晏姑娘身子很虚,皇上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要让她好好休息——”
“本宫的意思你听不懂?”皇后语调骤然扬高,“立即让她醒来!”
兴许是这个声音大得吵到了晏璃,原本昏睡着的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皇后看着晏璃,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表情也变得温柔关怀起来,“晏璃,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晏璃沉默地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晏璃。”皇后皱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晏璃还是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皇后神色渐渐不虞,却看得出她在强自按压着脾气“既然醒了就说句话,别装哑巴。”
晏璃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皇后气得脸色铁青,蓦地站起身“你故意的是不是?”
。
第7章 重罚太子
就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
“母后。”太子在外殿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父皇说要让姜太傅家嫡孙女进宫做太子妃,可是无媒无聘,连成亲大礼都没有,明天就把人接进宫了,儿臣……儿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父皇要这么羞辱我……”
“你说什么?”皇后疾步而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明天就接进宫?”
慕修寒点头“是。”
皇后脸色难看至极,“皇上真是太过分了!这是想干什么?堂堂一国储君,婚事岂能如此儿戏?他还把你当做他亲生儿子吗?我这就去问问他,看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话落,她气冲冲就走了出去。
晏璃没心思理会外面的事情,很快又睡了过去,这次是真的沉睡,在睡眠中修复自己的身体。
不知不觉一整个下午过去,她不知道皇后去找皇上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醒来之后,殿内已掌了灯,几个医女守在内殿,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然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晏璃醒了没有?”皇帝从殿外跨进门,“用了药膏之后,伤势有没有好转?”
医女们跪地恭迎,“晏姑娘中间醒一次,又昏睡了过去。”
“汤药喝了?”
“还没。白医女两个时辰前把药配好拿去煎了,现在正在炉子上温着,等晏姑娘醒来就能喝。”
皇帝走到床边,晏璃正好醒了过来,睁开眼之后,有些费力地转头看向站在床沿的男人,第一眼只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袍摆,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尊贵至极。
“璃丫头,你醒了?”皇帝坐在床沿,见她醒来,连忙吩咐,“快把药端过来。”
医女们忙碌起来。
皇帝有些愧疚地摸着她的脸“这脸倒是消了肿,现在感觉怎么样?”
晏璃看了他片刻,穆国皇帝年过半百,容貌英武端正,眉眼间帝王威严浓厚。
她收回视线,有些艰难地从床上起身,皇帝连忙扶着她“慢点。”
晏璃跪坐起身,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衬得苍白的小脸多了羸弱之感。
“此次是太子负了你。”皇帝扶着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跪姿,“你现在身上有伤,暂时还不能坐着,先委屈两天。”
其实疼痛在药膏的作用已经缓解了很多,对于换了个芯子的晏璃来说根本微不足道,毕竟曾征伐天下,受伤是家常便饭,她并没有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只是晏璃本身的虚弱却是无法掩饰的,看在皇帝眼里难免一阵阵心疼自责。
“皇上。”晏璃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漠然,“我不想跟太子成亲,我配不上他,请皇上取消我跟他的婚事。”
还跪在外面的太子听到这句话,眼底划过一抹怒色,这贱人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刚醒过来就提起这一茬,故意想让他父皇怒气加剧,故意不想让他好过。
“晏璃,不是你配不上太子,是太子配不上你。”昭成帝纠正她的说法,声音包容得像一个慈爱的父亲,“等你伤势痊愈,朕认你做义女好吗?封你做郡主,算是给你的补偿,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晏璃摇头“我不想做郡主。”
郡主都不想做?
昭成帝想了想“那你想做什么?公主?朕封你做公主如何?”
晏璃还是摇头。
昭成帝以为她是自卑,忙宽慰道“晏璃,这些年朕不清楚你在姜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朕一直以为他们对你很好,这是朕的过失。在朕面前,你不要有任何顾忌,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顿了顿,“不要因为跟太子取消了婚约,就觉得自己不好,这件事错不在你。”
“皇上。”皇后踏进内殿,收起眼底的阴狠,满脸堆笑,“晏璃既然已经醒了,能不能让太子起来?他跪了这么长时间,臣妾着实心疼。”
晏璃敛眸沉默,态度漠然。
“璃丫头啊,此次确实是你受了委屈,我让太子给你赔罪可好?”皇后展现出一脸慈爱的表情,“你看这事情也发生了,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你能不能原谅他一次?”
医女端着药走进来,屈膝行礼“皇上,晏姑娘该喝药了。”
昭成帝起身让了个位置,并示意皇后也让开一点,医女近前,细致地给晏璃喂药,晏璃安安静静地喝着药,一口一口斯文秀气,一点都没觉得药有多苦似的。
皇后站在一旁干着急,数次想说话,可看着晏璃一心一意喝药的模样,话到嘴边不由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一碗药喝完,晏璃又出了一头的汗,皇后体贴地给她擦拭着汗水“累了吧,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医女拿了个蜜饯让她含在嘴里“这个可以消除苦味。”
晏璃张嘴含着,沉默片刻,只觉得身上出了汗不舒服,很想洗个澡,不过她知道这副身体暂时沾不得水,只得忍着不适慢慢趴在床上,自始至终没有理会皇后一句。
皇后看出了她的抗拒,心里咬牙骂了一句小贱蹄子,还真敢在她面前摆谱?
要不是为了早点消除皇上的怒火,她一国之母犯得着在这里给一个贱丫头赔不是?
不识好歹。
晏璃才懒得搭理她内心的咒骂,原主可能是个好说话的人,但偏偏那个好说话的小丫头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她既然占据了她的身体,为她讨回一个道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所有自私无耻之徒,都该为他们冷酷的行为付出代价。
“皇上。”皇后见晏璃始终不说话,不由转头看向昭成帝,“太子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还求皇上宽容,他以后必然不会再犯,皇上——”
“皇后,太子的事情你不必多管。”昭成帝皱眉,表情不悦,“太子有错,让他自己认错,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不需要你这个母亲时时庇护。”
“可是——”
昭成帝目光如刀“难道等他以后登基为帝,家国大事你也要事事插手?”
皇后慌忙跪下“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你回凤仪宫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朕派人去接姜家姑娘进宫。”昭成帝淡道,“身为太子生母,你就给他们主个婚吧。今晚把东宫简单布置一下就行,无需大费周章。”
皇后一怒,堂堂太子大婚,皇上竟说无需大费周章?到底太子是他的儿子,还是晏璃是她的女儿?
他就这么护着这个小贱人?
。
第8章 姜静月求见
昭成帝走到外殿,转头吩咐左右“此处守好了,不许任何人打扰晏姑娘休息。”
“是。”
“太子。”昭成帝目光微转,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慕修寒,“你到底是个男子,如今跟晏璃又取消了婚约,男女授受不亲,所以现在回你的东宫去,跪抄《道德经》五十遍。”
“五十遍?”皇后跟出来就听到这句话,顿时脸色大变,“皇上——”
昭成帝转头,冷漠地看着她“皇后又想说什么?”
慕修寒紧攥着双手,心头一时怨怒交加,父皇对晏璃偏护到了如此地步,竟不惜如此对待他这个储君。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不想娶晏璃有错吗?
“还愣着干什么?”昭成帝冷冷看向慕修寒,“对朕的处罚不满?”
慕修寒回神,连忙掩去眼底怨恨,低头道“儿臣不敢,儿臣领旨。”
话完他站起身,跪了两个多时辰的双腿又酸又痛,膝盖里像是有几把锥子在凿着他的骨头,慕修寒强忍着伸手去揉膝盖的冲动,僵硬地转身走了出去,步履滞涩,疼痛难忍。
“皇上。”皇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太子他从来没遭过这么大的罪,皇上罚他跪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抵消他的错?”
“抵消?”昭成帝失望地看着皇后,“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委实出乎朕的意料。”
“皇上?”
“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的心胸和行为关乎着社稷,一个决策错误,导致的后果都会不堪设想,岂是他跪那么一会儿就能抵消的?”昭成帝冷冷一笑,“既然你要抵消,就让太子把晏璃所受到的责打也挨上一次,你觉得如何?”
皇后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僵硬地低头认错“臣妾失言。”
“凤阳宫暂时让晏璃养伤暂住,皇后不必经常过来。”昭成帝负手往外走去,宫门里里外外肉眼可见地多了许多人手,“明日别忘了太子的成亲大礼。”
皇后攥紧手,恨得几乎咬碎了牙根。
……
这一夜除了医女和宫女贴身伺候着之外,再也没人来打扰她,晏璃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
次日一早她是被饿醒的。
夜里医女给她换了两次药,换药时还简单地给她擦身换了衣裳,早上起来时,晏璃的脸已经完全消了肿,身上的伤还疼,不过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气色明亮,根本不像是一个重伤之人。
“姑娘。”宫女伺候她洗漱,“奴婢端了一碗燕窝过来,医女说吃燕窝对伤势恢复有好处。”
晏璃没说话,眉眼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气度。
在宫女伺候下,晏璃安静地净手、净面、漱口,然后她从床上起身,站到了地上。
“姑娘。”白医女连忙跑过来,满脸担忧之色,“您现在还不能下床。”
“没关系。”晏璃终于开口说话,嗓音清冷如雪,自带威仪,“姜静月被接进宫了?”
“是。”天没亮,宫里的轿子就出了宫门。
晏璃走到窗前站着,白碟给她拿了件外裳披着“姑娘伤还没好,别着凉了。”
晏璃没说话,她的脑子里正在思索着眼下的局势,她身处的这个地方乃是穆国皇宫,此时神志完全清醒过来,她才想起来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昭成帝为什么会对晏璃这么疼爱?
晏璃的记忆里,只记得她的母亲叫姜仪,至于长什么样,她完全不知。
父亲是谁——也就是她母亲曾经私定终身的男子是谁,晏璃也一无所知。
只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隔壁晋国皇后似乎也是姓姜。
穆国这位皇帝之所以对晏璃如此疼爱,原因应该就出在她的母亲身上。
“姑娘。”一位女官走进来,冲着晏璃屈膝行礼,“姜姑娘求见,姑娘要见她吗?”
晏璃回神,这么快?
转头看了一眼女官,她语气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清莲,是凤阳宫的掌殿女官,负责伺候姑娘的衣食起居,管理殿内其他宫女。”
晏璃嗯了一声“让姜静月进来。”
“是。”
一个宫女把燕窝端过来,“姑娘还有一些行动不便,奴婢伺候姑娘用膳。”
“不用,我自己来。”晏璃接过燕窝,拿过白玉勺子慢慢吃将起来。
殿内共有四名医女,八名宫女,有掌膳食的,有掌衣裳的,有掌洗漱的,有掌就寝的……此时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对晏璃不敢打量,即便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位晏姑娘跟传言中那个寄人篱下的形象不太相符。
宫里的几位公主每每再提起这位太子未婚妻时都一脸鄙夷,说她是个孤女,好听点叫太傅家的表小姐,但比起正儿八经的嫡姑娘姜静月可差远了。
可今日听她说话,丝毫没有卑微怯懦,反而让人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慑人威压。
宫女们心里有这个想法,却不敢流露出异样,毕竟连太子都受了责罚,谁又敢对晏璃无礼?
姜静月很快走进来,原以为晏璃还昏迷不醒地卧在床上,然而进殿之后才发现,晏璃情况似乎已大有好转。
“妹妹。”姜静月压下心里的情绪,面上扬起跟往日在太傅府里一样的温柔笑意,“你的伤怎么样了?”
晏璃安静地吃着燕窝,没说话。
姜静月神色微僵,随即又扬起笑容“我跟太子成亲了。”
晏璃还是沉默,态度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疏离。
姜静月眉心微皱,忍不住抬眼细细打量着晏璃,眼前的少女还是那个少女,十三四岁,柔柔弱弱,除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总是让人忍不住嫉妒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可她此时看起来,却分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晏璃。”姜静月很快又笑着开口,“我——”
晏璃声音清冷“你是来干什么的?”
。
第9章 你想怎么求?
这句话成功让姜静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想到自己来的原因,她心里生出一股难忍的刺痛和屈辱感,“太子昨晚被皇上罚抄书,疲惫过度,一早上就晕了过去,皇后娘娘说我这个太子妃理该替太子赎罪,让我……让我……”
晏璃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姜静月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才挤出笑容“皇后说,我应该做一个贤惠大度的太子妃,所以今日来求得你的原谅。”
姜静月说这句话时,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般难受。
昨日听到皇上赐婚时有多高兴,这会儿她的心情就有多阴郁,打死她都没想到,皇上对晏璃已经偏爱到了如此地步,连太子都没逃过重罚。
皇上一大早安排人把她接进宫,她以为会有凤冠霞帔,风风光光跟太子拜堂,可是什么都没有,皇后的脸色看起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又冷又恹,连带着对姜静月这个新儿媳的态度都冷淡得多。
从皇后的态度上完全可以看出,太子昨晚并不好过。
“太子昨晚抄经抄了一整夜,一大早疲惫不堪晕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拜堂,就听到皇后说了这句话,“皇上命他抄《道德经》五十遍,昨晚抄了一整夜,六遍还没抄完,你自己算算,这五十遍需要抄几天。”
姜静月不敢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待太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皇后命令,“你们姐妹之间好说话,你先去看看晏璃,让她跟皇上求个情,早些免了太子的责罚。”
所以她天没亮就起身梳妆打扮,化了最精致的妆容,就是为了进宫来给晏璃赔罪的?
姜静月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心有多凉,恨就有多深,她真想把晏璃这小贱人大卸八块,要不是他在皇上面前告状,太子殿下怎么会被罚得那么狠?
然而……
“怎么求?”
姜静月瞬间回神,茫然地看着晏璃“什,什么?”
“你不是要代替太子求得我的原谅?”晏璃把一碗燕窝粥吃完,转头把碗勺递给了一旁的侍女,“你想怎么求?”
姜静月脸色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晏璃,这还是那个寄人篱下柔弱恭顺的表妹?
“姑娘累吗?”白蝶走过来,轻扶着晏璃的手臂,“您伤没还好,不可站立时间过久,奴婢扶您去歇着吧。”
晏璃搭着她的手,平平静静地看向姜静月“想要得到我的原谅也不难。”
姜静月心里恨极了她,此时却不得不陪起笑脸“表妹最是心善了……”
“跪着吧。”晏璃语气淡漠,“昨日太子被皇上罚跪了两个时辰,晚上回去东宫跪抄一夜《道德经》,你身为太子妃,不应该跟太子有难同当?”
姜静月笑意一僵,震惊地看着她“表妹?”
“每天两个时辰。”晏璃转身往内殿走去,“我的伤什么时候痊愈,身体可以行动自如了,你的惩罚什么时候结束。”
姜静月咬牙,不敢置信“晏璃,我是你的表姐,如今还是太子妃,你有什么权利惩罚我?”
“我无权惩罚你,即便你抢了我的太子妃之位。”晏璃语气冷漠,“所以为了表达赔罪的诚意,你是自罚。”
姜静月气得脸色铁青。
“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勉强。”晏璃在床上趴了下来,“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姜静月很想冲进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该死的小贱人!
仗着皇上的偏爱,就敢肆意折辱她和太子?真以为皇后娘娘会放过她?
姜静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暴怒,抬脚走进去“表妹,这里是皇宫,太子殿下到底是一国储君,你即便心里有些委屈,当面说开了,让皇后娘娘派人去查一查,还你一个清白也是可以的,何必闹得这么僵?”
晏璃趴在床上休息“你要是愿意跪,就出去跪着,不愿意跪就离开凤阳宫,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听废话。”
姜静月死死地攥着手,眼神里闪过一抹阴冷怨毒的色泽。
该死的小贱人,到底抽的哪门子风?
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璃看了片刻,姜静月闭了闭眼“好,为了以示诚意,我愿意自罚赔罪,还望表妹身子早些痊愈,我定求皇后和太子殿下好好补偿表妹。”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出去,在外殿跪了下来。
这是自罚,不是跪晏璃。
晏璃这个小贱人,还没资格让她跪。
姜静月盯着地砖,恶狠狠地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要对付晏璃根本用不了十年,十天足够了。
她最多忍上十天,等晏璃的身体养好了,看皇上还会不会每天护着她。
皇帝每天日理万机,既要上朝,又要批奏折,后宫还有那么多嫔妃等着他宠幸,她就不信,皇上真能把一个晏璃护得多严实。
皇后执掌后宫大权,太子执掌东宫,想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孤女,根本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姜静月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忍一时之辱,来日定会加倍奉还给晏璃,然而不管她怎么想,此时的痛苦却无人替她分担,坚硬的宫砖根本不是人跪的,她只跪了一会儿,膝盖就开始发疼。
姜静月开始在心里祈祷着皇上早点来,让皇上亲眼看看晏璃有多么自私,心胸有多狭隘,对待自己的姐姐都这么心狠。
只要皇上看清晏璃的嘴脸,一定不会再宠她。
可还是疼啊。
姜静月忍不住往后跪坐了一下,伸手揉着自己的膝盖,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姜静月精神一震,顿时跪起身,挺直脊背。
。
第10章 太子生死,与我无关
凤阳宫的医女和宫女齐齐跪下恭迎皇后。
皇后一身凤袍华贵,身后跟着乌压压的嬷嬷和宫女,走到殿前,她抬手示意所有人站在门外等,她独自一人跨进门槛,目光从姜静月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停顿,径自走向内殿,“晏璃情况怎么样了?”
“回禀皇后娘娘,晏姑娘方才醒了一下,又睡着了。”医女白蝶恭敬地行礼,跪在地上禀报,“晏姑娘身体虚弱,这一两日都是沉睡的时候居多,醒的时候少。”
皇后冷冷盯着床上睡着的晏璃,想到此时还在早朝的皇帝,眼神里多了几分阴沉漠然“把她叫醒。”
白蝶为难“皇后娘娘……”
“本宫的命令你没听见?”皇后眉头一皱,厉声道,“把她叫醒!”
“是。”白蝶无奈,跪行到床前低声唤道,“晏姑娘。”
晏璃当然没睡着,她也知道皇后进来,不过挺出乎意料的。
皇后既然派姜静月过来给她赔罪,这会儿她应该在凤仪宫等消息或者在东宫照看她那个晕过去的儿子才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跟着来凤阳宫,却是有些心急了。
“晏姑娘。”白蝶又喊了一句,“皇后娘娘来了。”
晏璃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一片清冷淡漠,看在旁人眼中就有些茫然的样子。
“晏璃。”皇后神色阴冷,面上端着一派居高临下的皇后架子,“太子昨晚被皇上罚抄经书,一夜没合眼,今日一早就跪晕了过去,你在太傅府受了委屈不假,但太子也因你而受到了责罚,此事应该可以揭过去了。”
晏璃没说话,揭过去?
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们欠下的是晏璃一条命,那个无辜小姑娘已经香消玉殒,他们这么轻飘飘就想揭过去?
“本宫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皇后神色青了青,恼火地看着晏璃,“别仗着皇上宠你就使性子,没人惯着你!本宫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跟你商议什么,而是告诉你凡事该适可而止!你听懂了吗?”
晏璃沉默地看着她,终于开口“太子生死,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皇后表情一僵,随即神色阴沉下来,“晏璃,你放肆!”
晏璃闭上眼,懒得搭理她。
皇后像是一个人唱独角戏似的,气得脸色铁青却得不到一点回应,怒道“来人!”
“皇后娘娘!”清莲急声开口,“皇上有旨,任何人敢伤害晏姑娘,在场之人全都要陪葬,求皇后娘娘息怒。”
“你也放肆!”皇后满腔怒火无法发泄,抬手就给了清莲一巴掌,“都反了你们!”
清莲被她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倒在地上,却连喊疼都不敢,很快爬起来跪好,“奴婢该死,求皇后娘娘恕罪!”
晏璃听到动静,蓦地睁开眼,眼底寒芒翻涌。
她几乎忍不住想起身扭断对方的脖子,然而想法只在心头一闪而逝,很快被晏璃压了下去,一双漆黑瞳眸很快恢复平静“因为皇后娘娘这个毫无风度的暴戾举动,我保证太子殿下会在东宫多跪三日。”
皇后眼眸一厉“你敢?”
“我敢。”晏璃声音冷冷的,“从太子殿下在姜家羞辱我的那一刻开始,我跟他已没有任何关系,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承担应有的后果。”
“晏姑娘,奴婢没事的。”清莲赶紧开口,生怕晏璃惹怒了皇后,“真的,奴婢该打,皇后娘娘打得对,奴婢——”
“我跟太子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晏璃淡道,“你喜欢挨打是你的事情,皇后在我这里撒野,就是为他的儿子赚取更多的惩罚。”
“放肆!晏璃,你简直胆大包天!”皇后暴怒地伸手指着她,“你敢说本宫撒野!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没爹没娘的小贱人,真以为自己找到了皇上当靠山,本宫就治不了你了?你给本宫下来,立刻给我跪下!”
晏璃冷冷看着她,眼底嘲讽之色浓烈。
皇后向来高高在上惯了,何曾受过如此无礼慢待?晏璃这个就像是看一个恶臭乞丐的眼神,瞬间把皇后激怒,她昨晚因为担心太子几乎一宿没睡,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儿哪里还压得住火?
见晏璃不动,她伸手就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你给我滚下来!”
晏璃眼神一冷,正要抬手,外面响起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砰!
晏璃被狠狠地拽到地上,摔得狼狈而凄惨,跪在一旁的白蝶和清莲等人吓得脸色发白,急急上前“姑娘!姑娘!”
“姑娘,你没事儿吧?姑娘!”
皇帝刚跨进门槛就听到内殿乱哄哄一片,医女们焦灼的声音听着让人不安,他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内殿,看到晏倾蜷缩在地上的一幕,脸上惊怒之色翻腾“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医女们纷纷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后脑子顿时冷静下来,看见皇上突然驾到,眼底划过一丝慌乱“皇……皇上,臣……臣妾不,不是故意的……”
殿内安静得仿若一片死寂。
昭成帝面沉如水,不发一语地走了过去,弯腰抱起晏璃,动作极为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盯着她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来的细密冷汗,一股无法克制的杀气从心底弥漫上来。
皇后脸色发白,突然后悔了自己方才的冲动。
“朕记得昨天才说过,皇后不必经常来凤阳宫。”昭成帝缓缓转头,一双沉厉的眸子盯着皇后,“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
皇后苍白着脸跪下“臣妾知罪,臣妾只是过于担心太子,想让晏璃跟皇上求个情——”
“求情的方法就是把她从床上拽下来摔到地上?”昭成帝咬牙,“她还受着伤,你怎么就下得了手?”
皇后急声辩解“臣妾不是故意的,是晏璃大逆不道,顶撞臣妾——”
“胡说八道!晏璃身子如此虚弱,在姜家被杖责尚且无法反抗,她岂敢顶撞你这个尊贵的皇后娘娘?就算撒谎,也该编个可信点的理由!”昭成帝语气冰冷,“你是记恨朕惩罚太子,所以迁怒于晏璃?”
皇后脸色煞白“臣妾没有。”
“即日开始,太子和太子妃用过早膳之后到凤仪宫请安,跪抄《道德经》,每日四个时辰起步。”昭成帝冷冷看着她,“朕倒要看看,你这个母后是如何教导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的!”
皇后震惊抬眼“皇上!”
“倘若太子和太子妃有偷懒懈怠,皇后有纵容包庇之举,就莫怪朕不留情面。”昭成帝铁血无情,“朕会好好考虑,太子还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储君!”
皇后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上。
。
第11章 封南阳公主
跪在外面的姜静月听到这里,身体细不可查地晃了晃,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和太子刚成亲,连正式的大婚都没有举办,皇上他就……他就让她跟太子一起跪抄《道德经》,且每天必须四个时辰?
这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皇上为什么对晏璃这么爱护?晏璃真的就比太子还重要?
简直是荒谬,太荒谬了!
“夜麒!”
殿门外,一个御林军统领服饰的年轻男子走进来,单膝跪下“皇上!”
“凤阳宫外调派一些人手过来,三班值,严密守住凤阳宫,除了朕安排的宫人和医女之外,不许其他任何人踏进此处一步!”
“卑职遵旨!”
昭成帝警告“再有今日之事发生,朕要你的脑袋!”
“是!”
昭成帝转过头,看着趴在床上的晏璃,眼底划过一抹心疼之色,如此纤弱清瘦的身子,哪里经得住宫中手段的折腾?
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无法想象,倘若他一个照看不到位,晏璃以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昭成帝闭眼想了想“肖长海,今日就拟旨,封晏璃为凤阳公主,加正一品衔,一应待遇等同嫡公主。”
“皇上!”皇后大震,惊怒地抬眼看着他,“这不合规矩!晏璃她凭什么享受如此大的荣宠!就凭她是姜仪的女儿吗?姜仪已经死了,皇上,姜仪已经死——”
啪!
昭成帝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你给朕住口!”
皇后狠狠摔倒在地上,凤钗甩落,发丝散落一地,她呆呆地趴在地上,几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一个晏璃就让皇上疯了,疯到对她这个正宫皇后动手,疯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狠心惩罚,疯到怎么多年过去,他满心满眼装的还是姜仪!
姜仪那个贱人自己死不足惜,为什么还要留下晏璃这个小贱人来祸害他们?
昭成帝闭了闭眼,克制着失控的情绪“滚。”
皇后怔了怔,心头无可控制地生出一股悲哀和恨意,如果说在此之前她只是看晏璃不顺眼,看到晏璃就想到多年前的姜仪,死都不想让晏璃嫁给太子,那么现在,她对晏璃已是恨不得马上除之而后快。
这个小贱人非死不可!
她僵硬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鬓发,试图维持着皇后的骄傲,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凤阳宫。
跟着她来的嬷嬷和宫人齐齐跪在殿门外,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殿内的医女们皆伏跪在地,头都不敢抬。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直到皇后带着人离开凤阳宫,跪在外殿的姜静月才从梦中回过神似的,娇美的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皇上打了皇后?
为了一个寄人篱下这么多年的孤女,皇上他竟然打了正宫皇后?
“晏璃。”内殿里,皇帝怒火有所缓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皇后说什么,你不用在意,太子的事情你也不必理会,你们婚约已退,从此他的事情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在意。”晏璃垂眸,语气淡淡,“皇上既然封我做公主,那封号能不能由我自己做主?我不想要凤阳这个封号。”
昭成帝稀奇“那你想要什么封号?”
“南阳。”晏璃语气平静,“南阳公主。”
昭成帝没多想,转头就吩咐肖长海“封号改一下,叫南阳公主,听见没有?”
肖长海俯身应下“奴才记下了。”
“除了太子之外,朕还有六个儿子,都已封了亲王。”皇帝看着晏璃,温和地征询她的意见,“璃丫头,你可有想嫁的?”
嫁给皇子?
晏璃想到其他几位皇子都在暗搓搓地争储,慕修寒的储位不一定能撑到什么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蹚浑水。
况且她也看不上那几位皇子。
沉默片刻,晏璃平静地开口“我想嫁给九王爷。”
昭成帝一愣“九王爷?”
“嗯。”
“为什么?”
九王爷慕苍是穆国战神,当今皇帝排行第九的皇弟,跟昭成帝年岁相差较大,今年才二十四岁。
慕苍虽年轻,却是十四岁就去了战场历练,十六岁独自领兵,十八岁平定穆国内乱,同年腊月还领兵奔赴边关,镇守边关三年,护得边关城池固若金汤,把晋国野心勃勃的铁骑堵在外面,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常年浸淫沙场导致他一直没有机会成亲,两年前,昭成帝连发七道圣旨才把他召回来,想把他的亲事解决了,可惜这位九王爷是个冷人,对帝都世家贵女们从来不屑一顾,矜贵得像是九天仙鹤似的。
“九王爷是穆国传奇。”晏璃敛眸说道,“嫁给他,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
第12章 赐婚九王爷
昭成帝沉默着,以慕苍那能治小儿啼哭的本领,晏璃若真嫁给他,确实没人敢欺负她,可问题是,慕苍他万一不答应娶她怎么办?
而且慕苍虽然跟太子年纪相仿,身份却是太子皇叔,原本昭成帝是想认晏璃做个女儿,如婚事能成,晏璃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弟媳妇?
晏璃平静地看着他“不行吗?”
昭成帝回神,望着这双清澈漆黑的眸子,轻咳一声“也不是不行。”
晏璃嗯了一声“那就嫁给他吧。”
放眼整个穆国,除了慕苍之外,没人配做她的夫君。
昭成帝点头应下“行,朕这就给你们赐婚。”
他说得再淡定不过,仿佛晏璃的要求也再寻常不过,完全没什么不妥,毕竟晏璃也不是他的亲女儿,甚至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辈分什么的没什么要紧。
只是他心里忍不住迟疑,慕苍那脾气,一定会抗旨的吧?
跪在殿外的姜静月无声地冷笑,晏璃这个小贱人居然敢肖想九王爷?
她算什么东西?
尊贵雅致的九王爷在皇城贵女心里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他那么高不可攀,像是不小心降落凡尘的谪仙,愿意看她一眼都是自降身份。
晏璃她还想嫁进九王府?
真是白日做梦!
等着吧,等着被九王爷的拒婚扇肿了脸,看她还敢不敢这么自以为是。
“你先休息,赐婚一事暂时先别声张,朕让人去探探慕苍的口风。”昭成帝站起身,转头吩咐医女,“好好照顾公主,不许任何人再来打扰她静养。”
“是。”
昭成帝走出内殿,目光落在姜静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命令“你先回东宫,明日一早跟太子一起去凤仪宫请安抄写经书,每日四个时辰,别偷懒。”
姜静月脸色一白“皇上……”
“作为储君正妃,姜家嫡女想来定能给世家贵女们做个表率。”昭成帝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若让朕听到太子和太子妃偷懒,这个储君就别当了,早日让贤吧。”
姜静月狠狠地攥紧了手,脸色青白交错,极为难看。
皇上就这么护着晏璃,连储君之位都可以说废就废?
心里一刹那恨到了极点,姜静月掩去眼底怨毒之色,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转头盯着内殿方向,眼底色泽晦暗不明,声音却是与之不符的极致温柔“晏璃妹妹,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晏璃没说话,眼神漠然。
姜静月很快就会知道,她想成为太子妃不难,难的是,她还会成为穆国有史以来承受最多磨难的太子妃,她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过得如意,至于这个太子妃最后能不能熬到坐上皇后之位……现在还早,且等着看。
“姑娘。”白蝶上前,屈膝行礼,“今天的药还没煎好,您要先睡一会儿吗?”
“不用。”晏璃语气淡淡,“给我拿本书过来。”
“是。”
姜静月回到东宫,看到慕修寒还在昏睡,两个太医检查完之后给他开了些药,皇后坐在床沿上,眉头紧锁,精神萎靡。
转头看见姜静月回来,她眉头一皱“本宫不是让你去跟晏璃商量,让她好好跟皇上说个情?你跟她商量了吗?”
“母后,晏璃根本不想与我说话,我一说话,她就对我冷嘲热讽。”姜静月眼眶一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还当着那么多医女和宫人的面羞辱我,威胁我,说我若真想替太子求得她的原谅,就需要跟太子一样跪两个时辰,要不是父皇让我回来,儿臣这会儿还在凤阳殿跪着呢。”
“那个小贱人!”皇后狠狠地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本宫绝不会放过她!”
“还有一件事,”姜静月低头掩去眼底情绪波动,“父皇说要把她赐婚给九王爷。”
“你说什么?”皇后转头看她,表情明显一怔,“赐婚给九王爷?”
姜静月点头“是。”
“皇上真是昏了头。”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语气带着嘲讽,“虽九王爷年岁跟太子一般大,可他是太子的皇叔,是皇上的弟弟,他刚才还说把晏璃封为公主,要认他做女儿呢,这才半个时辰过去,女儿就成了弟妹?简直是荒唐!”
姜静月低头不语。
皇后心力交瘁,此时脑子一阵阵胀痛,她无力想太多,只吩咐她“好好照顾太子吧。”
丢下这句话,她起身就要离开。
姜静月低声问道“母后,晏璃在宫里有父皇护着,难道太子就真的任由她拿捏吗?”
皇后脚步微顿,沉着脸道“你有什么办法?”
“待养好了伤,晏璃很快还是要回姜家去的。”姜静月眼底神色幽冷,“宫外世家贵女那么多,仰慕九王爷的也不少,若她们知道晏璃妄图嫁给九王爷,必然会有一些冲动无脑的世家贵女对此生出不满。”
皇后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心拢起,心下很快就有了计较。
姜静月迟疑片刻“母后。”
皇后皱眉“还有什么事?”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姜静月轻咬着唇“明日一早,我……我跟太子殿下真的要去凤仪宫抄经吗?”
“你觉得呢?”皇后脸色一冷,不耐烦地看着她,“皇上下了令,你敢抗旨吗?”
姜静月心头一沉,连忙请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皇后拂袖而去。
她因为太子焦头烂额,姜静月身为太子妃,非凡一点忙帮不上,还尽在这里问一些废话,真是没事找事!
。
第13章 兵来将挡
晏璃养伤的日子里,凤阳宫里一片风平浪静,外面却已是浪涛汹涌。
皇帝封她为南阳公主,位同嫡公主,此事让皇族几位公主纷纷不平,皇后唯一嫡女慕雪气愤于一个外来的孤女居然可以跟她平起平坐,其他几位庶公主更气愤于一个外来的孤女居然凌驾她们之上,简直是不忍孰不可忍!
一个个都等机会找晏璃算账。
而皇帝要给九王爷和晏璃赐婚的圣旨还没颁下去,小道消息就已经满天飞,很快满朝文武都听到了一些传闻,皇城世家贵女们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沸沸扬扬。
姜太傅家那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居然想嫁给九王爷?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没爹没娘的一个孤女,哪里配得上光风霁月如高岭之花一般的九王爷?
她给九王爷洗脚都不配!
世家贵女们怀恨在心,暗搓搓等着找那个晏璃算账。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以九王爷的脾气,就算皇上赐婚应该也不会答应,晏璃做她的春秋大头梦去吧,被太子退婚,再被九王爷拒婚,看她这个没人要的孤女以后还怎么嫁人?
贵女们所料不错,九王爷确实拒婚了。
赐婚圣旨由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肖长海亲自送到了九王府,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远远就高喊一声“圣旨到”,这位御前大总管姿态摆得极低,一路跟着管家抵达书房,恭恭敬敬行礼之后,才把皇上的意思说明。
九王爷坐在书房处理公文,周身充满着慑人的压迫感,容颜矜贵俊美,眉眼如画却淡漠如雪。
听到赐婚圣旨时,那张高贵不似凡人的脸上渐渐罩上一层寒霜,声音冷得刺骨“给谁赐婚?”
肖长海战战兢兢“给……给九王爷您赐的婚……”
“赐的谁?”
“晏……晏姑娘……”
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案,慕苍声音漠然如冰“太子不要的女子,塞给本王?”
“不,不是……”肖长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才也是奉旨行事,求九王爷千万不要为难奴才呀。”
“滚。”
威风八面的御前大总管灰溜溜地滚了,圣旨藏在怀里压根没来得及拿出来,宫中消息灵通,肖长海刚踏进宫门,就有人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
“赐婚应该是没成,肖总管那张脸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哼,我就说九皇叔怎么可能答应?”
宫里等着消息的几位公主个个幸灾乐祸“活该。”
“她真以为九皇叔是她可以肖想的?”
“她一个卑贱的孤女,父皇是同情她才封她做了公主,她居然敢不自量力妄图嫁给九王叔,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在凤阳里安静修养了数日,连续喝了几天苦药的晏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公敌,更不知道她把皇宫内的公主和皇宫外的世家贵女们得罪了一个遍。
她受的只是外伤,没伤筋没动骨,数日调养之后身体已大有好转,每天除了吃饭喝药,也会起身活动活动自己的手脚,只是眼下虽勉强能使出一些功夫,但鉴于这句身体并不强健,想跟以前一样身手灵活,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
凤阳宫的医女和宫女一个个都听话,晏璃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晏璃在凤阳宫里锻炼身体,他们就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大多时候凤阳宫里都是安静的,因为晏璃喜欢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然而很显然,有些人并不想如她所愿。
“南阳公主。”凤仪宫的一位嬷嬷走进来,冲着晏璃屈膝,礼仪倒也周正,“今日皇后娘娘在凤仪宫设宴,邀请了几位公主,皇后娘娘说您是皇上新封的公主,身体好了之后,应该去跟其他公主们见见面。”
晏璃站在窗前,闻言目光微冷“转告皇后,我稍后会过去。”
嬷嬷点头,告退离开。
“公主殿下。”清莲蹙眉,“三公主和七公主都是不好惹的脾气,皇后邀您前去凤仪宫,只怕……”
“无妨。”晏璃声音淡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生来尊贵,一出生就是君王掌上明珠,顺风顺水长大二十岁,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这辈子还从未惧过谁。
见过南国女帝耀眼光芒的人,哪个不臣服在她慑人的威仪之下?区区一个穆国皇后,她还不放在眼里。
转身更衣着装,晏璃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清莲在她稍显苍白的脸上描了一层淡妆,这张才十四岁的面庞便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娇嫩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晏璃起身,带着清莲和白蝶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宫苑里摆着两张檀木长案,甫一跨进宫门,晏璃就看见慕修寒和姜静月跪在长案前抄写经书的一幕,脚步微顿,眸色泛着清冷光泽。
“南阳公主到!”
一声通报仿佛唤醒了沉睡中的鸟儿,整个凤仪宫顿时有一种鸡飞狗跳的亢奋——晏璃清楚地听见殿内传来的骚动。
她不动神色地行过宫苑,对上了慕修寒转头投向她的眼神,阴鸷,森冷,充满着刺骨的厌恶和敌意。
相比起他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神,晏璃一眼就看见了他苍白的脸,面上尽是憔悴和疲惫,眼下泛着一层乌青,胡子拉碴,哪还有半分往日风采?
简直狼狈极了。
晏璃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姜静月,这位新任太子妃同样被折磨得狼狈不堪,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焉了一样无精打采,连嘴唇都干涩得起了皮,再无往日明媚娇艳。
若仔细看,不难忽略他们握笔的手都在打着颤。
晏璃挑眉“太子殿下跪在这里抄写经书时亦是一副龙章凤姿,气度出众,跟端庄优雅的太子妃真乃天生绝配,无能能及。”
慕修寒神色一暗,眼底划过怒意和惊色,他显然没料到晏璃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明明之前总是一副怯懦胆小的模样,这几日倒是脱胎换骨似的大变样。
不过他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父皇封她做了公主,才让她有了这般嚣张跋扈的底气,敢这般与他说话。
真是小人得志。
幸亏他没娶她,这样粗鄙无德的女子他若真的娶了,才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表妹。”姜静月掩去眼底阴冷恨意,艰难地从地上起身,膝盖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煞白,楚楚可怜,“我不是故意想要抢你的太子妃之位,实在是你的名节有损,祖父为了皇族和姜家的名声着想,才想让我替你嫁给太子殿下,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
第14章 九王爷拒婚
晏璃表情疏离“太子妃误会了。我从未怪你,又何来原谅一说?”
“可是——”
“皇上罚太子妃抄书,是想让太子妃和太子同甘共苦,培养你们二人的夫妻感情。”晏璃语气平静,“太子妃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
说完这句话,晏璃没兴致再跟他们啰嗦,径自拾阶而上,跨进殿门。
慕修寒这般愚昧自私之人,比起那保家卫国的九王爷,连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姜静月真以为她稀罕?
凤仪宫里,公主们坐在主位两侧,看见晏璃走进来,一个个脸上流露出嘲讽的表情。
“呦,新公主来了?”
“太傅府真是好福气,嫡女嫁给了太子殿下,外甥女被封了公主,父皇对姜家还真是恩宠有加。”
这句话分明是说晏璃靠着姜家庇护才有了今日荣宠,而不是她自己有福气。
“可不是吗?南阳公主还想嫁给九王爷呢,真不知哪来的自信,以为高贵如神祇一般的九王爷会娶你这么个东西?”
“九王爷这不就拒婚了吗?”
九王爷拒婚?
晏璃眉眼微动,顿时明白眼前这些公主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哪般。
行吧,凤阳宫最近消息闭塞,九王爷拒婚这个消息她还没收到,不过她并不生气,只是转头跟清莲说了一句“你去跟皇上说一声,我想见肖总管。”
清莲屈膝,领命而去。
随着晏璃这句话落音,凤仪宫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审视、探究、嘲讽和一丝细不可查的惊疑。
这是传闻中寄人篱下的姜家外孙女晏璃?
晏璃微微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后,对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不过并不奇怪,她那引以为傲的儿子和她最中意的儿媳妇此时就跪在外面,且已经跪了数日,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皇后娘娘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让她们对我冷嘲热讽一番?”晏璃眼神里透着几分睥睨之色,“这种行为不觉得有失皇后风度?”
“放肆!”皇后震怒拍案,“晏璃,别以为皇上封了你做公主,你就可以在本宫面前无法无天!”
“晏璃。”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的公主年纪比晏璃要大上一两岁,容颜娇美,神态骄纵,“母后是中宫之主,这宫里不管是嫔妃还是公主,都得遵从母后的命令,你若是犯了规矩,按照宫规是要挨板子的。”
晏璃走过去,在一旁空椅子上坐了下来“皇后的职责是管理后宫,不是以权欺人,七公主不必拿这个来吓我。”
慕雪脸色一沉“晏璃,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母后让你坐下了吗?”
“若是论规矩,她们这几位才最没规矩。”晏璃环顾着其他几位公主,“皇上封我做正一品南阳公主,位同嫡公主,在场的除了嫡公主之外,其他人都是从一品吧?”
在场的几位公主神色微变,不由面面相觑。
“你还真是不要脸。”慕雪冷冷一笑,“父皇宠你,你就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敢让正儿八经的真公主对你这个假公主行礼?你真是好大的脸!”
晏璃缓缓点头“稍后我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皇上。”
慕雪豁然起身“晏璃,你这个小贱人——”
“够了!”皇后厉声开口,及时阻止慕雪的恶语相向,也终止了他们的争执,“有完没完?”
慕雪恶狠狠地剜了晏璃一眼,不甘地坐下。
其他几位公主神色皆有些不安,这个晏璃看起来是个不怕死的,连皇后和嫡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父皇对她当真庇护到了如此地步?
“晏璃。”皇后看向晏璃,以命令的语气开口,“你的身子已经好转了大半,太子和太子妃在凤仪宫抄经也有数日,你现在就去告诉皇上,就说你已经原谅了太子和太子妃,求皇上赦了太子和太子妃的惩罚。”
晏璃拒绝“皇上惩罚太子,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凭什么要替他们求情?”
皇后一怒“他们是因为你——”
“太子诬陷我,难道还是我的错?”晏璃皱眉,神色冷漠,“皇上的旨意是让皇后娘娘好好教导太子和太子妃,如果皇后觉得他们不需要教导,大可放他们回去,与我何干?”
皇后脸色隐隐发青“太子已经成年,难道还要本宫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日日耳提面命不成?”
“太子是皇后娘娘的儿子,皇后如何教导,我无权过问。”晏璃语气冷冷,“我又不是菩萨,没那么大肚量以德报怨。”
“放肆!”皇后心头泛起杀气,冲动之下,拍案怒吼,“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小贱人拉出去杖毙!”
话音落下,殿外很快进来四个粗壮的嬷嬷。
晏璃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眉眼泛起嘲弄,一瞬不瞬地看着皇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刺骨寒冷的弧度。
皇后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
这小贱人,暂时还动不得。
皇后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后悔自己的冲动,小贱人确实该死,但她应该死在宫外。
只要离开皇宫,回到姜家,一个没爹没娘没人庇护的小贱人,还怕整不死她?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公主慕婉盯着晏璃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她咬着唇,忽然后悔今日进宫。
皇后召见,她就应该找个理由推脱,说自己病了或者有事走不开,她就不该进这个宫。
晏璃到底是什么来历?不是说她寄养在太傅府十几年吗?不是说她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吗?
为什么身上的煞气这么重?
明明才十三四岁,看起来还那么稚嫩,却敢跟皇后抗衡,且气势上比皇后还强……仅因为皇上刚封她做了公主,她就有这般胆量?
不,绝不可能。
皇帝的庇护可以让她胆子大一些,可以让她嚣张跋扈,但绝不可能让她突然拥有这么强大的气势。
“皇后娘娘,肖公公来了!”
。
第15章 太子侧妃
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因这个急匆匆的声音被打破,皇后细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轻轻吁了口气,皇后缓了缓声音“让他进来。”
“是。”
肖长海很快跨进门槛,恭敬地朝皇后行礼“老奴参见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公主殿下。”
“肖公公平身。”皇后抬眸,“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空气一静,肖长海恭敬地笑道“听清莲姑娘传话,说南阳公主想见奴才,奴才这就过来了。”
皇后眼底色泽一暗,面上从容笑道“南阳公主面子大,连本宫都不敢如此使唤肖公公。”
“皇后娘娘可折煞奴才了。”肖长海俯身,“只要皇后娘娘有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话是这么说,然而也真就这么说说而已。
毕竟后宫哪个嫔妃会蠢到随意使唤皇帝身边的大总管?
肖长海转向晏璃,行了个礼“公主殿下召唤奴才,可有吩咐?”
晏璃平静地说了一句“烦请肖总管再去九王府跑一趟,传句话给九王爷。”
“公主请说。”
“南帝北王,东君西储。”
肖长海琢磨了一会儿,不知道这句话跟皇上赐婚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南帝北王是谁,也不知东君西储是什么,不过晏姑娘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宝,坚决不能违背她的意思就是。
于是肖总管很快告退,决定亲自再跑一趟九王府——带着那份被拒的圣旨,把晏璃的话一字不变地转述给九王爷慕苍。
慕苍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神色明显一紧“这句话是晏璃亲口所说?”
“是,奴才不敢糊弄王爷,确实是晏姑娘亲口所说。”
慕苍俊美的脸上波澜不惊,素来淡漠的眼底却泛起几分涟漪,他没有立即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圣旨给我。”
肖长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结巴着说道“王……王王爷说什么?”
“圣旨。”
哦哦,圣旨。
肖长海连忙取出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再恭恭敬敬地告退,甚至不敢多问一句“王爷这是接旨了吗?”
圣旨放下之后,他忙不迭转身离开,片刻不敢耽搁。
南帝北王,东君西储?
慕苍看着书案上的赐婚圣旨,修长的手指松开茶盏,缓缓拿起圣旨展开,盯着明黄圣旨上“南阳公主”四个字,久久沉默。
……
肖长海离开之后,凤仪宫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你以为故弄玄虚,就能让九王爷答应这桩婚事?”慕雪冷冷一哼,打破了沉寂,“真是痴心妄想。”
除了慕雪之外,其他几位公主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身为庶公主,她们打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眼下晏璃的表现分明跟传闻中不一样,她不惧皇后,不惧嫡公主,不惧太子和太子妃,不管她是真没脑子,仗着父皇宠爱才小人得志,还是当真有什么胜券在握的底气,她们都不该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她麻烦。
若是她赢了,找她麻烦的人稍后一定会被父皇治罪,看看外面还跪着的太子和太子妃就知道了。
若是她输了,皇后也不会感谢她们这几人对晏璃落井下石。
总之没什么好处。
而且晏璃看起来太古怪了,先静观其变再说。
“晏璃。”皇后大概看出晏璃铁了心不吃硬的,只得缓下语气,“本宫知道太子退婚一事对你伤害很大,你心里还存着气,只要你答应去跟皇上说情,本宫就做主把你许给太子,做太子侧妃,你意下如何?”
太子侧妃?
晏璃几乎要笑了,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以一种三分凉薄,三分讥诮,四分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皇后“让我给太子做妾?”
皇后皱眉“不是妾,是侧妃——”
“侧妃也是妾。”晏璃打断了她的话,“只有外面那位姜家嫡女才把太子当成香饽饽,我又不瞎。别说妾室,连正室都不可能,皇后真是爱说笑。”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晏璃,你装什么清高?若当真连太子正妃都看不上,为什么还上赶着要嫁给九王爷?”
“九王爷是九王爷,跟太子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晏璃站起身,以一种俯视的目光看着皇后,声音更是冷漠如霜,“太子还不配跟他相提并论。”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连告退的礼仪都没有。
皇后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茶盏,几乎忍不住要把茶盏砸到她脑门上去。
这该死的小贱人!
她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几位公主噤若寒蝉,脸色有些发白,她们大概也从未想过宫里还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后面前这么嚣张。
晏璃她到底是真蠢,还是真蠢?
踏出殿门之际,晏璃无可避免地又迎上了慕修寒和姜静月二人的眼神,她心情不错地看着姜静月,这几天太子妃每天陪着太子跪在凤仪宫抄写《道德经》,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姜静月娇弱的身体几乎吃不消,身子摇摇欲坠,痛苦都写在了脸上。
可吃不消也得吃,谁让她是太子妃呢?
哪怕她跪得多痛苦,哪怕膝盖疼得像是有锥子在锥,她也不敢偷懒,死死地承受着非人的煎熬,一字一句抄写。
就连皇后都不敢开口让他们起来,因为一旦传入皇上耳朵里,极有可能连储君之位都保不住。
姜静月做梦都想着以后能当皇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储位不保?
所以她只能忍,坚强地忍着,痛苦地忍着,一直忍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太子和太子妃真是伉俪情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晏璃不无嘲弄地说着,“让人佩服不已。”
说完,她优哉游哉地举步离开了凤仪宫,留下两个满腹怨恨的人继续罚跪抄书。
贱人!
姜静月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着,却一点儿也不敢骂出声,担心破坏自己在太子心里温婉可人的形象。
可她并不知道,就算她表现得多温柔体贴,多深情款款,这些日子受尽苦楚的慕修寒也根本无心看她,他心里已对太傅府生出了不满。
要不是姜家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他至于受这般责罚?
。
第16章 请罪
原本表小姐这个身份在世家之中就非常尴尬,议亲都难,高不成低不就,晏璃的母亲还是个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早在十几年前就落下了不好的名声,所以晏璃寄养在太傅府这些年,姜家明里暗里从没有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就连姜家几个孙子也从来只疼姜静月。
哪怕晏璃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嘲讽了,他们也从不护着。
后来慢慢的,晏璃就不再出府,只待在自己一方小院里,安安静静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谁曾想,太子退了个婚事,居然把她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原本慕修寒只想让晏璃自己吞下这份被冤枉的屈辱,乖乖退了婚,过一段时间到了婚期,他把姜家嫡女姜静月娶进东宫做太子妃,这件事就算圆满结束。
谁知道姜家不依不饶地对晏璃动手,还惊动了父皇,不但连累慕修寒受了责罚,让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都憋憋屈屈,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还让他受了这么重的责罚。
慕修寒转头看着形容狼狈的姜静月,见她脸色苍白憔悴,肌肤干燥,往日娇艳的唇瓣也干涩起了皮,哪还有半分温婉可人的模样?
厌恶感油然而生。
“太子殿下?”姜静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转过头,见他表情阴鸷,有些不安地开口,“怎……怎么了?”
慕修寒收回目光,态度冷漠“没什么。”
姜静月心头一悸,握着毛笔的手蓦地攥紧。
……
晏璃的影响力不但慕修寒没想到,姜家同样没想到。
自从晏璃被皇上带进宫,姜静月次日也被接进宫之后,罗氏每天托人打听女儿在宫里的情况,原本以为就算成亲没那么隆重,但事后宫中定然会有旨意赐下,然而几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一切风平浪静。
罗氏心里的不安一直在加深,每天追着姜云鸣打探消息。
但姜家最容易打探消息的人其实是姜太傅,他位列三公,每日上朝都站在最前列,只是太傅没有实权,他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皇上和各部大臣议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判断皇上当日的心情。
连续数日上朝没见到太子,姜太傅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太好的预感,第一天他以为太子新婚所以休朝,硬压着担心没有开口多问,第二天皇上心情不太好,他低眉垂眼没开口,第三天以为太子会带着太子妃回门,所以也没多问。
然而下朝回家之后发现府里静悄悄的,才知道根本没有回门一事。
而且这几日宫里一点喜气都没有,平静得就像婚事根本不存在一样,每天上朝下朝,姜太傅不经意间总会察觉到同僚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他以为是晏璃一事引起,到了第四天才得知,太子和太子妃被皇上责令每日去凤仪宫请安,还要在凤仪宫跪抄经书,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姜太傅心下不由一沉。
回府之后,他心情阴郁地坐在书房,姜云鸣和罗氏前来询问,才得知女儿过得并不好,罗氏冷冷咬牙“一定是晏璃那个祸害在皇上面前挑拨。”
“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姜云鸣皱眉,“静月受几天罚事小,万一让皇上厌恶了姜家,那可就事大了呀。”
太子大婚,连个婚礼都没有,姜家如今只怕早成了官员们的笑话。
当务之急是让皇上消了气,否则……
“明日我去跟皇上请罪,顺便把晏璃接回来。”姜太傅说着,抬头看了眼罗氏,“你们以后对晏璃也好点,多哄着些,她若能去皇上面前开口,皇上兴许就能早些消了气。”
罗氏闻言,心里下意识地生出厌恶,随即想到那日晏璃发疯的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小贱人不知突然哪来的力气,竟打得那么多下人毫无招架之力,连她都差点死在那小贱人手里……如今还要她去跟晏璃陪笑脸?
罗氏阴冷地想着,等静月成了皇后,看那小贱人怎么死。
姜太傅坐了一会儿,心里不安,很快起身吩咐“备车,我现在就进宫请罪。”
姜云鸣忙说道“父亲,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
姜太傅往外走去,很快坐着马车进宫,一路抵达御书房。
昭成帝正在御书房批阅着奏折,听闻姜太傅求见,只平静吩咐“让太傅进来。”
“是。”
姜太傅一进御书房就跪了下来“老臣惭愧,无颜面对圣上。”
“太傅请起吧。”昭成帝看了他一眼,转头命道“给太傅赐座。”
“老臣不敢。”姜太傅推辞,“老臣愧对皇上信任,心中羞愧自责,还望皇上恕罪。”
昭成帝放下奏折,淡淡说道“朕记得以前叮嘱过太傅,让太傅好好照看晏璃。”
“是。”姜太傅俯身,“老臣一直把晏璃当做亲孙女儿照看,对她跟静月一样要求严格,事情发生时,臣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做出愚蠢的决定,臣愧对皇上信任,愧疚故去的仪儿。”
提到姜仪,昭成帝面上也浮现复杂之色,他看着眼前这位老者,有个真相几乎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姜太傅语带愧疚“臣想把晏璃接回去,好好补偿她。”
补偿?
昭成帝并不相信姜家会给她什么补偿,晏璃在姜家被泼脏水,这件事中太子是知情者,姜云鸣和罗氏是主使者,姜太傅也绝不可能无辜。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但晏璃到底在姜家长大,晏璃的母亲姜仪是眼前这位太傅大人的亲女儿,血缘关系抹煞不了。
况且,晏璃住在宫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昭成帝沉吟,若他们愿意善待晏璃,放晏璃回去也不是不行,他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看看姜家接下来的表现。
“晏璃这两天伤势好转了不少,让她再在宫里住两天,多调养几日。”昭成帝淡淡说道,“若是她愿意,就月底再回去。”
“是。”姜太傅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下,“多谢皇上恩典。”
。
第17章 姜静月晕了过去
出于对太傅的尊重,昭成帝很快命人把晏璃叫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个容貌酷似她母亲的小姑娘,皇帝陛下爱屋及乌,表情明显暖了几分“璃丫头,你是否想回太傅府居住?”
晏璃看见姜太傅也在,心里已然明白了什么,语气淡淡“无所谓。”
“朕给你安排几个人,你先回去住几天,要是住不习惯,就让安嬷嬷进宫跟朕说。”昭成帝轻抚着她的头顶,“别委屈自己就行。”
姜太傅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是帝王的警告。
太傅府晏璃已经住了十几年,哪还有习不习惯一说?这言下之意分明是说若有人再欺负她,她随时可以进宫告状罢了。
晏璃态度始终疏离“嗯。”
姜太傅皱眉,以祖父的口吻提醒“璃丫头,皇上隆恩浩荡,你怎么不谢恩?”
晏璃没说话。
天下九国以南国疆域最大,兵力最强,经济最富庶,隐有天下霸主之势,身为尊贵孤傲的南国女帝,从来都是旁人跟她谢恩,若这位昭成帝得知她的身份,只怕也是要矮上一头的。
“晏璃还小,不必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昭成帝说道,“太傅先回去,让人把晏璃的院落修缮一下,该置办的桌椅茶具置办上,别太寒酸了,她现在是朕亲封的公主,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还望太傅注意着点。”
这句话算是敲打吗?
姜太傅心头微沉,隐隐有些不悦,想到在自己家里对待自己的外孙女还要恭敬客气,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不过圣旨不可违,他恭敬地应下“老臣明白,请皇上放心。”
太傅离开之后,昭成帝看着晏璃的眼神里多了几许深思“璃丫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妥?”
晏璃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她知道昭成帝的意思,虽然她已经尽量以沉默来掩饰跟以前的晏璃不一样的地方,却无法强迫自己去学晏璃唯唯诺诺的性子。
“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昭成帝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九王爷已经接了赐婚的圣旨,但其他的没说什么,朕有空差人去问问,得了确切消息就把婚期定下来。好在你年纪还不大,过个一年半载再成亲也不晚,你觉得呢?”
晏璃无所谓“我没什么意见。”
昭成帝忍不住皱眉,眼底深思更浓,晏璃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这些年他没经常出现在她面前,但时不时会命人打听一下晏璃在姜家的情况。
一直以来她都是谨小慎微的性情,安静而恭顺,昭成帝虽不乐意见她如此,但只要她过得不错,他也就没多问。
可这几日晏璃表现出来的,却跟以前在太傅府那个谨慎的小姑娘完全不同,不止是胆量变大了,气度上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昭成帝想到晏璃主动提出想嫁给慕苍,终于好奇地开口问道“璃丫头,你是不是见过九王爷?”
晏璃没隐瞒,如实点头“见过。”
战场上见过,看起来很孤冷难以亲近的一个人。
昭成帝嗯了一声“你喜欢他?”
喜欢?
晏璃淡哂“谈不上喜欢。”
只是印象不错罢了,如果慕苍生在南国,可能会进她的后宫。
南国女帝不是一个风流多情之人,她的后宫也还没有三宫六院,因为还没来得及选,她就被最信任的人害死了。
有机会重活一次,她觉得男欢女爱真的没那么重要,充其量也就是调剂枯燥无味的生活罢了。
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一呼百诺,天下臣服,掌生杀大权,想要什么有什么,荣华富贵尽在掌握,何必执着于一个随时会变心的男人?
昭成帝一时哑然,有些不知该如何继续聊下去。
九王爷慕苍是皇城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的男子?不管问任何一个人,对方都会羞红着脸回一句“臣女仰慕九王爷已久。”
唯独晏璃极为不在乎地回一句“谈不上喜欢。”
所以真的就是为了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昭成帝深思片刻,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晏璃就算见过慕苍,也并未真正接触过,确实谈不上喜欢,等以后成了亲,相处得多了,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
“再在宫里休息两天,让医女看看你的伤,确定痊愈了再回家。”
“嗯。”晏璃没意见。
住在宫里行事不太方便,她需要出宫居住,找个机会去各大医馆走一走,配一些药,再去找能工巧匠打造一些便于携带的暗器。
等这副身体有了足够自保的能力,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依靠旁人庇护只能得到暂时的安然,依靠自己才是长久之道。
晏璃回到凤阳宫,又安静地静养两日,看看书,锻炼锻炼身体,偶尔会站在窗边发一会儿呆,眉目沉静淡漠,像是隔着一层云雾,让人无法看透。
凤仪宫传来一个消息,姜静月在跪抄经书的过程中因太过疲惫晕了过去,皇后急急命人召太医给姜静月诊脉,凤仪宫已经乱作一团。
晏璃听到这个消息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数日跪抄经书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世家嫡女来说,确实是一个堪称酷刑般的折磨,她能坚持这么多天没晕,除了想给太子留下好印象之外,应该也是担心惹皇上不悦吧。
如今想着皇上气消得差不多了,她总可以晕过去好好休息两天了。
“南阳公主。”凤仪宫的嬷嬷又来请人,姿态摆得很低,“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晏璃语气极淡地回道“待我梳洗一番就过去。”
嬷嬷垂手,恭敬地候在门外。
晏璃大抵已经猜到了皇后的意图,简单地更衣梳妆之后就带着清莲和白蝶一起去往凤仪宫。
到了凤仪宫发现不出所料,皇帝也被请了过来。
。
第18章 皇后示弱赔罪
太子和太子妃都已不在,他们抄写经书的长案也被撤了。
惩罚到今天应该算是正式结束了吧,晏璃暗自算了算日子,九天,也算是可以了。
虽然太子和太子妃罚跪九天无法挽回晏璃的一条命,但眼下来说,跪了九天也够他们受的,太子多尊贵的身份,长到这么大应该从未被如此搓磨过,这次教训足够他印象深刻,铭记一生。
何况这次惩罚才刚刚是开始。
晏璃跨进殿门,皇后已收拾好所有的情绪,满脸堆笑朝她招手“璃丫头,快过来。”
她此时这副热情的模样就像晏璃是她的女儿一样,跟之前在凤阳宫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
晏璃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她都看得出来皇后是故意做戏,没道理皇上看不出来。
只是这不重要。
当怒火渐渐平息下来,一国之君也需要一个台阶。
“璃丫头,太子之前糊涂,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本宫这两天命人查清了真相,此事确实是太子不好,没弄清真相就给你定了罪,让你受委屈了。”皇后一脸自责,“本宫深感愧疚。”
没弄清真相?
晏璃眼底掠过一抹嘲讽,太子那是没弄清楚吗?他根本是蓄意栽赃陷害。
“本宫知道真相之后狠狠地教训了他,这两天他和你姐姐都受到了责罚,本宫日日训导,他们也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璃丫头,别生太子的气了,好吗?”
说着,还命人拿来了一个锦盒,皇后把锦盒打开之后递到晏璃手里“这是一套宝石头面,你看这款式,红色的宝石,就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喜欢的,算是对你的补偿。”
晏璃不怎么感兴趣地瞥了一眼,确实是小姑娘喜欢的款式,不过一套首饰就能弥补太子铸下的大错?
那是一条人命。
原主一条活生生的命没了,正值碧玉年华的一个小姑娘,死在了未婚夫和舅舅一家恶毒的算计之下。
“璃丫头。”皇后生怕她不要似的,硬塞到她手里,“本宫以后还会继续补偿你,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本宫提,本宫以后一定把你当亲女儿疼爱。”
亲女儿?
晏璃眼底划过一抹嘲弄的光泽。
等太子和太子妃养好身体,等这件事完全揭过去,等皇上不再把目光盯在她身上,皇后只会想办法置她于死地。
当亲女儿疼爱?让她下地狱糊弄鬼去吗?
晏璃垂眸看着手上的锦盒,没说什么,转头将锦盒递给身侧的清莲,算是接了这份补偿。
旁人送她东西,她没有不要的道理,何况今日皇后故意当着昭成帝的面讨好她,她要是继续不依不饶,反而显得心胸狭窄。
“多谢皇后。”
昭成帝见状,眉眼间的冷意也消退了不少,“既然晏璃愿意原谅他们,朕今日开始就不再追究,不过皇后身为中宫之主,教导儿子的责任一日不可懈怠。”
皇后起身,朝着皇帝福身“臣妾谨遵皇上旨意。”
昭成帝嗯了一声。
“臣妾有个请求。”皇后抿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太子该受的责罚也受了,他到底是一国储君,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一点仪式都没有,还求皇上恩典,能替太子和太子妃主个婚,让皇城世家都知道姜家嫡女是被八抬大轿抬进东宫的太子妃。”
昭成帝沉默不语,却也没立即拒绝。
皇后越发放低姿态,语气恳切“皇上,太傅毕竟做过您的老师,姜家在皇城是有头有脸的清贵之家,我们不能寒了大臣们的心啊。”
昭成帝虽然对姜家不满,铁了心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可皇后说得确实有道理,姜家是清贵门庭,姜太傅曾做过他和几位王爷的老师,尊师重道这一点就连帝王家也不得不注意。
于是他叹了口气“行了,等太子和太子妃身体恢复,让钦天监择个良辰吉日,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吧。”
皇后一喜,恭恭敬敬地跪下“臣妾谢皇上恩典。”
弯下腰去之际,她眼底划过一道阴冷光泽,太子到底是皇上的亲儿子,她真就不信亲生的儿子比不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贱丫头。
姜仪,十四年前你死的时候把你这个贱女儿一并带走了多好,为什么非得把她留下来遭罪?
既然你阴魂不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
第19章 公主的排场
从凤仪宫出来,回到凤阳宫,远远就看见一个嬷嬷站在宫门外候着,不知来了多久。
见着晏璃,嬷嬷连忙上前行礼:“表姑娘——”
清莲提醒:“晏姑娘已经被皇上封了公主,还请嬷嬷别叫错了称呼。”
晏璃认出这个嬷嬷是宫外来的,而且还是姜家老夫人身边的季嬷嬷,语气淡漠:“何事?”
季嬷嬷低头:“老夫人让您今日回家。”
此前皇上答应让她在宫里静养到月底就回家,今日正好是月底,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姜家老夫人怕她反悔,所以迫不及待地派人来接了?
晏璃淡哂,眼底尽是凉薄:“行啊,备马车。”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进凤阳宫,并让季嬷嬷在外面候着:“我要换衣服,清莲,你派个人去跟肖公公禀一声,就说我今日回家。”
“是。”清莲很快吩咐几位宫女去安排出宫事宜。
季嬷嬷张嘴想说什么,然而想到晏璃如今的身份,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闭嘴站在宫门外。
原以为晏璃是为了换一身华美衣裳,盛装打扮之后才回家,没想到进去再出来时,她只是换了一身轻便的湖绿色裙装,简单的款式,头发上除了一根簪子,连最简单的发钗步摇都没有。
季嬷嬷眼底多了几分鄙夷之色,还以为换什么华衣美裳呢,原来不过是做做样子。
然而她很快就变了脸色。
昭成帝听到肖长海禀报之后,轻轻点头:“既然姜家已派人来接,那就今天回去吧。”
肖长海恭敬地听旨。
“给晏璃安排隆重一点的排场,由安嬷嬷亲自护送,挑伶俐的太监四人,宫女八人,五十御林军护送。”
肖长海躬身:“奴才这就去安排。”
于是当浩浩荡荡的仪仗来到凤阳宫,安嬷嬷恭敬地给晏璃行了礼,并请她坐上轿子的时候,季嬷嬷脸色几经变化,低头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公主殿下今日穿得怎么这么朴素?”安嬷嬷看向清莲,皱眉问道,“公主有了封号之后,没人给公主送来衣裳和首饰?”
清莲道:“内廷送了几套衣服和配饰过来,但公主殿下说那些穿着太累赘。”
“安嬷嬷,这是我的主意,跟清莲无关。”晏璃语气清冷,“我不爱穿得太华丽。”
“是。”安嬷嬷低头先应下,随即笑道:“不过公主现在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否则教一些只敬罗衫的狗眼看低了去。”
季嬷嬷脸色涨红,垂眸不敢说话。
轿子被抬起,一步步往宫门外走去,身后太监、宫女低眉垂眼地跟随着,到了宫外换乘马车,五十御林军奉旨护送,十二人前方开道,二十人左右保护,十八人垫后。
可谓阵势浩大,威风八面。
晏璃对这样的阵仗并不陌生,面上也没有任何丝毫异样表情,全程安静地坐在马车里,闭眼沉思。
到了太傅府门前,远远一声高亢的唱喝声响起:“南阳公主到!”
姜家原本并未做足准备,不就是晏璃回府吗?不值得兴师动众,然而这一声通报让姜家霎时乱作一团,主子下人们齐刷刷往外跑,有人中途鞋都跑掉了。
姜家三兄弟走到前院,看见被人从奢华马车上扶着走下来的晏璃,脸色齐齐一沉。
罗氏看着眼前这阵仗,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该死的小贱人,倒是会摆架子,皇上封了她一个公主当当,她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公主了?
“依着宫规礼节,姜家从主子到下人,都要跪下迎接公主殿下。”安嬷嬷站在晏璃身侧,看向姜家人的目光里隐含着常年训导秀女的威严,“姜家乃是太傅之家,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罗氏表情一僵,随即扬了扬下巴:“嬷嬷有所不知,在场的人都是晏璃长辈——”
安嬷嬷打断了她的话:“皇族一向讲究先君臣后长幼,姜夫人好歹也是出身世家,这一点还需要人教?”
罗氏神色一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家长孙姜廷逸冷冷看向晏璃:“晏璃,你要祖父给你跪下吗?”
晏璃目光微冷:“皇族规矩如此,我说了算?”
姜家次孙姜廷时失望地控诉:“祖父这些年对你处处疼爱,处处庇护,你连一点尊敬长辈的规矩都不懂,简直……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姜廷衍眼含厌恶:“比起教养良好的静月,你真的是差远了!”
姜廷时冷笑:“今日若是静月回来,就算拼着冒犯皇上,她也绝不会让祖父和自己的爹娘给她下跪。”
“姜家乃是太傅之家,太傅竟如此教养自己的子孙,认为冒犯皇族值得歌颂?”安嬷嬷眼神一厉,语气沉怒,“南阳公主说得并没有错,规矩不是公主定的,今日姜家可以只讲长幼尊卑,不讲尊臣尊卑,南阳公主不追究是她善良大度,可是老奴是宫里出来,奉的是皇上旨意,回宫之后定会把这些事情一一禀报皇上,到时候皇上怎么看,都请姜家自行担待。”
此言一出,姜家三个孙子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盯着晏璃,一定是晏璃这祸害故意跟安嬷嬷商量好的,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她若当真心善,就应该提前跟安嬷嬷说好,到了家门口,安安静静下车回家就是,非得让人远远就喊上一嗓子?
这不就是故意让姜家人出来下跪恭迎她吗?
“跪下!”姜太傅转头看向是姜廷逸三人,冷冷斥责,“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祖父!”
“我让你们跪下!”
姜廷逸,姜廷时,姜廷衍咬了咬牙,不甘不愿地跪下来,心里对晏璃厌恶至极,暗骂姜家养了一只白眼狼。
姜云鸣看着晏璃,眼神很冷:“晏璃,你——”
“你们也跪下!”姜太傅转头看向儿子和儿媳罗氏,声音浑厚威严,不容拒绝,“南阳公主在前,你们一点规矩都不懂?”
“父亲!”姜云鸣不敢相信,“我是她舅舅!”
姜太傅冷道:“她是公主。”
姜云鸣攥着双手,恨恨地跪了下来,罗氏气得想吐血,&nbp;心里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小贱人该死,却也只能跟着跪下。
姜太傅撩了衣袍,正要下跪,安嬷嬷已经开口:“太傅大人是皇上的老师,公主理该尊敬,皇上有旨,免太傅大人和老夫人的跪礼。”
姜太傅止住动作,就势躬身:“多谢皇上恩典,多谢公主殿下。”
“老夫人来了!”
晏璃抬眸看去,一位肤色白皙、眉目精致的老夫人在几个嬷嬷簇拥下走了出来。
虽吃斋念佛多年,却掩不住眉眼间积压多年的威严。
第20章 恩情一笔勾销
这位姜家老夫人出身高贵,当年嫁给姜太傅时乃是堂堂荣亲王府郡主,纯正的皇族出身。
不过皇族从来尔虞我诈,为了皇位你死我活,荣亲王府早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前就被连根拔起,只剩下了这位心如死灰的老夫人。
晏璃自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这位外祖母,只知道她一直吃斋念佛,不见外人,有什么事都是身边季嬷嬷代为传达。
之前晏璃被冤枉被退婚,姜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然而姜静月成为太子妃之后,罗氏却迫不及待地派人告知了老夫人这个好消息。
一向不问红尘俗事的老夫人听到孙女被接进宫做太子妃,竟像是突然间活了过来“静月做了太子妃?”
“是。”罗氏报喜之余,转眼却是一脸愁色,“只是静月在宫里过得并不好。”
老夫人脸色一变,赶紧问了前因后果,当她得知晏璃被太子退婚之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跟她母亲一样上不得台面。”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就像在贬低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人,冷漠无情,好像姜仪根本不是她十月怀胎的女儿一样。
罗氏知她不喜欢姜仪,更不喜欢晏璃,于是添油加醋地控诉着晏璃不检点的行为和嚣张跋扈的秉性“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作为长辈教训她一下难道有错吗?她居然偷偷派人去宫里告状,皇上以为我们欺负她,不但对姜家生了不满,连静月进宫做太子妃都受了牵连,这两天静月和太子天天被罚跪在凤仪宫抄写经书,我跟云鸣每天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说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皇上怜悯她是没爹没娘的孤女,所以封她做了公主,没想到晏璃得势之后天天挑拨离间,可怜静月自打进了宫,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老夫人咬牙冷哼“真是反了她。”
于是这才从佛堂走了出来。
眼睛这阵仗不小,但对于老夫人来说不算什么,毕竟年轻时她也有过如此排场。
只是这个排场放到晏璃身上,便让人觉得实在碍眼。
“晏璃。”姜老夫人冷眼看着晏璃,态度是高高在上的倨傲,“你表姐在宫里怎么样了?”
可惜晏璃并不在乎她的倨傲“她怎么样,我如何知道?”
“放肆!”老夫人冷冷一喝,“你今天是回来摆架子的?”
晏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外祖母让我回来的吗?”
“你——”
“表姐现在是太子妃,跟太子一起住东宫,享受荣华富贵,外祖母有什么可担心的?”晏璃神色漠然,“我在姜家被责打,伤痕累累进了宫,这么多天没见,外祖母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还指望我对你恭恭敬敬撒娇讨好吗?”
老夫人脸色一青,顿时哑口无言。
若是在往常,她一定会好好训她一顿,可今日有宫里的人在,老夫人到底多吃这么多年大米,明白皇权威严不可挑战。
于是她顺着话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晏璃举步穿庭而过,经过姜家一干人身边时,连眼神都没有施舍一个“医女给我用了最好的药,养了这么多天,已无大碍。”
“晏璃,你非得这么阴阳怪气?”姜廷衍站起身,大步追了过来,“姜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住,你不但一点都不感恩,还变得如此叛逆反骨,连母亲都敢打伤,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道德伦常?”
“放肆!”安嬷嬷走过来,厉声斥责,“姜家就是如此规矩,竟敢对南阳公主大呼小叫?”
姜廷衍冷笑“她算什么公主?宫里那些正儿八经的公主都没她这般能摆谱——”
啪!
姜太傅一巴掌扇到他脸上,表情沉怒“跪下!”
姜廷衍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祖父?”
“父亲。”姜云鸣疾步而来,“父亲这是干什么?”
“衍儿!”罗氏赶紧上前,心疼地看着他的脸,然后转头看着晏璃,眼神冰冷。
“跪下!”姜太傅眼神冰冷,盯着姜廷衍,“你想让姜家背一个不忠之名?”
姜廷衍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晏璃好一会儿,才跪了下来。
“即日开始,姜家所有人在南阳公主面前必须恭恭敬敬,任何人再敢冒犯公主,家法伺候。”姜太傅严厉地警告,说完看了晏璃一眼,“琉璃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你可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明天就让人去置办。”
晏璃转头环顾姜家主子们,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三位表兄……好在姜家人员还算简单,一来因为太傅极为注重自己的名声,二来也是老夫人年轻时出身尊贵,所以姜太傅一生未曾纳妾,这么多年也只有姜云鸣一个儿子和一个出嫁的女儿。
姜云鸣除了罗氏这个正妻之外,曾经有过两房小妾,其中一个妾室有过身孕,但因为罗氏善妒,妾室的孩子根本没机会生下来,那两名妾室早在数年前就让她找借口处置了。
所以姜廷逸三兄弟和姜静月都是罗氏所出。
晏璃是这个家的表姑娘,地位自然无法跟姜静月这个嫡女相提并论,三位表兄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只疼爱姜静月。
晏璃被太子栽赃陷害时,姜家老大不在家,正跟太子党的几位世家公子一起喝酒,姜家老二在京畿卫里做了个千户,姜家老三跟几位学子切磋功课,打算参加三年一次的科考。
不过他们在不在家都不要紧,就算在家,也不可能护着晏璃,反而只会跟太子一起责备她。
所以孤女晏璃死得算是悲凉吧。
偌大一个府邸没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即便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点血缘关系。
晏璃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廷衍,冷眼俯视着他“姜家这些年供我吃供我住,就算折算成银子,一个太子妃之位应该足够还了吧?”
罗氏眼神一变“晏璃,静月和太子的婚事是皇上所赐。”
“确实。”晏璃似笑非笑,“不然我现在进宫去问问,看皇上愿不愿意收回成命,让姜家把姜静月接回来?”
罗氏咬牙“你敢?”
“以后别再提什么养育之恩。”晏璃冷眼看着她,嗓音冰冷刺骨,“你们一家子算计我的婚事时,就已经把所有养育之恩一笔勾销,从此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你——”
“住口!”姜太傅怒视着罗氏,“你说完了没有?”
罗氏脸色一变,终于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安嬷嬷。”晏璃转头吩咐,“这两天你留在我身边伺候着,我有什么需要的,你负责跟老夫人或者大夫人说,由他们安排下人去置办。”
安嬷嬷点头“公主殿下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伺候公主,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晏璃嗯了一声,举步往内院走去,安嬷嬷、清莲、白蝶等一众宫人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两名小太监倒是没跟进去,而是站在前院,低眉垂眼,沉默不语。
走进琉璃院,内内外外确实收拾得很整洁,靠窗前的榻上还铺上了华丽的织锦,柔软舒适。
晏璃走过去坐了下来。
。
第21章 杖责二十
没过多久,姜老夫人便安排了几个侍女过来,站在门内齐齐朝晏璃行礼“奴婢们过来伺候公主,参见公主殿下。”
晏璃没说话,安嬷嬷道“你们在外面管一些洒扫的活,内室由我们几个伺候就行。”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有些为难“老夫人让我们伺候公主膳食——”
“膳食由小厨房负责,我们自己做给公主吃。”安嬷嬷冷冷说道,“不需要你们操心。”
“但是琉璃院没有小厨房……”
“可以搭一个。”
几个侍女还再说什么,安嬷嬷冷笑“老夫人给了你们什么任务?说起来太傅府也是清贵门庭,不会想出拿捏公主殿下的膳食这么拙劣的手段吧?”
几位侍女慌忙跪地“奴婢不敢!”
安嬷嬷冷厉命令“出去!”
几人不敢再抗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公主先坐着歇一会儿,老奴安排他们搭个小厨房,以后买菜做菜都在琉璃院,免得吃个饭都不省心。”
晏璃嗯了一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清莲和白蝶几人就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打扰她。
“白蝶。”晏璃忽然开口。
“殿下。”
“你是太后宫里的医女,我的身体已经无碍,太后没让你回去?”
白蝶摇了摇头“皇上命奴婢这段时间留在公主殿下身边伺候,太后娘娘宫里还有好几个医术精湛的医女,不差奴婢一人。”
“既然如此,你去替我抓些药来。”晏璃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别让旁人经手。”
“是。”
白蝶看了一眼方子上的药材,眉头微蹙,有些是常见的药,有些是特殊药,姑娘要这些药材做什么?
不过她没多问,拿着方子就走了出去,迎面遇上姜家大公子,看见白蝶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去?”
白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离开。
姜廷逸眉头皱起,不满地盯着她的背影,冷冷说了一句“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点规矩都不懂。”
“公主殿下。”安嬷嬷给晏璃倒了杯茶端过来,转头看了一眼走进院子的姜廷逸,“姜家大公子来了。”
晏璃嗯了一声,起身接过她递过来的茶,走到窗前站着,看一身锦袍的姜廷逸一步步走来。
姜廷逸跟太子关系不错,算是太子党的心腹,以前一直有意无意地在姜太傅面前提起晏璃上不得台面,性情太过小家子气,根本不配做太子妃,还是姜静月更合适。
所有姜家人都是如此想法,晏璃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可想而知,若不是皇上早早就给她赐了婚事,这些年姜家人有所顾忌,晏璃的日子只怕过得更不如意。
“晏璃。”姜廷逸走进屋子,眉头微皱,一脸谴责的表情,“你是不是还在怪太子不近人情?”
晏璃没说话,太子不近人情?
慕修寒何止是不近人情,他根本是自私自利,肮脏龌龊,毫无储君之担当,甚至根本不配称之为男人。
姜廷逸喋喋不休地指责“太子是君,姜家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怎么能如此自私,一点不顾大局?”
晏璃敛眸喝了口茶,两眼望着窗外,容颜淡漠如雪,懒得搭理这个自以为是的东西。
“太子栽赃与你,便是不想与你成婚,你难道看不出来?”姜廷逸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身为姜家人,你该懂得大局为重,太子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必须配合,这也是为臣者的本分。”
“皇上封我做了公主,以后我是君,你是臣。”晏璃转头,终于施舍了他一个眼神,“所以请你在我面前维持好为臣者的本分,别再大呼小叫,否则我就让御林军把你拖出去杖打。”
姜廷逸神色铁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丢下这话,他拂袖而去。
晏璃以为自己耳根子能清静了,没成想姜廷逸刚走,没过一会儿,姜家次子姜廷时也来了琉璃院“晏璃。”
晏璃眉头一皱,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耐之色。
“姜家这些年对你如同对待亲生女儿,你就算不感恩,也不该恩将仇报吧。”姜廷时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心寒地看着晏璃,“太子退婚一事,我们也是迫于无奈,虽然父亲母亲罚了你,可那也是为了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来人。”晏璃扬声,“把姜廷时拉出去杖打二十。”
姜廷时脸色骤变“晏璃!”
跟着公主仪仗而来的御林军很快走进来,抓着姜廷时往外走。
姜廷时死劲挣扎着“晏璃,你干什么?”
“你方才不是亲口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本公主现在只是让御林军打你一顿,放心,不会要你的命。”晏璃透着窗子看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透着刺骨的寒意,“姜廷时,你要是敢反抗,就是对皇权不满,我会让人如实禀报皇上,不知这藐视皇权之罪会得到怎么样的惩罚。”
姜廷时一僵,顿时不敢再挣扎,很快被御林军按趴在地上,结实的廷杖就很快落到他身上,一下又一下,只打得姜廷时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晏璃,你这是公报私仇,滥用权力——”
“直呼公主名讳,再加十杖。”晏璃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淡漠,“当心别把他打死了。”
安嬷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姜廷时被打得痛苦闷哼,“姜家的规矩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姜太傅好歹也做过皇上的老师,怎么教导子孙竟如此失败?”
。
第22章 目无尊长
“不好了!不好了!”姜家下人连奔带跑闯进主院,沿途一阵惊呼,“太傅大人,老夫人,二公子在琉璃院被御林军打了!”
“什么?”罗氏霍然起身,脸上尽是惊怒,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定是晏璃的命令,这小贱人果然心思歹毒!”
说着,她急匆匆就往琉璃院而去。
“晏璃她到底想干什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在侍女搀扶下跟着往外走去,“姜家养她这么大,她竟想在姜家作威作福吗?”
“父亲。”姜云鸣脸色难看至极,“晏璃她太过分了,我们就这么由着她?”
姜太傅脸色沉黑,怒火集聚到了头顶心,却不得不克制着,“皇上这几天怒火刚消了一些,晏璃回来之前,皇上还在我面前警告过,若是姜家再欺负她,让晏璃随时差人去告御状,你说我能怎么办?”
姜云鸣闻言,不由咬牙“皇上就这么偏心?”
姜太傅闭了闭眼“皇上偏心的是姜仪。”
姜云鸣沉默下来,眼底浮现厌恶之色,姜仪是姜家的耻辱,偏偏皇上对这个耻辱念念不忘,当年要不是因为怕皇上怪罪,姜家根本不可能同意让姜仪挺着个肚子回来。
若非姜仪死后皇上立即下旨把晏璃赐给太子做太子妃,这些年姜家也不可能容晏璃活下来。
这小贱人活着一日,就时刻提醒着姜仪让姜家清贵风骨蒙羞的过往,他们恨不得把晏璃溺死在湖里,让那段耻辱彻底消失才好。
然而现在,晏璃却成了姜家惹不得的人,这不是让人恨得牙根都痒痒?
“我们也去看看。”姜太傅到底还是不放心,举步走出主院,往琉璃院而去,“到了琉璃院,对晏璃态度好一点。”
姜云鸣怒道“她如此嚣张跋扈,难道我们还要一忍再忍?”
“谁让皇上宠着她?”姜太傅声音阴冷了一些,“先忍着,等太子登基,静月做了皇后,一切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姜云鸣皱眉,皇上眼下正当壮年,太子登基要等到什么时候?
抵达琉璃院,远远就听到罗氏凄厉的声音“晏璃,你怎么这么狠心?廷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他?”
晏璃站在窗前,对着蜂拥而来的姜家人冷眼相看,不管罗氏如何控诉,不管老夫人如何厉声斥责,她始终冷漠强硬,绝不开口让御林军停下。
直到三十杖满满打完,姜廷时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臀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晏璃才抬眼看向哭得眼睛红肿的罗氏“当日你让人打我的时候,怎么没见哭得这么厉害?”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小贱——”
“舅母还是留点口德比较好。”晏璃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危险意味,“我固然可以忍,可安嬷嬷却是极为重规矩的,你辱骂公主是大罪,就算我想饶你,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难免治姜家一个藐视皇权之罪。”
罗氏被吓得一个激灵,一句“小贱人”到底生生卡在喉咙里并很快被咽了回去,只气得她脸色青白交错,眼神阴狠得像是要把晏璃生吞活剥了一样。
可惜晏璃不是被吓大的,从她再度踏进姜家府邸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姜家所有人的命运将天翻地覆,从此不得安宁。
“把姜廷时带回去吧。”晏璃开口,眉眼自带威压,“有了这次教训,希望姜家人别再来我面前教我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谁都有资格教的。”
“晏璃!”老夫人厉声开口,看向晏璃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的眼里还有尊长吗?就算你母亲还在世,她也不敢在我们面前如此蛮横!”
晏璃冷眼看她“所以呢?你能把她的命还回来?”
“你——”
“聒噪。”晏璃不耐地皱眉,“安嬷嬷,让他们都出去。”
安嬷嬷抬手,“把他们都赶出去。”
“简直目无尊长!目无尊长!”老夫人脸色铁青,浑然忘了晏璃是她亲自派人去接回来似的,“我一定要进宫禀报皇上,如此目无尊长之人,姜家伺候不起!”
晏璃声音淡淡“随意。”
老夫人气冲冲地转身离开,其他人带着对晏璃的愤怒不满和仇视,也跟着离去。
晏璃目视众人离开,倾城容颜不见半分波澜,须臾,她转身走进内室,床上躺了下来“我休息一会儿,别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是。”
安嬷嬷带着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外面小厨房搭起来,并让清莲安排两个侍女出去买些新鲜的菜和肉回来。
“公主殿下的膳食一定要精致干净,不许任何人从中做手脚,否则琉璃院的人一个都活不长,听明白了么?”
“是,安嬷嬷。”
半个时辰之后,白蝶提着几大包药材回来,路过前院被姜家长子拦了下来,“这些药材是买来给廷时用的?让我检查一下。”
白蝶退后一步,躲开他的动作“姜大公子误会了,这些药材是公主要的。”
“晏璃?”姜廷逸皱眉,下意识地认为她在撒谎,“她身体好端端的,买这些药材干什么?”
难不成之前被家法之后,留下的伤还没有痊愈?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白蝶说完,径自从他身侧走过。
姜廷逸转过身,目送着她往琉璃院走去,眉目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似的,暗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主子一朝得势,真就以为可以鸡犬升天了?
比起静月的温婉懂事,晏璃简直就是个笑话。
。
第23章 海东青
屋子里,晏璃已经起身洗漱过。
白蝶把买来把药材一一交给晏璃,并说道:“奴婢回来时,在前院遇见了姜家大公子,他以为这些药材是买来给二公子用的。”
给姜廷时?
倒挺会自以为是。
晏璃没说什么,吩咐安嬷嬷:“把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我要用作药房。”
药房?
白蝶诧异地看着她:“公主殿下懂得医理?”
晏璃淡道:“略懂一些。”
白蝶心下不解,世家贵女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医理药理是极费精力的一件事,几乎不会有贵女主动去钻研,况且晏璃以前算是寄人篱下,她怎么会有机会接触医理?
不过虽有困惑,白蝶却知道这些不是她可以好奇的,她很快抛开疑问,福了福身,下去跟安嬷嬷一起收拾药房去了。
用过午膳之后,晏璃就一头扎进了药房,有姜廷时教训在前,姜家人果然安分了许多,一整个下午都没人过来找她的麻烦,晏璃耳根子清静,专注于侍弄药材,一下午整出不少成果。
傍晚时分,有侍女送来了一封请帖:“公主殿下,这是相府送来的请帖,邀请您明日过府赏花。”
白蝶把请帖接了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确定无毒之后才把请帖递给晏璃:“相府嫡女顾安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是丞相,姑姑是贵妃,盛京世家贵女几乎以她马首是瞻。”
来头不小。
晏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请帖,一句话道出了关键:“她喜欢九王爷?”
身为太傅府表姑娘,这么多年晏璃与顾丞相家嫡女从未有过交集,这次出了被太子退婚这等事,寻常女子别说根本不想与她有所牵扯,只怕认识的都是避嫌和看笑话居多,谁会主动邀请她过府赏花?
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皇上把她赐婚给九王爷一事,让这位顾姑娘生出了戒备和敌意。
“皇城许多世家贵女都倾慕九王爷。”清莲的话果然验证了晏璃的猜测,“这位顾姑娘曾经表达过对九王爷的仰慕,还被追捧她的贵女们赞为勇敢,顾丞相也差媒人去九王府提过亲,不过九王爷似乎对顾姑娘没什么兴趣,从未回应过这门婚事。”
晏璃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公主明日要去吗?”
“去。”晏璃淡漠点头,“别人请帖都送来了,不去岂不是太过不礼貌?”
“是。”
晏璃站在窗外安静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清莲,若有所思:“你方才说,顾安娴的姑姑是贵妃?”
“是。”清莲点头,”贵妃娘娘膝下皇子排行第四,封号禹王,乃是太子的头号竞争对手。“
晏璃眉眼微动,顾安娴确实有骄傲的资本,父亲是丞相,姑姑是贵妃,表哥拥有跟太子旗鼓相当的实力……俨然一个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怪不得盛京贵女捧着她。
能让这么一个骄傲的女子亲自下帖子,绝不可能是因为她刚刚封为公主的身份……不过赐婚一事,皇帝已经下令先不许声张,是谁把消息传到了宫外?
晏璃眼底掠过一抹冷色,除了皇后和姜静月,还能有谁?
她们想让宫外这些贵女对付她?
晏璃冷冷一哂,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一个区区官家女儿——即便她的身份有多贵重,也不值得她放在心上,明日一见自然知晓她的目的,此时她还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外面一点点落下黑幕,晏璃抬手屏退医女和侍女:“你们该去休息的就去休息,不必杵在这儿。”
“是。”
晏璃独自一人站了片刻,等侍女们都离开,她才转身走进药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两只放在唇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啸。
不大一会儿,夜空一道白光俯冲而下,疾若流星,快若闪电,直朝晏璃所在的方向而来。
晏璃嘴角终于浮现一抹笑意,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静待白影落下来。
是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
高贵,优雅,美丽,且凶猛。
一双玉白的爪子轻松抓着窗棂,明明是高贵凶猛的物种,却于此时像个傲娇的小宠,任由晏璃抚摸着它漂亮的脑袋,还带着点小脾气似的轻啄她的手,近距离之下,它浑身的色泽越发纯正雪白,几乎看不见杂质。
晏璃转身给它拿了一点肉干,并把一只卷好的信筒系在它脚上,随后拍拍它的头,“把这封信交给容骁。”
海东青白色的脑子在她手上蹭了蹭,随即展开翅膀扑棱两下,一飞冲天!
第24章 九王爷求见
夜幕低垂,九王府书房外,一袭玄黑织锦袍服的慕苍站在庭院里,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身姿颀长凛峭,冷峻矜贵的眉眼在灯光照耀下显得贵气逼人,高不可攀。
一道黑衣身影急掠而来,在不远处单膝跪下:“主子,方才那只海东青俯冲的方向正是姜太傅的府邸。”
慕苍一怔,眸心一抹幽深难测的光泽掠过,黑夜掩去了他眼底少有的波涛翻涌,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示意黑衣人退下。
黑衣人起身一掠而去。
慕苍负手而立,眼前浮现一抹红衣飒飒的身影,清丽眉眼间无法掩饰的尊贵孤傲,漆黑瞳眸里目空一切的睥睨,端坐于马背上夺目耀眼的风姿,举手抬足间让人敬畏沉沦的气度。
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心难得泛起了一丝涟漪。
是你吗?
不知过了多久,慕苍压下心头情绪波动,举步往外走去,“备马,本王进宫一趟。”
“是。”
这个时辰宫中尚未落钥,但皇上已经在贵妃宫里准备歇下了,贵妃顾氏容貌娇美,在后宫同一批进宫女子之中年纪最小,保养得也最好。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儿子已满十八,贵妃的容貌看起来依然温婉大方,气质过人。
“皇上这些日子辛苦了。”贵妃呈了一杯参茶给皇上,转身给他按摩起肩颈,并随口聊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朝政大事固然重要,皇上也要保重龙体才是,尤其不能大动肝火,对龙体不好。”
昭成帝果然被她一句话挑起了怒火,语气沉冷:“要不是那逆子气朕,朕何至于大动肝火?”
“皇上又较真了不是?”顾贵妃善解人意地笑道,“太子跟晏璃兴许是无缘呢,皇上也别太生气了,毕竟是终身大事,还是该以太子的意愿为主。”
“朕气的是婚约本身吗?朕是气太子那般做派。”昭成帝握着茶盏,一脸余怒未消似的,“实在让朕失望。”
顾贵妃不动声色地觑了一眼他的神情,温柔一笑:“听说皇上打算把姜家那丫头赐婚给九王爷?”
昭成帝皱眉:“你听谁说的?”
“后宫私底下都在传。”顾贵妃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妾是不是越矩了?”
昭成帝面沉如水,他明明吩咐过任何人不许透了口风,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
姜家嫡女果然好教养。
顾贵妃却似乎没看出他的不悦,眉心微蹙:“九王爷性情孤傲,赐婚一事他答应吗?”
昭成帝正要说慕苍已经接了旨,却见肖长海从殿外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九王爷进宫求见。”
昭成帝皱眉:“慕苍?”
“是。”
“这么晚了,他进宫干什么?”
肖长海道:“奴才不知。”
“人在何处?”
“九王爷说后宫他不便过来,在九华宫候着皇上。”
昭成帝稍一琢磨,慕苍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这一年多来几乎很少入宫,若无要事,更是连早朝都没上过。
昭成帝想见他一面都得三催四请,今晚这个时辰了,他居然主动进宫?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昭成帝站起身:“更衣,朕去看看。”
“皇上。”顾贵妃心有不满,“臣妾——”
“行了,你安心待着,九王爷进宫必有要事,朕过去看看。”昭成帝伸展双臂,由两个宫女服侍着更衣,“你先睡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顾贵妃带着人送到宫门外,待皇帝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她才缓缓抬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眸心微细。
慕苍这么晚了进宫做什么?跟婚事有关?
真是可恶。
她攥紧双手,晏璃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女,凭什么赐婚给九王爷?皇上难道不知道慕苍有多受京中贵女仰慕?
明明她的侄女跟九王爷最般配。
顾贵妃抿着唇,心情不佳地转身往回走,“差个人去打听一下,看九王爷进宫是不是为了赐婚一事。”
“是。”
昭成帝坐着御辇一路抵达九华宫,远远就看见站在浮桥上的慕苍,一身玄黑袍服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那般遗世独立的气度,放眼楚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浮桥两旁四名太监提着灯笼躬身侍立,明亮的灯火照出他颀长瘦削的身躯,黑夜也挡不住他周身凛峭如铁的气势。
昭成帝抬手示意停下,随即从御辇上下来,独自走上浮桥。
“皇上。”慕苍转头看见他,微微躬身施礼。
“难得见你这么晚进宫。”昭成帝抬手免了他的礼,与他一并往九华宫走去,“是为了婚事而来?”
慕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
“说吧。”
“臣想下个月就成婚。”
昭成帝诧异转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下个月?”
之前不是还反对吗?怎么突然间还迫不及待起来了?
“边关战事瞬息万变,臣不一定会在盛京逗留多久,索性早点办了婚事。”慕苍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何况晏璃是太子退过婚的女子,在姜家身份处境又尴尬,早点办妥婚事对她也好。”
第25章 来头不小
太子退过婚的女子……
昭成帝听到这句话,眼底下意识地划过一丝愧疚和尴尬,太子退婚的女子再赐婚给慕苍,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太地道。
不过晏璃不是别人。
皇上实在想给她找个好归宿,所以愧疚只是一闪而逝,更多的是因此想起了太子做的混账事,忍不住生出几分恼火:“修寒实在让朕失望。”
慕苍漠然不语,对太子没什么谈论的兴趣。
“慕苍,难得见你愿意为一个女子考虑。”昭成帝看向慕苍,“只是晏璃年纪到底还小……”
“臣暂时不会碰她。”
昭成帝语塞片刻,“……好吧。”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慕苍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但晏璃嫁给他以后,确实就有了庇护,不必他这个一国之君每天提心吊胆,处处周到,总担心他会受欺负。
虽然心里还是有几分犹疑,但既然这是晏璃自己的选择,慕苍也同意,似乎就没什么需要顾虑的了。
“明日朕让钦天监挑个吉日,下个月就办了吧。”昭成帝说完,沉吟须臾,“不过有件事,朕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
慕苍语气淡淡:“何事?”
“在太子退婚这件事上,朕有了些想法。”昭成帝面上浮现些许嘲弄,“修寒是皇后嫡子,一直以来在朝政上表现得中规中矩,大臣们都夸他行事稳重,气度不凡,有君王之风,可近来朕却发现他并无多少担当。”
慕苍没什么表情:“储君一事我不干涉,皇上觉得谁适合就立谁。”
“朕还是希望你能给一点意见。”
慕苍淡道:“把七位皇子全部下放到边关军中历练一番,就知道谁最适合做储君了。”
昭成帝语塞片刻:“难不成做皇帝之前,还需要先学会打仗?”
“不是让他们学打仗,而是让他们去边关感受一下将士的辛苦,见识边关百姓因为战乱而受到的苦楚,以后做了君王才会有胸怀天下之心。”慕苍声音淡漠如雪,“亲眼见识过苍生疾苦而无动于衷者,皇上觉得能做好一个君王?”
昭成帝沉默不语。
他知道慕苍是个武将,性子冷,说话直,从不会拐弯抹角。
去边关历练,对于皇子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可皇子们娇生惯养,在锦绣堆里过惯了日子,怎么可能适应边关生活?
“七位皇子一起去肯定不行。”昭成帝开口,“要不你挑两个?”
慕苍眉头微皱:“皇上有空可以先问问他们的意见,看有没有心甘情愿去边关,自愿总比被强迫好。”
昭成帝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若没别的事情,臣先告退。”
昭成帝皱眉:“你亲自进宫一趟,就只是为了婚事?”
“没别的。”
“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走,朕还有件事要跟你聊聊。”昭成帝跨进殿门,走到屏风前龙榻上坐下,并示意慕苍也落座,“有件事朕藏在心里很久了,算是朕跟姜仪之间的一个秘密吧,以前一直没告诉给任何人,今日想跟你分享一下。”
慕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宫人奉了茶之后告退,昭成帝抬手屏退殿里所有伺候的人:“你们都出去。”
待殿内所有人退得一个不剩,昭成帝才道:“晏璃的生母其实没死,她当年也没有做过任何败坏姜家门庭的事情。今日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心甘情愿娶晏璃,以后会成为她的靠山,朕希望你能心无芥蒂,好好待她。”
慕苍眸色微深:“姜仪没死?”
“对,没死。”昭成帝面上浮现几分苦笑,“把晏璃许给太子,还是朕跟她的约定,朕答应让晏璃做楚国太子妃,以后的楚国皇后,可惜这个约定毁在了那个逆子的手里。”
慕苍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敛眸不语。
“朕还想着太子若不愿意娶,朕就废储另立,看晏璃想嫁给哪位皇子,到时朕就立哪为皇子为太子,没想到她哪位皇子都没选,倒是选了你这个九王爷。”昭成帝抬眸看向慕苍,无奈地一笑,“不得不说,她虽然年纪小,却慧眼识珠。”
慕苍声音平静无波:“做王妃比做皇后自在。”
昭成帝同意这句话,慕苍性子冷,不近女色,后院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晏璃嫁过去之后可以过得舒心一些。
而且以慕苍的身份,不管将来哪位皇子登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连带着晏璃也可以不必低人一等,算起来确实比做皇后自在多了。
昭成帝喝了口茶,“慕苍,朕再给你透个底。”
慕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璃来头其实不小,你……”昭成帝斟酌着说法,语气尽可能地淡定从容,“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来头不小?
慕苍眉眼微动,脑海里又浮现一抹熟悉的红衣身影,幽深的瞳眸里思绪轻涌,深不见底。
第27章 贵女的教养
晏璃带着安嬷嬷穿过院门,行过花园,朝湖畔花厅走了过去,堵门的四位嬷嬷眼睁睁看着也不敢阻拦。
虽然晏璃来得挺早,但花厅里显然有比她来得更早的几位世家女子,众人喝着茶,聊着天,气氛无比轻松融洽。
待晏璃走上游廊,花厅里已经落座的贵女们纷纷起身,稀稀拉拉地朝晏璃行礼,“参见南阳公主。”
众人行礼行得很敷衍,一眼就能看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
晏璃并不在意,走过去随意找了一处坐下来,声音清冷如雪“不必多礼,都坐吧。”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们不发一语地自行寻了个位置落座。
“南阳公主真是好福气啊。”席间一个黄衣少女开口,讥诮意味十足,“以一介孤女身份被封为公主,放眼天下,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南阳公主真真切切算是第一人。”
坐在一旁的樱红裙装少女不无恶意地说道“恭喜南阳公主独得皇上宠爱,连后宫嫔妃和嫡公主都被比了下去。”
晏璃抬眸看着说话的两个少女,声音漠然“你们叫什么名字?”
在场的贵女来头应该都不小,只是晏璃以前一直深居简出,并不认识这些女子,当然,她们对晏璃也并不熟。正常情况下,以她们的家世和身份,甚至根本不会和一个表姑娘有什么交集。
此番若非被封了公主,又跟九王爷扯上了关系,顾安娴依然不可能主动发帖子邀请她。
此时被她这么一问,黄衣少女和樱红裙装的女子齐齐一愣“你……”
“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晏璃皱眉,“听不懂人话?”
黄衣少女顿时暴怒“放肆!你居然敢骂我?”
主位上坐着的女子就是顾安娴,此时淡淡开口“她们一个是献王府的郡主慕筠,一个是吏部尚书府的黎姑娘,不知南阳公主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晏璃语气漠然,“我只是想知道,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子都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以后路过她家府邸,得记得避开。”
此言一出,在场女子皆是愕然,显然没料到她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骂慕筠郡主没教养?
慕筠气得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晏璃,你好大的胆子!”
顾安娴皱眉,平静地注视着晏璃那张绝色倾城的小脸,今日之前,她从不知道姜家表姑娘竟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少女,美得让人恨不得把她的脸划花。
“我胆子确实不小。”晏璃眉眼微抬,“不但胆子大,运气也不错,毕竟孤女都能飞上枝头,你说气不气?”
”真不要脸!“慕筠咬牙冷笑,“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就算飞上枝头,也始终是个假的。”
”就是,得了个假公主的封号还敢沾沾自喜,真不知道晏姑娘哪来的优越感。“
“晏姑娘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吧。”旁边一个身着杏色衣衫的女子开口,表情鄙夷而不屑,“对于你被封为公主一事,我们没什么在意的,毕竟那是皇上恩典,可是身为太傅府表姑娘,你居然敢不自量力地肖想九王爷,不觉得可笑吗?你照过镜子没有?你知不知道你连给九王爷洗脚都不配?”
安嬷嬷面上浮现怒容,正要开口训斥,却听晏璃冷冷一哂。
“洗脚都不配?”晏璃挑眉,“如此说来,你给九王爷洗过脚?”
“你——”
“还是说,你特别喜欢给人洗脚?”晏璃冷冷一哂,“看来是个洗脚婢出身,怪不得说话这么尖酸刻薄。”
“你!”杏衣少女拍案而起,一张脸气得几乎扭曲,“晏璃,你敢侮辱我?!”
“明明是你自己羞辱自己,别泼脏水在我身上。”晏璃态度冷漠,完全不吃她那套,“不过你爱洗脚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她一口一个“爱洗脚”,只气得杏衣少女气度尽失,表情近乎扭曲“住口!你给我住口!”
顾安娴听着晏璃毫不留情的反击,蹙眉说道“南阳公主怎么如此粗俗?”
“粗俗?”晏璃淡淡一笑,神色始终从容不迫,“顾姑娘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骂你,你不会反击,反而会笑盈盈地谢谢对方愿意骂你?”
“我……”
“那如果我骂你一声洗脚婢,你是不是还要感谢我如此看得起你?”
顾安娴一张脸很快涨红“晏璃。”
“烦请顾姑娘给我介绍一下在座的女子。”晏璃神色从容,语气里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度,“我不常出门,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认识,面对这么多的恶意,反击起来都不知道对付叫什么名字。”
“身为姜家孤女,你自然没资格认识我们。”杏色衣衫女子冷冷嗤笑,“要不是皇上看你可怜,封你一个公主做做,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晏璃转头“安嬷嬷。”
安嬷嬷屈膝“公主殿下。”
晏璃平静吩咐“这位姑娘三番两次对我不敬,你去教教她规矩。”
“是。”
安嬷嬷走到杏色衣衫女子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跪下!给公主殿下赔罪。”
杏色衣衫的女子被一巴掌打懵了,不敢置信地捂着脸“你……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其他女子也都纷纷色变,不由自主地看向晏璃&nbp;。
“不管你是谁,敢藐视皇权,就该得到教训。”晏璃表情冷漠,“你若不服,可以进宫去告御状。”
顾安娴冷冷提醒“她是裕王府郡主慕雅。”
晏璃扬眉“郡主大,还是公主大?”
“自然是公主大。”安嬷嬷冷冷望着杏色衣衫的女子,“请郡主过去给南阳公主赔罪。”
“绝不可能!”慕雅恶狠狠地看着晏璃,声音里充满着恶毒的诅咒,“晏璃,你给我等着,我绝对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我们走!”
几个侍女匆匆跟上她,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眼前。
。
第28章 物以类聚
花厅里一片死寂,人人面上带着愤恨、敌意和幸灾乐祸的神色,仿佛晏璃得罪了慕雅郡主就意味着死期将至似的。
晏璃端起面前的茶盏,声音淡得不辨喜怒“顾姑娘现在可以介绍了?”
顾安娴回过神,神色僵白,好一会儿,面上才勉强泛起一丝端庄雅致的笑意“今日邀请的都是京中贵女,南阳公主这番处事态度委实出乎我的意料。”
“京中贵女的教养也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晏璃讥诮,“都说物以类聚,想来顾姑娘跟她们没什么两样。”
顾安娴神色僵住,蓦地攥紧茶盏。
“我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宋樱雪。”斜对面一个女子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晏璃,“以前一直听姜静月提起晏姑娘,我们都以为晏姑娘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虽寄人篱下,但至少有自知之明,所以当得知皇上封你为公主之后,我们才想见识见识晏姑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居然能让皇上如此恩宠,没想到……”
晏璃看了一眼说话的女子,对方十六七岁模样,生得温婉清丽,一双眸子隐隐藏着才女的傲气,简单的一句自我介绍就能让人感觉到她的不屑——对,不屑。
她此时看向晏倾的眼神就像晏璃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即便有了公主这个身份,也依然是个腹中无物的绣花枕头,丝毫不改卑微可怜的出身。
晏璃挑眉“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见面不如闻名。”宋樱雪嗤笑,“晏姑娘这一副牙尖嘴利的样子,倒不像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晏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座的各位言辞犀利,咄咄逼人,也完全不像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反倒更像是仗势欺人的地痞无赖。”
“你!”宋樱雪气怒,冷冷盯着晏璃,“你真是不自量力的小贱蹄子!”
晏璃眸色一冷,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啪!
“你干什么?”顾安娴惊得站起身,“晏璃,你——”
宋樱雪不敢置信地捂脸“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晏璃目光透着刺骨的冷意,“宋家女子嘴巴如此不干净,看来家风也不怎么样,当不得‘贵女’二字。。”
“放肆!”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我是八公主慕云珠,晏璃,此处不是你该放肆的地方。”
这句话一落音,花厅里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在场之人或是嘲讽、或者鄙夷的目光齐齐看向晏璃,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正的公主在这里,看你这个假公主如何收场?
晏璃转头看向慕云珠,“我不能放肆?”
“之前在宫里嚣张跋扈也就罢了,此处是一品相府的宅第,这么多贵女面前,你想干什么?”慕云珠语气冰冷,“真以为父皇封你一个公主做做,你就可以无法无天?”
晏璃对慕云珠有些印象,上次皇后的凤仪宫里她见过这位公主,彼时她知道晏璃正得皇上庇护,所以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发难,今日显然是想看好戏,所以方才一直放任着各家贵女对她冷嘲热讽,此时见超出控制了,才开始摆出架子发威。
晏璃无端想到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即便她是个假公主,那也是皇上亲封的,圣旨的分量在场贵女不可能不懂,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些贵女对付她,尚未出阁的少女有脑子,但是不多,哪里比得上宫中争斗了几十年还能活下来的皇后娘娘有手段?
稍微一挑唆,再加上九王爷一事引起的嫉妒心作祟,她们自然想撕了她的心都有。
今日以丞相府嫡女为首,宗室勋贵郡主和朝中几位重臣嫡女一起联合起来刁难她,就算皇上知道她们对晏璃无礼,也不可能把几位大臣如何,毕竟法不责众。
小女儿家的事情牵扯不到朝堂,但皇帝要处罚谁,却要顾及大臣们会不会有想法。
晏璃早把这些小心思看得透透的,所以她压根不打算再让皇帝替她出头,只有小孩子才经常玩告状那一套。
“无法无天?”晏璃漫不经心地一笑,转头看向安嬷嬷,“安嬷嬷,你觉得谁更无法无天?”
安嬷嬷恭敬回道“今日所有对公主殿下不敬之人,皆算是无法无天,今晚老奴会进宫如实禀报皇上,还原前因后果,由皇上决断。”
慕云珠神色一沉”安嬷嬷,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奴才,敢在父皇面前颠倒是非黑白,皇后不会饶了你!“
安嬷嬷低着头“多谢八公主提醒,老奴会记得实话实说,绝不会有一个字的假话。”
慕云珠咬牙,目光阴冷似水。
“我记得请帖是顾家嫡女亲自派人送到我手里,今日摆出这副阵仗,看来是想以多欺少了?”晏璃不屑冷笑,“想仗着人多围攻我?你们吃饱了撑的,无不无聊?”
“晏璃!”宋樱雪站起身,半边脸红肿,却丝毫不影响她此时暴怒的脾气,“我告诉你,九王爷身份尊贵,本事强悍,根本不是你这个孤女配得上的!要不是你这个孤女不自量力,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真以为我们稀罕对付你?”
慕云珠起身走到晏璃面前,带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晏璃,你配不上九皇叔。”
“晏璃,你应该回去照照镜子。”慕筠端起面前的茶盏,走过去朝晏璃面上泼去,“敢肖想九皇叔?你配吗?”
她动作不算太快,但安嬷嬷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晏璃没躲,任由茶水泼到她脸上,再从发梢慢慢淌下来,流了一头一脸。
“公主殿下!”安嬷嬷脸色一变,连忙走过去,拿出帕子擦拭着晏璃的脸上,“老奴该死——”
“无妨。”晏璃抬手阻止她的动作,绝色倾城的小脸上淡漠如雪,“这是她自己找死,与旁人无关。”
什么?
安嬷嬷和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忽见晏璃闪电般出手,毫无预警地扼住了慕筠的颈项,硬拖着她走到湖边。
“你干什么?”慕筠剧烈挣扎着,“晏璃,呃,你放开我——”
砰!
晏璃一脚把她踹进了湖里。
。
第29章 以多欺少
“啊!救命!”慕筠吓得半死,在水里不停地挣扎,“救命啊!我……呜呜,我不会水……”
“晏璃,你居然敢把郡主踹进河里?”宋樱雪骤然色变,简直不敢相信这出剧变,“你……你简直大逆不道!献王妃绝不会放过你的!”
“来人啊,快把郡主拉出来!快来人!”
“晏璃,你简直无法无天,放肆至极!“慕云珠气得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在颤抖,“在父皇面前装作一副柔弱可怜模样,让太子受罚,让姜家嫡女难堪,致姜家于不义,今日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等父皇知道真相,看你如何交代!”
顾安娴看着眼前这一团乱,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压低了声音笑道:“晏璃,你还想嫁给九王爷?今日这番大祸,足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姐!”远处一个管事嬷嬷匆匆而来,神色看着有些不安,“小姐,九……九王爷来人传话,说是请南阳公主去九王府一叙,商议一下大婚事宜。”
话音落下,花厅里骤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顾安娴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不发一语地盯着晏璃,目光里像是有尖锐阴冷的光泽浮动。
晏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裙,声音淡漠不惊:“嫁给九王爷是我的事,九王爷愿不愿意娶我则是他的事,你们这群号称教养良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聚在这里欺负一个所谓的孤女,就能让九王爷高看你们一眼?真是可笑至极。”
顾安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无怨恨地注视着晏璃。
晏璃看了一眼湖里挣扎的慕筠,冷漠地退后一步:“人是在你府里落水的,顾姑娘还是想办法把她救上来吧,否则只怕不好交代。”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会地转身离开。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把慕筠拉上来,”郡主,郡主您没事儿吧?“
顾安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纤细的背影,根本无法想象,一个长期寄人篱下的孤女究竟哪来的这般底气跟她们为敌。
“该死的晏璃,我一定让她吃不了……阿嚏!让她吃不了兜着走!”慕筠浑身**地被拉上来,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一定要母妃好好教训她!”
顾安娴转头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把帕子递给她:“没事儿吧?”
“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慕筠擦着脸上的水,脸上的妆都花了,语气恨恨,“该死的晏璃!该死的小贱蹄子!”
顾安娴声音温柔:“回去告诉王爷和王妃,就说晏璃仗着自己刚被封为公主就到处欺负人,除了把你推下水,还打了慕雅,并辱骂在场所有的世家贵女。”
慕筠恨恨地跺脚咒骂:“该死的晏璃,本郡主一定不会放过她!”
慕雅回去之后定会跟她的母亲告状,裕王和王妃就会震怒,晏璃在宫里本就惹了皇后不快,把太子殿下得罪了,今日又得罪了这么多人,就算皇上有多宠她,也不可能纵容她的嚣张跋扈。
“先去换衣服吧。”顾安娴退开一步,转头吩咐侍女,“带郡主去换衣服。”
“是。”
“八公主。”顾安娴转头看向慕云珠,“今日之事是你亲眼所见,若皇上庇护晏璃,还望八公主能替我们说个公道话。”
慕云珠缓缓点头:“放心。”
顾安娴又一次转头望向晏璃离开的方向,招来自己的贴身侍女,低声吩咐:“留意一下九王府的动向。”
“是。”
……
晏璃离开湖畔花厅,在顾家下人忌惮复杂的眼神注视下,缓缓走出顾家大门,坐上自己的马车,“去九王府。”
“是。”
“公主。”安嬷嬷走在马车旁,低声询问,“要不要买件见面礼带上?”
晏璃倚着车厢,神色清冷:“没心情。”
“是。”
顾家离九王爷并不远,拐过两条街往内城走走就到了。
九王爷占地面积广阔,府邸气派威严,大门外林立着十数名护卫,个个身姿挺拔,训练有素,远远看着就有股让人不敢上前的威严。
马车在下马石前停下,晏璃从马车上下来,徒步往大门方向走去。
安嬷嬷和清莲几人跟随其后,踏上门前石阶,早有一名中年管家候在那里,见到晏璃前来,躬身行礼:“参见南阳公主。”
晏璃表情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九王爷的管家比起那群所谓的贵女有规矩多了,不说一定要恭恭敬敬,至少没有摆出傲慢无礼的态度,不会口出恶言,开口闭口“假公主”,好像皇上下旨封她为公主是闹着玩似的。
虽然在晏璃看来,做不做公主并不重要,但她做不做是她的事,旁人对她无礼挑衅,那公主就是一个不可冒犯的身份,她纵使把人打了,踹湖里去了,那也是她们以下犯上,咎由自取。
“九王爷在家?”
管家恭敬地点头:“王爷命小人领公主过去。”
晏璃颔首:“多谢。”
管家心头微诧,面上虽不露声色,心里却不由对晏璃的气度和反应感到意外。
以前对这些姜家表姑娘就有所耳闻,但听的不多,大多是说她生性柔弱,低调寡淡,这几日因为被太子退婚闹得惊动了皇上,宫里隐隐传出了一些说法,说自从被封为公主之后,晏璃就一改往日谦卑柔弱,变得嚣张跋扈,连皇后都敢顶撞。
可管家今日见了面,觉得晏璃既不像谦卑柔弱之人,更不想嚣张跋扈之辈,反而从容自如,有着跟他家王爷极为相似的沉着气度。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管家压下心头想法,把晏璃引到了自家主子的麒麟院。
第30章 约法三章
九王府内环境清幽,地势宽阔,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奢华贵气。
穿过穿过九曲回廊,远远就看见皓镧院里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瘦削的男子,一袭玄袍衬得气度卓绝,清冷威仪,远远望去就像降落凡间的谪仙,让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臣服之心。
管家把人引至此处,便无声地告退。
晏璃没再往前走,停下脚步,倚着廊柱看向眼前这位穆国第一战神:“九王爷。”
慕苍转过身,如天神一般矜贵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隐隐透着探究:“晏姑娘?”
晏璃声音淡漠:“嗯。”
慕苍负手而立,瞳眸锁在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脸上,精致脱俗的小脸,从容不迫的气度,眉眼间的淡漠疏离……纵使容貌与记忆中那人完全不同,可气度上却几乎如出一辙。
“为什么想嫁给本王?”慕苍声音沉稳疏冷,不含半点情绪波动。
“皇上要给我赐婚。”晏璃抬手撩了撩鬓角的发丝,声音漫然,“穆国除了九王爷,别的人我都看不上。”
慕苍道:“你怎么知道本王一定愿意娶你?”
“不愿意也无妨。”晏璃淡淡一笑,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我不喜欢强求他人。”
慕苍薄唇轻抿,深深地看着她。
“之所以选你,是因为我不想应付那么多毫无缘由的刁难。”晏璃转头看了看王府里的布局,亭台楼阁处处奢华,“但今日我突然意识到,让皇上给我们赐婚不一定就能杜绝别人的刁难,反而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因为九王爷太优秀了,别说他那辉煌的战功和尊贵的身份,就说这张脸……
晏璃目光落在慕苍俊美贵气的脸上,帝都不知多少世家贵女把慕苍当成神一样仰慕,晏璃一句“想嫁给九王爷”瞬间引起了公愤,以后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甚至即便她嫁给了慕苍,麻烦也不一定会停止,因为女人的嫉妒心其实是很可怕的,失去理智的时候可能连生死都能抛之脑后。
“你怕麻烦吗?”
晏璃回神,看着慕苍:“倒不是怕麻烦,可若能安静一些,谁又喜欢应付那么多无聊且幼稚的麻烦?”
若不是骤生变故,她理该坐在大殿上指点江山,治理之下,她看的是苍生天下,治理的是她的万千子民,她有许多宏图霸业待施展……而不是待在这里,跟一群闺阁女子争风吃醋。
慕苍淡道:“婚期定在下个月,你觉得如何?”
“下个月?”晏璃扬眉,“我记得九王爷起初是不愿娶我的。”
慕苍沉默地看着她,瞳眸深邃。
晏璃并不介意他的探究,只淡淡一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慕苍道:“我想知道,你让肖长海带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晏璃淡哂,“九王爷是因为那句话才想娶我的?”
慕苍眉头微拧,他发现晏璃比他想象中要难缠一些,难不成姑娘家都这样?
再怎么强悍睿智,都免不了会有一些……钻牛角尖?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都无所谓,但是我要先约法三章。”晏璃淡淡开口,“成亲之后,我拥有随身出入王府的自由,任何人不得随意阻拦。”
慕苍沉默不语。
“王爷不能干涉我的事情,任何时候。”晏璃定定地看诊他,“除非我愿意让你干涉。”
慕苍眉头微皱,还是没说话。
“九王爷不能纳妾,至少在我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你不能纳妾。”晏璃语气极为平淡,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个要求有多不合理,“想纳妾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可以主动下堂。”
慕苍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不会纳妾,你也不用自请下堂。”
晏璃挑眉。
“我可以让你拥有跟成亲前一样的自由,还可以给你成亲前没有的庇护。”慕苍走上回廊,一步步靠近她,眼底仿佛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是本王也不能做亏本买卖,不是吗?”
晏璃嗯了一声:“你把这桩亲事当成了买卖?”
慕苍瞬间语塞:“……”
“如果是买卖——”
“不,不是。”慕苍敛眸,“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晏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慕苍强调了一遍:“本王不会把婚姻大事当成买卖。”
晏璃沉默了好一会儿:“穆国九王爷慕苍,当今天子的皇弟,战场上的神祇,运筹帷幄,杀伐果断,麾下将领数十人,个个对王爷死心塌地般的忠心,世家贵女们把九王爷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的谪仙,更闻九王爷一直对美色敬而远之,待人疏离冷漠……今日一见,似乎跟传闻有些不太一样?”
站在廊外的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忍不住附和点头,他们家王爷平日就是这样的,驭下严苛,冷漠疏离,连对皇帝都不假辞色。
帝都皇城不管是达官权贵还是世家女子,哪个能轻易近得了王爷的身?
今日在晏姑娘面前的表现确实不太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慕苍声音低沉平稳,听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却只是他自己知道此时他是克制的,“成亲之后,你就是本王的妻子,本王理该护着你。”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应该去做的。”晏璃淡道,“你护着我,我也必当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帮助你。”
慕苍点头:“以后有什么需要,差人来告知一声就行。”
晏璃点头表示知道:“王爷先忙吧,我且告辞。”
“晏璃。”慕苍喊住她,“既然来了,就多待一会儿吧。”
晏璃转头看着他,“听说未婚夫妻成亲之前不能见面。”
慕苍道:“只是成亲三天前不能见面,其他时候没关系。”
晏璃哦了一声:“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晏璃淡笑:“我今天大概没时间耽搁在这里,因为就在来你的王府之前,我刚刚把献王府郡主扔进了湖里,还让人打了裕王府郡主慕雅一巴掌,我猜她们会很快回家告状,然后她们的母亲就会去姜家讨一个说法,甚至会闹到皇上面前去。”
“不用闹到宫里。”慕苍敛眸,“我跟你一起去姜家走一趟。”
晏璃挑眉:“不必了吧?”
“你不是不想麻烦吗?”慕苍像是在说服她,“本王出面,你就不必再应付他们。”
晏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行吧。”
反正以她现在的身手,想要一掌劈死一个还是挺难的,跟他们费太多唇舌又过于浪费时间,让慕苍出面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都要成亲了,提前借用一下他的势力没什么不可以。
第31章 兴师问罪
事情果然不出晏璃所料,没过两个时辰,裕王妃和献王妃就带着人找到了姜家,户部尚书府宋夫人也带着人抵达晏家,两位王妃和一位夫人皆是气势逼人,明显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除了侍女之外,护卫也带了不少,乌压压的双方人马几乎把姜家围得水泄不通。
姜云鸣和罗氏闻讯出来应付,听到献王妃的话之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晏璃把郡主扔进了湖里?”
“没错!”献王妃盛气凌人,一副不给个交代誓不罢休的样子,“你们姜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真是欺负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让晏璃滚出来!”
裕王妃冷冷开口:“仗着她是皇上刚封的公主,就可以如此无法无天?慕筠和慕雅好歹也是宗室郡主,不是她想欺负就能欺负的,让她滚出来!今日之事不给我们一个交代,绝对没完!”
“姜家若没有一个处理事情的态度,我们只能进宫禀报皇上,请皇上秉公处置了。”
罗氏陪着笑意把人请进厅里用茶,态度极为诚恳:“两位王妃,宋夫人,还请息怒,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暂时还不太清楚,诸位慢慢说,待我弄清楚事情真相,一定给两位王妃和宋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晏璃那该死的小贱人!
在家里摆架子也就罢了,居然敢在王府郡主面前逞凶斗狠,这次连皇上都救不了她!
罗氏巴不得晏璃闯祸作死,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跟姜家无关,到时候看谁还能庇护她。
献王妃阴沉着脸:“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我绝不善罢甘休!”
宋夫人点头:“相府嫡女好心好意请她去赏花,她倒好,仗着自己刚被封了公主的身份,不但亲自动手打我家樱雪,还命人掌掴慕雅郡主,把慕筠郡主踹进了河里,我们就想知道她到底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们姜家就是如此教养的?”
“宋夫人且息怒。”罗氏坐在椅子上,一脸为难之色,“实不相瞒,我们这两天也是气怒交加,简直要被晏璃气死了。”
献王妃皱眉:“怎么说?”
“晏璃以前就惯会伪装,在家里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但是本性却是个不检点的,前些日子因为与人有染,被太子殿下当场撞见,太子一怒之下退了婚,没想到却惊动了皇上。”罗氏低着头,面上亦是一副隐忍之色,“原本我是想用家法教训她一下,谁曾想皇上居然来了?事后她在皇上面前装可怜,装出一副被打得晕过去的样子,皇上竟连太傅都训斥了一顿,丝毫不给姜家面子。”
“竟有这样的事情?”献王妃冷冷皱眉,“简直是个小贱蹄子,心机倒是不少。”
“何止啊,皇上把她带进宫,不但封了她做公主,还下旨不许任何人为难她,这不就是相当于给了她一面免死金牌吗?”
裕王妃神色阴沉:“就算是免死金牌,也不是任她无法无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此番皇上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绝不善罢甘休。”
“我觉得不太容易。”罗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连太子都因为退婚一事被皇上责罚了,连续跪在凤仪宫抄了十天的经书,可见晏璃手段有多高,皇上根本就是站在她那边。”
献王妃和裕王妃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冷哼,她们偏不信这个邪。
晏璃那小贱人有错在先,他们不相信皇上能一直护着她。
“听说晏璃还让皇上把她赐婚给九王爷呢。”宋夫人冷笑,“真是不自量力,也不自己照照镜子,她哪里配得上九王爷?”
“没错,九王爷愿意看她一眼都是她的福气——”
“南阳公主回来了。”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通报,厅里两位王妃瞬间一静,随即不约而同地起身往外走去。
“回来得正好,我这就去问问她!”
“她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宋夫人和罗氏跟在两位王妃身后,皆是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且等着兴师问罪的表情,姜家前院里聚集了不少人,姜家下人,两位王府的下人,还有宋夫人带来的侍女护卫。
一辆马车缓缓在大门外停了下来,当晏璃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瞬间,两位王妃一左一右站在庭前,冷冷注视着她。
晏璃跃下马车。
“晏璃!”献王妃冷冷开口,“是你把慕筠扔进了河里?”
晏璃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冷漠:“是又如何?她嘴巴不干净,我让她下湖去洗洗嘴巴,有什么问题?”
“你放肆!”献王妃箭步上前,抬手就朝她脸上扇过去,“简直无法无天!”
晏璃抬手攫住她的手腕,目光清冷:“王妃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莫怪能教出慕筠那般嘴贱的女儿。”
献王妃没料到她敢动手,又惊又怒:“你说谁张牙舞爪?谁嘴贱?晏璃,你活腻了是不是?”
“晏璃!”罗氏匆忙上前,抓着她的手,“你干什么?还不放开献王妃?”
“晏璃,你简直胆大包天?”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面沉如霜,“连王妃都敢冒犯,你眼里还有一点规矩吗?你想死也别拖着姜家下水,还不跪下给王妃赔罪?”
晏璃面无表情地环顾这一群兴师问罪的人,跟在相府时的情况多相似?以多欺少,处处仗势欺人,左一句“放肆”,右一句“胆大包天”,她不由想着,若真是原主还没死,这会儿面对这么多人咄咄相逼,大概也活不了多久吧。
晏璃不屑与一群泼妇争执,转头看向马车:“九王爷。”
献王妃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马车,随即冷笑:“你在吓唬谁?真以为慕苍能跟你一起回来?妄想也该有个限度——”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慕……慕苍?”看到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俊美男子,裕王妃表情凝结在脸上,语调不由结巴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第32章 不给面子
两位王妃、宋夫人、罗氏和姜老夫人都像是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不敢置信地看着慕苍,呆呆的无法反应。
慕苍居然跟晏璃在一起?
不,这怎么可能?
慕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多看晏璃一眼?
“本王不能来?”慕苍走下马车,负手而立,颀长瘦削的身躯自带压迫感,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形成的冷峻威压,“这么多人站在这里等着兴师问罪?”
裕王妃下意识地开口解释“晏璃以下犯上——”
“晏璃是皇上亲封的南阳公主,也是皇上赐婚给本王的未婚妻子。”慕苍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峻寒冽,像是夏日暖阳中注入的冰霜,“诸位拦在这里兴师问罪,对她肆意打骂,究竟是谁在以下犯上,谁在藐视皇权?”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脸色齐齐刷白。
“九王爷有所不知!”献王妃咬了咬牙,自以为占了理,语气咄咄逼人,“晏璃她仗着刚被封了南阳公主,就肆意对两位郡主动手在先,还粗鲁地慕筠踹进了湖里!就算到了皇上面前,这样的行为也应该被谴责!”
“王妃这句话说错了。”安嬷嬷走上前一步,屈了屈膝,语气却不卑不亢,“慕雅郡主之所以被打,是因为她开口辱骂公主,说公主不配嫁给九王爷,连给九王爷做洗脚婢都不配。”
裕王妃脸色涨红“雅儿她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奴婢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安嬷嬷坚定说道,“去赴宴的所有贵女都听见了,如果她们不承认,那就是她们在撒谎包庇。”
裕王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
“慕筠郡主被扔进河里,则是因为她把茶水泼到了公主脸上,这种行为算不算是以下犯上?算不算是缺乏教养?”安嬷嬷目光从裕王妃脸上掠过,看向献王妃,“敢问献王妃,公主大还是郡主大?”
献王妃怒道“雅儿不懂事,你这个嬷嬷也跟着不懂事吗?”
公主虽然比郡主大,可晏璃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吗?没爹没娘的一个孤女,就算封了公主又如何?依然是一个挂着公主名号的低贱孤女,凭什么跟真正的皇家血脉相提并论?
“请王妃恕罪。”安嬷嬷再次屈膝一礼,低眉垂眼地说道,“奴婢并没有动手。慕雅郡主泼了公主一盏茶水,公主把她踹进了湖里,算是扯平了。论身份,公主比郡主尊贵;论对错,是慕雅郡主先动的手;论年纪,公主比郡主还小一岁……所以不管从哪方面看,皆是慕雅郡主有错在先。”
献王妃在她一句句有条不紊的反驳之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然不是就此认输,她只是没底气反驳罢了。
若不是慕苍在场,不管谁对谁错,谁有理谁无理,她都不可能轻易放过晏璃。
可偏偏慕苍在场,且如此维护晏璃。
无理搅三分的事情献王妃就不敢做了。
“宋家姑娘也是不错的&nbp;。”安嬷嬷目光微转,很快看向宋夫人,“敢以臣女身份辱骂公主一句‘小贱蹄子’,宋家家风可见一斑。”
宋夫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慕苍,“我……我不知道……”
“今日去了相府之人,谁对公主无礼,谁开口辱骂公主,谁左一句贬低右一句鄙夷,老奴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安嬷嬷不卑不亢地环视一周,“就算告到皇上面前,老奴也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禀述给皇上,到时还请两位王妃和宋夫人能把自家女儿带进宫,让皇上决断个对错出来。”
裕王妃和献王妃脸色难看,无言以对。
“九王爷。”姜老夫人看向慕苍,以长辈的姿态开口,替两位王妃和宋夫人解围,“晏璃既然回来了,这件事老身会秉公处理,多谢九王爷送她回来。”
“晏璃的事情跟姜家无关,不需要姜家插手。”慕苍并不给她面子,“她是皇上亲封的公主,也是本王未过门的妻子,将来的九王妃。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的事情自有皇上和本王处理。”
姜老夫人表情瞬间凝结,脸色青白交错,狼狈又难堪。
按照辈分,慕苍应该喊她一声堂姑,若不是当年变故,她如今也是皇族有威严的郡主。
然而今日,她只是姜家老夫人。
“即日开始,晏璃就是本王的准王妃。”慕苍环顾眼前诸人,“以后若还有谁对她不满,可以差人去九王府禀报于本王,本王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着,慕苍转头看向宋夫人“烦请回去告诉宋尚书,他若教不好自己的女儿,这个尚书之位也就不用做了,早点让贤亦无不可。”
宋夫人僵得一句话不敢再说,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急急朝慕苍行了个礼“臣……臣妇知道了,这就回去好好教训樱雪。”
说着,片刻不敢再耽搁,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
“裕王妃回去转告慕雅郡主,她若喜欢做洗脚婢,本王不是不能成全她。”
裕王妃面上浮现难堪之色,有些不悦地说道“九王爷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就算慕雅不懂事,可她……她到底是郡主……”
“本王可以让她做不成郡主。”慕苍声音冰冷,“你要试试?”
裕王妃当即住口,一肚子憋屈和愤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恨恨看了一眼晏璃,带着下人拂袖而去。
她不敢试。
谁不知慕苍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常年浸淫沙场养出来的手段,哪是锦绣堆里的宗室命妇们敢领教的?
何况他手掌穆国三十万兵马大权,别说一个郡主,就是一个亲王落到他手里,也随时能找个把柄夺了爵位贬为庶人。
“把茶水泼到一个公主的脸上。”慕苍转头看向献王妃,“看来献王妃在家里没少做这种事情,所以女儿才有学有样……”
“方才是我太冲动了。”献王妃给晏璃赔礼,“如果真是慕筠先动手,那么这件事错在她,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上门兴师问罪,请南阳公主多多海涵。”
说完不等晏璃回应,就带着献王府的一干侍女、护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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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姜家子孙好教养
登门问罪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姜家老夫人和姜夫人罗氏还站在庭前。
空气就像凝结了一般,静得落针可闻。
婆媳二人脸色一样的僵滞难看,尤其是罗氏,如意算盘落了空,两位王妃和宋夫人不但没能问罪成功,反而灰溜溜的落荒而逃,就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到了她脸上,打得她狼狈不堪。
她心里忍不住狠狠地咒骂着,该死的小贱人!不但得到皇上的宠爱,连九王爷都站到她这边,跟她母亲当年一样,都是个勾人的狐媚子。
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一些蛊惑人心之道!
下贱!
“舅母在心里骂我吧?”晏璃目光清冷,带着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的锐利,“要不要直接骂出来?”
罗氏一惊,吓得脸色都变了,僵笑着“你这丫头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会骂你?”
“听说嘴巴上不积德的人,早晚会烂嘴。”晏璃抬脚跨进门槛,不再理会她们婆媳二人,“经常在心里骂人则会烂肚肠,舅母还是克制一些比较好,别太歹毒。”
罗氏连僵笑都维持不住了,气得眼眶发红“璃丫头,你怎么能这么咒我?我到底是你的长辈!”
“我只是在提醒舅母注意积口德,父母积德是为庇荫儿女,父母作恶,祸害的也是自己的儿女。”晏璃瞥她一眼,瞳眸里色泽幽深寒凉,“不必太过敏感。”
说罢,径自离开。
慕苍不发一语地从姜老夫人身侧走过,跟着跨进门槛,与晏璃一道往琉璃院走去。
“母亲您看到了!”罗氏神色不甘,委屈地看着姜老夫人,“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咒我,还敢倒打一耙说我歹毒,我哪怕就歹毒了?”
当着九王爷和老夫人的面,晏璃都敢诅咒她烂嘴烂肚肠,究竟是谁歹毒?
“够了。”姜老夫人沉下脸,“连两位王妃都拿她无可奈何,你还能怎么样?廷时的伤还没好,这几天能忍就忍吧,别再跟她硬碰硬。”
罗氏脸色一变,别跟她硬碰硬?
晏璃不就是个寄养在姜家十四年的孤女吗?没爹没娘,懦弱无能,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硬茬?
难道还让姜家所有人都避着她不成?
陪着晏璃抵达琉璃院,掌茶侍女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水,慕苍却并未落座,只是打量了一番屋子里的陈设,随即转头看向晏璃“需要本王给你添置一些物什?”
“不用。”晏璃坐在榻上,“反正在这里也住不长久,添置了也是浪费。”
慕苍嗯了一声,“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跟姜太傅谈谈。”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姜太傅、姜云鸣父子和姜廷逸、姜廷衍两个孙子匆匆而来,甫一跨进门槛就开始行礼告罪“九王爷怎么来了?老夫有失远迎,还请九王爷恕罪。”
“见过九王爷!”
“参见九王爷!”
晏璃敛眸喝茶,对姜家父子三代人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姜太傅不用多礼。”慕苍转头看着他们,“本王今日送南阳公主回府,是想就着婚事跟太傅谈一谈。”
婚事?
姜云鸣父子三人齐齐一惊,“什……什么婚事?”
慕苍声音漠然“本王和南阳公主的婚事。”
“九王爷的意思是,您要娶晏璃为妻?”姜太傅心里震惊,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会。”慕苍语气淡漠,“皇上赐了婚,本王也接了旨,且昨晚已进宫跟皇上定了婚期,姜家接下来好好准备一下,下个月初本王就把晏璃娶过门。”
此言一出,姜太傅还没开口,姜廷衍已脱口而出“九王爷有所不知,晏璃原本跟太子有婚约在身,只是因为她行为不检点——”
“廷衍!”姜太傅脸色一变,骤然怒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给我住口!”
“祖父,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今日九王爷在此,我只是实话实说,怕九王爷被蒙在鼓里——”
“你给我闭嘴!”姜太傅面罩寒霜,“跪下!”
又跪?
姜廷衍咬牙“祖父——”
“跪下!”
姜廷衍面上明显不服,却不得不满脸不情愿地跪了下来,心里冷冷想着,晏璃这个小贱人倒是好手段,把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九王爷都迷得愿意开口娶她。
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本事。
晏璃没事人似的坐在窗前喝茶,对他们的争执无动于衷。
“姜家子孙好教养。”慕苍负手,嗓音凉薄无情,“在本王面前大吼大叫,诋毁本王的未婚妻子,不知这是什么罪名?”
“九王爷!我没有诋毁她,我说的都是实话——”
“听说姜家三子打算参加今年的科考。”慕苍平静地命令,“本王觉得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住的人,没资格入仕;一个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肆意诋毁的人,更无资格做百姓的父母官。”
什,什么?
姜廷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九王爷?”
匆匆跟过来的姜老夫人和罗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色刷白,罗氏更是急急跨进门槛“九王爷恕罪,廷衍只是一时冲动,他不是故意的,九王爷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求九王爷恕罪!”
“臣教子无方。”姜云鸣跟着请罪,“求九王爷恕罪,臣一定狠狠地责罚他,还求九王爷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就等他改过自新之后再说。”慕苍目光从眼前这些人脸上掠过,目光中隐含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姜家子孙的涵养风度,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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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九王爷撑腰
姜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僵白僵白的,姜太傅从未有过的疲惫感,躬身道“老臣以后定好好整顿家风,让王爷见笑了。”
姜廷衍僵跪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断送了仕途,他说错什么了?难道他说的不是事实?
晏璃就是因为不检点,所以才被太子退婚的不是吗?
为什么皇上维护晏璃,九王爷也维护晏璃?
她哪一点比得上静月?
“晏璃!”罗氏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冲到晏璃面前,放下脸面哀求起来,“你跟九王爷求个情,廷衍他是无心之过,你赶紧跟九王爷求个情啊!你三表兄准备了这么多日子,就是为了今年的科考……晏璃,舅母求求你了,你跟九王爷求个情好不好?”
“为什么要求情?”晏璃漫不经心地抬眸,“三表兄当着九王爷的面诋毁我,我还要替他求情?舅母觉得我贱吗?”
罗氏脸色一变“我——”
“对,舅母最喜欢骂我小贱人,所以我确实是贱。”晏璃声音清冷,“可就算我贱,也做不到旁人当面骂我,我还要以德报怨。”
“晏璃,之前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好吗?”罗氏陪着笑脸,“三表兄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晏璃淡道“所以舅母的意思是,他在说假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舅母到底是什么意思?”晏璃目光冷漠,声音更显得锐利,“他到底是在诋毁我,还是开玩笑?”
罗氏心里恨极了,可为了儿子的仕途,还是咬着牙僵笑“他在开玩笑……”
“所以我不检点这件事就是假的?”
罗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晏璃这个贱人,就是想逼她承认此前的事情是冤枉了她?真是奸诈得可以!
晏璃转头望向窗外“舅母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
“你三表兄确实是在开玩笑。”姜太傅平静地开口,打破了眼前这尴尬的局面,“之前那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太子殿下误会了你,我们也跟着冤枉了你,外祖父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晏璃站起身,走到姜廷衍面前“三表兄听到了吗?”
姜廷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听到?”
“听到了。”他冷冷说道。
晏璃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
“晏璃,你干什么?”罗氏脸色一变,冲过来就把她推到一旁,“你放肆!”
“三表兄明知道我是冤枉的,还敢在九王爷面前故意诋毁我,足见用心险恶。”晏璃冷笑,“他不该打吗?”
罗氏脸色青白交错,不安地看向慕苍“九王爷明察,廷衍他只是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所以姜家调查清楚事实之后,却没告诉家里人?”慕苍语调冷峻,“任由他们冤枉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我……我……”罗氏脸色涨红,一时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好像怎么回答都会落了把柄,一时急得脸上火辣辣的烧灼。
“姜家现在最需要整治的就是家风,所有子孙不管是入仕的还是参军的,都且往后延一延。”慕苍随口一说,就决定了姜家三个孙子接下来的命运,“本王不想看到一点担当都没有的男子成为朝中蛀虫。”
姜太傅一颗心沉到谷底,丝毫辩驳之力都没有,只恭敬地应下“是,老臣谨遵九王爷之命。”
他心里清楚,九王爷是看在他这个太傅的份上,才说了“延一延”三个字,而不是彻底断绝希望。
然而即便如此,得了九王爷的厌弃,就意味着姜廷衍以后入仕的可能性极小。
除非太子顺利登基。
可皇上正当壮年,太子登基至少还要等个十年二十年,姜家三个孙子想靠着仕途上的发展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便成了奢望。
“你先好好休息。”慕苍转头看向晏璃,“有什么需要,差人去告知本王即可。”
晏璃点头“多谢九王爷为我撑腰。”
慕苍嘴角细不可查地扬了扬,想说就算没有自己撑腰,晏璃也自有办法应付,只是耳根子难免聒噪而已。
“诸位可以离开了。”慕苍视线微转,声音依旧冷峻无情,“南阳公主身份尊贵,以后不得她召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她的院子,否则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姜廷衍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九王爷!晏璃她被寄养在姜家十几年,是祖父的亲外孙女,难道我们对她一点恩情都没有吗?若外祖父要见她,也要提前求见,这……”
“姜廷衍,你对本王的话有意见?”慕苍目光慑人,瞳眸里似有寒芒浮现,“圣上亲封的公主,在你眼里可以无视到什么地步?”
“臣子不敢!”姜廷衍吓得当场就跪了,“臣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慕苍冷冷说道,“若你对此有所不满,可以跟皇上抗议,本王也愿意听你争辩。”
姜廷衍浑身发冷,哪敢争辩?
“臣子知错。”
慕苍冷眼一扫“还不走?”
姜廷逸和姜廷衍从地上站起身,带着一肚子的怨恨不满和不安,躬身行礼之后告退而出。
罗氏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瞥见慕苍冷硬的表情和晏璃脸上明显的讽刺,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转身走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姜太傅和姜老夫人,以及他们的儿子姜云鸣。
“老臣治家无方,请王爷恕罪。”
慕苍负手往外走去,“让晏璃休息,太傅也出去吧。”
姜太傅抬头看了一眼晏璃,这个十四的少女是从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以前的卑微怯懦浮现脑海,和今日的清冷气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完全是脱胎换骨的两个人。
同一个人,会在短短数日之内拥有这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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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裕王妃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恰好遇到自己正要出门的儿子文轩,脚步一顿“文轩,你这是干什么去?”
“相府大公子邀我过去一趟。”慕文轩身姿高大,身躯偏胖,看起来比一般男子壮硕一些,脸上却泛着长期纵欲特有的青白之色,“母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这事,裕王妃脸色一青“晏璃那个小贱人,竟找了慕苍做靠山!”
慕文轩皱眉“母亲的意思是,九王爷庇护晏璃?”
“没错。”裕王妃语气冷冷,“我和献王妃、宋夫人没一个讨了好。”
“没想到九王爷竟如此是非不分。”慕文轩面上浮现怒火,“母亲先消消气,回去歇着,待我去一趟相府之后看看大公子找我做什么,稍后我们再想办法讨回公道。”
裕王妃沉着脸点头,带着侍女往内院走去。
慕文轩坐着马车抵达相府,递上帖子,在一个小厮引领下径自穿过中堂,竟直接往后院花园里而去。
“这是干什么?”慕文轩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你家公子邀我赏花?”
小厮低着头,“公子顺着回廊走到尽头就知道了。”
慕文轩古怪地看着他“他在弄什么玄虚?”
小厮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慕文轩皱眉盯着他看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上游廊。
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游廊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转角处,抬眸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花园里作画,慕文轩脚下一顿,定睛看去。
女子一袭飘逸水蓝色长裙,面上覆着一层轻纱,看起来颇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慕文轩心头蠢蠢欲动,举步走了过去“姑娘。”
女子专注地作画,声音温婉平静“我是顾安娴。”
慕文轩脚步又是一顿,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相府这个地方,除了顾家嫡女还能有谁?
他不解地开口“下帖子邀请我的人是顾姑娘?”
“是。”
“男女授受不亲。”慕文轩挑眉,盯着顾安娴窈窕玲珑的身段,眼底有着极为熟悉的垂涎之色,“顾姑娘邀我来干什么?”
“轩世子不妨过来看一下我作的画。”顾安娴声音淡淡,“看我的画工如何?”
“皇城谁不知道顾姑娘是京中才女?我可不敢给姑娘做评价。”虽是这么说着,慕文轩还是走近了些,目光从顾安娴的身上移到她面前的画上,这一看之下,竟再也移不开眼,“这……这是哪家女子?”
画板上赫然呈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妙龄少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双杏眸干净清冷,犹带着几分稚嫩的小脸却已有了倾国之色。
慕文轩一时看呆了去。
“轩世子想知道她是谁?”
慕文轩回神,迫不及待地点头“确实想知道。”
顾安娴放下画笔,眸心掠过一抹阴冷之色,声音却依然是柔和语调“她就是姜太傅家寄养了十几年的表姑娘晏璃,今日打了你妹妹一巴掌,还把慕筠郡主踹进了湖里的那个少女。”
慕文轩下意识地一愣,目光微细,盯着画上的少女“她就是晏璃?”
“是。”
慕文轩沉默片刻,隐约明白了顾安娴邀他过来的目的“顾姑娘想让我对付她?”
顾安娴笑了笑“轩世子聪明。”
慕文轩退后一步“这大概不行。”
“为什么?”
“她虽是姜家表姑娘,可皇上已经封她做了公主,我就算向天借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她。”
他不是怕得罪晏璃,而是不敢藐视皇权。
这两天晏璃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满朝达官权贵谁没听过几句碎言碎语?
他是活腻味了敢主动找死?
“所以慕雅就被白打了?”
慕文轩皱眉,“慕雅被打了一巴掌,这事自然没完,可晏璃如今在皇上面前正是最得宠的时候,我可以等过一段时间……”
顾安娴打断了他的话“过一段时间,她就成了九王府的女主子,你还敢动手吗?”
慕文轩神色微变“九皇叔会娶她?”
“应该会。”
“那我就更不能得罪她了,顾姑娘应该知道九皇叔有多可怕——”
“五万两白银。”
慕文轩愣住“什么?”
“轩世子眼下非常缺银子吧?”顾安娴嘴角微扬,眼底泛着算计的光芒,“听说你欠了赌坊近两万两银子没还,杏儿楼还赊账赊了八千两。”
慕文轩涨红了脸“你调查我?”
顾安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平静地予以好处“想要替自己妹妹讨回公道,只能在她成亲之前。只要晏璃名节被毁,九王爷就不可能娶她,轩世子还能得一貌美妾室,何乐而不为?”
慕文轩顿时陷入两难。
想到慕苍那个手段狠辣的九皇叔,理智告诉他不能做任何会惹他生气的事情,可慕雅确实被晏璃打了,这个公道他应该替妹妹讨回来。
况且……
慕文轩目光落到那幅画上,少女容貌真是生得美啊,美得让他心痒难耐,而且还能得到五万两白银,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
“轩世子好好考虑考虑。”
“若是惹怒了九皇叔……”慕文轩还是有些顾忌,但明显已看出心动。
顾安娴淡道“九王爷跟她才认识多久?没到非她不娶的地步。”
慕文轩想想也是,九皇叔那个人心里只有兵法谋略,只有家国天下,这么多年何曾在乎过女色?
他若想要娶妻纳妾,皇城多的是世家贵女任他挑选。
这么一想,慕文轩顿时心安了几分“我要白银十万两。”
顾安娴神色微变,暗道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东西。
“六万。”她语气坚决,“若你不愿意就算了。”
“成交。”慕文轩忍不住又瞄了眼画上少女,“什么时候动手?”
“你自己看着办,只要在九王爷和她的婚期之前动手就行。”
慕文轩点了点头,很快告辞离去。
顾安娴走到一旁石桌前坐下,侍女呈上茶水,不远处大树下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八公主慕云珠“他行吗?”
“应该没问题。”顾安娴喝了口茶,“裕王府世子风流好色,常年流连烟花勾栏之地,还喜欢与人赌钱,这些年裕王府表面看似还风光,内里早已经亏空,正是缺钱的时候。”
有钱能使鬼推磨。
想要对付晏璃,性子冲动、风流好色又缺钱的慕文轩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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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佳棋子
慕云珠是贵妃的女儿,而顾贵妃出自顾家,是顾安娴的亲姑姑。
所以慕云珠跟顾安娴是亲表姐妹。
“这事明明是皇后想借助着宫外的人对付晏璃,我们却成了晏璃的头号对手。”慕云珠转头看向顾安娴,“你不担心成为皇后的棋子?”
顾安娴胜券在握似的笑了笑:“我不怕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只要她有本事。”
“怎么说?”
“皇后想利用宫外的人对付她,我们就如她所愿。”顾安娴喝了口茶,“慕雅是个没脑子的人,慕文轩同样没什么脑子,只要给他们一点刺激,再给点甜头,他们就是最合适的棋子人选。”
皇后想让晏璃死,顾安娴却只想毁了她的名节——只要晏璃清白不保,九王爷跟她的婚事自然不复存在。
没有哪个男子可以忍受一个不洁的妻子。
至于晏璃以后会如何,顾安娴不关心,毕竟她们原本就无冤无仇。
她要的只是取消晏璃跟九王爷的婚事,事成之后,裕王府会付出什么代价与她无关,晏璃会落到什么处境也跟她无关。
“慕文轩会不会出卖你?”
“他没这个机会。”顾安娴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这件事最坏的后果无非就是慕文轩行动失败,但慕雅在我府里被晏璃打了耳光,慕文轩自己又是个风流好色之人,到时就说他是想给自己的妹妹讨回公道,不小心看上了晏璃的美色……合情合理,谁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就算慕文轩把她咬出来,又有谁会相信?他有证据吗?
顾家嫡女一向才情出众,温婉过人,没有谁会认为他跟慕文轩这种人有交集。
慕云珠眉头微拧:“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其他人也没想到。”顾安娴眉眼微深,眼底划过一抹深思,“晏璃以前学过武功?”
“武功?”慕云珠神色微变,忽然想到了晏璃踹慕筠下湖的那一幕,“是啊,她的动作极为利索,看起来竟一点都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顾安娴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宫吧,今日之事尽量不要与人多谈。”
“嗯。”慕云珠站起身,忽然想到一件事,“母妃最近在考虑我的婚事了,你在宫外,对世家公子了解得多,可有什么想法?”
顾安娴诧异:“我的想法?”
“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慕云珠无所谓嫁给谁,“只要能帮到皇兄,其他的不重要。”
“今晚上我与大哥谈谈,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顾安娴点头,“不过就算有了合适之人,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皇上是否同意。”
慕云珠道:“嗯。”
公主的姻缘哪有那么容易能自己做主的?从来都是拉拢利益的筹码。
所以当晏璃能如愿被赐婚给九王爷时,别说宫外钦慕九王爷的世家贵女,便是宫里的几位正儿八经的公主,谁又能做到不嫉妒眼红?
第37章 踢到铁板
晏璃在相府同时得罪了裕王府郡主、献王府郡主和宋尚书嫡女一事,很快在皇城中发酵,不过在得知九王爷护着晏璃之后,大多人只敢私底下议论。
只是与此同时,一股子妖风在各大小巷子里悄悄刮了起来,她们说姜太傅家外孙女不检点,在府里公然与男人私通,还陷害表姐姜静月,被太子退婚之后依然不知悔改,不知使了什么**术,竟让皇上都为她撑腰起来。
只是这些流言暂时还很隐秘,待在姜府闭门练武的晏璃并不知道。
次日,宫里颁下了两道旨意。
九王爷慕苍和姜家外孙女晏璃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六,太子和姜静月的婚事定在四月十六。
这两道旨意瞬间引起了皇后的不满。
“修寒才是太子,为什么一个王爷的婚事要在太子之前?”
“皇后娘娘息怒。”贴身嬷嬷连忙开口安抚,“这是皇上的意思,旨意已经下了,娘娘可千万别在皇上面前流露不满。”
这两天皇上的心情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看到太子也没那么大怒气了,不能功亏一篑。
“本宫就是不满!”皇后冷冷说道,“晏璃那个小贱人凭什么处处得势?皇上偏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儿臣倒觉得婚期是小事,九皇叔愿意娶晏璃才是大事。”慕雪恨恨地走进来,“之前不是说那些世家贵女会好好对付晏璃吗?怎么一个个这么没用?真是一群草包废物!”
“宫外有没有什么动静?”
慕雪坐在椅子上,语气不悦:“事情发展倒是按着计划进行,裕王府和献王妃都登门问罪了,谁知道九皇叔居然会护着那个小贱人?”
皇后眉目阴冷下来:“晏璃还真有几分本事。”
跟她那个狐媚子的母亲一样,专门勾.引男人。
“母后,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让晏璃嫁给九皇叔?”慕雪眼神愤恨,嫉妒晏璃得到父皇的偏爱,更嫉妒她得到九皇叔的庇护,“她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拥有这么大的福气?九皇叔对我这个嫡公主都不冷不热,为什么对晏璃那个被退了婚的贱人另眼相看?这不公平!”
谁不知道九王爷最难以亲近,让他高看一眼比得到皇上的恩宠都难,别说世家贵女,宫里的公主们谁又不想让九皇叔多看两眼?
人都有慕强心里,女子对强大的男子本就仰慕,何况九皇叔还长得那么好看。
暮雪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九皇叔对谁如此特别过,晏璃那个小贱人更不配得到九皇叔的偏爱。
“我才是他侄女儿。”慕雪绞着手里的帕子,声音透着明显的不甘,“晏璃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她不配嫁给九皇叔,谁都没资格嫁给九皇叔。”
她一直对自己嫡公主的身份引以为傲,在别的公主面前自然而然尊贵三分,可是遇到晏璃,慕雪才尝到踢到铁板的滋味。
她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她绝不会放过晏璃。
“顾家嫡女一直想嫁给慕苍?”皇后皱眉,“她对这桩婚事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外面想嫁给九王爷多了去了。”嬷嬷低声说道,“皇后娘娘且稍安勿躁,这桩婚事没那么顺利的,嫡公主也别太焦躁,我们等着看戏就成。”
皇后偏头看她:“有什么消息?”
“八公主昨日出宫去了,在相府待了大半天才回来,皇后觉得她们就没密谋一点什么?”
皇后想起自己最大的对头顾贵妃,心情亦是不爽。
晏璃要不是姜仪的女儿,不是跟太子扯上了关系,她堂堂中宫之主根本不屑于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要做的是保住自己儿子的储位,是防止顾贵妃和他那个拥有丞相舅舅的儿子谋权,而不是把心思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孤女身上。
“……算了。”她冷冷说道,“告诉姜静月,这两天好好准备一下,两日之后出宫回家,让姜家给她准备好出嫁事宜。”
“是。”
第38章 御赐嫁妆
昭成帝命人送来了丰厚的赏赐,一长串的清单伴随着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珍贵书籍和黄金万两,如长龙般送到了琉璃院。
罗氏看着眼热极了,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姜家库房去,让她慢慢挑选。
明明静月才是皇上的儿媳妇,婚期也定了下来,比起九王爷就差了十天,为什么送来的赏赐都是给晏璃的?
静月的那份呢?
“肖公公。”罗氏看着一旁指挥抬箱子的肖长海,笑容满面地开口,“这些赏赐是不是有一份静月的?她要下个月十六就会嫁给太子,她的赏赐可以放到主院去,到时候我会——”
“姜夫人误会了。”肖长海打断了她的话,“这些都是皇上为南阳公主置办的嫁妆。”
罗氏神色一僵,晏璃从姜家出嫁,皇上却为她准备这么丰厚的嫁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对了。”肖长海笑了笑,朝罗氏说道:“皇上特意交代过,南阳公主的陪嫁任何人不许擅自乱动,清单上的嫁妆需要原原本本带去九王府,由九王府的管事一一核对,算是南阳公主出嫁之后的私产,还望姜夫人心里有数才好。”
罗氏表情一变,笑意越发勉强:“肖公公放心,这是皇上给南阳公主的赏赐,我们万万不会乱来的。”
说这句话时,她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只气得心口都发疼。
皇上这是担心他们污了晏璃的嫁妆?
真是想得周到。
她不自然地笑着:“肖公公说笑了,皇上给南阳公主的陪嫁,我们如何敢动?肖公公请放心。”
“如此甚好。”
晏璃倚在门前,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罗氏那张难看的脸:“我知道舅母心里一定在恼火,恨这些嫁妆不是给姜静月的,对吗?”
罗氏脸色一变:“璃丫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
“不过舅母眼光大可以放长远一点,表姐以后可是太子妃。”晏璃语气淡漠慵懒,“等太子登基她就成了皇后,宫里什么珠宝玉器她得不到?不必眼红这些。”
罗氏笑意越来越僵:“璃丫头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眼红……”
“没有最好。”晏璃转身走进了屋子,“皇上给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哪怕一根针一根线,旁人也动不得。”
小贱人!
罗氏气得咬牙切齿,转头就带着人拂袖而去。
眼不看心不烦。
跟这个贱丫头多处一会儿,都能让她气得心肝肺都疼。
“公主!”清莲领着一个侍女走过来,屈膝行礼,“裕王府的侍女求见。”
晏璃看了对方一眼:“何事?”
“见过南阳公主。”侍女屈膝行礼,双手呈上一封簪花的帖子,“我家郡主让奴婢送来一份请帖,邀请公主明日过府一聚,郡主说昨日冲动之下得罪了公主,想跟公主殿下赔个罪。”
晏璃语气淡漠:“回去转告你家郡主,我明天有事去不了。”
啊?
侍女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她原以为自家郡主主动低头赔罪,晏璃理该迫不及待地应下,然后带着贺礼登门才是,没想到……
“你应该听懂了我的话。”晏璃瞥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波动,“我不会记她的仇,所以也不必她当面赔罪。”
侍女为难了一阵,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似的:“是。”
清莲沉默地看着侍女走远,才恭敬地开口:“公主不想去?”
“不去。”晏璃眼底划过一抹冷光,“昨晚还来兴师问罪,今日就让我登门做客,想也知道没打什么好主意。”
她看起来就那么闲?谁邀请都要去赴宴?
“是。”
侍女回到裕王府,跟慕雅禀报之后,慕雅脸色一阴:“她不来?”
“南阳公主说明天没空。”侍女小心翼翼地回道,“而且她说她不记仇,不必郡主亲自赔罪。”
“架子倒是摆得十足。”慕雅冷冷一笑,“谁管她记不记仇?她真以为本郡主要低声下气给她赔罪?想得倒挺美,她打我那一巴掌,我要让她付出百倍的代价!”
“让谁付出百倍的代价?”慕文轩走进院子,正好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姜家有答复了?”
慕雅转头看他,冷冷道:“晏璃不愿意来。”
“不愿意来?”慕文轩一愣,随即脸色冷了下来,“哪来那么大臭架子?”
“大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慕雅表情阴狠,恨不得把晏璃撕成碎片,“一定要在她嫁给九皇叔之前行动,否则以后会更难对付她。”
慕文轩抚着下巴思索:“让我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
他没想到晏璃居然不来,不知道是戒备心重还是真的不想来,不过这件事由不得她。
第39章 寒酸
眼下才是三月初,距离大婚还有一个月,晏璃不打算再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宴会,她要潜心练武,锻炼身体,侍弄一些防身药材。
连续数日,她在琉璃院中寸步未出。
除了皇上派给她的几个御林军之外,此前九王爷慕苍也严正警告过姜家人不许再对她无礼,所以这几日晏璃耳根子得以清静许多。
三月十二,姜静月从宫里回家。
这个消息一出,姜家顿时兴师动众地忙碌了起来,罗氏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老夫人赶紧吩咐厨房准备一桌丰盛的膳食,盛情招待太子和太子妃。
宫里的轿子还没到,姜家从老到小就穿戴得整整齐齐出去迎接太子夫妇大驾,在大门外站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马车由远及近而来。
“终于来了。”罗氏松了口气,拿帕子拭着眼角,“我这两天都要担心死了,此次回来一定要好好给静月补补。”
“说的这是什么话?”姜太傅皱眉,不悦地瞥她一眼,“皇上和皇后难道还亏待了静月不成?”
就算真亏待了她,也应该恭恭敬敬地谢恩,而不是把这些抱怨之语随时挂在嘴上。
“我……”罗氏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连忙解释,“儿媳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息怒。”
姜太傅冷着脸,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越来越相信一个好媳妇旺三代的说法。
罗氏实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妇人,不识大体,没有一点大局观,心胸狭隘,自私自利。
若不是她,当初晏璃的事情根本不会闹得那么大,皇上也不会因此对姜家心寒。
甚至晏璃被封为公主之后,她依旧不改嘴碎善妒的恶习,把晏璃当成仇人一样——不是她在几个孩子跟前胡言乱语,挑拨静月跟晏璃的关系,廷时和廷衍不会对晏璃有那么深的偏见,这次也不会一个挨打,一个被断送仕途。
“以后不该说话的时候别说话。”姜云鸣皱眉看着罗氏,“多说多错你不知道?静月现在是太子妃,不管她在宫里怎么样都是皇恩浩荡,有些话你说着没什么,可是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我知道了。”罗氏低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静月已经到家了,迎接女儿要紧。”
这么多人面前,就不能给她留点面子?
姜云鸣于是打住话头。
姜家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越来越近的马车上,越看越觉得阵仗太小,罗氏狐疑:“太子和太子妃出宫,就这么几个人?”
姜云鸣心里也嘀咕,比起上次晏璃回来,阵仗确实小多了,既没有宫中嬷嬷相随,也没有御林军护送,就寒酸地跟了几个侍女。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不担心太子在宫外遭到刺杀?
待到近前,姜静月在侍女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下来,罗氏连忙迎上去:“静月,你怎么才回来?快让母亲看看瘦了没有……”
“母亲。”姜静月拉着她的手,亲昵地撒娇,“女儿在宫里吃好喝好,有那么多人伺候着,怎么会瘦?”
姜太傅还站着,随时做好了等太子下车之后恭敬行礼的准备,然而姜静月径自走过来,冲着祖父祖母行礼,他们才诧异地看着她,“静月,太子殿下没跟你一起回来?”
姜静月心头针扎似的刺痛,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们这不是还没正式成亲吗?皇后娘娘说最好分开几天,而且太子殿下最近勤于政务,一时也抽不开身。”
“也对。”罗氏点头,很快笑了起来,“反正回来了就好,祖父祖母都等着你呢。”
姜太傅神色微沉,转头看着身后这乌泱泱的一大家子,原以为太子和太子妃一起风风光光回府,所以他们盛装打扮,早早候在这里,没想到回来的只有姜静月一人,而且还这么寒酸。
比起晏璃回家的那次简直是天壤之别。
姜太傅又看了姜静月一眼,正好姜静月上前见礼:“孙女儿见过祖父、祖母,见过父亲、母亲,见过两位哥哥。”
姜太傅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出去。
“妹妹,你瘦了。”姜廷逸走上前,满眼疼爱地看着姜静月,“听说你在宫里受了不少苦楚,大哥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是啊,这次回来一定让三哥好好照顾你。”姜廷衍伸手弹了弹姜静月的额头,然后不无惆怅地说道,“如今妹妹也成了宫中贵人,等大婚之后,兄妹想再见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也想念母亲和三个哥哥。”姜静月一脸娇俏的模样,“如今见到家人,才知思乡心切的滋味。”
说完,她转头看像在寻找着什么,蹙眉问道:“怎么没见到二哥?”
罗氏脸色沉下来:“你二哥受了伤,还在卧床呢。”
“受伤?”姜静月脸色微变,满脸焦急,“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说来话长。”罗氏语气恨恨,“还不是因为晏璃那个小贱人!静月,你不知道她这些日子有多嚣张跋扈,你二哥的伤就是她让人打的,琉璃院到现在还守着皇上安排给她的几位御林军……御林军明明是保护皇上的,什么时候用来保护一个表姑娘了?我真是长了见识——”
“够了。”老夫人沉眉喝止,“刚回来就抱怨个没完,能不能先让静月进去喝口茶?”
罗氏神色一僵,讪讪住嘴。
“祖母别恼。”姜静月连忙攀上老夫人的手臂,“孙女儿可想死祖母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学着打理东宫事宜,连出宫探望祖母都没时间,还望祖母别怪我才好。”
第40章 白眼狼
姜老夫人活到这么大岁数,岂不知宫中门道?
她被姜静月搀扶着往内院走去,淡淡开口“你跟祖母说实话,皇后是不是不喜欢你?”
姜静月神色微僵,随即笑道“祖母多虑了,皇后没有不喜欢我,只是……”
老夫人偏头看她,眼神凌厉“只是什么?”
“璃表妹在姜家受了委屈,皇上对她疼爱有加,心里自然有些生气,所以我……”姜静月神色落寞,不过很快转为故作轻松的笑意,多少带着几分委屈求全的意味,“不过祖母大可以放心,皇上并非迁怒我一人,他真正想罚的人其实是太子。只因为我跟太子乃是夫妻,所以本该跟他有难同当,让祖母担心了。”
“以前一直以为晏璃只是不善言辞,卑怯懦弱,没想到她却是个歹毒的性子。”姜廷衍走在她们身后,冷冷开口,“她就是姜家的祸害!当年祖父就不该让她在姜家长大,如今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像是豺狼似的反咬我们一口,姜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沾上这么个晦气东西!”
姜静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姜廷衍,一脸不赞同的表情“三哥,你别这么说,璃表妹不是你说的那么——”
“妹妹就别替她辩护了,你根本不知道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姜廷衍皱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恨意,“二哥只是训斥了她几句,她仗着自己被封为公主,有皇上护着她,居然就命令御林军打了二哥三十板子,二哥到现在还卧床养伤呢。”
“三哥说什么?”姜静月一脸震惊的表情,惊疑地转头看着母亲和大哥,“御林军?”
罗氏神色冰冷,不发一语地点头。
“你三哥说的没错,晏璃确实命令御林军打了你二哥。”姜廷逸表情阴郁,“还有廷衍的科考也受了影响。”
“科考?”姜静月不敢相信自己离开数日,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三哥科考又怎么了?晏璃居然有这么大本事,连科考都能左右?”
“此事说来话长。”姜廷逸语气恨恨不甘,“总之就是晏璃不但得到了皇上的偏爱,还让九王爷也心甘情愿娶她为妻。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四月初六,比你还提前十天。”
姜静月掐紧掌心,脸上伪装出来的笑意几乎都快绷不住“九王爷心甘情愿娶她?”
她住在东宫,为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就算她不知道,皇后和太子应该知道吧?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
姜静月敛眸掩去眼底阴冷光泽,晏璃那小贱人还真是好手段,连一向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九王爷都护着她?
“是心甘情愿的。”姜廷逸说这句话时,眉眼划过一丝阴霾,“九王爷还亲自上门给她撑腰,廷衍也是因为说了晏璃几句话,就惹了九王爷震怒,。”
姜静月咬着唇,嫉妒得五脏六腑像是着了火似的烧灼,晏璃到底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竟让九王爷都对她另眼相待?
就凭她那张脸长得好看?
被人奉为神祇的九王爷,原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肤浅地沉迷于美色。
“静月。”罗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含希望地看着她,“你不是马上要嫁给太子了吗?以你太子妃的身份,今年的科考应该能替你三哥争取下来吧?你可以跟太子求个情,或者跟皇后说也行啊……”
“母亲说得对!”姜廷逸眼神一亮,像是突然间找到了靠山,“九王爷只是口头上要求廷衍不得参加科考,可姜家是太子党的人,吏部黎尚书也是太子党的人,参加科考不就是吏部一句话的事儿?只要廷衍有真才实学,九王爷还能把他的名字拿掉不成?”
姜廷衍听到这番话,眼底骤然生出了希望“这么说来,我还是有希望入仕的?”
“不是有希望,而是必须有把握。”姜廷逸越说越觉得事情好办,“过几日等九王爷把这件事忘了,我去跟太子党的世家公子们吃酒,让他们照顾一下——”
“大哥。”姜静月眉心微蹙,柔柔弱弱地开口,“我还是觉得应该跟璃表妹好好谈谈。”
姜廷逸和姜廷逸同时看着她,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不见,转瞬换上了厌恶“好好的又提她干什么?”
“静月,她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罗氏不悦,“你就是太过心善,所以总以为她跟你一样心善,你根本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天生焐不热的白眼狼,根本不会领情!”
“母亲稍安勿躁,两位哥哥也请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姜静月笑了笑,温柔安抚,“毕竟九王爷才是最关键的人,我们只有从晏璃身上下手,才有可能让九王爷收回成命。”
姜廷衍皱眉“太子说话也不起作用吗?”
姜静月僵了僵,太子这些日子对她有些冷淡,她难道要如实告诉他们,自己在太子面前或许根本说不上话?
何况九王爷是什么人?他在朝中说话的分量比太子重多了,太子没登基之前敢跟他抗衡吗?
“太子是穆国储君,登基以后就是穆国皇帝,而九王爷就算怎么厉害也只是个王爷,永远不可能成为天子。”姜廷逸正色地看着她,“静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我明白。”姜静月点头,“就算九王爷如何厉害,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天子。”
到那时候就算要杀了九王爷,也不过一道旨意的事。
然而眼下的事实却是太子还没登基,朝中几位皇子哪个不巴结着九王爷?万一太子得罪了他,说不定连储位都不保。
。
第41章 低声下气
不管母亲和大哥怎么说,姜静月还是决定跟晏璃谈一谈,只是她来的时间不巧,晏璃正在药房里捣鼓药材,暂时没空见她。
“公主殿下交代过,她忙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安嬷嬷站在药房门前,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姜姑娘可以坐着等一会儿,或者先回去,等公主忙完了再过来。”
“你这嬷嬷只认识公主,不认识太子妃吗?”姜廷衍恼怒,“还宫里出来的嬷嬷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姜姑娘和太子的大婚尚未举办,所以称不上太子妃,姜三公子这话说得早了些。”安嬷嬷语气不卑不亢,“公主却是皇上下过旨的公主。”
“你!”姜廷衍神色一青,伸手指着她,“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真是——”
“奴婢的主子是皇上。”安嬷嬷扬眉,“姜三公子这是公然辱骂皇上?”
姜廷衍脸色一白“我没有!”
“安嬷嬷息怒。”姜静月连忙柔声开口,并走过去,悄悄塞了一包银子给她,“三哥冲动之下说的话不算数,他是无心的,还请安嬷嬷原谅他一次。”
安嬷嬷颠了颠手里的银子,面色微缓“姜姑娘下个月就要嫁给太子了,以后姜家就是皇亲国戚,说话做事还是该注意一下,别动不动大呼小叫,没有一点皇亲国戚的样子。”
姜静月温婉一笑“是,安嬷嬷说得对。”
虽然安嬷嬷态度并不算多好,但“皇亲国戚”四个字却无疑说进了她的心坎里,姜静月一想到以后的风光,就觉得眼下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这两天我也见识到了姜家主子们的脾气,说句真心的,你们家家风实在不怎么样。”安嬷嬷语气冷淡,像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下人似的,“南阳公主得了皇上偏爱,难道不是姜家的荣幸?按常理来说,姜夫人应该把她视作亲女儿看待,姜家三位公子更该把她当做亲妹妹疼爱才是,只要你们真心相待,公主以后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姜廷衍冷冷道“晏璃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可不敢指望她。”
“三哥。”姜静月及时打断了他的话,陪着笑,“安嬷嬷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姜廷衍面色阴沉,不敢相信姜静月在安嬷嬷面前竟如此低声下气。
“可是看看你们的态度。”安嬷嬷冷哼一声,“明明应该讨好公主,一个个却摆足了架子,在公主面前叫嚣谩骂,还在九王爷面前诋毁公主,这不是自找难看吗?皇上亲封的公主,难道会任由你们羞辱?”
姜静月掐着掌心,面上笑意一点点僵硬“安嬷嬷,晏璃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早着呢。”安嬷嬷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公主寻常要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这才刚进去半刻。”
姜静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稍后再来。”
“随便。”安嬷嬷点头,“不过公主用过午膳之后一般会小睡半个时辰,睡醒之后喜欢泡个热水浴,下午还要扎马步——”
“扎马步?”姜静月皱眉,“扎马步干什么?”
“锻炼身体啊。”安嬷嬷一脸得意的表情,“不然有人欺负公主的时候,她怎么把人一脚踹湖里去?只有锻炼好自己的身体,关键时刻才有自保的能力。”
“胡说八道!她就是故意找这么多借口刁难静月。”姜廷衍再也忍不住,冷冷开口,“捣鼓药材,小睡,扎马步……晏璃以前何曾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习惯?”
小睡可以理解,毕竟当了公主嘛,自然要娇气一些。
可是捣鼓药材?扎马步?
真是笑话。
“这些习惯公主在宫里的时候就有了,姜三公子不必认为公主是在刁难你们。”安嬷嬷语气冷淡了几分,“以前没有这些习惯并不是真的没有,而是你们没有发现而已,这只能证明姜家对公主的忽视有太过彻底,你们该好好反省。”
姜廷衍怒火冲天,正要反驳,却见姜静月缓缓点头“安嬷嬷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对待晏璃,让母亲把她视作亲生女儿,我们也会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
安嬷嬷不置可否,问道“姜姑娘要坐着等吗?”
姜静月回神,掩去心头不满,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吧,免得下午来的时候又错过时辰。”
“这样是最好的。”安嬷嬷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老奴在宫里见多了捧高踩低,但是还没见过捧低踩高的……姜家即便有富贵不能屈的高贵品质,也不能对自家人太凶恶是不是?”
“安嬷嬷,谁凶恶了?”姜廷衍越听越来气,终于压不住怒火回了一句,“自从晏璃回到这个家,她就处处摆架子,我们还不能说她两句了?你——”
“姜三公子怎么这么大火气?”安嬷嬷皱眉,“果然九王爷说得没错,你这样的气度根本不适合入仕。”
话音落下,姜廷衍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阴沉的怒火在脸上不停地发酵。
“安嬷嬷说得是。”姜静月笑得难看,“我们一定会注意的,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姜廷衍气得心口都疼,转头看着姜静月,难掩心疼“静月,你没必要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如此胆大包天的刁奴,就算当场杀了也不为过!”
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怎么还这么唯唯诺诺?对一个奴才如此低声下气,哪有半点主子的模样?
姜静月又何尝愿意如此?
她垂眸压下眼底阴狠的光泽,在宫里住了短短十几天,却已经体会到了人情冷暖,把希望寄托在皇后或者太子身上都不靠谱,她必须靠自己。
当她失去了娇美的容貌,太子也会对她冷淡,若以后失去家族庇护,她随时会成为太子的弃妃。
所以她必须让姜家变得强大起来,无可替代,让太子永远都不能舍弃她,所以姜廷衍必须入仕。
“三哥。”姜静月看了姜廷衍一眼,转身走到窗前坐了下来,“你先去准备功课吧,我在这里等着璃表妹就行。”
姜廷衍不放心“万一她欺负你怎么办?”
“姜三公子多虑了。”安嬷嬷不冷不热地开口,“公主殿下脾气好得很,只要没有那些不知死活的贱人常来挑衅,公主从不主动欺负人。”
。
第42章 这个小贱人!
姜廷衍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姜静月努力维持着姜家嫡女该有的风度,不想跟安嬷嬷浪费嘴皮子。
对方只是个嬷嬷,与她争执不但有失风度,还不一定是她对手。
最重要的是,极有可能失去跟晏璃谈和的机会。
然而姜静月从小到大在家里都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屈辱?手里的帕子几乎已被绞烂,她却还要极力克制着情绪。
尤其是当她目光落向窗外,看到外面身姿挺拔的十名御林军时,心里的嫉恨更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方才她已经听母亲说过,晏璃当日回来时架子摆得很足,阵仗浩大,除了安嬷嬷之外,还有女官、医女和十几个侍女,以及御林军亲自护送。
晏璃甚至逼得父亲、母亲和几个兄长跪下迎接。
而她这个太子妃回来却寒酸得不能再寒酸,仅有的几个侍女都是太子随便点的,根本没有人为了她的回家而精心准备。
一想到这里,姜静月就恨得不行,恨不得晏璃马上死去才好。
凭什么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可以活得这么风光?皇上到底偏爱她什么?就连九王爷也愿意娶她……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如今朝中的局势,姜静月闭了闭眼,缓缓攥紧了手。
皇上正当壮年,几位皇子都对皇位虎视眈眈,尤其顾贵妃母子更是太子最强劲的对手。
这个时候,太子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手握穆国三十万精兵的九王爷。
如果九王爷真的要娶晏璃,她就必须跟晏璃修复好关系,让九王爷支持太子,等太子储位坐稳,以后登基为帝再收拾他们不迟。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安嬷嬷。”一个侍女忽然从外面走进来,冲着安嬷嬷屈膝行礼,“九王爷差人来传话,说是请南阳公主去王府一趟。”
姜静月瞬间回神,转头看向禀报的侍女,九王爷请晏璃过去?
不是说大婚前男女不能见面吗?
安嬷嬷也意外:“九王爷请公主过去?”
“是,说是司制坊的女官来给公主量身定做凤冠霞帔。”侍女回道,“九王爷想当面跟公主商议。”
姜静月眼神一暗。
九王爷亲自操办晏璃的凤冠霞帔?晏璃从姜府出嫁,嫁衣不该是姜家操心的事情?
为什么他堂堂一个王爷,连这点小事都要干涉?
姜静月想到太子的冷淡,心里越发嫉妒不平。
安嬷嬷说道:“请稍等一下,我去禀报公主。”
“是。”
安嬷嬷转身走进药房,顺手把房门关了起来。
姜静月目光阴冷地盯着房门,她来见晏璃,安嬷嬷就让她等着,九王爷派人来,她就立即去禀报?
这算不算狗眼看人低?
没过多久,晏璃就从药房里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一身轻便简单的素淡裙子,连最基本的坠饰都没有。
房里侍立一旁的丫鬟立即端来清水让她净手,晏璃洗净双手,接过清莲递来的帕子擦拭,声音清淡:“我出门一趟,中午留在九王府用膳,清莲,吩咐不用准备我的午饭。”
“是。”
“璃表妹。”姜静月起身走过来,面上挂着几分笑意,“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会儿,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我暂时没空。”晏璃语气淡淡,“等我回来再说。”
姜静月伸手拉着她:“表妹,我就说几句话。”
晏璃目光微垂,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一句话没说,就这么淡淡的一个眼神,就让姜静月不自觉地收回了手。
“我……”姜静月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害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璃表妹,你稍后去九王府,跟九王爷求个情好不好?三哥潜心苦读,准备了那么长时间只为金榜题名,九王爷一句话就让他所有心血毁于一旦……”
“他不是自找的吗?”晏璃眸心划过一抹寒芒,表情已是不耐,“平日里蛮横愚蠢也就罢了,当着九王爷的面还敢肆意诋毁?难道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值得骄傲?”
姜静月柔声说道:“我知道他不应该,我替三哥赔罪可以吗?璃表妹,你一向心善——”
“不。”晏璃淡淡一笑,“我一向心狠手辣,从不知心善为何物。”
说完这句话,她径自去了内室,换了一身绯色裙装,坐在铜镜前,由清莲给她梳妆打扮。
姜静月脸色一点点僵白下去,恨得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忍不了也要忍,可是晏璃这个小贱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仗着皇上的偏爱,就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这个小贱人!
等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让晏璃生不如死,跪在地上求她!
晏璃从内室出来时,正好看见姜静月脸色那张阴森森的脸,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就像巴不得现在就把她撕碎一样……
“姜静月。”晏璃声音清冷,“既然想伪装就伪装到底,任何时候都不要露出蛛丝马迹,否则气死了自己还骗不了别人,岂不白白忍受这么多的委屈陪笑脸?”
姜静月表情凝结,对上晏璃充满着讥诮的眼神,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想笑却笑不出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晏璃带着清莲和白蝶走了出去。
第43章 晋国皇后
抵达九王府,宫中女官早已在麒麟院候着了,晏璃到来之后,她们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南阳公主。”
“不必多礼。”
慕苍目光锁在她小脸上,声音低沉“今日除了量身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
晏璃道“何事?”
“晋国皇后和几位皇子已经在来穆国的路上,不日即将抵达边关。”
晏璃微微一愣,随即不解“晋国皇后?她来干什么?”
慕苍沉默片刻“晋国皇后姓姜。”
“我知道。”晏璃缓缓点头,“她不但姓姜,这些年还掌握着晋国朝政大权,可谓权倾朝野,而这一切除了是因为晋国皇帝一直龙体欠安之外,还因为帝后二人感情和睦,相爱至深,连几位皇子对她恭敬有加。”
作为一个后宫女子,晋国皇后的一生没白活,夫君爱她信任她,皇子们尊敬她,连后宫嫔妃都对她心悦诚服,从未想过要对付她。
晋国后宫大概是史上最和谐的后宫吧。
两人进了殿,司制坊女官低眉垂眸地给晏璃量身,晏璃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位晋国皇后身上。
她对晋国皇后其实也了解一些,以前就觉得这位皇后当得上一句传奇,毕竟天下各国当权者大多是男子,晋国开国几百年也从未有过女子掌权的先例。
这位姜皇后能凭着一介女儿之身在晋国后宫站稳脚跟,还能干涉朝政,手握大权,绝对有着让人刮目相看的本领。
而众所周知,后宫干政一定会引起诸多不满,朝中党派分割,皇子争权夺利——可是晋国偏偏没有。
就像皇后掌权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似的,人心所向,更让人觉得可怕。
唯一算得上是秘密的,大概要属晋国皇后的身世了,她的来历无人知道。
身为南国帝女,她从小到大学的是四书五经,兵法谋略,帝王心术,对其他国家了解得多,却也不会事无巨细什么都去查,毕竟她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此时听慕苍忽然提到这个,以她的聪慧敏锐,其实不难猜出真相。
“姜皇后跟姜家有关?”
慕苍负手站在窗前,闻言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如果她是你的母亲呢?”
晏璃下意识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慕苍说的是晏璃生母姜仪?
她皱眉“姜仪没死?”
慕苍摇头“没死。”
“那姜家当年传闻姜仪与人私奔是怎么回事?”晏璃不解,“这种事情难不成很光彩,值得帝师之家大肆宣扬,败坏自己女儿的名节?”
晏璃之所以不得姜家人喜欢,除了因为她寄人篱下,更大的原因则是来自她的母亲姜仪。
对一个自诩清贵门庭的家族来说,名声无疑最为重要,姜仪做了那般败坏家风之事,姜家人对晏璃的态度可以理解。
如今不能理解的是,倘若姜仪没死,并且当年私奔之事也不是真的,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会在姜家生下晏璃之后就“死”了?
慕苍没说话,只是望着晏璃那张精致脱俗的小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豆蔻少女特有的稚嫩,可她的眼神和表情却浑然不是少女该有的样子。
他敛了眸子,淡道“可能是穆国和晋国两国联姻。”
联姻?
晏璃皱眉“两国联姻乃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姜家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姜仪一个人做得了主的。”
慕苍淡道“此事的真相只有皇上和姜仪自己知道。”
晏璃沉眉深思片刻,缓缓点头“嗯。”
或许吧,这其中若有隐情,那就只能是皇上和姜仪自己知道了,只是联姻对国家来说显然是大事,按理说不该隐瞒才是。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晏璃回神,稍一琢磨“姜仪想认回她的女儿?”
她的语气淡漠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就像这件事跟她无关似的……虽然她确实也没觉得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毕竟真正的晏璃已经死了。
女官量身结束,朝慕苍和晏璃屈膝告退。
慕苍走到晏璃面前,抬手撩过她鬓角的发丝“晏璃。”
晏璃平静地看着他。
“你以后会留在穆国吗?”
“不会。”晏璃声音很淡,却透着笃定,“穆国不会成为我的归宿。”
慕苍抿唇。
“若王爷在意这个,我们的婚约随时可以取消。”晏璃并不愿意强迫他人,虽然慕苍也不是谁都能强迫的,“其实成亲这件事本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这副身体暂时太弱,我又懒得应付那些乱七八糟找茬的人,所以才临时找个靠山——”
“本王没有在意。”慕苍声音低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我愿意做你的靠山。”
晏璃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挑“王爷,我今年才十四岁。”
“嗯。”慕苍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所以本王就算娶了你回来,暂时也不能碰你,对吗?”
“若王爷想老牛吃嫩草,我也不会拒绝。”晏璃说道,“不能白占了王爷的便宜。”
想要得到一些好处,就该付出一些代价。
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我没那么禽兽。”慕苍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说了,我们的婚约不是买卖,我心甘情愿做你的靠山,不会要求你为此付出什么。”
晏璃嗯了一声,依旧强调“我不会白占你的便宜。”
慕苍“……”
“关于晋国皇后的事情,王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对姜仪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多少,她来穆国的事情是我手下的探子查到的。”慕苍摇头,“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必想太多。”
晏璃并未想太多,她甚至觉得即便姜皇后就是姜仪,也跟她没太大关系,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晏璃。
姜仪的亲生女儿已经死了,她不过是重生在晏璃身上的一缕魂魄而已。借助着晏璃这具身体,替她讨回以前所受委屈的公道,再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以后,她还是要回去南国的,这也是她觉得亏欠慕苍的原因——身为穆国战神,慕苍不可能离开他的家国,晏璃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所以他们的婚约注定就是一场空头交易。
。
第44章 心有所属
抵达九王府,宫中女官早已在麒麟院候着了,晏璃到来之后,她们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南阳公主。”
“不必多礼。”
慕苍目光锁在她小脸上,声音低沉:“今日除了量身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
晏璃道:“何事?”
“晋国皇后和几位皇子已经在来穆国的路上,不日即将抵达边关。”
晏璃微微一愣,随即不解:“晋国皇后?她来干什么?”
慕苍沉默片刻:“晋国皇后姓姜。”
“我知道。”晏璃缓缓点头,“她不但姓姜,这些年还掌握着晋国朝政大权,可谓权倾朝野,而这一切除了是因为晋国皇帝一直龙体欠安之外,还因为帝后二人感情和睦,相爱至深,连几位皇子对她恭敬有加。”
作为一个后宫女子,晋国皇后的一生没白活,夫君爱她信任她,皇子们尊敬她,连后宫嫔妃都对她心悦诚服,从未想过要对付她。
晋国后宫大概是史上最和谐的后宫吧。
两人进了殿,司制坊女官低眉垂眸地给晏璃量身,晏璃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位晋国皇后身上。
她对晋国皇后其实也了解一些,以前就觉得这位皇后当得上一句传奇,毕竟天下各国当权者大多是男子,晋国开国几百年也从未有过女子掌权的先例。
这位姜皇后能凭着一介女儿之身在晋国后宫站稳脚跟,还能干涉朝政,手握大权,绝对有着让人刮目相看的本领。
而众所周知,后宫干政一定会引起诸多不满,朝中党派分割,皇子争权夺利——可是晋国偏偏没有。
就像皇后掌权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似的,人心所向,更让人觉得可怕。
唯一算得上是秘密的,大概要属晋国皇后的身世了,她的来历无人知道。
身为南国帝女,她从小到大学的是四书五经,兵法谋略,帝王心术,对其他国家了解得多,却也不会事无巨细什么都去查,毕竟她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此时听慕苍忽然提到这个,以她的聪慧敏锐,其实不难猜出真相。
“姜皇后跟姜家有关?”
慕苍负手站在窗前,闻言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她:“如果她是你的母亲呢?”
晏璃下意识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慕苍说的是晏璃生母姜仪?
她皱眉:“姜仪没死?”
慕苍摇头:“没死。”
“那姜家当年传闻姜仪与人私奔是怎么回事?”晏璃不解,“这种事情难不成很光彩,值得帝师之家大肆宣扬,败坏自己女儿的名节?”
晏璃之所以不得姜家人喜欢,除了因为她寄人篱下,更大的原因则是来自她的母亲姜仪。
对一个自诩清贵门庭的家族来说,名声无疑最为重要,姜仪做了那般败坏家风之事,姜家人对晏璃的态度可以理解。
如今不能理解的是,倘若姜仪没死,并且当年私奔之事也不是真的,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会在姜家生下晏璃之后就“死”了?
慕苍没说话,只是望着晏璃那张精致脱俗的小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豆蔻少女特有的稚嫩,可她的眼神和表情却浑然不是少女该有的样子。
他敛了眸子,淡道:“可能是穆国和晋国两国联姻。”
联姻?
晏璃皱眉:“两国联姻乃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姜家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姜仪一个人做得了主的。”
慕苍淡道:“此事的真相只有皇上和姜仪自己知道。”
晏璃沉眉深思片刻,缓缓点头:“嗯。”
或许吧,这其中若有隐情,那就只能是皇上和姜仪自己知道了,只是联姻对国家来说显然是大事,按理说不该隐瞒才是。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晏璃回神,稍一琢磨:“姜仪想认回她的女儿?”
她的语气淡漠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就像这件事跟她无关似的……虽然她确实也没觉得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毕竟真正的晏璃已经死了。
女官量身结束,朝慕苍和晏璃屈膝告退。
慕苍走到晏璃面前,抬手撩过她鬓角的发丝:“晏璃。”
晏璃平静地看着他。
“你以后会留在穆国吗?”
“不会。”晏璃声音很淡,却透着笃定,“穆国不会成为我的归宿。”
慕苍抿唇。
“若王爷在意这个,我们的婚约随时可以取消。”晏璃并不愿意强迫他人,虽然慕苍也不是谁都能强迫的,“其实成亲这件事本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只是这副身体暂时太弱,我又懒得应付那些乱七八糟找茬的人,所以才临时找个靠山——”
“本王没有在意。”慕苍声音低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我愿意做你的靠山。”
晏璃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挑:“王爷,我今年才十四岁。”
“嗯。”慕苍眼底浮现一丝笑意,“所以本王就算娶了你回来,暂时也不能碰你,对吗?”
“若王爷想老牛吃嫩草,我也不会拒绝。”晏璃说道,“不能白占了王爷的便宜。”
想要得到一些好处,就该付出一些代价。
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我没那么禽兽。”慕苍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说了,我们的婚约不是买卖,我心甘情愿做你的靠山,不会要求你为此付出什么。”
晏璃嗯了一声,依旧强调:“我不会白占你的便宜。”
慕苍:“……”
“关于晋国皇后的事情,王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对姜仪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多少,她来穆国的事情是我手下的探子查到的。”慕苍摇头,“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必想太多。”
晏璃并未想太多,她甚至觉得即便姜皇后就是姜仪,也跟她没太大关系,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晏璃。
姜仪的亲生女儿已经死了,她不过是重生在晏璃身上的一缕魂魄而已。借助着晏璃这具身体,替她讨回以前所受委屈的公道,再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以后,她还是要回去南国的,这也是她觉得亏欠慕苍的原因——身为穆国战神,慕苍不可能离开他的家国,晏璃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所以他们的婚约注定就是一场空头交易。
第45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此时的晏璃还不知道,感情之事从来不由人所能控制,再怎么强悍的男人或者女子,一旦动了真心就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慕苍不近女色是真的,城府极深也是真的,多年领兵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威压浓厚让人畏惧,脾气更是冷硬。
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都强迫不了他。
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能让慕苍心甘情愿做的事情,那一定是他发自他内心想做的,比如在娶晏璃为妻这件事上。
娶了就意味着一生的承诺,至死不变。
不过这都是后话。
九王府的午膳很丰盛,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招待晏璃特意准备的,用膳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传膳的侍女不少。
其中还有一个少年侍卫,两只手各端着一道膳食从外面走进来,眼观鼻鼻观心,身姿笔直,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总忍不住往晏璃身上瞄去。
晏璃察觉到他的打量,眉梢微挑:“有事?”
“啊?”少年一呆,连忙垂下视线,“没、没事……”
他把膳食放在桌上,转身飞快离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璃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叫莫云。”慕苍在膳桌前坐下来,“习武天赋极高,只是性子有些跳脱,应该是对你有些好奇,不必在意。”
晏倾嗯了一声。
膳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这种排场晏璃并不陌生,陌生的只是跟慕苍一起用膳的感觉——毕竟是第一次,难免有些微妙。
“以后可以经常过来。”慕苍波澜不惊地开口,像是不经意地随口提及,“本王这几天没去军营,暂时边关也无战事,本王大多时候都在府里。”
晏璃微讶:“你不用上朝?”
“不想去。”慕苍声音淡了几分,“朝堂上都是一群溜须拍马的官员,本王与他们没话可说。”
朝堂议事自有那些重臣跟皇帝议,边关若有战事,慕苍自会进宫与皇帝单独讨论。
有慕苍在,朝中大臣没谁敢在粮草上动手脚,没人敢以军饷拿捏他,他没兴趣跟任何人虚与委蛇。
晏璃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慕苍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划过一抹幽深色泽:“这几天在姜家还好吗?”
“嗯,不错。”
“姜家人没再找你麻烦?”
晏璃一哂:“他们倒是想找我麻烦,不过到底还存了几分脑子。”
“嗯。”慕苍点头,“那就好。”
晏璃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看着慕苍:“盛京仰慕九王爷的女子应该不少,这几年就没有一个能让王爷动心的?”
慕苍薄唇轻抿,沉默了片刻:“本王已心有所属。”
晏璃诧异,“心有所属?”
“嗯。”
“那我岂不是占了别人的位置?”晏璃皱眉,“要不把婚约取消了?”
慕苍神色微变:“不用取消。”
晏璃挑眉:“万一以后九王爷想娶其他的女子……”
“不会。”慕苍说着,目光一闪,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你不想知道本王心有所属的女子是谁?”
晏璃沉默片刻:“我其实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也不想打探旁人的私事。”
慕苍欲言又止:“……”
“不过我会记着离王爷远一点。”晏璃主动开口承诺,“就算成了亲也尽量不近王爷的身,不霸占王爷的心,我们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慕苍沉默着,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晏璃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径自低头用膳,其实心里已经有些后悔。
如果她早知道慕苍心里已经有了个女子,就不会让皇上给她赐下这门婚事,毕竟耽搁人家的终身大事不太好。
不过晏璃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听说慕苍喜欢过谁家女子,而且慕苍既然喜欢人家,为什么没有娶了那女子?
“晏璃。”慕苍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波动,“你有喜欢过的男子吗?”
晏璃回神,缓缓摇头。
慕苍神色略松:“没有?”
晏璃斟酌着该怎么说。
她这一生似乎并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存在,从她记事开始,父皇就告诉她,她的职责是天下苍生,是帝王霸业。
她未曾修过三从四德,没有学过刺绣女工,琴棋书画倒是样样精通。
但她的音律可杀人,棋盘是她的战场,四书五经是基本功,帝王谋略才是她的必修课。
她身边伴读八人,个个天赋异禀,皆是世家公子贵女之中选出来的天之骄子。
他们从小就陪跟在她身边,一身所学皆由名师亲授。他们忠心耿耿,是她帝王路上最优秀的忠臣良将。
她十八岁登基,成为南国史上唯一一位以公主身份即位的天子,但满朝文武无人反对,天下臣民敬仰臣服。
因为她生来就是南国祥瑞。
可是她最信任的八个人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
“没有。”晏璃眉眼泛上一层寒色,低垂着眸子,嗓音清冷如雪,“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慕苍表情微顿,幽深瞳眸里深沉的情绪翻涌,层层叠叠,浮沉难辨。
第46章 春秋大梦
在九王府用过午膳之后,晏璃坐着慕苍给她安排的马车回姜家——她自己的马车则被留在了九王府。
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人等在门前。
“表妹。”姜廷逸走上前,正要说话,忽然看向她身后奢华宽敞的马车,“这是……”
“九王府的马车。”
姜廷逸表情一顿,没料到九王爷对晏璃竟是如此维护,甚至不惜把他王府的马车给晏璃使用。
这是要给她撑腰?
想到晏璃近日在姜家嚣张跋扈的举动,姜廷逸心里大为不满,忍不住对慕苍都生出了几分抱怨。
堂堂穆国战神竟也是非不分,连晏璃的本性都看不出来?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所以九王爷心甘情愿被她欺骗?
“有事?”
姜廷逸眉头微皱,一脸谴责的表情:“祖母对你擅自外出的行为极为不满,就算是九王爷邀请,你也应该去跟祖母请示一下,这是作为小辈最基本的礼节——”
“所以姜家的礼节就是堵在门外对我训话?”晏璃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意味,“以前三两个月见不到大表哥一次,怎么这几天每天阴魂不散似的来找茬?”
姜廷逸不悦:“谁找茬了?我是有事找你。”
“若还是为了姜廷衍之事,那就闭嘴。”晏璃目光冷冷,“我没那么心善。”
说罢,径自抬脚跨进门槛。
“璃表妹。”姜静月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过来,目光从大门外马车上一掠而过,眼底划过一抹嫉妒,面上的笑意却极为善解人意,“祖父和祖母极重规矩,表妹乘坐九王府的马车回来,是不是不太好?”
晏璃语气淡漠:“有什么不好?”
姜静月笑着说道:“虽然表妹下个月就要嫁去九王府,可眼下到底还没嫁……”
“你想说什么?”晏璃懒得与她废话,直接开口问道,“有什么话该说就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晏璃,你这是什么态度?”姜廷逸不满她跟静月说话的语气,怒声指责,“静月如此和声细气地跟你说话,你就不能放下自己的臭架子?”
“我没事的,大哥别生气。”姜静月安抚他,随即转头看向晏璃,咬着唇,“表妹,我只是想替三哥给你赔个不是。他之前对你多有误会,所以才口不择言,表妹能不能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一次?”
晏璃穿过前院,往琉璃院方向走去:“我懒得记他的仇,所以谈不上原谅。”
“那……”姜静月跟在她身后,理所当然地说道,“那能不能请你去九王爷面前给他求个情?”
“你自己怎么不去?”晏璃偏头看她一眼,“你才是姜廷衍的亲妹妹吧?”
姜静月笑得勉强:“可是九王爷不听我的……”
“难道他就听我的?”晏璃挑眉,“你从哪里看出来九王爷会听我的话?”
“我……”
“就算他听我的,我为什么要去求这个情?”晏璃冷笑,“你三哥的事情与我何干?从小到大我跟他有过交集吗?他对我有过善意吗?你当我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表妹。”姜静月震惊,一脸受伤地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怎么突然……”
“姜静月,你的本性早已表露了不止一次,现在还来伪装,不觉得太累?”
姜静月咬着唇,眼眶发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
“晏璃,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姜廷逸怒不可遏,“静月都已经低声下气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要她怎样?要她跪下来求你吗?”
“如果她愿意跪的话,或许可以试试看。”
姜静月脸色一白,想到在宫里和太子一起被罚跪抄写经书的九日煎熬,只把晏璃恨进了骨子里。
“老夫人来了!”
姜廷逸和姜静月转头看去,老夫人在季嬷嬷搀扶下走了过来,眉眼凌厉,目光冷冷盯着晏璃。
“祖母。”姜静月连忙走过去,搀着她另一只手,“您怎么来了?”
“晏璃。”姜老夫人声音严厉,眼神更是阴冷不悦,“静月如此低声下气地跟你说话,你却句句咄咄逼人,你到底想怎么样?连见好就收的道理都不懂?女儿家讲究贤良淑德,你真要如此睚眦必报?”
贤良淑德?
晏璃冷冷一笑:“姜家从上到下,做到了‘贤良淑德’中的哪个字?”
“你——”
“表妹。”姜静月眼眶一红,眼泪扑簌簌而下,“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发吧,三哥他准备落了这么久的功课,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前功尽弃吗?”
晏璃觉得姜家人都听不懂人话。
不但听不懂人话,还尤其擅长胡搅蛮缠,最喜欢把所有的过错推给旁人,然后再大义凛然地指责对方心胸不够宽大。
她忍不住怀疑,姜太傅当年是怎么坐上太傅之位的?就姜家这种品行,先皇居然也真敢让他教导皇帝,不怕把一国之君教坏了?
“晏璃。”姜廷逸绷着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只要你去跟九王爷求个情,以后我们一定把你当亲妹妹看,以后嫁给九王爷,姜家也永远是你的娘家,不用担心任何人欺负你。”
“真可笑。”晏璃满眼讥诮地看着他,“你以为我稀罕?”
姜老夫人大怒:“晏璃!”
“安嬷嬷。”晏璃转头吩咐,语气冷漠而不耐,“别再让他们来打扰我。”
“是。”
“简直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姜廷逸盯着晏璃冷漠疏离的背影,“她到底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姜家这些年是缺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真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静月咬着唇:“大哥,如果晏璃不答应,此事只能从九王爷身上入手。”
“真的不能去求太子吗?”姜廷逸皱眉,“不然我去试试?太子殿下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大哥。”姜静月摇头,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因为退婚一事,皇上对太子已经生出了不满,这两日好不容易才平息怒火,若是因为跟九王爷杠上而再度惹怒皇上,太子的处境就不妙了。”
她还真真切切地记得皇上那句话,“若皇后教导不好自己的儿子和儿媳,朕就废了他的储君之位。”
虽然这可能只是皇上气头上的话,但姜静月已经意识到,太子只要一日没登基,他的储君就不是万无一失。
倘若以后惹怒皇上,太子随时可能会被废储,而且皇上那么多儿子,哪个不盯着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太子和将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姜静月道,“万万不能再让太子有触怒皇上的机会。”
姜老夫人眉头紧皱,忍不住又恨恨骂了一句:“晏璃这个祸害!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她溺死在湖里!”
第47章 嫁妆
晏璃一直以为姜静月只是擅长伪装,可她很快发现,姜静月不但擅长伪装,脸皮也特别厚。
回到内室换了身衣服,晏璃一头又扎进了药房,等她从药房出来时,竟发现姜静月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跟上午一样。
晏璃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主。”安嬷嬷表情不太好看,“姜姑娘执意要进来等着,我——”
“无妨。”晏璃走到一旁洗手,“你们先出去吧。”
“是。”
“表妹。”姜静月看起来像是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晏璃,“我想跟你谈一谈。”
晏璃淡淡一哂:“不装温柔了?”
姜静月说道:“装温柔对表妹似乎不起作用。”
“确实不起作用。”晏璃走过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想谈什么?”
“皇上膝下有皇子七人,九王爷虽然年纪跟皇子们一般大,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储君。”
晏璃喝了口茶:“所以呢?”
“九王爷手握兵权,如今朝中皇子们对储位虎视眈眈,个个都想拉拢九王爷,以增加自己争储的筹码。”姜静月看着晏璃,“但是不管以后哪位皇子登基,九王爷都是心腹大患。”
晏璃挑眉,有些诧异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语气透着几分嘲弄:“姜静月,善解人意的招数行不通,你想改弦易辙,在我面前表演一番运筹帷幄?”
姜静月没说话。
“你跟太子还没成亲,就算已经成亲做了太子妃,可就如你所说的,太子还没登基,他的储位随时可能不保。”晏璃语气玩味,“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流露出日后要铲除九王爷的心思……皇后和太子若是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看你。”
姜静月道:“铲除九王爷不是我的心思,而是下一任皇帝要做的事情。”
晏璃嗤笑:“你自以为聪明,实则蠢得无可救药。”
且不说这句话说出来有多蠢,会不会被传到九王爷的耳朵里,就算隔墙无耳,慕苍那个人就是这么好对付的?
心腹大患?
还没登基呢,就盘算着登基之后铲除自己的皇叔,铲除穆国战神,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统治江山。
早晚断送了祖宗百年基业。
姜静月神色僵了僵,随即调整好了情绪:“晏璃,不管以后嫁给谁,我们都是姜家的子孙。”
晏璃语气淡漠:“你是姜家的子孙,别带上我。”
“就算你心里有不满,也改变不了你是姜家子嗣的事实。”姜静月正色说道,“姜家门庭显赫,实力强大,嫁出去的女儿才有说话的底气,否则便是任人践踏。”
晏璃嗯了一声,听出了她的意思:“所以你想让我跟你统一战线?”
“表妹,我知道之前太子退婚对你的伤害很大,我希望能尽量弥补你。”姜静月盯着晏璃的双眼,“我们姐妹一起嫁进东宫好吗?”
晏璃眼神微妙,看着姜静月无比认真的表情,听着她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安排,连嘲笑都觉得费劲。
“太子以后登基,侧妃可以直接位列四妃之一,有我在,让你做个贵妃肯定是没问题的。”姜静月像是做白日梦一般,兀自说出她的盘算,“皇后那边我去开口,你不用担心,我相信只要我们姐妹同心,谁也取代不了太子的位置,姜家以后会越来越强盛,表妹,姜家强大,我们都与有荣焉不是吗?”
晏璃沉默地喝着茶,空气里流窜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她其实很想让姜静月去照照镜子,或者自己找个锤子,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姜太傅的嫡孙女……不说一定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帝都第一才女争个高下,可最起码的脑子应该有吧?
还是说,她以为晏璃才是个没脑子好忽悠的人?
不疾不徐地喝完一盏茶,晏璃把茶盏搁在几案上,“我跟九王爷婚事在即,你却在这个时候劝我去给太子做侧妃……姜静月,到底是你傻,还是以为我跟你一样蠢?”
姜静月沉默片刻:“表妹看到的只是眼前,我们应该放长远看……”
“放长远看,你觉得太子就一定能坐上帝位?”晏璃冷冷一嗤,“春秋大梦不是这么做的。”
姜静月踏进琉璃院之前,已经无数次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管晏璃说什么,她都不能生气,不能动怒,她的目的是说服晏璃跟姜家一条心。
可她发现跟晏璃沟通之后,想要保持理智真的很难。
“表妹。”姜静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扬起一抹笑容,“只要有九王爷的帮助,太子登上帝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
“所以你想让九王爷的未婚妻去给太子做妾,还指望九王爷帮着太子稳固他的储位,与此同时,已经在心里筹谋着以后铲除九王爷的计划?”晏璃一字一句,平静得像是在背书,“姜静月,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绝顶聪明,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太子妃?”
姜静月脸色隐隐发青:“表妹……”
“人家是过河拆桥,你这还没过河呢,就想着开始以后把桥拆了?”晏璃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跟皇后果然是一路人,天生就是做婆媳的缘分。”
姜静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笑得艰难极了:“表妹,我是很认真的跟你商议。”
“我没听出认真,只听出了自私冷酷和薄情寡义。”晏璃身体靠在榻上,眉眼染了寒霜一般冰冷色泽,“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的人,我连坐在这儿听你废话,都担心被感染了愚蠢。”
说完,她挥了挥手,“烦请立刻滚出琉璃院。”
姜静月皱眉:“表妹——”
晏璃不耐:“让御林军拖你出去?”
姜静月终于忍不下去了,霍然起身,脸色阴沉:“晏璃,你简直冥顽不灵!”
晏璃送她一个字:“滚。”
姜静月气得咬牙切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晏璃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可笑,姜家这是养出了一群什么货色?
第48章 一定有猫腻
“妹妹。”候在琉璃院外的姜廷逸看见姜静月出来,走上前问道,“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姜静月气得眼眶发红:“晏璃不知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脾气简直又臭又硬,根本说不通!”
“算了,别再求她了。”姜廷逸语气微怒,“她现在飞上了枝头,眼里根本容不下任何人。”
姜静月抿唇,却忍不住开始担心,她没能说服晏璃,方才那番话如果让晏璃跑去告诉九王爷,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喧闹声传来,姜静月抬头看去:“那边闹哄哄的,是在干什么?”
“听说裕王妃登门,祖母正在招待她。”
姜静月不解:“裕王妃?”
“嗯。”
“她来干什么?”
“前几日你还没回来,相府邀请京中贵女去参加赏花宴,晏璃也在被邀请之列。”姜廷逸简单陈述前因后果,“你也知道京中贵女们好多仰慕九王爷,其中相府更是派人上门提过亲事……总之晏璃去了之后,不知怎么得罪了裕王府郡主、献王府郡主和宋尚书家嫡女,事后两位王妃和宋夫人一起登门问罪,动静闹得很大。”
姜静月皱眉:“登门问罪?”
“是啊,不过那日九王爷亲自送晏璃回来,两位王妃弄了个没脸,灰溜溜地走了。”姜廷逸脸色不太好看,“后来裕王府还送过一份帖子过来,说是请南阳公主去裕王府做客,顺便给她赔罪,晏璃没去。”
姜静月若有所思,裕王府给晏璃赔罪?
就算这件事九王爷出了面,以裕王府的地位也不可能主动给晏璃赔罪,何况这只是女儿家的一点争执,既左右不了朝堂,也影响不到王府的利益,他们有什么理由跟晏璃赔罪?
“没想到今日裕王妃又亲自来了一趟。”姜廷逸猜测,“应该还是为了给晏璃赔罪一事。”
姜静月安静地沉思,这件事显然不太正常。
裕王府慕雅郡主是个什么性情,谁不清楚?裕王妃更是冲动跋扈,盛气凌人,她们会主动三番两次提出给晏璃赔罪?
若九王爷对裕王府做了什么,倒是说得过去,可在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她们主动赔罪,绝不可能真是为了赔罪。
姜静月想到了皇后的计划。
她说晏璃被皇上封了南阳公主,就算他们如何厌恶她,也绝不能在宫里对付她。宫外喜欢九王爷的贵女很多,贵女之中冲动没脑子的也不少。
其中慕雅郡主就是一个。
若能借着这些人的手把事情闹大,让晏璃身败名裂……
姜静月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姜廷逸:“大哥方才说,顾丞相家的嫡女邀请晏璃去参加赏花宴?”
姜廷逸点头:“嗯。”
姜静月眸心微细,眼底划过一抹算计的光泽。
顾安娴是盛京贵女之首,才貌双全,出身贵重,朝中官员家嫡女哪个不以她马首是瞻?
她不相信,顾安娴对晏璃嫁给九王爷一事能做到无动于衷,慕雅郡主是在相府里跟晏璃起了冲突,此事难保没有顾安娴的挑拨。
“大哥。”姜静月转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开口,“你出去帮我查一下,这两天顾安娴有没有跟裕王府来往。”
姜廷逸不解:“顾姑娘跟裕王府?”
“嗯。”姜静月缓缓点头,神色幽深,“裕王府郡主明明是吃了亏的人,为什么还三番两次想给晏璃赔罪?并且他们是想把晏璃邀请过去,而不是自己登门赔罪,这其中难保没人指使。”
姜廷逸诧异:“妹妹的意思是,有人想在裕王府里对付晏璃?”
姜静月点头:“没错。”
“行,我马上出去问问。”姜廷逸精神一振,“正好我外面朋友多,打听一下应该不是难事。”
“那我就等着大哥的好消息了。”
姜廷逸很快离开。
姜静月不太喜欢跟裕王妃打交道,所以她没去祖母那儿,而是转身去了母亲所在的和堂院。
罗氏正跟季嬷嬷商量着姜静月的嫁妆,见女儿到来,连忙招手:“静月,过来看看,我给你选的这个——”
“母亲。”姜静月福身行了个礼,“我有话跟母亲说。”
罗氏抬头看着她的表情,“是不是晏璃那小贱蹄子又欺负你了?”
“她没欺负我。”姜静月表情一沉,“只是她现在身份高贵,不把女儿放在眼里罢了。”
“高贵个屁!”罗氏冷冷怒骂一句,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硬是吞下了更多不堪的言语,“等你以后坐上皇后之位,她还不是要跪着给你行礼?”
姜静月转头看向季嬷嬷和万嬷嬷:“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母亲说。”
季嬷嬷和万嬷嬷于是行礼告退,顺便带走了屋里的几个丫鬟。
“静月。”罗氏拉着她走到一旁坐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晏璃那个小贱人下个月出嫁,皇上赏赐的珍贵陪嫁一长串,全被安嬷嬷放进了琉璃院内室,我们动都动不得,可你是太子妃,你的嫁妆要是比她少,岂不是显得寒酸?我不想让你被她比下去。”
顿了顿,“只是姜家账上没太多钱,想要置办得比她好,母亲实在做不到。”
姜静月唇角抿了抿,心有不甘:“皇上赏赐给晏璃的东西很多?”
“很多。”罗氏愁得慌,“要不我们去跟她商议一下,看能不能让她分出来一些给你?”
姜静月咬唇:“所以我要靠着她的施舍,才置办像样的嫁妆?”
她的婚期在晏璃之后,连嫁妆都要被她比下去?
皇上为何就如此偏爱晏璃?她姜静月才是姜家嫡孙女不是吗?
“不是靠着她施舍才能置办,而是皇上赏赐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哪一件都价值不菲,我们就算能置办个几大件,第一需要时间,第二确实需要耗费很大一笔银子。”罗氏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自从荣王府没落之后,你祖母几乎就挂着个郡主头衔,别的什么都没了。我一直想得个诰命夫人,奈何你父亲不争气……”
“母亲。”姜静月绞着帕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嫁妆少点就少点吧,等我做了皇后,以后整个后宫都归我掌管,谁还在乎晏璃的那点陪嫁?”
第49章 闲着也是闲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罗氏眼睛微眯,“看来裕王妃赔罪是假,想报复才是真。”
姜静月淡笑:“就算被封为公主,她也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万一在裕王府出了点什么事,谁能护得了她?指望安嬷嬷还是她身边的侍女?”
“你说得对。”罗氏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果裕王妃真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道:“我去跟裕王妃聊聊。”
姜静月嗯了一声,起身送母亲出去。
春日里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姜静月抬头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嗅着空气中浅浅萦绕的花香味,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晏璃,你不该跟我作对。
若你可以乖乖听话,我还可以留你活得久一点,然而你长在姜家,吃在姜家,却如此自私自利,妄想着踩在姜家所有人头上。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
不知道罗氏跟裕王府说了什么,最终晏璃还是没能逃过去裕王府的命运。
因为姜静月也去。
裕王妃在王府举办赏花宴,盛情邀请姜静月和晏璃,除她们之外还邀了其他几位贵女,唯独不见顾家嫡女顾安娴。
听到这个消息时,晏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裕王妃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往死路上走啊。
“裕王妃好歹也是亲王妃,如此纡尊降贵请我们姐妹过去,表妹不会不给面子吧。”姜静月蹙着眉,一直劝说晏璃,“虽然表妹即将嫁给九王爷,可归根结底,我们依然是臣女身份,而裕王府则是——”
“既然如此,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看着姜静月,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寒凉,“明日就跟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姜静月压下心头窃喜,主动握着晏璃的手:“我一定好好保护表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晏璃抽出手,态度疏离:“有人欺负也没关系,只要能承担得了后果。”
姜静月笑意微僵,“表妹说的这是哪里话?裕王妃诚意诚意致歉,必不会对我们无礼。”
我们?
晏璃一哂,不置可否地转身入内。
姜静月不以为意,依然好脾气地笑道:“那我先回去挑一件明天要穿的衣服,表妹明日也好好打扮一下,定要艳冠群芳才好。”
晏璃没理她,径自走到窗前坐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送那些活腻味的人下地狱。
明天去的人可能会有点多。
裕王妃应该已准备好了陷阱,而姜静月肯定会配合。
嗯,宋尚书家嫡女宋樱雪可能会去,还有献王府郡主慕筠,八公主慕云珠,这几个都是恨她入骨之人,一定会去看热闹,并落井下石,顺便给裕王府做个伪证。
晏璃端起案前茶盏,忍不住啧了一声,似乎已经想到了明日他们会使出怎样拙劣又恶毒的伎俩。
“殿下,明日真要去裕王府?”安嬷嬷不放心,总觉得裕王妃没那么好心。
晏璃抬眸:“去。”
“可是——”
“今晚你派个人去九王府走一趟,就说我明日去裕王妃参加赏花宴。”晏璃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寻死,我若不成全有些说不过去。”
安嬷嬷点头:“是。”
晏璃喝了口茶,转头望向窗外,三月春光正好,适合赏花。
第50章 九王爷的礼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罗氏眼睛微眯,“看来裕王妃赔罪是假,想报复才是真。”
姜静月淡笑:“就算被封为公主,她也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万一在裕王府出了点什么事,谁能护得了她?指望安嬷嬷还是她身边的侍女?”
“你说得对。”罗氏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果裕王妃真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道:“我去跟裕王妃聊聊。”
姜静月嗯了一声,起身送母亲出去。
春日里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姜静月抬头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嗅着空气中浅浅萦绕的花香味,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晏璃,你不该跟我作对。
若你可以乖乖听话,我还可以留你活得久一点,然而你长在姜家,吃在姜家,却如此自私自利,妄想着踩在姜家所有人头上。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
不知道罗氏跟裕王府说了什么,最终晏璃还是没能逃过去裕王府的命运。
因为姜静月也去。
裕王妃在王府举办赏花宴,盛情邀请姜静月和晏璃,除她们之外还邀了其他几位贵女,唯独不见顾家嫡女顾安娴。
听到这个消息时,晏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裕王妃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想往死路上走啊。
“裕王妃好歹也是亲王妃,如此纡尊降贵请我们姐妹过去,表妹不会不给面子吧。”姜静月蹙着眉,一直劝说晏璃,“虽然表妹即将嫁给九王爷,可归根结底,我们依然是臣女身份,而裕王府则是——”
“既然如此,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她看着姜静月,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寒凉,“明日就跟你一起去见识见识。”
姜静月压下心头窃喜,主动握着晏璃的手:“我一定好好保护表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晏璃抽出手,态度疏离:“有人欺负也没关系,只要能承担得了后果。”
姜静月笑意微僵,“表妹说的这是哪里话?裕王妃诚意诚意致歉,必不会对我们无礼。”
我们?
晏璃一哂,不置可否地转身入内。
姜静月不以为意,依然好脾气地笑道:“那我先回去挑一件明天要穿的衣服,表妹明日也好好打扮一下,定要艳冠群芳才好。”
晏璃没理她,径自走到窗前坐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如何送那些活腻味的人下地狱。
明天去的人可能会有点多。
裕王妃应该已准备好了陷阱,而姜静月肯定会配合。
嗯,宋尚书家嫡女宋樱雪可能会去,还有献王府郡主慕筠,八公主慕云珠,这几个都是恨她入骨之人,一定会去看热闹,并落井下石,顺便给裕王府做个伪证。
晏璃端起案前茶盏,忍不住啧了一声,似乎已经想到了明日他们会使出怎样拙劣又恶毒的伎俩。
“殿下,明日真要去裕王府?”安嬷嬷不放心,总觉得裕王妃没那么好心。
晏璃抬眸:“去。”
“可是——”
“今晚你派个人去九王府走一趟,就说我明日去裕王妃参加赏花宴。”晏璃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寻死,我若不成全有些说不过去。”
安嬷嬷点头:“是。”
晏璃喝了口茶,转头望向窗外,三月春光正好,适合赏花。
第51章 嫉妒得眼都红了
当晚九王府侍卫莫云送来了一件礼物。
姜廷逸听到管家禀报之后,匆忙出去迎接,看见莫云手里托着的长锦盒时,理所当然伸手要接过礼物:“九王爷费心了——”
“姜公子别误会。”莫云后退一步,两手紧紧地护着手里的漆黑锦盒,“这件礼物是九王爷送给南阳公主的,在下必须亲手交到南阳公主手里。”
姜廷逸表情一僵,随即温和一笑:“南阳公主是我的表妹,我可以代为转达。”
“不用。”莫云拒绝,“烦请姜公子带我去见公主殿下,或者让下人带我去也行。”
姜廷逸心里恼火,暗骂了一声狗眼看人低,却不敢得罪这位九王爷的贴身侍从,随口叫了个人把他带去琉璃院,然后转身离开。
莫云跟随下人抵达琉璃院,把带来的东西亲自交给晏璃:“主子命我把这个送过来,请南阳公主亲自过目。”
“这是什么?”
莫云卖了个关子:“公主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晏璃目光落在眼前这条漆黑色檀木锦盒上,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长方形锦盒沉甸甸的,晏璃没做犹豫,打开看了一眼,随即眉梢一扬。
慕苍果然是战神。
旁人送女子东西不是送香囊、手帕就是送珠宝首饰,他倒奇特,送了一条鞭子给她。
这是让她明天尽管动手的意思?
晏璃把鞭子拿出来细细端详了一阵,鞭子是好鞭子,不粗不细,不长不短,最适合女子使用,鞭身柔韧,鞭柄端刻着翻覆尊贵的麒麟纹,握着手里有种奇特的趁手感。
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
“替我谢谢九王爷。”晏璃倒也没客气,抬眸看向莫云,“改日我会挑一份礼物回送。”
莫云摇头:“我家王爷什么都不缺,只要公主殿下能让这条鞭子物尽其用就行。”
“物尽其用?”晏璃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用它来杀人?”
“……也不是。”莫云表情有些微妙,“属下的意思是,公主可以用它防身。”
“我知道了。”晏璃道,“还是请你转达一下,多谢九王爷。”
莫云行了之后告退。
晏璃走进内室,把锦盒放在一旁,两手执着鞭子打量,黝黑的鞭子在灯火照耀下折射出森寒亮光。
晏璃随手一甩,鞭子划破空气时苍劲有力的浑厚声音钻入耳膜,有种震颤人心的回声。
晏璃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好东西。
虽然不是上古排行榜上那些有名的神兵利器,但质地上乘,是件杀伤力极强的趁手利器。
晏璃站在窗前,想到那位眉目峻冷尊贵的男子,心里不由好奇,能让这样一个人动心的女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慕苍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多问。
不过这桩婚事虽说是她主动要来的,但既然他心有所属,以后她跟慕苍还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为好,至少不能越了礼数。
等哪天他把心爱的女子娶过门,她会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对方,连慕苍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染指。
第52章 传言不可尽信
翌日,依然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姜家大门外停了两辆马车。
清莲给晏璃精心打扮了一番,语调温柔不失恭敬:“公主殿下天生丽质,就算不打扮也好看,不过这些皇族贵胄、世家千金们最喜欢攀比,比容貌,比衣裳,比首饰,公主今日好好打扮一番,定要把她们都压下去。”
晏璃望着铜镜里的少女,确实天生丽质。
若不是从小被姜家人欺负打压,导致常年深居简出,晏璃的美貌或许早已闻名帝都——虽然没有自保能力之前,太过美丽的容貌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梳洗着装完毕,晏璃从琉璃院走出来,在侍女簇拥下走过来的姜静月抬眸看见她时,表情一怔,瞬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十四岁的少女容色娇嫩明艳,今日着一袭宝石蓝散花水雾及脚踝长裙,修长的脖颈间坠着一条嵌蓝色宝石的项链,衬得白皙锁骨若隐若现,有种神秘且蛊惑人心的美感。
乌黑浓密的发间点缀着几个花型发钗,旁边插着一支坠宝石的步摇,额间一抹红色花钿,衬得她眉眼明媚贵气,容颜更是绝色天成。
姜静月咬牙,恨不得把晏璃身上的衣服和首饰都扒下来才好。
“这是什么眼神?”晏璃眉梢一挑,“嫉妒我生得美,还是嫉妒我的衣服好看?”
姜静月一僵,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拆穿她,连忙扯出一抹笑:“表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打扮得好看,带出去我也有面子不是吗?毕竟你是从姜家出去的的,代表的是姜家的脸面。”
她如今是准太子妃,穿衣住行讲究端庄,何况她比晏璃大上两岁,担心被人说她不端庄,她根本不敢穿太娇嫩的颜色。
如此一来,在外表上她就被晏璃比了下去,可她实在不服气,凭什么晏离这个寄人篱下的麻雀会有如此夺目光芒?
她就应该卑微到尘埃里去。
“你有面子?”晏璃毫不掩饰眼底的嘲讽,“我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还真以为我是姜家的所有物?”
姜静月攥紧了手,眼眶却微微泛红:“表妹,我们以后和平相处不好吗?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会尽力补偿你,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晏璃,你又在欺负静月?”罗氏阴魂不散似的走过来,上上下下审视着晏璃,“穿得这么花枝招展是想干什么?故意压静月一头,还是想再赏花宴上勾引谁?赶紧去给我换掉!”
晏璃抬手就给了姜静月一巴掌,啪!
“你干什么?”罗氏脸色骤变,连忙把姜静月拉到自己身后,愤怒地盯着晏璃,“晏璃,你发什么疯? ”
“舅母一直对我口出恶言,按着尊卑身份,我有权教训你。”晏璃轻轻甩了甩手,眉眼疏冷,声音凉薄无情,“不过我到底是晚辈,对长辈动手只怕又要让舅母拿捏了把柄,所以只能让姜静月代你受过了,还望舅母海涵。”
那一瞬间,晏璃可以用性命担保,她看见了罗氏阴狠到扭曲的脸,以及气得颤抖的表情,哪还有一点贵妇的端庄贤淑?
姜静月捂着脸,不敢相信晏璃居然敢对她动手,脸色青白交错,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以后舅母若是继续出言不逊,动辄谩骂羞辱于我,我依然会让姜静月代为受过。”晏璃平静地看着罗氏,“舅母若不信,可以试试看。”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外走去。
安嬷嬷面无表情地看了这对母女一眼,很快跟上晏璃。
舅母气得伸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晏璃远离视线,她才尖叫着骂道:“这个小贱人她真的要翻天!”
姜静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阴火,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平静地盯着晏璃离开的背影,“忍一时委屈不算什么,谁能笑到最后才是关键。”
罗氏气得呼吸急促:“每次遇到这个小贱人,我都会失去理智。”
“母亲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晚等我的好消息。”姜静月轻轻揉着自己的脸,“等她身败名裂,成为残花败柳之身,看九王爷还愿不愿意娶她,皇上是否还会护着他。”
残花败柳之身?
罗氏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开口:“静月,你知道裕王妃打算如何对付她了?”
姜静月缓缓点头:“我昨天让大哥去帮我查了一下,已经知晓了大概。”
顾安娴用六万两银子说动了裕王府世子,得了银子还能得一个美人妾室,冲动好色且无脑的慕文轩被人三言两语就蛊惑得就乖乖上了勾。
晏璃的死期到了。
“那就好,我倒要看看这个小贱人跌入尘埃之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罗氏说完,心疼地盯着女儿的脸,“我让人去拿药膏过来——”
“不用。”姜静月缓缓摇头,“这是晏璃嚣张跋扈的证据,先留着,我覆上面纱遮掩一下就好。”
第53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静月很快走出大门,看见晏璃已经坐上马车,疾步上前,掀开车帘说道:“表妹,我们共乘一辆马车好吗?”
晏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你想让人误以为我们感情很好?”
“我……”
“姜家表姐妹不合,世人皆知,不必委屈自己刻意上演姐妹情深,累得慌。”晏璃抬手拉下车帘,淡声纷纷,“出发。”
马车辘辘行驶起来,徒留姜静月站在后面,一张脸气得阴沉煞白。
该死的晏璃!
不知好歹的东西,活该她今天要被人糟蹋。
她压下怒火,转身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靠在车厢里,姜静月阴沉沉地想着,等着吧,等你被人压在身下为所欲为时别凄惨求救,别绝望哭泣才好。
太子退婚那次是冤枉了你,这次看慕文轩会不会直接坐实了你水性杨花的罪名。
裕王府坐落在繁华尊贵的内城黄金地段,跟九王府、献王府相隔并不远,不过王府里陈设布局和九王府并不一样。
九王爷身为皇嗣,本就坐拥荣华富贵,偏生自己本事又强,这些年积攒的功勋无人可比,他的王府除了占地布局更为典雅气派之外,处处透着一股子铁血威严的气势。
据说九王府西北角地势宽阔,被专门辟出来建了校场,容纳五千人操练不成问题,九王府内外轮值的精锐护兵每天上值之前,都会在校场上操练一个时辰。
晏璃打算成亲之后过去看看,领略一下九王爷练兵时的风采。
马车抵达裕王府大门外停下,晏璃从马车上下来,安嬷嬷上前递了帖子。
很快就有侍女恭敬地把她们迎了进去。
裕王府的侍女对待晏璃很恭敬,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狐假虎威的怠慢,恭敬到有些反常。
“南阳公主!”一个女子从身后追上来,声音带着点急切,“等等我。”
晏璃有些稀奇,转头看向追上来的少女,娇俏可人的容貌,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提着裙摆小跑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爱。
看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大。
“南阳公主。”少女福了福身,“臣女沈慧福,参见公主殿下。”
晏璃眉头微扬:“沈姑娘不必多礼。”
沈慧福抬起头,一双翦翦水眸里荡漾着惊艳之色:“公主殿下长得真好看。”
“沈姑娘一样好看。”晏璃不吝善意,转身朝王府里走去,“沈姑娘也是来参加裕王府的赏花会?”
“是啊,原本我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的。”沈慧福撇了撇嘴,“不过这两天关于南阳公主的传闻太多,我对公主殿下有些好奇,就忍不住过来凑热闹了。”
“传闻太多?”晏璃淡淡一笑,“都传了我什么?”
“各种说法都有,说公主殿下仗着皇上的偏爱,嚣张跋扈,趾高气昂,连裕王府和献王府两位郡主都被公主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说公主殿下行为不检点,明明跟太子有婚约在身,却在姜家内院跟外男接触,还被太子撞了个正着,所以才被退婚。”
“一些不知内情的人更传公主殿下容貌绝世倾城,最擅长以色侍人,以容貌蛊惑人心,把皇上哄得团团转,连久经沙场的九王爷都没能逃过南阳公主的手段。”
“都是一群愚蠢的碎嘴蹄子!”安嬷嬷越听脸色越冷,“定是有人在外面故意散播谣言,所以才导致流言四起,简直不可饶恕!”
“我也觉得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沈慧福点头同意,眉眼带着几分少女的纯真,“我一见公主殿下,就觉得公主跟他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安嬷嬷听到这句话,先是看了一眼沈慧福,随即朝晏璃说道:“公主,沈姑娘的父亲是朝中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
御史?
晏璃转头,目光落在沈慧福脸上,对方接触到她的眼神,顿时喜笑颜开:“公主是不是有事找我帮忙?”
晏璃挑眉,表情和善了一些:“沈姑娘真是聪明灵慧,心思剔透。”
“公主殿下过奖了。”沈慧福摆摆手,“我就是个蠢——”
“表妹。”身后响起姜静月故作温柔的声音,“你跟沈姑娘是朋友吗?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慧福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姜姑娘。”
“沈姑娘跟表妹认识?”
“今天才刚刚认识。”沈慧福实话实说,“公主殿下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副倾城容貌压过今日来的所有贵女,我很荣幸认识南阳公主,并且觉得以前那些对南洋公主的传闻都是假的。”
姜静月细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吗?”
“传言不可尽信。”沈慧福点头,“外面很多人出于嫉妒所以才诋毁,我觉得南阳公主受了很多委屈。”
姜静月笑了笑:“外人不知内情,可能对表妹有些误会。”
“不知内情还敢大放厥词,就应该让官兵把他们都抓到牢里吃几天牢饭,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言乱语。”沈慧福皱了皱鼻子,“真是闲得可恨。”
姜静月笑得越发不自然:“沈姑娘性情豪爽直白,真有几分沈御史的风范。”
第54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人边说话边跟着侍女前往举办赏花宴的园子里。
安嬷嬷、清莲、白蝶跟在身后,姜静月和沈慧福的侍女也安安静静地低头跟着。
“流言发酵得久了,世人都会以为是真的,对公主的名声到底不怎么好。”沈慧福转头看着晏璃,“公主不是要嫁给九王爷了吗?可以请九王爷派人去查一查,看都是哪些居心叵测的嘴贱玩意儿在外面散播谣言,抓起来严刑拷打,看他们还敢不敢一肚子坏水。”
晏璃点头:“是个好主意。”
“市井三姑六婆那么多,真要抓,怎么抓得过来?”姜静月开口一笑,“况且法不责众,以后时日久了,流言自然会慢慢沉下去——”
“若外面发酵的流言传的是姜姑娘,你还能这么轻飘飘地说法不责众?”沈慧福挑眉,眼底隐隐带着几分鄙视,“外面传你不检点,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你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静月神色不虞:“沈姑娘。”
沈慧福淡笑:“女儿家最重名节,姜姑娘若背着这么多不好的名声,太子殿下还会娶你吗?皇后娘娘会让你当她的儿媳吗?”
姜静月表情变得很难看:“我从未做过有损名节的事情,请沈姑娘慎言。”
“原来沈姑娘知道自己没做过有损名节的事情,所以容不得旁人诋毁?”沈慧福像是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可事情发生在南阳公主身上,姜姑娘就觉得无关痛痒,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姜静月被噎得无言以对,冷冷说道:“你放肆!”
晏璃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慧福,这姑娘看起来单纯,其实并不蠢,很多事情心里明镜似的。
嗯,胆子也不小,敢跟准太子妃如此说话,不担心以后被报复?
“姜姑娘还没入东宫呢,就迫不及待地摆出太子妃的架子?”沈慧福嗤笑,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哦,不对,姜姑娘已经入过东宫了,只是当初无媒无聘,太子妃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去给太子当小妾呢。”
姜静月气得脸色煞白:“沈慧福,你——”
“听说你跟太子还被罚跪了好几天?”沈慧福凑过头去,满眼的好奇,“共患难的感觉怎么样?太子殿下是不是特别感动?宫里的日子好过吗?做太子妃是不是很威风?”
姜静月脸色从青到白,又由白到青,青白交错,好不精彩。
晏璃嘴角微扬,听着沈姑娘一字一句直往姜静月心窝子上戳,心有所悟,却不发一语。
好在很快有人打破了眼前这份尴尬。
“南阳公主来了。”裕王妃在嬷嬷和侍女簇拥下走过来,热情地拉起晏璃的手,“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晏璃抽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裕王妃记性不好吗?前些日子还专门去姜家找我兴师问罪呢。”
裕王妃不愧是王妃,听到这句话,立即面露愧色:“都怪我教女无方,那日冲动之下闯了姜家,回来就后悔了,都怪慕雅骄纵任性,才惹了南阳公主不快,回来之后我狠狠地罚了她。这两天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你,所以今日特地办了赏花宴,就是想当面跟你赔罪,还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一次。”
晏璃不太在意她的歉意,反正也不是真心的。
“慕筠和八公主已经到了,你跟姜姑娘、沈姑娘先去花厅坐着。”裕王妃一副慈爱长辈的语气,“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了好几种口味的花茶和点心,今天定要好好尝一尝。”
在侍女引领下,晏璃、姜静月和沈慧福一起往西园花厅走去。
裕王妃站在远处,看着三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女渐渐走远,慈爱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不见,眼底色泽阴冷带着算计:“都准备好了吗?”
“回王妃,都准备好了。”
裕王妃冷冷一笑,甩着帕子离开。
第55章 自取其辱
晏璃三人很快被带进贵女们所在的花厅,她们来得有点稍晚,厅里已经到了几个女子,除了慕筠、幕云珠和宋樱雪之外,还有一位看起来英气逼人的姑娘。
慕雅郡主坐在主位,其余四人皆坐在左边席位上,以慕云珠为首,其次是慕筠和那个英气逼人的女子,最后是宋樱雪。
右侧的位子尚无人就坐。
众女子喝着茶,聊着天,气氛颇为热闹。
晏璃和姜静月的到来让花厅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五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晏璃和姜静月。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南阳公主来了。”慕雅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冷意,随即起身朝晏璃走了过来,笑脸迎人,“快快坐下,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她对晏璃太过热情,好像之前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更显得姜静月和沈慧福二人像是陪衬。
不过姜静月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晏璃今天没有好果子吃。
慕雅对她热情本就是笑里藏刀,她还真以为人家是真心给她赔罪?
晏璃从容走进花厅。
慕云珠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孤傲模样,眼神里透着不屑。
“慕雅跟你赔罪,我可不会。”慕筠冷冷一哼,语气里敌意十足,“晏璃,你把我踹进湖里差点淹死的账,我早晚会跟你好好算清楚。”
晏璃在右侧首位上坐了下来——慕雅特意给她安排的位置。
坐下之后,她才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慕筠一眼:“随时候教。”
慕筠沉着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姜静月坐在晏璃下首,然后是沈慧福。
“这位是护国公的嫡孙女,凌凝。”慕雅抬手指着那位面生的姑娘,给晏璃介绍,“护国公府是穆国武将世家,祖孙三代镇守边关,挡住了金国铁骑,功勋卓著,忠心耿耿。”
说完,补充了一句:“凌凝虽是女子,却从小练武,身手不比她的哥哥们弱。”
凌凝颔首:“见过南阳公主。”
“凌姑娘不必多礼。”晏璃语气平静,“我一贯敬佩武将,护国公和九王爷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天下九国鼎立,南国,金国,穆国,晋国,北疆,楚国,炎国,昭国,雍国。
穆国东邻昭国,西接晋国,北面是北疆,金国在穆国西北方向,因为地势和水土原因,金国和北疆人大多擅骑射,战马饲养得好,野心也最大。
昭国稍弱,爱好和平,不太喜欢参与战争。
南国实力最强,但因为皇权更迭,近几年一直不太理会他国之事,反正也没人敢惹南国兵马。
九国之中金国和北疆跳得最欢,屡屡出兵挑衅,试图夺下穆国富庶的城池。
然而那些年里护国公府武将辈出,近几年又出了个战神九王爷,一个镇守西北对付金国,一个对抗北疆,打得金国和北疆落花流水,三年间兵力损失惨重,这才消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晏璃看着眼前这位凌姑娘,眉眼间颇有几分武将世家女子不卑不亢的气度,跟慕雅、慕筠和宋樱雪之流待在一块儿,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不过晏璃心里清楚,文臣也好,武将也罢,在众皇子争储之时,难免都会出现一些倾斜,护国公府不知是纯粹的保皇派,还是倾向了哪一位皇子?
今日凌凝出现在这里,是单纯地被邀约过来赏花,还是有别的目的?
“今天请南阳公主过来,是为了赔罪。”慕雅端起面前的茶盏,朝晏璃举起,“之前在顾家是我恶言无礼在先,回来之后母亲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我深知女儿家应该有教养,知书达理,不该对南阳公主出言不逊,今日特地设宴给公主赔个罪,还望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晏璃没什么表情地听她说完,淡淡说道:“如果你是真心赔罪,我自然接受。”
慕雅表情微变,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当然是真心赔罪,否则今日怎么会大费周章,特意设下这个赏花宴,请她们给我作证?”
晏璃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敛眸轻嗅着茶水的气味。
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翼,晏璃冷冷一哂,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
“怎么了?”慕雅盯着晏璃的动作,眼底不自觉地划过一抹晦色,“茶水不合公主口味?”
“不是。”晏璃嘴角微扬,声音散漫,“只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九王爷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晏璃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波动,“女子出门在外,要随时懂得保护自己。”
慕雅攥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干笑:“今日这么多贵女在此,难不成我还会害你?”
“怕死就直说。”慕筠鄙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再次一饮而尽,“本郡主已经喝了两杯茶,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就你的命金贵?”
晏璃抬眸:“既然如此,你把我面前这杯也喝了?”
慕雅神色一变。
“有病。”慕筠怒而冷笑,“我稀罕喝你的茶?”
凌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晏璃面前的那杯茶,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微敛的眸子里泛起深思色泽。
“表妹。”姜静月蹙眉,“慕雅郡主身份尊贵,今日既然诚心给你赔罪,你就别为难她了,不就是喝杯茶吗?慕雅郡主自己都喝了,你好歹给个面子。”
晏璃转头:“要不表姐替我喝?”
“我……”
“晏璃,慕雅是真心给你赔罪,你别不识好歹!”慕云珠冷冷开口,“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赔礼道歉,你却连茶都不喝,故意摆架子想让她难堪?”
“八公主这是替慕雅郡主打抱不平?”晏璃扬眉,“难不成是我逼着她赔礼道歉?”
“你——”
“好了好了。”慕雅连忙开口阻止,生怕闹僵了把晏璃气走,“不喝就不喝吧,我们聊聊天,稍后去园子里走走,赏赏花,不必这么剑拔弩张。”
第56章 暗算
确实不必剑拔弩张,因为她的手段在后面。
“表妹。”姜静月又开始扮演温柔知礼数的角色,“今日在座的女子不是公主郡主,就是重臣家中嫡女,你如此落慕雅郡主的面子,是不是不太好?”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温柔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慕雅郡主低声下气地道歉,晏璃却拒绝喝这杯茶,不是傲慢无礼是什么?
这种行为何止是不太好,根本就是不识好歹,目中无人,骄纵跋扈,不把慕雅郡主放在眼里好吗?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仅八公主慕云珠和慕筠郡主两人就能用口水把晏璃淹死。
何况今日是在裕王府?
晏璃如此打脸,裕王妃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然而很可惜,晏璃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根本不理会她们怎么想。
“没关系的,既然南阳公主不想喝茶,那我们去园子里逛逛吧。”慕雅看起来并不在意,依旧好脾气地开口提议,“今年的海棠花开得不错,我们去赏赏花,还可以吟诗作对,比一比谁的才情更好。”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盯着晏璃,像是生怕她会拒绝似的:“只是赏花,没有别的事情,还望南阳公主赏个脸。”
晏璃当然不会拒绝,否则怎么配合她们的计划?
“既然如此,慕筠陪本公主一起去。”慕云珠率先站了起来,语气冷漠倨傲,“本来就是赏花宴,别让某些人坏了赏花的兴致。”
慕筠和宋樱雪站起身,与慕云珠一道离去。
“表妹。”姜静月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晏璃,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八公主和两位郡主皆抱着善意而来,表妹别再破坏大家的兴致了。”
晏璃淡哂,开口邀请沈慧福:“沈姑娘一起走走?”
沈慧福点头。
“公主入了园千万小心。”安嬷嬷低声开口,“老奴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嬷嬷放心。”晏璃声音清冷沉静,“我心里有数。”
安嬷嬷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几人相继走出凉亭,沿着回廊一路走向海棠园,园中小径曲折,慕云珠和慕筠很快入了深处。
慕雅和宋樱雪走到前面一个转角处就不见了踪影。
“凌姑娘。”姜静月看着对面的凌凝,面上泛起笑意,“一起走走?”
凌凝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栏前坐下:“坐在这里赏花挺好。”
姜静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走过去站在廊柱前,望着海棠园里逐渐散开的几道人影:“凌家乃是功勋之家,护国公是最让人敬佩的武将,连祖父都对他深感佩服。”
凌凝语气淡淡:“满朝文武都知道祖父是个让人敬佩的武将,无需姜姑娘刻意奉承。”
姜静月神色一僵,随即无辜地笑道:“我是真心佩服国公爷,并非奉承。”
凌凝淡问:“南阳公主是姜姑娘的表妹,姜姑娘不去陪着她?”
“表妹与我不太亲近。”姜静月苦笑,“自从被封为公主之后,晏璃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处处疏离,我……”
“如果换成是我,一样会与你们疏离。”凌凝目光微转,平静地看着她,“你方才说我祖父让人敬佩,我不否认,因为祖父确实让人敬佩。但同样是德高望重的姜太傅,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却让人不齿,姜家早晚会败落。”
姜静月嘴角笑意凝结,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凌姑娘为何如此贬低祖父?这就是你们凌家的教养吗?”
还说姜家早晚会败落?简直口出狂言!
她马上就会成为太子妃,只要太子日后登基,姜家就是国丈之家,怎么可能会败落?
真是个乌鸦嘴。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凌凝皱眉,语调波澜不惊,“身为文臣敬重的太傅,本该把自己的儿孙教养成才,就算学识不行,做人做事也该坦坦荡荡,让人敬佩,可你家从太傅和老夫人,你的父亲、母亲,到你的三位兄长和你这个准太子妃,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吗?”
姜静月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冷,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凌凝,语气冰冷:“凌姑娘欺人太甚!”
“姜家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外人也并非全然不知。”凌凝越发冷漠,“外面关于晏璃的那些传闻,姜姑娘敢说跟你们无关?明明是你们欺人太甚,还装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不觉得恶心?”
姜静月本想趁机跟凌凝打好关系,替太子拉拢护国公府的势力,没想到却遭到凌凝如此冷言冷语的嘲讽,一字一句犀利不留情面,几乎把她一张脸放在脚底下踩。
姜静月向来被人捧惯了,眼下高傲的自尊心碎了一地,她如何受得了?只见娇美的脸上色泽由青转白,不一会儿又涨得通红,一张脸像是彩虹似的轮换……
须臾,极度难堪之下的姜静月眼眶发红,气得掩面离去。
凌凝冷冷一嗤:“自取其辱。”
“公主的表姐怎么没过来?”沈慧福转头没看见姜静月,不由感到奇怪,“她不是要赏花吗?”
“比起赏花,趁机笼络人心更重要。”晏璃环顾四周,“裕王府的海棠花开得确实很好,好好欣赏一下,等一下只怕就没机会了。”
沈慧福不解:“等一下就没机会了?为什么?”
此时海棠园一角,穿着一身墨绿色袍服的幕文轩站在一棵花树后面,借着茂密的树木遮挡,紧盯着跟沈慧福并行而来的少女,眸心微细。
“果然是个标志的小美人,真人竟比画像上更美三分。”慕文轩目光里露出了惊艳垂涎的笑,“本世子今日赚了。”
只要计划成功,他不但能拿到六万两银子,还能白得一个绝色美人。
稳赚不赔的买卖。
“南阳公主,沈姑娘。”慕雅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朝两人招手,“上来啊,此处风景独特,视野宽敞,更适合赏花。”
慕文轩转头看了一眼他妹妹所在的阁楼方向,悄悄隐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藏在园子里的护卫们不动声色地往阁楼方向逼近。
第57章 来者是客
晏璃目光微沉,眼底划过一抹寒色:“沈姑娘。”
“南阳公主?”
“阁楼上视野不错,若能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赏花,想来更是逍遥惬意。”晏璃开口,声音不辨喜怒,“能不能请沈姑娘回花厅一趟,帮我们拿一点茶水和点心?”
沈慧福闻言,既诧异又有些迟疑,“公主方才不是不喝茶?”
“去拿一些吧,说不定有人想喝呢。”晏璃丢下这句话,径自举步往阁楼走去。
沈慧福点了点头,转身回去花厅。
花厅里有侍女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凌凝坐在晏璃原本的位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慧福下意识地看向她面前的梨花木几案,却见案上已经空空如也,茶盏点心都被侍女收走了。
听见脚步声,凌凝转头看去,看见沈慧福自己回来,不由皱眉:“沈姑娘不是跟南阳公主一起去逛园子了?怎么回来了?”
“公主让我回来取一些茶水和点心。”沈慧福说着,转头吩咐厅里做事的侍女,“烦请你们去帮我沏一壶新茶,方才来的时候,听王妃说厨房有新出炉的点心,顺便帮我们拿一些。”
既要沏茶,又要拿点心,两名侍女端着收拾好的茶盘领命而去。
“凌姑娘。”沈慧福看向凌凝,没错过她方才的反应,“有问题吗?”
凌凝转头注视着海棠园:“南阳公主的茶里被下了药。”
沈慧福一惊,“有人要害她?”
凌凝缓缓点头:“显然是的。”
不过凌凝并不觉得意外。
她想的也不是有人要害晏璃这件事——裕王妃本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慕雅郡主更是骄纵任性惯了,一向高高在上,不可能拉下脸跟晏璃赔礼道歉。
所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赔罪,本就是极反常的一件事儿,显然笑里藏刀。
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晏璃居然能嗅出这茶水里有毒?她会医术,还是有着什么深藏不露的本事?
“最近关于南阳公主的传闻太多。”沈慧福若有所思,“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卑微怯懦,胆子很小,可今日我却发现,晏璃看起来比姜静月厉害多了。”
凌凝眉眼微动:“太子退了跟晏璃的婚事,改娶姜静月为妻,是扔了珍珠捡鱼目,早晚会后悔的。”
沈慧福轻轻蹙眉:“可是她很快就要嫁给九王爷了。”
凌凝起身走到扶栏前站着,身姿高挑纤瘦,有种寻常女儿家没有的沉着气度。
“皇上把南阳公主赐婚给九王爷,并且九王爷也愿意娶她,这两点都出乎我的意料。”她淡道,“让人看不明白。”
沈慧福没说话,朝堂上的事确实不是她们这些女儿家能懂的,虽然各家嫡女多多少少都会了解一些朝中风向,毕竟这事关她们的姻缘。
但有些事情不能轻易妄议。
比如九王爷。
“我以前听祖母提起过,晏璃和太子的婚事是皇上做的主,皇上对晏璃偏爱则是因为她的母亲。”凌凝皱眉,“皇上可能是把晏璃当成了女儿看待。”
沈慧福了然,怪不得皇上能破例封一个孤女为公主。
“可九王爷功高震主,皇上心里应该是忌惮的,为什么还会把晏璃赐婚给他?”凌凝眉眼微深,有些想不通,“沈姑娘觉得此事有无古怪?”
沈慧福想了想:“圣意难测。”
这句话说完,正见离去的两个侍女端着茶水和点心返回花厅,于是二人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沈慧福从侍女手里接过托盘,抬眸看向凌凝:“凌姑娘不一起去阁楼上赏花?”
凌凝沉默片刻,转身走出花厅:“一起去吧。”
她想知道裕王妃到底准备了什么手段对付晏璃,下药不成,必然还有别的计策。
不知道那位镇定自若的晏姑娘能不能应付。
此时的晏璃已经到了阁楼下。
“南阳公主,让嬷嬷和侍女留在下面吧。”慕雅站在二楼栏杆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八公主不喜欢人多,奴才全都留在外面了。”
安嬷嬷脸色微变:“公主……”
“无妨。”晏璃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就行。”
“是。”
晏璃独自一人拾阶而上,一步步往阁楼上走去,转角之后已看不见阁楼上的人。
晏璃也没兴趣去猜上面有几个人,她只是淡定地摸了摸腰间的鞭子,暗道锻炼了这么些个日子,虽身手比不上从前,但对付一些渣宰却绰绰有余。
走上阁楼,扶栏边果不其然已经没人。
晏璃无所谓,走到房门前,从容地抬脚跨进门槛,转头打量起阁楼里的陈设。
花园里有阁楼,在各大王府和世家是很常见的事情,因为大家族喜欢办各种宴会,常有客人在花园赏花,阁楼上视野好,三三两两的好友聚在此处吟诗作对,抚琴作画,冬日里还可以在阁楼里取暖闲聊,喝茶休息。
环境好,安静,无人打扰,是个好地方。
所以里面桌椅齐整,有屏风,有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以帐幔隔开的内室里还有卧榻……嗯,该有的都有。
正当她这么想着,忽然有人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吱呀一声之后,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觉得不祥。
晏璃转头拉了拉房门,却发现打不开。
……不出所料。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袭来,晏璃眸心一道寒芒划过,随即身体晃了晃,毫无预警地朝一旁栽了过去。
第58章 给过你机会了
凌凝和沈慧福抵达阁楼外,看见安嬷嬷和清莲几人站在园中,心头微沉,不由开口问道:“安嬷嬷,南阳公主呢?”
安嬷嬷看了一眼凌凝,回道:“公主在阁楼上,凌姑娘也要上去?”
凌凝嗯了一声,踩着石阶往阁楼上走去,走到转角处,却看见了靠在栏边的慕雅郡主。
“凌姑娘。”慕雅似是有些讶异凌凝的到来,“我以为你不爱赏花,所以才没叫你。”
“我和沈姑娘今日受邀来裕王府,不就是为了赏花?”凌凝眉头微皱,“慕雅郡主是打算把我们排除在外?”
“怎么可能?”慕雅笑意微凝,随即失笑,“凌姑娘多心了,来者是客,理该一视同仁。”
凌凝淡问:“那我们现在可以上去?”
“慕雅郡主。”沈慧福手里端着托盘,语气恭敬,“南阳公主命我拿些茶水和点心过来,我想现在就给她送过去。”
“给我吧。”慕雅笑着伸手接过,神色坦然,面上未见丝毫异样,“八公主有些话想跟晏璃单独说,暂时不希望旁人打扰,连我都被隔绝在外了。”
这句话意思说得很明白,你们想赏花,站在廊上赏赏就行了,别进去打扰八公主和晏璃。
凌凝眉心微皱,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道:“有件事,我想跟南阳公主当面谈谈。”
慕雅奇怪:“什么事?”
“不便让旁人知道。”
慕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稍等一会儿吧。”
“慕雅郡主。”凌凝斟酌一瞬,正色开口,“虽然南阳公主和慕雅郡主之间的恩怨我不太清楚,但此前也听说过,太子跟晏姑娘退婚之后,皇上勃然大怒,太子连续数日被罚跪于凤仪宫抄写经书。”
慕雅脸色一变,目光不善:“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提醒慕雅郡主,南阳公主虽然跟皇上没有血缘关系,但皇上很宠她,连太子都受到了惩罚,更遑论其他人?”凌凝看着慕雅郡主的眼睛,“郡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沈慧福点头:“凌姑娘说得对,慕雅郡主千万别冲动,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两人隐约都猜到晏璃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可能正在被八公主刁难,也可能遇到了更严重的事情。
可慕雅摆明了不想让任何人参与这件事,冷冷道:“本郡主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凌凝转头和沈慧福对视一眼,短暂沉默。
她们跟晏璃都不熟,还没到那种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地步,且眼下处境不明,若慕雅坚决不承认,她们也不好一厢情愿地认为晏璃一定就遇到了麻烦。
但是让她就这么离开也不可能。
于是凌凝和沈慧福就走到二楼扶栏前,站在离房门很近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查看着周围的环境,以及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凌凝心里已经决定,只要听到晏璃喊叫的声音,她会立即冲进去救她。
然而她跟沈慧福站了良久,屋子里却始终没传出任何动静,连一句交谈声都听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凝面上渐渐浮现凝重之色。
第59章 她不得好死!
晏璃此时已经不在阁楼里。
慕文轩命人把她带来了他的卧房,为的就是稍后东窗事发时,让今日来赏花的贵女们都以为晏璃是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就算有谁还抱着怀疑的态度,生米煮成熟饭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除了给他做妾,晏璃别无选择。
抬着她的人应该是裕王府的护卫,脚步很快,看起来很着急。
晏璃在心里记下他们离开花园的方向和距离,直到一声开门声响起,她很快被人放在了一张床上。
“都下去吧。”屋内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离得远一点,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我的好事。”
“是,世子!”
世子?
裕王府世子,幕文轩。
晏璃霎时明白了一切,心头泛起冰冷的杀意。
“晏姑娘。”幕文轩走进内室,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晏璃,声音里带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调笑意味,“还没醒吗?”
晏璃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前的男子,声音平静:“轩世子。“
“晏姑娘知道我是谁?”慕文轩讶异,随即笑了笑,垂涎的目光紧锁着晏璃俏嫩的小脸,“既然晏姑娘知道我是谁,那本世子就不必多费唇舌了。”
晏璃冷漠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晏姑娘生得真美。”慕文轩眯眼,自然而然地抬手脱衣服,“美得让人情难自禁。”
晏璃冷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公主。”
“那又如何?”慕文轩冷笑,把脱下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亲封的公主又不是真公主,你还真当自己很尊贵?”
晏璃眼神漠然,紧盯着慕文轩的动作。
“皇上膝下女儿那么多,除了嫡公主,也没见他对哪个公主特别。”褪去了外袍,慕文轩开始脱内衫,不紧不慢的动作,像是笃定猎物已无处可逃似的,“你这个假公主除了感激龙恩浩荡,就别存有其他想法了。”
晏璃声音越发平淡:“你别忘了,我已经和九王爷有了婚约。”
“过了今日,你就是本世子的人了,失去清白,九王爷还会要你?”慕文轩一步步逼近,“别异想天开了,行吗?”
话音落下,他弯腰就朝晏璃亲去。
晏璃眼底寒光乍现,原本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身体忽然一跃而起,像是闪电般抬脚一踹,狠狠踹中了他的要害。
下一瞬,慕文轩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
砰!
身体狠狠砸到了地上。
“世子!”守在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一惊,却不敢推门进来,“世子怎么了?”
慕文轩眼前发黑,额头冷汗如黄豆般渗出来,脸色惨白,整个人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好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疼,铺天盖地的疼。
骨头碎裂的疼,命根子要断掉似的疼,疼得他浑身颤抖。
晏璃起身下床,一步步逼近。
腰间的鞭子已经到了手里,晏璃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说不出话的幕文轩,声音冷若冰霜:“现在怎么样?还情难自禁吗?”
幕文轩死死地咬着牙,眼前一团团黑雾笼罩,冷汗顺着额头一滴滴滑落,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堪称凌迟的剧痛中找回一丝清醒:“你……你这个贱——”
眼前黑影如蛇。
晏璃闪电般出手,鞭子像是腾蛇一般狠狠地绞住了幕文轩的脖子,勒得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嗷嗷嗷的痛苦声。
“还嘴贱?”晏璃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一手蜷握着手里的黑鞭,盯着慕文轩的眼神像是淬了冰,“幕文轩,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嗷……”慕文轩呼吸困难,脸色很快发青发紫,急促地伸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鞭子,“嗷嗷。”
晏璃取出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并微微松开鞭子,抬手一合他的下巴,药丸顺利入喉,直达腹部。
幕文轩像是濒死的鱼儿突然回到了水里,急速地呼吸着,脸上透着不正常的青白,“晏……”
一开口,声音撕裂得不像话,喉咙里更是疼得像是被火烧一样。
“方才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晏璃冷漠无情,嘴角的弧度冰冷刺骨,“是让你从此不能人道的药,意味着若没有解药,你这辈子将无法传宗接代,就算娶了妻子,却连正常的风流快活都做不到。”
慕文轩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盯着晏璃,没想到她竟如此恶毒。
极度的惊惧之下,他的声音都是抖的:“晏璃,你……你这是死罪……”
“你冒犯九王爷的未婚妻,藐视皇权,口口声声说皇上亲封的公主是个假公主,这才是死罪!”晏璃冷冷一笑,再次收紧手里的鞭子,“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告诉九王爷,你想对他的未婚妻做了什么?”
“我……”慕文轩怕得牙齿打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错了,你……你饶了我……”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他意识到晏璃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更不是色厉内荏地吓唬他。
她是真的毫不手软,她真的要杀了他!
“饶了你也可以。”晏璃目光如刀,“告诉我,谁让你这么做的?”
慕文轩颤抖:“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让你变成废人!”晏璃收紧了手里的鞭子,不介意让他更恐惧,“裕王府到了你这一代,正好绝后。”
慕文轩嘶吼:“你敢?”
“我敢。”晏璃眼神冰冷,眉眼间一闪而逝的煞气让人胆寒,“若不信,你可以试试。”
慕文轩瞳眸骤缩,胯间堪称酷刑的剧痛让他清楚地分辨出晏璃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敢。
“我……我告诉你是谁,你就给我解药?”
晏璃点头:“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不但给你解药,今日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还可以不让九王爷知道。”
“是……是顾家嫡女顾安娴。”慕文轩咬了咬牙,“她给了我六万两银子,还画了你的画像,她说……她说只要毁了你的清白,九王爷就不可能娶你,我鬼迷心窍,你……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第60章 无所遁形
顾安娴?
晏璃沉默片刻,眸心冰霜越发浓厚:“此言当真?”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慕文轩急急点头,声音却撕裂似的疼痛,脸色惨白如雪,恐惧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口吻,“我是迫不得已,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晏璃……不,南阳公主,你……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晏璃没说话,顾安娴想要对付她,无非就是为了九王爷慕苍。
可身为顾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京中贵女之首,顾安娴这样的手段却龌龊得让人不齿。
晏璃目光落在慕文轩脖子上,手里的鞭子松了一些:“想让我饶你也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慕文轩此时对她是真的怕了,抖着声音问道,“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
“去找顾安娴,把你今天要对我做的事情,给顾安娴坐实了。”晏璃语气冷冷,“你什么时候做到,我什么时候给你解药。”
什么?
慕文轩神色剧变:“顾安娴的父亲是丞相,相府守卫森严,我……”
“那是你的事情。”丢下这句话,晏璃起身欲离开,“今日之事若对外泄露一个字,今晚三更就是你的死期。”
脖子上禁锢骤失,慕文轩像是从地狱边缘捡回一命,此时如重伤濒死的鱼一般躺在地上,要害处依然一阵阵剧烈地疼,让他说话始终带着一层颤音:“你方才不是说……”
“我方才说了什么?”晏璃回头,眼神冷煞如死神的眸子,“你想让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让皇上和九王爷都知道,让裕王府被连根拔起?”
慕文轩脸上血色褪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做不做在你,我不强求。”晏璃冷冷一笑,“拿到解药之前,你身体里的毒会在每日傍晚之后发作,发作时痛不欲生,根本没精力去想男女之事。”
每天傍晚之后都会发作?
慕文轩表情骤变,眼底浮现恨意,咬牙切齿地怒骂:“你这个恶毒的贱——”
“你可以让裕王随便召太医或者外面的大夫过来给你诊治,能治好是你命大,治不好你自己看着办。”晏璃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可以继续骂我,看看痛骂他人能不能减轻你的痛苦。”
说完这句话,她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左右望了望,随即一跃而出,身子跃出窗外,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慕文轩狼狈地蜷缩在地上,被铺天盖地的剧痛和恐惧包围。
该死的小贱人!
她一定不得好死!
更该死的是顾安娴,慕文轩狠狠咬牙,要不是顾安娴这个贱人让他对付晏璃,他根本不会遭这番大罪,晏璃就是个恶魔!
贱人!
恶毒的小贱人!
幕文轩心里恨意加深,让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晏璃撕成碎片!
然而过了良久,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惊惧和疑惑,晏璃居然有武功?
她的力气为什么这么大?身手这么利落?他明明给她下了药,她竟没中毒?
而且她还随身携带着毒药。
晏璃她……她到底是个什么魔鬼?
“来人!”慕文轩嘶声开口,却因声音太大而扯到喉咙,疼得他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快,快来人!”
站在庭院里的护卫惊疑地对视着:“是世子的声音?”
“好像是……”
两人转身走到房门外,顾忌着幕文轩之前不许打扰的命令,开口询问:“世子爷,您怎么了?有什么吩咐吗?”
“进……进来……”
护卫一惊,听出了不对劲,砰的推开房门,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慕文轩,顿时脸色大变,疾奔过去查看情况:“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快来人!立刻通知王爷和王妃,世子受伤了!”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快去通知王妃!”
护卫大声喊人,侍女们匆匆跑去通禀王妃,院里霎时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
第61章 作孽之人,必遭反噬
晏璃避开王府巡逻护卫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花园阁楼。
凌凝和沈慧福两人还在二楼走廊上。
“八公主和南阳公主谈话谈了这么久?”凌凝看着站在一旁的慕雅郡主,眉心微皱,“怎么一直没听到动静?”
“凌姑娘想听到什么动静?”慕云珠从阁楼转角走了出来,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凌姑娘对晏璃倒是挺在意的,怎么,看她被封了公主,想跟她攀一攀关系?”
凌凝转头,看着在侍女簇拥下走来的慕云珠,神色平静:“臣女受邀来参加裕王府的赏花宴,因此结识了南阳公主,有些事情想跟她当面谈谈,八公主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吗?”
作为护国公的嫡孙女,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攀关系,这些年对皇族公主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主动亲近任何一个,何来的攀关系一说?
“没什么不妥。”慕云珠冷冷看着她,“可是本公主不喜欢她。”
凌凝眉眼冷漠:“八公主不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放肆!”慕云珠大怒,“凌凝,你仗着护国公府的权势,竟连本公主也不放在眼里了?”
凌凝明艳的脸上凛然无惧,语气淡漠:“是八公主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欺人在先。”
慕云珠脸颊抽搐,死死地盯着凌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凌姑娘真是胆魄过人,本公主佩服不已。”
凌凝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举步与她擦肩而过,抬脚就踢开了眼前这扇房门。
砰!
房门发出剧烈的声音,吓了其他几人一跳。
凌凝刚要抬脚跨进房门,动作却忽然一顿。
阁楼里一片安静,阳光从雕窗照进屋子里,桌椅屏风在光晕笼罩下呈现一种静谧之态,更衬得窗前那一抹纤细身影干净出尘,圣洁恍如仙女。
听到房门被踹的动静,站在窗前赏花的少女转过头,眉梢微扬,定定地看着凌凝:“凌姑娘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这一脚踹得英姿潇洒,气势十足。”
凌凝一愣,随即缓步而入,上上下下打量着晏璃,见她完好无损,才细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失礼了。”凌凝颔首,“抱歉。”
晏璃淡笑:“无妨,让凌姑娘担心了。”
慕云珠和慕雅表情僵住,像是大白天见到鬼似的,不敢置信地盯着站在窗前的晏璃,眼底浮现着震惊之色。
不,不可能。
晏璃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被慕文轩带走了吗?
“晏璃,你怎么会在这里?”慕雅冲进去,站在晏璃面前,面上浮现怒火,“你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什么?”晏璃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眉眼间遍布着寒凉之色,“应该跟八公主待在阁楼里说话?可八公主都出去了,没道理我还能再变出一个八公主吧?”
“我……”慕雅咬了咬牙,心里无端地生出不安来。
到底怎么回事?
晏璃此时不是应该在大哥的床上吗?
她应该被毁去清白,遭到九王爷的嫌弃,然后被退婚,不得不成为大哥的妾室,从此被困在裕王府后院一方偏僻的院落里,由着她折磨发泄……
可眼下是怎么回事?
晏璃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计划出现了偏差,还是她真的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晏璃。”慕云珠盯着晏璃的眼睛,眼底浮现惊疑和探究,“你一直待在这里未曾离开?”
晏璃挑眉,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嘲弄:“你们希望我去哪儿?”
“我……”
“慕雅郡主今日低声下气跟我赔罪,心意我收到了。”晏璃很快又开口,声音越发冷漠无情,“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定会好好招待郡主,权当作对今日之事的回报。”
慕雅脸色一变。
“这满园的海棠花开得不错,该赏的也赏了,今日算是没白来这一趟。”晏璃望了一眼窗外,随即转头看向慕雅,微微颔首,嘴角始终噙着冷嘲的弧度,“就此告辞。”
“晏璃。”慕雅握紧双手,脸色微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凌凝眸色微深,她不是迟钝之人。
慕云珠和慕雅的反应明显反常,她们确实对晏璃做了什么……不该在阁楼?
那她应该是哪儿?
慕雅好像有些不安。
“说清楚什么?”晏璃笑意微敛,直视着慕雅青白交错的脸,眼底凉薄无情的色泽仿佛带着一种强劲的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有些话我若真说出来,只怕慕雅郡主担不起那个后果。”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迟疑地举步离开。
凌凝不发一语地转身跟着离去,沈慧福冲着慕雅笑了笑:“今天喝茶喝得尽兴,赏花也赏得开心,多谢郡主招待,告辞了。”
阁楼里一下子走了三个人,慕雅的脸色有些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紧,心里无法克制地涌上一层层寒意。
不知为何,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晏璃方才看她的眼神让她胆战心惊,好像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似的,竟让她连跟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像九皇叔。
对,跟九皇叔慕苍一样,那种威压,那种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人胆寒的气度,几乎如出一辙。
可是这怎么可能?
晏璃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而且才十四岁。
九皇叔是个男子,文武双全,谋略无双,常年征战沙场,他们如何能比?
“到底是怎么回事?”慕云珠语气冰冷,狠狠地踢了一脚屏风,“晏璃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慕文轩在做什么?”
慕雅缓缓转头看着她:“你不觉得晏璃很古怪吗?”
慕云珠安静下来,缓缓眯眼:“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慕雅声音阴冷,“对,一定是这样!她就是个邪祟,所以最近才这么反常。”
否则如何解释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
第62章 九王爷护妻
晏璃和凌凝、沈慧福三人先后离开海棠园,往前院方向走去。
凌凝本就不多话,眼下更不是说话的时候,是以一路无言,心里憋着个疑问,打算离开裕王府之后再问晏璃。
王府里侍女穿廊而过,来往匆匆,个个神色惊惧,看起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沈慧福走在晏璃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低声开口,“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晏璃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波动:“作孽之人,必遭反噬。”
沈慧福一惊,正思索着她话里的意思,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晏璃!”裕王妃严厉的声音紧追而来,阴沉的怒火几乎无法掩饰,“你给我站住!”
晏璃、凌凝和沈慧福三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带着人匆匆而来的裕王妃。
“裕王妃。”晏璃目光清冷,半点不见异色,“拦住我有何贵干?”
裕王妃脸色难看,怨毒地盯着晏璃:“晏璃,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数?”
凌凝和沈慧福同时转头看向晏璃。
“我做了什么事?”晏璃扬眉,笑意冰冷,“不如请裕王妃说清楚,我做了什么?”
裕王妃暴怒质问:“文轩身上的伤是不是你的杰作?”
“轩世子受了伤?”沈慧福心下一惊,随即不安地猜测,“不会是进来了刺客吧。”
“王妃说笑了。”晏璃皱眉,一派事不关己的漠然,“我跟几位贵女一直待在海棠园赏花,根本未曾离开过阁楼,怎么会伤害轩世子?难不成轩世子也去了阁楼?”
顿了一下,“虽说这是裕王府,轩世子是王府主子之一,可男女授受不亲,他应该不会无礼到主动闯入女子们赏花的地方去。”
“伤了文轩还敢狡辩?”裕王妃发了狠,“本王妃没空听你废话,来人,把她拿下!”
“王妃太冲动了。”凌凝皱眉,下意识地挡在晏璃面前,“南阳公主确实一直待在阁楼上赏花,未曾离开过半步,怎么可能伤害到轩世子?”
沈慧福点头:“对啊,王妃指控南阳公主伤害轩世子,至少应该拿出证据,否则就是信口污蔑,就算告到皇上面前,王妃也不占理儿。”
沈慧福的父亲是当朝御史,职责就是弹劾百官,朝中哪位官员作风不正,违反乱纪,管他是王爷丞相还是九品小卒,在他眼里皆一视同仁,该弹劾就要弹劾。
所以沈慧福面对裕王妃也一样,指控别人伤人,至少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造谣污蔑。
“凌姑娘,沈姑娘。”裕王妃冷冷看了她们一眼,“裕王府发生的事情跟你们无关,希望两位别蹚浑水。”
护国公和沈御史都不是好惹的角色,裕王妃没打算跟他们两家为敌,所以并不计较凌凝和沈慧福的态度。
但她们若是插手裕王府的事情,那就是她们自找难看了。
“可是——”
“沈姑娘有句话说得对,王妃指控我伤人,起码应该拿出证据来。”晏璃淡淡一笑,漫不经心地扫过包围过来的王府护卫,“否则就是故意栽赃诬陷,就算你是王妃,也不能这么做。”
“伶牙俐齿。”裕王妃想到儿子的伤势,心里恨毒了她,根本没心思听她狡辩,“今天本王妃就是要把你拿下,看你能如何?来人!”
裕王府护卫闻令纷纷上前,气势冲冲地要把晏璃拿下。
晏璃冷笑,正要抽出腰间鞭子,外面却忽然响起一声高声通报:“九王爷到!”
裕王妃脸色一变,蓦然抬头看去。
慕苍缓步跨进大门,一袭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颀长劲瘦,气度沉冷慑人,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泛着薄薄的寒霜,眉眼矜贵禁欲,彷如谪仙。
若只看外表,分明是一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冷王爷,然而他周身自带的威压却让人胆寒惊惧。
护卫们霎时跪了一地,凌凝和沈慧福也跟着跪了下去。
“参见九王爷。”
听到此处动静追过来的慕云珠和慕雅一惊,眼神闪了闪,恭敬地跪下行礼:“见过九皇叔。”
慕苍没理会他人,只面无表情地环顾着眼前阵仗,随即看向裕王妃:“裕王妃好大的本事。”
裕王妃神色一变:“九王爷有所不知,晏璃伤了文轩,她……”
慕苍眉眼冷峻:“有证据?”
裕王妃一滞:“我……”
“拿不出证据,就想把王妃的未婚妻扣在府里,这是裕王府的规矩?”慕苍瞳眸里寒意慑人,“你是亲眼看见,还是慕文轩亲口告诉你,是晏璃伤了他?”
众人大惊,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裕王妃气势一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咬定了晏璃:“虽然我没亲眼所见,可除了晏璃,根本没有其他人……”
“南阳公主一直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凌凝平静开口,并不在意这番证词会不会让裕王妃记恨她,“从进入阁楼到离开花园,期间公主没有离开过花园阁楼一步,沈姑娘、八公主和慕雅郡主都可以作证。”
慕云珠和慕雅脸色齐齐一变,抬起头,怨恨地瞪着她。
“回禀九王爷,凌姑娘说的都是事实。”沈慧福恭敬地开口,“今日慕雅郡主邀请我们来参加赏花宴,被邀来的几个人都坐在花厅里喝茶,闲聊了一会儿,慕雅郡主邀我们去海棠园赏花,大家各自在花园里散开,臣女和凌姑娘在二楼,亲眼看见南阳公主站在阁楼里赏花,未曾离开过,所以……”
“你胡说八道!”裕王妃骤然失控,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文轩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护卫一口咬定就是南阳公主动的手,你凭什么给她作证?你亲眼看见了?沈御史的女儿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凌凝淡道:“裕王妃若要陷害南阳公主,自然会事先跟府里下人对好口供。”
裕王妃气得脸色铁青:“放肆!你们放肆!”
第63章 姜静月就是个蠢货
“沈姑娘说的没错。”凌凝面无表情地开口,不理会裕王妃的歇斯底里,“我跟沈姑娘一起去了阁楼,见到南阳公主之前,慕雅郡主亲口说八公主跟南阳公主正在说话,不让旁人打扰,所以臣女和沈姑娘一直站在阁楼走廊上等着,见八公主出来,我们推门而入,就看见南阳公主站在窗前赏花,从未离开过。”
慕雅郡主面上神情变幻不定,几乎无法维持镇。
她说的那番话只是托词,目的是不想让她们见到晏璃,谁知道此时居然会成为口供?
本来今天是为了让大哥和小贱人生米煮成熟饭,没想到不但让她逃过一劫,还让大哥受了伤?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晏璃身体娇弱,裕王妃就算想栽赃陷害她,也不能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慕苍开口,声音悦耳却冷硬如铁,“慕文轩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居然被柔弱女子所伤,裕王妃不觉得可笑?”
可笑?
裕王妃脸色煞白,一想到文轩伤重凄惨之状,甚至极有可能影响以后传宗接代,就恨不得把晏璃大卸八块。
她心里确定就是晏璃所为,只是不知道这个恶毒的小贱人到底威胁了文轩什么,竟让他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表妹!”姜静月带着侍女疾步而来,不安地看了一眼慕苍,随即转头看向晏璃,“方才我看见你去了轩世子的院子,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跟轩世子……”
话没说完,在场之人脸色齐齐一变。
晏璃去了轩世子的院子?什么时候?
“姜姑娘,你说什么?”裕王妃像是听到了一丝希望,急急转头看向姜静月,“你亲眼看见晏璃去了轩儿的院子?”
慕苍眼神沉冷,寒冰般的眸子直射向姜静月。
姜静月被他看得脸色发白,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弱弱点头:“我方才确实看见表妹跟轩世子在一起……”
“我跟轩世子?”晏璃扬眉,笑意嘲弄,“姜静月,你这是想趁热打铁给我泼一盆脏水,故意让九王爷误会我跟恬不知耻,水性杨花?”
“表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姜静月抬眸看她,脸上满是痛心失望之色,“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犯错,又没说你什么,我想说的是男女授受不亲,你跟九王爷都要成亲了,怎么能跟其他男子同处一室?”
“九王爷听见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一定是晏璃投怀送抱不成,恼羞成怒,所以才踹伤了轩儿!”裕王妃像是终于拿到把柄似的,激动而愤怒地指着晏璃,“你明明伤了文轩,却偏偏说自己没见过他!你的姐姐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南阳公主,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裕王妃如此失态,竟是一点风度都没了。”晏璃冷冷嗤笑,“姜静月只是我的表姐,不是亲姐姐,不过就算是亲姐姐,也不一定就抱着善意而来。”
姜静月皱眉:“表妹……”
“这世间恶毒之人总喜欢披着一层伪善的皮,把自己塑造成温柔无害的小白兔。”晏璃冷冷一笑,像是耐心尽失,“姜静月,你说看见我去了轩世子的院落,敢问轩世子的院落在哪个方向?从花园阁楼去往轩世子的院落需要经过那条路?路上那么多侍女和护卫,敢问谁能给你证明?”
姜静月神色一慌:“我……”
“你也可以找几个人,先把口供对好。”晏璃目光冷冷,看着姜静月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但是别忘了你还没嫁给太子呢,泼我一身脏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姜静月心头一沉。
世家女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内哪怕斗得你死我活,在外面也要维护家中女儿的名声。
一个女儿名声不好,影响的是家里所有女儿的名声,她……她怎么就把这一点给忘了?
姜静月不安地转头,果然迎上几双嘲弄的眼神,她脸色一点点涨红,有些下不来台。
都怪晏璃这个祸害!
姜静月阴冷地想着,要不是她这段时间总跟她作对,她也不会被她气得失去理智。
“至于裕王妃所说的投怀送抱……”晏璃面上表情冰冷而嘲讽,“皇上把我赐婚给了九王爷,论权力,论容貌,论性情,论本领,慕文轩哪一点比得上九王爷?用某位世家千金的话来说,他给九王爷洗脚都不配,我对他投怀送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裕王妃听她如此贬低自己的儿子,气得脸色铁青:“晏璃,别太过分!”
“今天的赏花宴就是一场针对我的鸿门宴,我没兴趣陪你们这么玩。”晏璃面上笑意敛尽,冷漠的眼神像是浸润了冰霜,,“沈姑娘和凌姑娘都看见我在阁楼赏花,裕王妃却一口咬定是我伤了轩世子,姜静月更是大白天里睁眼说瞎话,污蔑我去见了轩世子……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真假。裕王妃若有什么不满,还是去宫里告御状吧,恕不奉陪。”
说完这句话,她转头看向慕苍:“九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慕苍沉厉的眸子扫视众人,瞳眸里的寒意让人胆战:“今日之事沈姑娘在场亲眼所见,回去之后如实告诉你的父亲,让他明日早朝上弹劾一下。”
沈慧福低头:“是。”
“本王的未婚妻年岁尚小,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想伤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裕王妃若想指控她伤人,只怕还需要摆出更多的证据。”慕苍声音冷了三分,“至少让慕文轩出来说个话。”
丢下这句话,慕苍握着晏璃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姜家嫡女品行不端,暂无资格做太子妃,本王会让皇上派两名嬷嬷到姜府教导一段时间规矩,等时机合适再成婚。”
随着这句话落音,慕苍已抱着晏璃翻身上马。
空气仿佛一瞬间陷入安静。
姜静月脸色煞白,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九王爷如此直白而不留情面地评价她一句“品行不端”,是故意要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她体会到自尊被踩碎的难堪?
她是太子妃,比晏璃那个贱人高贵得多!
九王爷凭什么这么说她?
凭什么?!
第64章 气数将尽
马蹄声渐渐远去,训练有素的侍卫们整好队伍,跟随在自家主子身后离开。
跪在地上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左右,见有人起身,其他人才敢站起来。
九王爷本领强悍,气势慑人,有他在的地方,仿佛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我觉得九王爷说得挺对的,姜家嫡女品行确实不怎么样。”沈慧福站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膝盖,“一个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人,不知道护着自己家里人,还一个劲地试图栽赃陷害,真不知这样的脑子是怎么被太子看上的。”
姜静月在花厅里被凌凝堵得掩面而逃,这会儿又被沈慧福落井下石,一时又气又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去。
凌凝语气淡淡:“我们也该走了。”
沈慧福注视着姜静月狼狈溃逃的姿态,收回视线,冷哼一声,跟凌凝一块儿离开。
裕王府这块乌烟瘴气的地方,她们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姜家嫡女从此也会成为她们敬而远之的人。
太子娶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女人,储君之位能保到什么时候还真不好说,皇帝之位更别想了——有九王爷在,太子早晚会是被废的下场。
所以沈慧福一点都不担心得罪姜静月会被报复。
在她眼里,姜静月就是个蠢货。
宋樱雪从头到尾被人当做隐形人,方才慕苍在的时候,她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这会儿见该走的都走了,才灰溜溜地带着侍女离开。
“母亲。”慕雅郡主冲过来,语气带着不甘,“就这么让晏璃走了?”
她们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让晏璃心甘情愿送上来,结果……就这?
裕王妃脸色本就难看到了极致,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听到慕雅这句话,顿时冷冷看着她:“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文轩受了多重的伤你知道吗?若治不好,他这辈子可能就废了!你父王那边该如何交代?”
“我……”慕雅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辩解,“我……我不知道晏璃居然有这么大本事,她就是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有没有可能,真的不是晏璃动的手?”慕云珠若有所思地蹙眉,“九王爷来得这么快,难保没有事先安排高手保护在晏璃身侧。”
“对!”慕雅像是醍醐灌顶似的,连忙点头,“一定是九皇叔安排的高手,晏璃哪来这么大本事?一定是的——”
“来人!”裕王妃闭了闭眼,转头怒道,“去找大夫!把皇城有名气的大夫都找过来!快点!”
下人们连忙领命而去。
裕王妃心里无比确定,文轩的伤就是晏璃弄的,除了晏璃别无他人。
可她根本无法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否则慕文轩意图不轨一事就会被爆出来,九王爷定然更加大怒,后果不堪设想。
而晏璃显然也心知肚明这一点,料定她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有恃无恐。
裕王妃紧紧地攥着手,暗自发誓一定要让晏璃付出代价,文轩伤势如此严重,真以为这么算了?
该死的祸害,小贱人!她一定会让她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第65章 圣心难测
事实证明,裕王妃的诅咒和发誓根本没用,在绝对的权力和本领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白费心思。
慕苍带着晏璃回到王府,一路上仔仔细细询问过裕王府发生的事情,得知慕文轩意图对晏璃不轨之后,矜贵眉眼霎时裹了一层寒霜,嗓音更是冷煞无情:“裕王府这是气数尽了。”
“气数将尽,却还未尽。”晏璃跨进王府大门,唇角冷冷扬起,“慕文轩固然该死,却也只是旁人撺掇的棋子,贪婪愚蠢,成不了事,倒是顾家那位嫡女……看起来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没想到心肠竟如此龌龊歹毒。”
慕文轩确实该死,但暂时还不能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最公平的报复。
晏璃从来不是菩萨心肠,不喜欢以德报怨,更不会轻易放过算计她的人。
“你希望本王怎么做?”慕苍转头,锁着她精致漂亮的眉眼,眼底冰霜之色一点点消融,声音低沉悦耳,“暂时不动幕文轩,但裕王府难逃其咎。”
“裕王府确实难逃其咎。”晏璃淡笑,“王爷自己做主吧,我不干涉王爷为我讨回公道的方式。”
她的反击是她自己的事,慕苍为他讨回公道也是一个未婚夫该尽的责任。
晏璃觉得这并不冲突。
慕苍缓缓点头:“嗯。”
两人穿过游廊,晏璃想到慕苍那句“本王的未婚妻年纪尚幼,手无缚鸡之力”,忍不住挑眉:“王爷不好奇,我是怎么制服了慕文轩?”
慕苍沉默片刻:“你愿意告诉本王?”
晏璃语气淡定:“我踹了他的命根子,力道没控制好,可能会废。”
慕苍表情微妙:“……”他的小王妃果然跟柔弱不沾边。
“我还喂他吃了一颗毒药。”晏璃想了想,补充道,“这几天闲着没事研制了一些毒,用在他身上试试效果。”
慕文轩那样的人就算成亲娶妻也是祸害人家姑娘,他就应该跟顾安娴凑成一对,彼此祸害就行。
慕苍嗯了一声。
“王爷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狠?”
慕苍声音沉稳:“不会,对待恶人就该狠一点。”
晏璃笑了笑,一点也不奇怪他这样的回答。
九王爷慕苍战功赫赫,驭下极严,手掌三十万兵马大权,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从不知心慈手软为何物。
满朝文武对他同样又敬又怕,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不合时宜的充当烂好人。
抵达麒麟院,慕苍安排侍女好好伺候,给晏璃准备了茶水点心,并留她在王府用午膳,之后就去了书房,写了一份折子命人送进宫。
因为是九王爷的折子,没人敢怠慢,奏折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昭成帝手里。
彼时昭成帝刚下朝,正在御书房跟朝中几位大臣议事,待阅完折子,龙颜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看得几位议事大臣胆战心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肖长海。”昭成帝合上折子,狠狠摔在一旁,“命人去后宫挑选两名教养嬷嬷送到姜家,就说姜家嫡女宫规德行尚不合格,皇后安排嬷嬷负责教导,何时通过了两位嬷嬷的考核,被认定符合太子妃的标准,何时再正式举办大婚仪式。”
肖长海一惊,低头应是:“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御书房里议事的几位大臣心里亦是一惊,最近姜家真是三番两次惹皇上不快,这显贵快到头了吧?
姜家嫡女虽被钦点为太子妃,可依着皇上近日来对太子和姜家的态度,就算他们的女儿跟太子成了亲,以后也不一定是个凤凰命。
对姜家不满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取消他们的婚约,可若是对太子也不满,那皇后母子这份尊荣只怕……
“等等!”
还没踏出御书房的肖长海,闻声又疾步回头,躬身行礼:“皇上?”
“传朕旨意,裕王治家无方,即刻起降为郡王,罚俸半年,责令他好好整顿家风,不必进宫谢恩了!”
肖长海领命:“奴才遵旨。”
第66章 慕廷川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
议事的大臣有顾丞相,礼部、户部、吏部三位尚书,沈御史,王御史等其他大臣。
此时诸位大臣各有所思,一时都摸不着发生了什么事,竟导致皇上如此震怒。
昭成帝面罩寒霜:“晋国皇后和几位皇子已经递了文书过来,礼部准备好待客事宜。事关两国邦交,宫宴务必隆重周全,不许出错。”
礼部尚书躬身领命:“臣遵旨。”
话落,小心翼翼地行礼告退。
昭成帝沉默地盯着那本被他扔在一旁的奏折,不发一语地朝后把身体靠在龙椅上,想到即将抵达穆国的贵客,眉眼忍不住又沉了沉。
晏璃最近怎么会得罪这么多人?
姜静月已经如愿被赐婚给太子,却还处处跟晏璃作对,姜太傅到底是怎么管教子孙的?
还有裕王妃。
昭成帝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落向眼前的顾丞相面上,语调不辨喜怒:“顾相。”
顾丞相一惊,连忙躬身应下:“臣在。”
“你那闺女年岁不小了吧?”昭成帝眉心微皱,“可曾定下婚事?”
顾丞相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地回道:“回禀皇上,小女未曾定下婚事。”
昭成帝嗯了一声,沉吟道:“朕的六儿子今年已满弱冠,尚未婚配,把你的女儿许配给他如何?”
顾丞相跪下:“皇上,臣……”
“怎么?”昭成帝看着他,目光里隐隐多了几分威压,“朕的儿子配不上你的女儿?”
顾丞相心头一沉,连忙叩行大礼:“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昭成帝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婚事就定在太子成亲之后吧,你今日回家之后,就可以让顾夫人着手准备成亲事宜。朕会颁一道赐婚圣旨,只待定下日子,婚事随时举办。”
顾丞相一时如坠冰窖,他的妹妹是顾贵妃,顾家一直以来支持的都是贵妃膝下的四皇子。
可皇上却把他唯一的女儿赐婚给六皇子。
都说圣心难测。
这哪里是圣心难测?他闭着眼睛都知道,皇上就是故意想让他面临两难选择。
帝王心术从来叫人无力招架。
顾丞相缓缓叩首:“臣遵旨。”
“都退下吧。”昭成帝挥了挥手,心情明显不太好,“让朕一个人静静。”
大臣们纷纷行礼:“臣等告退。”
昭成帝抬手揉着眉心,一个人倚着龙椅,眉眼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肖长海办妥了事回来,悄悄走到他身后,两手给他按着眉心:“皇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保重好龙体,才能治理国家,大臣们才能安心哪。”
昭成帝闭着眼:“肖长海。”
“奴才在。”
“最近皇城世家女子之间暗潮汹涌?”
肖长海一惊,“皇上怎么会……”
“看来你也听到了一点风声。”昭成帝睁开眼,转头看着他,“说给朕听听。”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最近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肖长海恭敬地低头回道,“宫里那些嘴碎的东西偶尔会谈论,奴才已经惩罚过他们了。”
昭成帝问道:“他们都谈论了什么?”
肖长海想了想,如实回答:“自从南阳公主被赐婚给九王爷,外面闲言碎语就没少过,世家女子可能不太喜欢南阳公主,硬说她不是金枝玉叶,只是皇上册封的假公主,还说南阳公主仗着公主身份耀武扬威,趾高气昂……”
“假公主?”昭成帝脸色一沉,“朕亲自下旨封的公主居然成了假公主?那朕御封的将军是不是假将军?那些个一品诰命也都是假的?”
“奴才该死!”肖长海跪下,连忙扇了自己两个嘴巴,“皇上息怒。”
宫人门纷纷跪下:“皇上息怒!”
“朕的圣旨在他们眼里原来都是假的?怪不得晏璃被封为公主之后,她们一个个依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原来如此啊!朕真是大开眼界!”昭成帝连连冷笑,看得出已是气极,“最近晏璃都去了那些场合?”
“南阳公主前段时间去过相府,是顾家嫡女邀请过去的。”肖长海低着头,一五一十地禀报事实,不敢撒谎隐瞒,“听说当日八公主也去了,裕王府和献王府的两位郡主当面欺负南阳公主,还把茶水泼到了南阳公主的脸上——”
“简直岂有此理!”昭成帝一拍御案,勃然大怒,“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肖长海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原本以为都是一些女儿家之间的小事,奴才没敢多嘴,不过当时南阳公主可能是气得狠了,当中扇了慕雅郡主一巴掌,裕王妃大概是怀恨之心,所以才把南阳公主邀请到裕王府去,说是要当面赔罪……”
“当面赔罪!”昭成帝怒道,“当面赔罪的方式就是算计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试图让她给慕文轩做妾?”
肖长海跪在地上,惶恐不敢言。
“朕真是太纵容他们了!”昭成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冷如冰,“还有那个姜家嫡女,朕真是佩服皇后和太子的眼光,放着晏璃不要,非得要姜静月做媳妇儿!朕会让他们知道,娶一个连品行不端的女子为妻,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肖长海没敢说话。
昭成帝发了一通怒火,冷静下来之后,想到最近晏璃受到的冷眼,心里已然明白跟慕苍有关。
顾家嫡女心高气傲,别的男子都看不上,就看上了九王爷慕苍。
昭成帝不是个傻子,他焉能不明白顾家嫡女十六岁还没订婚的原因?
除了顾安娴喜欢慕苍,只怕顾丞相自己也等着跟九王爷联姻能带来的好处呢,三十万兵权,就算直接拥护顾贵妃的儿子坐皇位都足够了。
想到这里,昭成帝冷冷闭眼:“传朕旨意,几位公主最近不许再往宫外跑,谁要是再犯,朕决不轻饶!”
“是。”
“朕已经把顾家嫡女赐婚给了六皇子,稍后你去拟旨,一份送到顾家,一份送给六皇子。”昭成帝说完,补了一句,“婚期就定在五月中,让淑妃好好准备,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第67章 顾家的立场
昭成帝算了一下,给姜家嫡女两个月的时间学习规矩应该够了,如果四月成不了婚,那就改在五月初。
太子和姜家嫡女的大婚完成之后,五月中旬或者五月底可以择一日,把六皇子的婚事也办了。
顾丞相不是想助四皇子争储吗?那就把他的女儿嫁给六皇子,看他到底是选择四皇子还是六皇子。
总之惦记着慕苍是别想了。
昭成帝想了想,干脆一次问个清楚:“最近还有什么关于晏璃的传言?”
肖长海道:“奴才听说,外面至今还有人传南阳公主是因为不检点,所以才被太子退了婚。之前九王爷去过一次姜家……就是裕王妃和献王妃登门问罪的那次,九王爷把南阳公主送回姜家,打发走了两位王妃,姜家三公子当着九王爷的面诋毁南阳公主,惹得九王爷大怒,当场就判了姜三公子无入仕资格。”
昭成帝单手轻叩着扶手,眉眼阴沉如水:“看来姜家是完全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南阳公主没吃什么亏,皇上请放心。”肖长海很快笑道,“九王爷铁面无情,既然同意了这桩婚事,就不会任人随意诋毁自己的小妻子。有九王爷护着,皇上以后就不用担心南阳公主总被人欺负了。”
昭成帝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才淡道:“姜家三公子既是如此品行,今年的秋闱就别让参加了。”
肖长海迟疑片刻:“那奴才抽空跟姜太傅说一声?”
昭成帝点头:“嗯。”
“是。”
昭成帝搁下茶盏,似是随口一问:“几位皇子最近都在干什么?”
“太子在准备大婚事宜,大皇子大多时间都在读书作画,四皇子在礼部帮忙,五皇子身子骨不好,前些日子听说不慎染上风寒,淑妃娘娘给他请了太医,这两日一直在吃药休息。”肖长海一一禀报,一个不漏,“六皇子正在协助大理寺查案,九皇子近日勤加练武,看来还是没有放弃随军去边关的打算。”
除去幼年夭折的三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之外,其他皇子都已封了亲王。
昭成帝托着下巴沉吟:“小九倒是能吃苦,一直想跟随他的九叔去边关。”
九皇子慕廷川,年仅十八,生来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就喜欢舞刀弄枪,所以当初分封其他几个皇子时,虽慕廷川出身和年纪都不够,昭成帝也顺带着把这个九儿子封了个战王,希望他以后能征战沙场,护佑大穆江山社稷。
不过因为尚未成年,慕廷川暂时还没有自己的府邸,一直住在宫中皇子所。
肖长海笑道:“九王爷排行第九,九皇子也排行第九,所以九皇子一直崇拜九王爷,想跟九王爷学着保家卫国,守护社稷呢。”
昭成帝心有所动。
小九的母亲只是个昭仪,位份低,母族势力不强,就算已经被封了王,争储也肯定是没资格的,跟着上战场倒是可以。
以往念着他年岁尚小,一直觉得时机未到,然而转念一想,慕苍十四岁就去了战场,十六岁已经可以独自领兵了,没道理慕廷川不行。
或许可以安排他早些跟在慕苍身后历练一下,若能早日独当一面,就能避免兵权太过集中。
这般想着,昭成帝缓缓开口:“传九皇子。”
“是。”
第68章 南帝北王
“顾相对皇上赐婚一事可有不满?”走出御书房的路上,沈御史凑过来发问,表情似是疑惑,“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把令府千金赐婚给六皇子?”
顾丞相收拾好情绪,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御史大人对此事很好奇?”
沈御史点头:“确实好奇。”
“皇上决定的事情,我们做臣子的岂敢随意臆测?”顾相语气淡淡,“御史大人监察百官,猜测圣心应该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
“猜测圣心确实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好奇是人之常情。”沈御史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相爷别误会,我不敢好奇皇上的想法,而是好奇令府千金做了什么事,竟让皇上突然要给她赐婚?”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无疑是说顾家千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皇上大怒之下才给她赐了婚事。
别以为赐给皇子为妃就是荣幸。
毕竟婚事一旦成了,顾家的立场可有趣多了。
一个四皇子,一个六皇子。
啧。
不说顾丞相今晚肯定睡不着觉,只怕四皇子和他的母亲顾贵妃也要寝食难安。
听到他这句话,顾丞脸色果然立刻沉了下来,不悦地瞪他一眼,举步拂袖离去。
沈御史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抚着下巴思索,皇上是看了九王爷的那份折子才突然大怒,这说明什么?
说明裕王府被降爵和顾家嫡女被赐婚,都是因为惹怒了九王爷——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九王爷同时对这两家生气?
裕王府今日貌似举办了赏花宴,昨晚听慧福说过,她也接到了王府的帖子。
办赏花宴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给南阳公主赔罪。
沈御史不由琢磨,南阳公主是九王爷的小未婚妻……所以,九王爷上折子跟南阳公主有关?
得。
还是先回去问问女儿吧,看明天需不需要弹劾一波人。
顾丞相很快坐马车回到家,平日里下朝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傍晚才能到家,有时甚至天黑。
今天临近午时就回来了,瞬间引得顾夫人不解。
“相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顾夫正吩咐侍女准备午膳,见丈夫提前回来,不由诧异地看着他,“今日朝中不忙?”
顾丞相神情阴郁,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冷冷说道:“把安娴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怎么了?”顾夫人脸色一变,仔细打量着他笼着一层阴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顾丞相跨进门槛,语气冷冷:“皇上要把安娴赐婚给六皇子。”
“赐婚给六皇子?”顾夫人大惊失色,“为什么?”
侍女拿着宽松的常服过来,低眉垂眼地伺候相爷更衣。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顾丞相一边伸展双臂,由侍女伺候着更衣,一边冷冷皱眉,“皇上只怕是故意的,他就想看看我到底是要做国丈,还是做国舅。”
顾贵妃是他的妹妹,相府要支持的人自然是贵妃膝下的四皇子慕修羽,日后若四皇子能登基,贵妃顺理成章晋为太后,他这个天子的舅舅就是国舅。
可皇上把他的女儿赐婚给六皇子,若六皇子以后登基,安娴就是皇后,他就是皇后的父亲,皇帝的老丈人。
一道赐婚圣旨,轻易就能让相府处于两难境地,甚至极有可能跟自己的妹妹反目成仇。
帝王心深似海,果然一点都不假。
“怎么会这样?”顾夫人像是天塌下来似的,一时急得六神无主,“且不说娴儿根本不喜欢六皇子,就我们家的立场,也不能把娴儿嫁给六皇子啊。”
“我何尝不知道?”换完衣服,顾丞相走到一旁软榻前靠坐下来,神情阴郁,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可皇上正在气头上,我敢抗旨吗?”
话音落下,顾安娴正好奉召而来,进门给爹娘见礼:“父亲,母亲。”
“安娴,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顾丞相抬眸看着女儿,眉头皱得紧紧的,“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顾安娴心头不安:“父亲,怎么了?”
顾丞相脸色一沉:“你先告诉我,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顾安娴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想到今日裕王府赏花宴,直觉告诉她应该跟晏璃有关,可是……
“安娴,皇上要把你赐婚给六皇子。”顾夫人按耐不住,连忙把事情告诉女儿,“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皇上突然给你赐婚?”
赐婚给六皇子?
顾安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开口:“女儿不要嫁给六皇——”
“这是皇上的旨意,你说不要就不要?”顾丞相大怒,“我问你最近做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敢说?”
“我……”顾安娴心头一沉,忍不住心生不安,“女儿最近连门都没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晏璃。
慕文轩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是啊,娴儿这两天根本没出门。”顾夫人点头,随即皱眉猜测,“皇上突然赐婚,或许并不一定是娴儿做错了什么,老爷,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迹象?”
听到顾安娴否认,顾丞相怒容微缓,“真的什么都没做?”
“女儿不敢欺骗父亲。”
顾夫人连连点头:“娴儿一向知进退懂分寸,老爷又不是不知道,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父亲。”顾安娴见他相信了自己的话,心下微松,红着眼眶哀求,“您想想办法吧,女儿不想嫁给六皇子,六皇子一点都不稳重,以后也不可能坐上帝位,女儿想嫁给九王爷,父亲知道的,九王爷手握兵权,只要得到九王爷的支持,表兄争储才能稳操胜券,父亲——”
“我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可嫁给谁,是你说了算的?”顾丞相冷冷打断了她的话,“皇上赐婚,容得了你拒绝?”
顾安娴脸色刷白,眼眶发红。
所以她就只能嫁给六皇子?
第69章 噬心蛊
顾安娴因为被赐婚一事心烦意乱时,晏璃和慕苍正在九王府轻松愉悦地享用午膳。
午膳很丰富,大多是晏璃喜欢的口味。
南国子民口味偏重,无辣不欢,晏璃从小到大虽受着帝王教导,不能轻易把自己的喜好示人,不能在饮食上有所偏好,但南国普遍吃辣,所以她对饮食的习惯也相差不大。
今日九王府的膳桌上就是以辣为主。
晏璃看着琳琅满目的荤素佳肴,几乎每一道菜上都飘着鲜红的辣椒。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慕苍:“你喜欢吃辣?”
“我都可以。”慕苍声音低沉,幽深的瞳眸里似藏着特殊的情绪,“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让人撤了重做。”
晏璃嘴角扬起:“这样挺好。”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只除了皇帝赐婚之初让肖长海带来的“南帝北王,东君西储”像是打哑谜的八个字之外,其他任何时候,她都没有提起过自己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身上巨大的变化从何而来。
慕苍也从未问过。
但此时她隐隐判断得出,慕苍大概是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他愿意娶她的原因就在于她不是真正的晏璃,而是另外一个他愿意娶的人。
毕竟肖长海第一次来九王府传达赐婚圣旨时,九王爷明明白白地拒绝过一次,听到那八个字之后才改变了主意。
晏璃不由又想起慕苍上次所说的心有所属,不知他心里中意的那个姑娘是谁,愿意接受皇上赐婚是因为猜到了她的身份,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九王爷是否愿意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一些无法解释的玄妙之事?”晏璃看着慕苍,漆黑干净的瞳眸里带着几分清冷光泽,“比如说,我以前跟现在截然不同的性情?”
慕苍缓缓点头:“世间之事,确实有许多无法解释。”
晏璃道:“王爷为什么会送我鞭子?”
“鞭子好使,用来防身或者教训歹人都方便。”
晏璃挑眉:“王爷不是说我手无缚鸡之力?”
慕苍嘴角扬起,眉眼泛起几分柔光:“你是吗?”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锻炼身体。”晏璃语气淡淡,像是在解释自己能一脚把慕文轩踢废的原因,“虽然无法做到王爷那般战无不胜,但教训登徒子绰绰有余。”
慕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极自然的动作:“很厉害。”
晏璃动作微顿,慢悠悠抬头看着他的动作——像是夸奖小孩子的动作。
她长这么大,几乎没人摸过她的头。
连她的父皇和母后都没有。
从小到大,他们都把她当成未来的君王在培养,虽疼爱,却始终维持着帝王之家该有的分寸和礼仪。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子对她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
“抱歉。”慕苍敛眸,“失礼了。”
晏璃说了句没关系,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很漂亮的一双手,看起来跟常年待在军营的武将有些不太像。
其实慕苍换下戎装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跟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一样,只是一旦穿上戎装,战场就成了他的天下。
那些年里,晏璃没少听到慕苍的鼎鼎大名,所以即便在穆国皇后面前,她也可以笃定地说,太子根本不配跟九王爷相提并论。
天下九国,年少成名的四人就是南帝北王,东君西储。
南国女帝轩辕羲和,穆国九王爷慕苍。
雍国君王即墨寒,昭国储君凤修羽。
回过神,晏璃低头吃了口菜,声音恢复了清冷:“我以前厌恶看到女子们争风吃醋,觉得她们眼皮子太浅,一直在浪费时间,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陷入这种境地。”
慕苍皱眉:“你没有。”
“没有什么?”
“不必跟她们争风吃醋。”慕苍淡道,“她们确实眼皮子浅,尽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
晏璃抬眸,嘴角染了一丝笑意:“九王爷。”
“嗯。”
“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是谁?”
慕苍一愣,薄唇轻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好奇。”
“一个曾让我高攀不起的人。”
晏璃心里咯噔一下,高攀不起?
穆国九王爷是何等尊贵之人,本领强悍,孤傲矜贵,这世上能让他觉得高攀不起的人……
晏璃心头泛起一股异样的悸动,却又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于是掩饰似的笑了笑:“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女子,竟让穆国九王爷都觉得高攀不起?”
“嗯。”慕苍沉眉,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之中,“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拥有一副惊世之容,光芒万丈,让人一眼就折服,除了容颜倾城,更有强大本领,且身份极尊极贵……世间三千绝色女子加起来,亦不及她十之一二的风华。”
晏璃闻言,沉默良久:“她有你说的这么好?”
“有。”
晏璃挑唇一笑,目光幽幽锁着慕苍眉眼:“王爷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如此夸赞另外一个女子,就不担心引起我的不满?”
慕苍微默,随即抱歉地笑笑:“我的错。”
晏璃没再说什么,心情略显愉悦地用完一顿午膳,喝了盏茶,正要起身告辞之时,敏锐地注意到慕苍似乎极短地蹙了下眉。
她正要仔细分辨,却见他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一点异样。
晏璃以为自己错觉,没多想,很快告辞离开。
慕苍只送她到门外,站在庭前石阶上,目送着她带着安嬷嬷和两名侍女离开。
心口处一波盖过一波的绞痛翻滚,慕苍转身跨进殿门,吩咐莫云不许让任何人进来,便把房门关了起来。
然而走到前院的晏璃却忽然停下脚步,在安嬷嬷询问了一句“公主,怎么了”之后,转身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很快回到琉璃院,看见莫云和另外几个黑衣人站在廊上,房门已紧闭,晏璃心里越发奇怪:“莫侍卫。”
莫云诧异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晏璃:“公主还有事?”
晏璃没说话,径自走到门前:“我可以进去?”
莫云一怔,正要伸手阻拦,然而对上晏璃那双清冷凉薄的眸子,硬生生缩回了自己的手:“……公主请。”
第70章 严嬷嬷,厉嬷嬷
晏璃推开门,转头就对上了慕苍那双漆黑愕然的眸子。
空气仿佛有片刻凝滞。
慕苍神色苍白,嘴角轻抿:“你怎么回来了?”
晏璃没说话,只是抬脚跨进门槛,没忘记随手把门关上,然后走到窗前,蹙眉盯着他的手臂:“怎么回事?”
慕苍斜坐在窗前锦榻上,脚边放着一个碗,此时他右手执着匕首,左手手臂上袍袖被撩到肘关节处固定,深红色的血液正顺着白皙劲瘦的手腕往下,沿着手背滑落,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碗中。
只方才那一点时间里,血已放了半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晏璃眉头皱紧,盯着那碗里的血:“失血过多会有危险,你不知道吗?”
慕苍敛眸看着血一滴滴往下滴,“解毒。”
既然被她看见了,就不再有隐藏的必要,躲躲闪闪不是他的风格。
解毒?
晏璃闻言,下意识地抬眸打量着他的脸色。
此时因为失血,这张俊美贵气的容颜看起来略显苍白,隐隐添了几分羸弱之美,而少了一些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然而想起他片刻之前若无其事的样子,哪有一点中毒的迹象?
晏璃如实说道:“你看起来不太像中毒的样子。”
“嗯。”慕苍语调听着还算镇定,一点都听不出来毒发的痛苦,“不是致命的毒。”
晏璃表情有些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握的是右手。
慕苍手里还执着一把匕首,此时手腕却被晏璃擒在手里,并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脉门。
难得的是他没有一点反抗和戒备,乖乖由着她给他把脉。
三根手指贴在脉门,晏璃面上渐渐浮现震惊之色:“噬心蛊?王爷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歹毒的东西?”
慕苍没说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噬心蛊无药可解,发作起来让人生不如死。”晏璃眼底浮现几分异色,不敢相信慕苍一直以来竟遭受着如此残酷的折磨,“你怎么会中这种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噬心蛊的残忍,曾经她也亲身经历过这种蛊的戕害。
晏璃注视着慕苍眉眼,眸心神色复杂。
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慕苍声音很淡:“年少时不慎遭了暗算,不致命,不用担心。”
晏璃怔住。
年少时?
这么说来,他遭受蛊毒折磨已有数年之久?
晏璃一时愤怒:“哪个歹毒的东西居然给一个你下这种蛊?他想控制你,还是单纯想折磨你?”
慕苍身为穆国皇子,如今的穆国九王爷,年少成名,天下皆知,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王府,身边一直高手如云,怎么可能轻易就中了歹人的暗算?
除非是他认识并信任的人。
晏璃心里一时滋味复杂,被信任之人背叛伤害是最让人无法容忍的事,比死在对手手里还难受。
慕苍缓缓抬眸,注视着她小脸上毫不留情的怒意,嘴角微扬:“难得见你这般表情生动的样子。”
晏璃一顿,表情生动?
她刚才明明是生气好吗?
“战场上危机四伏,朝堂上亦是波诡云谲,受了暗算也正常。”慕苍声音淡淡,“不用担心。”
晏璃手边什么都没有,一时没办法帮他,低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眸色暗了暗。
如今自己这具身体功力太浅,否则压制他体内的噬心蛊,让它安分至少没问题,可如今……
晏璃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解毒之法。
慕苍目光落在手腕上,待血液几乎停止往外渗透时,他随意拿一块帕子覆住了伤口,动作熟稔,像是早就习惯了毒发时的剧痛。
晏璃回过神:“你现在这样不行。”
慕苍没说话。
“王爷中了蛊毒一事,还有谁知道?”
慕苍沉默须臾:“除了莫云和几个近卫,没有其他人。”
“下毒之人没查出来?”
“已经死了。”慕苍道,“本王亲手所杀。”
晏璃神色微变:“蛊毒跟寻常毒药不同,此物需要饲蛊之人驱使——”
“本王知道。”慕苍语气淡漠,“不过本王不愿受任何人牵制,所以没考虑后果。”
晏璃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
穆国九王爷慕苍,是天下九国之中最骄傲孤冷之人,铁骨铮铮,狠辣无情,怎么可能容忍把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
杀了给他下蛊之人,就相当于断了自己退路。
噬心蛊会在体内时不时地发作,大多时候跟身体主人的情绪有关,只要感受到了情绪波动,蛊虫就会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发作得厉害,愤怒或者高兴,都会带来一阵疯狂的撕咬。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噬心蛊不会给人体带来无法复原的戕害,一顿发作之后,五脏六腑会在最短时间之内恢复如初——当然,对于很多人来说,疼痛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
晏璃眉眼微深:“蛊毒不是人人皆可饲养,需要极强的灵性,王爷杀掉的那人叫什么名字?可曾查出他的身份?”
“……未曾。”慕苍敛眸摇头,声音平静,“当年遭到暗算之时,正是北疆兴兵来犯之时,战事危急,没空去查。”
晏璃不语,心下隐隐觉着一丝古怪。
不过眼下没空想太多,她很快问道:“王爷府上有没有奸细?”
“没有。”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替王爷把蛊毒引出来,但需要王爷配合。”
慕苍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必。”
晏璃愕然:“为什么?”
慕苍起身走到一旁盆架前,仔细清洗了手臂上的血迹,转身走到榻前,把几案上放着的干净白布条拿过来递给晏璃。
晏璃没说什么,把布条整齐细致地缠在他手臂的伤处:“不用上药吗?”
“不用。”慕苍像是有些疲惫,在榻上靠坐了下来,微微闭上眼,“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晏璃目光落在他眉眼间,谪仙一般干净贵气的容颜染了一层苍白,无形中多了一点让人心疼的色泽。
沉默片刻,她缓缓点头:“好好休息,我今晚过来。”
慕苍睁开眼:“今晚?”
晏璃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很快转身离开。
第71章 情绪波动大
回到姜家,宫里派来的两位嬷嬷已经到了姜府,因为是奉旨而来,所以罗氏和姜静月亲自迎了出来。
两位嬷嬷正一五一十地把皇上的旨意罗氏说明白。
“静月品行不端?”姜廷逸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开口反驳,“两位嬷嬷是不是弄错了,姜家品行不端的人是表姑娘晏璃,不是嫡女静月,我们——”
“姜大公子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一名嬷嬷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眉目威严,长期教导秀女养成的气势让人无法逼视,“姜家规矩果然不同凡响。”
姜廷逸神色一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太子党的人,宫里的嬷嬷纵然不认识他,也该知道这是太傅府,区区教导规矩的奴才竟敢在太傅府耍横?
果然是仗势欺人的刁奴。
姜静月攥着手帕,娇美的脸上青白交错,一阵难堪,却不敢流露出一点不满。
因为她深知这两位嬷嬷虽是奴才身份,却深得太后重用,在后宫能掌握许多秀女乃至嫔妃的命运。
即便姜静月是准太子妃,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也要接受两名嬷嬷的教导,若惹得她们不悦,她们多的是手段整治她。
马车在大门外停了下来,安嬷嬷掀开车帘,扶晏璃下车,待她跨进门槛,站在前院说话的人纷纷转过头。
众人神色各异,其中罗氏和姜静月的眼神最为怨恨。
晏璃不以为意,只有无能之人才时时刻刻怨恨别人,连隐藏情绪都做不到。
“老奴参见南阳公主。”两名嬷嬷过来行礼,并同安嬷嬷打了招呼,“安嬷嬷。”
安嬷嬷颔首:“严姐姐,厉姐姐。”
经过安嬷嬷介绍,晏璃才知肖总管挑来的两位嬷嬷一个姓严,严厉的严;一个姓厉,严厉的厉。
这个介绍让她没忍住扬了扬唇。
不错啊。
她抬眸看向姜静月:“看来皇上和皇后娘娘对姐姐期待颇高,所以才安排了两位严厉的嬷嬷过来教导姐姐规矩,姐姐可千万别让她们失望才好。”
姜静月表情僵白,不自然地笑了笑:“表妹以后也要嫁给九王爷,不如我们一起学?”
“我就不用学了。”晏璃语气淡淡,“王妃跟太子妃不一样,九王爷对我也没那么高的要求。”
说着,她转头看向两位嬷嬷:“姜表姐最能吃苦,两位嬷嬷好好提点,日后进了宫,言行举止若有偏差,可就是两位嬷嬷教导不周了。”
严嬷嬷和厉嬷嬷闻言知意,恭敬地点头:“多谢公主提点,老奴一定会好好教导姜姑娘。”
“对了,今日在裕王府,表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我,一点都没有维护家族颜面的觉悟。”晏璃借着机会小小地反击一把,“我觉得大义灭亲也是看场合的,表姐说是不是?”
姜静月咬着牙,脸上浮现难堪之色:“表妹说得极是,是我不好。”
罗氏脸色一点铁青,恶狠狠地瞪着晏璃。
姜廷逸也怒目而视。
这样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两名嬷嬷的不满。
“按照规矩,南阳公主现在是皇族主子身份,姜家众人见到公主应该跪行大礼。”严嬷嬷转头看向罗氏和姜廷逸,“可是老奴眼瞅着姜夫人似乎并未把公主放在眼里。”
罗氏脸色一变:“我……”
“今日开始,请姜夫人跟我们一起学习宫规。”严嬷嬷冷冷说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尊卑礼节,什么时候才算过关。”
晏璃瞥见罗氏难看的脸色,嘴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提点了一句:“除了尊卑之外,舅母一直没怎么教过表姐何为姐妹情深,荣辱与共,还请两位嬷嬷多多费心。”
晏璃说完,朝罗氏和姜静月颔首,举步离开。
罗氏气得脸色发青,几乎忍不住想给她一耳光。
这个小贱人真是飞上枝头就不把他们都放在眼里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横什么横?
“请姜夫人给我们二人安排一处住房。”厉嬷嬷淡淡开口,态度同样不冷不热,“皇上说了,姜姑娘的规矩品行什么时候通过考核,什么时候才能跟太子成婚。若考核一直不过,婚事会无限期往后延迟。”
姜静月掐得掌心发疼,才克制着没有失态:“两位嬷嬷放心,我会好好学,绝不会辜负皇上一片苦心。”
厉嬷嬷淡道:“希望如此。”
姜家月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定会让这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嬷嬷付出代价。
还有那该死的晏璃!
她就是故意报复,想让两位嬷嬷好好折腾她是吗?
可她忘了这里是姜家,有祖母和母亲在,她就不信这两个老东西真敢对她如何。
姜静月心里的想法,晏璃没空理会。
回到琉璃院,她朝白蝶开口:“你药箱里有银针?”
白蝶跟着晏璃来姜府时,随身带了一个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有。”白蝶问道,“公主殿下要吗?”
晏璃点头。
“公主稍等。”
白蝶转身去了隔间。
晏璃走到窗前靠坐下来,眉眼微敛,浮现几许深思。
到底是谁给慕苍下的噬心蛊?
噬心蛊是个极难饲养的东西,性情桀骜难驯,在所有蛊中最珍贵稀少。饲蛊之人若功力不深,灵性不强,遭到反噬是极为寻常的一件事。
所以饲养噬心蛊之人少之又少。
慕苍出身皇族,身份尊贵,近身之人必定都是认识信任的,居心叵测之徒想靠近他都难,之后年少成名,征战沙场,左右环绕的大多是军中将领和随身近卫。
到底是谁能近他的身,给他种下这般歹毒的东西?
晏璃抬手揉着眉心,第一次生出无力之感。
她不是没有解毒之法,只是如今这副身体太弱,心有余而力不足。
除非……
晏璃眸光微亮,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吁了一口气。
第72章 那是她该得的
傍晚时分,晏璃带上白蝶给她的银针再次去了九王府,她乘的是九王府的马车,所以来往无人敢阻拦。
对于她的到来,九王府的官家侍卫已不再盘问,连通报都不用,直接带她抵达麒麟院。
“南阳公主来了。”莫云见到晏璃时明显很高兴,脸上浮现期待之色,“公主还没有用晚膳吧?属下让人多准备一些,公主和我家王爷一起吃。”
晏璃点头:“多谢。”
“不用谢,这是属下应该做的。”莫云说着,低声补充了一句,“王爷整个下午精神都不太好。”
晏璃点头:“知道了。”
推门进去时,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散去,袅袅沉香浅浅弥散。
晏璃转头环顾殿内,雕窗是开着的,慕苍坐在窗前看书,见晏璃进来,眉眼细不可查地温软几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担心。”
晏璃走过去,把银针搁在案上,很自然地执起慕苍手腕给他把脉。
慕苍沉默敛眸,不发一语地由着她动作。
“确实安分下来了。”晏璃稍稍放心,“一般多长时间发作一次?”
“以前年少时发作的次数多,如今只要控制好情绪,发作的次数就少。”慕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语调沉稳不惊,“这两年好多了。”
晏璃不语,所以这是他年纪轻轻就能如此淡漠沉稳的原因?
七情六欲几乎都被磨没了,一次次痛不欲生的折磨换来了如今的强大意志……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毕竟本身若无强大意志,蛊毒发作时根本挺不过来。
受不了剧痛折磨之人,活活疼死或者想办法自尽都有可能。
“王爷今天为什么情绪波动大?”晏璃放开他的手腕,走到他旁边坐下,隔着几案与他对视,“因为何事?”
慕苍抬眸,漆黑深沉的瞳眸里似是藏着万千情愫,沉沉浮浮,深邃难懂。
晏璃对上他的眼,心头隐约生出一股异样感觉。
……不会是她猜到的那样吧?
轻轻扶额,她若有所思:“婚前男女不宜经常见面,我以后还是尽量少来——”
“你可以经常过来。”慕苍打断了她的话,语调里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急切,“我不忌讳这些。”
晏璃微默:“……”
如果她的到来是导致她蛊毒发作的元凶,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避免跟他见面。
“心里想着一个人,也会引起情绪波动。”慕苍声音低沉,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所以避不见面并不能压制蛊毒发作。”
晏璃表情微妙,心里想着一个人?
想着谁?
她觉得这句话从慕苍嘴里说出来,着实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毕竟穆国谁人不知,九王爷慕苍是个极冷硬的男子?
他好像不懂风花雪月,只为了保家卫国而生,天生适合待在战场,一身戎装端坐在马背上发号施令,驰骋疆场,横扫千军。
如此柔情似水的一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若让旁人听到,只怕会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怎么了?”慕苍薄唇微抿,眉眼染了几分深沉之色,“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晏璃回神,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迟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想着一个人……”晏璃语气微顿,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是想着我?”
晏璃年纪虽小,可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她表现出来的都是淡漠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露出这副可爱的表情。
慕苍眉眼温柔了些,嘴角流泻一丝笑意:“你是我的未婚妻,不想你,难道还能想别人?”
晏璃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九王爷。”
慕苍声线低沉迷人:“叫得这么生疏。”
晏璃一顿,慢悠悠扬眉:“那我应该怎么叫?”
“可以叫名字。”
“不礼貌。”
“不需要礼貌。”慕苍抿唇,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亲昵一些。”
晏璃生性跟别的女子不同,从小到大学的就不是娇羞那一套,所以当她已然明白了慕苍的心思之后,直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
她问的是她的身份。
夺舍重生一事太过荒诞玄妙,晏璃问得还是有些隐晦。
但慕苍听懂了,沉默须臾,他缓缓点头:“猜到了。”
“为什么?”
“太熟悉。”
晏璃听到这句话,心里再次浮现一抹异样感觉。
太熟悉?
“我记得我们未曾相处过。”晏璃略做沉思,随即如实说道,“我听过穆国九王爷的名号,可是……”
“以前未曾相处过没关系。”慕苍嗓音透着些许闲适:“成亲之后,我们总会在一起相处的,你可以慢慢了解。”
晏璃于是再次默住。
她刚才说的貌似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奇怪于他所谓的“太熟悉”——昭成帝给她赐婚之前,他们何曾对彼此熟悉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晏璃实话实说:“王爷还是别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可能没办法回应。”
慕苍淡淡一笑:“你不用顾虑这些。”
晏璃拧眉。
“我只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必有心理压力。”慕苍像是在安抚她,“以后会怎么样,顺其自然就好。”
晏璃想了想,缓缓点头。
行吧。
反正她重生到了晏璃这具身体上,暂时也回不去,只能先以晏璃的身份活下来,慢慢筹谋打算。
“我手里有解蛊毒的解药。”晏璃言归正传,“只是暂时还拿不到,要等几天,王爷这两天先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顿了顿,“原本我想给王爷施针压制,但施针压制会导致王爷无法施展武功,可能会存在一些危险,比起蛊毒发作还要凶险,所以……”
“没关系,我可以忍。”慕苍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在乎这几天。”
“那我先回去了。”晏璃站起身。
慕苍皱眉,显然没料到晏璃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用晚膳?”
晏璃表情一顿,视线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缓缓点头:“留。”
慕苍眉头舒展,表情肉眼可见地多了一些温软之色:“嗯。”
晏璃:“……”这当真是传说中那个矜贵冷漠、铁面无情、对谁都不假辞色的战神九王爷?
第73章 晨昏定省
晚膳的气氛比起午膳,无形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慕苍一只手臂有伤,好在并不影响他用膳,所以无需下人伺候,闲杂人等都被遣了出去。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尚未成婚,却奇异地有了一种新婚夫妻的奇妙感。
“中午回去时,宫里的嬷嬷已经到了姜家。”晏璃开口打破沉寂,语调闲适,像是随口闲聊,“一个严嬷嬷,一个厉嬷嬷,看起来都挺厉害的,姜静月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好过。”
慕苍表情平静:“那是她该得的。”
晏璃同意地点头,确实是姜静月该得的,且两名嬷嬷直接在姜家教导规矩,对于姜家其他人——尤其是罗氏来说,更是一种震慑和心理上的折磨。
每天看着女儿水深火热却什么都不能做,还得一个劲的陪笑脸……想想都觉得煎熬。
晏璃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慕苍:“王爷觉得太子最终能顺利登位吗?”
“不能。”
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晏璃顺口又道:“那王爷觉得,谁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慕苍抬眸,深邃的眸光锁着晏璃:“你看好谁?”
晏璃表情一瞬间有些默然。
她对穆国几位皇子并不完全了解,尤其是他们的本性,毕竟善于伪装的人太多。
何况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有野心争储之人背后必定有会有支撑倚仗,若公平竞争,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
“太子肯定是不合适的。”晏璃实话实说,并不掺杂个人私欲,“他是个自私自利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一个无辜少女的名节都能随意抹黑败坏,这种人若是为君,其他兄弟姐妹首当其冲会被诛杀殆尽,其次遭殃的必是天下百姓。”
顿了顿,晏璃抬眸看向慕苍:“你这个九王爷除非一直让他忌惮,且权势大到让他不敢对你动手,否则他最想除掉的人就是你。”
慕苍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虽然其他皇子我都不太了解,但穆国几位皇子与朝臣之间的势力倒是能分析一二。”晏璃沉眉,表情带了几分认真,“皇后是中宫之首,太子虽为嫡储,可他们母子占据的优势其实不如四皇子。”
四皇子背后有文臣之首顾丞相,作为一国之相,其下门生遍布,在文臣一派势力无人可比——姜太傅虽然也是文臣,但实权上却没法丞相相提并论。
慕苍没说话,专注地听着,微垂的眸心一片温柔浩瀚色泽。
“顾丞相原本支持的人肯定是四皇子,不过今天皇上刚把他的女儿赐婚给六皇子,王爷觉得,如果真的赐婚成功,他最终会选择帮谁?”
帮妹妹的儿子,还是帮女儿的夫君?
慕苍道:“顾家女儿应该嫁不成六皇子。”
晏璃挑眉:“为什么?”
慕苍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眼神里流转。
“王爷不愧是王爷。”晏璃笑了笑,眉眼光华夺目,“顾安娴一定不甘于这桩赐婚,可她很快会发现,比起最终的结果,嫁给六皇子对她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奢望。”
因为嫉妒,唆使慕文轩糟蹋晏璃,却不知道同样的手段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丞相嫡女固然高贵,却也不是事事都她可以掌控。
“所以丞相还是会支持四皇子。”晏璃低头吃了口菜,声音沉静平稳,“太子渐渐失去帝心之后,四皇子可能会成为最大的赢家,不过这些都是基于常理的判断,最终走向可能取决于皇上,也可能取决于王爷。”
“为什么取决于我?”
“王爷手里掌着三十万兵马大权,想要谁登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晏璃神色从容,“我相信征战沙场的九王爷更能了解一个国家需要的君王是什么样的,他需要爱民如子,需要包容天下,但是也必须杀伐果断,辨别忠奸,如此才能让家国强大,百姓富足。”
慕苍深深地看着她,他们之间确实不太适合温柔缱绻,风花雪月。
眼前这个少女天生尊贵,是掌握生杀大权之人,她站在万民臣服的高位,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儿女情长?
小情小爱不会成为她驻留的理由,她的眼里看得见江山社稷,朝堂天下,看得见兵马疆场,万里山河,看得见民生疾苦,九州大地。
想要留住她的心,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只是想要得她一辈子倾心,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慕苍表情有些失神。
“我觉得比起那几位皇子,王爷更适合为帝。”晏璃语出惊人,“王爷辈分长,但年岁与他们相仿,没道理他们能做,王爷不能做。”
江山本就应该能者居之,何况慕苍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
晏璃甚至可以确定,慕苍若能坐上帝位,穆国绝对会比现在更强大繁荣,至少三十年之内不必再受金国和北疆铁骑的骚扰。
然而慕苍志不在此。
昭成帝也不可能心甘情愿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弟弟。
若慕苍真流露出对帝位的觊觎之心,只怕朝堂又是一番动荡。
外面夜色渐深。
晏璃跟慕苍用完晚膳之后,给他有把了一次脉,确定没问题之后很快告辞离开。
慕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目视着晏璃离开,一袭黑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空寂许多的心口今晚才真正感觉到了一些充实。
耳畔回荡着那句“王爷更适合为帝”,深邃沉冷的眸心色泽复杂难测,不知过了多久,夜空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嘶鸣,慕苍抬头看去,一道白银如流星般划过视线,在熟悉的方向俯冲而下。
那只白色的海东青。
慕苍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方向良久,唇角缓缓溢出一声叹息,五脏六腑里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温柔遍布眉眼,再也无法掩饰。
第74章 狐假虎威的刁奴
此前她确实不屑跟她们一般见识,可后来她发现,她的不屑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有些人经常把“贱人”挂在嘴边,却没发现他们自己才是天生贱骨头,对他们纵容得越多,他们就越以为是自己本事大。
这种人必须让她疼,让她刻骨铭心地记着教训,才能学乖。
姜静月住的院子比琉璃院宽敞得多,环境好,地段也好,院外小桥流水,水榭花厅,假山和各种名贵花卉,应有尽有。
晏璃带着安嬷嬷沿着走廊慢行,远远就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声:“啊!”
随即是东西倒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干什么?这是公报私仇还是故意泄愤?”姜廷逸沉怒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能为力的暴躁狂怒,“静月是未来太子妃,严嬷嬷教规矩就是这样教的?”
“大公子这是要仗势欺人,还是想抗旨啊?”严嬷嬷不阴不阳地冷笑,“我跟厉嬷嬷奉旨而来,为的就是教姜姑娘规矩。姜大公子可别动辄把自己的妹妹当成太子妃,若是无法完成宫规的学习,只怕能不能顺利嫁给太子还不一定呢,姜大公子确定要留在这里妨碍姜姑娘学规矩?”
“你——”
“大,大哥……”姜静月艰难地扶着屏风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僵滞,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我没事,你出去吧。”
姜廷逸想伸手扶她,却被严嬷嬷厉声阻止:“即便你们是兄妹,可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姜大公子自重。”
姜廷逸咬牙,恶狠狠地盯着严嬷嬷。
狐假虎威的刁奴!
等静月以后成了太子妃,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大哥,严嬷嬷是奉旨而来。”姜静月声音隐忍,隐忍中透着几分切齿的平静,“我作为以后的太子妃,该学的规矩都要学,不能给姜家丢脸,更不能损了皇族颜面。”
姜廷逸皱眉:“可是你——”
姜静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无处不在的疼痛:“严嬷嬷对我严厉是为了我好,大哥不必心疼我。”
可是她的脸色实在难看,从大早上起来严嬷嬷和厉嬷嬷就没消停过。
姜廷逸问过侍女,说厉嬷嬷昨晚就开始教起了规矩,晚上要学睡觉的姿势,睡觉时不能乱踢乱动,姿势要正,还要睡得优雅,否则厉嬷嬷直接拿棍子打,还说打得疼了,才能记得深刻。
姜廷逸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睡觉的姿势都碍着谁的事了,只知道昨晚静月几乎一夜没睡好,刚睡着就被打醒,打的次数多了,浑身都疼,旁边又有人盯着,哪里还睡得着?
以至于一早醒来,脸色苍白憔悴,眼下一圈乌青,眼睛都带着几分红肿。
姜廷逸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让人狠毒的厉嬷嬷拖出去喂狗。
她家妹妹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掌心,连祖父和爹娘都不曾动过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被一个奴才打来打去,怎能不叫他气恨交加?
然而就算心里再怎么心疼,面对这种情况,他发现自己居然束手无策,没一点办法。
姜廷逸无奈之下,只得转身离开。
谁知道刚踏出房门,就看见了徐步而来的晏璃,姜廷逸脚步一顿,表情立即变得难看起来:“你来干什么?”
“放肆!”安嬷嬷呵斥。
姜廷逸冷冷地看着晏璃,原本就因为妹妹被刁难而心情不好,此时看到晏璃,心情更是糟糕头顶,对安嬷嬷的斥责根本充耳不闻。
“我来看看表姐规矩学得怎么样了。”晏璃淡淡挑眉,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你有什么意见?”
姜廷逸一怒:“你——”
“看起来学得不怎么样,远远就能听到大表哥气急败坏的声音。”晏璃从他身侧走过,抬脚就要跨进门槛。
姜廷逸忽然转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不许你去欺负静月!”
他的声音太大,门外的晏璃和门内的姜静月同时安静了下来。
姜静月转头,看见晏璃站在门外的那一刹间,脸色血色一点点褪尽,表情肉眼可见地煞白。
“老奴参见南阳公主。”严嬷嬷手执一根小指粗的藤条,主动走过来行礼,“老奴正在教姜姑娘礼节。”
晏璃嗯了一声,目光还跟姜静月对视着,须臾,眉梢微挑:“表姐学得还好吗?”
姜静月攥着手,明明白白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这让她感到无地自容。骄傲和自尊被踩碎的声音仿佛清晰入耳,让她有种如坠冰窖的绝望感。
一直以来,晏璃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姜家表姑娘,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仰望着姜家人的鼻息而活。
可如今,一纸圣旨让她飞上了枝头,以往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孤女,此时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看着她这个姜家嫡女被一个奴才教训——这种屈辱和落差感,让姜静月难堪到几乎想立即死去,或者把晏璃抽筋剔骨,毁尸灭迹。
她无法忍受又一次被晏璃看到自己这般狼狈难堪的样子,丝毫没有太子妃的风光显赫,只有一次次被磋磨得没一点脾气的屈辱。
姜静月看着她的时候,晏璃也在打量着姜静月。
看到她此时一脸的青白疲惫之色,还有眼眶微微红肿的样子,晏璃稍一寻思,就知道昨夜过得不太好。
“表姐辛苦了。”她微微一笑,“太子妃责任重大,以后若无意外,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应该有皇后的端庄贤淑和威仪。今日嬷嬷严厉是为了表姐好,还望表姐千万莫要记嬷嬷的仇。”
这句话让严嬷嬷非常受用。
她屈膝行礼:“多谢南阳公主理解老奴的难处,姜大公子一直以为是老奴故意刁难姜姑娘,老奴实在难做。”
“此事是大哥不该,大哥只是过于疼我,还望嬷嬷别跟他一般见识。”姜静月低头,眼底划过一抹恨意,却隐忍着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至于记仇……表妹说笑了,嬷嬷是为了我好,我怎么可能记嬷嬷们的仇?”
她确实不会记仇,不管是晏璃还是这两名刁奴,只要以后有机会,她一定把他们剁成肉碎,把她们的骨头丢到荒郊野外喂狗!
第75章 晏璃,你给我滚出来
晏璃眉梢微挑,看着姜静月强忍怨恨的表情,就算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也能大致猜到她心里的想法。
不过很可惜。
只怕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好好收拾她想收拾的人了。
晏璃转头:“今日怎么就严嬷嬷一人?”
“回禀南阳公主,厉嬷嬷昨晚教姜姑娘就寝的规矩,一夜未眠,早上才去休息,老奴负责白天教姜姑娘。”
哦,白天夜里轮流当值。
晏璃怜悯的目光落向姜静月,看来她接下来真的要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白天严嬷嬷教言行吃坐礼节,晚上厉嬷嬷管教睡觉姿势……嗯,自求多福吧。
“那我就不打扰严嬷嬷和表姐了。”看到姜静月的凄惨模样,晏璃心情不错,决定出去做点别的事情,“表姐好好学,争取早日通过考核,早日嫁给太子。”
对,太子。
愤怒的姜廷逸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太子。
眼下只有太子殿下出面,才能让晏璃收敛,让两位嬷嬷有所忌惮,而不是仗着“奉旨而来”四个字极尽嚣张跋扈。
晏璃回到琉璃院,差人去把沈家姑娘请来做客,并让安嬷嬷亲自出去接人。
“晏……公主。”罗氏心里担忧静月,见晏璃回来,咬着牙,低声下气地开口,“臣妇知道错了,公主就让我回去吧。”
知道错了?
晏璃淡淡瞥了一眼她的表情,没见得多知错,肯认错不过是因为焦灼姜静月的处境。
不过晏璃不想跟她计较,淡淡点头:“舅母既然知错了,我就不为难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罗氏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匆忙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
晏璃回到琉璃院,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沈慧福很快抵达姜家,在安嬷嬷引领下径自抵达琉璃院。
“沈姑娘请坐。”晏璃转头吩咐,“清莲,奉茶。”
“是。”
“多谢公主。”沈慧福屈膝道谢之后,才拂衣坐了下来。
“今日请沈姑娘过来,是闲着没事想找人聊聊天。”晏璃倚着锦榻,手执一盏热茶,“沈御史在朝中风评怎么样?”
沈慧福恭敬说道:“家父向来正直,朝中上至宗室王爷,将相权贵,下至九品小吏,只要有了不该有的行为,家父都会弹劾,以正朝纲。”
晏璃笑道:“沈大人确实正直。”
“昨日回去之后,父亲问了我裕王府的事情,臣女如实跟父亲说了。”沈慧福笑了笑,“今日早朝上,父亲应该还会弹劾一波,不过昨天圣旨就已经送到了裕王府。圣上说裕王治家无方,把他的亲王降为郡王爵,听说裕王气得当场就动手打了裕王妃一巴掌,连慕雅郡主都被关了禁闭。”
晏璃点头:“确实该打。”
“还有轩世子的世子爵位和慕雅郡主的郡主之位都被剥夺了,以后只能叫公子和小姐,不能再叫世子郡主。”沈慧福轻叹一口气,“九王爷一出手,比家父弹劾的分量大得多了。”
晏璃同意这句话。
慕苍的话确实分量重。
裕王毕竟是皇帝的亲兄弟,正一品亲王爵,若无重大过错,不可能仅凭着一句“治家无方”就降了爵位。
可慕苍一开口,昭成帝就不得不放在心上,一来因为慕苍手握重兵,二来也因为他从不会随意搬弄是非,言出必有因由,行事风格让人信服。
且有晏璃这个未婚妻牵涉其中,九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护妻护得顺理成章。
“不过顾安娴被赐婚给六皇子,却是我没想到的。”沈慧福拧眉,似是不解,“昨日之事跟顾家嫡女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顾家嫡女比嚣张跋扈没脑子的慕雅关系更大,她是罪魁祸首,是背后唆使之人,用心险恶,更是个自以为是的执棋者。
晏璃喝了口茶,心里想着慕文轩应该可以行动了,她那一脚虽然没留情,但疼痛可以缓解,且幕文轩身上没有其他的伤,不会影响行动。
“公主跟以前传闻的一点都不一样。”沈慧福看着晏璃,总觉得晏璃的气度不像是寄人篱下表姑娘,“是因为以前一直在藏拙?”
藏拙?
晏璃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算是吧。毕竟以前身份尴尬,太张扬没好处。”
藏拙比夺舍更容易让人接受。
沈慧福点头:“公主考虑得周到,姜夫人不是好脾气,藏拙是对的。”
安嬷嬷走进来,匆匆屈膝:“公主殿下,太子来了!”
话音刚落,琉璃院外想起阴沉冷怒的声音:“晏璃,你给我滚出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沈慧福一惊,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驾临姜家,抬眸看向晏璃,眉头微皱:“太子经常来?”
“不经常。”晏璃姿态慵懒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今日是为了给姜静月讨公道吧。”
沈慧福摇头:“臣女不明白。”
“宫里派了两位嬷嬷来姜家教姜静月规矩,毕竟以后要进宫做太子妃的人,言行举止必须符合皇族规范。”晏璃淡淡一笑,“但因为九王爷一句‘品行不端’,皇上派来的嬷嬷比较严苛,姜姑娘受了不小委屈,姜大公子疼爱妹妹,见不到她遭受苦楚,大抵是进宫跟太子告状去了。“
沈慧福明白了:“太子以为是公主殿下从中作梗,故意唆使嬷嬷刁难姜姑娘?”
“晏璃!”姜廷逸站在门外沉喝,“太子殿下驾到,你不出来迎接行礼吗?”
“大概吧。”晏璃垂眸喝茶,对太子的怒吼和姜廷逸的犬吠充耳不闻,“毕竟太子愚昧无知,自以为是,还尤其不要脸,我早已经见识过他的为人。”
沈慧福心头微诧,没料到晏璃竟连太子都敢骂。
“晏璃!”慕修寒踏进房门,怒气冲冲地看着晏璃,“本宫在外面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沈慧福站起身:“臣女沈慧福,参见太子殿下。”
第76章 你当本王耳朵是聋的?
晏璃眉梢微挑,看着姜静月强忍怨恨的表情,就算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也能大致猜到她心里的想法。
不过很可惜。
只怕她这辈子都没机会好好收拾她想收拾的人了。
晏璃转头:“今日怎么就严嬷嬷一人?”
“回禀南阳公主,厉嬷嬷昨晚教姜姑娘就寝的规矩,一夜未眠,早上才去休息,老奴负责白天教姜姑娘。”
哦,白天夜里轮流当值。
晏璃怜悯的目光落向姜静月,看来她接下来真的要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白天严嬷嬷教言行吃坐礼节,晚上厉嬷嬷管教睡觉姿势……嗯,自求多福吧。
“那我就不打扰严嬷嬷和表姐了。”看到姜静月的凄惨模样,晏璃心情不错,决定出去做点别的事情,“表姐好好学,争取早日通过考核,早日嫁给太子。”
对,太子。
愤怒的姜廷逸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太子。
眼下只有太子殿下出面,才能让晏璃收敛,让两位嬷嬷有所忌惮,而不是仗着“奉旨而来”四个字极尽嚣张跋扈。
晏璃回到琉璃院,差人去把沈家姑娘请来做客,并让安嬷嬷亲自出去接人。
“晏……公主。”罗氏心里担忧静月,见晏璃回来,咬着牙,低声下气地开口,“臣妇知道错了,公主就让我回去吧。”
知道错了?
晏璃淡淡瞥了一眼她的表情,没见得多知错,肯认错不过是因为焦灼姜静月的处境。
不过晏璃不想跟她计较,淡淡点头:“舅母既然知错了,我就不为难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罗氏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匆忙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
晏璃回到琉璃院,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沈慧福很快抵达姜家,在安嬷嬷引领下径自抵达琉璃院。
“沈姑娘请坐。”晏璃转头吩咐,“清莲,奉茶。”
“是。”
“多谢公主。”沈慧福屈膝道谢之后,才拂衣坐了下来。
“今日请沈姑娘过来,是闲着没事想找人聊聊天。”晏璃倚着锦榻,手执一盏热茶,“沈御史在朝中风评怎么样?”
沈慧福恭敬说道:“家父向来正直,朝中上至宗室王爷,将相权贵,下至九品小吏,只要有了不该有的行为,家父都会弹劾,以正朝纲。”
晏璃笑道:“沈大人确实正直。”
“昨日回去之后,父亲问了我裕王府的事情,臣女如实跟父亲说了。”沈慧福笑了笑,“今日早朝上,父亲应该还会弹劾一波,不过昨天圣旨就已经送到了裕王府。圣上说裕王治家无方,把他的亲王降为郡王爵,听说裕王气得当场就动手打了裕王妃一巴掌,连慕雅郡主都被关了禁闭。”
晏璃点头:“确实该打。”
“还有轩世子的世子爵位和慕雅郡主的郡主之位都被剥夺了,以后只能叫公子和小姐,不能再叫世子郡主。”沈慧福轻叹一口气,“九王爷一出手,比家父弹劾的分量大得多了。”
晏璃同意这句话。
慕苍的话确实分量重。
裕王毕竟是皇帝的亲兄弟,正一品亲王爵,若无重大过错,不可能仅凭着一句“治家无方”就降了爵位。
可慕苍一开口,昭成帝就不得不放在心上,一来因为慕苍手握重兵,二来也因为他从不会随意搬弄是非,言出必有因由,行事风格让人信服。
且有晏璃这个未婚妻牵涉其中,九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护妻护得顺理成章。
“不过顾安娴被赐婚给六皇子,却是我没想到的。”沈慧福拧眉,似是不解,“昨日之事跟顾家嫡女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
顾家嫡女比嚣张跋扈没脑子的慕雅关系更大,她是罪魁祸首,是背后唆使之人,用心险恶,更是个自以为是的执棋者。
晏璃喝了口茶,心里想着慕文轩应该可以行动了,她那一脚虽然没留情,但疼痛可以缓解,且幕文轩身上没有其他的伤,不会影响行动。
“公主跟以前传闻的一点都不一样。”沈慧福看着晏璃,总觉得晏璃的气度不像是寄人篱下表姑娘,“是因为以前一直在藏拙?”
藏拙?
晏璃一愣,随即缓缓点头:“算是吧。毕竟以前身份尴尬,太张扬没好处。”
藏拙比夺舍更容易让人接受。
沈慧福点头:“公主考虑得周到,姜夫人不是好脾气,藏拙是对的。”
安嬷嬷走进来,匆匆屈膝:“公主殿下,太子来了!”
话音刚落,琉璃院外想起阴沉冷怒的声音:“晏璃,你给我滚出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沈慧福一惊,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驾临姜家,抬眸看向晏璃,眉头微皱:“太子经常来?”
“不经常。”晏璃姿态慵懒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今日是为了给姜静月讨公道吧。”
沈慧福摇头:“臣女不明白。”
“宫里派了两位嬷嬷来姜家教姜静月规矩,毕竟以后要进宫做太子妃的人,言行举止必须符合皇族规范。”晏璃淡淡一笑,“但因为九王爷一句‘品行不端’,皇上派来的嬷嬷比较严苛,姜姑娘受了不小委屈,姜大公子疼爱妹妹,见不到她遭受苦楚,大抵是进宫跟太子告状去了。“
沈慧福明白了:“太子以为是公主殿下从中作梗,故意唆使嬷嬷刁难姜姑娘?”
“晏璃!”姜廷逸站在门外沉喝,“太子殿下驾到,你不出来迎接行礼吗?”
“大概吧。”晏璃垂眸喝茶,对太子的怒吼和姜廷逸的犬吠充耳不闻,“毕竟太子愚昧无知,自以为是,还尤其不要脸,我早已经见识过他的为人。”
沈慧福心头微诧,没料到晏璃竟连太子都敢骂。
“晏璃!”慕修寒踏进房门,怒气冲冲地看着晏璃,“本宫在外面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沈慧福站起身:“臣女沈慧福,参见太子殿下。”
第77章 好自为之
“你是……”慕修寒皱眉,盯着沈慧福看了好一会儿,“沈御史的女儿?”
“是。”
“你怎么在这儿?”
“是我邀请她来闲聊。”晏璃抬眸,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殿下今日不用抄写经书了?”
慕修寒神色一青:“晏璃!”
晏璃嗤笑。
“我问你,是不是你在严嬷嬷和厉嬷嬷面前挑唆,让她们故意针对静月?”慕修寒挺直脊背,眼神厌恶地看着晏璃,“从小生在姜家,长在姜家,姜家供你吃,供你住,就算你没有一点感恩之心,也断然不该恩将仇报!晏璃,你是个白眼狼吗?”
沈慧福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有些不敢相信太子竟然还是这般态度。
南阳公主已经是九王爷的小未婚妻,就算只是看在九王爷的面上,太子也不该如此蛮横无理才是。
“太子殿下如此失控,可不像是一国储君该有的风度。”晏璃漫不经心地瞥了慕修寒一眼,唇角上扬的弧度似嘲非嘲,“与其在这里发怒质问,太子不如去问问两位嬷嬷,看看是谁唆使他们来教姜静月规矩?”
慕修寒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两位嬷嬷是奉旨而来,可父皇待在宫里,怎么会知道姜家嫡女“行为不端”?还不是信了晏璃的挑拨?
“若不是你在九皇叔面前胡言乱语,父皇怎么会觉得静月行为不端?”慕修寒看着晏璃的眼神冷漠,仿佛已经认定她就是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晏璃,本宫不愿意娶你,你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动辄刁难静月。她是你的表姐,从小就把你当成亲妹妹疼爱,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为难?”
晏璃表情微敛,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如今你已是公主,身份上不比静月差,这样的补偿对你来说还不够?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她?”慕修寒冷冷嘶吼,“如果你真的只是嫉妒她抢了你的太子妃身份,我可以答应让你做侧妃——”
“慕修寒。”晏璃皱眉,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听得出几分微妙,“你来之前照镜子了吗?”
慕修寒一怔:“你说什么?”
“如果没照镜子,我屋里的镜子可以借你用用。”晏璃伸手指着梳妆台的方向,“就太子方才这般泼妇骂街的架势,连一丝一毫储君的担当和风度都没有,竟真以为我看得上你?还侧妃呢,正妃我都不稀罕。”
“晏璃,你放肆!”姜廷逸终于逮到机会,冷眉竖眼地训斥,“还不赶紧给太子殿下赔罪!”
晏璃勾起唇角,颇为讽刺地抬眸看着终于能“扬眉吐气”的姜廷逸,“姜廷逸,你什么时候成了太子身边的大太监?”
狐假虎威不一向是奴才的专属吗?什么时候世家公子也有了这样的嗜好?
姜廷逸脸色涨红:“晏璃!”
“晏璃。”慕修寒目光冷漠,眼神里厌恶越发强烈,“就算父皇封你做了公主,你也不该如此目中无人,本宫是穆国储君,你见了本宫不但不行礼,还如此傲慢——”
“九王爷到!”
外面一声高亢拖长的声音,蓦地打断了太子的自以为是。
慕修寒没说完的话尽数被卡在喉咙里,面上划过一丝慌乱,转头看向姜廷逸:“九皇叔怎么来了?”
姜廷逸哪儿知道九王爷怎么会突然驾到?
一想到他上次来姜家时不分青红皂白地发作廷衍,导致廷衍错失了今年的秋闱,姜廷逸对慕苍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明明是手掌三十万兵权的王爷,却被晏璃这个孤女迷得一点原则都没了,真不知道他那些年的功勋是怎么来的。
今日更是来得这么巧,是因为知道太子也抵达了姜家,特意赶过来给晏璃撑腰的?
姜廷逸正在想这些时,外面御林军和下人们已经跪了一地:“参见九王爷!”
安嬷嬷率几个侍女跪在门旁,低头恭迎。
慕修寒贵为太子,此时也恭恭敬敬地转身迎了上去:“九皇叔。”
慕苍抬脚跨进门槛,孤冷如墨的眸子在屋子里环顾一周,最终落到慕修寒的脸上:“南阳公主如今已是本王的未婚妻,太子可知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慕修寒神色一变:“皇叔,我……”
“纵然尚未举办大婚,可名义上她已经是你的皇婶。”慕苍眸光不善,嗓音里寒气逼人,让人胆寒,“太子殿下一口一个‘侧妃’,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不把规矩伦常放在眼里?”
慕修寒脸色刷白,连忙低头请罪:“侄儿不是这个意思,请九皇叔明察。”
“你当本王的耳朵是聋的?”
慕修寒浑身冰冷,一句话说不出来。
姜廷逸见状,试图开口解释:“九王爷容禀——”
“本王没让你说话。”慕苍冷硬的目光转到姜廷逸脸上,眼神冰冷刺骨,“本王此前说过的话,看来你完全没放在心上。”
姜廷逸脸色一白,当即跪了下来:“臣知错。”
“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跟皇上说明。”慕苍语气冷峻,不容置疑,“皇上面前,只怕还需要太子自己去解释一下。”
“皇叔。”慕修寒一颗心沉入谷底,越发低声下气,“侄儿知错,方才只是一时气话,绝不是故意冒犯南阳公主,还求皇叔消消气,侄儿这就跟南阳公主赔罪。”
说着,转身走到晏璃跟前,深深一揖:“本宫方才对小皇婶出言不逊,实在不该,还求小皇婶大人有大量,别跟本宫一般见识。”
晏璃挑眉:“太子殿下方才的态度和现在相比,当真是判若两人。”
慕修寒攥紧手,恼恨于她的不识抬举,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慕苍。
他虽已被封了储君,然其他几位皇子皆是劲敌,最终谁能做上皇帝之位无人能确定。
朝中几位皇子,哪个见到九皇叔不是恭恭敬敬?
慕修寒暂时还不敢得罪他。
“既然太子殿下如此能屈能伸,王爷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晏璃淡淡一笑,“但是我有个条件。”
第78章 骑虎难下
一个被退了婚的孤女,只因为有九王爷撑腰,就敢堂而皇之地在他这个太子面前提条件?
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慕修寒心里已经泛起杀意,暗自发誓,只要以后顺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收回九皇叔的兵权,把他们夫妻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修城池,看他们是能坚持到边关,还是干脆死在路上。
但前提是顺利登基。
慕修寒压下心头杀气,恭敬地开口:“小皇婶请说。”
姜廷逸见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太子殿下对九王爷忌惮如此之大,竟不惜在晏璃放下身段,变得如此恭敬谄媚?
“以后太子见了我,还请稍微客气一点,如今日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指着我鼻子怒斥的情况,希望别再有下一次。”晏璃抬手勾住肩前一缕发丝,神色淡定从容,“我的公主封号是皇上给的,太子若有不满,可以去跟皇上抗议。”
慕修寒眼底划过一抹阴霾,却低垂着头没让任何人看见:“小皇婶说笑了,父皇亲封的公主,我怎敢不满?方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小皇婶别跟我计较。”
晏璃确实不想跟他计较,反正他这个太子做不长久。
与其接受他口头上不真诚的赔罪,不如让他跌入谷底,看他狼狈落魄。
“九王爷。”晏璃转头看向慕苍,“太子既然真心赔罪,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不生气了。”
慕苍嗯了一声,声音淡漠:“早朝上两位御史弹劾了裕郡王治家无方,纵容王妃陷害南阳公主,还有世家贵女们拉帮结派,一起孤立南阳公主,皇上很是震怒。”
慕修寒眉头微深,拉帮结派?
若他记得不错,昨日八公主也去了裕王府,还有慕筠郡主,户部尚书之女宋樱雪。
这几人都是顾丞相一派,贵女们拉帮结派,实则就是四皇子和丞相一党的官员拉帮结派,若他们被弹劾……
“两位御史做事公正,素无徇私,昨日裕郡王府发生的事情,侄儿也觉得委实过分。”慕修寒朝慕苍躬身行礼,“不过侄儿身为储君,理该从中学得教训,多谢皇叔提点。”
慕苍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好自为之。”
“修寒告退。”
慕修寒气势汹汹而来,恭恭敬敬离去,而他身边的姜廷逸也从狐假虎威到静默无声,只是从头到尾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晏璃看着他们前后脚离开,没忽略姜廷逸的表情变化,猜测着他这是对太子有了不满?
书香门第公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虽然姜廷逸没有继承到读书人该有的斯文儒雅风骨,但不屑与世俗为伍的傲气倒是学了不少,他心目中的太子应该是英明神武,一言九鼎,傲骨铮铮的吧。
今日见到九王爷竟怂成这样,应该不在姜廷逸预料之中。
“在想什么?”慕苍走近窗前,低眉看着她沉思的表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以后见到这些找麻烦的人,不管是谁,一律让人打出去。”
晏璃抬手取了茶盏,给慕苍倒了杯茶:“坐。”
慕苍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抬眸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沈慧福,“沈姑娘先回去。”
“是。”
晏璃蹙眉:“本是邀请沈姑娘过来喝茶闲聊半日,没曾想竟被讨厌之人饶了清静,害得沈姑娘白跑一趟。”
“没关系的,以后有机会,臣女再邀公主去府里赏花。”沈慧福屈膝一礼,“臣女告退。”
晏璃吩咐安嬷嬷:“把我那只羊脂玉白的镯子送给沈姑娘。”
“不,不行。”沈慧福还没等安嬷嬷把东西取来,就连忙推辞,“公主殿下,太贵重了。”
羊脂玉价值连城,她怎能轻易接受?
“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晏璃淡淡一笑,“皇上给我赐婚时,还赏赐了很多贵重的嫁妆,一只镯子不算什么。”
沈慧福为难:“可是……”
“公主既给了你,你只管收下便是。”慕苍开口。
话音落下,安嬷嬷正好拿了锦盒过来,镯子收在锦盒里,安嬷嬷打开给沈慧福看了一眼,随即盖了起来。
沈慧福咬了咬唇,心里不敢收如此贵重之物,可九王爷开了口,她也不敢再推辞,只得屈膝行礼:“多谢南阳公主,臣女受之有愧。”
“交朋友贵在交心。”晏璃笑了笑,“能有钱来衡量的东西,就算不得贵重。”
沈慧福点头应是,伸手接过这只价值连城的镯子,心里却已经有了压力。
晏璃说不贵重,她却不能这么想。
告退离开之际,沈慧福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回礼才能还这份镯子的价值。
晏璃斜倚在榻上,单手托腮:“早朝上都发生了什么?”
“御史弹劾之后,顾相一党大多受到了斥责。”慕苍端起茶盏,优雅地啜了口茶,“因昨日就把惩罚颁了下去,所以今日只是训斥一番,不过也足够大臣们警醒。”
晏璃点头。
“方才我来的时候,还听到了一件事。”
晏璃看着他。
慕苍语气平静:“慕文轩约了顾家嫡女去凤鸣楼。”
晏璃有些意外——不是意外慕文轩约了顾安娴这件事,而是此事从慕苍嘴里得知,让她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不是我去打听的。”慕苍随即解释,“进府之前,听莫云禀报所知。”
晏璃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慕文轩用什么方式约到了顾安娴?”
昨日裕王府就被圣旨降了惩罚,顾安娴定然已猜到慕文轩计划失败,她若真去赴约,一定是慕文轩威胁了她。
否则顾家嫡女不至于蠢到不知避嫌。
“不管什么方法,管用就行。”慕苍敛眸啜了口茶,“想必稍后不久,凤鸣楼就能传来你想听到的消息。”
晏璃声音淡漠疏懒:“算计他人者,必须做好反噬己身的准备。”
慕苍没说话,一双深邃的眸子安静地把她看着,看得晏璃忍不住挑眉:“我这张脸很好看?”
第79章 红杏出墙
慕苍闻言,竟是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好看。”
“比起你心里的那个人呢?”晏璃像是故意与他为难似的,“谁更好看?”
“皮相之美各有不同。”慕苍语气淡淡,“姜家表小姐年方十四,容颜娇嫩,含苞待放。本王心里那人气度高华,眉眼尊贵,有让人臣服的威仪。”
晏璃眉梢微挑:“你更喜欢谁?”
慕苍敛眉思索了片刻,语气坚定而认真:“只要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认出来,并一生倾心。”
他如此直白地表达心意,倒是让晏璃稍感讶异。
不过随即一想,慕苍虽性情冷淡,却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有话直说,不会拐弯抹角。
晏璃嗯了一声,没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确实如慕苍此前所想,她不是个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女子,重生到了晏璃身上,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首先需要适应这具身体和身体带来的身份,替晏璃讨回该有的公道之后,她才能真正筹谋自己想筹谋的事情。
“王爷身体怎么样了?”晏璃抬眸看着慕苍,“昨晚睡得可好?”
慕苍点头:“寻常发作过一次之后,至少会安分半个月。”
晏璃稍稍放下心:“那就好。”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出去逛逛?”慕苍站起身,身姿颀长挺拔,周身带着无法忽视的慑人气度,“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出去逛逛也没人会说什么。”
何止是没人说什么,若真让人看到慕苍和晏璃公然走到一起,看到慕苍对晏璃亲昵的态度,事情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说九王爷对未婚小妻子呵护倍至,欢喜得紧。
再结合这段时间找麻烦之人落得的下场,世家公子和贵女们以后见着晏璃要么绕道走,要么恭恭敬敬与她交好,只怕再无人敢无礼寻衅。
晏璃点头同意,确实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两人起身走了出去,乘马车抵达长街,两人下马车步行,慕苍带着晏璃去逛了珠宝阁,绸缎庄,胭脂楼,墨香斋。
穆国虽是男尊女卑,对女子的要求却并没有严苛到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般女子在有丫鬟陪同的情况下出门逛街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他们今日逛的地方都是世家公子和贵女常来之地,进墨宝斋购买笔墨纸砚和书籍时,偶遇几个书卷气的世家公子,他们会过来跟九王爷和南阳公主行礼,然后极快且极自然地打量着两人之间的互动,以此来得知九王爷对南阳公主的态度。
进绸缎庄和珠宝阁时,勋贵之家的夫人和小姐们惊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个转,见礼时表情亦是带着几许若有所思。
慕苍和晏璃坦然从容,对那些打量的眼神并不避讳。
于是只半日光景,皇城大街小巷都知道九王爷带着他的御赐未婚妻逛街一事,都说两人感情好,战场上冷酷无情的九王爷对小未婚妻温柔体贴,想来是遇到了真爱。
而酒楼茶肆一向是人们喝茶闲谈之地,可以兼顾吃饭、喝酒、留宿的凤鸣楼也不例外。
“九王爷陪南阳公主一起逛街?”顾安娴攥紧手里的茶盏,眼神阴冷,眼底疯狂的嫉妒几乎把她的理智焚烧殆尽,“晏璃还真是好手段,竟能让九王爷都为她折腰。”
凤鸣楼是皇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常来此地的都是达官显贵,三楼雅间招待的更是贵中之贵的客人。
慕文轩是皇族宗室子弟,顾安娴是丞相嫡女,此时两人坐在靠窗的雅间,没有吩咐任何人不会过来打扰。
听她提到晏璃,慕文轩要害处又泛起疼痛,他冷冷咒骂:“那个恶毒的小贱人,我一定让她不得好死。”
他恨晏璃,更恨眼前这个女人。
要不是顾安娴唆使,他怎么会想到去对付晏璃?怎么会把自己害到如此凄惨境地?
慕文轩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冷冷说道:“欠我的钱先给我。”
顾安娴表情不悦:“让你做的事情根本没做成,我凭什么给你钱?”
“顾安娴,你想是让我把事情都抖出去?”慕文轩冷笑,“为了你,我连世子之位都丢了,你就当我给我一点补偿,否则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顾安娴脸色阴冷,咬牙不语。
慕文轩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茶,在顾安娴的茶盏里也添了一杯:“只要你把我六万两银子给我,我还可以替你做一件事。”
顾安娴冷冷看着他,“你能替我做什么?”
“皇上不是把你赐婚给六皇子?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六皇子,这件事我有办法解决。”慕文轩胸有成竹,“替你保守秘密,还能替你解决一个烦恼,六万两银子划算得很。”
顾安娴冷笑:“圣旨赐婚的事情,我爹都没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慕文轩故弄玄虚似的:“反正我有办法。”
顾安娴犹豫了好一会儿,从随手带来的锦盒里取出一沓银票递过去给慕文轩。
今日慕文轩约她出来就是为了威胁她,顾安娴不敢冒险,不敢去赌他气急败坏之下会不会把一切抖出来,所以银票早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封口。
招惹了慕文轩,顾安娴其实已经后悔了。
她应该选一个没有身份背景之人做这件事,不管能不能成,结束之后可以直接灭口。
可慕文轩是裕王府嫡子,灭口就是自寻死路。
如今她进退两难,骑虎难下,只能被他拿捏。
“银票给你了,现在可以说了?”
慕文轩喜不自胜,近乎贪婪地数着银票,想到丞相府家大业大,仅是朝中官员们的孝敬就比裕王府收入还多,越发觉得把顾安娴娶回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安娴见着他那副贪婪的样子,面上浮现明显的厌恶之色,垂眸喝了口茶,不想多看他一眼。
同样是皇族子嗣,然而包括当今几位皇子在内,所有人在九王爷面前都不够看。
顾安娴甚至觉得,连九王爷身边的近卫都比慕文轩有气度。
银票数好,慕文轩把银票整整齐齐收在锦盒里。
顾安娴冷道:“现在可以说了?”
慕文轩端起茶盏,朝她示意:“合作愉快。”
顾安娴心里厌烦,却还是端起茶盏跟他虚碰了一下,然后放在唇边啜饮:“办法是什么?”
第80章 天塌了
“办法当然是……”慕文轩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顾安娴,眼神里透着某种灼热而熟悉的垂涎,“顾姑娘容貌虽不及南阳公主倾国倾城,却也是殊色难寻,不如——”
“你放肆!”顾安娴察觉到他的意图,表情骤然冰冷,霍然而起,“慕文轩,你最好……”
眼前骤然一片晕眩,顾安娴身体一晃,差点朝一旁倒去,连忙扶住桌子才勉强撑绵软的身体。
心头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死死地盯着慕文轩,眼底尽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慕……慕文轩,你敢对我无礼,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
身上越来越燥,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顾安娴松开手,跌跌撞撞往雅间房门走去。
然而脚下刚迈出去两步,就被慕文轩强制拦住。
“不会放过我又怎么样?”慕文轩一个箭步拦住她的去路,伸手把顾安娴揽在怀里,低头恶意地笑着,“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只能皆为亲家,顾相还敢杀了我不成?”
顾安娴挣扎着,并死死咬着嘴里的嫩肉,极力想保持清醒,甚至想大声喊人来救她,然而此时浑身无力的症状,让她想喊人都喊不出来。
“你……放,放开我……”顾安娴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因为无力,挣扎都成了欲拒还迎,“畜,畜生!我爹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你……”
“是吗?”慕文轩抱着她走到床边,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声音带着让她恶心的玩味,“我等着丞相大人不放过我。”
为了万无一失,慕文轩今天带了足足护卫,顾安娴插手难逃。
……
“景王殿下!”护卫疾步而至,跨进书房里,躬身禀报,“大事不好了。”
年轻男子斜倚窗前锦榻,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卷宗,闲适倦懒,见侍卫神色急切,凉飕飕地抬眼望过来:“天塌了?”
年方弱冠的六皇子慕修景,在众皇子之中容貌生得最美,肤赛雪玉,唇若点绛,一双桃花眼像是藏尽了春花秋月,风姿卓绝。
除了战神慕苍,他的容貌最能勾得女子芳心。
若说九王爷是生人勿近,景王就是风流多情——当然,只是看起来风流多情。
实则本性也是个薄情之人,不过善于伪装罢了。
“殿下。”侍卫悄悄抬头看了眼自家殿下,又悄悄把视线垂下,“您的未婚妻……就是那位刚被皇上赐婚给您的顾家嫡女,她……”
“她怎么了?”景王懒洋洋开口,“红杏出墙?”
侍卫惊吓似看着他:“殿下您料事如神。”
空气一静。
翻书的手指顿住,景王愕然抬眸,一双桃花眼缓缓眯起:“真的红杏出墙?”
他是不是该改行当大仙?
“回禀殿下。”侍卫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安地回话,“也……也不是红杏出墙,但意思差不多。”
景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卷宗是看不下去了,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端起手边的茶盏正要喝茶,发现茶盏里已经空了。
“倒茶。”
“啊?”侍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是。”
赶紧近前给主子把茶倒上。
景王慢悠悠地啜口茶,润了润喉咙:“说吧,本王被谁戴了绿帽?”
侍卫觉得他的反应不太对。
虽说顾家嫡女刚被赐婚给殿下,但殿下对这门婚事其实并不热衷,而且顾家嫡女也还没过门,谈不上“被戴绿帽”吧?
不过愤怒生气是应该的。
但殿下看起来也没多少生气的样子。
侍卫斟酌了片刻:“裕王府公子。”
景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哦,裕王府公子,那个刚被夺了世子之位的慕文轩。
“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侍卫觉得“搞到一起”这个说法不太好听,有辱殿下的形象,不过这个不是重点。
“他们去了凤鸣楼。”侍卫回道,“是轩公子约的顾姑娘。”
“慕文轩约她,她就去?”慕修景冷笑,“她是青楼花魁吗?恩客叫一声,就屁颠颠地迎合上去?”
侍卫习惯他家殿下的毒舌,语塞了一阵:“殿下要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慕修景合上卷宗,长身玉立,“本王要去捉奸。”
侍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捉奸成功,这桩婚事自然而然就解除了。”慕修景嗤笑,“看那祖宗还敢摆脸色给我看。”
说罢,竟真的起身往外走去。
“余非,带上几个人跟我走。”
“是。”
翻身上马,景王带着一行护卫速度抵达凤鸣楼,掌管的亲自迎出来,朝景王行礼:“景王殿下,这是……”
“找人。”慕修景抬手推开掌柜,“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本王找个人就回。”
“景王殿下要找谁,小的领您上去……”
“不必,本王自己有腿。”
眼下还不是用饭时间,大堂里稀稀拉拉客人不多。
景王带着一群护卫抵达三楼雅间,根本不必刻意去寻找,因为裕王府的护卫就守在雅间外面。
见景王驾到,护卫们脸色齐齐一变,正要通报,忽见景王抬手:“谁敢通风报信,本王让他人头落地。”
话音落下,一脚踹开房门。
砰!
巨大的声响吓了房中人一跳,正在穿衣的慕文轩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来,在看见景王的那一刹,脸色一变:“六……六殿下,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我……”
顾安娴失魂落魄地抱着被子坐着,听到动静,僵滞抬头看了景王一眼,那一眼透着死气沉沉,攥紧被子的手隐隐颤抖,显然还不敢相信自己承受了什么。
“顾姑娘好雅兴。”慕修景幽冷的眸子从她脸上掠过,“听说接到圣旨赐婚时,顾姑娘非常生气,一点都不想嫁给本王,既然顾姑娘宁愿选择慕文轩,本王自当成人之美。”
“是慕文轩陷害我!”顾安娴凄厉开口,声音里充满着怨恨绝望,“他陷害我,他给我下药——”
“顾姑娘倒打一耙吗?”慕文轩阴测测地看着她,眼底威胁意味甚浓,“顾安娴,明明是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再三拒绝却挣脱不了,此时你却反咬我一口?”
反正被景王亲自捉奸在床,顾安娴除了嫁给他,没别的选择。
然而他太天真了。
“来人!”景王大手一挥,“把他们带进宫,面圣。”
第81章 赐婚慕文轩
顾安娴脸色惨白,受不了这种屈辱和绝望,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气,起身就往墙上撞过去。
景王瞳眸一眯,抬手示意。
身后一道黑衣身影一掠而过,如闪电般出现在顾安娴面前,抬手挡住她的去路:“顾姑娘。”
“啊!”顾安娴额头撞在黑衣人胳膊上,被惯性弹了回去,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死自然是没死成,可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包围着她,顾安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只觉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根本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
昨日还是风光高贵的相府嫡女,今日就成了与人私通的……
“进宫吧。”景王冷冷看着她,“顾姑娘寻死之前,应该先想想丞相能不能接受女儿令他蒙羞并畏罪自尽这样的耻辱。”
说罢,径自转身离开。
护卫把慕文轩和顾安娴带进了宫。
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虽然这个时辰里凤鸣楼客人不多,然而这种白天捉奸之事本就是轰动的消息,尤其是发生捉奸之事的主角一个是皇族子弟,一个是相府嫡女,几乎瞬间在皇城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当然,惊涛骇浪只是一种形容,其中看好戏的人最多。
一传十十传百,比晏璃被太子退婚一事引起的轰动大得多,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相府自然也不例外。
“夫人!”侍女慌慌张张跑回相府,脸色惨白,像是天要塌下来似的,“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顾夫人皱眉,厉声呵斥:“大喊大叫什么?天塌了?”
“天真的塌了。”侍女跪在地上,哭哭唧唧,“夫人,小姐……小姐她……”
顾夫人脸色一变,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的侍女是女儿身边的小桃:“小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在凤鸣楼跟裕王府轩世子……不,不是,轩公子幽会,两人……两人……”
顾夫人身体一震,疑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小桃哭着把话重复了一遍:“小姐她被轩世子糟蹋了……”
“胡说八道!”顾夫人脸色铁青,抬手就给了小桃一巴掌,“小姐好好的,你敢败坏她的名节?来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夫人!夫人!”小桃哭着求饶,声音凄厉恐惧,“奴婢没有说谎,小姐她真的在凤鸣楼!很……很多人都知道了,呜呜呜……奴婢不敢胡言乱语……”
顾夫人浑身发软,差点站不住。
不,不可能。
这小贱蹄子一定在撒谎,娴儿一直以来最是知书达理,温婉优雅,更注重自己的名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然而目光落在小桃那张浑然不似作假的脸上,顾夫人突然预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可不是天塌了吗?
“快来人!”她转过头,失控地怒吼着,“随我去凤鸣楼!”
相府里一片兵荒马乱。
顾丞相这个时候上朝还没回来,顾夫人带着嬷嬷侍女和家丁护卫匆匆抵达凤鸣楼,凤鸣楼外已经围满了人。
“听说相府小姐不顾皇上赐婚,光天化日之下竟在这里私会情郎……啧,丞相府这番只怕要地动山摇了……”
顾夫人脚步僵硬,呆呆地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凤鸣楼外为什么这么多人?
“顾家嫡女不是一直倾慕九王爷吗?没听说她喜欢上别的男子啊。”
“九王爷今天跟南阳公主去逛珠宝阁,恩爱异常,顾姑娘是不是嫉妒得昏了头,才随便找个人就……”
“谁知道呢。顾家嫡女一直以来都是冰清玉洁,高高在上的才女,没想到……唉,可怜景王刚被赐婚就成了皇城笑柄,此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嘘,丞相夫人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顾夫人,经他一提醒,其余人纷纷转头看向顾夫人,一时间议论声顿止。
他们眼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奚落、同情、怜悯……看得顾夫人浑身发冷,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几乎迈不出去。
为什么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娴儿真的在凤鸣楼与人私会?这些人是早早得了消息,在这里探知真假吗?
“都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顾夫人走到近前,转头环顾着眼前这些看热闹的面孔,厉声说道,“我家娴儿端庄贤淑,聪慧知礼,绝不会与男子私会!”
围观的人群闻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相夫人还是先把女儿接出来吧,有没有与人私会,不是夫人一人说了算的,还要看事实。”
“是啊,哈哈哈……”
“不过听说相府嫡女姿容出尘,才貌双全,谁有幸娶了这样的女子,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顾夫人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这群人,“你们都是什么人?是不是故意待在这里败坏我女儿的名节?我一定会让相爷查清真相,把你们一个个都抓进大牢!”
话音落下,时间静止片刻。
忽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其他人才意识到,相府嫡女的热闹不是那么好看的,为了看热闹,丢掉性命可不值得。
于是众人很快作鸟兽散。
“顾夫人。”酒楼掌柜走出来,躬身见礼,“景王殿下带着轩公子和顾姑娘进了宫,如今不在凤鸣楼。”
进宫?
顾夫人浑身血液逆流,僵硬地抬头看着凤鸣楼掌柜:“景王?”
掌柜点头:“是,景王得到消息亲自来了凤鸣楼,说需要顾姑娘给他一个交代,把轩公子和顾姑娘都带进了宫。”
顾夫人如坠冰窖。
完了,全完了。
不但景王知晓,甚至闹到了皇上面前,娴儿这辈子算是毁了……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情,皇上一定会雷霆大怒。
顾夫人想到那后果,一时只觉得昏天暗地。
第82章 把柄
顾夫人不敢耽搁,匆匆转身往皇宫方向而去。
九华宫里气氛压抑,昭成帝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震怒。
“顾家姑娘果然心高气傲。”冰冷的声音毫不掩饰肃杀之气,“为了不嫁朕的儿子,竟不惜与人私通,丞相教出来的好女儿!”
顾安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臣女冤枉,臣女是冤枉的!”
“冤枉?”昭成帝冷冷一笑,“景王亲眼看见,你还敢喊冤?”
顾安娴绝望:“是慕文轩给臣女下药——”
“皇上,我冤枉!”没等顾安娴说完,慕文轩就急急喊冤,“我真的冤枉!我没有碰她,顾姑娘一上来就拉着我不放,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事情,求皇上明察!”
顾安娴缓缓转头,目光怨恨而绝望:“你没有对我做任何事?一切都是我自愿?我有那么贱吗?明明是你对我——”
“请顾姑娘不要血口喷人。”慕文轩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敢保证我没对你做任何事情,不信可以让嬷嬷给顾姑娘验身。”
顾安娴一怔,心头燃起希望:“你说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衣衫不整,轩公子却说什么都没发生?”景王桃花眼一眯,“骗鬼呢吗?”
慕文轩举手发誓:“臣可以对天发誓,臣没有对顾姑娘有任何不轨之举。”
“来人。”昭成帝冷冷开口,“传后宫验身嬷嬷。”
顾安娴蓦地攥紧手,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低着头没说话。
身为相府嫡女,她一向高贵优雅,冰清玉洁,骄傲从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受到如此羞辱。
脱光衣服被嬷嬷验身,是一个女子最难以启齿的事情,可今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却不得不忍下这份屈辱。
不大一会儿,两位嬷嬷进来,奉旨把顾安娴带去验身。
昭成帝盯着慕文轩,目光沉怒:“文轩,顾安娴是朕赐婚给景王的准王妃,你不知道?”
“臣知道。”慕文轩惶恐地低头请罪,“臣知错,不该擅自答应顾姑娘的邀约,臣真的不知道她居心叵测……”
“文轩听着倒是无辜得很。”景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悠然,听着丝毫不像是被戴了绿帽子的模样,反倒更像是看戏的,“你喊冤,顾姑娘也喊冤,不知道你们俩共同给本王戴的这顶绿帽子冤不冤。”
“你给朕闭嘴!”昭成帝转头瞪他,冷冷怒吼,“被戴绿帽子觉得很光荣是不是?还亲自带人去捉奸,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呢。”
景王沉默片刻:“父皇此言差矣,儿臣去不去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的发生,难道儿臣要被蒙在鼓里,等成亲之后再得知自己被人戴了绿帽子?”
昭成帝不想听他说话:“你可以滚了。”
“儿臣滚倒是可以,只是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这辈子就算不娶妻,也万万不能娶行为不检点的顾家姑娘。”
昭成帝正要说话,内侍进来禀报:“皇上,顾夫人求见。”
昭成帝表情一冷:“让她进来。”
“是。”
“皇上!”顾夫人急匆匆而来,进来就跪下了,“娴儿冤枉,娴儿冤枉啊!”
“青天白日跟男子私会,顾家姑娘确实冤得很啊。”昭成帝眯眼看着她,“顾夫人平日就是如此教导女儿?”
顾夫人脸色刷白:“臣妇该死!求皇上恕罪。”
“顾夫人。”景王冷笑着开口,“令爱跟裕王府这位轩公子在凤鸣楼私会,可是很多人都看见了,本王也亲眼看到他们共处一室,衣衫不整,顾夫人喊冤喊得太早了。”
顾夫人如坠冰窖:“皇上,这一定是个误会,定是有人陷害娴儿——”
“误会?”景王嗤笑,“顾姑娘不愿意嫁给本王,这件事又不是只有本王知道,不过还请顾夫人放心,顾姑娘这样的女子本王高攀不上——”
“你可以闭嘴吗?”昭成帝冷冷瞪他一眼。
景王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盏茶之后,两位嬷嬷带着顾安娴回来,跪下禀道:“皇上,顾姑娘确实还是完璧之身。”
完璧之身?
顾夫人骤然松了口气,喜出望外:“臣妇女儿真的是冤枉的,皇上,她没有行不轨之事——”
“顾夫人不用高兴太早。”景王冷飕飕地开口,“本王的未婚妻光天化日之下跟别的男子私会,就算还是完璧,可名节已毁,本王断不可能娶她为妻。”
说着,转头看向昭成帝:“父皇,不管慕文轩和顾姑娘有无不轨之举,可两人共处一室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依儿臣看,索性就给他们二人赐了婚,免得以后祸害旁人。反正顾姑娘本就不愿嫁给儿臣,儿臣也不好强人所难。”
顾安娴脸上血色褪尽,一时心如死灰。
明明他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为什么她要遭遇这种事情?
不,慕文轩明明给她下了药,她当时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无力,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
顾安娴一时心乱如麻,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人!”昭成帝心里泛起厌恶,语调沉冷如冰,“把慕文轩拖出去,打十板子。”
“皇上!”慕文轩脸色大变,“臣真的没有对顾姑娘做任何不该有的事情,求皇上饶我!皇上!”
“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孤男寡女私会就是错。”景王冷冷说道,“还敢喊冤?”
御前侍卫把人拖了出去,外面很快响起凄惨的哀嚎:“啊!皇上,臣是冤枉的,皇上!”
就算没有坐实了不轨之举,昭成帝对两人也生了厌恶:“顾夫人把女儿带回去吧,如今她跟慕文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再嫁旁人已是不可能,朕做主将她赐婚给慕文轩,三日之后完婚,不得有误。”
顾夫人脸色大变:“皇上——”
昭成帝表情一沉:“顾夫人是要抗旨吗?”
顾夫人一震,连忙叩首:“臣妇不敢,臣妇……臣妇谨遵皇上旨意。”
十板子很快打完,昭成帝挥了挥手:“都给朕滚!”
第83章 名节尽毁
顾夫人领着女儿离开之后,昭成帝屏退宫人,犀利的目光落在景王脸上:“这件事有没有你的份?”
“儿臣在父皇心里就这么没品?”景王皱眉,表情带着几分被侮辱的不满,“事关女儿家名节,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事关女儿家名节?”昭成帝冷哼,“你不是第一个带人去了凤鸣楼?”
“儿臣虽不至于为了退婚陷害一个女子,但顾安娴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儿臣总不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吧。”景王不以为然,“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昭成帝没说话,景王这句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太子退婚。
为了取消跟晏璃的婚事,太子无情地把脏水泼在晏璃身上,丝毫不曾顾忌名节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性。
这一点上,景王确实比太子磊落。
至于蹊跷……
“朕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昭成帝缓缓点头,眉眼浮现深思,“不管谁邀约谁,顾家嫡女应该是个知礼之人,怎么会跟慕文轩混在一块儿?”
“顾安娴就算再怎么不想嫁给我,也不至于选择慕文轩。”景王托着下巴沉思,“慕文轩那个废物不可能入得了相府嫡女的眼,何况裕王府最近刚被降了爵,慕文轩连世子之位都没了,她嫁去裕王府图什么?”
顾安娴就算脑子有问题,也不至于做出这种荒唐的选择。
所以慕文轩说顾安娴强迫他,实属无稽之谈。
昭成帝也是这个想法:“那你觉得是慕文轩算计了她?”
“慕文轩有这个胆量吗?”景王有些想不通,“父皇已经把顾安娴赐婚给我,慕文轩若真敢对顾安娴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自寻死路?除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昭成帝道:“就算慕文轩别有所图,为何顾安娴就真的乖乖去了?”
景王拧眉猜测:“她有把柄在慕文轩手里?”
昭成帝问道:“什么把柄?”
景王先是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听说前几天裕王府赏花宴上,裕王妃口口声声指责南阳公主伤了慕文轩,今日见到慕文轩,不是好好的吗?”
昭成帝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一点点冷下来:“顾安娴确实有把柄在慕文轩手里。”
景王诧异:“是什么?”
昭成帝瞪他一眼:“你可以跪安了。”
解决了一桩婚事,景王心情不错,也不再深究那些跟他无关的事情,闻言立即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出了九华宫,正面迎上匆匆而来的丞相大人,景王眉头挑得高高的:“相爷来晚了一步,你那宝贝女儿已经被顾夫人领回家去了。”
顾丞相脸色很难看,见到景王,躬身行礼:“景王殿下,臣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小女一向洁身自爱,断然不可能做出那般有辱门楣之事,还请景王殿下莫要污了小女清白。”
“丞相大人这番话说得真是义正言辞。”景王阴阳怪气地一笑,“你家女儿什么样,本王并不关心,但她跟慕文轩私会于凤鸣楼,可不是本王拽着或者绑着她去的。顾丞相与其在这里替她正名,不如回去问问她跟慕文轩密谋了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非得二人关起门来说,还专门包了凤鸣楼三楼雅间。”
顾丞相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景王殿下!”
“丞相大人还是去跟父皇解释吧。”景王拂了拂袍袖,嘴角的笑意透着满满的嘲讽,“父皇已经把相爷家那位冰清玉洁、洁身自爱、骄傲高贵的大小姐赐婚给了慕文轩,这样一来也免得相爷左右为难了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他径自举步离开,那背影端的是一派风流倜傥,潇洒从容。
第84章 慧眼识珠
顾家嫡女被赐婚给裕王府公子慕文轩,责令三日之内完婚。
这道圣旨在皇城里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浪,似乎当真是坐实了顾家嫡女跟裕王府公子私会的事实。
大街小巷多了谈资,茶楼酒肆议论声一片。
顾丞相的对手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暗中不遗余力地扩大这股风浪,悄然促使三姑六婆们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顾家嫡女一日之内名声尽毁,再无丝毫高贵可言。
“简直是混账!”顾贵妃听到这个消息,气得脸色都青了,“把安娴赐婚给裕王府那个废物?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娘娘息怒。”贴身嬷嬷连忙开口安抚,“皇上也是迫不得已,毕竟景王亲眼看到顾姑娘和轩公子在一起……”
“定是有人陷害他们。”顾贵妃眉眼冰冷,“安娴不是个不知轻重之人,就算她不愿嫁给景王,也断然不可能选择慕文轩那个废物!”
方嬷嬷低声说道:“娘娘,其实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贵妃眯眼:“你说什么?”
“皇上此前把顾姑娘赐婚给景王,娘娘不是还愁眉不展吗?”方嬷嬷低声说着,一字一句都是从贵妃母子的立场考虑,“顾姑娘是娘娘的侄女儿,娘娘肯定希望她嫁得好一些,最好能给四殿下带来一些帮助,但如果没有今日之事,皇上圣旨已下,顾姑娘肯定是要嫁给六皇子的,到时候丞相大人还会全心全意辅佐四殿下?”
顾贵妃走到榻前坐下来,表情深沉,沉默不发一语。
“相爷应该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景王,只是圣旨不可违,若真的跟景王成了亲,相爷亦会陷入两难境地。”方嬷嬷给她倒了杯茶,“如今顾姑娘跟轩公子发生这种事情,虽说谁也不愿意见到,但到底算是解决了一桩难事,娘娘何妨往好的方面想想?”
顾贵妃知道方嬷嬷说的有道理,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安娴从小就被教养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举止端庄,且贵为丞相嫡女,穆国皇亲国胄世家男儿不是任由她挑选?”顾贵妃心有不平,“怎么偏偏就要嫁给那个慕文轩那个废物?”
方嬷嬷低声叹气:“谁说不是呢?”
顾贵妃抬手揉了揉眉心:“裕王本就是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如今又被降为郡王,安娴嫁给慕文轩,这桩婚事没办法给本宫带来一点利益。”
嫁给慕文轩,还不如嫁给朝中哪位尚书的儿子,至少尚书握有实权。
慕文轩他有什么?
顾贵妃对安娴是真心疼爱,可再怎么真心也抵不上亲生儿子的利益,所以在得知皇上把安娴赐婚给六皇子时,她气得饭都吃不下,同时也在心里顾虑,安娴若真的嫁给了六皇子,兄长还会帮真心帮他们母子吗?
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依老奴看,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方嬷嬷轻声说道,“顾姑娘出身好,相貌好,样样都好,然而正因为她太优秀,朝中除了几位皇子,也只有九王爷配得上姑娘。”
顾贵妃没说话,她一直觉得顾安娴就应该配给九王爷。
“可皇上已经把南阳公主赐婚给九王爷,总不能委屈姑娘做妾吧?”方嬷嬷叹了口气,“除了九王爷,顾姑娘嫁给哪位皇子都会对贵妃娘娘和禹王不利,如今虽不能带来切实的利益,但至少也没拖后腿不是?”
“本宫原以为安娴能顺利嫁给慕苍,取得慕苍的兵权支持,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结局。”顾贵妃越想越是不平衡,“晏璃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被封为南阳公主,继而嫁慕苍,顾家堂堂嫡女却只能嫁给一个纨绔子弟……皇上真是好深沉的心计。”
方嬷嬷沉默片刻:“娘娘,请恕老奴直言,九王爷手握重兵,除非皇上想立即传位禹王殿下,否则不可能把顾姑娘许给九王爷的。”
禹王是皇子,文臣有顾丞相一党支持,若再争得九王爷的兵权,皇上只怕连帝位都坐不安稳。
顾贵妃眉头一皱:“放肆!”
“老奴该死。”方嬷嬷跪下,“老奴说的都是实话,还请娘娘三思。”
顾贵妃有些烦躁,半晌没吭声。
就算方嬷嬷说的有道理,可眼下这个局面对修羽却很不利。
慕文轩和安娴弄出这种事情来,且还是在皇上刚赐婚六皇子之后,这不明摆着打皇上的脸吗?
顾家嫡女名节有损固然事态不小,可皇上会不会认为顾丞相不愿女儿嫁给六皇子,又不敢抗旨,所以才想出这种偏激的办法?
皇上顾忌着她这个贵妃,没对顾安娴做出什么惩罚,只是训斥一顿,并把她赐婚给慕文轩,实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很大的不满?
顾贵妃能安然无恙在后宫生存这么多年,且身份地位仅次于皇后,除了因为背靠着顾家,她自己也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不管是后宫嫔妃还是前朝大臣,一旦让皇上生了厌弃之心,就注定了结局不会太好。
闭上眼,她努力思索着该如何挽回帝心,让这件事尽快从皇上心里抹去,不留一丝阴霾?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像是拿定了主意:“方嬷嬷。”
“老奴在。”
“替本宫递张帖子出去,就说本宫邀请南阳公主进宫一叙。”
“是。”
第85章 大人有大量
内侍带着帖子出宫时,晏璃还没回姜家,她跟慕苍逛街结束就回了九王府,此时正坐在窗前软榻上听九王府手下一一陈述最新消息。
“顾姑娘经宫中嬷嬷验身,确定尚是完璧,但因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景王明确表示不会娶她,所以皇上把她赐婚给了慕文轩。”
晏璃听到顾安娴尚是完璧时,面色平静如常,显然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
毕竟慕文轩眼下确实不能人道。
但宫中嬷嬷验身这个过程对顾安娴来说,只怕是个比死还难受的屈辱。
不知道她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会毁了另外一个女子?
“慕文轩被罚十杖,打完之后由宫中侍卫送回了裕王府,裕王妃哭哭啼啼地骂着顾家嫡女,裕王得知此事之后进宫请罪去了。”
晏璃微讶:“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结束了?”
“是,顾姑娘没受到什么惩罚。”九王府属下回道,“顾丞相前去请罪,被皇上狠狠怒骂了一通,斥责他教女无方,有辱门风,后来裕王去了,皇上把他们二人又怒骂了一通。”
慕苍挥手屏退手下,走到晏璃旁边坐了下来:“顾相乃是百官之首,皇上不管怎么样都会给些面子的。”
怒骂归怒骂,却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会真的让他这个丞相下不来台。
“给面子是肯定的。”晏璃淡淡一笑,“不过帝王心深似海,顺水推舟的赐婚便是直接断了丞相府所有希望,今日之事已经成为皇城笑柄,顾家嫡女宁愿嫁给慕文轩也不愿嫁给景王——不管是被人算计,还是算计他人,对皇帝来说,都是直接朝他脸上扇了个耳光。”
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他能忍吗?
赐婚给景王的圣旨是他亲自所下,然而圣旨刚颁下去,顾安娴就做出这等事情,相当于间接地逼着皇帝收回旨意,朝令夕改。
就算皇帝如何宽容大度,也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慕苍敛眸喝了口茶。
“不过顾氏一党以后会如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晏璃放下茶盏,眉眼间带着与己无关的淡漠,“顾家若倒霉,最高兴之人莫过于皇后和太子,偏偏我这人爱记仇,又不愿意让他们太高兴。”
慕苍眼底划过一抹笑意,缓缓点头:“你说的对。”
晏璃偏头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下人匆匆来报:“王爷,景王殿下求见。”
晏璃微微讶异:“他来干什么?”
作为被戴了绿帽子的受害者,景王此时不是应该待在王府喝闷酒吗?就算只是做做表面文章,也不该这般大摇大摆地求见九王爷。
“让他进来。”
“是。”
不大一会儿,一个锦袍玉冠的俊美男子稳步而入,先是给慕苍见礼:“修景见过九叔。”
“不必多礼。”
景王那双桃花眼微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晏璃脸上:“南阳公主?”
晏璃挑眉:“有何贵干?”
景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实不相瞒,本王其实是专程为了南阳公主而来。”
景王抬手,身后的小厮上前递上一份礼物,“多谢南阳公主此番举动,替本王解决了为难之事,待以后公主嫁给皇叔,成为本王的皇婶,本王必定还有重礼相送。”
晏璃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没听懂景王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之本王很感谢南阳公主。”景王优雅地施礼,随即转头看向慕苍,“皇叔慧眼识珠,修景佩服不已。”
晏璃嘴角一抽,这个景王殿下跟太子似乎不太一样。
“是南阳公主慧眼识珠。”慕苍端着茶盏,声音沉稳,“本王有幸被她选中。”
景王从容一笑:“不管谁选谁,都不可否认九皇叔和南阳公主天生一对,侄儿在此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晏璃点头:“多谢。”
“不客气。”景王颔首,“告辞。”
慕修景很快离开,前后不到半盏茶功夫。
晏璃和慕苍面面相觑,须臾,晏璃挑眉:“这位景王倒是比太子和四皇子有趣。”
“景王是魏淑妃所生,魏家是穆国最大的商贾之家。”慕苍语调平静,“魏家每年上缴到国库的税收几乎占国库税收的一半,所以皇上对魏淑妃母子总要纵容一些。”
晏璃嗯了一声:“他有争储之心?”
“外人都以为他有,尤其是顾丞相。”慕苍道,“不过以我的判断,他对皇位应该没什么兴趣。”
“无所求之人才没有软肋。”晏璃淡笑,“所以景王看起来比太子顺眼多了。”
慕苍眉心微拧:“顺眼?”
“嗯。”晏璃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才问,“怎么了?”
没怎么。
慕苍默然无语。
“王爷这是吃醋?”晏璃表情有些微妙,“不必如此。王爷可是手掌三十万兵马大权的战神,要有威仪,有气度,不能跟小女儿家家似的争风吃醋,有损王爷威仪。”
慕苍淡定:“战神就不能有感情?”
“倒也不是——”
“战神就不能争风吃醋?”
晏璃默了默:还是那四个字:“倒也不是。”
慕苍道:“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心里眼里都是自己,这不是人之常情?”
晏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以前一直觉得王爷淡漠寡言,没想到却是如此能言善辩。”
慕苍低笑:“只在你面前如此。”
晏璃轻咳一声,不自在地转移话题:“我看看景王送了什么。”
打开景王送的锦盒,赫然看见一块玉牌躺在绒布上,上面写着一个“魏”字,旁边有四个小字:魏氏票号。
“这礼物挺实在。”晏璃拿起玉牌端详一会儿,“景王果然是个实在之人。”
慕苍眸色微深,对景王这般示好的举动有些不悦。
“不过我大概用不上。”晏璃把玉牌放回锦盒里,随手搁在一旁案上,“这个暂时就放在王爷这里吧,反正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一家人,不分你我。
这句话像是灵丹妙药一样渗进心扉,明知只是她随口一说,或者并未隐藏什么含义,慕苍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好,眉目柔软许多:“嗯。”
他们之间确实不需要分你我。
“今天出来的时间有点长,我该回去了。”晏璃站起身,叮嘱了一句,“王爷好好休息。”
慕苍有些不舍,却也没阻拦她离开,亲自起身送她出去:“最近发生的事情比较多,为防狗急跳墙,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
晏璃明白他的意思,“王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离开九王府,坐马车回到姜家,晏璃刚从车上下来,就见一个内侍候在大门外,不知候了多久。
看见晏璃回来,内侍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南阳公主,贵妃娘娘请您进宫一叙。”
第86章 晏璃,你不识好歹
晏璃看着眼前这个恭敬有加的年轻小太监,须臾之间,脑子里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皇上刚给顾安娴赐了婚,顾贵妃这个时候请她进宫一叙,是为了什么?
晏璃不觉得顾贵妃有多神通广大,这么快就知道顾安娴和慕文轩一事跟她有关。
不过顾氏一党想拉拢九王爷的态度从未变过。
如今眼见着顾安娴彻底没机会了,所以跟她示好?
“公主?”
晏璃回神,看着眼前说话的小太监,缓缓点头:“稍等片刻,我进去换身衣服。”
“是,奴才在这里候着公主。”
晏璃没再多想,不过是进宫见见贵妃罢了,横竖三日之后顾安娴要嫁去裕王府,大局已定,无可更改。
顾贵妃耍不出什么花样来。
回到琉璃院,晏璃远远就看见姜老夫人带着罗氏和几位嬷嬷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眉头紧锁,表情焦躁,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晏璃眉头微皱,同处一个屋檐下,就算如何厌恶,也无法避免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
“老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季嬷嬷率先看见看见晏璃,忙提醒了一句,“南阳公主回来了。”
姜老夫人和罗氏同时转头看去,眉头皱了皱,随即收敛了面上不悦的表情。
待晏璃走近,姜老夫人先开的口,像是寻常的寒暄:“晏璃,你刚从九王府回来?”
语调平静,态度跟以往大不相同,看起来和善了许多。
晏璃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祖母有事?”
“宫里派来的两位嬷嬷实在太严厉,你表姐有些吃不消。”姜老夫人眉头拧得紧紧的,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看能不能去跟她们说说,稍微放低一些要求?”
“是啊,静月是去做太子妃,又不是皇上选秀女,两位嬷嬷着实不该按照秀女的标准要求静月,你说是不是?”罗氏急急跟上,“晏璃,你跟静月到底是一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吃苦遭罪而不闻不问吧?”
季嬷嬷也跟着开口说好话:“公主最是心善,大小姐以往对公主也一直视为亲妹妹,想必公主也不忍心看大小姐被如此折腾。”
“太子妃这个位子不是舅母想要的吗?”晏璃不疾不徐地一笑,带着些事不关己的漠然,“虽说太子妃不必像秀女那么严苛,但祖母和舅母既然知道两位嬷嬷是宫里来的,就该明白我说话也不起作用,两位嬷嬷不会听我的。”
“可是——”
“昨日之前,我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两位嬷嬷。”晏璃断了他们的希望,“舅母找错人了。”
姜老夫人皱眉:“晏璃,你即将嫁给九王爷,这身份不比太子妃低多少,能不能别再记仇?”
这世上真的有人听不懂人话。
“祖母这番话说得很没道理。”晏璃懒得与她们浪费唇舌,举步走进屋子,“太子现在就算白送我,我也不稀罕,所以记仇没必要,但路既然是姜静月自己选的,所有后果理该她自己承担,我无能为力。”
姜老夫人见她如此态度,只气得咬牙切齿,却只是深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罗氏见她油盐不进,更是忍不住想破口大骂,然而这段时间她吃了不少教训,显然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谩骂。
哪怕心里早已诅咒了晏璃千百遍,恨不得她即刻灰飞烟灭,嘴上却一个字不敢说。
可她并没有就此死心,跟着进了屋,继续低声下气:“晏璃,算舅母求你了,以往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你骂你,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舅母一次好不好?”
晏璃进屋换了身衣裳,转头道:“贵妃邀我进宫,舅母若真想替姜静月求情,不如随我一起进宫去见皇上?”
罗氏脸色一变:“进,进宫?”
“是啊。”晏璃点头,“你不是想替姜静月求情吗?两位嬷嬷是皇上派来,舅母可以进宫去问问皇上,能不能让两位嬷嬷对姜静月的要求放地一些?”
罗氏讪讪:“这样一来,皇上岂不是觉得静月吃不了苦?”
“所以舅母想怎么样?”晏璃挑眉,颇为嘲弄地看着她,“让我去皇上面前求情,或者直接假传圣旨,让两位嬷嬷下手轻点?”
“我……”
“到时候皇上怪罪起来,舅母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责任全部推到我的头上?”
“晏璃。”罗氏脸色有些挂不住,“我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你,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冷嘲热讽?”
说罢,甩袖离去。
然而晏璃若以为耳根子就此清静了,那显然大错特错,换完衣服走出去时,赫然看见姜家三位少爷站在外面。
老夫人和罗氏已经离开,换三个少爷上场?
“晏璃。”大公子姜廷逸皱着眉开口,“以往我们对你多有疏忽,以后愿意加倍补偿你,所以能不能别再跟我们置气了?”
“别忘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姜廷衍绷着脸开口,“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以前是我们不好,以后我们会把你当成亲妹妹疼爱,你虽然不姓姜,可从小长在姜家,跟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是?”
“虽然九王爷势力强大,你嫁给他不会受什么委屈,可人生无常。”姜廷逸苦口婆心,“有个强大的娘家依然是傍身之本。”
就连之前被打了三十杖,还没完全养好身体的姜廷时也好声好气地劝她:“晏璃,以前都是我们不识好歹,但事出有因,如今静月即将成为太子妃,你很快也会嫁给九王爷,这都是姜家一门的荣宠,我们应该齐心协力——”
“打住。”晏璃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面上浮现些许不耐,“我嫁给九王爷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们姜家无关,我也没兴趣跟你们齐心协力。”
姜廷逸皱眉:“晏璃——”
“至于原因,”晏璃冷笑,“烦请三位回去好好回忆一下从小到大对待我的态度,最好一桩桩一件件仔细回想清楚,如此一来,才能意识到你们此时这番话说得有多厚颜无耻。”
第87章 一个个打的如意算盘!
没兴趣去理会三张渐渐铁青的脸,晏璃很快带着安嬷嬷和清莲进了宫。
诶宫女引进顾贵妃的宝成殿,晏璃抬头就对上了慕云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俗话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慕云珠三番两次针对她,算计她,却一次没能成功,早已对她恨之入骨,一照面就对晏璃投以冰冷仇视的眼神。
晏璃视而未见,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顾贵妃:“贵妃娘娘要见我?”
顾贵妃眉心微蹙,对她傲慢的态度稍有不满,然而转念想到她在皇后面前亦是如此,便觉得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何况今日请她过来是为了拉拢她,当然不在乎这点失礼。
“南阳公主请坐。”顾贵妃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态度温柔而和善,“本宫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议。”
侍女奉了茶水,亦是搁在顾贵妃对面。
然而晏璃目不斜视,径自走到贵妃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淡道:“贵妃有话请直言。”
顾贵妃眼神微暗,对她不识抬举的举动生了几分不满。
顾家满门风光,晏璃竟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
果然是得了皇上的偏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顾贵妃喝了口茶,压下心里不悦的情绪,抬起头来时,又是一派温柔笑意:“听说南阳公主在姜家一直过得不太如意,本宫想收你做个义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句话说得有些唐突,唐突到晏璃面上都浮现了几许意外之色。
义女?
晏璃眼角余光从慕云珠脸上一掠而过,暗道就算顾贵妃如何迟钝,也该从慕云珠口中听到了关于她的一些传言。
其他的且不说,单那日在裕王府发生的事情,慕云珠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个指使者,那么她也该顺理成章地知道,慕文轩确实在她手里吃了亏。
再联想到慕文轩算计顾安娴,导致二人共处一室,最终顾安娴不得不嫁给慕文轩……以顾贵妃的脑子,就算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断定,也该怀疑顾安娴被迫嫁给慕文轩一事跟晏璃脱不了关系。
可她此时却跟没事人似的,说要收她为义女?
晏璃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面上却丝毫情绪不露,淡淡一笑:“贵妃娘娘是不是忘了我即将嫁给九王爷?”
顾贵妃表情微凝。
“之前皇上也提出过收我做义女,但因为我即将嫁给九王爷,最终作罢。”晏璃淡笑,“若我应了贵妃娘娘,岂不是让贵妃娘娘和九王爷的辈分乱了套?”
顾贵妃心头一惊,皇上也提出过收她做义女?
也是。
公主都能说封就封,认个义女又算什么?
顾贵妃心念微转,正要改口说收她做义妹,却听晏璃不疾不徐地补充道:“何况八公主前些日子还说我身份低贱,是个假公主呢,我哪敢高攀贵妃娘娘?”
此言一出,慕云珠的脸色当场冷了下来:“晏璃,母妃想收你做义女乃是看得起你,你别在这里给脸不要脸!”
顾贵妃厉声呵斥:“云珠!”
慕云珠恨恨地盯了晏璃一眼,眼底尽是鄙夷。
“云珠让本宫惯坏了。”顾贵妃看向晏璃,真诚地表达歉意,“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晏璃笑了笑:“表姐每次欺负我之后,舅母也喜欢以年纪小不懂事为借口,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可是你们大概都忘了,不管是表姐还是八公主,年纪都比我大,凭什么要让我让着她们?”
顾贵妃脸色一僵。
“其实我知道贵妃娘娘收我做义女的意思,因为我即将嫁给九王爷。”晏璃站起身,眼神虽平静,却无端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可纵使我年纪小,也知道拉拢人需要诚意,贵妃娘娘和八公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所以我只能遗憾地表示,对于做贵妃娘娘的义女,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罢,她从容颔首:“告辞。”
离开的脚步不带丝毫迟疑,哪怕贵妃那双眼睛像利剑似的恨不得洞穿她的后背,哪怕慕云珠气得在身后怒骂:“晏璃,你真是不识好歹!”
晏璃也丝毫不在意,径自举步离开。
“母妃,你看看她!”慕云珠伸手指着晏璃,气得脸色难看,“我就说这个小贱蹄子根本不是个好说话的,母妃越对她客气,她越是蹬鼻子上脸,她那双眼睛都快抬到头顶上——”
“够了!”顾贵妃冷冷看她一眼,那一眼极度失望,“要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敢在安娴后面出馊主意,她能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慕云珠脸色一白:“母妃?”
“皇后早就跟晏璃不对付,她故意放出消息说晏璃要嫁给九王爷,结果你们就巴巴地跑去刁难晏璃,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在这里跳脚?”顾贵妃目光冰冷,“本宫养了你这么个愚蠢的女儿,简直是晦气!”
慕云珠怔怔地看着她,脸上血色尽褪。
晦气?
母妃居然说她晦气?
“如今可好,安娴把自己折腾去了裕王府,一辈子跟那个废物为伍,还能有什么指望?”顾贵妃声音沉怒,想想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就这还天天被夸才貌双全呢,依本宫看,猪脑子都比你们的脑子好使!”
慕云珠被她骂得脸颊通红,不敢吭声,只是咬着唇,心里却生出浓浓的怨恨。
都是该死的晏璃!
要不是她,顾安娴不会被迫嫁给慕文轩那个废物,她也不会在这里被母妃骂得狗血淋头。
慕云珠越想越气,忍不住转身往外跑去。
“你干什么?”顾贵妃大声怒吼,“即日开始,你给我禁足在宫里,哪都不许去!”
慕云珠愤怒失控之下,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怎么一路疾跑,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居然跑到了父皇的寝宫。
只是此处防守森严,当值的御林军很快把她拦了下来,“八公主请留步!”
第88章 算计人者,人恒算计
慕云珠看着眼前宫殿,想到晏璃傲慢的态度,以及自己被母妃训斥的原因,冷冷开口:“你们去通传父皇一声,就说八公主求见。”
御林军统领夜麒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淡道:“请八公主稍等。”
昭成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夜麒禀报,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卑职不知,但八公主看起来很生气。”
很生气?
昭成帝意味不明地冷笑一下:“让她进来。”
“是。”
不大一会儿,慕云珠疾步跨进殿门,进殿就跪了下来,眼眶发红:“父皇!”
昭成帝冷冷看她一眼:“有话就说,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慕云珠脸色一变,低着头,哽咽开口:“请父皇给儿臣做主,给母妃做主!”
昭成帝皱眉:“你母妃怎么了?”
“母妃好心好意请南阳公主进宫喝茶,怜她孤苦无依,想收她做个义女,她不同意也就罢了,还对母妃冷嘲热讽,对儿臣冷眼相视。”慕云珠一副委屈至极的口吻,“父皇——”
昭成帝脸色一沉:“你母妃邀请晏璃进宫,还要收她做义女?”
慕云珠敏锐地察觉到不妙,声音一滞:“……是。”
昭成帝沉默片刻,冷冷一笑:“晏璃即将嫁给九王爷,你母妃不知道?”
“我……”
“你母妃没有女儿吗?为什么要收晏璃做义女?”昭成帝怒问,“外面孤苦无依的女子多得是,她要把那些女子全收做义女?”
慕云珠脸色刷白:“父,父皇……”
“慕云珠,你最近经常出宫吧?”昭成帝眼神如刀,让人无所遁形,“每次有晏璃出现的场合,你都在,并且次次与她为敌?”
“儿臣没有。”慕云珠吓得脸色刷白,“父皇明察,儿臣没有跟晏璃为敌,是她次次不把儿臣放在眼里——”
“她为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昭成帝神色越发冷厉,“她是朕亲封的南阳公主,正一品衔,你这个八公主只是次一品,难道不是你应该对她恭恭敬敬?”
慕云珠攥着手,面上流露出不服:“儿臣是父皇的亲生女儿,难道还要对那个没有血缘的假公主恭恭敬敬?”
“所以口口声声说她是假公主的人就是你?”昭成帝目光冰冷,“慕云珠,你真是好样的,朕的旨意在你眼里竟是如此不当一回事?”
慕云珠心头一颤:“儿臣不敢!儿臣没有那个意思,父皇——”
“滚出去。”
慕云珠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昭成帝扔下朱笔,神色极冷,越想越怒。
一个个打的如意算盘!
“肖长海。”
“奴才在。”
“南阳公主大婚在即,任何人不得再邀她入宫,也不许公主们找她麻烦,违者一律以抗旨之罪论处!”
“奴才遵旨。”
昭成帝抬手揉着眉心,想到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情,眸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顾安娴被指挥给慕文轩,顾贵妃急了吧?一个侄女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迫不及待地开始拉拢晏璃?
后宫女子,果然没一个省心的。
第89章 厌恶
顾安娴停止痛哭,坐起身,一双红肿的眸平静地盯着他:“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慕文轩点头,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虽然是晏璃给我下毒威胁我,但我知道嫁给我是委屈了你。夫人请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相府嫡女虽名节有失,不得已嫁给了她,但丞相依然大权在握,慕文轩没蠢到跟顾安娴撕破脸。
这个女子现在是他的夫人,不管怨他还是恨他,他们都已经是拜过天地的夫妻,生死荣华都在一起,所以顾安娴必须认命,而他也需要紧紧抓着丞相府这棵大树,才会有享用不尽的好处。
慕文轩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裕王府如今不得势——不,应该说,裕王府早就不得势了,以前空有一个亲王爵位却无实权,下面官员的孝敬就少,无实权就意味着来钱的路子少,很多油水多的产业都在有实权的人掌控之下,裕王府想分一杯羹都难。
仅凭着亲王的那点俸禄,虽说远高于当朝一品官员的薪俸,可在习惯了挥霍的亲王府,每年一万两银子收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如今亲王被降至郡王,处境更不如以前,爵位的贬谪也是在帝王心里地位的降低,所以可以想见,裕王府以后会越来越差。
如果跟有实权的官员联姻,处境就会大不一样。
慕文轩看着如花似玉的顾家嫡女,心里暗自窃喜,或许他该感谢晏璃威胁他的这一举动,否则他哪来的胆量算计顾安娴?
果然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没说错的。
“慕文轩。”顾安娴拭去眼角泪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慕文轩回神,连忙掩饰好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陪上笑脸:“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感叹自己这般好运,居然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
说这句话时,他像是浑然忘了自己的好运完全是算计得来的。
顾安娴看着他眼底的贪婪,厌恶感油然而生,轻轻闭上眼:“今天九王爷和晏璃都来吃喜酒了?”
“应该来了。”慕文轩点头,“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
“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顾安娴睁开眼,声音阴冷无情:“今日大婚,王府中请来的喜娘、厨娘和帮忙的丫鬟婆子很多,等席散之后你多给他们一些赏银,让他们离开时带些话出去,在坊间三姑六婆和孩童之中传颂。”
慕文轩诧异:“带什么话?”
“附耳过来。”
慕文轩凑过去,顾安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慕文轩瞪大眼:“这……这……”
“只管去办。”
慕文轩压抑着心头震惊,“可是万一被九皇叔知道……”
“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顾安娴冷冷发问,“晏璃以前是个什么样的性情,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性情,你就算不清楚,姜家人应该最清楚吧?”
慕文轩没说话,皱眉深思。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去找姜家人问问,再做决定。”顾安娴冷冷说道,“况且今天来的人这么多,让他们带话出去,就算九王爷要查,也无法确定谁是源头。”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为了糊弄慕文轩。
九王爷带兵打仗多年,想查这点事情太容易,可顾安娴不在乎。
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就算是九王爷也护不住晏璃,毕竟满朝文武都是文人,他们迂腐顽固,只要让他们相信晏璃是被东西“附了身”,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皇上和九王爷对晏璃的偏爱是被蛊惑。
而晏璃前后性情不一致就是最大的证据。
当事情发酵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无法再一力护着晏璃时,他就必须大臣们一个交代。
九王爷也不会喜欢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慕文轩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晏璃身上确实有古怪。
“我答应你。”慕文轩点头,随即为难地看着她,“只是今日请进王府帮忙的人不少,赏银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手头有点紧……”
顾安娴没说什么,起身走到床头,打开一个陪嫁的箱子。
慕文轩跟着走过去,床头摆放的两个箱子只是顾安娴陪嫁的一小部分,然而当箱子一打开,里面金光闪闪的元宝顿时闪得他眼睛发红,恨不得连箱子一起搬走。
顾安娴没理会他的反应,从箱子底部取出一个小匣子,起身交给慕文轩:“这里面有白银一千两,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慕文轩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你交好的事情。”
“若事情能成,这两箱黄金和白银都是给你的奖赏。”顾安娴知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很快抛下诱饵,彻底打消慕文轩的顾虑。
慕文轩眼神一亮,伸手就把顾安娴抱了个满怀:“夫人真大方,此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说罢,捧着他手里的匣子就走了出去。
顾安娴不发一语地目送他离开,眼底色泽一点点冷却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到窗前站着,聆听着外面一阵阵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不属于她的喧闹。
顾安娴已经死了,死在凤鸣楼。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要替自己讨回公道的行尸走肉而已。
晏璃毁了她,她会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没有人知道一对新人在新房里密谋了什么。
吃喜酒的宾客们表面上祝福,实则大多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裕王府白捡了一个大便宜,纨绔果然有纨绔的好……
慕苍素来不喜这种场合,席间静坐片刻就起身离开,正好在大门外跟晏璃汇合,两人相视一笑,上马车离开。
“怎么不多留一会儿?”
“裕王府对我来说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裕王妃也未见得多喜欢我,没必要留下来徒增厌恶。”晏璃淡道,“还是回家吃饭休息来得舒服。”
慕苍提议:“去九王府?”
第90章 一言为定
顾安娴停止痛哭,坐起身,一双红肿的眸平静地盯着他:“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慕文轩点头,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虽然是晏璃给我下毒威胁我,但我知道嫁给我是委屈了你。夫人请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相府嫡女虽名节有失,不得已嫁给了她,但丞相依然大权在握,慕文轩没蠢到跟顾安娴撕破脸。
这个女子现在是他的夫人,不管怨他还是恨他,他们都已经是拜过天地的夫妻,生死荣华都在一起,所以顾安娴必须认命,而他也需要紧紧抓着丞相府这棵大树,才会有享用不尽的好处。
慕文轩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裕王府如今不得势——不,应该说,裕王府早就不得势了,以前空有一个亲王爵位却无实权,下面官员的孝敬就少,无实权就意味着来钱的路子少,很多油水多的产业都在有实权的人掌控之下,裕王府想分一杯羹都难。
仅凭着亲王的那点俸禄,虽说远高于当朝一品官员的薪俸,可在习惯了挥霍的亲王府,每年一万两银子收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如今亲王被降至郡王,处境更不如以前,爵位的贬谪也是在帝王心里地位的降低,所以可以想见,裕王府以后会越来越差。
如果跟有实权的官员联姻,处境就会大不一样。
慕文轩看着如花似玉的顾家嫡女,心里暗自窃喜,或许他该感谢晏璃威胁他的这一举动,否则他哪来的胆量算计顾安娴?
果然富贵险中求,这句话没说错的。
“慕文轩。”顾安娴拭去眼角泪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慕文轩回神,连忙掩饰好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陪上笑脸:“没想什么,我只是在感叹自己这般好运,居然能娶到夫人这样的妻子。”
说这句话时,他像是浑然忘了自己的好运完全是算计得来的。
顾安娴看着他眼底的贪婪,厌恶感油然而生,轻轻闭上眼:“今天九王爷和晏璃都来吃喜酒了?”
“应该来了。”慕文轩点头,“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
“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顾安娴睁开眼,声音阴冷无情:“今日大婚,王府中请来的喜娘、厨娘和帮忙的丫鬟婆子很多,等席散之后你多给他们一些赏银,让他们离开时带些话出去,在坊间三姑六婆和孩童之中传颂。”
慕文轩诧异:“带什么话?”
“附耳过来。”
慕文轩凑过去,顾安娴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慕文轩瞪大眼:“这……这……”
“只管去办。”
慕文轩压抑着心头震惊,“可是万一被九皇叔知道……”
“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顾安娴冷冷发问,“晏璃以前是个什么样的性情,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性情,你就算不清楚,姜家人应该最清楚吧?”
慕文轩没说话,皱眉深思。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去找姜家人问问,再做决定。”顾安娴冷冷说道,“况且今天来的人这么多,让他们带话出去,就算九王爷要查,也无法确定谁是源头。”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为了糊弄慕文轩。
九王爷带兵打仗多年,想查这点事情太容易,可顾安娴不在乎。
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就算是九王爷也护不住晏璃,毕竟满朝文武都是文人,他们迂腐顽固,只要让他们相信晏璃是被东西“附了身”,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皇上和九王爷对晏璃的偏爱是被蛊惑。
而晏璃前后性情不一致就是最大的证据。
当事情发酵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皇上无法再一力护着晏璃时,他就必须大臣们一个交代。
九王爷也不会喜欢一个“不干净”的东西。
慕文轩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晏璃身上确实有古怪。
“我答应你。”慕文轩点头,随即为难地看着她,“只是今日请进王府帮忙的人不少,赏银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手头有点紧……”
顾安娴没说什么,起身走到床头,打开一个陪嫁的箱子。
慕文轩跟着走过去,床头摆放的两个箱子只是顾安娴陪嫁的一小部分,然而当箱子一打开,里面金光闪闪的元宝顿时闪得他眼睛发红,恨不得连箱子一起搬走。
顾安娴没理会他的反应,从箱子底部取出一个小匣子,起身交给慕文轩:“这里面有白银一千两,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拿。”
慕文轩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你交好的事情。”
“若事情能成,这两箱黄金和白银都是给你的奖赏。”顾安娴知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很快抛下诱饵,彻底打消慕文轩的顾虑。
慕文轩眼神一亮,伸手就把顾安娴抱了个满怀:“夫人真大方,此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说罢,捧着他手里的匣子就走了出去。
顾安娴不发一语地目送他离开,眼底色泽一点点冷却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到窗前站着,聆听着外面一阵阵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不属于她的喧闹。
顾安娴已经死了,死在凤鸣楼。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要替自己讨回公道的行尸走肉而已。
晏璃毁了她,她会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没有人知道一对新人在新房里密谋了什么。
吃喜酒的宾客们表面上祝福,实则大多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议论着裕王府白捡了一个大便宜,纨绔果然有纨绔的好……
慕苍素来不喜这种场合,席间静坐片刻就起身离开,正好在大门外跟晏璃汇合,两人相视一笑,上马车离开。
“怎么不多留一会儿?”
“裕王府对我来说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裕王妃也未见得多喜欢我,没必要留下来徒增厌恶。”晏璃淡道,“还是回家吃饭休息来得舒服。”
慕苍提议:“去九王府?”
第91章 你给我滚出来
晏璃眉梢微扬:“最近我去九王府的次数是不是太频繁了一些?”
“不会。”慕苍道,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反正早晚要嫁过来的。”
晏璃沉默片刻:“王爷很着急?”
“以前不着急。”慕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几分亲昵的意味,“今日看慕文轩成亲,本王觉得成亲还不错。”
这貌似是他第二次揉她的头……晏璃稍稍失神了一下,动作比第一次自然了一些。
虽然跟她的性情不符,但感觉并不排斥。
晏璃从茶案上拿起一个蜜饯塞进嘴里,很快言归正传:“他们二人应该不会这么想。”
顾安娴想利用慕文轩算计她,让她成为慕文轩的妾室,如今嫁给慕文轩的人却是顾安娴自己。
这个结果算是她自作自受。
晏璃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对她来说这个结果足够,此事到此为止。
只要顾安娴别再兴风作浪,晏璃不会继续报复她。
马车慢吞吞往九王府驶去,慕苍靠着车厢,忽然开口:“我有些后悔了。”
晏璃抬眸:“后悔什么?”
“不应该把婚期定在四月。”慕苍道,“若是定在三月中,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晏璃:“……”
看着慕苍温柔而认真的表情,她突然有些发愁,慕苍这般情意绵绵的样子,来日他们要分开,该如何是好?
晏璃不想把一个铁骨铮铮的战神祸害成痴情种。
“怎么了?”慕苍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温声询问,“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晏璃默了片刻:“王爷肩负保家卫国重任,不应该在儿女私情上投入太多精力。”
慕苍表情微顿,随即失笑:“别的女子一旦嫁入或者即将嫁人,都巴不得夫君日夜呵护,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你倒好,时时刻刻不忘提醒本王不能耽于美色。”
晏璃直言:“因为我不想耽误你。”
“你怎知就是耽误?”慕苍反问,“难道除了保家卫国,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感情?”
“不是。”晏璃摇头,“如果我只是一个寻常的穆国世家女子,王爷这般情深义重,我自然是欢喜的,可是——”
“你不必考虑这些。”慕苍声音越发温柔了些,“我心中自有打算。”
晏璃沉默了下来,良久,直到马车在九王府大门外停了下来,她才认真地开口:“王爷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退路?”
慕苍瞳眸微深,却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当今皇帝早晚会退位,皇子们的年纪跟王爷差不多大,这就意味着新帝登基之后,王爷不管是年纪还是权势上,都会成为新帝的威胁。”晏璃看着慕苍,“倘若以后的天子是个擅猜忌之人,王爷可曾想过何去何从?”
慕苍唇角溢出一丝浅笑:“如果本王以后真的遭到猜忌打压,你愿意收留我吗?”
晏璃挑眉。
“我说真的。”慕苍表情格外认真,“你是否愿意收留我?”
晏璃定定看了他片刻,不知为何,忽然轻松一笑:“自然愿意。”
“那一言为定。”
慕苍起身从马车上下去,吩咐车夫把晏璃送回姜家,“回去好好休息,只管等着做新娘子就好,不用想太多。”
晏璃没说话,靠着车厢,敛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得到的事情,慕苍其实也想得到,并且他们都不介意正大光明地谈论。
所以慕苍其实已经想好了退路,亦或者,想好了应对之策?
第92章 你给我跪下
晏璃没再多想其他,一路坐着马车回到姜家。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很多,一桩接着一桩,她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虽然很多事情她不愿去深究,不过宫廷本就是个尔虞我诈的地方,许多事情表面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清楚。
自从被太子退婚之后,她的日子就一直没有太平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要不是有皇帝的偏袒和几分自保功夫,就算再多两个晏璃,也不够他们欺辱算计的。
晚间洗漱更衣之后,晏璃倚在床头看书,内室一片静谧柔和。
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南国之事。
重生在穆国晏璃身上这么些日子,她一直没有刻意去想过南国的事情,可不想不代表不存在,不代表那些事情没发生。
即位两年刚刚稳定朝局,女帝就忽然驾崩,眼下南国有没有发生动乱?
她的皇兄们有没有趁机拉拢朝臣,企图取而代之?
背叛她的那个人究竟是出于一己之私,还是被人收买?
南国兵力强大,社稷安稳,各家家族虽是分庭抗衡,但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朝中占据权力中枢的大多是忠于她的人。
所以即便变故发生得突然,一年半载之内也乱不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弄清事实真相。
只是她必须尽快回去。
晏璃闭上眼,思索着该以什么样的理由离开穆国,光明正大地回到南国去。
“公主。”安嬷嬷见她闭眼靠在床头,以为太累了,遂开口提醒,“就寝的时间到了,公主早些歇着吧。”
晏璃回神:“今天姜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大的动静没有,不过姜姑娘学规矩一事这两天让姜家全家都不得安宁。”安嬷嬷道,“姜夫人每天心疼得掉眼泪,三位少爷私底下咒骂连连,偶尔也会抱怨公主几句,说公主不近人情,更过分的就不太敢说了。”
晏璃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决定明天开始好好休息两天,谁的邀请都不理会,让耳根子清静清静。
不过晏璃很快发现自己天真了。
她想耳根子清静,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让她耳根子清静。
早上晏璃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一阵响动,恭恭敬敬的说话声伴随着几声训斥,她本就浅眠,无法避免地就被吵醒了。
“安嬷嬷。”
“公主。”安嬷嬷走进来,主动禀报,“是七公主来了。”
七公主虽是排行第七,却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嫡公主,出身尊贵,没人敢怠慢。
她这一来,姜家还不兴师动众恭迎公主大驾?
晏璃皱眉,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吧?慕雪这么早来姜家干什么?”
堂堂嫡公主又不是传旨太监,难道还需要特意起个大早来传什么口谕?
晏璃想着慕雪的身份,虽认为她可能是来找姜静月的,但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尤其她一大早就在琉璃院外大呼小叫,似乎又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外面就响起了跋扈的声音:“南阳公主可真是架子大啊!果然得了父皇偏宠就是不一样,既不用每天给长辈晨昏定省,又能让全家人看你的脸色,本宫这个嫡公主都没你活得自在!”
晏璃安静地躺回床上,根本不想理她。
但是她心里清楚,若慕雪是专程来找茬的,那不管她理不理会,都挡不住对方要找茬的心思,漠视反而会让她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于是她抬手撩开帐幔,朝清莲吩咐:“伺候洗漱吧。”
“是。”
“晏璃!”暮雪声音越来越跋扈,带着几分尖利的命令,“你给我滚出来!”
安嬷嬷眉头一皱,转头走了出去,恭敬地冲着慕雪行礼:“七公主。”
慕雪冷冷看着她:“晏璃呢?”
“南阳公主刚起身,还在洗漱,请七公主稍等。”
慕雪扬了扬下巴,语气高傲:“本公主现在要去见姜家老夫人,陪她一起喝茶,晏璃洗漱更衣之后让她去给本公主见礼,否则我跟她没完!”
晏璃在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反应,更衣洗漱之后,她让人准备了早点,优哉游哉地坐下享用早点。
慕雪想给他下马威,想用嫡公主的身份压她,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不过晏璃吃着早点,忽然想起一事:“皇后的母族不在皇城?”
这段时间她接触过的贵女不算少,丞相家嫡女,亲王府郡主,户部尚书府,护国公府……唯独没有国舅府的人来找她麻烦。
相较于皇后和慕雪对她的态度来说,这一点显然不合理。
安嬷嬷一愣,随即点头:“郭家乃是穆国藩王,常年驻守封地,不得旨意不能随意回京。”
晏璃微诧,藩王之女入宫为后,且儿子直接被封为储君?
“郭家情况比较特殊,百年前曾是开国功臣,之后因为行事张扬惹了君王不喜,渐渐式微。”安嬷嬷低声解释,“先帝时期,郭家势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先帝有意削藩,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后做主把郭家女儿许给太子为妃,直到先帝驾崩,当今皇上登基,郭太子妃成了皇后,郭家藩王的势力比以前大了许多,这几年听说暗中一直在招兵买马,扩大手中兵马的规模,早就惹了皇上不满。”
晏璃眉头微皱,惹了皇帝不满,皇后和太子平日里行事作风还丝毫不知收敛?
“还有一个原因。”安嬷嬷声音越发压低了些,“皇上登基之前就不喜欢皇后,而是喜欢姜家嫡女——也就是公主您的母亲,但您的母亲当时出身也不低,又是太傅之家,自小熟读诗书,有着才女的骄傲清贵,不可能给人为妾,所以皇上当年是想让您的母亲为太子妃,但先帝没同意。”
晏璃沉默地低头吃了口燕窝,看来昭成帝当年对姜仪真算是爱而不得了,怪不得如此偏宠姜仪的女儿。
“南阳公主果然好大的架子。”门外响起一个嬷嬷阴阳怪气的声音,“我们嫡公主陪姜家老夫人喝茶,南阳公主却在这里优哉游哉地用膳,是不把嫡公主放在眼里吗?”
第93章 七公主告状
晏璃皱眉:“安嬷嬷,出去告诉外面那些狐假虎威的奴才,若再有人在这里大呼小叫影响我吃饭,就让御林军把他们打出去。”
“是。”
安嬷嬷出去传达晏璃的话,一字不漏,如实陈述。
站在外面的赵嬷嬷是跟着慕雪一起来的,乃是皇后身边的首席嬷嬷,一贯得势,在宫里连后宫嫔妃见着她都要给三分面子,出入后宫几乎可以横着走。
还从没有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听完安嬷嬷的话,赵嬷嬷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安嬷嬷,你也是宫中出来的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南阳公主年纪小,仗着皇上宠爱肆无忌惮,你难道不应该劝着点?南阳公主在姜家是小辈,对老夫人和姜夫人不敬,违背孝道,就算她得了皇上偏宠,也不该如此——”
“赵嬷嬷。”安嬷嬷不喜欢听人说教,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南阳公主的特权是皇上给的,你要跟皇上理论吗?”
赵嬷嬷脸色一沉。
“从宫里回来之前,皇上就交代过,任何人不许欺负南阳公主。”安嬷嬷语气不卑不亢,“姜家老夫人和姜夫人苛待南阳公主在前,就不能指望南阳公主对她们恭敬孝顺,这是不合道理的,何况君臣尊卑排在长幼之前,赵嬷嬷别说不懂这个规矩。”
赵嬷嬷冷笑:“原来安嬷嬷的规矩就是仗着皇上宠爱,连皇后和嫡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赵嬷嬷很擅长胡搅蛮缠。”安嬷嬷平静地看着她,“南阳公主从不会主动去挑衅任何人,但是有人来欺负公主,公主也绝不会怕了就是。”
赵嬷嬷脸色难看,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我记得皇上昨日似是下了旨,不许公主们再随意出宫。”安嬷嬷面上浮现几分嘲讽,“不知道赵嬷嬷有没有接到肖总管传的皇上口谕?还是皇后或者嫡公主明知故犯,故意抗旨不遵?”
赵嬷嬷脸色一变,“皇上什么时候下了旨?”
“昨日。”安嬷嬷明确地告诉她,“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宫外,根本不知道皇上下了什么旨意?”
赵嬷嬷脸色难看,冷冷盯着安嬷嬷看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安嬷嬷回到屋子里,晏璃放下了勺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皇上下了旨?”
“嗯。”安嬷嬷点头,“昨日贵妃娘娘不是召见公主进宫吗?公主离开之后,八公主去见了皇上,原本是想告状,没想到皇上大发雷霆,当即就命令所有住在宫里的公主不得再出宫,也不许她们再找您的麻烦。”
晏璃扬唇一笑:“既然如此,我们今日闲着也是闲着,就好好跟嫡公主过过招。”
反正慕雪自己送上门来,还是在抗旨不遵的前提下送上门来,稍后闹到皇帝面前,吃亏的绝不会是自己。
“清莲,你们搬张椅子到庭院里。”晏璃吩咐,“今日春光明媚,风景如画,本公主要躺在庭院里晒太阳,度过成亲前的几天悠闲时光。”
“是。”清莲指挥着侍女行动起来。
一张躺椅,一张梨花木几案。
躺椅上放着一条薄毯,几案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水。
少女慵懒躺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一张干净出尘的小脸沐浴在晨光下,肌肤粉白莹润,吹弹可破。
纤细白嫩的五指捏着竹签,叉起切好的瓜果塞进嘴里,微微眯眼,香甜的滋味让人回味无穷。
阳光温暖宜人,花香沁人心脾。
小日子实在惬意。
然而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打破了眼前这份美好:“晏璃!”
晏璃放眼看去,慕雪冰冷着脸走来,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在慈安堂等了你这么久,为什么迟迟不来?你好大的胆子!”
赵嬷嬷和姜夫人一起尾随而至,表情皆是不善。
“七公主看见了。”晏璃抬手指了指太阳,“早上的阳光不错,我在晒太阳,七公主有没有兴趣一起晒晒?需要给你搬张椅子吗?”
“晏璃!”慕雪咬牙,站在晏璃面前怒目而视,“你给我跪下!”
晏璃表情微敛,漂亮的眼睛眯了眯,不发一语地看着她:“跪下?”
“对。”慕雪扬起下巴,“本公主乃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也是父皇唯一的嫡女,你凭什么不给我跪下?”
晏璃懒洋洋一笑:“真是抱歉得很,我没有给人下跪的癖好。”
“你——”
“不如七公主进宫问问皇上,我需不需要给你这个嫡公主下跪?”晏璃拧眉做回忆状,“我记得当初皇上下旨封我做南阳公主时,原话是这么说的,南阳公主位同嫡公主,享正一品衔,七公主可知‘位同嫡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晏璃。”罗氏皱眉,义正言辞地开口,“皇上那只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能跟嫡公主平起平坐?还不赶紧起身给嫡公主见礼?”
晏璃叉起一块桃子塞进嘴里,香甜多汁,美味无比。
“晏璃,你在狂什么?”慕雪神色冰冷,面露鄙夷之色,“你以为父皇为什么偏爱你?还不是你那个不检点的母亲当年勾引父皇,让父皇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本公主真的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父皇流落在外的女儿。”
晏璃眸心微细,眼底温度一点点凝结。
“晏璃,如果你真的是父皇流落在外的女儿……”慕雪走到晏璃身侧蹲了下来,附在她耳边恶意开口,“那你即将嫁给九皇叔的行为,算不算是乱——”
啪!
晏璃抬手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力道很重,声音很脆。
慕雪不敢置信地捂着脸,表情扭曲:“晏璃,你敢打我!”
“晏璃,你干什么?!”罗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慕雪,指着晏璃怒斥,“你简直胆大包天,连嫡公主都敢打?你……你是想造反吗?”
“已经打了。”晏璃坐直身体,不疾不徐地揉着手腕,“稍后我可以跟七公主一起进宫请罪, 七公主可以如实告诉皇上,就说我打了你,原因嘛也记得照实说,正好我也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
第94章 废后
慕雪愤怒而颤抖地指着晏璃,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哭着跑开了。
赵嬷嬷和罗氏看着晏璃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怪物,她们显然都不可能想到,晏璃已经肆无忌惮到了如此地步,连皇后膝下的嫡公主也照打不误。
她要上天,她简直是要上天!
赵嬷嬷很快追着慕雪离开。
晏璃躺在椅子上,抬手盖住眼皮,心里想着人不犯,我不犯人。
三番两次找她麻烦的人,真以为自己没点反击能力?
“公主。”安嬷嬷皱眉,“七公主一定会告状。”
晏璃挑唇:“就怕她不告状。”
安嬷嬷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她已有应对之策,于是点了点头,放下了心。
慕雪确实回宫告状去了,只是她告状的方式有点特别,大哭大叫,仪态全无。
皇后从赵嬷嬷嘴里得知是晏璃打了慕雪之后,气得脸色铁青,当即命人把皇上请了过来。
昭成帝匆匆赶至凤仪宫,看见伏在床上大哭的慕雪:“怎么回事?”
“皇上。”皇后眼眶发红,“雪儿是臣妾唯一的女儿,也是皇上的嫡女,皇上就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
皇帝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嬷嬷恭敬地回道:“南阳公主打了嫡公主一巴掌。”
晏璃?
昭成帝眉头微皱,不发一语地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
“皇上以往如何宠她,臣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前因为太子退婚,臣妾该赔罪也赔罪了,可是慕雪哪儿得罪了她?”皇后红着眼控诉,“皇上若继续护着她,臣妾不会同意!”
昭成帝脸色一沉:“朕不是下旨让公主们好好待在宫里?慕雪怎么又出宫去了?”
皇后一窒:“慕雪是去看望静月。”
“赵嬷嬷。”昭成帝转头,看向跟随慕雪一起出宫的赵嬷嬷,“你来说说。”
赵嬷嬷屈膝行礼:“嫡公主去了姜家,南阳公主对嫡公主无礼在先,见了公主也不行礼,嫡公主起先没跟她计较,而是去看望了姜家老夫人,陪老夫人喝茶,之后派老奴传南阳公主过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南阳公主不愿意去,反而在自己院子里晒太阳。嫡公主见她对姜老夫人如此不尊敬,就有些不太高兴。”
昭成帝看了一眼慕雪:“事实当真如此?”
“儿臣不敢欺骗父皇。”慕雪坐起身,委屈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儿臣知道父皇偏宠晏璃,所以处处让着她,今日因为违背父皇旨意偷溜出宫,儿臣想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没想到还是被晏璃打了一巴掌。”
昭成帝冷笑,处处让着她?
他还真不太相信。
“夜麒。”
夜麒走进来,躬身应下:“卑职在。”
“你亲自去一趟姜家,传南阳公主进宫。”
“是。”
慕雪起身走过来:“父皇若是不信,不如把姜夫人一起叫来问问。”
“不必那么麻烦。”昭成帝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朕先听听晏璃怎么说。”
皇后沉默地坐在一旁,表情虽还有些不好看,却已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反正慕雪挨了打,不管怎么说今日都是晏璃不占理儿,她就要看看,皇上到底还能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继续护着晏璃。
“慕雪。”皇后主动开口,“既然你去探望了老夫人,那有没有顺便看一下静月?”
“看了。”慕雪用湿帕子轻敷着挨打的脸颊,“静月姐姐学规矩很认真,严嬷嬷和厉嬷嬷教得也严厉。儿臣相信姜姐姐一定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跟皇兄是天生一对。”
昭成帝对此不置可否。
皇后缓缓点头:“嗯,那就好。”
她虽然对姜静月不是很满意,但如今姜静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想到丞相府家嫡女最终下嫁慕文轩,她就忍不住畅快。
顾贵妃仗着皇上宠爱,以为她的侄女是个宝,还一心想让她嫁给九王爷,可笑,连皇上的心思都猜不透,还敢肖想储位?
不过这一点还得感谢晏璃。
让外面那些个心气高的贵女对付晏璃,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虽没能拿晏璃怎么样,但死对头却付出了代价。
想到这里,皇后忽然有些后悔,晏璃的存在其实也并非没一点用处,她应该让慕雪跟晏璃好好相处,就算不能做到处得跟亲姐妹似的,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这样一来,以晏璃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仗着皇上的宠爱就能在外面肆无忌惮地得罪人,反而是他们最有利的棋子,何必跟她过不去?
等她失去了利用价值,再除掉也无不可。
“皇上,南阳公主到。”
昭成帝讶异:“来得这么快?”
夜麒解释:“卑职出宫的时候,正好看到南阳公主在宫门外候着,像是已经候了有一会儿。”
慕雪冷哼:“她这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着急请罪。”
在姜家的时候不是胆子很大吗?这会儿表现出这般诚意,是担心保不住她的公主位份吧。
“嗯,让她进来。”
“是。”
不大一会儿,就见晏璃跨进门槛,朝皇帝俯身:“皇上。”
“晏璃。”昭成帝看着眼前这个纤瘦柔弱的少女,“慕雪说你打了她,朕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晏璃敛眸,语气平静:“嫡公主说皇上对我偏宠是因为母亲当年不要脸勾引蛊惑皇上,还说我是皇上的私生女儿,说我嫁给九王爷算是乱——”
“我没有!”慕雪脸色大变,腾的站起身,“我没有这么说,你含血喷人!”
昭成帝攥紧茶盏,面上表情一点点凝结成冰,眼底色泽震怒异常。
晏璃平静地看着她:“嫡公主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皇上和皇后唯一的嫡女,却敢说不敢承认?”
“晏璃。”皇后攥紧手,“慕雪不可能说这种话,你——”
“我敢说敢承认又怎么了?”慕雪像是忽然间失去了理智,冷笑着看向晏璃,“你作为姜家孤女,无权无势,父皇为什么偏宠你?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母亲不要脸!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居然有了身孕,还被姜家赶了出去,我要是你,连活着都嫌丢人——”
“住口!”昭成帝暴怒一喝,语调冰冷刺骨,“慕雪,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95章 后悔
随着这句话落音,偌大的殿内空气极速凝结。
慕雪骇得脸色刷白,宫人们齐刷刷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皇后心慌起身,急切地为女儿辩解,“慕雪无心之过,还请皇上恕罪。”
“无心之过?我看她心里清楚得很!”昭成帝脸色铁青,眉眼间尽是震怒之色,“身为嫡公主,不思端正自己的言行仪态,不思维护皇族尊严,反而仗着身份处处找茬,败坏君父声名,朕竟不知皇后一直以来竟是如此教导自己的女儿!”
皇后脸色大变,急急命令:“慕雪,跪下!”
慕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不但不跪,还嘴硬得很:“父皇,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晏璃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我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公主,我才是!她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人要的下贱胚子!”
昭成帝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放肆!”
啪!
空气僵住。
慕雪偏过头,白皙的脸颊迅速肿高,五指印清晰可怖。
凤仪宫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怔怔地盯着昭成帝,帝王表情冰冷难看,眼底翻起滔天怒火。
慕雪捂着脸不敢相信。
赵嬷嬷和一干宫人齐齐跪在地上,骇得脸色发白。
“朕真是太纵容你了。”昭成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厌恶地看着慕雪,“皇后教女无方,不配为后,即日开始封锁凤仪宫,收回皇后凤印宝册,送去景阳宫反省!”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凤仪宫:“晏璃,走。”
晏璃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皇后,什么也没说话,跟着转身离去。
跟着皇帝抵达凤仪宫外,昭成帝深吸一口气,脚步微顿,转头看向晏璃,表情微缓:“让你受委屈了。”
晏璃缓缓摇头:“没什么。”
“慕雪实在让皇后惯坏了。”昭成帝负手,声音还带着几分沉冷,“你先回姜家去,这些日子别再进宫了,等成了亲,以后就是九王妃,想来他们会收敛一些。”
晏璃点头:“多谢皇上。”
“你不是朕的女儿。”昭成帝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别胡思乱想。”
晏璃当然不会胡思乱想。
昭成帝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糊涂到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或者弟弟。
前有赐婚太子,后又赐婚给九王爷。
明摆着晏璃跟皇帝不可能有血缘关系。
也只有慕雪那个蠢货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自以为能羞辱到晏璃,实则根本是在挑衅一国之君的尊严和脾气。
母子三人一样的触不可及。
晏璃进宫一趟,只两句话就让慕雪告状白告,还反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连累了皇后被废——虽然皇上只是在气头上废后,以后极有可能还是会复立皇后。
但至少今日来说,晏璃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
告别了皇帝,晏璃很快出宫。
而皇后被废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后宫,因为顾安娴的婚事,连续数日心情很糟糕的贵妃顿时呆住:“皇后被废?”
心腹嬷嬷点头:“是,刚刚传来的消息。”
短暂的震惊诧异之后,顾贵妃面上喜笑颜开,“这可是真个天下掉下来的好消息。”
方嬷嬷笑着点头:“皇后被废,太子的地位就变得岌岌可危,我们殿下可得抓紧机会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废储的旨意也会下来。”
“要真是能废储就好了。”顾贵妃面露期待之色,“有没有问问为什么?”
“听说跟嫡公主有关。”方嬷嬷恭敬地开口,“老奴这就派人去打听一下。”
顾贵妃嗯了一声:“了解得详细一些。”
“是。”
“真是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顾贵妃在殿内轻踱着步子,“皇上本就对太子不满,如今皇后又被废,足见皇上对皇后母子三人的忍耐到了极限,本宫是不是应该趁机为禹王做点什么?”
方嬷嬷吩咐一个伶俐可靠的宫女出去打探情况,随即转身回来,给顾贵妃倒了杯茶:“禹王殿下一心政绩,不惹事生非,不近女色,没有乱七八糟的宅内争斗,只等机会一来,皇上问起,必然会对禹王殿下有个好印象。”
顾贵妃闻言点头,“这几天让禹王一定要好好表现,万万不能出错。若有空闲,让他跟朝中那几位刚正的贤臣都走动走动,给他们留一些沉稳上进的好印象。”
“娘娘放心,咱殿下最是聪明稳重,知道该怎么做。”
不大一会儿,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回来了,恭敬地对着贵妃行礼。
“贵妃娘娘,今日嫡公主出宫去了姜家,听说被南阳公主打了一巴掌,哭着回宫告状,引得皇后震怒,之后惊动了皇上。”
顾贵妃皱眉:“就因为得罪了晏璃,就被连累得皇后废了后位?”
“不是,原因在于嫡公主骂了南阳公主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宫女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随即贴在顾贵妃耳边,低声说道,“嫡公主说皇上偏宠南阳公主,是因为她的母亲当年诱惑皇上,还说南阳公主是皇上流落在外面的私生女儿。皇上一听雷霆大怒,当场又给了嫡公主一巴掌,还指责皇后教女无方,于是这才废了她的后位。”
原来如此。
顾贵妃若有所思:“不过皇上对待晏璃的态度确实偏得过分,难怪嫡公主会这么想。”
“会这么想也不能说啊,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方嬷嬷叹气,“晏璃是不是皇上的女儿,皇上自己最清楚。打小刚出生就被赐婚给了太子,婚约取消之后,皇上又把她赐婚给了九王爷,想想也不可能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否则皇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赐婚?”
哪怕有一点点不确定,皇上都不可能赐下这门婚事。
“嗯,你说得有道理。”顾贵妃点头,“皇上跟姜仪应该确实没有过逾越礼教的行为,否则不可能这么笃定。”
第96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皇后被废,有人欢喜有人仇。
朝中大臣得知皇后被废的消息,已经有人匆匆进宫去面圣,而东宫太子慕修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像是晴天霹雳,脸色当场就变了。
“母后被废?”慕修寒霍然起身,脸色刷白,“为什么?”
东宫内侍不了解内情,只听了大概:“听说是因为嫡公主……得罪了南阳公主……”
又是南阳公主!
慕修寒狠狠砸出手里的茶盏,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晏璃这个灾星简直阴魂不散!”
自从跟她退婚之后,他就没顺心过。
该死的东西。
她就是他的克星!
“太子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慕修寒没说话,心头一阵愤怒不安。
愤怒之后他感到了一些后怕,甚至有些后悔,若早知道晏璃在父皇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或许当初他不该那么冲动地退婚。
晏璃是姜家表姑娘,就算不退婚,娶了她也不算亏,毕竟姜家依然会成为他的后盾,姜太傅德高望重的名声也不会因为晏璃而受损。
外有藩王舅舅兵力支持,朝堂上有太傅声名相助,他这个太子只要中规中矩不犯大错,父皇就没有理由废后废储,待以后登基,随便找个理由把晏璃封为四妃之一,到时候另立皇后人选,任她在宫中自生自灭,岂不是更好?
不管怎么样,都好过现在这般进退两难。
慕修寒眉头皱紧,心头一时慌乱,急切地想着该如何弥补之前的失误——退了姜静月的婚事肯定不可能,父皇不会允许朝令夕改,何况晏璃已经许配给了九皇叔。
所以眼下的处境该如何扭转?
“来人!”慕修寒冷声命令,“从库房挑一件像样的礼物,本宫去姜家一趟。”
一个侍卫闻令跨进门槛,躬身禀报:“太子殿下,肖总管刚刚传达皇上口谕,宫门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慕修寒脸色一变,砰的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坠冰窖。
东宫的焦灼晏璃感受不到,她也没兴趣关心。
出宫回到姜家,候在琉璃院的罗氏见她回来,面上泛起几分得意之色:“是不是被皇后娘娘问罪了?晏璃,就算你得了皇上偏宠,也不该目中无人,连嫡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你可知道,嫡公主是皇上亲生的血脉,你只是你母亲当年做了辱没家风之事才生下来的——”
“皇后已经被废了。”
罗氏声音一卡,呆呆地看着晏璃:“你,你说什么?”
“我说皇后被废了,就在我出宫之前,皇上刚刚下的圣旨。”晏璃安静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云淡风轻般一笑,“舅母不必跟我说教,事实证明,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和嫡公主,我也照样不必把她们放在眼里。”
丢下这句话,她不管罗氏青白交错的脸色,从她身侧举步离开。
罗氏如木雕一般僵硬地站着,眼底划过一阵阵不安。
皇后被废?
这……这怎么可能?这个消息一定不是真的,晏璃在撒谎!
然而罗氏心里还是不安,不知过了多久,她急急忙忙招来自己的贴身嬷嬷,让她去打听消息:“赶紧去问问,我要知道皇上废后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她心里隐隐猜到晏璃说的是真的,没有人敢拿这种事情说笑,何况晏璃回来得这么快……这足以证明,她在宫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掌掴嫡公主这般大逆不道的举止都没有受到惩罚,罗氏不得不相信晏璃确实手段高超,所以她越发预感到此次大事不妙,匆匆转身去把此事告诉了丈夫姜云鸣。
姜云鸣闻言脸色骤变,同样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皇后被废?”
“晏璃是这么说的。”罗氏脸色煞白,不安地绞着帕子,“老爷,我……我们该怎么办?皇后被废,会不会影响到太子的储君之位?万一太子也被废,我们静月怎么办?”
“我去见见父亲。”姜云鸣一刻也等不了,急忙出了书房,去找自己的父亲。
姜太傅这些日子做事屡屡受挫,不但失了圣心,在九王爷面前也颜面尽失……而这一切都归功于姜家几个不孝孙子。
姜太傅深深地反省自己,也对三个孙子的教养感到寒心,连续十几日深居简出,不想过问外面的琐碎之事。
尤其是跟晏璃有关的事情。
然而他不想过问,不代表事情就不会发生。
当他听完姜云鸣所言,表情一点点僵住:“皇后被废?”
“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姜云鸣眉头紧锁,“父亲,我们应该怎么办?太子和静月的婚事要不要往后拖一拖?万一……”
“拖什么拖?”姜太傅怒斥,“这门婚事是皇上赐下的,也是你们自己想要的,现在眼见着皇后失势就要往后拖延?你把皇族当成什么了?又焉知皇后日后不会被复立?”
姜云鸣被训斥得不敢反驳,心里却依然有隐忧:“万一皇后母子真的就此失势,又该怎么办?”
姜太傅抬手揉这眉心,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沉重地开口:“帝心不可测,党派之争本来就担着风险,想要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就必须做好失败的准备。没有人能保证太子以后一定能登上皇位,也没有人可以保证姜家能百年荣宠不衰。”
姜云鸣皱眉不语。
话是这么说,可若是眼看着皇后母子失势,他们难道真的什么也不做?
“晏璃被封为南阳公主之后,我记得自己不止一次的提醒过你们,要对她客气一点,做不到友好就远离她,别动不动就上前找茬,你们做到了吗?”姜太傅冷冷看着他,眼底尽是失望之色,“姜家子子孙孙没一个成器的,没落也是早晚的事!”
姜云鸣神色僵白,心里也是一阵阵后怕。
这会儿比起对晏璃的怨恨,或许是家族兴衰带来的威胁,让他终于生了点后悔的感觉。
他未曾料到一个晏璃会导致这般结果,竟连皇后和嫡公主在她面前都丝毫便宜占不到——倘若早知道这一切,就算静月不做太子妃,他们也绝不会让太子退婚。
把晏璃供起来才是上上之策。
第97章 邪祟入侵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尤其当罗氏派出去的嬷嬷打探消息回来,说皇宫已经封锁,宫里的消息传不到外面,而一些官员属眷悄悄泄露了宫里的一些消息之后,姜家霎时陷入一片愁云之中。
废后的消息是真的。
皇帝震怒,不但训斥了皇后母女,且丝毫没有因为晏璃掌掴嫡公主而惩罚她——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若是还有人看不懂,那真的蠢到家了。
当晚罗氏端着厨房刚出炉的点心和精心熬制的燕窝走进琉璃院,低声下气地给晏璃赔罪,语气里再无往日隐忍和愤懑,而是实实在在的陪笑和说好话。
“璃丫头。”罗氏把精致美味的食物放在桌上,面上带着几分疼爱的笑意,“这些都是我让厨房特意为你做的茶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你应该会喜欢。”
晏璃靠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茶点,淡淡一笑:“舅母这么热情,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以前都是舅母不好,真的。”罗氏亲自取了茶盏,给她斟了盏茶,“舅母此次真心实意给你赔罪,你别跟舅母一般见识可好?”
晏璃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眉眼色泽淡漠疏冷。
“你的母亲是姜家女儿,这一点改变不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罗氏真心诚意地认错,“当年不管她做了什么,说到底都是老一辈的事情,跟你无关,我们不应该拿你母亲的事情苛责你。”
顿了顿,“也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好,不应该让小辈知道这些不光彩的事情,何况姜仪做错了事,同样是父亲和母亲没教育好,不能全怪她一人,更不应该迁怒到你的头上。”
晏璃端过茶盏啜了口茶,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语。
“身为长辈,我跟你舅舅做得都不到位,这些年忽略了你的需求,着实有些对不住你。”罗氏脸色微红,表情尴尬而后悔,“以前不管多少错,都是我们的错,以后我们一定痛改前非,把你当成亲女儿看待,你看你能原谅我们吗?”
晏璃搁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原不原谅,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罗氏局促一笑:“皇上疼你,等他过几日消了气,你看能不能去皇上面前替皇后娘娘说些好话,就说嫡公主辱骂你母亲乃是无心之过,你已经不跟她计较——”
“我为什么不跟她计较?”晏璃挑眉,很平静地问了她这句话,“舅母当我是菩萨吗?别人打我骂我,我不但笑脸相迎,还要另一边脸伸过去给她打?”
罗氏一僵:“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舅母现在知道疼了,感知到了危机,所以低声下气找我赔罪说好话,无非就是担心姜静月以后的命运,担心太子受到牵连,以至于姜家失势,所以让我做个大度的圣人,别跟皇后和嫡公主一般见识。”
晏璃淡淡一笑,一番话不疾不徐戳破了她的心思,“可是嫡公主辱骂我和母亲的时候,舅母站在一旁看好戏,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既然你那么喜欢看好戏,就一个劲地看下去好了,为什么要来赔罪劝阻呢?”
罗氏一张脸涨得通红:“璃丫头。”
“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舅母这么大年纪的人本该活得通透。”晏璃淡淡说道,“至少应该比我这个小姑娘通透,我都明白的道理,舅母却一点都不懂,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失败?”
“我……”
“舅母一直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晏璃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清冷如雪,“以前一次又一次,你们总觉得我软弱可欺,以为我没人庇护就毫无顾忌地想磋磨我。姜静月得了太子妃之位还不行,一个个不是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就是在旁人面前挑拨败坏我的名声……我若当真身败名裂,你们姜家是不是可以就此飞黄腾达,坐拥百年荣华富贵?”
罗氏被她说得又羞又恼,脸颊一阵阵发烫,却无言以对。
憋了好半晌,她捏着帕子陪笑:“以前是我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以后保证不会再犯,璃丫头你看……”
“我相信舅母此时赔罪确实是发自真心。”晏璃淡道,“我也愿意接受你的歉意,不过仅此而已。”
罗氏表情僵了僵:“姜家若能度过这次难关,皇后和太子以后定会记得你的好……”
“不需要他们记得我的好。”晏璃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屑跟他们为伍。”
罗氏咬了咬牙,脸上的笑意几乎快维持不住,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
晏璃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一块难啃的骨头似的,硬邦邦,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温婉柔和,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如此低声下气,她竟丝毫不买账,真是……
晏璃不再理会她。
罗氏心里气急,却一点不敢让不满表现在脸上,谁让如今情势比人强,就算晏璃不愿原谅,她也绝不能继续得罪她。
否则九王爷那里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罗氏僵立了片刻,见晏璃不为所动,只能讪讪地说了句:“那先你好好休息,明天想吃什么,让安嬷嬷去吩咐一声,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说完这句话,她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走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安嬷嬷皱眉,有些看不上罗氏这般做派,“能屈能伸也不是这么个屈法。”
“以前我总听人说娶个贤妻旺三代,娶个恶妻祸害三代,彼时还有些不同意,觉得家里旺不旺要靠男人的本事,只有无能的男人才把家族兴旺寄托在女人身上。”晏璃喝了口茶,声音闲适了些,“然而现在我才明白,老祖宗留下来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大家族里负责宅内事务的是当家主母,负责教养子孙的是当家主母,负责为人处世的也是当家主母。
娶个贤妻能让男人毫无后顾之忧,一心仕途,能让内宅一团和气,齐心协力,还能把子孙教养得成功,振兴门庭。
一个好妻子确实功不可没。
而想要毁掉一个家族,只需要娶一个自私自利、眼皮子浅的妻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第98章 杀人诛心
接下来的两日晏璃该吃吃,该睡睡,浑然不管外面山崩地裂,朝堂变色。
太子党官员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太子被废,对于给皇后娘娘求情一事,有城府的幕僚请求太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皇上正在气头上,就算要求情,也等皇上气消了再去。
皇后之位被废,但太子尚未受到牵连,足以说明皇上对太子还念着父子之情,这个时候一旦惹了皇上不快,后果更不堪设想。
姜静月一日熬过一日,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晏璃气色却越来越好,丝毫不受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只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两日,皇城大街小巷忽然又刮起一股邪风,朝堂上也出现了数道弹劾南阳公主的奏折。
而且奏折越来越多,说的都是如出一辙的话,昭成帝起初压下来没理会,可次日早朝上,就有官员带头说起此事。
“听闻姜家孤女晏璃从小性子柔弱,怯懦寡言,可从被太子退婚之后却像是换了个人,不但胆子大了许多,竟然还会三招两式的功夫……臣以为,南阳公主定是被邪祟入了体,还会皇上明察!”
王御史一开口,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皇上,臣附议!”户部尚书宋广躬身为礼,“众所周知,姜家表姑娘从小到大从未学过武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可能会武,且姜家人都知道她从小性子懦弱,被太子退婚之后却突然性情大变,臣以为此事有蹊跷,还望皇上明察!”
“王大人说得没错!人的性情有变化很正常,可晏姑娘的变化太大,像是完全换了个人,这一点非常像是坊间传言的邪祟入侵,必须尽快做出处置才行!”
“邪祟入侵,必将给皇朝带来祸患,应该以火烧之,把邪祟赶出去。”
顾丞相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听着朝中几个同僚慷慨激昂,垂下的眸子里一片阴冷之色。
晏璃,你毁了安娴一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邪祟入侵,事关社稷安稳,就算是皇上也不能继续护着你。
“丞相。”昭成帝转头看向顾丞相,语气平静,“你怎么看?”
顾丞相躬身道:“回皇上,臣以为事关社稷安危,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姜家这位表小姐最近确实做了许多跟她身份不相符的事情,臣以为还是应该慎重以待,万不可让邪祟有机会祸患朝堂,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本王的小未婚妻成了邪祟,本王却是今日才知道。”忽然一个冷峻如霜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缕寒风过境,“不知为何没人告诉本王?”
文武大臣闻言,纷纷转头看向殿外方向,一袭黑色王袍的男人逆着光走进来,气魄慑人,矜贵眉眼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大臣们一凛,纷纷躬身:“九王爷。”
慕苍走进大殿,沉冷的目光环顾大殿一周:“南阳公主年仅十四,以前确实胆小寡言,可那是因为她寄人篱下,从小到大没人护着。如今皇上已经封她做了公主,本王也是她的靠山,她张扬跋扈一点怎么了?在场诸位没考入仕途之前,难道不是胆小怕事,谨言慎行?”
话音落下,大殿上陷入短暂的安静。
大臣们心里不由想着,这还是九王爷第一次在大殿上如此疾言厉色地与人争辩,没想到竟是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九王爷说得固然有几分道理,可南阳公主的变化却没那么简单。”王御史皱眉,语气铿锵有力,“女子柔弱怯懦,就算有了身份庇护,也不可能突然间就胆大了起来,这需要一个过程,可南阳公主的变化却像是突然间换了个人,除了邪祟,没有其他的解释。”
“王大人的职责是弹劾百官,不是妖言惑众。”慕苍眉眼沉厉,语气冷硬,“怯懦胆小只是外面传言如此,王大人为何能笃定南阳公主从小到大一定是怯懦,而不是低调?”
王御史神色微变:“回禀九王爷,臣问过姜家夫人,她可以证实,南阳公主最近确实大有不同。”
“她的不同是从太子退婚之后开始的。”慕苍负手而立,语气冷如冰霜,“你们认为南阳公主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受了邪祟入侵,本王也可以认为她是因为太子退婚而受了刺激,谁有证据证明本王所言为虚?”
“臣觉得九王爷说得在理。”沈御史缓缓点头,“比起邪祟入侵,南阳公主受刺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以前也确实有事实可以证明,人在受了刺激之后会导致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个人。相反,邪祟入侵这个解释则始终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成分,不得不谨慎对待,稍有不慎,就毁了一个无辜少女的性命,不该随意胡言。”
“本王也认为九皇叔和沈大人说的更有道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邪祟入侵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大多是人云亦云,读书人若是相信这个,还不如回家种地去。何况如今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来的邪祟入侵?这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
顾丞相表情骤然沉下,眼底划过阴沉之色。
他没想到景王会在这个时候凑热闹,还如此堂而皇之地袒护晏璃。
他想干什么?跟九王爷示好?
宋尚书还在做垂死挣扎:“可是听闻南阳公主以前手无缚鸡之力……”
“南阳公主确实手无缚鸡之力。”景王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挂着的笑意无端多了一丝嘲弄,“不过人在遭到欺辱的时候都会爆发出一种平日没有的潜力,尤其是被人围攻欺辱的时候。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试试。”
回去试试?
怎么试?
“不过诸位说起性情大变,本王倒是想起一事。”景王目光一扫,嘲讽的眼神落在顾丞相面上,“以前皇城各大世家还传言顾姑娘知书达理、冰清玉洁呢,顾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却能跟慕文轩搅和到一起,不也出乎所有人意料?本王能不能怀疑顾安娴也是被邪祟入侵,应该用火烧之?”
第99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话音落下,大殿上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杀人诛心。
这句话用在这里实实在在贴切。
顾丞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景王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女儿被人算计嫁给了慕文轩那个废物,本就是他心头之痛,更是顾家耻辱。
景王却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无情地撕开了他的伤口,怎能不叫顾丞相惊怒交加?
其他大臣表情各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景王殿下一定是受了刺激,心里记恨顾家嫡女给他戴了绿帽子,所以当着皇上的面连丞相的面子都不给,只把他一张老脸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底下。
其他人若敢开口,景王那张毒舌绝对能把人怼得体无完肤。
“南阳公主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更不至于危及社稷,诸位大人少则三十多岁,多则五六十,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朝中重臣,居然在这里危言耸听,不约而同地陷害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也不嫌臊得慌。”景王冷笑,“真有这般功夫,回家把自己家的子女好好教一教,别让他们出来拉帮结派,欺负弱小。事情闹大了,辱没家风事小,惹了祸牵连家族事大,到时候只怕各位大人后悔都来不及!”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皆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震得朝中大臣们齐齐凛然,彻底无言以对。
昭成帝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见方才还能言善辩的大臣们这会儿被景王怼得说不出话来,心头生出一种罕见的畅快之感。
不过帝王喜怒不形于色。
沉默片刻,他正要说话,却听顾丞相阴沉沉地开口:“景王殿下以前并不喜欢多管闲事,跟姜家表姑娘应该也并不相熟,何以此次如此庇护她?”
景王剑眉一挑,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划过凉薄之色:“顾丞相是想说本王在讨好九皇叔?”
顾丞相冷冷看着他:“难道不是吗?”
“我为什么要讨好九皇叔?”景王冷冷一笑,“顾丞相自己有那些心思,就以为所有人都有那个心思。顾家嫡女以前一直费尽心思想嫁给九皇叔,目的是什么,诸位都清楚——”
“景王。”昭成帝警告他注意分寸。
“请父皇恕罪,有些话儿臣不吐不快。”景王躬身告了个罪,然后转头看向顾丞相,“顾家嫡女想嫁给九皇叔,顾丞相和贵妃娘娘也想拉拢九皇叔,但最终没能达成所愿,所以对即将嫁给九皇叔的南阳公主抱有巨大的敌意——”
“六弟!”四皇子慕修羽沉声开口,“请注意措辞。”
景王嗤笑:“四皇兄急什么?”
“六弟胡言乱语,还不许旁人反驳?”慕修羽不悦,“父皇正当壮年,龙体安康,太子皇兄性情沉稳,乃是父皇最中意的储君。六弟今日当着父皇和这么多大臣的面挑拨离间,不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景王嗤笑:“四皇兄不必如此着急表忠心,又没人怀疑你什么。”
“你——”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王不希望再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慕苍站在大殿上,语气淡漠,透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宋尚书若对自己管辖的户部没了兴趣,想做言官,不妨跟皇上求一个恩典,想来皇上体恤臣子,应当会成全宋大人的心愿。”
宋尚书神色一变,不敢反驳。
“还有顾丞相。”慕苍目光凌厉,眼底色泽幽深寒凉,“顾家教不好自己的女儿,做出私德败坏的事情,皇上仁慈,没治你一个教女无方之罪,顾丞相就当真以为不用反省,依然可做百官表率?”
顾丞相脸色青白,不得不跪下朝皇上请罪:“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慕苍没再理他,朝皇上施了个礼,“臣今日还要去巡视军营,暂且告退。”
昭成帝点了点头:“此事不必让晏璃知道,免得她不开心。”
“臣遵旨。”
慕苍很快告退离开。
“景王虽态度不太好,但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昭成帝一手搭着龙椅扶手,语气沉冷威严,“诸位大人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妖言惑众之言别再跟着人云亦云。坊间若有类似说法,着禁军去查,查到源头全部抓进大牢,朕倒要看看,是谁整日唯恐天下不乱!”
大臣们凛然,低头不敢再说话。
“退朝!”昭成帝站起身,“景王去御书房一趟,朕有事与你商议。”
众臣跪下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成帝在内侍和侍卫簇拥下离开,大臣们跪在大殿上,直到皇帝离开大殿才一个跟着一个站起身。
景王起身就察觉到了两双隐含敌意的视线,他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去,一方冷视来自太子慕修寒,另一人则是四皇子慕修羽。
剑眉微挑,景王漫不经心地一笑:“两位皇兄有何指教?”
“六弟口口声声说顾丞相和母妃意图拉拢九皇叔,可六弟方才的行为难道不是为了拉拢九皇叔?”慕修羽神色阴郁,“明明自己狼子野心,还非指责别人是贼,六弟可真是心机深沉,深不可测。”
大殿上朝臣陆陆续续离开,顾丞相走在最后,离开之前阴沉地看了一眼景王,拂袖离去。
景王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慕修羽:“顾丞相如今位高权重,竟光明正大地给本王甩脸子,这是笃定顾家能笑到最后吗?”
慕修寒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慕修羽。
顾家笑到最后?
这意思是说……顾家最终会达成所愿?
“六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慕修羽接触到太子的眼神,不悦地皱眉,“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若是让父皇听见,我只怕有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解释什么?”景王悠哉地举步往外走去,“那个位置难道不是有能者居之?父皇一日没退位,谁能赢到最后都不好说,太子不用担心,四皇兄也不用不安,做人就该光明磊落,遮遮掩掩没一点男人气度。”
第100章 女帝影卫
虽然昭成帝不想让晏璃知道她被弹劾的事情,但此事闹得不小——即便朝堂上的弹劾一阵风似的过去,还没来得及闹出多大的风浪,就被九王爷和景王合力压了下去。
可皇城内的风风雨雨却没那么快结束。
琉璃院的侍女出去买菜时听到了一些议论,回来小心翼翼地把事情跟晏璃说了,晏璃听完,有些古怪地开口问道“邪祟?”
“是。”侍女迟疑地点头,“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还有人说应该用火……用火烧,才能让邪祟现出原形。”
晏璃眉梢微挑,转头看向安嬷嬷“嬷嬷有没有听说这件事?”
安嬷嬷摇头“老奴今日没有外出,尚未耳闻,不过九王爷一贯最厌恶这些蛊惑人心的谣言,想来不会任其发酵。”
晏璃闻言,表情一瞬间有些微妙。
说真的,这还真不是什么谣言……当然,说邪祟有点严重,毕竟重生到晏璃身上这个事不是她自愿的,她也没那么大本事。
充其量只能说这是上天的一次安排,嗯,私以为这是因为她南国的责任未了,阎王爷没打算这么早把她收去,所以给她安排重生在晏璃的身上过度一下,以后有机会再回去南国,继续她未完成的责任。
对于皇城中发酵的流言来说,倒也不算冤枉了她。
因为这具身体确实换了个魂魄,她不再是以前的晏璃,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不是判若两人,而确实是两个人。
所以大臣们弹劾的也没什么错。
但是,晏璃坚决不承认自己是邪祟,并且她心里清楚,定是有人操控这些谣言,意图置她于死地。
晏璃目光微垂,看着几案上刚收到的一封书信,静了片刻,正要拿起来拆开。
耳膜忽然钻入一丝异样的声响,晏璃眉心微动,淡淡开口“谣言一事暂且不必理会,你们先出去吧。”
“是。”
安嬷嬷带着侍女们退出去,房门关上之际,后窗忽然被打开,刷刷刷刷四道身影陆续闪身而入,身姿矫健,动作利索迅捷,进入屋子之后竟是齐齐单膝跪下。
“属下天枢,”
“属下天玑,”
“属下天权,”
“属下天璇,”
齐齐低头参拜“拜见主子。”
晏璃目光从书信上移开,看向眼前四人,清一色的黑衣少年,年龄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七。
天枢,天玑,天权,天璇,南国女帝轩辕羲和身边最贴身的四名影卫,身手出神入化,快如鬼魅,从小训练有素,只对女帝一人忠心。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其他人也快了。
“鸣岐到哪儿了?”
“鸣岐公子明晚能到。”为首的天枢回答,“主子可安好?”
晏璃嗯了一声“我很好。”
天枢迟疑片刻“凤公子对主子即将成亲一事极为不满,他让属下带话,说主子不该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如此敷衍,穆国九王爷没资格娶主子为妻。”
“我的婚事不用他操心。”晏璃眉眼清贵,并不把鸣岐的话放在心上,“既然来了,你们先去替我查一下皇城里的谣言是怎么回事。”
“属下已经查清楚始末,始作俑者乃是顾家嫡女顾安娴,也就是刚嫁给裕王府公子的那位顾姑娘。”天枢低眉开口,“他们成亲当晚,顾安娴就拿出了一千两白银,让慕文轩赏给了去王府帮忙的厨娘、喜娘和一些打杂的丫鬟,让他们在两日之后散播谣言,说主子是邪祟入侵,谣言散播的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
“与此同时,顾安娴之父顾丞相还授意他门下的官员纷纷上奏折弹劾主子,奏折都被皇帝压了下去。今日一早他们直接在大殿上弹劾,不过被及时赶到的穆国九王爷压了下去,那位景王也出了一些力。”
晏璃眸心微细,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顾安娴都嫁了人,还是不愿消停?
。
第101章 夜探裕王府
“主子什么时候回南国?”
晏璃回神,安静地又喝了口茶:“南国局势如何?”
“有凤王殿下和羽王殿下在,朝局暂时稳定。”天枢回答,“主子出事之后第九天,丞相大人曾提议另立一位君王,遭到了凤王和羽王殿下的反对,大祭司直言陛下长明灯未灭,天子尚有归来之时,是以不支持另立新帝。”
晏璃敛眸,眸心色泽幽深:“丞相这些日子跟谁走得较近?”
“萧王。”天枢作为女帝身边的四影卫之一,前来寻找主子之前,就已经把主子需要知道的信息查得一清二楚,“大祭司驳回丞相的提议之后,祭司殿曾闯入三批刺客,目的皆是为了毁陛下的长明灯,但三次皆以失败告终。”
果然不出所料。
晏璃眸心寒芒翻涌,攥着茶盏的手微微使力。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丞相,应该早早就有了真正效忠的主子,为了他的忠心,不惜弑君谋逆。
可惜他到底是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从小就被当作天子培养的女帝陛下,身边心腹谋臣众多,还有皇长子和祭司殿忠心不二的辅佐,就凭他区区计谋就想另立新帝,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不知过了多久,晏璃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开口:“今晚我要去裕王府一趟,你们随我一起。”
“是。”
“长途跋涉即赶而来,辛苦了。”晏璃吩咐,“出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半日。”
“是,属下告退。”
四人离开之后,晏璃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从第一次召唤海东青开始,她就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南国身边的几位心腹和亲近之人,都知道女帝陛下有一爱宠海东青。
海东青乃是神鹰,生性桀骜难驯,那只白色海东青更是万里挑一的王者,除了女帝,无人可驱使。
所以即便晏璃如今相貌和身份不同往日,天枢四人在接到她的信之后,也依然笃定她就是以前的主子。
并未有过一点怀疑。
夜晚,月朗星稀。
晏璃用过晚膳,走进内室换了一身夜行衣,头上珠钗一一卸了下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高高的一束,看起来利落而干练。
纤细玲珑的身躯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那张干净稚嫩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晏璃站在镜子前,缓缓戴上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漂亮清冷的眸子,随即转身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身子利落地一跃而出,很快融入黑夜。
这个时候的裕王府已经到了休息的时辰。
裕王每天除了跟一些勋贵应酬之外,并无多少正事要忙,慕文轩这个纨绔公子更是游手好闲,不是逛花楼就是在赌坊一掷千金,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早早就掏空了裕王府的家底。
今晚也不例外。
成亲之前他就用顾安娴给的六万两白银还清了债务,成亲之后,顾安娴又带了丰厚的嫁妆过来,幕文轩用银子方便了许多——关于用妻子嫁妆会不会丢脸这件事,压根不在幕文轩考虑之内。
他只知道有了银子,就能继续享受一掷千金的快乐,享受美人环绕的奢靡,这是夫妻相敬如宾远远比不上的快乐。
所以顾安娴在成亲之后,已经连续三日独守空房。
晏璃在四名影卫掩护之下,悄无声息避开裕王府当值的护卫,来到了顾安娴的屋子外。
第102章 现世报
“主子什么时候回南国?”
晏璃回神,安静地又喝了口茶:“南国局势如何?”
“有凤王殿下和羽王殿下在,朝局暂时稳定。”天枢回答,“主子出事之后第九天,丞相大人曾提议另立一位君王,遭到了凤王和羽王殿下的反对,大祭司直言陛下长明灯未灭,天子尚有归来之时,是以不支持另立新帝。”
晏璃敛眸,眸心色泽幽深:“丞相这些日子跟谁走得较近?”
“萧王。”天枢作为女帝身边的四影卫之一,前来寻找主子之前,就已经把主子需要知道的信息查得一清二楚,“大祭司驳回丞相的提议之后,祭司殿曾闯入三批刺客,目的皆是为了毁陛下的长明灯,但三次皆以失败告终。”
果然不出所料。
晏璃眸心寒芒翻涌,攥着茶盏的手微微使力。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丞相,应该早早就有了真正效忠的主子,为了他的忠心,不惜弑君谋逆。
可惜他到底是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从小就被当作天子培养的女帝陛下,身边心腹谋臣众多,还有皇长子和祭司殿忠心不二的辅佐,就凭他区区计谋就想另立新帝,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不知过了多久,晏璃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开口:“今晚我要去裕王府一趟,你们随我一起。”
“是。”
“长途跋涉即赶而来,辛苦了。”晏璃吩咐,“出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半日。”
“是,属下告退。”
四人离开之后,晏璃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从第一次召唤海东青开始,她就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南国身边的几位心腹和亲近之人,都知道女帝陛下有一爱宠海东青。
海东青乃是神鹰,生性桀骜难驯,那只白色海东青更是万里挑一的王者,除了女帝,无人可驱使。
所以即便晏璃如今相貌和身份不同往日,天枢四人在接到她的信之后,也依然笃定她就是以前的主子。
并未有过一点怀疑。
夜晚,月朗星稀。
晏璃用过晚膳,走进内室换了一身夜行衣,头上珠钗一一卸了下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高高的一束,看起来利落而干练。
纤细玲珑的身躯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那张干净稚嫩的脸上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晏璃站在镜子前,缓缓戴上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漂亮清冷的眸子,随即转身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身子利落地一跃而出,很快融入黑夜。
这个时候的裕王府已经到了休息的时辰。
裕王每天除了跟一些勋贵应酬之外,并无多少正事要忙,慕文轩这个纨绔公子更是游手好闲,不是逛花楼就是在赌坊一掷千金,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早早就掏空了裕王府的家底。
今晚也不例外。
成亲之前他就用顾安娴给的六万两白银还清了债务,成亲之后,顾安娴又带了丰厚的嫁妆过来,幕文轩用银子方便了许多——关于用妻子嫁妆会不会丢脸这件事,压根不在幕文轩考虑之内。
他只知道有了银子,就能继续享受一掷千金的快乐,享受美人环绕的奢靡,这是夫妻相敬如宾远远比不上的快乐。
所以顾安娴在成亲之后,已经连续三日独守空房。
晏璃在四名影卫掩护之下,悄无声息避开裕王府当值的护卫,来到了顾安娴的屋子外。
第103章 凡事总有例外
“少夫人。”一位嬷嬷站在房门外,有些倨傲地开口,“过几日京中席宴多,九王爷要成亲,太子也要成亲,还有宫中要举办赏花宴……王妃说少夫人刚嫁过来,许多事情还不是很熟悉,但是该负责的花销以后就由少夫人负责了。老奴过来知会一声,还望少夫人心里有个数才好。”
顾安娴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侍女给她卸下头上朱钗发饰,对嬷嬷的话充耳不闻。
“少夫人。”嬷嬷皱眉,“王妃说的话,您可记住了?”
顾安娴眉头微皱,心里生出强烈的厌恶。
裕王府早就亏空成了一个花架子,她才过门几天,一家老小就开始惦记她的嫁妆,事事想让她出钱。
若是正常嫁娶,顾安娴根本不会理会,然而她被慕文轩算计失了名节——即便她是吃亏的一方,可女子在这种事上一直都处于劣势,明明是男人的错,后果却要女子来承担。
承受外人谩骂的是她,被丈夫婆家拿捏的人是她,而始作俑者却成了最大的得益者,公平吗?
顾安娴轻轻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恨意。
即便不得不接受事实,却也无法控制她心里怨气横生,对慕文轩不满,对裕王妃更为不满。
但她知道自己余生还要在裕王府生活下去,所以暂时不得不忍。
深吸一口气,顾安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请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嬷嬷满意地转身离开。
顾安娴心情阴郁,抬手屏退侍女:“都退下,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
顾安娴起身走到床头,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慕文轩不在家正合她意,不爱一个人,哪怕他天天逛青楼喝花酒,左拥右抱,她也完全不在乎。
甚至希望他这辈子都别回来才好。
然而一想到即将成亲的九王爷……顾安娴闭上眼,脏腑被一阵阵嫉妒啃噬,又疼又恨,恨得甚至想亲手杀了晏璃。
那个罪魁祸首抢了九王爷不算,她还恶毒到算计自己,让她堂堂一个丞相之女被迫嫁给慕文轩这种废物,这笔账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晏璃必须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声细微的异响忽然钻入耳膜。
顾安娴回神,蓦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眼神一厉:“谁?”
屋内一片安静无声,窗外隐有风声传来。
顾安娴眼底划过一抹狐疑,难道是错觉?
她重新靠回床头,可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人影缓缓走来,心头骤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视线里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顾安娴瞳眸微缩,死死地盯着眼前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衣服:“晏璃?”
灯火映照下,一袭夜行衣的少女就这么站在眼前,身姿纤细,容颜清冷脱俗,精致的眉眼泛着让人心悸的威压,是顾安娴从未见过的模样。
“顾姑娘很意外我的出现。”晏璃站在床前,目光平静到了极致,“为什么会意外?”
顾安娴神色微变,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顾姑娘不是让人散布谣言,说我是邪祟入侵?”晏璃走近两步,因站着的姿势,看着顾安娴的目光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俯视,“既然是邪祟,那我今晚出现在这里就不该觉得意外,不是吗?”
顾安娴充满恨意眼神盯着她:“你果然是个邪祟!”
晏璃扬眉:“我以前一直以为顾姑娘真如外面传闻的那般聪慧高雅,端庄温婉,然而两次接触之外我才发现,见面真不如传闻。”
“晏璃。”顾安娴脸色扭曲了一下,语调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这样都是你逼的!”
“真是可笑。”晏璃声音清冷,“我嫁给九王爷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倒是想嫁给他,可人家愿意娶你吗?顾安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句话戳到了顾安娴的痛处,她面上浮现怨恨之色:“你根本配不上九王爷!”
“是吗?”晏璃挑眉,“可惜我跟他很快就要成婚了,而你却自作孽,嫁给了你一直看不上的慕文轩,顾姑娘不觉得这是现世报?”
顾安娴气得脸色僵白,张嘴就要喊人,忽然晏璃闪身上前,一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冰冷如煞神的目光盯着顾安娴恐惧的眸子,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想掐死她。
“顾安娴,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猜裕王府的人能不能查出凶手是谁?”晏璃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安娴清楚地望见了她眼底的杀气,浑身发冷,却极力克制着恐惧不安:“你……”
“我杀人不眨眼,耐性也有限。”晏璃声音像是淬了冰,“看在下个月要成亲的份上,我不想手上染血,但是你若继续找死,我一定会成全你。”
顾安娴被她掐得呼吸困难,一张脸很快涨红。
晏璃却在这时放开了她,语气恢复平静,“顾安娴,我想杀你轻而易举,你那点手段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
顾安娴紧紧攥着床褥,娇美的脸上因为惊吓而煞白,眼底带着心有余悸的不安和一点死里逃生的庆幸。
“以后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晏璃语气冷冷,最后一次郑重警告,“若还有下一次,我会让整个丞相府为你的行为陪葬。”
丢下这句话,晏璃转身离去。
“来人!”顾安娴忽然高声大喊,“有刺——”
黑影蓦地一闪,晏璃闪电般回到床前,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朝她后颈一劈。
剧痛传来,顾安娴眼前一黑,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床上。
晏璃漠然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少夫人。”侍女站在门外,焦急地开口,“出了什么事吗?”
顾安娴昏迷在床上,没有一点反应。
“少夫人。”侍女声音扬高了一些,“少夫人!”
还是没有回应。
侍女意识到不对,连忙推门而入,匆匆走进内室看到昏倒在床上的顾安娴,脸色一变:“少夫人!”
“来人啊,快来人!少夫人出事了!”
夜晚的裕王府因为顾安娴昏迷在房里而突然惊动起来,晏璃却已悄然离开,在四名影卫掩护之下,毫无阻碍地回到了姜家。
第104章 本王是个认死理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九王爷慕苍。
晏璃脚步微顿,看着站在窗前身姿峭拔的男子,缓缓掩上房门:“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盏茶之前。”慕苍回头看着她,剑眉微挑,“大晚上的不睡觉,这是去做贼?”
晏璃走到锦榻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闲着也是闲着,去裕王府逛了一圈。”
慕苍嗯了一声,大抵猜到了她去裕王府的目的。
“王爷这么晚来我这小院,所为何事?”晏璃抬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会是相思泛滥吧?”
慕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薄唇轻抿,幽深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似的开口:“我们的婚礼应该能如期举行,对吗?”
晏璃微讶,堂堂九王爷晚上不睡觉,潜入她的屋子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凝眉稍一寻思,晏璃淡道:“王爷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慕苍走过来在她隔壁坐下,眼睑微垂,取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底思绪:“你的心腹手下已经找到了这里。”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语气。
他不但知道她手下已经找到了这里,甚至于,或许已经知道了她的手下欲阻止她成亲一事,所以才纡尊降贵亲自过来一问。
晏璃眉心微深,平静地瞥了他一眼:“王爷是否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这个小院?”
“不是。”
“我身边四名影卫一贯神出鬼没,他们的身手不能说无人可及,但少有人是其对手。”晏璃淡笑,“王爷这么快得知他们的消息,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慕苍搁在几案上的手指微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本王身边也有影卫。”
“虽然影卫师出同宗,但穆国影卫和南国影卫应该不是一家。”晏璃若有所思,“除非王爷身边的影卫本领更胜一筹,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得知天枢他们与我的对话。”
训练有素的对同类的气息很敏感,所以晏璃并不意外慕苍身边的影卫知道天枢他们的到来,但倘若他们能听到天枢跟她的对话而没有被察觉,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慕苍身边的影卫本事更胜一筹。
可晏璃心里清楚,天枢四人是影卫中天赋极高的资质,所受的训练也是全方面的,这天下能胜过天枢四人的高手——即便是别国训练严苛的影卫,也几乎并不存在。
此时此刻,晏璃已然对慕苍生出了些许怀疑。
联想到他对自己特殊的执着,以及对她身边影卫的了解,晏璃不得不怀疑,慕苍以前是否去过南国,甚至于曾在南国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如果他去过,那么他在南国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她不曾见过他?
易容伪装?潜伏筹谋?
“在想什么?”低沉清冽的声音响在耳畔,唤回了晏璃的思绪。
回过神,晏璃先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距离她和慕苍的婚期还有不到十天。
或许成亲之前,她应该先弄清楚一些真相。
“慕苍。”晏璃倚着锦榻,眉眼染了几分慵懒之色,这使得她的神态越发从容沉定,天生的王者气度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你是不是去过南国?”
有疑问及时弄清楚一向是她的作风,她不喜欢心里憋着疑惑。
慕苍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为什么,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晏璃语气淡淡,“你想瞒我也可以,但是这桩婚事我可能会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继续。”
慕苍闻言,薄唇轻抿:“皇上赐了婚,事到如今,你已没有理由退婚。”
晏璃扬唇:“你该知道,我若真想退婚,根本不需要理由。”
慕苍攥紧了茶盏,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眸色深如寒潭,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天枢四人的本领没人比我更清楚,与其说你身边的影卫早早得知了他们的到来,我更愿意相信是你掌握了他们行踪。”晏璃唇角噙着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能掌握影卫行踪的人……除了训练影卫的大教习,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只有神秘莫测的影阁大教习,才能瞒过她的耳目……因为影卫从来隐于暗处,只要主子遇到危险或者得到召唤时才会现身,而影阁大教习更是只负责影卫的训练,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晏璃根本无法把穆国战神九王爷和南国影阁大教习联想到一块儿,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慕苍握着茶盏的手收紧。
“假设你就是南国影阁大教习,那么新的疑问就出来了,北疆野心勃勃,常年侵犯穆国,你曾率兵于边关跟北疆军队交战,根本不可能长期呆在南国。”晏璃端起茶盏,却并没有急着喝,而是沉吟片刻,“还有你身体里的蛊毒也让我觉得奇怪,我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慕苍敛眸注视着盏中茶水,矜贵俊美的眉眼一片淡漠如雪之色,神情透着几分高深莫测,让人无法看透他心里的想法。
晏璃极有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慕苍此时这般反应其实已经告诉了她,他心里有秘密,可能他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或者该怎么继续隐瞒。
编造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在她面前糊弄过去。
屋子里静默良久。
慕苍松开手里的茶盏,眉目一点点变得温软下来,低沉的嗓音里像是染了一丝无奈:“偌大的穆国,加上北疆,已有数年不曾有人敢威胁本王。”
晏璃缓缓点头:“确实。但凡事总有例外。”
“嗯,我知道。”慕苍叹气,“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
晏璃挑眉:“你觉得呢?”
慕苍心情有些复杂,一来心里明白以她的聪慧敏锐,想要瞒她根本不可能,二来又觉得还没到让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于是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第105章 困扰
夜渐渐深,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
慕苍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说,因为真相千丝万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且成亲之前告诉她真相确实有些太早,直接拒绝又担心她真的取消婚约。
战场上杀伐果断、战无不胜的九王爷,此时居然栽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手里,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慕苍眉心微蹙,声音却是温和:“等成了亲,我一五一十都告诉你。”
晏璃支着下巴,声音玩味:“若是成亲之后我才知道王爷图谋不轨,岂不是还要上演一出休夫戏码?”
慕苍眸色微深:“你要休夫?”
“看情况。”晏璃语气淡定,听着像是在述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若有阴谋诡计存在,不休留着干什么?”
慕苍默了默:“没有阴谋诡计,也没有图谋不轨。”
“嗯。”晏璃点头,“那就不休。”
慕苍神情细微地松了松。
他一贯表情沉稳,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此时眉眼间神色变化并不明显,语气确定得出来轻松了几分:“成亲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晏璃悠悠挑眉。
“本王是个认死理的人,成了亲就要坚守一辈子,不许变心。”
晏璃敛眸,盯着手里的茶盏看了一会儿,须臾,端起茶盏啜了口茶。
茶凉了。
晏璃又把茶盏放了下来,仔细思忖片刻:“我并不能确定自己可以跟你坚守一辈子。”
坦诚相对是她的风格,尤其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慕苍,更应该得到最大的尊重。
“王爷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晏璃带着些许歉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事情,我暂时无法给出承诺。”
慕苍缓缓点头:“没关系,只要婚礼如期举行就成。”
所有人都以为是晏璃要嫁给他,仗着皇上偏宠求来了这桩婚事,却没人知道,为了能跟她在一起,慕苍这些年暗中做了多少筹谋准备。
不是晏璃非嫁他不可,而是他费尽心思想娶她。
外面夜色渐沉。
慕苍知道继续待下去于礼不合,缓缓站起身,身姿颀长挺拔:“今晚过来只是为了确定成亲大礼能如期举行,没别的事情,你好好休息。”
晏璃跟着站起身,点头:“王爷慢走。”
慕苍转身离开。
晏璃站在窗前,安静地目送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眉心泛起深思,不知过了多久,她淡淡开口:“天枢。”
天枢闪身而入,俯身跪地。
“南国影阁大教习,你可曾见过他的真面目?”
“未曾。”天枢恭敬回道,“影阁一直有规矩,不管是影卫还是大教习,未出阁之前都以面具示人,不能轻易被人见了真容。影卫出阁认主之后,也只有主子可见其真容。”
晏璃沉眉:“所以影阁大教习一直戴着面具?”
“是。”
晏璃知道影卫们有各自的身份标识,面具也不是全然相同,总会有些区别,所以身份的识别不是问题。
不过影阁内部的规矩如何,她了解的还不是很多。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影阁规矩森严,历代大教习的选拔都极为严苛,除了本领强大无人可及之外,断然容不得一点点私心存在,必须确保大教习忠于天子,大教习训练出来的影卫忠于皇室。
晏璃沉吟须臾:“北疆皇族你了解多少?”
“两年前北疆出了个异姓摄政王,几乎掌握了整个北疆的兵权和朝政大权。”
两年前?
晏璃眉头微皱,总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匪夷所思。
可慕苍身上藏着的秘密太深,以至于她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匪夷所思的可能——尤其是慕苍对她的感情。
若只是见过几面,感情不至于深到非她不可,对她的了解也不至于深到能轻而易举猜出她的身份。
尤其他对借尸还魂一事太过从容淡定,甚至在朝中大臣们弹劾她是邪祟时出面维护,倒像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似的。
她不是以前的晏璃,而是南国的轩辕羲和。
她的智识足以让她察觉到慕苍身上的不平常,倘若——倘若她的判断是对的,慕苍当真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影阁大教习,那么那几年驻守在边关跟北疆打仗的人又是谁?
第106章 你当真见死不救?
这一夜,晏璃躺在床上不住地思索,脑子里千头万绪,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重生在晏璃身上只是一个巧合,原本她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先习惯这具身体,为晏璃讨一个公道,并利用讨公道的这段时间稍稍锻炼一下自己的身手,慢慢取得跟天枢他们的联系。
待时机成熟,她依然要以原本的身份回到南国去。
然而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慕苍这个人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如果说皇帝要给她赐婚时,她选择嫁给慕苍的目的只是为了暂时得到一个强大的靠山。
那么今晚之后她已深深地意识到,招惹了慕苍,意味着终其一生,她都要跟慕苍紧紧地牵扯在一起。
这让她感到了些许困扰。
情情爱爱本不在她的人生规划之中,她的身份和责任也不允许她沉溺于儿女私情,可走到如今这般局势,进退似乎已由不得她自己。
晏璃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枕在脑后,思索着成亲之后该如何跟慕苍相处。
做一对真正的夫妻?显然不太可能,因为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且年纪太小,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以后分道扬镳?慕苍大概不会同意。
所以等她以后回了南国,慕苍怎么办?穆国保家卫国的战神王爷,总不可能跟着她去南国。
可是今晚看慕苍的反应,他确实对她很执着。
晏璃叹气,冷峻无情的战神九王爷不该是冷酷杀伐、对感情不屑一顾吗?
重生这么多天,不管是面对姜家的欺辱谩骂,还是宫中皇后和宫外贵女们的刁难,晏璃都游刃有余,唯独对慕苍……今晚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困扰。
这一夜,晏璃难得无眠。
不过不管心里如何犹豫,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圣旨已赐婚,慕苍又坚持这桩婚事,她总不好过河拆桥,把人用完了就随手一扔。
所以该成亲还是得成亲。
次日一早,晏璃睡到日晒三竿才起,本想着昨晚失眠,今日无所事事,好好补个眠也是理所应当,然而起身之后才听安嬷嬷禀报:“姜姑娘一早上已经来了三趟。”
晏璃起身的动作一顿,随即不疾不徐地从床上坐起,随口问道:“她来干什么?”
安嬷嬷猜测:“可能是跟太子有关。”
晏璃缓缓点头,想到宫中被废的皇后,无声地嗯了一声,姜静月确实该着急了。
皇后被废,就意味着太子的储位有些危险,子凭母贵已然不可能。若皇后不能复位,太子嫡子的身份就保不住,那么他在以后的竞争过程中,中宫嫡子的优势就没了。
纵然他的外祖父是藩王,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四皇子有顾家势力相助,风头完全可以压过他。
甚至连六皇子都比他优势大。
姜静月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个太子妃的位置,怎么能不着急?
晏璃心头方闪过这样的想法,外面就进来了一个侍女,屈膝行礼:“公主,姜姑娘又来了。”
晏璃挑眉:“她今天不用学规矩?”
一早上来这么多次,看来很闲。
安嬷嬷笑着回道:“听说严嬷嬷今天休沐,厉嬷嬷晚上当值,所以姜姑娘今天应该是可以休息一天。”
好吧。
晏璃已有几日不曾关注过姜静月,此番对她的到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是。”
侍女进来服侍更衣洗漱,晏璃没理会跟着侍女走进来的姜静月,洗漱,更衣,梳妆,描眉……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姜静月就站在屏风外候着,历经十几天规矩教导,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皮肤暗淡,眼下乌青浓厚,眼里再也没了曾经的光彩。
反观晏璃,描眉梳妆之后光彩照人,一张小脸精致贵气,明艳夺目,相比之下,姜静月越发被衬得黯淡无光。
梳妆描眉结束,侍女给晏璃准备了早膳。
晏璃不喜铺张浪费,所以早膳样式简单,一份燕窝粥,一份蒸饺。
晏璃走过来在桌前坐下,语气淡淡:“找我什么事?”
“表妹。”姜静月嘴角扯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前两日八公主来府里的事情,我事先不知情,昨晚才听母亲提起,让你受委屈了。”
晏璃低头吃了口燕窝粥,淡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
“那……”姜静月低着头,语气干干的,“你能不能进宫给皇后和八公主求个情?”
晏璃轻哂:“皇后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给她们求情?”
姜静月神色一紧:“你方才不是说……”
“我不跟她们记仇,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心情不好。”晏璃打断了她的话,“可我也没有以德报怨的胸怀,你今天来错了地儿,想要给她们母女求情,你应该亲自进宫去求皇上,或者让你的祖父出面,或许皇上会看在太傅大人德高望重的面子上,考虑赦免皇后。”
第107章 咎由自取
晏璃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刚说完,姜静月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屋子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璃表妹。”姜静月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算我求你了,以前是姜家待你不好,可祖父和父亲到底是你的亲人,还求你看在……看在姑姑也姓姜的份上,不计前嫌,从大局考虑……”
从大局考虑?
晏璃不发一语地咬了口蒸饺,优雅地咀嚼着,品尝着小厨房的手艺,待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她才意味深长地一笑:“表姐为了太子妃这个位置,当真是能屈能伸。”
姜静月这些日子肉眼可见地被磋磨狠了,不知是没了脾气,还是脾气被全部藏了起来。
此时听见晏璃嘲讽,似乎也并未生气,只低声下气地开口:“只要表妹愿意给皇后和七公主求情,不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晏璃轻哂:“不论做什么?”
“是。”
“可惜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晏璃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你其实不必低声下气求我,以当今皇上的脾气,就算此次皇后被复位,太子之位能做到什么时候也没人敢保证,废储是早晚的事情。”
姜静月神情骤变:“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晏璃挑眉,“你真以为皇后母子的地位固若金汤?虽说嫡子拥有最名正言顺的继承权,然而一旦失去了帝王心,废后废储不就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姜静月死死地攥着衣服,虽嘴上反驳晏璃,不愿意承认她说的事实,可她心里清楚晏璃说的是对的。
皇后一旦失去了帝心,被废之后想要复位很难,若无法成功复位,慕修寒就不再是皇后嫡子,以后皇上想废储另立,大臣们甚至没有借口劝阻。
何况朝中那些大臣哪个不是人精?看到皇后失势,心里定会有些盘算,说不定早早就开始筹谋支持其他的皇子了。
这也是姜静月心里着急的原因,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子妃之位,且为了这个太子妃之位吃尽了苦头,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失去。
若太子被废,她这个太子妃不再是太子妃,那她嫁给慕修寒还有什么意义?
一旦失去太子之位,慕修寒的身份地位将远远低于九王爷,这一生她依然要被晏璃死死压住,甚至于……万一以后即位的新帝是个容不得人的人,那么做过太子的慕修寒还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一想到这个,姜静月就觉得一时的低声下气不算什么。只要以后有机会翻身,今日所受之屈辱,来日定能加倍讨回来。
可惜即便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多漂亮,晏璃也不是个任人算计的傻子。
“你回去吧。”晏璃语气淡淡,“我不喜欢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别人招惹了我,我也没那么心胸大度,还要像个菩萨似的去替她们求情。”
姜静月轻咬着唇瓣,眼睛里泛起雾气,声音哽咽:“可是……眼下只有表妹能帮到太子……”
“你才是太子妃,不是吗?”晏璃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凉薄,完全无视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太子的命运跟你牵扯在一起,想求情,想帮皇后,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姜静月攥紧手,眼眶发红,心里却不知不觉又生出恨意。
她姿态放得这么低,甚至不惜抛弃自尊跪下来求她,她竟丝毫无动于衷……
“姜静月,我不嫉妒你成为太子妃,不羡慕你得到太子的喜欢,所以也请你别拿家族兴衰来压我。”晏璃吃完最后一口燕窝,放下勺子,“姜家的兴衰不是我一个小女子能决定的。相反,你如今才是整个家族兴衰的关键,越是患难之时,相互扶持的真情才越可贵。”
淡淡一笑,晏璃继续说道:“只要你能顺利助太子度过眼下这个难关,以后慕修寒定会珍惜你,皇后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姜静月怔怔盯着脚下的地砖,艰难开口:“所以……你当真见死不救?”
晏璃笑意微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很想知道姜静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依然固执地想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沉默片刻,晏璃缓缓点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答案:“我没救人的本事。”
话音落下,姜静月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半晌不再有反应。
晏璃没再理会她,起身坐在窗前坐下,手捧一本书翻看起来。
她以为姜静月很快会识趣地离开。
毕竟严嬷嬷难得休息一天,她这些日子遭受的磨难终于得以喘口气,姜静月应该利用今日空闲好好睡一觉,吃些好的补补身体,把损失的精神气补回来。
哪怕聊胜于无,也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然而她低估了太子妃这个身份对姜静月的重要性,为了太子不被废,为了自己以后能顺利成为一国之母,姜静月竟能在没日没夜连续遭受十几天磋磨之后,还能在这里长跪不起。
如此韧性,确实让晏璃有些意外。
不过意外不代表她会为此感动,晏璃抬起头,看向姜静月:“以前你若这般姿态,至少祖父、祖母、舅舅、舅母,甚至是你的三个哥哥都会为你做主,扣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在我身上,慕修寒也能替你出头,教训我这个忘恩负义的姜家孤女,但是现在这招已经没用了。 ”
姜静月一震。
“你可以一直跪下去,把两条腿跪断,看姜家有没有人能替你出头,看太子有没有可能过来给你撑腰。”晏璃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或者你认为,你还要继续把他们拉下水,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行?”
姜静月脸色一白,已然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
以前这一招确实管用,楚楚可怜地示弱,把她捧在手里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就会不分青红皂白给她撑腰,太子也会给她做主。
可如今,太子自身难保。
三个哥哥多多少少都付出了一些代价,就算他们继续给姜静月撑腰,对晏璃也没有任何威胁力,甚至还会因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意识到这一点,姜静月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动作滞涩而僵硬地站起身,看都没看晏璃一眼,转身离去。
第108章 两情相悦
终于不再有人打扰她的清静。
晏璃盯着手上的书册,暗道住在姜家果然不是长久之计,哪怕她的琉璃院已拥有了完全的自由,姜家人却依然可以时不时地来打扰她,求她做一些她根本不可能答应的事情。
晏璃心头拂过不悦,起身去了隔间。
书案上摆开一张宣纸,加水研墨,晏璃从笔筒里取了支毛笔,蘸了墨,扎下马步,以标准的姿势蹲下身体,开始练字。
修身养性,撇去心浮气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公主。”临近午时,清莲拿着一张帖子走进来,“凌家姑娘邀您一起去逛街,不知公主可有空闲?”
晏璃看了一眼帖子:“凌家嫡女凌凝?”
“是。”
晏璃想到上次在裕王府接触过的女子,缓缓点头:“有空。”
“是。”
清莲于是出去回了送帖子的人。
晏璃不喜欢跟心术不正的人打交道,而凌凝虽与她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正直的姑娘,没那么多心机,遇到一些看不惯的事情,愿意打抱不平。
跟这种女子相处起来会让人轻松愉快。
用过午膳,晏璃换了身衣服就出门去了,即将走出大门时遇见了从外面回来的姜廷逸,对方神情阴郁,看起来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哪儿吃了瘪。
看见晏璃,他眼神微缩,眼底划过一抹怒意:“姜家落入此时这般境地,你很高兴是不是?”
晏璃原本是想当做没看见他的,即将跨出大门之际却听到他这句话,不由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又吃错了药?”
姜廷逸闻言,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姜家什么处境都是你们咎由自取,跟我有什么关系?”晏璃冷笑,“自己无能就要好好反省,别整日怨天尤人,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这样只会越发让人看不起。”
顿了顿,“尤其作为家中嫡长孙,居然把门庭兴衰的责任推到一个孤女身上,不觉得羞耻?”
丢下这句话,晏璃抬脚跨出门槛,浑然不管姜廷逸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
姜廷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转头看着晏璃的背影,他表情沉冷僵硬,虽对她不喜,私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他是姜家长孙,姜家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不能说跟晏璃毫无关系,可晏璃确实没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婚事是太子退的,所谓的晏璃不检点也是太子硬安在她身上的罪名。
姜静月得了太子妃之位,看似躺赢,然而皇帝偏偏对晏璃偏宠,直接导致太子和静月在宫里受了十几天苦楚,至今连成亲大礼都没有,成了个没名没份的尴尬太子妃。
七公主来府上对晏璃无礼,姜家人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态度看她的笑话,期待着她在七公主和皇后面前吃亏。
可最终却是皇后被废,太子禁足。
姜廷逸转身进府,脚步迟缓滞涩,身心俱疲。
父亲和母亲一直以来对待晏璃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予理会,如今太子和姜家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他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晏璃对姜家的处境无动于衷?
问他现在后悔吗?
姜廷逸其实是后悔的,可他心里清楚,若时光倒流,一切重来一次,他们依然不会改变对晏璃的态度。
姜廷逸抵达松鹤院,询问下人之后得知祖父在书房,于是他脚下一转,径直往祖父的书房而去。
姜太傅此时站在书架前,双手背在身后,盯着书架上一排藏书像是在发呆,向来从容儒雅的身影像是多了几分苍老佝偻之态。
姜廷逸叩门进来时,他才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嫡长孙。
“祖父。”姜廷逸恭敬地朝他行礼,随即说了一句:“景王想要娶护国公府的嫡姑娘。”
姜太傅神色微变,下意识地皱眉:“你从何处听来这个消息?”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了。”姜廷逸眉心蹙紧,表情不太好看,“听说景王去过了护国公府。”
姜太傅表情变了变,一时却没有说话,良久才道:“皇上应该不会同意的。”
“若皇上不同意,景王不会明目张胆地去护国公府提亲。”姜廷逸摇头,“想来景王殿下已经在皇上面前提过此事,并且得到了皇上的默许。”
这是个不太好的讯息。
姜太傅神色微沉,不发一语地在书房里踱起了步子,眉头紧锁,面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凝重。
“祖父,太子殿下只怕……”姜廷逸咬了咬牙,像是经过挣扎之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静月跟太子的婚事还要继续吗?”
姜太傅听出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脚下一顿,缓缓转头看他,目光沉了下来:“你想取消静月跟太子的婚约?”
姜廷逸神色焦虑:“今日我在外面了解了一些情况,太子的处境不太好,并且只怕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
他也知道退婚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可是……
“别说太子还没被废,就算已经被贬为庶人,这桩婚事也不能取消。”姜太傅冷冷说道,“你以为皇族的婚事是儿戏?皇上赐下的婚事,容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太子退了晏璃的婚事,皇上固然震怒也不会对他怎么样,最多惩罚一顿,因为那是他的儿子,可若姜家退了太子的婚事,性质将完全不一样。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敢退皇上赐的婚事,跟抗旨有什么区别?
姜廷逸表情一僵:“若太子真的被废——”
“被废也认了。”姜太傅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退婚一事想都别想!”
姜廷逸抿唇,脸上一片忧心忡忡。
姜太傅沉默片刻,沉沉叹了口气:“我会联系朝中一些大臣,看能不能把太子保住,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嗯。”姜廷逸点头,心头一片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晏璃被太子退婚之后,姜家至今就没消停过,不管是宫里的皇后母子还是宫外的姜家,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直至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速度快得让人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第109章 难得有情人
祖孙二人正在为太子的处境担忧,晏璃却如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正在跟凌凝逛街。
凌家嫡女不喜欢胭脂水粉,对珠宝衣裳也不太感兴趣,但她以为晏璃喜欢,于是两人就从绸缎庄逛到了珠宝阁,从珠宝阁逛到水粉铺子,两手空空进去,两手空空出来。
站在脂粉铺子外,晏璃和凌凝面面相觑,晏璃笑道:“我们找个茶楼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凌凝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选了街边一家名为“竹溪”的茶楼,此间茶楼环境清幽,内里陈设布局有种说不出来的茶香书卷气,让人心神宁静。
两人在伙计的引领下走上二楼,这个时间喝茶的人少,二楼人更少,环境清幽静谧,适合喝茶闲聊。
晏璃点了壶最好的茶,伙计恭敬应下:“请贵客稍等。”随即告退离去。
“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憋着个疑问。”凌凝在茶桌前坐下来,抬眸看向对面的晏璃,“上次在裕王府,你是如何从慕文轩的手里脱身的?”
晏璃眉梢微挑:“看来你都猜到了。”
“八公主和慕雅明显一副图谋不轨的反应,让人想猜不到都难。”凌凝皱眉,“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她们心思之歹毒出乎我的意料。”
男尊女卑的制度下,女子的名节尤为重要,在很多人眼中甚至重逾自己的命。
可慕云珠和慕雅却能设计陷害晏璃,妄图使她被糟践在慕文轩手里,这般歹毒心思实在让人不齿。
“被太子退婚之后,我受了一些刺激。”晏璃端起面前的茶盏,从容淡定的语调听不出异样波动,“那几天一直在锻炼身体,每天扎马步,还跟白蝶请教了一些医理……白蝶是太后身边的医女,我被罗氏打伤的那次,皇上请她给我治伤,之后她就留在了我身边。”
凌凝缓缓点头,似是信了这番解释。
可她是练武之人,深知男女天生力气不对等,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每天锻炼身体,晏璃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不可能是慕文轩的对手。
何况慕文轩院子里还有那些家丁护卫。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晏璃也没义务事事给她解释清楚。
谁的心里又没一点秘密呢?
“裕王妃娇惯自己的儿子,才使得裕王府落得如今这般下场,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凌凝敛眸注视着面前的茶盏,“只是慕文轩能娶到顾家嫡女,倒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顾安娴原本应该嫁给景王的,谁知道最终竟是便宜了慕文轩。
“外人都夸顾家嫡女聪慧端庄,知书达理,可事实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晏璃声音淡漠了几分,“心思恶毒之人就算隐藏得再好,早晚也会受到反噬。”
凌凝沉默片刻,联想到顾安娴嫁给文轩这件事,心里顿时有了些判断:“顾安娴跟慕文轩的丑闻……跟景王可有关系?”
“应该没什么直接的关系。”晏璃道,“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就是景王在得知他们二人共处一室时,亲自带人去捉奸,并把慕文轩和顾安娴直接带进宫面圣,导致了事情一日之间闹大,致使顾家成了全皇城的笑柄。”
凌凝眉眼微松,所以景王说的是真话,顾安娴嫁给慕文轩一事的确跟他没什么关系。
而且裕王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过多讨论的必要,凌凝话锋一转:“我今日约你出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伙计端着托盘走上二楼包间,把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桌上,态度恭敬:“请贵人用茶,小的先告退。”
晏璃取了两个茶盏,一个放在凌凝面前,一个放在自己跟前,并提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茶:“愿闻其详。”
凌凝盯着窗外长街上的车水马龙,语调平静:“景王想娶我。”
晏璃一愣,随即放下茶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不想嫁?”
“不是。”凌凝眉心微蹙,“护国公府手握重兵,这个时候景王要跟我结亲,在很多人看来就是想跟太子抗衡的意思,所以祖父心有顾忌,不想牵扯到夺嫡之争。”
晏璃稍作沉吟:“景王有意争储吗?”
“他说他无意争储,甚至在皇上面前提出把他降为郡王,只求婚姻自主。”凌凝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异样,“但祖父的意思是,争不争储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什么旁人就会信什么。真走到了那般地步,很多事情就会身不由己,你无心去做,但总有人会推着你去做。”
何况有没有心争储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跟护国公府结亲,他就有了这个实力——哪怕景王淡泊名利,闲云野鹤,其他皇子却绝不会这么想。
晏璃略做沉吟:“你喜欢景王吗?”
凌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
“两情相悦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晏璃道,“只是生在皇族,确实有许多身不由己。”
凌凝倚着窗子,神色淡漠:“景王跟一般皇子不同。”
晏璃想到上次见到景王的一幕,同意她的说法:“就算护国公没有参与党争的想法,景王对皇位也没兴趣,可景王之母是淑妃,位分不低,护国公又是掌兵权的家族,你们俩一旦成亲,会让很多人夜不能寐。”
凌凝没说话,眉心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她知道晏璃说的是对的,很多事情不是他们怎么说旁人都会相信,否则也不会有功高震主一说。
景王跟她结亲,对他们自己来说只是两个欢喜之人结成夫妻,可在旁人眼里,却是皇子跟兵权的结合。
“此事并非没有解决之法。”晏璃沉眉,“景王若无心帝位,只需放弃亲王之位,但这样并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无人可以确定,以后登基的新帝会不会忌惮护国公府。”
晏璃喝了口茶,声音越发平静如雪,“一旦龙椅上那个人生出猜忌之心,放弃亲王之位的景王可能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第110章 不敢擅议母亲
凌凝无心去思考晏璃一个孤女怎么会想得那么深,看得那么透,可她知道晏璃说的都是对的。
帝位之争从来你死我活,对于登上帝位的那个人来说,你有心无心并不重要,是否拥有威胁到帝位的实力才是关键。
凌凝摩挲着茶盏,沉默了良久。
世人都羡慕世家贵族,却不知道世家贵女连姻缘都做不得主,姻缘嫁娶,各方面因素都要考虑到位。
有野心如何选择,没野心如何自保,一个不慎可能就是一个家族的轰然倒塌。
“每个人面对事情的态度都不同,你这样的女子更应该果断才是。”
晏璃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为难,从容一笑,“景王喜欢你,你也喜欢景王,男婚女嫁你情我愿,旁人怎么想都是他们的事情,你无法阻止。”
凌凝沉默地喝了口茶,眉眼泛起深思。
“就算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没有野心,只护国公府的存在就有可能引起君王忌惮。当然,不只是护国公府,说不定九王爷以后也会让新帝猜忌。”
凌凝闻言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
是啊,掌兵权的人战时可保家卫国,是帝王手中之利器,可兵权和功勋同时也会引起帝王猜忌,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凌家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竭尽所能地守好自己的职责,想太多徒增烦恼。
晏璃声音沉静,语调不见一丝波澜,“不管什么时候,越是强大的人越要时刻保持清醒,拥有绝对自保的能力,就算以后被人猜忌,至少也要最大限度地做到拥有全身而退的本领。”
凌凝沉默片刻:“如果是你,会如何抉择?”
“没发生的事情谁都无法准确地预料结果,连天命都有出现偏差的时候,何况是凡人?”
晏璃笑了笑,“若是我,肯定遵照着自己的心意做决定。人生在世,难得有情人。”
难得有情人……
凌凝沉眉,不期然地想到景王昨日与她说的那番话。
“你顾忌着门庭显赫会引发帝王猜忌,本王愿意为你放弃亲王之位;你说圣旨赐婚无法反抗,如今本王跟顾安娴的婚事已经作废;你不希望跟别的女子共事一夫,本王答应一生一世一双人……凌凝,如果你还要找出别的理由拒绝本王,本王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凌凝那一瞬间很想问他,他的非常手段是什么?
但是看着景王那张正经冷肃的脸,凌凝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一时竟有些发怵,最终转身离开,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何况就算不跟景王成亲,护国公就能保证下一任皇帝是个开明的君王?”晏璃缓缓摇头,“帝心难测,这句话从来没有说错的。”
凌凝回神,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
晏璃没再多说什么。
凌凝本就是个聪慧女子,许多话原本只需点到即可,毕竟外人只能给予三言两语的建议,真正做决定的人还是她自己。
转头看向窗外,晏璃无声地叹了口气。
世间之人,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平民百姓想过安稳富足的日子,遇上或者天灾,这种安稳平静却是奢望。
贵族享受着人间极致的荣华富贵,可在姻缘上却大多身不由己,尤其是女儿家的婚事,有人被父亲用作联姻工具,有人却要顾忌着会不会功高盖主。
真正能做到随心所欲的人太少了。
以前在南国时,她对这些看得还不太透,见的也不多,因为她前半生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帝王,权贵家族的妻妾之争跟她无关,贵女之间争风吃醋也与她无关。
至于世家之间的联姻,帝王看到的也只是他们联姻之后会带来的影响,而不会考虑被联姻的两个人到底是因为感情还是利益才走到了一起——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权术平衡看的只是结果,是现象,没人有心思去问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
就算问了,又有几个人会说出真心话?
一盏茶喝完,晏璃正要说话,透过窗户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眸心微细,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凌凝:“凌姑娘还想继续逛吗?”
凌凝摇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起身一道离开雅间,晏璃问道:“凌姑娘心里的结症打开了?”
“算是吧。”凌凝点头,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不过就算打开了结症,我跟景王之间可能也不会太过顺利。”
“怎么说?”
“世家宅内勾心斗角,利欲熏心。”凌凝表情疏冷,带着几分嘲弄,“很多人都觉得武将世家大多铁骨铮铮,做事直来直往,不会有太多算计,嫁进武将世家的女子亦该开明大度,比寻常权贵宅院定是平和许多。”
晏璃听其话,明其意,“有些人天生就拥有傲骨和高贵的品德,就算他做了文臣,依然不会改其傲骨。”
世人对文臣的印象大多是精于算计,整日沉迷权术,而武将则光明磊落。
但凡事没有绝对。
“凌家一门武将,祖父、大伯、三叔、四叔都是保家卫国之人,我很佩服他们。”凌凝蹙眉,声音漠然,“但是武将会打仗,在治家方面却难免有些不足,凌家内宅其实很不安生……算了,我与公主说这些做什么?”
晏璃道:“没关系,凌姑娘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凌凝点头嗯了一声:“下次有机会再跟公主详谈。”
“好。”
两人在竹溪茶楼外告别,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到家,凌凝刚踏进前院,就看见在嬷嬷和丫鬟簇拥下走来的大伯母吴氏。
脚下一顿,凌凝平稳地行礼:“大伯母。”
“凌凝,你回来了?”吴氏见着凌凝,脸上顿时漾开了热情的笑意,“大伯母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凌凝面色不变:“大伯母有事请说。”
“是关于你大姐的姻缘。”吴氏跟凌凝一起往内院走去,边走边笑看着凌凝,“双儿今年都十八岁了,可她一直没有合适的姻缘,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景王这桩婚事让给双儿?以后大伯母再给你定一门更好的……”
“更好的?”凌凝眉梢一挑,表情带着几分玩味,“大伯母觉得比景王更好的夫婿人选有谁?”
第111章 这句话深得我心
吴氏面上一阵尴尬,随即讪笑:“宫里还有几位皇子没成亲呢。”
凌凝淡道:“一来这门婚事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答应景王,二来就算大伯母有这个意思,也该去问问景王是否愿意娶大姐,我做不了他的主。”
吴氏语气:“此事只要你跟景王说清楚,他应该会同意吧。”
凌凝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吴氏脸上,眼底温度一点点降至冰点:“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氏表情一僵。
“把我自己的姻缘推出去,让给十八岁尚未出阁的庶姐?大伯母不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
吴氏神色一沉:“凌凝——”
“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景王,都很过分。”
凌凝并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说话更符合武将风范:“我是凌家嫡女,而庶姐则是大房庶女,景王好歹是身份尊贵的亲王,娶妻怎么会心甘情愿娶个庶女?”
吴氏皱眉:“双儿虽是庶女,可挂在我的名下,跟嫡女又有什么区别?”
凌凝没回答她的问题:“景王派人上门提亲时,明明白白说的是‘凌家二房嫡女凌凝’,大伯母非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不觉得如此上赶着想嫁人的行为太过跌份?”
吴氏表情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着凌凝。
凌凝冷冷一笑:“若大伯母觉得自己的行为妥帖,大可以去跟祖母商讨,何必来我面前讨不自在?”
“凌凝,我只是与你商议,你这是什么态度?”吴氏不悦,“就算你是二房嫡女,也不该如此对待长辈,真是一点规矩都没了!”
“大伯母若知道规矩,就不会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凌凝说着,转头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我有事在身,无法陪大伯母多聊了,先行告退。”
吴氏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气得脸色铁青。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姑娘。”贴身丫鬟阿云跟在凌凝身后,小声开口,“大夫人横行霸道惯了,您今日跟她如此说话,她会不会记恨在心?”
凌凝回到自己的凝霜院,在侍女伺候下净面净手,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在屏风前软榻上斜倚下来,才淡漠开口:
“若不一次断了她希望,她只会日日纠缠个不停,我懒得应付她。”
侍女阿晚奉了热茶上来,闻言点头:“姑娘说得对,只是大夫人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姑娘可有了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
凌凝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正想着该如何彻底解决这件事,却听外面侍女禀报:“姑娘,大姑娘来了。”
凌凝眉头一皱,抬眸看去。
阿云嘀咕:“大姑娘来得倒是快,这是练了轻功飞过来的吧?”
话音刚落下,一袭浅蓝衣衫的女子缓步跨进门槛,身姿纤细,容色娇美柔弱,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凌家大姑娘凌双。
“阿凝妹妹。”凌双步履如莲,身姿羸弱,面上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听说方才母亲找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过来与你说说话。”
凌凝维持着斜倚的姿势没动,淡淡一笑:“大姐也觉得大伯母的要求很过分?”
凌双表情一僵,随即柔弱地蹙眉:“作为女儿,我不敢擅议母亲,她毕竟是我的长辈。”
“嗯。”凌凝点头,“所以你心里觉得她的要求很过分,但嘴上不好指责,我明白你的意思。”
凌双笑意一凝:“……”
凌凝抬手:“坐吧。”
凌双轻吸一口气,很快恢复笑意:“多谢阿凝妹妹。”
侍女给她拿的是梨花木凳子,摆在凌凝面前。
相比起凌凝随意闲散的坐姿,正襟危坐且故意摆出一副优雅柔弱姿态的凌双便显得拘谨许多。
侍女给她倒了杯茶,凌双礼貌地道谢。
在凌家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看起来柔柔弱弱,心善而有礼,格外让人有好感。
然而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最擅长伪装,是真的心善还是伪善,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时间久了自然能分辨。
“母亲之所以来找阿凝妹妹,实在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母亲担心我以后无法遇到好的姻缘,所以才……”
凌双悄悄看了一眼凌凝,迟疑了片刻,唇角溢出一抹苦笑,“母亲整日为我的婚事操心,我心里过意不去,更无法阻止母亲的一片爱女之心,还望妹妹别多心。”
凌凝淡道:“我没多心。”
大伯母什么意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不必多心。
凌双低垂着眸子,注视着茶面上漂浮的茶沫,声音略带苦涩:“不过说起来,我年纪确实大了些,不怪母亲着急。”
凌凝淡道:“那是因为大姐以前总是高不成低不就,所以蹉跎了美好的年华。”
凌双轻声辩解:“是母亲想为我说一门满意的亲事,然而好的姻缘可遇不可求,这一蹉跎下来,没想到就耽误到了十八。”
“婚姻大事确实不能耽误。”凌凝说着,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大姐前车之鉴,我跟景王应该早点把婚事解决了才行。”
凌双端着茶盏的手一紧,溢出来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白皙的手背瞬间浮现几个红点。
凌双掩饰地以手里的帕子覆在烫红的手上,僵笑着说道:“阿凝妹妹已经答应了景王?”
“本来还没考虑好。”凌凝只当没看见她的失态,声音淡漠平静,“不过大姐说得对,女子的芳华蹉跎不得,十五六岁时还可以挑挑别人,过了十七岁,就只能由着旁人挑自己了。”
作为武将世家的嫡女,这凌凝当然不会有如此肤浅的想法。
偏偏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凌双。
既然她非要求一桩好姻缘,甚至妄图从别人手里把姻缘抢过去,那凌凝也不介意让她堵堵心。
凌双笑意越发僵硬,不由自主地攥紧手里的帕子,却还要努力维持着优雅风度:
“阿凝妹妹说得极是。如今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心疼母亲为我操心……”
说着,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凌双抬手拭着眼角,“每天见母亲为我的婚事发愁,我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孝,简直愧对母亲一片谆谆爱女之心。”
第112章 恩怨分明
凌凝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后窗方向。
阿晚和阿云听到这个声音竟丝毫不慌,不约而同地朝凌凝福了福身,从容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白袍男子打开窗户,灵活地一跃而入。
凌凝表情微冷,声音更冷:“景王殿下大白天潜入凌家,竟未曾遭到阻拦,可见凌家宅子里守卫有多松散。”
景王脚步一顿,站在窗前望向凌凝,剑眉挑得高高的:“为了来见你,本王大白天里做了宵小,你一点都不感动?”
凌凝默然,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这么看我干什么?”景王走过去,在她面前负手站定,“刚才你跟凌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凌凝嗯了一声:“所以?”
景王笑得眉眼微弯,像一只漂亮的狐狸:“本王听见了你的真心话。”
凌凝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颇有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凌凝。”景王弯腰,轻而易举就把凌凝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承认吧,你其实也喜欢本王。”
这是笃定,上扬的语调里隐隐还能听出几分傲娇和自得。
凌凝没说话,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抬手攫住他的下巴。
景王一愣,极自然地握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是你第一次对本王如此亲密,是想轻薄本王?”
灼热的气息喷在手背上,凌凝压着心头躁动,维持着语调的镇定:“这就叫亲密?”
“不然呢?”景王挑眉,一双桃花眼微眯,像是看透了她故作镇定的心思,“你想更亲密一些?”
话音刚落,凌凝抬脚就踹向他的心口。
以景王的身手自然不会躲不过去,然而他只是借着躲避的姿势顺势翻身,踉跄一下,无比流畅地“摔”到了凌凝的身上。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凌凝神色一沉。
“我不是故意的。”景王无辜地看着她,“方才没有防备,一下子慌了。”
凌凝信了他的邪:“滚。”
“是。”景王乖乖从她身上起开,移到一旁正襟危坐,“你大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必理会她。”
凌凝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片刻的失态:“我本来也没把她当回事。”
“嗯,那就好。”景王侧头,嘴角含笑,“你说你会好好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凌凝没说话,因为茶凉了,她正敛眸给自己倒茶。
心头泛起沉思,其实也不是不能答应他,只是景王这性情……
凌凝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
以景王这般脾性,她若照实说已经想通,他的尾巴会不会翘到天上去?
“偷看我?”景王挑眉,“凝儿,本王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你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脸皮真厚。
凌凝嘴角一抽,缓缓倚回软榻上:“我今天跟南阳公主出去逛街了。”
景王面上没有一丝意外:“哦。”
他不但知道她们出去逛街,还知道她们什么都没买,逛街之后去茶楼坐了一会儿。
所以逛街不是真正的目的。
而且,还是凌凝这个一贯不喜欢逛街的女子主动邀约晏璃……啧。
景王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笑意,却极有风度地顾及着她的面子,没拆穿她。
“逛得开心吗?”他问。
“还行。”凌凝点头,声音淡得挺听不出情绪波动,“南阳公主跟别的女子不太一样。”
景王靠在她身侧,两人离得很近:“你看起来挺喜欢她。”
“你不喜欢?”凌凝偏头看他,“你要是不喜欢,怎会把连魏家票号的令牌都给了她?”
景王微默,嘴角徐徐扬起一抹笑意:“吃醋了?”
“放屁。”
“女孩子别这么粗鲁。”景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给她魏家的令牌,是为了感谢她间接帮我解除了父皇赐的婚约。”
虽然晏璃不是为了帮他,但顾安娴和慕文轩一事确实是晏璃促成。
而这也直接导致顾安娴名节尽毁,只能嫁给慕文轩。
景王是最大受益者。
作为坐享其成的受益者,回馈一点感谢礼不是很正常吗?
凌凝拧眉沉默片刻,“你觉得南阳公主怎么样?”
“挺不错。”景王漫不经心地答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个恩怨分明的女子。”
凌凝摇头:“作为一个寄养在大家族里的孤女,她的身份并不足以支撑她做到有仇报仇。”
所以人都觉得她应该是个唯唯诺诺、卑微怯懦的小姑娘,可晏璃偏偏不是。
“但是她做到了。”景王眉眼浮现深思,“所以你觉得她的身份来历有问题?”
“不好说。”凌凝迟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只针对算计她的人,确实恩怨分明。”
“一个被太子退了婚的女子,却能入得了九皇叔的眼。”景王笑了笑,“她确实不一般。”
“除了入得九王爷的眼,她还格外得到皇上的偏宠。”凌凝皱眉,“你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景王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不管她身上有什么秘密,都跟我们无关。”
凌凝表情微敛,很想问他一句,如果晏璃身上的秘密关乎到穆国江山社稷呢?
但到底没有问出口。
因为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晏璃虽然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她的性情、脾气和行事作风都让她忍不住欣赏。
凌凝的直觉告诉她,晏璃不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不管她身上有没有秘密,这都是一个值得深交的女子。
“凌家家大业大,眷属众多,各房又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利益冲突。”景王忽然开口,“大夫人很霸道,早点分开才是上策。”
凌凝回神,眼神微妙:“你是建议我早些嫁人,还是想让我们分家?”
“分家一事我做不得主,也无权过问。”景王笑了笑,“但是早点娶你过门还是可以做到的。”
凌家男子们都在镇守边关,家中若是不安宁,不利于父子兄弟和谐。
所以分家不切实际。
凌凝没说话,很快转移话题:“你真的做好了放弃亲王爵的心理准备?”
第113章 你想做皇后?
凌凝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后窗方向。
阿晚和阿云听到这个声音竟丝毫不慌,不约而同地朝凌凝福了福身,从容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白袍男子打开窗户,灵活地一跃而入。
凌凝表情微冷,声音更冷:“景王殿下大白天潜入凌家,竟未曾遭到阻拦,可见凌家宅子里守卫有多松散。”
景王脚步一顿,站在窗前望向凌凝,剑眉挑得高高的:“为了来见你,本王大白天里做了宵小,你一点都不感动?”
凌凝默然,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这么看我干什么?”景王走过去,在她面前负手站定,“刚才你跟凌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凌凝嗯了一声:“所以?”
景王笑得眉眼微弯,像一只漂亮的狐狸:“本王听见了你的真心话。”
凌凝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颇有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凌凝。”景王弯腰,轻而易举就把凌凝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承认吧,你其实也喜欢本王。”
这是笃定,上扬的语调里隐隐还能听出几分傲娇和自得。
凌凝没说话,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抬手攫住他的下巴。
景王一愣,极自然地握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是你第一次对本王如此亲密,是想轻薄本王?”
灼热的气息喷在手背上,凌凝压着心头躁动,维持着语调的镇定:“这就叫亲密?”
“不然呢?”景王挑眉,一双桃花眼微眯,像是看透了她故作镇定的心思,“你想更亲密一些?”
话音刚落,凌凝抬脚就踹向他的心口。
以景王的身手自然不会躲不过去,然而他只是借着躲避的姿势顺势翻身,踉跄一下,无比流畅地“摔”到了凌凝的身上。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凌凝神色一沉。
“我不是故意的。”景王无辜地看着她,“方才没有防备,一下子慌了。”
凌凝信了他的邪:“滚。”
“是。”景王乖乖从她身上起开,移到一旁正襟危坐,“你大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必理会她。”
凌凝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片刻的失态:“我本来也没把她当回事。”
“嗯,那就好。”景王侧头,嘴角含笑,“你说你会好好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凌凝没说话,因为茶凉了,她正敛眸给自己倒茶。
心头泛起沉思,其实也不是不能答应他,只是景王这性情……
凌凝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
以景王这般脾性,她若照实说已经想通,他的尾巴会不会翘到天上去?
“偷看我?”景王挑眉,“凝儿,本王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你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脸皮真厚。
凌凝嘴角一抽,缓缓倚回软榻上:“我今天跟南阳公主出去逛街了。”
景王面上没有一丝意外:“哦。”
他不但知道她们出去逛街,还知道她们什么都没买,逛街之后去茶楼坐了一会儿。
所以逛街不是真正的目的。
而且,还是凌凝这个一贯不喜欢逛街的女子主动邀约晏璃……啧。
景王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笑意,却极有风度地顾及着她的面子,没拆穿她。
“逛得开心吗?”他问。
“还行。”凌凝点头,声音淡得挺听不出情绪波动,“南阳公主跟别的女子不太一样。”
景王靠在她身侧,两人离得很近:“你看起来挺喜欢她。”
“你不喜欢?”凌凝偏头看他,“你要是不喜欢,怎会把连魏家票号的令牌都给了她?”
景王微默,嘴角徐徐扬起一抹笑意:“吃醋了?”
“放屁。”
“女孩子别这么粗鲁。”景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给她魏家的令牌,是为了感谢她间接帮我解除了父皇赐的婚约。”
虽然晏璃不是为了帮他,但顾安娴和慕文轩一事确实是晏璃促成。
而这也直接导致顾安娴名节尽毁,只能嫁给慕文轩。
景王是最大受益者。
作为坐享其成的受益者,回馈一点感谢礼不是很正常吗?
凌凝拧眉沉默片刻,“你觉得南阳公主怎么样?”
“挺不错。”景王漫不经心地答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是个恩怨分明的女子。”
凌凝摇头:“作为一个寄养在大家族里的孤女,她的身份并不足以支撑她做到有仇报仇。”
所以人都觉得她应该是个唯唯诺诺、卑微怯懦的小姑娘,可晏璃偏偏不是。
“但是她做到了。”景王眉眼浮现深思,“所以你觉得她的身份来历有问题?”
“不好说。”凌凝迟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只针对算计她的人,确实恩怨分明。”
“一个被太子退了婚的女子,却能入得了九皇叔的眼。”景王笑了笑,“她确实不一般。”
“除了入得九王爷的眼,她还格外得到皇上的偏宠。”凌凝皱眉,“你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景王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不管她身上有什么秘密,都跟我们无关。”
凌凝表情微敛,很想问他一句,如果晏璃身上的秘密关乎到穆国江山社稷呢?
但到底没有问出口。
因为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晏璃虽然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她的性情、脾气和行事作风都让她忍不住欣赏。
凌凝的直觉告诉她,晏璃不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不管她身上有没有秘密,这都是一个值得深交的女子。
“凌家家大业大,眷属众多,各房又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利益冲突。”景王忽然开口,“大夫人很霸道,早点分开才是上策。”
凌凝回神,眼神微妙:“你是建议我早些嫁人,还是想让我们分家?”
“分家一事我做不得主,也无权过问。”景王笑了笑,“但是早点娶你过门还是可以做到的。”
凌家男子们都在镇守边关,家中若是不安宁,不利于父子兄弟和谐。
所以分家不切实际。
凌凝没说话,很快转移话题:“你真的做好了放弃亲王爵的心理准备?”
第114章 帝血丹
景王道:“你不相信我的决心?”
“不是不信,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凌凝道,“失去了身份的庇护,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景王皱眉:“这么看不起我?”
“皇权不容反抗。”
“不是还有你吗?”景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可以保护我。”
凌凝:“……”
“你有武功在身,难道护不了我?”景王半点不见尴尬,语气还颇为骄傲自得,“这就是找一个练武女子做媳妇的好处。”
凌凝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况且还有魏家在,护我们安然没问题。”景王挑起她鬓角的发丝,像是闲聊似的,语气格外轻松温软。
凌凝思索着他的话:“你想从商?”
除非放弃亲王爵跟着魏家从商,否则魏家一个区区商贾之家如何能护着他?
“可以吗?”景王似是很向往,“从商其实挺不错的,可以跟着商队到处走,游览天下山川湖泊,见识各地风土民情,自在且从容。”
凌凝心情一时复杂,“魏家虽然富甲一方,可商人的地位比起王公贵族,那是天壤之别。”
“有舍有得。”景王语气淡定,“有魏家庞大的财力做后盾,又跟护国公府结亲,本王若不主动放弃亲王爵,以后不管谁坐上龙椅,只怕都夜难安枕。”
凌凝淡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成为万人之上的那个?”
景王一愣:“你想做皇后?”
“如果是呢?”
景王坐起身,语气认真:“那本王自然就去抢一个帝位。”
凌凝没做声。
“凌凝,你真的想做皇后?”景王狐疑地看着她,“不许试探我。”
“不是试探,只是不想以后被人猜忌。”凌凝语气淡淡,“祖父一生征战,忠心耿耿,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受到忌惮。”
与其把命运交到其他人手里,赌君王的包容之心,不如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景王沉默片刻:“虽然本王暂时没有称帝的心思,可人心难测,倘若以后我体会到了大权在握的快乐,并且因此也开始忌惮护国公府……”
凌凝抬眸:“你会吗?”
“现在肯定不会。”景王说着,眉头拧了拧,“可凡事总有万一。”
“南阳公主说,谁都无法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景王提起茶壶,给凌凝面前的茶盏里续了茶,端起来缓缓啜饮一口。
微微眯眼享受,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人间美味:“茶不错。”
凌凝表情古怪:“这是我的茶盏。”
“嗯。”景王点头,“我们算不算是有了亲密接触?”
凌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没别的选择。”景王举杯朝她示意,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凌凝,你注定逃不出本王的掌心。”
回应他的,是凌凝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
砰!
景王摔倒在榻上,茶盏里没喝完的茶水洒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脸。
俊美清贵的景王殿下瞬间变得无比狼狈。
凌凝嘴角勾了勾。
“终于笑了。”景王叹气,“凝儿笑起来真好看。”
凌凝笑意一收,继续面无表情。
第115章 明日下聘可好?
鸣岐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一袭白衫看着温文尔雅,外表不过二十几岁。
然而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气度,却总让人忍不住以为他是活了几千上百年的上仙。
晏璃从茶楼出来,甫一坐上马车,车外就响起了男子温柔的声音:“晏姑娘?”
晏璃于是掀开车帘,入目就是一张俊美斯文的脸。
男子一袭白衫,唇角含笑,干净幽深的眸子里藏着压抑的情绪。
黛眉微挑,晏璃悠悠斜靠在车厢里:“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鸣岐无视靠过来的两个小丫鬟,径自朝晏璃点头:“带来了。”
“先随我去一趟九王府。”
“嗯。”
两人对话从容熟稔,连简单的自我介绍都没有。
仿佛不管身在何处,不论容貌如何改变,都不妨碍他们认出她来。
鸣岐极自然地走到前面赶车的位置,朝车夫说道:“我来吧。”
车夫吓了一跳,目光在眼前这个通身雅致的男子身上打了个转,直觉这是个贵人。
贵人怎么能纡尊降贵赶车?
“小的不敢——”
“你先回去吧。”晏璃开口,“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车夫心里忍不住嘀咕,面上却不敢说什么的,点了点头:“是。”
清莲和白蝶不约而同地放下戒备,回到马车左右两旁。
二十多岁温文尔雅的车夫赶着马车,身上的气度与车夫格格不入。
清莲和白蝶走在马车两旁,频频朝他投去打量的目光。
公主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怎么会做车夫的活?
鸣岐没理会二人眼神打量,熟门熟路抵达九王府大门外。
九王府外侍卫认出这是晏璃的马车,连忙示意门人把门打开。
晏璃从马车上下来。
与此同时,王府管家亲自迎出来,并有小厮恭敬地把马车赶了下去。
“公主。”官家行礼。
“王爷在家?”
“王爷在书房处理公务。”管家说着,恭敬地伸手,“公主请。”
晏璃道:“多谢。”
管家抬头看向跟晏璃一道而来的男子,下意识地想开口问他的身份。
然而一想到他是跟晏璃一起来的,且如此堂而皇之地进入九王府,应该不是歹人,于是压下了疑问。
早有侍卫先一步去书房禀了消息,所以晏璃随着管家抵达书房外时,慕苍正好从书房走了出来。
“王爷。”晏璃开口,并转头看了看,“可以屏退左右吗?”
慕苍视线从鸣岐面上一掠而过,眸心掠过一抹幽深色泽,缓缓抬手:“都退下。”
话落,他率先走进书房。
晏璃和鸣岐跟随而入,并带上房门。
“鸣岐医术精湛,精通医理药理,也擅长驱蛊。”晏璃看着走到书案后坐下来的慕苍,“让他给你看看。”
慕苍嘴角轻抿:“不用。”
鸣岐诧异地看了一眼慕苍,随即转头看向晏璃。
穆国战神九王爷身中蛊毒?
“王爷讳疾忌医?”晏璃皱眉,“噬心蛊最是折磨人,早些解了蛊毒,王爷才不必隔三差五受其折磨。”
慕苍沉默不语。
鸣岐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更是惊异。
噬心蛊?
这种歹毒且异常娇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穆国九王爷的身上?
而且这位九王爷态度也奇怪。
鸣岐心头泛起沉思,目光落在慕苍那张冷峻精致的脸上,暗道这位九王爷气度不错,莫怪能跟他家陛下并称南帝北王。
只是……
“慕苍。”晏璃眉心微拧,“你是信不过他?”
慕苍道:“不是。”
晏璃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鸣岐回神,温文一笑:“我只是给九王爷把个脉,能不能用药驱蛊,还得九王爷自己同意。”
慕苍心里清楚,鸣岐第一个来到穆国,就是晏璃特意召来,至于为什么第一个被召过来的人是鸣岐,而不是其他人。
原因在于鸣岐的医术和毒术皆是天下无双。
他是南国女帝身边最神秘的神医公子。
晏璃伤势已经恢复如初,如今身体无恙,那么显然他的到来就是为了慕苍身上的蛊毒。
只是鸣岐自己事先不知道而已。
慕苍沉默了良久,还是没能抵得住晏璃的坚持,缓缓伸出手腕。
鸣岐仔细给他把脉的同时,心里已经开始思索慕苍和晏璃的关系。
毕竟众所周知,穆国九王爷的功勋、身份、本领,以及无人可及的冰山性情,都使得旁人难以靠近。
可他对待晏璃的态度明显不同。
指尖下异常的脉象拉回了鸣岐的思绪,他面色渐渐凝重:“王爷所中之蛊,竟是噬心蛊中最为毒辣的子母蛊?”
晏璃眉头一皱:“子母蛊?”
“是。”鸣岐点头,“王爷中的是子蛊,解蛊方法是把母蛊放在一女子体内,通过男女交合的方法让子母蛊相互感应,继而以母蛊控制,使子蛊变得温顺。”
更准确来说,这种蛊毒其实无解。
因为子母蛊是女子用来控制男人的一种手段,饲养难度很大,养成之后女子种下母蛊,男子种下子蛊。
这一生一世,母蛊和子蛊命运相连,同生共死,无可更改。
“这个药只能让子蛊暂时安分。”
鸣岐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之后,一颗晶莹剔透呈暗红色的丹丸落在三人视线里。
这是晏璃让鸣岐带来的帝血丹。
以南国女帝指尖血为药引,佐以数十种珍贵药材制成。
因为南国女帝从小就服食过诸多名贵丹丸,以十数年时间养出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血肉。
因此她的血液本身就可做解药使用。
晏璃从锦盒中取出丹丸,绕过书桌,走到慕苍面前:“把药服下吧。”
慕苍定定注视着少女指间的暗红色丹丸,知道这东西都有珍贵难得,遂一时沉默。
“就当做是我的陪嫁。”晏璃把丹丸送到他嘴边,态度坚决,“若王爷不同意,我们就取消婚约。”
站在书案外的鸣岐听到“婚约”两个字,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随即看向慕苍。
慕苍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但他没在意。
这世上能让他在意的人没几个。
瞳眸从少女清冷的眉眼间掠过,慕苍视线微垂,看向少女手里捏着的丹丸。
终于没再说什么,抬手接过,不发一语地塞入口中。
第116章 她喜欢慕苍吗?
当着慕苍的面,鸣岐很多话不方便问出口。
但是他心里确实有许多疑问。
陛下为什么跟穆国九王爷有了婚约?这婚约是她自愿的,还是被逼无奈?
虽说他来的路上命人查到了一些情况,知道陛下夺舍重生的这个女子寄人篱下,且这个女子身份卑微,身子柔弱,没什么自保能力。
但以他家陛下过人的才智,就算武功暂时还不强大,最起码的自保能力应该有的,且穆国皇帝对晏璃很是宠爱。
就算不嫁给慕苍,她照样可以活得顺遂。
何况南国女帝怎能轻易下嫁他人?
“王爷身上系着家国天下,系着万千百姓,不该漠视自己的身体。”晏璃清冷的声音拉回了鸣岐的思绪,“我还有事在身,不打扰王爷忙公务了,先告辞。”
慕苍原本想留她用午膳,可看到站在一旁的鸣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本王已经把所有的聘礼都准备好,明日去下聘可好?”
下聘礼是真的,这句话问出来是为了确定大婚不会有变动也是真的。
晏璃点头:“嗯。”
反正是走个流程,对这些都无所谓。
“我在南城给你买了一座别院。”慕苍又说道,“聘礼可以送到别院去,做你以后的私人产业。”
私人产业?
晏璃眉眼微动,不由失笑:“王爷不会要送一些铺子、田产给我吧?”
“我觉得南阳公主年纪还小,婚事其实不用太着急。”鸣岐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容开口,“何况九王爷蛊毒在身,也不适合成亲。”
慕苍的孤傲冷漠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看都没看鸣岐一眼,只朝晏璃说道:“反正本王所有的产业以后都是你的,早些让你过目一下,以后方便打理。”
晏璃表情微妙:“我来打理?”
“不必你亲自操心,但偶尔可以查查账。”慕苍道,“了解一下自己手里有多少产业即可。”
鸣岐心里狐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九王爷的婚事真的不用再考虑考虑?”
晏璃偏头瞥他一眼。
鸣岐眉心微皱,以眼神劝谏晏璃三思而后行。
“不用考虑。”慕苍淡道,“这是本王深思之后的决定。”
鸣岐沉默地看着他,温和的目光里隐隐藏着几分探究意味。
慕苍到底知不知道晏璃的真实身份?
南国女帝陛下拥有的是万里江山,富庶天下,稀罕他的那些产业?
“王爷一片心意,我自当领情。”晏璃颔首,“还望王爷别太劳累,公务繁忙之余,也要注意休息。”
慕苍嗯了一声,起身送她出去。
走出麒麟院,晏璃让慕苍止步:“不必送了。”
慕苍没强求,只是站在廊上目送两人离开,波澜不惊的瞳眸里泛起一丝细不可查的涟漪。
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事到如今,没有谁可以拆散他的婚姻。
“主子。”一道黑影疾掠而过,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这是最新的南国情报。”
慕苍没什么表情地接过情报,转身返回书房。
第117章 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晏璃如今住在姜家,公然带一个男子回去显然不合适。
所以离开九王府之后,她约鸣岐再次去了竹溪茶楼。
点了个安静的雅间,要了一壶茶。
伙计依旧安安静静地伺候着贵客,送上茶点之后恭敬告退,并不多言。
鸣岐坐在窗前,沉吟着开口:“陛下真的打算跟穆国九王爷成亲?”
晏璃敛眸:“成亲一事原本只是权宜之计。”
“那现在呢?”
现在?
晏璃微默,缓缓摇头:“不确定。”
不确定?
鸣岐皱眉,陛下从小到大一直冷静理智,目标明确,少有优柔寡断的时候。
“不确定”这样的字眼几乎很少出自她的口中。
沉默须臾,他猜测:“陛下喜欢他?”
晏璃安静敛眸,心里忍不住想着,她喜欢慕苍吗?
应该不算,但心里确实有些纠结。
纠结的不是感情,而是成亲这件事本身,以及慕苍太过执着的态度。
她深知“情”字伤人,所以得知慕苍的感情之后,她想过取消婚约的。
因为心知肚明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所以不想伤人。
可是慕苍不愿意。
而且他的态度……
怎么说呢。
颇有一种如果晏璃执意取消婚约,就成了个负心薄情、过河拆桥之人的感觉。
晏璃不确定是出于形势比人强,还是自己不忍心的缘故。
总之,取消婚姻的决定就此作罢。
至于成亲之后,他们的婚姻该以何种方式维持,以后分道扬镳时又该如何解决。
晏璃还没仔细想过。
“陛下该知道他的身份和责任。”鸣岐语气温和,像是在劝谏,“北疆和金国都对穆国虎视眈眈,他们的边关必须常年有精兵驻守,否则随时落入野心者的手里。”
晏璃喝了口茶,嗯了一声:“我知道。”
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穆国边境防守最容易攻破,其他国家不是距离金国和北疆太远,就是隔着山海,易守难攻。
而另一邻国晋国则跟穆国有了联姻,所以穆国这些年压力小了一些,否则若有三国结盟,穆国早在二十年前就可能被瓜分了。
近几年北疆和金国频繁增兵,对穆国的狼子野心已无法掩饰,但因为有凌家和九王爷在,两国迟迟无法攻破边境。
穆国皇帝深知将才的重要性,因此对护国公和九王爷极为倚重。
毕竟边关要靠他们守着。
慕苍是皇族子嗣,更有保家卫国的责任感,他以后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家国疆土。
南国女帝也不可能长久留在穆国。
所以,他们的婚约早晚还是要散。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女儿情长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晏璃语气平静,“最初只是担心这具身体太弱,且初来乍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自保能力,不想时时刻刻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刁难,所以才选择了慕苍。”
她习惯权衡利弊,凡事都会下意识地从最有利的角度做抉择。
她只是没想到,慕苍心里喜欢的那个人竟是她自己。
“陛下有反悔的机会。”鸣岐温声说道,“天枢四人已至,鹿川和凤栖梧正在赶来的路上,凤王也带了一些精锐,已化整为零悄悄进入穆国境内。”
所以不管暂时回不回南国,晏璃都不会再陷入危险之中。
这桩婚事随时可以取消。
晏璃皱眉:“大皇兄也来了?”
“是。”
凤王轩辕容墨,上一代帝王皇长子,当今南国女帝的皇长兄,封号凤王,执掌南国最精锐的五万黑骑。
晏璃眉心微皱:“还有谁知道?”
“在接到陛下来信之前,大祭司已经算出陛下魂落穆国,当即召了凤王、鹿川、凤栖梧和臣四人抵达祭司殿,共议此事。”
鸣岐苦笑:“陛下出事那几天,我们几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了阵脚,是凤王镇住朝堂,及时请来了大祭司,才控制住局面。”
晏璃点头:“天枢已经跟我说了一部分,难为你们了。”
“陛下龙体被大祭司封在祭司殿的冰棺里,置放冰棺的密室外由祭司殿和凤王安排的高手共同守护,无人能靠近。”
鸣岐声音温淡,徐徐告知南国局势:“大祭司说陛下长明灯未灭,短暂的沉睡只是在渡陛下命里的一个劫。待时机成熟,陛下自然会苏醒,继续执掌江山大权。”
不知情的人只知陛下突然沉睡,并不知道陛下已夺舍重生到了穆国一个少女的身上。
所以大祭司对外只说陛下会苏醒。
“天枢汇报说祭司殿曾闯入三批刺客。”
“确有此事。”鸣岐点头,“有人试图人为熄灭陛下的长明灯,却三次均以失败告终。”
晏璃淡道:“跟萧王有关?”
“萧王一直没出面,反而是沈砚书的可能性很大。“鸣岐语气微冷,”凤王已查出沈砚书跟萧王关系密切,陛下出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说到这里,鸣岐表情复杂:“虽然臣不想怀疑沈砚书,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让人想替他辩解都无从开口。”
南国惊才绝艳的年轻丞相沈砚书,曾是女帝没登基之前的伴读之一,温润如玉,才华横溢,读书时最得太傅喜欢,入仕之后长袖善舞,心深似海,常年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让人不由自主放下戒备,对他信任有加。
任是谁看见他,不夸赞一声温润公子?
加之从小到大让人心疼的遭遇,羲和对他比对旁人更信任,照顾得也多一些。
没想到……
晏璃不发一语,眸心色泽却已一片寒凉:“沈砚书和萧王关系密切是真的,只是暂时还不知他们密切到了何种程度。”
鸣岐端起茶盏,正要送入口中,忽然神色一凝,抬眸看向晏璃。
晏璃读懂了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特殊的异香钻入鼻尖,不太明显,却真实存在。
鸣岐正要说话,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窗外,一行官兵气势冲冲而来,转眼就把竹溪茶楼包围了起来。
“守住这里,一只苍蝇不许飞出去!”
为首之人是个年轻男子,丢下这句命令之后,径自入了茶楼。
第118章 只剩下狼狈
一楼喝茶的人多,见到这阵仗,个个惊得站起身。
楼梯处有脚步声传来,直达二楼,并逐渐靠近晏璃所在的雅间。
随即伙计的声音响起:“大人,就是这里。”
晏璃眉眼微动,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去。
正巧雅间门被推开,一个华衣锦袍的男子映入视线,面容俊秀斯文,眼神看着却有几分阴鸷。
见着晏璃和鸣岐,他冷冷一笑:“南阳公主这是公然私会外男?”
如果他以为这句话说出口,会看到晏璃脸上不安的表情,那他显然大错特错。
就在他眯着眼打量鸣岐时,晏璃懒洋洋地开口:“本公主私会谁,需要你这个无名小卒多管闲事?”
阴鸷男子脸色一沉,眼底掠过怒意。
无名小卒?
稍后就让她看看,到底谁是无名小卒。
男子压下心头怒火,举步走进雅间。
外面几个随从瞬间把门关上,并在门外堵了个严严实实,显然打算把晏璃困在这里。
不知下一步是想让更多的人过来看见这一幕,坐实晏璃和外男私会的罪名,还是想以此作为把柄要挟什么。
晏璃神色坦然从容,嘴角甚至噙着一抹哂笑,看起来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
阴鸷男子见着她这副表情,冷冷开口:“南阳公主不担心这一幕被九王爷知道?”
“现在是大白天。”晏璃指了指窗外明媚的太阳,“九王府的眼线应该不少。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不担心被慕苍知道。”
她还未嫁过去,竟然就直呼九王爷的名讳,显然出乎对方意料。
男人神色微变,眼神越发沉了些:“既然如此,在下现在就派人去通知九王爷一声,让他亲自来见见?”
晏璃抬手:“请便。”
男人冷笑,以为晏璃是故作镇定,正要开口喊人。
“等一下。”鸣岐慢悠悠开口,“这位公子上来就一副兴师问罪加威胁的架势,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阴鸷男子以为拿捏了他,眼底阴郁之色微微舒展,笃定一笑:“不知你想如何?”
“起码应该先报上名讳。”鸣岐道,“这样稍后若失手杀了人,我也好知道我杀的是谁。”
男人笑意僵住,眼神变得冰冷:“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鸣岐随意一挥袍袖。
空气中有香味拂过。
大抵因为这清香之气太过好闻,男人一时没在意,慢半拍才惊觉心口剧痛。
他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你……你给我下毒?”
“不知死活的人显然不是在下,也不是南阳公主。”鸣岐笑意温淡,声音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报上名讳。”
“你好大的胆子。”男人咬牙,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细不可查的不安,“我是丞相嫡子,你敢对我下毒?”
丞相嫡子?
“原来是顾公子。”晏璃眉梢微挑,斜倚在窗前,“不知今日整这一出,是想替令妹讨一个公道,还是想为四殿下铺路?”
此人确实是顾丞相之子顾鹤羽。
前些日子奉四皇子密令,以拜访名师的名义离开了皇城,实则是暗中替四皇子寻求世家大族的支持。
返京之后得知家中出了大事,最爱的妹妹竟然被赐给失势的裕王府公子慕文轩,甚至已经过了王府的门。
想反悔都没机会了。
顾鹤羽惊怒之下得知,安娴和慕文轩的事情是晏璃设计。
裕王府失势被降爵也是因晏璃而起。
八公主慕云珠被皇帝训斥,同样是因为晏璃。
不知内情的顾鹤羽气得恨不得冲去姜家给自己的妹妹讨回公道,却被父亲和母亲及时阻止。
他们说晏璃正得皇帝偏宠。
这个节骨眼上,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可以治罪于她,否则不能跟她硬碰硬。
听到这句话,顾鹤羽简直要被气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硬碰硬?
她配吗?
不过他深知父亲说得对。
这个女子既然得了皇上偏宠,那至少要有一个确凿罪名才能置她于死地。
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
作为一个即将嫁给九王爷的女子,青天白日竟公然与外男私会茶楼,简直不知羞耻。
如此不知检点的行为若是被九王爷知道,不知九王爷会如何震怒。
然而顾鹤羽没想到的是,被当场捉到与陌生男子私会,晏璃竟丝毫慌乱都没有。
镇定自若的样子还真是让人佩服,甚至还能一语道出他的目的。
不得不说,果然有几分心机。
“晏姑娘确实聪明。”顾鹤羽声音阴冷下来,“所以你该知道今日之事不会善了。”
晏璃淡漠嗯了一声:“你想如何?”
“晏姑娘这是怕了?”
“你想多了。”晏璃嗓音慵懒,透着几分嘲弄,“我只是想听听你拙劣的计划。”
顾鹤羽一怒:“晏璃,你少得意!你敢算计安娴,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啊!”
一声惨叫忽然响起,顾鹤羽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砰。
房门被蓦地推开,随从纷纷闯入:“大公子!”
两人扶着顾鹤羽,焦急查看他的情况,其他几人拔出剑,虎视眈眈地盯着鸣岐和晏璃。
“你家大公子中了毒。”鸣岐悠悠一笑,“这个毒是我刚研制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想名字,不过发作的症状可与你们分享一下。”
“大怒时会脏腑剧痛,痛不欲生。”
“子时会浑身疼,尤其是骨头缝里,疼得让你打滚,时间持续一个时辰左右,严重影响睡眠。”
“天气太冷的时候会疼,天气太热的时候也会疼。”
“总之,疼痛是随时随地会出现的症状,建议诸位早些把他带回去,多请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替他检查检查,看能不能配制出解药。”
他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一点火气都没有。
被两名随从搀扶着的顾鹤羽已经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惨白扭曲,额头青筋突起。
几位随从一时又急又怒,有些拿不定主意。
其中一人低头请示:“大公子,现在应该怎么办?”
顾鹤羽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把……把他们带……带去相府……”
“是。”
“这只怕由不得你们。”鸣岐说完,又是抬手一拂袍袖。
顾鹤羽嘶吼:“闭气!”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咚咚咚咚。
进来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倒地,人事不省。
第119章 因何中毒
扶着顾鹤羽的两个人也倒在了地上。
顾鹤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气得七窍生烟。
他越气,五脏六腑就越疼得像是绞在了一起,疼得他忍不住弓起身子,死死地咬着牙,脸色白得透彻。
鸣岐站起身,身姿修长,眉目雅致。
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片刻之前还趾高气扬的男子,此时却只剩下了狼狈。
鸣岐笑了笑,弯腰伸手轻拍着顾鹤羽的脸,不无温柔地说道:“下次撒野之前,先弄清楚你惹的是什么人。”
顾鹤羽痛苦地蹲下身体,疼得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面上冷汗涔涔,连辱骂都做不到。
晏璃起身从他身侧走过,不理会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的顾家大公子。
鸣岐跟在晏璃身后,从容踏出雅间。
从楼梯上走下去时,遇见那奉茶的伙计,对方看见他们,表情惊吓得像是见了鬼一般:“南……南阳公主……”
晏璃和鸣岐都没理他。
虽然知道他在茶里做了手脚,也是他带着顾鹤羽上了二楼。
但一个小伙计如此听话,只有两个原因。
一是顾鹤羽位高权重,伙计受了威胁别无选择。
二是这间茶楼跟顾家有关,伙计本就是顾家一派的手下。
无论哪个原因,他们都只需要把账算在幕后主子身上,没必要为难一个听命行事的下人。
太跌身份。
顶着酒楼里众宾客和伙计惊疑的目光,两人极为从容地踏出茶楼,坐上了候在外面的马车。
不知道是不是被意外的状况吓到了。
伙计和柜台后打算盘的掌柜表情僵硬,沉默地盯着完好无损的晏璃和那个俊美的公子走出大门,一时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明明顾大公子带了那么多随从上去,他们怎么安然无恙地下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大公子和他的随从呢?怎么不见人影?
挡在外面的护卫们看见晏璃和鸣岐,下意识地就上前阻拦。
鸣岐笑着开口:“顾大公子在二楼,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们不去看看?”
大概是他这句话语气太真诚,也可能是他一个陌生面孔居然一口说出“顾大公子”的身份。
护卫们心下虽有些怀疑,却还是更担忧顾鹤羽。
听到这句话,转身就往二楼跑去。
还有一些留在外面的护卫站着没动,戒备地盯着晏璃和鸣岐。
晏璃不想与他们废话,只冷冷说了一句:“我是南阳公主,谁敢拦我,我会请他去九王府做客。”
这句话威慑力很大,顾家护卫果然不敢妄动。
晏璃上了马车,依然是鸣岐赶车。
直到马车不疾不徐地驶离竹溪茶楼,二楼才传来惊恐的急呼:“大公子!大公子,您怎么了?”
“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快!送大公子回家,快快给大公子请大夫!”
“要不要追上去把南阳公主拦下来?大公子中毒一事,肯定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追什么追?你们想把事情闹大,惹皇上震怒吗?”
“先送大公子回相府,请大夫要紧!”
第120章 无妄之灾
马车渐行渐远。
茶楼里的兵荒马乱晏璃已听不见。
鸣岐坐在马车前开口:“穆国九王爷威慑力强,报出他的名号,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晏璃原本靠在车厢里沉思,闻言抬眸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帘子,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晏璃却还是点了点头:“慕苍的名号确实好用。”
鸣岐有些惆怅:“公主若是恢复身份,名头比穆国九王爷好用百倍。”
想他家陛下乃是南国光芒万丈的女帝,登基之前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帝姬,琴棋书画,医毒武功,奇门遁甲,无一不通。
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伴读们,哪个不对她倾心仰慕?
世家公子贵女皆以她为目标,有个与帝姬说话的机会都觉得无上荣光。
没想到……
如此风华倾世的女帝,竟被自己信任的人算计,阴沟里翻了船,沦落到穆国孤女身上,被一些没品的世家女子打压针对。
好在还有穆国皇帝和九王爷维护,陛下没受到什么伤害。
否则南国铁骑一定踏破穆国疆土,让那些没一点教养和德行的世家灰飞烟灭。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快,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几句,鸣岐说话声音不大,仅容马车里的晏璃听见。
“你说的虽是事实,但变故确实发生了,我们得接受这一切。”
晏璃语气闲适,对眼下身不由己的处境没一点不满的样子,“我若以以前的身份说话,只怕真要被人当成邪祟烧死了。”
就算不烧死,也会引发一些妖言惑众的臆测,不但穆国会谣言四起,其他国家也会因此侧目。
当然,接踵而来的麻烦注定无法避免。
所以她如今只能也必须以晏璃的身份活着,耐心等待时机到来的那一天。
鸣岐嗯了一声:“臣明白。”
今日谈话被人中途打扰,再找个继续显然不合适。
鸣岐说道:“臣先送公主回姜家,随后找个地方住下来,其他事明日再说。”
“嗯。”晏璃靠在车厢里,漫不经心地点头,“我跟九王爷成亲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
鸣岐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请公主三思。”
晏璃无声地敛眸。
她没说的是,若原本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关系,那么在得知慕苍中了蛊毒之后,她才真的无法做出取消婚约的决定。
那样清贵强悍的一个男子,晏璃私心里实在不愿意他遭受蛊毒折磨。
尤其是子母蛊。
晏璃不发一语地思索着,这件事其实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解决起来可能会有些阻碍。
而且,极有可能会打破她的原则。
马车抵达姜家大门外。
鸣岐下车,看着晏璃从马车里出来,这才细细打量着这张属于少女的绝世容颜,压低声音笑道:“陛下这是白白捡了几岁,二十岁的女子转瞬成了十四岁少女,占了六岁便宜。”
晏璃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太过年轻稚嫩,有损我的威严。”
“不会。”鸣岐轻笑,随即告退,“我先找个地方住下来,陛下若有吩咐,就让天枢传信于我。”
晏璃点头。
鸣岐很快转身离开,背影修长温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随手给顾鹤羽下毒,导致他生不如死的神医。
姜家车夫走出来,把马车赶了下去。
最近一段时日,晏璃每天出入姜家已是寻常之事,没人盘问,没人阻拦,连姜家几位主子在吃了几次大亏之后,都不敢再随意上前找麻烦。
晏璃小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
天枢四人来了之后,她就更舒坦了,舒坦到没事的时候除了照常锻炼身体,还能让天枢四人随时打探外面的消息。
于是晏璃很快得知,顾鹤羽被送回相府之后,顾家瞬间乱得不可开交。
顾丞相见到儿子中毒痛苦的样子,又惊又怒,大吼着让人请了全皇城最好的几个大夫。
可惜鸣岐完全没有夸大其词。
他给顾鹤羽下的毒确实是刚研制出来的,有没有名字不重要,解毒确实没那么容易。
哪怕全皇城医术最精湛的大夫都被请了过来,也无一人能诊出顾鹤羽中的是什么毒。
万般无奈之下,顾丞相只能进宫求皇上,想让太医院的太医出面。
昭成帝得知顾鹤羽中毒之后,徐徐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皱眉看着顾丞相:“鹤羽中了毒?”
顾丞相跪在地上,表情焦灼:“是。”
昭成帝问道:“可知是谁下的手?”
顾丞相心里清楚,暂时却不敢言明。
他担心皇上追问甚至怀疑,于是低着头道:“臣还没查出来,鹤羽随身的几位随从都中毒昏迷不醒。”
昭成帝微微眯眼,眼底划过一抹深沉色泽。
顾鹤羽中毒,身为丞相的父亲却不知道下毒者是何人?
“既然情况紧急,那就先让太医过去瞧瞧。”昭成帝唤来肖长海,命令,“让太医院首尊派两个擅长解毒的过去。”
肖长海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多谢皇上恩典。”顾丞相谢恩,“臣先告退。”
顾丞相离开之后,昭成帝当即召来了御林军统领夜麒:“带人去查一查今天顾家嫡子去了何处,接触了谁,因何中毒。”
“卑职遵旨。”夜麒领命而去。
第121章 说曹操曹操到
太医刚抵达相府,四皇子的车驾就到了。
急急翻身下马,慕修羽伸手拦住前院一个小厮,着急问道:“你家大公子情况如何?”
“参见禹王殿下!”小厮见着慕修羽,慌张跪下行礼,“大公子情况不太好,大夫全部束手无策——”
“都是废物!”
慕修羽没等他说完,就疾步入内,直往顾鹤羽的院子而去。
一路上侍女神色匆匆,个个都是一副表情不安的样子。
远远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
慕修羽脚步一顿,一时竟没有分辨出这个声音是谁。
直到顾夫人心痛焦急的声音响起:“鹤羽!鹤羽!你到底怎么了?太医,求求你们,快想想办法啊,鹤羽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这么痛苦!”
随即太医发愁的声音响起:“夫人稍安勿躁,老夫也正在想办法,可顾公子这个毒实在罕见,我们平生从未接触过啊!”
慕修羽心头一沉,疾步走进院子,拾级而上,跨进房门。
“参见禹王殿下!”门前侍女跪下行礼。
屋子里的顾夫人满心都在顾鹤羽身上,一时没有在意外面的动静。
直到慕修羽走进内室:“舅母,鹤羽情况如何?很危急?”
顾夫人才注意到禹王的到来。
“鹤羽他……”顾夫人脸色苍白,眼底的焦灼和担心藏都藏不住,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知哪个贼人如此歹毒,让我知道,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慕修羽长身玉立,目光落在床上疼得打滚的顾鹤羽身上,眼底划过一抹心虚。
竹溪茶楼是他的产业,晏璃和凌凝上午去茶楼喝茶的事他知道。
两人分开之后不久,晏璃就和一个年轻男子重新返回了竹溪茶楼。
茶楼里的掌柜派人禀报他这个消息之后,他的想法是晏璃跟那个人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否则没必要选择在茶楼里单独见面。
想到前些日子出的事情,而近日顾鹤羽刚从外面办差回来,得知顾安娴被算计嫁给慕文轩一事之后愤怒异常。
慕修羽就想着利用这件事激起顾鹤羽的情绪,让顾鹤羽以替妹妹讨回公道的理由,把晏璃困在竹溪茶楼。
晏璃私会外男的消息就会隐瞒不住。
她一定不敢让这件事被九皇叔知道,如此一来,把她困在茶楼就能达到要挟她的目的。
慕修羽只是没有料到,顾鹤羽居然会中毒。
……到底是晏璃会下毒,还是她身边那个陌生的男人会下毒?
他们胆子真是不小。
光天化日之下,不但敢堂而皇之地给相府嫡子下毒,下完毒之后还敢正大光明地从茶楼走出来。
完全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慕修羽握紧双手,想到如意算盘落空,还让顾鹤羽遭了无妄之灾,心头就有一股不知名的怒气翻涌。
晏璃到底是神圣?
这么多人奈何她不得,连皇子、公主和权臣家嫡子嫡女都相继栽在她手里,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啊!”顾鹤羽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疼得他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漓,“啊啊啊!”
“太医!”顾夫人焦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求你们快快想办法啊!鹤羽他太疼了,太医——”
“夫人。”太医有些无奈地开口,“我们正在给大公子诊脉,努力辨别毒素的成分,还请夫人不要着急。”
顾夫人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你们没看见鹤羽疼得已经神志不清了吗?
“这毒异常凶猛,会让人疼得犹如身受酷刑。”太医皱眉,面色凝重,“但不致命,就是遭罪罢了,夫人担心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慕修羽转头看向顾夫人:“舅母先别急,我立刻让人去查下毒之人的身份,看能不能弄来解药。”
顾夫人闻言,顿时像看见了一丝希望:“好,那就拜托禹王殿下了!求你一定想办法找到解药。”
“舅母放心,我这就去。”
慕修羽沉稳地点头,很快转身离开。
第122章 蠢得无可救药
因为跟晏璃一起去茶楼的那个男子是个陌生面孔,暂时还不知身份,查起来只会耽误更长的时间。
所以为了更快弄清下毒真相,慕修羽出了相府之后翻身上马,直达姜家而去。
晏璃正在听天枢禀报最新消息。
“皇上派两个太医去了相府?”晏璃斜倚在软榻上,慵懒地摩挲着手里一枚玉佩,“有没有查一查,这件事幕后主使是谁?”
到底是顾安娴求自己的兄长给她出一口气,还是另有其他人想利用顾鹤羽?
天枢回道:“穆国四皇子方才去了相府。”
晏璃眉梢微挑,顿时了然。
慕修羽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看来时刻关注着呢。
“公主殿下。”安嬷嬷从外面走进来,微微福身,“禹王殿下说有重要之事问您,不知可否一见?”
晏璃啧了一声,真就巧不是吗?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不过晏璃懒得见他,淡漠吩咐:“去告诉禹王,就说男女授受不亲。他一个外男主动登门求见他九皇叔的未婚妻,于礼不合。”
“是。”安嬷嬷领命而去。
晏璃轻轻阖眼,开始思索着穆国如今的局势。
皇后被废,皇上责令太子不许出宫。
这个节骨眼上,四皇子和顾相一党不想办法趁热打铁对付失势的太子,不趁机找一找可以剪除太子羽翼的把柄,竟把主意打在她的身上。
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装了什么。
慕苍手里确实握着兵权,可是他们怎么能确定,拿捏了她,就一定能得到慕苍的兵力支持?
难不成非要拉拢到慕苍,他们才敢对太子发难?
还是说眼看着景王要跟护国公府联姻,四皇子和顾家一党急了,急需兵权,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冲动行事?
晏璃暗道,这个理由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做法蠢了一些。
思及顾家从顾安娴找茬开始,后欲算计坑害她,到顾丞相朝堂上指使党羽弹劾她为邪祟,再到今日的顾鹤羽围困茶楼。
晏璃觉得自己对顾家的容忍已经够了。
既然他们蹦跶得这么欢,她就好人做到底,索性让他们蹦跶得更尽兴一些才好。
“天枢,天璇。”晏璃睁开眼,冷冷地开口,“你们二人今晚潜入顾府逛逛,看有没有什么罪证收集一下。贪污的,勾结党羽的,谋反的,只要是可以治罪的证据都拿到手。”
“属下遵命!”
“今晚若找不到,就明晚再找,不急于一时。”
“是。”
“顾氏一党官员若有可以拉出来清算的,有一个算一个。”晏璃继续吩咐,平静的语调里透出几分杀伐之气,“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帮穆国朝堂清除一些蛀虫,权当是替他们的君王和百姓做几件好事。”
“属下遵命!”
“去吧。”
“是,属下告退!”
……
此时的慕修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晏璃。
在姜家下人跪拜下,他被姜云鸣恭恭敬敬迎进主厅。
侍女奉上茶水,姜云鸣转头吩咐护卫去传三位公子过来,随即笑着看向慕修羽:“今日什么风把禹王殿下吹来了?”
第123章 心头朱砂
慕修羽坐着喝茶,不疾不徐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家因是太子一党,往日对禹王的态度并不亲近,只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客套。
今日姜云鸣的态度虽还是跟往常一样恭敬,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可恭敬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情和讨好。
慕修羽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姜家这是眼看着皇后被废,担心太子失势会连累到太傅府,所以随时做好了舍弃太子而另投他主的准备?
慕修寒其实并不在意姜家的靠拢。
姜太傅只是做过皇上的老师,有几分德高望重的名声,手里没有实权。
虽说有几个门生,可他一向自诩为清流,不屑拉帮结派,对仅有的那几个门生也没有过多来往。
慕修羽从不觉得姜家能给他们争储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只有太子那个蠢货把姜家当成个宝。
放下茶盏,慕修羽淡淡一笑:“本王今日听说,南阳公主跟一个陌生男子在竹溪茶楼喝茶。”
姜云鸣一愣,怎么又是晏璃?
最近所有主动找上门的人,不管男女,似乎都是为了晏璃而来。
那个贱丫头还真是惹祸的一把好手。
“禹王殿下。”安嬷嬷走到主厅外,恭敬地屈膝行礼,“公主殿下说男女授受不亲,单独跟外男见面不合规矩,还望禹王殿下体谅。”
慕修羽脸色一沉,没料到自己会被晏璃拒绝,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她单独与陌生男子在茶楼喝茶可以,本王想见她就不合规矩?”
安嬷嬷语气恭敬:“老奴只是传达公主的话。”
慕修羽神色不虞。
他原以为晏璃出于心虚,不管怎么说都会见他一面,用解药来交换保守秘密的条件,没想到晏璃竟直接拒不见面。
慕修羽心头恼火,想着此时正遭受剧毒折磨的顾鹤羽,冷冷说道:“你去告诉她,我今天必须见到她。”
安嬷嬷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姜云鸣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姜廷逸、姜廷时,姜廷衍三人先后抵达主厅,行礼见过慕修羽。
“见过禹王殿下。”
“不必多礼。”
姜廷逸站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修羽的神色,“禹王殿下今日大驾光临,可是跟晏璃有关?”
慕修羽正在思索着该怎么说。
顾鹤羽中毒一事确实跟晏璃脱不了关系,可若是照实说,岂不是就自爆了他派人监视晏璃,且还让顾鹤羽去威胁晏璃的事实?
“晏璃最近经常出门,惹出的事端较多。”姜云鸣皱眉,看起来对晏璃已经厌恶到了极点,“若是她真的做了什么,禹王殿下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姜家绝不包庇她!”
慕修羽抬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妙,带着几分细不可查的鄙夷。
姜家有一群蠢货在,果然失势早就是注定好的结局。
皇后被废,姜静月这个太子妃以后命运如何且不好说,但晏璃嫁给九王爷却是足以让鸡犬升天的一件大喜事。
姜家人不死死地巴结着她,反倒还一个劲地得罪她?
真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蠢得无可救药。
拉拢这样一家子人,只会给自己扯后腿。
第124章 下聘阵仗浩大
慕修羽忽然又想起了近日宫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父皇为了晏璃,先惩罚了太子和姜家嫡女,后禁闭了几位公主。
甚至连自己的皇后都说废就废。
这个节骨眼上,跟晏璃撕破脸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对付太子,把太子彻底压下去才是正事。
或许该找个机会给太子编织一个罪名,让父皇下决心废太子了。
想到这里,慕修羽一点点拂去心头阴郁,整了整面上表情,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个误会,想当面跟南阳公主解释清楚。”
姜云鸣一愣。
看禹王方才那架势,分明是想找晏璃算账的,这会儿又说只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我这就让人把晏璃叫过来。”他很快说道,“禹王殿下可以跟她当面谈一谈。”
慕修羽心知姜云鸣不一定能叫得动晏璃,却还是点头:“那就麻烦姜伯父了。”
“不敢。”
姜云鸣没召唤下人,直接吩咐长子:“廷逸,你去把璃丫头叫过来,别让禹王殿下久等。”
姜廷逸点头:“是,父亲。”
姜廷逸叮嘱:“璃丫头年纪还小,任性一点也正常,你别跟她大呼小叫。”
这是提醒他注意态度,不必为了禹王而进一步恶化跟晏璃的关系。
姜廷逸明白,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往外走,却听慕修羽道:“等等。”
姜廷逸不解地转头:“禹王殿下?”
慕修羽站起身:“本王跟你一起去。”
与其在这里等着晏璃再次拒绝,不如他亲自去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
姜廷逸闻言,忍不住有些诧异。
禹王看起来似乎很着急?
晏璃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禹王不惜放低身段亲自去见她?
姜廷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慕修羽,转身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很快抵达琉璃院。
这是慕修羽第一次来晏璃的住处,远远看见院外林立着一行御林军,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心跟着沉了沉。
仿佛直到此时,亲眼看到眼前当值的御林军,慕修羽才真正意识到晏璃在父皇心里的分量。
御林军负责守卫皇内城和保护天子,各个营分属的职责不同,却都只听从皇帝旨意。
连皇子和公主都无权差遣御林军作为自己的府卫。
然而晏璃这个御封的异姓公主却偏偏享有特权,让父皇亲自调派御林军在她院子外当值护卫。
慕修羽想到前几日母妃对他说的话。
她说父皇心里有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女子——姜太傅的女儿,晏璃已故的生母姜仪。
那个女子是他心尖上的一抹朱砂,就算已经故去多年,十几年来却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帝王也不例外。
所以昭成帝对晏璃的好,完全是因为她的母亲姜仪,爱屋及乌之下,晏璃就是父皇心里不容触犯的逆鳞。
想到这里,慕修羽轻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姜廷逸:“本王今日来此,只是有个误会想跟南阳公主澄清一下,没别的事。若南阳公主对本王态度冷漠,也是因误会而起,本王不会怪她。”
第125章 她不会认输的
姜廷逸一怔,目光落在慕修羽俊逸的脸上,表情微僵。
这是慕修羽第二次强调,他跟晏璃之间只是一场误会。
言外之意很清楚,他不想得罪晏璃。
尤其在看到眼前林立的十几个御林军时,更坚定了晏璃在皇帝心里的分量,禹王不敢冒险得罪她。
慕修羽有这样的意识,太子却没有。
姜廷逸想到太子上一次来姜家时,还没把晏璃当回事——倘若那一次不是九王爷来得及时,说不定又会爆发一场冲突。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把太子和禹王做了比较,并油然而生出一股后怕。
那次他是站在太子身后的。
若不是九王爷在,太子跟晏璃之间爆发冲突一事极有可能被御林军禀报给皇上,到时候姜家难免又会受到牵连。
姜廷逸轻吸一口气,缓缓点头:“禹王殿下请放心,晏璃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公主,该有的礼数姜家人都会遵守,不会失礼的。”
太子不是禹王对手。
心头闪过这句话,姜廷逸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连迈进琉璃院的脚步都慢了许多。
“禹王殿下。”安嬷嬷正在院内修建花草,见着两人到来,福身行礼,“公主正在练字,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慕修羽笑着说道:“烦请安嬷嬷再去通传一声,就说今日是我失礼,请南阳公主大人不计小人过,纡尊降贵见上一面。”
安嬷嬷面露为难之色。
“本王说两句话就走。”慕修羽说道,“若是不方便见面,本王站在外间说也无不可。”
他好歹是皇子,姿态放得这么低,安嬷嬷着实没理由继续为难,只得福身:“请禹王殿下稍等。”
安嬷嬷转身走进房里。
晏璃站在书案前,专注地执笔练字,低敛的眉目清冷若雪。
慕修羽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不必安嬷嬷重复,“去告诉慕修羽,就说顾鹤羽所中之毒暂无解药,只会疼上一段时间,于身体没有太大损伤。”
安嬷嬷低头应是,转身走出去,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重复给了慕修羽。
慕修羽听完很快明白,晏璃这是故意给他们一个教训,警告他以后别再在她身上打主意。
作为皇子,慕修羽长这么大从未吃过如此大亏,心里难免恼怒。
可他不是冲动无脑之人,教训一次足够,继续招惹晏璃对他没什么好处。
确定得不到解药,他索性不再纠缠,很快点头离开。
姜廷逸送他出去,一路沉默不语。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慕修羽偏头瞥他一眼,权当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南阳公主只是个小姑娘,尚未及笄。有了公主身份加持,使些小性子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姜大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尚未及笄?
姜廷逸回想被退婚这段时间以来,晏璃的表现哪里像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皇后母子和姜家肉眼可见的失势,皆是因为晏璃而起。
她的所言所行,眉眼气度,跟往常判若两人。
晏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廷逸百思不得其解。
慕修羽离开之后,他脚下一转,去了祖父的书房。
把今日发生之事如实告知给祖父,良久沉默之后,姜太傅只说了一句:“别跟禹王走太近。”
姜廷逸被一句话点破了心思,面上多了几分尴尬,只能点头应是。
接下来几日没再掀起什么风浪。
晏璃安安静静地待在琉璃院练字,习武,看书,无人打扰。
姜静月继续在两位嬷嬷手里受训。
姜家上至姜太傅和姜老夫人,下至兄弟三人,皆无人再找晏璃麻烦。
九王爷下聘这日,整座皇城几乎沸腾了起来。
尤其是各家未出阁的贵女小姐们。
听到动静之后,她们早早带着丫鬟出门,悄悄占据皇城中最佳地段的酒楼或者茶楼视线最好的位置,心情激动地观望着这幕比太子娶妃更盛大的场面。
阵仗浩大,绵延十里。
马车轱辘,装载着丰厚的聘礼,长长的队伍有条不紊地往城南某个别院而去,只羡慕得贵女们眼都红了。
“听说九王爷给南阳公主单独置办了一座别院,专门用来放置这些聘礼。”
一个少女托腮看着窗外,眼睛里放着光:“真是羡慕死我了!我这辈子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夫婿,死而无憾。”
一个蓝裙少女蹙眉说道:“听说姜家对南阳公主不好,九王爷这些聘礼都是单独给南阳公主的,这一波看起来挺让人舒适。”
“确实让人舒适。”沈御史家嫡女沈惠福站在一旁,羡慕地望着长街上绵延不绝的马车,“南阳公主没被封为公主之前,只是寄养在姜家的表姑娘,跟太子有婚约在身,可太子却说她不检点,你们不觉得这个指控很伤人?”
蓝裙少女若有所思:“确实伤人。”
若晏璃当真是个不检点的,九王爷还会心甘情愿迎娶她为妻?
常年征战沙场的九王爷应该比太子眼光好吧?
所以退婚一事定有内情,有脑子的人稍一寻思就明白了。
托着腮的少女淡道:“太子乃是一国储君,有这样的夫婿,哪个女子会傻到去跟别的男子不清不楚?”
沈惠福点头:“而且事情发生在姜家大宅子里,若真有外男进入,姜家主子们会不知道?怎么会让南阳公主有机会跟外男接触?”
蓝裙少女下了结论:“所以这一定是陷害。”
至于为什么要陷害晏璃,原因就更简单了,因为太子不想娶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女,因为姜家人想让姜静月做太子妃。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没靠山没背景的孤女还不是任人欺负?
好在否极泰来,因祸得福。
没想到因为退婚一事,晏璃一个孤女得了皇上怜爱,竟一跃成为南阳公主,并被赐婚给九王爷。
这下好了,以后见了面,太子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句九皇婶,也不知他后悔了没有?
“如今姜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姜静月如愿成了太子妃,皇后却出了事……”
“嘘。”沈惠福皱眉,连忙阻止说话的少女,“不要命了?废后一事都敢议论?”
众女噤声,茶楼里陷入短暂安静。
第126章 他们竟如此欺负人!
跟茶楼上羡慕兼看热闹的几个贵女不同。
此时的裕王府里,顾安娴发疯似的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浑然不顾这个举动已完全失去了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和端庄。
侍女们沉默如石雕一般跪在地上,面对着一地的狼藉无动于衷。
顾安娴过门没多久,发脾气已不是第一次。
她们都习惯了。
反正王妃听到消息之后会过来给她立规矩,到时遭殃的不会是她们,只会是少夫人。
这一屋子伺候的侍女几乎都是王妃安排过来的,她们根本不怕顾安娴。
果然没过多久,裕王妃身边的林嬷嬷踏着门前小径走了过来。
站在房门外,林嬷嬷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狼藉,随即抬眼看向顾安娴:“少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语调不冷不热,隐隐带着几分不屑和倨傲。
顾安娴阴沉着脸坐在凳子上,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嬷嬷神色沉了沉,又重复了一遍:“王妃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顾安娴攥着手,五脏六腑已经被强烈的嫉妒腐蚀,眼神阴冷无比。
听她一直催促,顾安娴冷冷地抬头看过去:“滚出去!”
嬷嬷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王妃身边的人,少夫人居然敢叫她滚?
“林嬷嬷。”顾安娴声音阴冷如蛇,“我是丞相嫡女,不管因什么理由嫁进来,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能在王妃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人精?
林嬷嬷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微眯:“少夫人是想以身份威胁老奴,还是想在裕王府当家做主?”
“我没兴趣当裕王府的家,做裕王府的主,但也不想被人骑在脖子上欺负。”顾安娴冷笑,“我带来的嫁妆足够养活裕王府二十年,可要不要养活他们,权利却握在我的手里。”
林嬷嬷脸色一变。
“婆母若还想用我的嫁妆,便请她以后别再给我立规矩。”顾安娴冷冷警告,“否则若是让外人知道裕王妃用了儿媳妇的嫁妆,传出去只怕有损皇族名声,平白惹了天子不悦。”
自古以来嫁妆就是女子的私产,不得她的同意,谁都不能随意动用。
丈夫若用了妻子的嫁妆,只会让人不耻。
而倘若婆家强行挪用儿媳嫁妆,说出去不但有损名声,更甚者有可能会获罪。
顾安娴不信裕王妃真的一点顾忌都没有。
林嬷嬷脸色忽青忽白,阴晴不定地盯着顾安娴看了一会儿,冷冷一哼,甩着帕子转身离开。
顾安娴闭了闭眼,心头像是被几千只蚂蚁撕咬似的难受。
慕苍,慕苍。
这个名字就像一记毒药,不知何时已深深刻进她的心扉深处,深入骨髓,只稍稍一想,就觉得脏腑无法克制地泛起钻心的疼。
嫉妒,愤恨,不甘,始终如影随形。
那样尊贵孤冷的一个人,凭什么让晏璃得了去?
凭什么?
顾安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环顾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侍女,目光冷漠如冰。
须臾,她缓缓开口:“湘儿留下,其他人出去。”
侍女们大抵是被她刚才威胁林嬷嬷的那番话镇住了,闻言丝毫不敢怠慢,低眉垂眼退了出去。
独留湘儿一人。
湘儿是顾安娴从顾家带来的唯一一个陪嫁侍女。
当初跟慕文轩在酒楼出了事,顾安娴心里怨着贴身侍女的无能,把对慕文轩的不满都发泄在了几个侍女身上。
回家之后就把她们打发去做了洒扫丫鬟。
湘儿是母亲一手调教出来的,性子伶俐,懂得察言观色,随时为主子分忧,还会些拳脚功夫。
顾夫人担心女儿在裕王府受气,所以让湘儿随身保护她。
“小姐。”湘儿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跪下来,“可有什么事需要奴婢去做的?”
顾安娴抬手轻揉着眉心,压下心头阴郁的情绪,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夹层取了几张银票。
转身走过来,她把几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递给湘儿:“你去票号取一些现银过来。”
湘儿接过银票,恭敬地应是。
虽然她知道顾安娴陪嫁的箱子里还有许多现银没用完,但小姐吩咐的事情必有其道理。
果然,顾安娴很快又开口:“今日九王爷下聘,你出去打听一下情况,回来禀报于我。”
这才是她真实的目的。
取现银只是个借口,在裕王府也是个最好利用的借口,否则凭着湘儿的身份,想要自由出入王府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是。”湘儿起身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顾安娴一人。
缓缓在桌前坐下,她一手抵着额头,想到近在眼前的九王爷大婚,心里无法克制地又被尖刀滚过一轮,又恨又疼。
她不会认输的。
就算她得不到慕苍,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尤其是晏璃!
第127章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这厢顾安娴妒火中烧,那厢林嬷嬷如实把顾安娴的话禀报给了裕王妃。
裕王妃听完,瞬间脸色一沉:“她还真以为丞相府已权倾朝野,连王府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裕王固然已经被降为郡王,可始终不改他们是皇族的事实。
丞相府握有实权又如何?
难不成他们可以一辈子屹立不倒?
藐视皇权就是自寻死路,顾安娴已经嫁进了王府,竟还敢拿娘家的实力来压她?
她若不给她一点教训,真让她以为裕王府一点规矩都没了!
裕王妃甩了甩袖子,冷冷命令:“打今儿起,不许她踏出王府半步。”
“是,老奴稍后就安排下去。”
“明日——”裕王妃语气一顿,冷冰冰说道,“不,打今晚开始,让她乖乖去我的院子里请安。以后晨昏定省不许懈怠,否则家法伺候。”
林嬷嬷应下:“王妃放心,老奴一定交代下去。”
裕王妃沉着脸,静默片刻:“方才她的侍女湘儿出府去了?”
“是。”另外一个管事嬷嬷点头,“湘儿方才过来请示,说是奉少夫人之命,去票号取些银子回来。”
“这才嫁过来几天,她带来的银子就用完了?”裕王妃冷笑,“顾安娴打的是什么主意,真以为我不知道?”
平日里不去取,偏偏选择今天去,不就是知道九王爷今日下聘?
取银子确实是个好借口,裕王府如今缺的就是银子。
所以顾安娴以为用银子就可以拿捏她。
裕王妃嘴角划过一抹阴冷笑意。
一个刚出阁的小姑娘,真以为事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裕王妃吩咐:“朱嬷嬷,安排几个人去门口守着,湘儿回来之后直接拿下,关进柴房,就说她不遵王府规矩,本王妃将依着家法处置。”
朱嬷嬷点头:“是。”
“王妃。”林嬷嬷神色凝重,“听说那个湘儿会些拳脚功夫。”
“一个女子,就算会些拳脚功夫又如何?”裕王妃不屑,“多派几个粗壮的侍女过去,实在不行让府中护卫动手,我就不信她有三头六臂。”
“是。”
湘儿暂时还不知道王府中人已经在算计着对付她。
在外面转悠了一圈,看足了九王爷下聘场面,且通过周遭七嘴八舌的议论得知大体经过之后,她很快去了票号。
把取到的银子放进包袱里,她没再多加逗留,很快回到裕王府。
然而刚跨进大门,就被守株待兔的几个嬷嬷和粗使丫头架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湘儿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抬腿朝离她最近的一个嬷嬷踹过去,“我是经过同意才出府的,夫人让我去取些银子方便大公子——”
“银子在哪儿?”朱嬷嬷站在她面前冷问。
湘儿胳膊上挎着包袱,林嬷嬷眼睛从她手臂上掠过,眼神一利,蓦地抢过她手上的包袱。
沉甸甸的一包银子,在巨大力道的拉扯下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湘儿心里不安,情急之下挣脱越发用力,几个丫鬟一时竟不是她的对手,真就让她脱了身。
“银子是夫人的,你们这群恶奴居然连夫人的银子都敢抢!”湘儿大怒,“你们是土匪吗?裕王妃还有没有一点尊卑规矩?”
林嬷嬷颠了颠手里的包袱,冷冷一笑:“私自出府违反了规矩,把她关去柴房,等候王妃发落!”
“你们敢?”湘儿倒退一步,戒备地怒视着眼前这群恶奴,“我是奉少夫人之命出去取银子用,事前跟朱嬷嬷请示过!”
“简直胡说八道!”朱嬷嬷语气冰冷,断然否决了她的说法,“你擅自出府还敢狡辩!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出府了?”
湘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好啊,真是睁眼说瞎话的一把好手,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她们竟如此欺负人!
湘儿攥着手,一步步朝大门外退去。
朱嬷嬷眼尖看出了她的意图,转头厉吼:“来人!把她拿住!”
湘儿转身就跑,浑然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追上来,不顾一切地跑着,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快!把她追回来!”
“千万不能让她跑了!”
湘儿焦急,脚下速度更快了些。
她心知一旦被抓回去,不但自己倒霉,小姐也会自此遭殃。
她必须尽快回丞相府告知这一切,让丞相出面替小姐讨回公道。
长长的街道上,湘儿在前面跑,护卫在后面追,还有几个粗使丫鬟远远落在后面,阵仗看起来不小。
今日因为九王爷下聘,热闹过去之后,长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湘儿练过功夫,腿脚利落,不大一会儿就让她跑到了喧闹的长街上。
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湘儿连忙扑过去:“沈夫人!沈夫人救命!”
沈夫人正跟其他几位夫人一起逛街,走到一间布庄门口,突然遇到这样的状况,不由一愣。
她不解地盯着湘儿:“你是……”
“沈夫人,我是湘儿,丞相府大小姐的陪嫁丫鬟!”湘儿语气极快地道出身份,“求沈夫人救命!”
沈夫人一惊,看着匆匆追赶而至的众多护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其他几位夫人。
其他几位官家夫人亦是不明内情,面面相觑。
湘儿不敢耽搁时间,用最快的速度道明缘由:“我家小姐嫁去裕王府之后处处被拿捏!”
“裕王妃和她的儿子慕文轩费尽心思搜刮小姐的嫁妆充作家用,还限制小姐出府,栽赃莫须有的罪名在奴婢身上,甚至动手强抢奴婢刚出票号取出来的现银!”
“沈御史监察百官,公正严明,遇到这种情况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还求沈夫人做主!求沈大人去御前弹劾裕王府的所作所为,为我家小姐主持公道!”
沈夫人对顾安娴没什么好感,何况这是丞相府跟裕王府的事情。
她区区一个御史夫人,实在不敢揽下这烂摊子。
稍一寻思,她说道:“此事我知道了,晚间回去之后会跟御史大人言明,但这会儿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赶紧回相府求助吧。”
第128章 四年筹谋布局
这会儿说话间耽搁的功夫,后面护卫已经追了上来。
湘儿显然也清楚几位夫人根本拦不住护卫,把话说完之后,不要命地继续往前跑。
她有拳脚功夫在身,虽打起来凭一己之力难免寡不敌众,但胜在体力好,不要命地逃命时速度着实不容小觑。
身后的十几名护卫紧追不舍,居然都没能追上。
一人群如疾风般而来,如疾风般离去,却在街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晏璃的马车方驶上长街转角,就注意到了这阵动静。
“外面怎么回事?”晏璃掀开车帘,若有所思地望着街上人群骚动,“有人当街强抢民女?”
“这个地段多的是王公贵族,常有御林军巡逻,强抢民女之事应该很少发生。”安嬷嬷回道,“老奴差人去打听一下。”
晏璃嗯了一声。
安嬷嬷随口吩咐了一个侍女,侍女领命之后,疾步往人多聚集的地方而去。
不多久她返回,走到车窗前恭敬禀报:“公主,方才是顾小姐的丫鬟从裕王府跑了出来,王府护卫在后面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顿了顿,“不过那个丫鬟路遇沈御史家的夫人,说是请沈夫人帮忙。裕王妃母子不但欺负他们家小姐,还费尽心思挪用顾姑娘带去的嫁妆,请沈御史明日一早于早朝上弹劾裕王府。”
晏璃闻言,心头微讶。
她知道裕王府过得不宽裕,却没想到他们已经拮据到连脸面都不要了。
公然挪用新妇嫁妆?
且用的似乎还是不光明的手段,真不怕惹怒了皇上被治罪?
沉吟片刻,晏璃放下车帘,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此事。
闹吧。
狗咬狗,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
天枢和天璇已经开始搜集顾丞相的罪证。
在皇后被废太子失势这个节骨眼上,丞相府和裕王府事情闹得越大,就越会引得皇帝厌烦。
待皇帝的厌恶达到一个顶峰,择机把罪证交上去,就会瞬间加速丞相府的灭亡。
晏璃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
顾家一家子都自以为是。
明明有心争储,却偏偏不懂韬光养晦,上至丞相和他的夫人,下至一双子女,每天蹦跶得像个跳梁小丑。
真以为相府权势滔天,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马车行驶在长街上,渐渐远离繁华喧闹的地段,周遭逐渐安静了下来。
抵达南郊别院,晏璃下了马车,抬头看向别院上方的牌匾。
熙和园。
晏璃挑眉,慕苍这是打算与她摊牌吗?
别院外护卫林立,见着晏璃齐齐恭敬地行礼,随后有嬷嬷迎着她进去。
晏璃一边走一边打量周遭。
别院风景不错,清幽宁静,小桥流水,花园亭台,曲折回廊,处处透着远离世俗不染尘埃的淡泊静谧之感。
宽阔的庭院里堆满了一台台漆红的檀木箱子,箱子里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兵器剑谱……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公主里面请。”嬷嬷把她往内院引去,“最值钱的聘礼都在书房里。”
晏璃沉默不语,摆放在院子里的那些聘礼已是价值连城,书房里却还有“最值钱的”?
慕苍是打算把他全部的身家都拿来下聘?
晏璃不发一语地随着嬷嬷往书房方向而去。
这是慕苍给她买的别院,她却是第一次来。
庭院中有花圃,有假山,水榭长廊曲折环绕,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离书房近了,隐隐听见书房里有人在说话。
吩咐的都是聘礼之事。
跨进门槛,嬷嬷禀了一声:“王爷,南阳公主到。”
说话声暂止。
一袭玄黑织金袍服的慕苍转过头来,身躯颀长劲瘦,眉目清冷俊美,一身孤傲之气高贵如天上谪仙。
看见晏璃的一刹那,清贵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温软几分。
慕苍抬手屏退众人:“都退下。”
书房里捧着匣子和玉盘的几个人把东西放在书案上,躬身行礼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并带上房门。
慕苍缓步而来,眼睛锁着晏璃,眼神里透着细不可查却真是存在的欣悦:“你怎么来了?”
“外面都在讨论九王爷下聘的阵仗太过浩大,对我这个准王妃艳羡不已。”晏璃笑了笑,“我心下好奇,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慕苍语调沉稳:“夫妻同为一体。本王的产业,以后也都属于你。”
产业?
晏璃默了默,语气不由微妙:“你把你所有的身家都用来下聘了?”
慕苍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霸道语气:“这样你才没有反悔的机会。”
晏璃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地契,房契,田产,商铺,马场……”慕苍从书案上拿过一只漆黑的匣子,“都在这里,你过目一下。”
晏璃接过匣子,打开瞥了一眼。
即便没仔细看,也知他产业不少,厚厚的一沓足见产业之厚实。
或许可以说,以慕苍如今的身份、产业和他手握的兵权,哪怕想谋反篡位也轻而易举。
晏璃想到方才街上遇见的一出,两相对比之下,不由哂笑:“有权的王爷和无权的王爷果然差距太大。”
慕苍眉眼微动,不解:“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据说裕王府现在要靠着顾安娴的嫁妆度日。”
慕苍皱眉,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手,转身一起走到窗前锦榻上坐下。
并亲自执壶给她倒了杯茶:“裕王府的俸禄并不少,之所以拮据,是因为他们养了个败家的儿子,这些年早已把家产挥霍一空。”
晏璃端着茶盏,转头望向窗外,“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地道,但我还挺看到相府和裕王府两败俱伤。”
慕苍微默:“你对他们的兴趣比这些聘礼更大?”
晏璃点头:“目前来说,是的。”
一个坐拥江山的人对聘礼的丰厚程度确实没什么太大感觉。
不过她清楚这是慕苍的心意。
慕苍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能这种方式下聘,说明是真的把她放进了心底。
哪怕明知她不会在穆国久留,也依然愿意倾其所有。
这种表达情意的方式不能说不感动。
可晏璃却只觉得压力大。
如果注定要辜负这份情意,眼下她又如何能接受如此毫无保留的付出?
“慕苍。”晏璃决定跟他开门见山一次,“我们成亲算是机缘巧合,但是你该知道——”
“我知道。”慕苍打断了她的话,“我说过,一切我自有安排。”
晏璃默了默,抬眼看他;“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安排?”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晏璃心头一惊,良久无言。
好一会儿,她才摇头:“穆国离了你,只怕会出大乱子。”
“九皇子是个可造之材。”慕苍显然不担心这个问题,“他对兵法谋略颇有天赋,也喜欢钻研这些,且自身武功高强,向往边关战场,是个领兵的好苗子。”
第129章 天罗地网
晏璃执着茶盏的手微紧,敛眸不语。
得一人倾心如此,若换做寻常女子,只怕要感动得无以复加,恨不能立即以身相许,报以一腔情深似海,至死不渝才好。
可事情发生在她和慕苍身上,需要考虑的却远远不是儿女私情,而是两国社稷。
晏璃不得不深思,慕苍是不是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随时等着抽身离开?
仅仅是因为她?
黛眉轻蹙,晏璃沉默地啜了口茶,缓缓开口:“这样的想法在你心里存了多久?”
慕苍道:“四年筹谋布局,如今已万事俱备。”
晏璃皱眉:“四年?”
慕苍沉稳点头,表情波澜不惊:“嗯。”
“慕苍。”晏璃抬眼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斟酌着开口,“虽然我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执着,但你应该知道,两国联姻绝非儿戏,满朝文武不可能坐视不管。”
各国当权者几乎有志一同地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慕苍是穆国战神,他的身份和本领足以让任何一国君王权贵忌惮。
即便是强大的南国,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尤其是当他放弃穆国九王爷的身份,只身入南国之后。
南国大臣只会认为他心怀不轨。
倘若想得更长远一些——就算有朝一日他们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南国权臣和各大世家也不会轻而易举接受他入主南国皇族这个事实。
他们之间阻碍重重,并不是简单的放弃身份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慕苍语气沉稳平静,看起来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但这些都不是问题。”
晏璃默然,随即缓缓点头。
是啊,她能想到的问题,善谋的慕苍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他的万全打算之中,其实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我能保证自己没有任何不轨之心。”慕苍不想让她猜忌,主动解释,“之前说过,成亲之后会让你知道一切,任何隐瞒都不会有。”
晏璃闻言,不期然又想到了上次问过他的问题。
慕苍对天枢四人的出现,有着不一般的敏锐嗅觉,他的情报当真厉害到可以掌控他国影卫?
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因慕苍的承诺,此时若开口询问便违反了道义。
晏璃拧了拧眉,心里竟罕见地生出一些力不从心的烦躁感。
她甚至无法准确地说出烦躁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对慕苍的不忍拒绝?对男女之情的不擅长?还是对眼下进退两难的局势的困扰?
晏璃说不清楚,只隐隐意识到,可能从她招惹了慕苍开始,就注定他们二人会纠缠一辈子。
拂去心头想法,她放松身体倚着软榻,索性换了个话题:“九皇子能成为第二个九王爷?”
“不一定要成为第二个谁。”慕苍嘴角微扬,神态亦轻松了些,“每个将军都有自己的带兵方式和作战方法,只要他能护得家国安稳,挡住敌国兵马,就是一位合格的将军。”
晏璃眸光微抬:“你不打算亲自带他?”
慕苍表情微顿,眸心一抹异样色泽划过,嘴角的笑意更多了几分温度:“我一直觉得我们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两个人。”
晏璃微妙:“……”
慕苍目光深邃,定定地锁着晏璃眉眼。
哪怕这张脸跟他倾慕的样子天差地别,可眉间风骨与气度却是如出一辙。
慕苍不是一个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大局的人,但是这天下也绝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让他甘愿付出一切,只为得一世相知相守。
“慕苍。”晏璃鬼使神差的,悠悠开口,“注意你战神的形象和威仪。”
慕苍失笑,冷峻的眉眼顿时像是冰雪消融,刹那间染了无边风华,俊美不可方物。
晏璃目光微闪,表情有片刻失神。
“纵是如何强悍冷漠之人,一旦遇上了让自己为之倾心的女子,也甘愿俯首为臣。”慕苍声音低沉,“感情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谁也不会是例外。”
威仪算什么?
在战场上不苟言笑,威压慑人,在麾下将士面前维持战神冷峻的形象和威严,目的是为了严肃军纪,整肃军风,让麾下将士心悦诚服,听从号令。
而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威仪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从小到大学了太多的东西。”晏璃轻轻敛眸眸子,“琴棋书画诗酒茶,武功谋略帝王术,唯独没有接触过男女之情。”
慕苍嗓音温柔:“没关系,我不求你对我情根深种,甚至不图你给予多少回应,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就成。”
她的责任是家国天下,江山社稷。
她要做的是对天下百姓负责。
那么他就站在她身后,好好地守护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还有一个问题。”晏璃语气迟疑,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开的口,“我的身份注定这辈子无法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
所以什么?
慕苍沉默下来,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帝王三宫六院必不可少。
不仅仅是为了子嗣问题,毕竟她是个女子,孕育子嗣这件事无法由旁人代劳。
更重要的是维系皇权的稳固。
自古以来,君权和臣权密不可分,大臣把女儿送进宫伺候帝王,是用姻亲裙带关系维系了帝王之家和大臣的平衡。
帝王通过这种方式笼络世家,让人心甘情愿献上忠诚。
大臣用这种方式从帝王手里分得一点利益。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无妨。”慕苍攥着茶盏的手微松,嘴上如此说着,“若最终找不到两全之策,我愿意妥协。”
这是谎话,慕苍心想。
他不可能妥协。
没人知道他四年筹谋布局做了多少事,没人知道他的心有多霸道,占有欲有多强。
为了有个名正言顺跟她在一起的机会,他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
只因四年前那次惊鸿一瞥,从此丢失了一颗心的战神,无数次在心里设想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预想的那些画面中,除了他们二人,绝不包括其他任何人。
第130章 不敢妄议储君
当然,他心里的打算暂时不会跟她说。
因为她还没有爱上他。
只有两人感情足够深,喜欢的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时,他才有提出要求的资格。
兵法,诡道。
需要细谋。
为君为将如此,感情亦如此。
慕苍不动声色地敛眸啜了口茶,掩下了眸心深沉如海的色泽。
他用四年时间布下了天罗地网,只为网罗这个让他一眼折服的女子。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他放弃自己的图谋。
还有七天。
慕苍心里计算着,只剩下七天,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这一生一世,他们将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无人可取代。
七天。
只剩七天。
心头闪过这句话,慕苍第一次觉得短短七日时间,竟也突然变得漫长了起来。
窗外阳光明媚,正如此时慕苍一颗热切而充满着希望的心。
……
“南郊别院?”此时的大内御书房里,昭成帝听闻九王爷下聘的阵仗,皱眉若有所思,“聘礼没有送去姜家?”
“是。”御林军统领夜麒单膝跪地,恭敬回禀,“九王爷在南郊特意为南阳公主购置了一座别院,聘礼全部被送去了别院。”
昭成帝沉默下来,眼神深沉如海。
慕苍对晏璃的态度似乎不太正常。
固然晏璃容貌生得好看,性情也特别,慕苍看上她不奇怪。
可两人至今才接触多久?
前后加起来不过月余,感情能有多深?
哪怕一见钟情,也断然没有不顾一切到如此地步的事情,何况向来冷峻沉稳的慕苍,在外人眼中一直孤傲不易亲近。
昭成帝以为他是常年征战沙场,早已养成了冷酷无情的脾气,所以才连发几道诏书命他回京,就是为了解决他的婚事。
可慕苍近来的所作所为,却让昭成帝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
“今日下聘,很多人围观?”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夜麒点头,“世家贵女去了不少看热闹的,她们都羡慕南阳公主的好福气。”
好福气。
昭成帝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晏璃值得最好的,所以早早替她内定了太子妃的位置。
不过相比起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太子,慕苍显然才是穆世家贵女眼中公认的最好男儿。
所以被太子退婚之后,昭成帝觉得晏璃嫁给九王爷确实是个不错的决定。
然而此时,他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慕苍不是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人,他对晏璃的态度应该是尊重、怜惜、宠爱,并带有一点保护欲。
这也是一个有风度的丈夫对待自己的妻子应有的态度。
可慕苍的态度是不是太过超出预期?
昭成帝心头不解,突然间想知道慕苍为什么如此钟情于晏璃,甚至为了她不惜打破原则?
沉吟良久,昭成帝敛了敛面上表情,淡问:“九王爷今日下聘,姜家有什么反应?”
“没有。”夜麒回道,“姜太傅这几日一直深居简出,不太过问外面之事。姜家大老爷和夫人听闻九王爷下聘之事,差人出来打听了情况,没有其他反应。”
“姜家三位公子最近不经常出门,对南阳公主的态度看起来收敛了不少。”
“姜姑娘还在两位嬷嬷手里学规矩,无暇关心外面的事情。”
昭成帝听完,缓缓点头:“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启禀皇上。”夜麒并未起身,反而行了个礼,“还有一事。”
“说。”
“今日卑职在宫外巡逻时,遇见裕王府的护卫在追一个丫鬟。”夜麒道,“那个丫鬟叫湘儿,是丞相府嫡女的贴身侍女。”
昭成帝闻言,眉头一皱:“裕王府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第131章 皇上太偏心
夜麒把调查到的前因后果陈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湘儿应该是想回相府搬救兵。”
“简直丢尽了皇族的脸面!”昭成帝面沉如水,怒火翻腾,“立刻传裕王进宫!”
“是!”夜麒告退。
昭成帝冷冷地盯着眼前堆了小山一样高的奏折,从中抽出几本,沉着脸翻开阅览。
不是弹劾丞相结党营私,就是举报相府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甚至奏折中还夹杂着几封密信。
密信上揭发顾丞相近日来跟朝中重臣走得很近。
夜半三更,常有官员从相府后门悄悄进入,与丞相在书房密谈半宿。
至于密谈的内容是什么,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
“肖长海。”帝王的声音沉怒压抑。
肖长海战战兢兢地躬身:“奴才在。”
“太子近日表现如何?”
肖长海低头说道:“太子这几日没能出宫,一直待在东宫看书。”
“看书?”昭成帝顿时大怒,“他多大年纪了,还整日看书?这个储君是摆着让人观赏的吗?”
“奴才该死!”肖长海惶恐跪下,“皇上息怒。”
事实是慕修寒这个储君之位还真是摆着让人观赏的。
虽然太子已成年,但皇上勤政,一直未曾放权给太子。
慕修寒能力不太出众,对于帝王心思猜得也不够透彻,完全没有在皇帝面前表现出一国储君该有的魄力和担当。
反而处处回避,生怕自己被父皇猜忌了去。
否则他也不会因为退婚一事惹了皇上不满。
而这段时间因为废后一事,慕修寒的太子地位更是直线下降,被皇上责令不许出宫,骤然间像是成了惊弓之鸟似的。
近日太子不但没出宫,连东宫都不敢踏出一步,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到,让皇帝直接下旨废储。
所以只能待在东宫看书,以示自己正在反省和修身养性的态度。
昭成帝把奏折扔在一旁,抬手揉了揉眉心:“肖长海。”
“奴才在。”
“你是不是认为太子无能?”
肖长海吓得一哆嗦,连忙叩首:“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有此想法,求皇上明察!”
太子无不无能,是他可以妄言的吗?
“朕也觉得太子无能。”昭成帝语气冷漠,显然并未在意肖长海的惶恐不安,“如果朕废了太子,你认为谁有资格坐储君之位?”
肖长海脸色发白:“老奴不敢妄议储君之事。”
昭成帝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径自说道:“老四合适吗?”
肖长海冷汗横流:“皇上,奴才——”
“朕觉得他不合适。”昭成帝手指叩着龙椅扶手,语气骤然冰冷,“这些日子他玩的花样不少吧?可惜没一个手段上得了台面!”
太子已经失势,他却连趁热打铁都做不到,只奢望着拉拢根本拉拢不了的人。
甚至不惜让顾家嫡子出面,去找晏璃的把柄。
如此下作之人,有何资格担当大任?
昭成帝心头如蒙上了一层阴霾,对太子和慕修羽失望至极。
他有六个儿子。
原本太子和慕修羽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两个人选。
眼下他却不得不认真思索,这两人除了出身不错,母族背景强大,还有什么其他的优势?
肖长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完全没料到皇上今日居然问起储君之事。
这是真的下决心要废储了吗?
昭成帝没去理会肖长海心里的想法,单手扶额,沉默地思忖着。
老大一心诗酒书画,像个文弱书生似的,既没有野心抱负,对江山和黎民百姓也没有丝毫责任感。
五皇子身体弱,隔三差五请太医,常年以汤药为伴,无法担负社稷重任。
九皇子出身低微,向往战场,是个领兵的最佳人选。
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废储,并且不考虑四皇子,那么储君之位最终应该由谁接替?
昭成帝想来想去,最后竟想到了景王。
那一瞬间,他觉得景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
“肖长海。”昭成帝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贴身太监,“你觉得九王爷和护国公府,谁会对皇权构成更大的威胁?”
肖长海一惊,伏地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皇上,奴才……奴才……”
“但说无妨。”
肖长海战战兢兢说道:“护国公府世代忠良,驻守边关立下汗马功劳,应该……应该不会有不臣之心。”
“嗯。”昭成帝不置可否,“九王爷呢?”
“九王爷掌兵数年,用兵用神,是穆国战神。”肖长海语带惶恐,“奴才以为九王爷更不可能有不臣之心。”
“为什么?”
“说……说不上来。”肖长海声音低了一些,“就是直觉。”
直觉?
昭成帝不语,想到慕苍那个生人勿近的性情,深以为肖长海的直觉应该是对的。
慕苍手握重兵,若真有不臣之心,就该放低身段笼络大臣,跟大臣们维持着不错的关系。
进可攻,退可守。
而不是对任何人不假辞色。
甚至连丞相府当年主动提出结亲,都予以毫不犹豫的拒绝。
慕苍只是脾气孤傲了一些,但从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该相信他。
昭成帝心里如是想着,却无法避免地想到影卫最近献上的一些情报。
晏璃跟不明身份的男子私会茶楼,顾家嫡子带人“偶遇”,并以此作为条件试图逼迫晏璃“就范”。
慕苍亲自下聘南郊别院,几乎奉上了所有身家。
四皇子得知顾鹤羽中毒之后,先是去了丞相府,后纡尊降贵亲自去了姜家,试图索要解药。
但最终无果。
昭成帝不得不多心,晏璃最近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她在静悄悄做些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她跟陌生男子去了茶楼,此事慕苍是否知道?
慕苍对晏璃到底抱着什么态度?
娶妻娶到送上全部身家为聘,古往今来也算是独一份了吧。
储君一事难以抉择,慕苍和晏璃最近又频频进入视线,景王要娶护国公府嫡女,丞相跟朝中大臣们来往密切……
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昭成帝除了生气之外,一时竟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第132章 卑劣无耻的小人
因为被召进宫训斥一顿,裕王心情不佳,恰逢出宫又遇到了顾丞相。
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二人丝毫没有遇见亲家该有的热情客套,反而表情讥诮,眼神皆充满着敌意。
“丞相大人这是要进宫告状?”裕王冷冷一笑,“皇上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且把本王狠狠地骂了一通,丞相可以省省口水了。”
顾丞相面色恼怒:“小女嫁给慕文轩是委曲求全,本以为王爷和王妃会善待她,没想到——”
“委屈求全?”裕王不屑嗤笑,“丞相府教出来的好女儿,光天化日与男子私会,嫁给本王的儿子还真是委屈了她。”
丞相脸色渐渐铁青:“你——”
“文轩好歹是皇族子嗣,却被迫娶一个不检点的女子为妇,不知委屈求全的人到底是谁。”
说完这句话,裕王甩袖离去。
顾丞相站在远处,脸色阴沉如水,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裕王的背影。
裕王府如此不识好歹,娶了安娴却不知珍惜。
他必须给裕王府一个狠狠的教训!
“对了。”裕王忽然顿步,转过身来看向顾丞相,眼神讽刺,“你的女儿已经嫁给本王的儿子,我们两家若真闹成仇敌,对丞相府应该也没什么好处吧?”
顾丞相心头一怒,正要说什么。
裕王却再次甩甩袖子离开,头也不回地往宫门外而去。
真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顾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怒火翻腾。
“舅舅。”一袭宝蓝锦袍的慕修羽远远走来,面带关切,“鹤羽情况怎么样了?”
顾丞相转头看见四皇子,不得不暂时压下怒火,冲着慕修羽行礼:“见过禹王殿下。”
“舅舅不用多礼。”慕修羽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顾丞相面色凝重:“鹤羽的情况未见好转。”
慕修羽闻言,面上浮现愧疚之色:“是本王无能——”
“不怪禹王殿下。”顾丞相声音阴沉,“若是让我找到那下毒之人,定把他大卸八块。”
慕修羽眼神一闪,想到那个跟晏璃在一起的男人。
他派人搜索了半日,却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随手下的毒竟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舅舅。”慕修羽忽然皱眉,看了一眼方才裕王离开的方向,“方才裕王进宫,是因为表妹的侍女湘儿?”
提到裕王,顾丞相的表情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嗯。”他阴沉着脸点头,“原本我想进宫弹劾裕王府私自挪用新妇嫁妆,并把他们欺负安娴的恶行好好控诉一番,没想到皇上已提前一步得到消息,把裕王叫进宫训斥了一顿。”
慕修羽想了想:“今日裕王府护卫当街追赶湘儿,闹出的动静不小。”
且湘儿路遇沈御史的夫人,把情况跟她如实说了,父皇提前知道并不奇怪。
顾丞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最近很安静?”
慕修羽点头。
“不能让他继续安静下去。”顾丞相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阴冷如蛇,“四殿下可以主动找些事给他做做。”
什么都不做,如何找他的把柄?
虽然可以从以往做过的事情下手,但难免会让皇上觉得他们在落井下石。
所以应该让太子主动犯错,且必须是能让皇上大怒的错误。
到时候皇上是废储还是治罪,都是他自作自受,跟别人无关。
“舅舅有所不知,我现在顾忌的根本不是太子。”慕修羽转身,跟顾丞相并肩往宫门外走去,“景王跟护国公府嫡女凌凝的婚事,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顾丞相明白他的意思:“景王虽想求娶凌家嫡女,但皇上尚未给他们赐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慕修羽眉心一动:“舅舅的意思是……”
“殿下也可以试着虏获凌家嫡女芳心。”顾丞相淡淡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没名没分之前,谁都有追求所爱的权力。
若皇上默许景王求娶凌家嫡女,那么禹王求娶也是一样的,皇上不该反对才是。
慕修羽皱眉,“凌家嫡女那个冷漠寡淡的性情,我实在不太喜欢。”
“喜不喜欢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家族势力。”顾丞相道,“九王爷像是一座难以攻克的铜墙铁壁,拉拢他毫无希望,我们只能改弦易辙。”
凌凝再怎么冷淡,也到底是女子。
女子一贯心软。
只要找对了方法,不愁得不到她芳心。
慕修羽沉默思忖,舅舅的意思他明白。
喜不喜欢凌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娶了她,就可以得到她背后的护国公府支持。
只要顺利登基为帝,以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立了凌凝为后又如何?
只要坐稳皇位,培养自己的忠心武将,护国公府随时可以铲除,后位也随时可以换人。
慕修羽缓缓点头,想是突然间想通了,“多谢舅舅提点。”
凌凝确实不讨喜。
可她是个女子,一旦嫁了人就必须学着温顺。
皇亲贵胄三妻四妾是常事。
作为一个端庄大度的正妻,替丈夫管理好内宅,替丈夫张罗妾室都是她的本分。
她若能安分守己,端庄贤淑,后位也许可以坐久一点,否则早晚成为冷宫弃子。
慕修羽在脑子里幻想着自己荣登九五的场景,仿佛已看到了日后万民俯首,朝中群臣参拜的风光。
后宫环绕,佳丽三千,享不尽的美人恩。
至于凌凝……喜不喜欢的,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第133章 婚期至
因为被召进宫训斥一顿,裕王心情不佳,恰逢出宫又遇到了顾丞相。
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二人丝毫没有遇见亲家该有的热情客套,反而表情讥诮,眼神皆充满着敌意。
“丞相大人这是要进宫告状?”裕王冷冷一笑,“皇上已经知道这件事,并且把本王狠狠地骂了一通,丞相可以省省口水了。”
顾丞相面色恼怒:“小女嫁给慕文轩是委曲求全,本以为王爷和王妃会善待她,没想到——”
“委屈求全?”裕王不屑嗤笑,“丞相府教出来的好女儿,光天化日与男子私会,嫁给本王的儿子还真是委屈了她。”
丞相脸色渐渐铁青:“你——”
“文轩好歹是皇族子嗣,却被迫娶一个不检点的女子为妇,不知委屈求全的人到底是谁。”
说完这句话,裕王甩袖离去。
顾丞相站在远处,脸色阴沉如水,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裕王的背影。
裕王府如此不识好歹,娶了安娴却不知珍惜。
他必须给裕王府一个狠狠的教训!
“对了。”裕王忽然顿步,转过身来看向顾丞相,眼神讽刺,“你的女儿已经嫁给本王的儿子,我们两家若真闹成仇敌,对丞相府应该也没什么好处吧?”
顾丞相心头一怒,正要说什么。
裕王却再次甩甩袖子离开,头也不回地往宫门外而去。
真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顾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怒火翻腾。
“舅舅。”一袭宝蓝锦袍的慕修羽远远走来,面带关切,“鹤羽情况怎么样了?”
顾丞相转头看见四皇子,不得不暂时压下怒火,冲着慕修羽行礼:“见过禹王殿下。”
“舅舅不用多礼。”慕修羽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顾丞相面色凝重:“鹤羽的情况未见好转。”
慕修羽闻言,面上浮现愧疚之色:“是本王无能——”
“不怪禹王殿下。”顾丞相声音阴沉,“若是让我找到那下毒之人,定把他大卸八块。”
慕修羽眼神一闪,想到那个跟晏璃在一起的男人。
他派人搜索了半日,却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随手下的毒竟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舅舅。”慕修羽忽然皱眉,看了一眼方才裕王离开的方向,“方才裕王进宫,是因为表妹的侍女湘儿?”
提到裕王,顾丞相的表情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嗯。”他阴沉着脸点头,“原本我想进宫弹劾裕王府私自挪用新妇嫁妆,并把他们欺负安娴的恶行好好控诉一番,没想到皇上已提前一步得到消息,把裕王叫进宫训斥了一顿。”
慕修羽想了想:“今日裕王府护卫当街追赶湘儿,闹出的动静不小。”
且湘儿路遇沈御史的夫人,把情况跟她如实说了,父皇提前知道并不奇怪。
顾丞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最近很安静?”
慕修羽点头。
“不能让他继续安静下去。”顾丞相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阴冷如蛇,“四殿下可以主动找些事给他做做。”
什么都不做,如何找他的把柄?
虽然可以从以往做过的事情下手,但难免会让皇上觉得他们在落井下石。
所以应该让太子主动犯错,且必须是能让皇上大怒的错误。
到时候皇上是废储还是治罪,都是他自作自受,跟别人无关。
“舅舅有所不知,我现在顾忌的根本不是太子。”慕修羽转身,跟顾丞相并肩往宫门外走去,“景王跟护国公府嫡女凌凝的婚事,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顾丞相明白他的意思:“景王虽想求娶凌家嫡女,但皇上尚未给他们赐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慕修羽眉心一动:“舅舅的意思是……”
“殿下也可以试着虏获凌家嫡女芳心。”顾丞相淡淡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没名没分之前,谁都有追求所爱的权力。
若皇上默许景王求娶凌家嫡女,那么禹王求娶也是一样的,皇上不该反对才是。
慕修羽皱眉,“凌家嫡女那个冷漠寡淡的性情,我实在不太喜欢。”
“喜不喜欢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家族势力。”顾丞相道,“九王爷像是一座难以攻克的铜墙铁壁,拉拢他毫无希望,我们只能改弦易辙。”
凌凝再怎么冷淡,也到底是女子。
女子一贯心软。
只要找对了方法,不愁得不到她芳心。
慕修羽沉默思忖,舅舅的意思他明白。
喜不喜欢凌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娶了她,就可以得到她背后的护国公府支持。
只要顺利登基为帝,以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立了凌凝为后又如何?
只要坐稳皇位,培养自己的忠心武将,护国公府随时可以铲除,后位也随时可以换人。
慕修羽缓缓点头,想是突然间想通了,“多谢舅舅提点。”
凌凝确实不讨喜。
可她是个女子,一旦嫁了人就必须学着温顺。
皇亲贵胄三妻四妾是常事。
作为一个端庄大度的正妻,替丈夫管理好内宅,替丈夫张罗妾室都是她的本分。
她若能安分守己,端庄贤淑,后位也许可以坐久一点,否则早晚成为冷宫弃子。
慕修羽在脑子里幻想着自己荣登九五的场景,仿佛已看到了日后万民俯首,朝中群臣参拜的风光。
后宫环绕,佳丽三千,享不尽的美人恩。
至于凌凝……喜不喜欢的,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
第134章 她是有抱负的女帝
接下来数日,宫中都在为九王爷的婚事忙碌。
喧闹的表面之下,藏着暗潮汹涌。
密折悄然呈上御案,神出鬼没的影卫们奉旨监察百官,尤其是监察丞相府、裕王府、九王府和姜家的动向。
大臣们的异动被一五一十地禀报到了皇上面前。
昭成帝每天接收着各府的情报,却不动声色地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而晋国皇后和使臣们的车驾也越来越近,不日即将抵达皇城。
进入四月开始,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三天小雨,把空气中的尘埃彻底洗刷干净,雨后的气息格外清新。
连花园里的花草,在小雨温柔的灌溉下也显得神采奕奕。
初三晚小雨渐停,翌日一早天空放晴,阳光明媚。
像是连天公都在迎接着这场大婚的到来。
九王府里一派喜气洋洋。
姜家亦是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
作为待嫁女,晏璃这两日待在琉璃院没再出门,罗氏不是她的母亲,却也遵着出嫁一方的礼节给晏璃准备了嫁衣。
不过没用上。
因为慕苍早在婚期初定时,就专门让宫中司制坊给晏璃定做了一套华美的嫁衣。
按照公主出嫁的规格,嫁衣华贵异常,以金线绣着高贵的鸾鸟纹,嫁衣裙摆鸾鸟尾上以宝石镶嵌,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四月初五,宫中女官来姜家给晏璃试嫁衣时,罗氏站在一旁看得眼都红了。
哪怕这些日子她已经意识到了晏璃不好惹,不能惹。
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依然骗不了人。
尤其想到晏璃风光无限时,静月还在狼狈地遭着罪,罗氏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距离原本跟太子的大婚只剩下了十几天,姜静月却还在两位嬷嬷手里没日没夜地学规矩。
最近学规矩的力度虽然比之前轻了许多,然而近一个月高强度训练让静月精疲力尽,几乎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明媚的容颜憔悴得不止一星半点,最重要的是气色差,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每让罗氏又气又心疼。
相比之下,晏璃的日子过得简直赛神仙。
不但可以自由出入姜家,还有皇上护着,九王爷宠着,以公主规格出嫁,甚至连九王爷的聘礼都可以作为她的私产。
这种明显的偏宠和不公平待遇,怎么能不让人眼红?
罗氏看着琉璃院里被抬出来的嫁妆,明日一早就会全部被带去九王府,成一次亲,晏璃竟成了皇城最有钱的女子……
如此财富,只怕连宫里的太后都比不上。
罗氏咬了咬牙,压下心头,强烈的嫉妒愤恨,走上前握住晏璃的手。
“晏璃。”她强迫自己笑得温柔,像个谆谆教导的母亲,“明日就出嫁了,到了九王府定要好好侍奉夫君,以后待在王府内宅相夫教子,千万别再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了。”
晏璃挑眉:“出格?”
“是啊。”罗氏点头,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皇家规矩严,九王爷就算偏宠于你,你也千万不能恃宠而骄,需万事以夫君为主,事事顺从,知道吗?”
晏璃挣开她的手,似笑非笑:“让舅母操心了。”
罗氏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到底是长辈,该操心还是要操心一些的。”
“舅母说得有道理。”晏璃点头,“婚后我一定让九王爷变得温顺一些,事事听从,绝不会让他有恃宠而骄的机会。”
罗氏愕然:“你说什么?”
她听错了吧?
对,一定是听错了。
让九王爷事事顺从?
晏璃不疾不徐地重复一遍:“我会遵从舅母的意思,大婚之后好好驯夫,一定让九王爷明白什么是三从四德,事事以妻子为主。”
罗氏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差点没吓得晕过去。
让九王爷明白三从四德,事事以妻子为主?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罗氏抬手压住额头,差点没怒骂出声。
她没想到晏璃居然真的敢如此口出狂言,一点都不把九王爷放在眼里。
然而转念一想。
罗氏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轻叹了口气:“晏璃,我知道九王爷很宠你,就算你恃宠而骄,他应该也不会生气。“
晏璃没说话。
“不过还是要注意分寸。”罗氏温柔地笑笑,像是有些无奈的,“至少该温柔的时候还是要温柔。”
作吧,使劲地作。
最好嫁过去之后天天作死,作到九王爷对她厌恶至极,新婚一个月就把她休了才好。
蠢货。
罗氏心里如是想着,恨不得晏璃新婚第二天就被休回家才好。
“皇上之前给表姐定下的婚期是在四月十六。”晏璃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出嫁之后,舅母就该准备姜静月的嫁妆了。这个月姜家两桩喜事,舅母可得好好高兴高兴才行。”
罗氏神色一僵,忍不住暗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静月和太子的婚期原本确实在四月十六,若不是九王爷说她“不配做太子妃”,静月何须遭受这么多苦楚?又怎么会被延长婚期?
罗氏掩饰着心头不满,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希望如此,所以嫁去九王爷之后,你看能不能在九王爷面前说几句好话?”
晏璃淡问:“说什么好话?”
“静月这段时间一直在认真学规矩,两位嬷嬷对她挺满意。”罗氏陪笑,“只是没有九王爷发话,她们并不敢主动进宫跟皇上说,所以……”
晏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太子如今的处境,舅母就一点都不担心?”
她以为罗氏眼下并不想让姜静月嫁给太子,毕竟皇后已经失势。
万一姜静月嫁给太子之后,太子之位被废,他们一心谋求的转瞬就会化为泡影。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罗氏像是突然间变得明晓事理,语气格外坚决,“姜家跟太子必将有难同当。”
晏璃闻言,意味不明地扬了扬唇:“是吗?”
“你今晚好好休息,把气色养好一些,明天做个美美的新娘子。”罗氏笑了笑,“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晏璃目送着罗氏离去的背影,沉默地想着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温柔顺从,事事以夫君为主?
倘若有朝一日,慕苍真的放弃穆国所拥有的一切跟她去了南国,是不是代表他将彻底放弃自己,事事以她为主?
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如此没有自我?
此事若发生在女子身上,她倒是可以理解,毕竟男尊女卑之下,女子能做的事情很少,被允许做的事情更少。
她们嫁人之后只能依附于自己的夫君,且女孩子更渴望得到爱。
但慕苍那样强大冷峻的男子,居然也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屈居人下……说出去,只怕谁都不会相信吧。
第135章 患得患失
夜幕低垂,微风轻拂。
洗漱沐浴之后,一身寝衣的晏璃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籍。
烛火摇曳,内室静谧一片。
少女眉目精致,容颜绝美脱俗。
长而翘的睫毛覆住了清冷眸色,莹白肌肤在灯火映照下,越发衬得吹弹可破。
晏璃心不在书上,思绪总是忍不住飘远。
想着此时慕苍在做什么,有没有因为明天的大婚欣喜或者紧张?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她,并且生了倾慕之意?
穆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王爷,三十万兵权在手,战功赫赫,强大而尊贵。
不管是皇子勋贵还是文武百官,谁见了他不得敬上三分?
尊贵荣耀,风光显赫。
真就甘愿为了一个人而舍弃所有?
晏璃轻叹,“情”之一字着实是让人无法参透。
莫怪老祖宗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幼时读书开始,她的父皇也不止一次提醒过她,为君者最忌重情,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可以喜欢,可以宠爱,但绝不能痴情。
帝王若过于痴情,就极容易成为一个昏君。
她怎么眼瞅着,慕苍的所作所为跟父皇口中的昏君别无二致?
忽然一道轻微的敲窗声钻入耳膜。
当值的侍女没有听到,晏璃却抬起头,淡淡开口:“你们先去休息,不必守在这里了。”
“是。”
晏璃合上手里的书,将之放在一旁,随即起身走到后窗前。
轻轻推开一点窗子,像是在欣赏夜色。
“明日大婚……陛下真的决定了?”消失数日的鸣岐站在窗外视线昏暗之处,沉声开口,“晋国皇后即将抵达皇城,必将牵扯出穆国和晋国暗中联姻一事,陛下无法避免地会被卷入其中。”
晏璃沉默片刻:“昨晚天枢来报,说皇上已派人留意九王府的动向。”
鸣岐皱眉:“九王爷权力太大,皇帝有些忌惮也正常。”
晏璃嗯了一声:“帝王心思重,就算信任慕苍,也不可能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她这段时间跟慕苍来往频繁,且毫不避讳在茶楼跟鸣岐谈过话。
顾鹤羽在茶楼中毒,之后慕修羽亲自抵达姜家跟她索求解药。
这些事情皇帝必然都知道,不可能没一点想法。
“如果皇帝真的对九王爷生了猜忌。”鸣岐看着晏璃,“陛下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晏璃摇头:“穆国皇帝是个顾全大局的君王。穆国眼下正面临着金国和北疆两国虎视眈眈,比起皇帝忌惮,社稷安稳更重要。”
所以就算心里对慕苍有些想法,昭成帝暂时也不会有任何动作。
除非慕苍明确地流露出不臣的野心。
“我倒是觉得,九王爷比那几位皇子更适合坐皇位。”鸣岐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蠢蠢欲动地提议,“陛下,不如我们索性就助他登基为帝?”
晏璃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鸣岐摸了摸鼻子:“我这是诚心建议,发自肺腑的想法。”
“慕苍对皇位没想法。”晏璃靠着窗子,语气闲适,“何况这是别国的内政,跟我们无关,你别乱出馊主意。”
鸣岐轻叹。
他只是觉得慕苍和晏璃这桩婚事根本不合适。
若慕苍真能做了皇帝,以后三宫六院少不了,陛下自然不会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何况一旦登基为帝,慕苍这辈子就只能留在穆国,哪儿都去不了,而陛下早晚要回南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桩婚事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没事就早些回去休息。”晏璃伸手要关窗户,“跟慕苍的事情,我心里自有计较。”
鸣岐伸手阻止了一下,表情有些凝重:“穆国九王爷是个很出众的男子,陛下是不是喜欢他?”
晏璃一愣,喜欢?
她认真地想了想:“感觉还算不错,但尚未到你说的那个程度。”
鸣岐皱眉:“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晏璃挑眉,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陛下还是及时抽身得好。”鸣岐正色劝道,“男女之情最是伤人,不该轻易触碰,尤其陛下还肩负着江山重任,更不该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最重要的是慕苍身份特殊,本领又那么强大。
跟他牵扯不清,只怕会引发不堪设想的后果。
“你多虑了。”晏璃平静地关上窗户,不再与他多言,“早些回去休息,其他的不必多想。”
别说她根本不愿沾染男女之情。
就算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也会时刻保持理智,分清家国社稷和个人感情孰轻孰重。
让感情主宰理智,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该有的行为。
鸣岐离开了。
晏璃走回内室,缓缓在床上躺了下来,静静盯着垂落的软烟罗床幔。
儿女情长?
鸣岐真是多虑了。
她是个有抱负的女帝,哪怕被信任的人背叛,阴沟里翻了船,也依然不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丝毫质疑。
她的责任是江山社稷,是南国万千黎民百姓。
她要做一个圣明无双的女帝,开创南国盛世。
让南国成为九州霸主,让自己流芳百世。
而不是沉浸在腐蚀人心的情情爱爱之中被磨灭心志,丧失自我。
晏璃轻轻阖眼,在心里如是想着。
直到细微的声响再次传来。
晏璃睁开眼,转头看向后窗的方向,并不自觉地皱起眉。
窗户被悄然打开,一个身姿劲瘦的黑衣男子一跃而入。
晏璃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直到那人关好窗户,转过身来。
清俊而贵气的容颜毫无隐藏地映照在光线之下,像是上天精心打造的无瑕珍品,完美得无可挑剔。
晏璃不由啧了一声,语气透着几分调侃:“九王爷何时也学会夜闯女子香闺了?”
来人正是慕苍。
一身夜行衣褪去了几分冷峻威压,显得单薄而矫健,修长劲瘦的完美体魄在合身的夜行衣下展露无遗。
走到内室,慕苍看着晏璃一身寝衣躺在床上,嘴角轻抿:“方才有人来过?”
晏璃嗯了一声,面色如常,显然不意外慕苍会知道。
慕苍淡道:“是个男人。”
第136章 嫁衣如火
晏璃扬眉,语气淡定:“确实是男人。”
“你穿成这样与他说话。”慕苍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声音里似是多了些情绪波动,“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晏璃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失笑:“确实不太合适。”
慕苍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不过我跟他说话隔着窗户,且窗子开的空隙极小。”晏璃淡淡一笑,“他应该不会注意到我穿了什么。”
慕苍抿唇不语。
“反倒是王爷你,深更半夜潜入我的闺房,不顾我衣衫不整,更像是越了矩。”晏璃漫不经心地一笑,“王爷不需要自我反省一下?”
“我们明日便将成亲。”慕苍走近两步,低眉凝视着她精致眉眼,“成亲之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晏璃淡道:“明天不是还没到吗?万一大婚出了岔子——”
“不会。”慕苍抬手抵住她的唇,语气多了几分强硬,“不会出岔子,大婚一定会顺利进行。”
晏璃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慕苍意识到自己失礼,缓缓收回手,温声开口:“大婚一定会顺利进行的,对吗?”
晏璃抬眸看他,眸心微细:“王爷这是在不安?”
所以才这么晚了还不放心。
浑然不顾自己尊贵特殊的身份,像宵小一样夜探香闺,只为了确认大婚会安然进行?
慕苍没说话,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落在她面上,眸心色泽轻涌,复杂难测。
“喜欢一个人,真能让人患得患失?”晏璃不确定,她只是觉得慕苍的行为很是让人不解,“王爷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战神。”
慕苍从容反驳:“对着敌人要冷酷无情,自然可以保持理智和果断,但爱情不能。”
晏璃没说话。
她曾在战场上见过他点兵的风姿。
光芒夺目,显赫耀眼。
那时惊鸿一瞥,浮现在脑海里的想法是,假若南国和穆国有朝一日成了敌人,那么这个男子或许会成为最难对付的强大对手。
但这个想法只一闪即逝。
因为她很快想通,南国的强大不是体现在某一个人的身上,而是一个强者如云的国家。
除了兵力强壮,南国经济也富庶,国库的存银足以支撑南国完成一统天下的过程。
并且南国培养的探子遍及天下各国,随时掌握着各个国家朝廷的动向。
穆国在兵力方面能倚仗的只有九王爷慕苍和护国公府,且经济实力远远不如南国。
倘若真的打起来,就算慕苍多强悍,时间拉长之后,穆国也难以支撑太久。
这便是她初见慕苍之后唯有的印象和想法。
大抵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
她曾下意识地把他当成对手来看,而从未想过男女之间的感情……
“在想什么?”慕苍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并示意晏璃朝里面挪一挪,“我想坐着跟你聊一会儿。”
晏璃没说话,却是配合地给他让了一点位置。
“如果我喜欢的女子是个柔弱姑娘,也不必如此患得患失。”慕苍薄唇轻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毕竟一道赐婚圣旨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感情可以成亲之后慢慢培养。”
晏璃眉梢微挑:“你焉能确定,圣旨赐婚之后,那个女子就一定会喜欢上你?”
“我相信真心喜欢一个人,只要愿意不顾一切地付出,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慕苍说道,“你是例外。”
因为晏璃跟其他女子不同。
晏璃认真沉吟片刻:“慕苍,你其实也不必把我捧得太高。”
慕苍默然不语。
“除了出身好,运气好,以及天赋不错之外,我其实就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没那么高不可攀。”
慕苍缓缓摇头:“你不是柔弱的深闺女子,不会轻易为了一点爱而感动。”
所以他需要更努力地筹谋,只为有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她的身份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她完全可以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南国优秀的世家公子很多,她想要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甚至可以不必对任何男子投入太多的感情。
因为她要做一个圣明理智的君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注定他的感情路会布满荆棘。
慕苍知道自己的感情无法控制,并且早她四年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先爱上的人本就卑微。
只是他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卑微臣服。
“这世上唯一能让我没有安全感的人,就是你。”慕苍轻轻执起她的手,眉眼微垂,掩去了眼底深沉的情愫,“因为你光芒太盛,让人自惭形秽。”
晏璃默了默:“没那么夸张。”
身在帝王之家是她命好,这不算她的本事,毕竟投胎这种事真的非人力可控制。
至于其他的。
其实理智点讲,除非天赋极差之人,否则不管是谁,从小遍请各地名师,全方面精心培养,都可以教出一个优秀的家族继承人。
当然,世人受缚于千百年来对血脉的注重和君权神授的遵从,会认为她天生尊贵,凡人只能仰望。
这也是父皇母后从小给她培养伴读的原因。
年纪小的孩子大多是一张白纸。
从小培养对家族的责任感,对主子的忠诚,未来几十年这种认知会根深蒂固存,很难改变。
所以不管是登基之前还是为帝之后,她都极为信任她的伴读,从未有过怀疑。
唯一的那个例外……
晏璃眉目微深,那人的背叛,大抵是因为有了比他性命和忠诚更重要的东西吧。
“羲和。”低沉的嗓音里似是多了几分蛊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晏璃回神,短暂地沉默片刻:“没人的时候可以。”
“嗯。”慕苍敛眸,“除了我,可还有别的人这般称呼过你?”
晏璃别有深意地一笑:“我父皇母后算不算?”
慕苍低笑,清贵眉眼似染了潋滟光泽,“羲和,你有没有想过,跟我成亲之后,也许我也会死心塌地地对你献上忠诚。”
第137章 添妆
话音落下,内室诡异地安静一瞬。
晏璃目光微抬,落在他俊美精致的脸上:“你愿意为我背弃你的国家?”
慕苍缓缓摇头:“不是背弃,只是取舍。”
“没想过。”晏璃放松了身体,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慕苍,好玩似的伸手勾起他的发丝,“天下九国能让我敬佩的人不多,你排第一。”
慕苍沉默,唇角细不可察地上扬:“我的荣幸。”
“所以我不会让你背上污名。”晏璃淡道,“光风霁月的战神王爷理该一辈子受人敬仰,而不是为了爱背上骂名。”
慕苍笑意微敛,嘴角缓缓抿起。
心头悸动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来,让人几乎无力招架。
晏璃眉眼沉静,嗓音里仿佛有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南国已经是天下霸主,地位稳如泰山,不需要再把其他国家的疆土纳入自己的版图。”
“我有抱负,想给子民富庶生活,让南国更繁荣强大,但我没有野心,不愿意让各国陷入战火。”
慕苍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听到她这番话。
他一直知道的。
就算没有感情,她也从来是个坦荡磊落的女子,不屑于算计他人。
心怀天下,有帝王威仪,有广阔胸襟,有容人之量,有爱民之心。
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人不倾心?
慕苍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早在四年前……或许不止四年,更久之前就栽在了她的手里。
只是她一直不知情罢了。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晏璃松开他的头发,平静地开口,“夜探女子香闺这种事情以后别再做了。”
慕苍低眉:“除了你,我不会夜探别人的香闺。”
明日她会正式嫁进九王府,他自然无需“夜探”,随时随地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她待在一块儿。
晏璃表情微妙了一些。
总觉得此时的慕苍一点都不像那个冷峻无情的王爷,实在是……实在是太软了,跟他冷硬性情完全不同的软。
看起来竟有几分……嗯,狼犬撒娇的感觉?
晏璃扶额,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慕苍并不知道晏璃心里的想法,站起身,有些不舍地开口:“你也早些休息。”
晏璃嗯了一声,主动开口:“大婚不会取消,鸣岐确实不赞成我嫁给你,但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你不必想太多。”
顿了顿,“虽然我现在不是羲和,却也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慕苍轻轻点了个头,这才安心地转身离开。
晏璃没起身送他,只是倚着床头,看着慕苍推开窗户一跃而出,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晏璃安静地盯着雕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更为难了。
慕苍今晚表现出来的态度,实在跟他平日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晏璃缓缓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忍不住有些失神。
若她是个擅猜忌之人,定会忍不住怀疑慕苍是否故意设下温柔陷阱,企图利用感情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慕苍偏偏不是那种人。
其实相比起以感情做利器的居心叵测,为了一个女子而患得患失的慕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情”之一字,果然让人添了诸多烦扰。
……
四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天际方现鱼肚白,安嬷嬷就带着清莲几人入内,恭敬地把晏璃从床上叫了起来:
“公主今日大婚,须得早些更衣梳妆。”
晏璃起身靠着床头,双眼困倦地微阖着。
昨晚因慕苍的到来而失了眠,乱七八糟想了好一会儿,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正在长身体呢。
晏璃醒了会儿盹,睁开眼,转头望了去。
安嬷嬷带着一众侍女依次候着,为首的两名朱袍女官眉目清丽,威严端庄,手里捧着嫁衣和凤冠,其他侍女则捧着洗漱用品,恭敬侍立。
收回视线,晏璃淡问:“什么时辰了?”
天色一片灰蒙蒙,分明还没有完全亮开。
“卯时刚至。”安嬷嬷笑着说道,“今日大喜,可不能耽搁了吉时。”
晏璃暗自算了算,睡了可能还不到两个时辰。
……都怪慕苍。
大半夜不睡觉,像个采花贼似的潜入她闺房,还说了那么些撩人心扉的话。
故意不想让她睡个好觉。
不过晏璃转念猜测,慕苍昨晚回王府之后不知道睡觉了没有?
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
脑海中浮现某个人站在窗前彻底未眠的样子,晏璃嘴角忍不住上扬,竟觉得……还挺新鲜。
在安嬷嬷催促下,晏璃很快起身更衣洗漱,喝杯早茶,简单吃了几口早点。
换了一身嫁衣之后,侍女们把她按坐在梳妆台前。
清一色穿着喜气洋洋的侍女站在一旁,各司其职地伺候梳头,盘发,上妆,描眉,花钿。
“公主今天真美。”宫里来的女官惊艳说道,“容颜绝色,贵气天成。”
其他人纷纷点头,笑道:“嫁衣美,人更美。”
晏璃面上噙着一抹浅笑,安静不语。
琉璃院外亦是热闹非凡,姜家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就连姜静月也得以在这个热闹的日子里好好休息,并穿上一身娇艳的衣裳,过来给晏璃添妆添彩。
“表妹。”
一声轻唤,一袭明艳妆容的姜静月跨进门槛,缓步走到梳妆台前。
看着眼前少女,她眼神里一闪而逝过惊艳和嫉妒之色。
晏璃一直就很美,今日更是美得夺人心魄。
少女一身嫁衣如火,衬得眉眼越发娇嫩精致,眉间一朵红色花钿明艳动人。
鸦青色的鬓发上点缀着几朵簪花,其间镶嵌的红宝石华贵异常,斜插发髻上的七尾金钗彰显着尊贵的身份,让姜静月眼馋不已。
十四岁的少女容颜本该天真烂漫,单纯稚嫩,却在这一套价值连城的嫁衣和头饰的衬托下,显得贵气天成,倾城绝色。
姜静月轻轻攥着双手。
宫中司制坊赶制出来的嫁衣,按着公主规格出嫁。
这是九王爷对晏璃的偏宠。
等她跟太子的大婚,所有的光芒和风头早已让晏璃夺尽了,但凡她有一点不如晏璃,就会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而姜静月偏偏比谁都清楚,眼下太子的处境根本容不得他拥有一场比九王爷更盛大的婚礼。
所以姜静月注定被晏璃艳压。
“表姐今日过来发呆的?”晏璃安静地坐着,嘴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你咬牙切齿的,在想什么呢?”
姜静月局促回神,尴尬地笑了笑:“表妹说笑了,我是真心替表妹高兴。”
晏璃不置可否。
“表妹今日真美。”姜静月面露赞叹之色,却也不乏眼热,“果然人靠衣装。”
第138章 九王爷接亲
“公主本就倾国倾城,气度非凡,这身特别定制的嫁衣正好衬托公主的气度,锦上添花。”
女官站在一旁轻笑,“若是气度不够,或者容貌差点的人,反而会糟蹋了这一身嫁衣。”
“阿芷姑姑说得极是。”清莲点头附和,“还是九王爷眼光好。”
姜静月轻咬着牙,笑得极其不自然:“是,表妹确实容色过人,所以才让九王爷倾心不已。”
“表姐这句话又错了。”晏璃不疾不徐地反驳她的话,“慕苍身份尊贵,有权有势,这些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轻易被一副皮囊迷惑?”
姜静月笑意一僵:“那表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慕苍没那么肤浅。”晏璃淡道,“至于他到底喜欢我什么,是这副容貌还是因为性情,亦或者别的原因……”
语气微顿,晏璃漫不经心地一哂:“表姐大抵是没机会知道的。”
那一瞬,姜静月差点没克制住自己的表情,面上有片刻龟裂,手里捏着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
晏璃微微抬头,由清莲给她耳朵戴上宝石耳坠,不想再理会时不时想给她添堵的姜静月。
明明没什么本事,次次不占上风,却偏偏每次都学不到教训。
“表妹,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姜静月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堪堪扬起笑容,“还是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成亲本就是最大的喜事,还有什么事能比成亲更开心?”晏璃偏头,奇怪地看她一眼,“表姐不会又要打什么坏主意吧?”
姜静月笑意挂不住:“表妹说的这是哪里话,我——”
“比如说,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有意无意地败坏我的名节?”晏璃漫不经心地一笑,“容我提醒你一句,你跟太子的婚事还没成。”
万一惹出不好的事情,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姜静月脸色僵住。
“公主,沈姑娘和凌姑娘来给您添妆了。”安嬷嬷走进来,笑着说道,“这两位姑娘都是不错的,记着这事呢。”
话音落下,就见沈惠福和凌凝跨进门槛,并肩而来,身后的侍女各捧着两个妆奁。
进门看见坐在梳妆台前的晏璃,沈惠福一呆,眼神里划过惊艳之色:“公主绝对是穆国第一美人,这容貌美得让我一个女子都要忍不住心动了。”
姜静月浅笑着站在一旁。
哪怕心里已经嫉恨到了极致,哪怕晏璃早晚识破了她的虚伪。
她依然摆出一副温柔祝福的样子。
“多谢沈姑娘和凌姑娘特意过来一趟。”她笑得温婉,“今日晏璃出阁,姜家——”
“姜姑娘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沈惠福看向姜静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精心打扮过的脸,“虽然妆容浓了些,还是掩不住憔悴之色。”
姜静月一僵,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再次被击溃,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听说严嬷嬷和厉嬷嬷是宫中教规矩最严苛的两位。”沈惠福径自说道,“连后宫嫔妃见着她们都有些发憷。”
姜静月笑意难看:“今天是大喜日子,沈姑娘还是多夸夸表妹吧。”
“我只是关心一下姜姑娘。”沈惠福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若有让姜姑娘不开心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说着还郑重地福了个身,以示歉意。
姜静月还能怎么说?
“没关系。”她故作大度地笑道,“我并无不开心,只是今日表妹才是正角,我们应该把视线放在表妹身上才对。”
沈慧福点头:“倒也对。”
于是没再搭理她,对着晏璃好一顿夸赞。
姜静月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下人,没人把她当回事。
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有心拂袖离去,又想看看凌凝和沈惠福给晏璃送了什么,于是硬逼着自己留了下来。
好在侍女们没再耽搁,很快把沈惠福和凌凝带来的妆奁给了安嬷嬷:“这是我们小姐给公主的添妆,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公主不嫌弃。”
安嬷嬷欣然接过:“两位能来,就是对公主最好的祝福了。”
沈惠福送了一匣子金元宝,和一套绿宝石头面。
凌凝送的是一身红色鲛绡曳地长裙,轻薄华美,看着就让人喜欢得不行。
“这件衣裳应该很贵吧?”姜静月几乎看直了眼,“我记得鲛绡是皇族才可以穿的,凌姑娘怎么会有——”
“你想说我私藏皇族用物?”凌凝冷冷看了她一眼。
姜静月表情一讪:“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年前祖父打败了金国军队,这是他们请求休战时送来的礼物。”凌凝看向晏璃,主动解释,“金国上贡的东西送进宫之后,皇上高兴,认为太后和后宫嫔妃岁数都大了,不适合这个料子,就把鲛绡赐给了祖父,让他带回来给凌家孙女做衣裳穿。”
其实他们都清楚,后宫嫔妃不适合,但公主适合。
皇上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想赞赏凌家护国有功,以此方式嘉赏并笼络凌家罢了。
晏璃点了点头:“鲛绡确实贵重。”
“我寻常喜欢舞刀弄枪,习惯穿利落轻便的衣服,这种华美昂贵的衣裳不适合我。”凌凝淡笑,“正好公主出嫁,我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就让景王把鲛绡拿去宫中司制坊做了衣裳,送给公主。”
事实上,这匹料子大房庶姐肖想很久了,但祖母不发话,谁也不敢乱动。
原本祖母是想在凌凝出嫁时给她做成衣裳,但凌凝习惯简单款式的衣服,对华衣首饰一类并不热衷。
这次就借着机会送给了晏璃。
“送进宫做衣裳?”姜静月眉头微皱,“景王怎么会知道表妹的身量尺寸?”
“姜姑娘又要恶意揣测了?”凌凝表情微冷,不悦地看着她,“九王爷在司制坊给公主定制了嫁衣,我让景王跟司制坊说一声,照着嫁衣的尺寸做就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第139章 晋国皇后到!
姜静月接二连三被呛,这会儿脸色终于挂不住,冷冷说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凌姑娘何必如此充满敌意?”
“是随口一问还是心思龌龊,姜姑娘自己清楚。”
“你——”
“此前我就跟姜姑娘说过,作为姜太傅的孙女,姜姑娘品行气度完全不够格。”凌凝丝毫不给她面子,“九王爷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做太子妃。”
姜静月脸色僵白难看,阴冷地盯着凌凝良久,终于忍不住拂袖而去。
“严嬷嬷和厉嬷嬷能教她规矩,教她礼节,却不可能改变她自私下作的本性。”沈惠福盯着姜静月的背影,语气淡淡,“姜家这一代没有立得起来的子孙。”
凌凝没说话。
姜家确实没有立得起来的子孙,从姜云鸣和罗氏开始,就注定要渐渐衰落。
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联姻,以期待做个显赫荣华的皇亲国戚。
可惜太子自身难保。
姜家把希望寄托在姜静月身上,真是下了一步不太聪明的棋。
“王爷来了!公主准备好了吗?”一个侍女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王爷来接亲了!”
红毯从姜家大门一路铺到琉璃院。
慕苍一袭大红袍服策马而来,在姜家大门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俊秀的公子,景王也赫然在内。
跨进大门,宫女丫鬟们看着九王爷进来,个个激动兴奋地行礼:“恭喜九王爷!贺喜九王爷!”
慕苍身姿颀长挺拔,一袭合身的红袍衬得他眉目越发矜贵夺目,仿佛从云端而来的天神。
高不可攀,让人不自觉地臣服仰望。
“九王爷真是好看啊……”
“好看是其次,重点是气势太强。”一个侍女捧着脸,眼底尽是崇拜,“不愧是咱穆国的战神九王爷,好威武。”
“南阳公主容貌倾城,跟九王爷天生一对!”
“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大喜之日,下人们也不必再谨守着规矩,个个喜气洋洋。
恭贺、仰慕、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慕苍所过之处,侍女、小厮、护卫们不约而同地行礼恭贺:“恭喜九王爷,贺喜九王爷!”
“九王爷大喜!”
“九王爷大喜!”
琉璃院外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参见九王爷,九王爷大喜!”
沈惠福听到动静,提着裙摆走到门前,看见一袭红袍的慕苍迎面而来,脸上刷地泛起一丝红晕。
“九王爷生得真好看啊,像是携裹着漫天的光华而来,让人只敢远观,不敢冒犯。”
屋子里侍女偷偷张望,个个既娇羞又忐忑,更带着几许敬畏。
沈惠福捂着脸匆匆跑进来,小声问道:“但是按照礼节,九王爷不是应该在外面等吗?怎么还亲自来了?”
“因为公主没有兄长背出去,王爷这是打算亲自来吧。”凌凝猜测,“姜家几位公子对公主不是真心,王爷应该是不想让他们背。”
沈惠福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凌凝真是聪明。”
话音刚落,就见慕苍抬脚跨进门槛,朝晏璃走了过来。
入目所及,少女一袭嫁衣坐在妆台前,眉目精致绝艳,冰肌玉骨,美得倾城倾国。
慕苍表情温柔:“好了吗?”
沈惠福差点没尖叫出声,简直不敢置信。
冷硬如铁的九王爷,居然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嗯。”晏璃站起身,上上下下打量着慕苍,嘴角溢出一丝浅笑,“她们都夸你好看。”
纵使屋里还有其他人在,慕苍此时也掩不住眉梢笑意:“王妃觉得呢?”
“确实好看。”晏璃笑了笑,“丰神俊秀,如降世谪仙。”
“九皇婶果然会说话。”景王跟着跨进门槛,恭维的话信手拈来,“九皇叔气度卓绝,九皇婶华贵端方,真乃天生一对。”
身后几个年轻男子纷纷附和:
“对,九王爷和南阳公主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一个强悍无双,一个倾国倾城。”
“一个风华绝代,一个绝代风华。”
“一个高大威猛,一个纤细玲珑。”
景王桃花眸子一扫:“你们几个回去需要好好补补功课了,拍马屁都拍不好。”
侍女们掩嘴而笑。
慕苍没理会几个男子的贫嘴,径自走到晏璃跟前,转身蹲了下来:“上来。”
“九王爷,这不合规矩吧?”罗氏急忙走进来,“新娘子出嫁,理该先拜别长辈,再由兄长背出去——”
“九皇婶是公主,不必遵从寻常家里的规矩。”景王打断了她的话,“何况姜家那三位公子跟九皇婶并不亲近,大喜之日就别来添堵了吧?”
一句话没留情面,说得罗氏脸色青白交错。
慕苍没理她,径自背起晏璃往外走去。
沈惠福跟在身后,凌凝正要跟出去,却听景王凑近了她,小声说道:“等我们俩成亲,我也这样背你出去。”
凌凝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警告:“今日是九王爷成亲的重要日子,你注意点形象。”
景王一默,随即无奈叹气。
他喜欢的这个姑娘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今日要是别的女子听到这句话,只怕马上羞红了双颊。
偏偏他就喜欢这个不解风情的女子。
慕苍平稳地背着晏璃走出琉璃院,在一大片恭贺声中一步步往前院走去。
姜太傅、姜老夫人领着姜家子孙站在前院,说了一些场面话,姜老夫人神色不虞,绷着脸不太高兴,连装装样子都不愿。
姜太傅看起来倒是平静得很:“还望王爷以后善待晏璃。”
今日出嫁之后,晏璃大概真要跟姜家撇清关系了吧。
姜太傅心里清楚,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曾经深以为耻的一个外孙女……若撇开她的母亲姜仪当年给姜家蒙羞一事不谈,晏璃和静月在他眼中应该是一样的分量。
就算有些差别,也不会太大。
可这个让他厌恶的外孙女,如今却拥有世家贵女们做梦都难以企及的显赫荣华,成了让姜家高攀不起的人。
世事还真难料啊。
慕苍沉默点头,不发一语地背着晏璃走出姜家大门。
第140章 故人相见
花轿停在大门外,晏璃脚未沾地坐进花轿。
慕苍放下轿帘,透过隐隐绰绰垂落的红纱,看着坐在轿子里的纤细身影,心头翻涌的情绪一层盖过一层。
须臾,他转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几个随来迎亲的年轻人也利落地跃上马背,握着缰绳,跟在慕苍后面。
红毯铺满皇城所有街道,街道两旁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姜太傅站在门前,望着出嫁的仪仗离去,忽然抬手捏了捏眼皮。
“怎么了?”姜老夫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人出嫁了,才觉得依依不舍?”
“不是。”姜太傅拧了拧眉,表情微凝,“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晏璃出阁不就是大事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情?”姜老夫人冷冷一哂,转身往内宅走去,“祸害走了也好,最好以后别再回来了。”
晏璃不在这个家里待着,对他们都好。
罗氏不会一见着她就阴阳怪气,静月也无需再被拿来跟她比较。
廷逸三人更不用放低身段,对她好言好语。
没她在,姜家少了许多乌烟瘴气,一大家子都清静。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姜家,仿佛绵延了十里长街。
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孩子们兴奋欢快地舞着双手,抢着喜娘撒过来的喜钱和花生枣子。
八匹高头大马当先开路,年轻的喜娘挎着红色篮子,一路走,一路撒出喜气洋洋的铜钱和花生果子。
“恭贺九王爷大婚,迎娶南阳公主为妻!”
“祝王爷跟公主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百姓们一边捡着地上的铜钱和喜果,一边欢腾地挥舞双手:“恭贺九王爷和南阳公主喜结连理!”
“愿穆国国祚绵延,九王爷长命百岁!”
“愿南阳公主岁岁安康!”
一身喜服端庄在马背上的慕苍像是天神一般矜贵俊美,气势夺人。
听到百姓们的祝福,他眉眼间明显多了些许温度。
心爱之人岁岁安康,亦是他的祈愿。
愿她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坐在酒楼茶楼上看热闹的贵女们,发出羡慕不已的感叹:“九王爷对南阳公主的态度,天下女子都羡慕得眼红。”
“谁能想到冷酷无情的九王爷,居然还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南阳公主后半生得多幸福啊。”
“是啊,九王爷不但身份尊贵,本领强大,还对南阳公主这般呵护备至,试问世间男儿有几个人能相提并论?”
“现在就说这些应该太早了吧?”一片和谐艳羡中,突然插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泼下来,瞬间浇灭了众女的激动之情,“九皇叔身份尊贵是真的,所以晏璃根本配不上他。”
几个贵女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献王府郡主慕筠在几个侍女簇拥下走进来,下巴微扬,姿态高傲:“九皇叔对她呵护备至,完全是因为这桩婚事乃是皇上所赐。”
几位贵女面面相觑:“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慕筠冷冷一哼:“晏璃不过是运气好,得了皇上偏宠,否则就她那样的身份,给九皇叔做妾都不一定够格。”
几位贵女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没开口反驳。
迎亲队伍渐渐走远,往东面青龙街蜿蜒而去。
……
“报!”快马一路行至内城外,在御林军上前阻拦时,对方亮出手里的文书和令符,“晋国皇后携使臣驾到,即刻去通报皇上!”
御林军步军营副统领得到命令,须臾没有耽搁,立时翻身上马:“一队十人,随我进宫面圣!”
层层哨卡,声声通传。
消息一路送至宫中朝殿,正在早朝议事的君臣被一声高声通禀打断:“晋国皇后携使臣驾到!”
“晋国皇后携皇子和使臣驾到!”
“晋国皇后携皇子和使臣驾到!”
一声接着一声通传,直达天听。
“启禀皇上!”御林军统领夜麒匆匆步上大殿,单膝跪下,“晋国皇后携使臣出访而来,现已抵达皇城外,请皇上示下!”
满朝大臣们顿时交头接耳。
早在一个月前就得到了晋国皇后亲自来访的消息,礼部早已得了圣旨精心筹谋。
今日贵客终于到了。
且正好赶在九王爷大婚的日子里,是想来蹭一杯喜酒喝?
昭成帝下意识地握住了龙椅扶手:“不是说明天晚上才能到吗?怎么这么快?”
“卑职不知。”夜麒恭敬回道,“卑职猜测,他们可能是快马加鞭赶来参加九王爷的大婚?”
参加慕苍的大婚?
昭成帝轻咳一声,镇定地坐直身体:“九王爷大婚进行到哪儿了?”
“迎亲队伍已经往东城青龙街去了。”
昭成帝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九皇子。”
“是。”
内侍站在大殿上高声喊道:“传九皇子觐见——”
传唱声一声声传至大殿外。
昭成帝环视着满朝文武,淡淡开口:“丞相和礼部众官员稍后随九皇子一起出城,去迎接晋国贵客,务必恭敬有礼,不可怠慢。”
“臣等遵旨。”
“夜麒,传令御林军,皇城内外秩序维持好,不得出现任何差池。”
“卑职遵命!”
大臣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悄悄抬眸看向正前方龙椅上的皇帝陛下。
晋国和穆国相邻,但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皇上看起来怎么像是有点紧张似的?
昭成帝忽然开口:“来人!”
“皇上。”
“传姜太傅和老夫人进宫!”
“是。”
……
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里。
一道青衣人影疾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迎亲队伍前单膝跪下:“王爷。”
“晋国皇后携使臣已抵达皇城外,御林军已快马加鞭进宫禀报了皇上。”
慕苍握着缰绳的手微紧,冷冷说道:“本王今日大婚,你带人清道,不许任何人阻挠耽搁本王成亲拜堂的流程。”
“属下遵命!”
晏璃坐在花轿里,琢磨着晋国皇后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慕苍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晋国皇后会阻挠他成亲?
慕苍看着前面长街,命令:“走快一些。”
“是。”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远离内城,往东城方向而去。
第141章 姜仪,你没死?
夜麒奉旨点了五百御林军,护送着九皇子、丞相和礼部几位官员出了宫。
迎客仪仗穿过御道,一路往南而去。
抵达城门外,一行轻骑安静地候在那里。
为首的女子坐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年纪应有三十有余,容貌却保养得极好,看起来美丽而高贵。
一袭蓝色裙装衬得她风姿绰约,眉眼间尽是如火般热烈的风情。
身后四骑清一色年轻男子,个个锦衣玉袍,容貌俊逸出色,一看即知非富即贵。
沉默伫立的使臣车驾前,大大的一个“晋”字随风飘扬,气氛威严而肃穆。
车驾渐行渐近,当双方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当先女子容貌的那一瞬间。
顾丞相瞳眸微缩,面上浮现清晰的诧异和不敢置信:“姜……姜仪?”
礼部尚书和几位官员也怔在当场。
数双眼震惊地落在晋国皇后那张脸上——跟十几年前败坏门风、后难产而死的姜家嫡女姜仪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比十几年前多了几分冷傲华贵的气度仪态。
这,这是巧合?
“多年不见,顾大人还记得我?”姜仪坐在马上温婉一笑,眉眼风华尽现,“当初顾大人还是吏部尚书,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如今已成了一国之相,真是可喜可贺。”
真的是她!
顾丞相一时无法反应,“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姜仪眉梢一挑,眼底浮现凉薄色泽,“顾丞相想侮辱我这个晋国皇后的名节?”
顾丞相心头一沉,晋国皇后。
就算眼前这个女子真的是姜仪,如今她的身份也不是他们可以慢待的。
只是,这件事皇上是否知晓?
十几年前姜仪与人私奔,败坏了姜家的名声,让姜家沦为笑柄。
姜太傅对这个女儿痛恨至极,却在女儿之后有孕被男人抛弃之后,不计前嫌地收留了她。
之后姜仪在姜家生了女儿晏璃,难产而死——明明人已经死了,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晋国皇后?
“皇后娘娘和诸位皇子远道而来,吾皇欢迎之至。”九皇子策马上前,朝对面皇后和诸皇子使臣抱拳施礼,“在下穆国九皇子慕廷川。”
“奉吾皇旨意,恭迎皇后和诸位皇子使臣大驾,让诸位久等,请多多海涵。”
美目环顾一周,姜仪看着前来迎客的穆国众位官员,柳眉细不可查地一皱:“没有女官?”
礼部尚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告罪:“吾等失礼——”
“穆国如此待客之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左边第一个年轻男子冷冷开口,“贵国丞相一上来就盯着母后看个不停,浑然没有一国丞相该有的从容儒雅,此乃失礼之一。”
“母后乃是晋国摄政皇后,就算你们穆国皇帝不亲自来,也该派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来招待,比如那位战神九王爷,此为失礼之二。”
“母后虽是晋国拥有摄政之权的皇后,但到底是个女子,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你们竟连一个随身伺候的女官都不安排?此乃失礼之三。”
“还有——”
“实在是我们失礼在先,请诸位多多担待。”礼部尚书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并抱以歉然的笑意,“诸位有所不知,九王爷今日大婚,实在是抽不开身。”
礼部左侍郎跟着点头:“皇上已命人在宫中备下盛宴,还请皇后和诸位皇子、使臣大人纡尊降贵,一起进宫,让我们为各位贵客接风洗尘。”
“大婚?”皇后皱眉,“不知他娶的是谁家姑娘?”
“正是姜家表姑娘晏璃。”顾丞相回过神,语气恢复了沉稳镇定,“晏璃已被皇上封为南阳公主,所以这桩婚事也算般配。”
“也算般配?”姜仪偏头看着顾丞相,“你的意思是说,如果皇上没有封晏璃为公主,她就配不上九王爷?”
顾丞相一噎,心里忍不住想,若不是皇上偏宠,晏璃可不是配不上九王爷吗?
但晏璃是姜仪的女儿,姜仪如今又是晋国皇后。
当着姜仪的面,他如何还能说晏璃配不上?
“按照常理来说,姜家表姑娘的身份确实配不上九王爷。”他语气有所保留,“毕竟十五年前的事情对姜家名声影响很大。”
有一位名节受损的母亲,晏璃别说寄人篱下的身份,单单名节就不可能说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
“晏璃配不配得上,你们的皇帝比谁都清楚。”姜仪嘴角掠过讽刺的弧度,“你以为他平白无故就会偏宠晏璃?”
顾丞相皱眉沉默,这句话什么意思?
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嗯,确实应该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否则姜家一个败坏名声的女儿,不可能瞒天过海成了晋国皇后。
她假死脱身,这件事定是有人帮忙,否则如何做到悄无声息?
顾丞相想到如今姜家的地位,心有所动:“皇后对姜家可还有怨?”
“怎么?”姜仪挑眉,“你想替我打抱不平?”
别以为她看不出他的心思。
想利用她对付姜家?
顾丞相老谋深算,自是不会直接承认:“本相哪有立场替皇后打抱不平?”
姜仪细不可查地一哂,不发一语。
“只是这些年晏璃在姜家确实过得不太好。”顾丞相叹了口气,一副怜悯的语气,“没有母亲在身边,孩子难免会受些委屈。”
姜仪还是沉默。
身后的四位皇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第一个说话的是大皇子晏铮:“我们这次来穆国,就是为了接妹妹回去认祖归宗。”
二皇子晏宸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冷意:“晏璃是晋国名正言顺的小公主,高贵的金枝玉叶,不稀罕在穆国做什么被人看不起的御封公主。”
四皇子晏瑾容貌俊秀,姿态优雅:“大哥和二哥说得没错,穆国九王爷想娶妹妹,按照两国邦交礼节应亲自去晋国提亲,而不是不告而娶,浑然没把晋国放在眼里。”
六皇子晏云做了总结:“姜家这些年对妹妹不好,我们自然会替妹妹讨一个公道,不需要顾丞相虚情假意。”
第142章 有备而来
礼部尚书和侍郎官员们一路沉默,表情格外复杂。
他们浑然没有料到,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邻国来访,居然能牵扯出尘封多年的隐情。
这是不是太复杂了?
人人看不起的姜家孤女,居然是晋国公主?
若真如此,当年姜仪离开穆国时,为什么没有把女儿带走,反而由着她在姜家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晏璃已经十四岁。
这十四年里,晋国皇后就从没有想过回穆国看一看自己的女儿?
众人怀着各异心思,在御林军开道下,带着使臣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抵达皇宫。
远远就看到明黄宝盖下,皇帝率文武百官亲自候迎。
车驾缓缓行过护城河桥,抵达宫门外。
姜仪翻身下马。
昭成帝疾步迎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姜仪,面上表情温柔含笑,眼底藏着压抑的情愫。
十五年前的姜仪是个聪慧明媚的少女,十五年之后的姜仪通身贵气,娇艳如火,却又不失端庄不惊的皇族仪态。
“阿仪。”昭成帝语调有些不稳,隐隐带着几分叹息的意味,“十几年不见,你比以前更美,也更贵气了。“
看得出来在晋国没受什么委屈。
“皇上别来无恙?”姜仪从容地行了半个礼,直接开门见山,“听闻今日九王爷和晏璃大婚。”
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的姜太傅和姜老夫人面色震惊,不敢置信,眼睛死死地盯着姜仪。
这是他们的女儿。
十四年前难产而死的女儿,姜仪?
她怎么会……怎么会……
昭成帝一默,随即讪讪点头:“是。”
“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姜仪毫不避讳地看着昭成帝,眉眼气度清冷透着威压,“皇上答应让晏璃做皇后。就算要嫁,也应该嫁给皇上心里认定的太子人选,以后新帝登基,晏璃母仪天下。”
昭成帝解释道:“阿仪有所不知,原本朕确实是把晏璃指婚给了太子,但是——”
“皇上突然把晏璃赐婚给慕苍,是想让慕苍做下一任皇帝?”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一静。
“姜皇后!”顾丞相脸色骤变,沉声喝断了她的话,“事关穆国储君一事,还请皇后慎言。”
姜仪偏头,冷冷地看着他:“我与皇上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
顾丞相表情一僵。
其他大臣表情亦是惊异,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位有备而来的晋国皇后。
“皇上。”姜仪收回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昭成帝,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是打算让慕苍做下一任皇帝吗?”
昭成帝缓缓摇头:“没有这个想法。”
“既然没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要违背我们的约定?”
昭成帝沉默片刻:“如果我说这是晏璃的意思,你信吗?”
姜仪相信,但并不接受这个理由:“她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皇上不该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我觉得慕苍更适合她。”昭成帝据理力争,“宫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是个好归宿。”
顿了顿,“就像十五年前,你不愿意进宫一样。”
这句话一出,姜太傅和姜老夫人就此断定,眼前这个女子的的确确就是他们的女儿——那个败坏了姜家名声之后,不幸难产而死的姜仪。
她……她怎么会成为晋国皇后?
姜仪语气平静:“我跟晏璃不一样。”
昭成帝点头:“我知道。”
“请皇上立刻下旨,取消慕苍和晏璃的大婚。”
“这不太好吧?”昭成帝轻咳一声,试图改变她的态度,“大婚已经开始,而且钦天监算出今天是吉日。大婚一旦取消,对新人不吉利。”
姜仪语气强硬:“必须取消。”
“姜仪!”姜老夫人忍不住了,一步步走了过来,盯着姜仪的脸,“你没死?”
姜仪视线微转,看向这位老夫人,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我确实没死。”她扬唇一笑,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母亲是不是很失望?”
姜老夫人闻言,面色又惊又怒:“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既然没死,这些年去哪儿了?皇上面前,你怎能如此无礼?还不给皇上赔罪?”
“这位老夫人好大的架子。”晏铮不悦地看着姜老夫人,“母后如今是晋国摄政皇后,代表的是晋国皇室。此番前来穆国更是作为客人出使而来,老夫人说话还是注意一下分寸比较好。”
她竟真的是晋国皇后。
姜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盯着姜仪:“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成为晋国皇后?”
姜仪嘴角噙着冷冷的笑意:“母亲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
姜老夫人脸色一冷,正要说话,昭成帝已经开口:“宫中备下了宴席,我们进去坐下来说。”
“进宫之前,还请皇上立刻下旨取消慕苍和晏璃的婚事。”姜仪态度坚决。
“胡闹。”姜太傅终于开口,声音沉厉,“九王爷和晏璃的婚事是早早就定下的,钦天监已经算过日子。今天成亲之后,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岂能说取消就取消?”
“为什么不能取消?“四皇子晏瑾温文一笑,让人如沐春风,语气里却听得出几分强硬,“晏璃乃是我晋国公主,我们想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她的婚事不该由穆国皇帝做主。”
“四哥说得没错。”四皇子晏云点头,“晏璃是晋国公主,母后才是她的至亲,旁人无权做主她的婚事。”
晋国公主?
姜老夫人迅速转头,看向姜太傅,夫妻二人似乎直到此时才突然反应过来。
姜仪十五年前私定终身的人……不会就是晋国皇帝吧?
不,不可能。
如果是晋国皇帝,她何须与人私定终身?光明正大地与人来往,只要皇上同意,他们还会反对吗?
明面上的联姻,难道不比偷偷摸摸来得好?
“阿仪。”昭成帝叹气,一脸为难地看着姜仪,“这桩婚事真不是我擅自做主,而是晏璃自己想嫁给九王爷。”
姜仪皱眉:“为什么?”
昭成帝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吧。”姜仪打断了他的话,“因为太子背信弃义,看不上晏璃,所以找了个理由退婚,还顺便泼了晏璃一盆脏水?”
第214章 抗旨
“是我没照顾她。”昭成帝面露愧色。
穆国大臣们安静如鸡,站姿如一尊尊石雕,只觉得今天这一幕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期之中。
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此时怎么隐隐有一种卑微的感觉?
姜仪显然无心理会旁人,只看到昭成帝:“皇上答应我的事情,好像做到的没几个。”
昭成帝惭愧得越发厉害:“是我的错。”
“所以此番前来,我要接回自己的女儿。”姜仪平静地宣布,不容置疑,“另外,穆国太子背信弃义,还有资格做储君吗?”
太子党的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姜老夫人怒道:“姜仪,你放肆!”
“我说母亲跟十五年前一样,丝毫没变,这话还真不假。”姜仪讽刺地一笑,“连皇上都没说什么,母亲倒是急了。”
“你——”
“影响到你姜家的利益了?”姜仪语气凉薄,“我女儿这些年在姜家受到的不公待遇,我还没替她讨个公道呢,母亲不必着急。”
姜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孽畜!
她活着干什么?
当年真不如死了好!
“太子确实没资格成为下一任皇帝。”昭成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所以朕已经废了他的储位。”
姜太傅脸色阴沉难看,却始终不发一语。
“废了储位?”姜仪面色稍缓,“以后会复立吗?”
“不会。”昭成帝无奈一笑,“我们先进宫?”
姜仪道:“我方才说了,请皇上下旨取消晏璃的大婚。”
昭成帝皱眉,还想做垂死挣扎:“阿仪。”
“我心意已决。”
“姜仪。”姜太傅表情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劝说,“九王爷不管是身份、本领还是容貌,都足以般配晏璃,你不要无理取闹。”
“太傅。”昭成帝转头看了他一眼,“此事确实是朕理亏在先,跟阿仪无关。”
姜太傅表情微僵,缓缓点头:“是。”
昭成帝心下无奈,只得抬手招来御林军统领夜麒:“传朕口谕,九王爷和晏璃的大婚暂停。”
“卑职遵旨。”夜麒领命而去。
文武百官表情古怪,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对这位十几年前的姜家嫡女,如今的晋国皇后未免太过顺从。
就不担心有损帝王威严?
然而在场这么多人,除了顾丞相和姜太傅夫妇,其他人根本一句话插不进去。
谁都不知道姜仪和皇上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约定,也不知道十五年前姜仪是如何假死脱身离开穆国,更不知道她怎么会成了晋国皇后。
但有一点能听得出来,皇上对姜仪应该是余情未了,这会儿显然不愿惹她不开心。
当然,皇上也可能是出于家国社稷考虑,不想得罪晋国皇后和皇子。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擅自开口极有可能让皇上不悦。
看见夜麒领着几个御林军去传旨,姜仪才跟昭成帝一道踏进宫门。
“多年不见,你这脾气越发强势了,果然是做了摄政皇后的人。”昭成帝偏头看着姜仪,“容貌比十五年前更明艳端方,让人心动。”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皇上还是注意一下帝王威严比较好。”姜仪漫不经心地提醒他,“何况我现在是有夫之妇。”
昭成帝叹了口气:“我很惭愧。”
“惭愧什么?”
“当年让你受了委屈,如今又让你的女儿受了委屈。”
姜仪淡道:“我的委屈不算什么,毕竟人不在穆国,流言蜚语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反正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若对家人还有感情,她可能会顾忌那些流言会不会伤害到亲人,但父亲、母亲、兄嫂于她而言都是可有可无。
所以她一点都不在乎。
晏璃虽是生活在姜家,却也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她不担心她受委屈——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还是没能挡住晏璃受委屈。
姜仪想着,她确实应该把晏璃接回去,她在晋国已经坐稳了后位,摄政大权握在手里,几位皇子也很听话。
晋国后宫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晏璃回去就是众人捧在掌心的公主,别说跟穆国联姻,就是晋国本土各大世家优秀的公子哥儿,还不是任由她挑选?
何必在这里受人冷眼?
穆国皇族和各大世家都是一群肤浅无脑的蠢货。
“其实慕苍挺好的。”昭成帝试着替慕苍美言,“撇开他是战神不说,单论身份,慕苍乃是皇子们的皇叔,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
“本领上,他一人可敌千军万马,横扫北疆铁骑,威名远播。”
“性情虽冷了些,可对晏璃却是真心实意,且他一直洁身自好,以后宅内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小妾通房。”
姜仪淡淡一哂。
“何况,做战神王妃不比母仪天下来得自在?”昭成帝接着说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要被困在深宫,谨守宫中的规矩,还要跟那么多女子一起共事一夫,对晏璃来说反而不公平。”
姜仪淡道:“我把晏璃接回晋国,她想要多少夫君就有多少夫君,只有她挑男人的份,没有人敢让她共事一夫。”
跟在身后的晏铮闻言点头:“母后说得对,晏璃妹妹回到晋国,那就是晋国皇室的宝贝,谁都不敢让她受委屈。”
晏云说道:“晋国优秀男儿多得是,能得到妹妹喜欢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接晏璃妹妹回晋国之前,我们要先给她做主讨个公道。”晏瑾懒洋洋说道,“听说晏璃妹妹被太子退婚之后,受到了诸多冷眼。穆国官家小姐们个个都想踩她一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里。”
穆国大臣们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皱眉。
他们几乎已可以确定,晋国皇后此次确实是有备而来,他们对晏璃在穆国的情况了如指掌。
从今天的气势上来看,晋国皇后像个王者。
晋国四位皇子是来给她捧哏的。
文武百官安静地跟在身后,平日里长袖善舞的本事这会儿是一点发挥余地都没有。
连皇帝在姜仪面前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其他人敢说什么?
其中最难受的当属姜太傅和姜老夫人。
原本他们还在疑惑皇上为什么突然把他们召进宫,原以为是为了晏璃一事,没想到……
姜仪没死,还成了晋国皇后。
从皇帝的反应来看,他分明是知情的。
姜仪想要假死离开姜家,离开穆国,背后必须有人协助。
而这个人能瞒过姜家的眼线,瞒过皇城所有人的眼线,势力必定大得让人无法想象……
第215章 十五年前
锣鼓喧天,鞭炮声声。
长长的迎亲队伍绕过东城青龙街,行经南城朱雀街,计划从西街回到皇内城,正好绕城一周。
围观之人不计其数,欢呼声不绝于耳。
仿佛整个皇城都在见证着这场浩大的成亲大礼。
然而刚过午时,远远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仿佛在这阵喧闹中融入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
“皇上有旨,九王爷大婚暂停!”
声音落下,漫天的喧闹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戛然而止。
街道两旁围观百姓不约而同地转头。
策马疾奔而来的御林军统领夜麒,手里高举着令符:“皇上口谕!九王爷大婚暂停!”
迎亲的队伍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驻不前。
慕苍握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攥紧,身体如磐石一般沉稳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矜贵冷峻的眉眼泛起寒冰般的光泽。
坐在花轿里的晏璃不自觉地皱起眉,暂停婚事?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婚事是他赐的,前些天一直风平浪静,到了大婚这一日却忽然下旨暂停婚事?
周遭安静如雪,看热闹的百姓面露惊疑之色,纷纷不解。
九王爷大婚如此隆重,怎么又突然暂停?
这……
自古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难道边关又有战事?
慕苍目光冷峻,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的夜麒:“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跟在慕苍身后的景王蹙眉,勒着缰绳沉默以待。
父皇这是唱的哪一出?
“回九王爷,晋国皇后携皇子和使臣驾到。”夜麒如实回答,态度恭敬,“晋国皇后说南阳公主是她的女儿,公主的婚事需得由她这个母亲做主。”
什么?
慕苍身后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晋国皇后?”女儿?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璃的母亲不是姜太傅的女儿姜仪吗?
她早在十四年前就故去了,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母亲?
“南阳公主是晋国皇后的女儿?”景王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不是姜家表姑娘?”
“确实是姜家表姑娘。”其他公子纷纷点头,其中一人还补充了一句,“如今还是皇上御封的南阳公主。”
景王转头看了他家皇叔一眼,忍不住嘀咕:“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南阳公主怎么会是晋国皇后的女儿?
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慕苍神色沉冷,声音坚硬:“大婚——”
“大婚照常举行。”华贵的轿子里,传出女子清冷如雪的声音,“我是南阳公主,这桩婚事由皇上所赐,断然没有中途取消的道理。”
强硬的语气透着不可更改的坚决。
众人惊了惊。
南阳公主这是公然违背皇上旨意?
慕苍转头看向花轿,嘴角细不可查地翘了翘,眼底寒冰般冷漠的色泽一点点消融。
晏璃坐在轿子里,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投过来,回以从容一笑。
慕苍转头开口:“婚事照常,继续走。”
夜麒见状,竟无丝毫意外,很快调转马头,带着几个御林军策马离去。
反正皇上口谕他送到了,听不听在九王爷自己。
不过……
远离迎亲的队伍,夜麒坐在马背上想了想,忽然转了个方向,策马往繁花的闹市而去。
身后几个手下见状,忍不住开口:“统领大人,我们不是应该尽快回宫复命吗?”
应该走人少的主道才是。
今日因为九王爷大婚,所有主城街道都被清了出来,人少,可以加快速度提前回宫复旨。
毕竟九王爷抗旨不遵,晋国那位皇后会不高兴的吧?
若他们想阻止这场婚礼,需在傍晚之前抵达九王府……说不定还来得及。
可统领大人选择走闹市区。
闹市不得纵马,这样一来他们就得放慢速度,可能会耽搁很久。
夜麒斥道:“跟着我走就行,废什么话!”
不知道什么是迂回战术?
皇上明明并不想取消九王爷的大婚,只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下了口谕。
作为臣子,最重要的不是时时刻刻遵旨而行,而是要了解皇帝的心思——当然,明目张胆的抗旨肯定是不行的。
除非有九王爷那样的本领和权势,如南阳公主那般得宠,并且确保不会因为抗旨被治罪才行。
这个想法刚从心头闪过,身后的手下就问了一句:“统领大人,九王爷好像并没有遵旨而行。”
夜麒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慢悠悠地走,“嗯。”
“那皇上会不会治罪……”
“应该会吧。”夜麒只能这么说,毕竟抗旨之罪很严重,“不过抗旨之人是南阳公主,如果她真的是晋国皇后的女儿,皇上应该不会治她的罪。”
至于九王爷,那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毕竟比起抗旨,顺利迎娶南阳公主对九王爷来说,显然更重要。
夜麒悠达达地骑着马在闹市区慢行,待他回到皇宫,太阳已经慢慢西下。
抵达宫门外翻身下马,一行人疾步进宫,抵达设宴的大殿上。
“启禀皇上!”夜麒单膝跪下,恭敬地回禀,“臣有罪,未能阻止九王爷和南阳公主的婚礼!”
“什么?”
“怎么会?”
殿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第一道略带怒意的声音是姜仪,面上浮现不悦:“慕苍胆敢抗旨不遵?”
第二道微微讶异的声音则是昭成帝,像是意外九王爷居然不听旨意,看起来倒无多少不悦。
“回晋国皇后,抗指的是南阳公主。”夜麒低着头,如实说道,“众目睽睽之下,众多达官贵族和百姓面前,南阳公主亲口说出‘婚事乃皇上所赐,断然没有取消的道理’这句话。”
“那又如何?”姜仪皱眉,“皇帝口谕,九王爷必须遵从而行。”
夜麒道:“因为九王爷担心耽误了吉时,又闻南阳公主之言,便吩咐大婚继续。”
第216 当年隐情
听到是晏璃抗旨在先,昭成帝先是蹙眉,下意识地觉得抗旨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晏璃身上。
不过既然是晏璃抗旨,那此事倒是好办了。
昭成帝端起面前的酒盏,态度温和含笑:“阿仪就别恼了,慕苍对这桩婚事态度坚决,晏璃也非君不嫁,足以证明他们情比金坚,我们就别掺和——”
“那是我的女儿。”姜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沉冷,“皇上是让晏璃一直留在穆国?”
昭成帝默了默:“其实成亲之后也可以回去。”
姜仪沉着脸不说话。
“妹妹才十四岁,不知皇帝陛下为何会这么急着让她嫁人?”贵客席上的晏瑾似是不解,“就算皇上想让她嫁给穆国皇室子嗣,再等两年,才是出阁的合适年纪不是吗?”
晏璃今年才十四岁。
按照寻常世家女儿的惯例,这个年纪才开始议亲。
不管是什么样的家族,女儿议亲都不是一件小事,追名逐利的会考虑门庭利益,能不能给家族带来好处。
疼爱女儿的爹娘则更多考察各大世家公子的家世、人品、学识,从中选一个靠谱的。
而这个过程通常都需要至少一年。
所以女孩大多都要等十六或者十七岁才真正举行大婚。
晏璃十四岁就被嫁人,显然太早了些。
昭成帝听到这个问题,先是转头看了一眼文臣席上的姜太傅,随即淡笑:“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凑巧了。”
晏瑾微微欠身:“洗耳恭听。”
自从踏进皇城,晋国皇后和几位皇子的态度就有些咄咄逼人,那张高高在上的强势早已让文武百官心生不悦。
此时听他们一个皇子居然以这种态度跟皇上说话,心里越发不满。
“晋国实力跟穆国其实不相上下。”顾丞相端坐在文臣首位,抬头看向晋国皇后和几位皇子,“贵国皇子到底是晚辈,身份上也略低一些,在皇上面前说话,还是礼貌一点为好。”
姜仪眯眼,美眸里一阵寒凉色泽轻涌:“顾丞相是想替我教导儿子?”
“不敢。”
“既然知道是皇上在说话,你一个臣子乱插什么嘴?”姜仪冷冷一笑,“想取而代之不成?”
顾丞相脸色一变:“姜皇后!”
“姜仪!”姜太傅怒道,“休得胡言!”
姜仪懒得搭理他。
她跟姜家的账,等今日宫宴结束之后,自然会好好跟他们算一算。
“皇上。”顾丞相起身离席,跪下请罪,“臣万万不敢生出大逆不道的心思,求皇上明察。”
昭成帝淡道:“今日是朕和姜仪叙旧,不管说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其他人就别破坏气氛了。”
顾丞相脸色微僵:“……是。”
姜仪脸色稍霁,吩咐道:“晏铮,你带着三位皇弟亲自去一趟九王爷,务必阻止九王爷和晏璃拜堂。”
晏铮站起身,躬身领命:“儿臣领命。”
四位皇子相继起身离开。
昭成帝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走出大殿,心下叹气,还好。
姜仪没亲自去。
以慕苍的脾气和九王府的守卫,想要阻止这四位皇子轻而易举。
今日大婚应该不会受耽搁了。
不过作为皇帝,对于这桩自己亲赐的婚事,没能去主婚还是有点遗憾。
太后久居深宫,已有许久不过问外面的事情。
慕苍年纪小,辈分高,皇族已没有其他的长辈,原本他打算早朝之后去九王府主婚,没想到突然杀出一个姜仪……
昭成帝想到前天收到的消息,按照信上所书,晋国使臣应该在明天晚上或者后天一早才能抵达。
他心里还庆幸着等姜仪一行人抵达穆国时,九王爷和晏璃的婚事早已大成。
到时晏璃认祖归宗之余,正好也让慕苍这个女婿见见自己的岳母大人。
没想到姜仪和四位皇子听到慕苍娶妻的消息,竟缩短了休息的时间,日夜兼程往穆国皇城疾驰而来,试图阻止这桩婚事。
好在此时看来,姜仪的态度像是有所软化,想来还有转圜余地。
“皇上。”姜太傅站起身,恭敬地行了臣子之礼,“关于十五年前的事情,老臣心中疑惑太多,迫切地想知道究竟藏着什么隐情,还望皇上解惑一二。”
这些年姜家深受流言蜚语困扰,今日却发现此事另有隐情,一切似乎都是人为安排的计谋。
他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太傅请坐。”昭成帝摆了摆手,略作沉吟之后说道,“真相其实很简单,阿仪当年喜欢上的那个人就是晋国太子,也就是今日的晋国皇帝。”
姜仪表情一顿,沉默地端起酒盏。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年一句话未曾透露?”姜太傅神色阴郁,“姜家这些年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
“因为我不想说。”姜仪眉头一扬,语调里充满着讽刺意味,“我在姜家从未感受过温情,自然不必考虑姜家的名声,何况那些坏名声不都是你们自己宣扬出去的吗?”
人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可姜家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罗氏,恨不得让姜仪臭名远扬才好。
姜仪未出阁之前,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些京中贵女的宴会,她总要想方设法败坏姜仪的名声。
姜仪那时只是一个少女,哪里受得了这些?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却说她自己不检点,还怪嫂子责备?
姜仪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亲生母亲说的话。
自那以后她对姜家渐渐寒了心,任由罗氏一次次败坏她名节也不再辩解,后来理所当然地借着这个不检点的由头完成跟晋国的联姻,有了身孕,难产之后死遁离开姜家,也离开了穆国。
当然,凭她一个人的能力自是无法顺利离开,但有了皇帝的帮助,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第217章 请妹妹三思!
姜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姜仪的眼神透彻厌恶之色:“别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不管他是皇帝还是乞丐,你不告父母而擅自与人私奔,难道不是私德败坏?”
姜仪冷笑:“老夫人高洁脱俗了一辈子,却生了我这个不知检点的女儿,真是委屈您了。”
姜老夫人一怒:“你——”
“不过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晏璃到底是无辜的。”姜仪冷冷说道,“姜家这些年待她如何,老夫人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这笔账我记在心里呢。”
姜太傅面沉如水,想到她十四年来连个消息都没有,如今一见面竟是兴师问罪……
等等。
姜太傅攥着酒盏,心头忽然划过一阵不祥预感,深沉的目光缓缓落在姜仪那张明艳出众的脸上。
须臾,他转头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知道姜仪没死,十四年来对他们却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十五年前姜仪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又要怀着身孕回来,还把女儿生在姜家?
她难道不担心他们苛待她?
十五年前的所谓私奔,究竟是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还是她跟皇上共同合谋了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
如果是后者,那为什么要瞒得这么紧,就连最亲之人也丝毫不得而知?
姜太傅垂眸,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了远在边关的西疆王。
穆国和晋国两国交好,边关不动兵戈,便意味着西疆王的兵马已经没了存在的必要,皇上也就因此有了可以名正言顺可以削藩的理由。
再联想到最近皇后和太子的失势,姜太傅只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一点点窜上脊背。
“既然当年姜皇后喜欢的人是晋国太子,那这么多年何以一点风声都不露?”顾丞相显然也感到不解,“难道那位太子的身份见不得人?”
姜仪语气淡淡:“确实见不得人。”
当年晋国的太子被人诬陷谋反,太子妃一族满门下狱,太子被废之后也差点被人暗杀。
昭成帝不知如何得到的这个消息,跟姜仪秘密商议,想让她去晋国和亲帮助这位太子。
作为穆国一国之君,昭成帝自然不是可怜那位太子,而是穆国处境太难,他必须想办法跟晋国打好关系,因此才用姜仪去和亲,以达到跟晋国化干戈为玉帛的目的。
废太子处境艰难,穆国这个时候帮他,对他来说就是大恩。
且那位太子生性仁善,便于控制。
与此同时,西疆王的存在对皇权已经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昭成帝想削藩,然而一来没有正当理由,二来担心西疆王狗急跳墙起兵谋反。
所以姜仪和亲是最好的安排。
之所以保密,在晋国是为了保护那位太子,在穆国则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所以其中隐情至今依然只有昭成帝和姜仪两人知道,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不过现在总该给大臣们一个交代,也还姜仪一个清白名声。
昭成帝清了清喉咙,威严环顾一圈,正色开口:“穆国当年处境艰难,北疆、金国和晋国边关常年战火不断,对兵力和国库都是极大的消耗。朕无奈之下,才想出了让姜仪和晋国联姻的办法,这样对两国都好,但联姻一事有着诸多顾忌,不好放在明面上,所以才瞒了这么多年。”
不好放在明面上?
姜太傅闭了闭眼,皇上真正的目的是夺西疆王的兵权,达成跟晋国的和睦相处,如此心思自然不敢放在明面上。
试想当年他若大张旗鼓地让晋国和穆国联姻,西疆王会是什么反应?戒备?忌惮?继续招兵买马,让君王不敢削藩?
甚至直接起兵逼皇上退位?
然而有一点已可以确定。
如果皇上真的想对付西疆王,那么太子慕修寒只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心中理想的继承人。
他立慕修寒为太子,只是为了给西疆王和皇后吃下一颗定心丸?
帝王心深似海,这句话当真是一点都不假。
竟把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皇上的意思是说,姜仪因为替穆国联姻才嫁去了晋国?”姜老夫人神情复杂,显然不太接受这个事实,“当年私奔一事并非真相?”
更甚者说,或许连所谓的喜欢都是假的,姜仪从始至终就只是为了联姻。
昭成帝面露愧色:“此事确实是朕愧对姜仪。”
姜仪坐在跟皇帝相邻的次尊位,沉默地啜了口酒,对此不置可否。
私奔?
她是有多愚蠢,才会与人私奔?
当年她去晋国,除了有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因素之外,也是因为对亲人太过心寒失望,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罢了。
“既然是联姻,为何不能坦诚告诉我们?”姜老夫人看向姜仪,语气依然不改质问。
她一直不喜欢姜仪,当年出了私奔一事之后,更是把她厌恶到了骨子里。
所以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有不满的理由。
“隐瞒有隐瞒的道理。”昭成帝说道,“不过今日姜仪既已回来,有些事情稍后朕会给太傅和老夫人一个解释。今日招待使臣为重,还望太傅和老夫人理解。”
皇上如此说了,他们敢不理解吗?
昭成帝把复杂的事情简化之后说了一遍,“不管怎么说,联姻一事确实是阿仪受了委屈,所以朕想补偿在晏璃身上,就想把晏璃赐婚给太子,以后做穆国母仪天下的皇后。”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太子悔婚,朕心有愧疚,想给晏璃重新赐一门婚事,她选了九王爷。”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齐齐沉默了下来。
朝中太子党一派官员大多懊恼。
真相原来如此。
这么看来,皇上当年把晏璃赐婚给太子,其实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太子的储君地位,默认他会成为穆国下一任帝王。
如果当初太子不退婚,他的储位简直稳若泰山,任何人都动摇不了。
可惜太子作死,才落得如今这般处境。
而四皇子一党的大臣则庆幸太子作死,否则依着皇上的心思,其他皇子只怕连一争之力都没了。
姜仪却在此时放下酒盏,看向姜老夫人:“皇上说得不全对。”
昭成帝诧异:“姜仪?”
姜老夫人对上她冰冷的眼神,缓缓眯眼:“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说一些母亲想听的话。”姜仪冷笑道,“方才母亲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坦诚告诉你们?因为我不想告诉你们,因为父亲当年把我逐出家门,母亲骂我不知廉耻!既然你们不把我当女儿,我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你们?自离开姜家那日起,就没打算回来!”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他们?
“当年之事,搁在谁的身上都会大怒。”姜老夫人表情阴沉,“而且你既然说不想回来,不还是回来生了晏璃?”
“那也是朕的意思。”昭成帝连忙接道,“姜仪有孕在身,在晋国危险重重,对孩子不好。”
“总之姜仪如今是晋国皇后,在穆国也是联姻功臣,那些不检点的事情都是子虚乌有,以后不许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姜老夫人表情阴沉,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的女儿跟皇帝有了约定,却连亲生父母都瞒着。
当年留下那么难听的名声给他们,能怪他们态度恶劣吗?
没把晏璃溺死在水里都是他们仁慈,如今倒好,还来指责他们态度不好。
这种事情放在哪个世家,都不会敲锣打鼓来庆祝昭告天下吧。
不是耻辱是什么?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朕也算是松了口气。”昭成帝端起酒盏,朝姜仪示意,“愿穆国和晋国永远交好,和平共处。”
姜仪端起酒盏。
穆国大臣和晋国使臣也纷纷举杯共祝。
君臣同乐,气氛看似和谐。
第218章 喜结连理
傍晚时分,花轿抵达九王府大门外。
慕苍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正要伸手掀开轿帘,忽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慕苍眸色一冷:“莫云!”
“属下遵命!”莫云抬手一挥,“护卫拦住!不许任何人扰了王爷拜堂。”
“是。”
王府大门外,带刀护卫齐刷刷而出,电光石火之间就在迎亲队伍外筑了一道人墙。
“慕苍!”晏铮坐在马背上,冷声开口,“晏璃是本皇子的妹妹,没有母后允许,你不能娶她!”
原本喜气洋洋的王府内外,顿时多了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
慕苍没理会他,把红绸一头递给花轿里的晏璃。
晏璃正轻轻舒展着身体。
坐在轿子里绕城一圈,她整个人都快散了架。
轿子很舒服,抬轿的人稳如磐石,却也挡不住坐了大半天轿子带来的腰酸背痛。
晏璃慢吞吞接过红绸,抬眸看了慕苍一眼。
“看得出来你的急切。”她扬唇一笑,“不过我答应过的事情,谁来都阻止不了。”
别说晋国皇后身份多尊贵,也别说母亲的话女儿非听不可。
事实上姜仪的女儿已经死了。
如今的晏璃真不是她叫一声女儿就能掌控的。
姜仪迟到十几年的母爱挽不回她亲生女儿的性命,晏璃也不会因为多了一个晋国公主的身份而欣喜若狂。
…
王府里热闹非凡,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很多。
除了早朝之后被留在宫中接待贵客的大臣,其他能来的都来了。
皇室宗亲王妃、夫人、出嫁的公主、郡主,勋贵命妇,官员夫人……以及年轻的公子和未出阁的姑娘。
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夜麒半路传达的皇帝口谕显然并未影响到王府里的喜气洋洋,男子们待在厅里吃酒闲聊,时刻关注着外面的热闹。
然而晏铮的这句话却在宾客中引起了一阵惊异:“南阳公主是皇子的妹妹?哪位皇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公子席上,景王桃花眼环顾一周:“晋国皇后今日来访,恭祝九王爷和南阳公主新婚大喜,诸位不必多加理会。”
晋国皇后?
公子们皱眉不解,南阳公主的母亲不是早就过世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皇子哥哥?
那位在王府外叫嚣的男子,就是晋国皇子?
另外一桌上,鸣岐和容骁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沉默地喝着酒,眼神皆是若有所思。
慕苍牵着晏璃往喜厅走去,喜娘说着一套套祝福的吉祥话。
礼部负责主持大婚的礼官高声唱和着每一个大婚的步骤,庄重而严谨。
进进出出忙碌的小厮侍女们个个满面红光,都在为自家王爷娶亲而高兴。
而此时此刻,待在女客院中的贵女们正兴勃勃地谈论着刚得到的消息。
“南阳公主居然真的是公主?她的母亲没死?”声音诧异而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何止是没死?”小声窃窃私语,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异,“听说她还是晋国身份尊贵的皇后,一国之母,而且能摄政呢。”
一个少女喃喃自语:“南阳公主居然有这么高贵的身份……果然真人不露相啊!”
“后宫不得干政,晋国皇后居然能打破惯例,握摄政大权,她一定很厉害。”
“可不是吗?”
“姜家大概要悔断了肠子,把南阳公主不当回事,反而把姜静月捧在掌心,如今看他们如何下得了台。”
“还有那些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假公主的东西,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南阳公主居然真的是公主,怪不得皇上对她这么偏宠呢。”
“是啊,我就说皇上如此圣明,怎么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偏宠一个没有血缘的孤女。”
这间女客厅里设了两张桌子,坐的都是没出阁的女子,十四五岁、十六七岁的都有,年纪小一些的难免童言无忌。
讨论得热火朝天这一桌大多是武将家中女儿,他们的父亲或者兄长不是九王爷麾下,就是护国公部属,亦或在御林军当值。
这些女子在一起有共同话题,心思也没那么重。
只是不知她们有没有见过姜静月和晏璃,自顾自地聊得兴起时,似乎并未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姜静月。
“姜静月,你是姜家嫡女,跟那些粗鲁的武将家姑娘不是一路人。”户部尚书之女宋樱雪坐在她身侧,有些倨傲地提醒,“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理她们做什么?”
姜静月脸色苍白如纸,面上掩不住难堪之色,握着筷子的手紧得几乎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姜仪没死,还成了晋国皇后。
晏璃竟是晋国皇帝的女儿,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
怎么可能?
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善待晏璃?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了她,凭什么?
姜静月心头生出了强烈的恨意,只觉得上苍对她不公,把属于她的好运气都给了晏璃。
晏璃就是个窃贼!
她是夺她气运的贼子!
“姜姑娘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慕筠抬眼看过去,“受不了这个打击?”
受不了打击也正常,毕竟谁能想到晏璃那只麻雀居然是只金的?
不过金麻雀也还是麻雀,跟凤凰不沾边。
姜静月没说话,浑身僵冷。
“只是话又说回来。”慕筠盯着姜静月,意有所指地说道,“晋国那位皇后若真的是晏璃的母亲,那不就是你的姑姑、姜太傅的女儿吗?”
姜静月一怔,抬起头看着她。
“她若是穆国皇后,按照君臣规矩,姜家所有人都得跟她行礼——包括姜太傅和老夫人在内,可惜她是晋国皇后。”
姜静月慢慢回过神来,攥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些许。
是啊,姜仪是晋国皇后,君臣尊卑那一套在穆国不好使。
就算她还活着,也改变不了她是太傅女儿的事实。
在自己亲生爹娘面前,为人子女的恭顺孝道必须维持,否则……
“新人拜天地了!”
一个少女站在窗前往外看,前院方向热闹非常,礼官的声音听得清晰入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第219章 合卺酒
“好羡慕南阳公主。”少女站在窗前,一脸憧憬地叹气,“以后每天都能跟九王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同处一个屋檐下……想想就觉得,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每天睡前能看到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对眼睛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何况九王爷那么厉害。
他的王妃注定会威风凛凛,以后再也没人敢看低了她。
前面喜厅里,正被人羡慕着的晏璃,耳边却不停地回荡着气怒不悦的声音:“慕九王爷真是个无赖,我们不同意这桩婚事,你就算娶了妹妹,也没人承认你的身份!”
“妹妹,你是晋国公主,不必在这棵冷酷无情的树上吊死!他以后还会有侧妃和妾室,你会以泪洗面的!”
“妹妹随我们回晋国,晋国世家公子任你挑选,他们会对你一心一意,不敢随意纳妾,不敢惹你伤心……妹妹!妹妹你三思啊!”
伴随着礼官一声“礼成,送入洞房”落音,慕苍没理会外面叫嚣的四只麻雀,镇定从容地挽着晏璃的手往新房而去。
九王府宽阔的前院和喜厅外,一众宾客表情古怪,眼神微妙地看着外面。
乌压压的护卫在九王府外筑了一道人墙,四个贵气的锦袍男子被拦在人墙外,不住地冲着喜厅方向咆哮。
那一句句威胁和诱惑听着不但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孩子争宠的架势。
尤其是九王爷和南阳公主从始至终淡定从容的反应,越发衬得这四人像是要不到糖吃而哭闹的孩子。
“妹妹!”晏云眼睁睁看着慕苍牵着晏璃离开,“妹妹你三思啊!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护卫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强硬而坚决地挡住他们四人试图强闯王府的行为。
除此之外,不管他们怎么叫嚣,护卫们都当做没听见。
终于,一对新人缓缓从视线里消失。
人墙外情绪激动的四位皇子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看来是女大不中留。”晏瑾优雅地整了整身上的袍子,端的是一派君子风度,“不然我们直接跟穆国开战,逼他们交出妹妹?”
“开战倒是不至于。”晏铮表情沉着,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他们有些冲动,“只是妹妹没见过我们,可能把我们当成了骗子。”
妹妹毕竟才十四岁,正是天真烂漫、单纯懵懂的年纪。
而那位穆国九王爷却是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战神王爷,狡诈如狐,妹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晏铮忽然皱眉。
所以穆慕苍就是欺负她年幼无知,才想着早早把她拐进门?
“有我们这般高贵好看的骗子?”晏云不以为然,“妹妹一定是被穆国这位九王爷蛊惑了。”
毕竟穆国九王爷确实是个优秀出众的男子,尤其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最受小姑娘喜欢。
妹妹死心塌地想嫁给他也不难理解。
晏瑾眉心微蹙:“大婚已成,我们是不是应该送妹妹一些见贺礼?”
连贺礼都没有,就这么空着手来,如何讨妹妹欢心?
“大婚贺礼?”晏宸皱眉,明显不赞同这个愚蠢的提议,“我们根本不想让她嫁给穆国九王爷,又为何还要送她大婚贺礼?”
送贺礼不是代表着祝福吗?
这桩不被认同的婚事,有什么好祝福的?
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晏瑾一时无言以对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晏铮目光平静地从三人脸上掠过:“稍后我们该如何跟母后交代?”
晏宸、晏瑾和晏云三人闻言,齐齐沉默下来。
是啊,该如何交代?
四位皇子一起出马,非但没能阻止大婚继续,甚至连王府都进不去,看起来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慕苍这会儿一定在心里得意,并嘲笑他们的无能。
须臾,晏瑾转头看向王府内宾客云集:“要不,我们先去讨杯喜酒喝?”
“应该进不去吧。”晏云皱眉,看了一眼挡在面前的一众护卫高手,“慕苍真是看得起我们,出动了这么多高手。”
晏铮缓了缓表情,跟眼前的护卫们商议:“你们家九王爷和我们妹妹大婚已经成了,都送洞房去了,能否让我们进去喝一杯喜酒?”
护卫们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请帖,大概进不去。”晏云叹气,目光落在王府大门内,“而且刚才很多人出来看热闹,我们想蒙混进去都难。”
晏瑾默了片刻,从容温雅地开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在这里耗着,还是回宫面禀母后?”
晏宸没说话,晏云也没说话。
“既然已经出宫了,暂时也没必要回去。”晏铮稍作沉吟,转头看一下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我是晋国大皇子晏铮,今日随皇后一起来访穆国,为的是两国交好。”
护卫迟疑地看他一眼,不语。
“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是穆国的贵客。”晏铮气度沉稳,温文有礼,却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威压,“按照两国邦交礼节来说,客贵客到了门前,是不是该请我们进去坐坐,至少喝杯茶吧?”
护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请稍等。”
话落,转身进府请示去了。
第220章 是个契机
人生有三喜。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而对于身份尊贵、本领强大的慕苍来说,金榜题名和他乡遇故知他都不需要,也跟他无关。
至于洞房花烛……
新房内流光溢彩,红烛高照。
雕窗,床头,柱子,墙上到处贴满了大红的“囍”字,明媚灯火映照出新房内华美旖旎的陈设。
喜娘和侍女们面带笑容说着喜话,依礼把花生、桂圆、红枣、莲子等果子撒入帐中。
慕苍长身玉立站在内室,看着一身凤冠霞帔盖着盖头的女子,肺腑被填得满满的,一丝空隙都不再有。
掌仪女官走过来,恭敬地请王爷王妃并排坐在床沿,并把如意秤递给慕苍。
慕苍接过如意秤,温柔挑开晏璃的盖头。
凤冠霞帔的少女端坐床沿,明眸皓齿,容颜倾城,眉眼泛着精致高贵的光泽。
一度让喜娘和侍女们惊艳。
慕苍低亦有片刻失神。
他安静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忐忑了一个昼夜的心此时才彻底安定下来。
女官端来一个玉盘,玉盘上放着精美的两个酒杯。
合卺酒。
慕苍取过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晏璃。
酒是美酒,甘醇清冽,带着丝丝说不出的清香。
“喝了这杯酒,此生此世你是本王之妻。”慕苍眸如深潭,万千柔情尽在其中,“无论以后发生何事,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晏璃明白他的意思。
此时跟他成亲,用的晏璃的身体,晏璃的身份,外人只知道姜家表姑娘晏璃是他的王妃。
可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清楚,慕苍要娶的人是谁。
如果她一直是晏璃,永远留在穆国,那么她将永远是九王爷慕苍的王妃。
可以后一旦有朝一日离开穆国,恢复她自己的身份,那她也必须接受自己曾经跟穆国九王爷成过亲这个事实。
慕苍将是她以后的夫,拜过天地,定下盟约。
此生不能反悔。
外人理不理解不重要,慕苍要的是她信守承诺。
两只手臂交缠,美酒入喉,柔情入骨。
酒盏放回玉盘上,女官和侍女们齐齐福身,声音清脆:“恭喜王爷、王妃喜结连理!”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
素来冷面的慕苍难得流露出温和:“每人赏银二十两。”
侍女们笑盈盈屈膝道谢:“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饿了吧。”慕苍转头看向晏璃,抬手给她取下凤冠,“先简单洗漱一下,让他们准备些吃的过来。”
晏璃点头。
“王爷。”莫云站在外面请示,“外面那四人自称是晋国皇子,此番是为了两国邦交而来,想进王府讨杯喜酒喝,请王爷示下!”
慕苍眉头一皱,沉声道:“随他们去。”
横竖大婚已经完成,他们就算进了王府也做不了什么。
“是!”莫云领命而去。
取下凤冠之后,晏璃整个人显得轻松了许多:“王爷不出去招待宾客?”
“不用。”慕苍起身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端着一盏茶走来,“景王会帮忙招待。”
说着,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了晏璃,并抬手屏退新房内所有女官和侍女。
晏璃接过茶盏,敛眸轻啜一口:“那几个年轻公子是你手下?”
“嗯。”
晏璃默了默,不疾不徐地把一盏茶喝,才道:“既然如此,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反正今晚的洞房花烛肯定是没了,她年纪小,这具身体又是别人的,暂时只能做一对盖着被子纯聊天的夫妻。
慕苍和她心照不宣,在肌肤之亲这件事上,成亲和没成亲其实没啥区别。
只是以后她可以名正言顺住在九王府,离他更近一些罢了,且有个名分,慕苍随时随地可以以她的夫君自居。
慕苍把茶盏接过来:“再来一杯?”
“不了。”
慕苍嗯了一声,把茶盏搁在一旁:“聊聊晋国皇后?”
晏璃点头:“好啊。”
慕苍取了块软巾放在水里浸湿,拧干,递给晏璃擦脸:“你是怎么想的?”
晏璃慢条斯理地擦脸拭手,语调闲适:“顺其自然。”
“晋国皇后此番前来,是为了让你回晋国认祖归宗。”慕苍垂眸,望着晏璃精致的容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的目的。”
关于姜仪的真实目的,慕苍和晏璃之前讨论过。
姜仪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在嫁给晋国皇帝之前,对方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只是命运多舛,当年做储君时没能逃过皇族兄弟相残的命运。
姜仪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晋国,其中定然有昭成帝的帮忙,否则她一个世家女子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
但姜仪和那位皇帝之间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当年助他翻盘而形成的恩情,眼下看来,倒是有些无法确定了。
晏璃斜靠着床头,若有所思:“各国权贵对晋国帝后的印象大多是两情相悦,夫妻十年如一日相爱如初,可如今种种迹象却表明,真相似乎并非如此。”
慕苍声音平稳:“这些年有影卫回报,说姜仪跟那位废太子的认识,完全是皇上的促成。”
晏璃拧眉:“你的意思是,联姻一事是皇上的意思?”
“嗯。”
晏璃沉思片刻:“倒也能理解。虽然他喜欢姜仪,但当年穆国处境确实不太好,一国之君不能只顾儿女私情,他需要把家国天下放在首位。”
所以对于姜仪,昭成帝除了爱之深,应该还有更多的愧疚之情。
不过喜欢和愧疚叠加之下,固然使他心甘情愿善待晏璃,可归根究底,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他心知肚明晏璃是晋国公主。
穆国和晋国想要长期友好,晏璃在穆国必须被善待。
“外面那四位皇子都是晋国皇帝跟姜仪认识之前生的儿子,晏铮和晏瑾是原配太子妃所生,后来太子妃一家因牵扯谋反被下狱,太子妃痛急攻心之下也跟着没了。”慕苍语气淡淡,“废太子能反败为胜,最终坐上帝位之位,穆国和姜仪功不可没。”
第221章 她是我的女儿
“太子妃一族全部下狱?”晏璃眉头微皱,“这么说来,晋国皇帝当年成了废太子之后,他的势力应该所剩无几,说是穷途末路也不为过。”
慕苍点头:“差不多。”
晏璃沉默片刻,平静开口:“这种情况下,若有人助他逆风翻盘,足以让他放在心里铭记一辈子。”
十五年前羲和年纪还小,自然不知道晋国发生的事情,何况父子兄弟相残在各国皇族都不是稀奇事,哪怕她的父皇可能也只是听说过,不会过度去关注。
事情没发生在本国,感受就没那么刻骨铭心,何况人人都在关心自己国家的事情,谁有空天天盯着别人?
而慕苍和羲和如今都已成年,也是决策一方的人物,此时再讨论这件事,轻易就能判断出晋国皇帝当年成了废太子时的处境。
“晋国当今皇帝生性温善仁厚。”慕苍在她身侧坐下,语气平稳,“他的几个儿子跟他很像。”
晏璃眉眼微动:“方才那几位皇子,看起来不太稳重,有点孩子气的幼稚。”
“大皇子晏铮和四皇子晏瑾是当年的太子妃所出,二皇子和六皇子则是侧妃所出。”慕苍淡淡解释,“姜仪没去晋国之前,废太子就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太子妃被灭族之后,他和四个儿子被幽禁在王府,失去权力和自由,命运可想而知。他们能有今日富贵生活,皆是姜仪的功劳。”
“若他们懂得感恩,姜仪那些年的辛苦就没白费。”晏璃缓缓点头,“不过以姜仪的性情,竟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废太子,做四个孩子的后娘,想来跟两情相悦关系不大。”
废太子性情温善仁厚,便于掌控,登基以后翻脸的可能性也会很小。
或许这才是昭成帝和姜仪选择帮他……或者说,选择他为合作盟友的原因。
“站在家国立场上,姜仪是个有功之人,胆魄、眼界、胸襟都不错,让人敬佩。”晏璃淡淡说道,“站在晏璃的身份上,她这个母亲却是失职的。晏璃的一切苦难都源于她当初的一走了之。”
慕苍眉眼划过一抹深沉之色,声音淡漠如水:“皇上用十五年的时间下了一盘棋,目的不仅仅是晋国,西疆王应该也在他的计划之内。”
晏璃沉默片刻,想到之前听安嬷嬷提过的西疆王,此时倒是明白,姜仪为什么十几年不能回来跟女儿相认了。
毕竟连联姻都是秘密进行,除了昭成帝和姜仪之外,无人知晓此事——甚至还以难产而死为借口离开穆国。
况且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根本不算是联姻。
最多只能说是昭成帝借着姜仪的手,在晋国下了一盘棋罢了。
晏璃嘴角微扬:“作为一国之君来说,皇这份筹谋布局的耐性也是挺厉害。”
慕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晚明明应该是两人的洞房之夜。
此时的新房里却没有一点旖旎气氛,反而像是两个王者在商讨家国大事,共谋江山社稷,肃穆中带着一点轻松闲适。
“姜仪是个聪明有胆魄的女子。”晏璃淡淡一笑,“不过她既然能把那四位皇子视如己出,又为何会有那般胆大冒险的想法?”
“天下九国以南国为尊,偏偏南国皇子和公主皆有继承权,其他国家君王权贵心里未尝没有一些效仿的心思。”慕苍语气淡淡,“然而男人轻易不愿放弃权力,皇子们更不愿让公主分一杯羹,所以至今没有哪国能顺利效仿南国。”
南国女子地位比其他各个国家都高,南国经济和兵力也比其他国家都强大。
所以很多贤者认为,南国的强大就是因为君王的开明和对待女子的宽容。
其他国家完全可以学习南国的制度。
然而各国皇子之间勾心斗角本就残酷,若是再有公主参与其中,竞争只会越发艰难。
男人们不愿意让女子有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机会。
所以至今未曾有人效仿成功。
晏璃沉默地倚着床头,眉眼浮现深思:“晋国这一代皇后掌权,若真想效仿南国制度,倒确实是个契机。”
权力握在皇后手里,而皇后本身就是个女子。
晏璃又是她唯一的亲生血脉。
若她有心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晋国下一任掌权者,大抵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最终结果如何,还得看晏璃的意愿。
“那四位皇子应该不会同意。”晏璃漫不经心一笑,“晋国皇帝和文武大臣也不会轻易就妥协。”
不管他们如何仁善,有些底线是不容触犯的。
如果晋国四位皇子知道他们敬爱的母后来穆国,不仅仅是为了认回自己的女儿,还想接她回晋国掌权,不知道还能不能如此尊敬她。
晏璃安静地倚着床头,清冷如画的眉眼微垂,不知道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权力确实很重要。
帝王若无实权,就等同于傀儡,朝政大事做不得主,哪怕奸佞小人当道,也有心无力。
而众所周知,女子容易感情用事。
其实这一点羲和原本是不同意的,她觉得女子只是被打压得厉害,并非没有才华。
但有一个事实不容反驳。
在男尊女卑制度下长大的女子,大多都有着以夫为尊的观念,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依附着丈夫的存在。
敢于打破世俗观念并挑战男尊的少之又少。
不管姜皇后是真的自己有野心,还是因为文帝感恩以及身子弱,晏璃都真心佩服她。
佩服她的勇气和胆魄,佩服她的聪慧和果断。
当然,这种佩服只是建立在对方的能力和魄力上,跟血缘无关。
女官走进房来,屈膝行礼:“王爷,王妃,膳食已备好。”
“拿进来。”
“是。”
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各种刚出锅的美味佳肴,碗盘碟盅,各种精致的摆设一一罗列在桌上,色香味俱全。
慕苍执起晏璃的手,两人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慕苍正拿了筷子给她,外面骤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唱喝:“皇上驾到!晋国皇后娘娘到——”
第222章 我不是以前的晏璃
前院喧闹戛然而止。
不管是男宾客的院内,还是女子的阁楼里,所有人齐齐起身离席,在就近的地上跪了下来。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昭成帝抬手示意免礼,威严中带着一点温和,“今天是九王府大喜之日,诸位该吃吃,该喝喝,不必多礼。”
“谢皇上!”
莫云疾步入了主院禀报:“王爷,皇上和晋国皇后来了!”
慕苍眉头微皱,矜贵俊美的脸上一派淡漠之色。
像是没听见莫云的禀报一般,他沉默地取碗给她盛了一碗肉粥:“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晏璃不发一语,安静地享用美食。
成亲是一件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尤其是皇族的婚礼。
一整天下来,虽然排场是有了,气势足了,但一对新人当真是折腾得又疲又饿。
晏璃不想委屈自己饿着肚子,去应付一个并不想应付的人。
“参见皇上!”
“皇上万岁!”
外面响起一声声恭敬的行礼参拜声。
昭成帝和姜皇后在众宫人和侍卫簇拥下,缓缓朝主院而来。一路上忙忙碌碌的下人接连下跪,待昭成帝和姜皇后走之后,才起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晏璃一碗粥吃完,慕苍才挽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庭阶前,不发一语地看着侍卫簇拥下缓缓走来的昭成帝和姜仪。
穆国当今皇后已被幽禁。
昭成帝身边伴着姜仪,两人并肩而来,一帝一后身份旗鼓相当,气势旗鼓相当,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对帝后夫妻。
晏璃安静地打量着姜皇后。
母女二人容貌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晏璃是少女的娇嫩明媚——魂穿之前的晏璃则更多是安静柔弱。
姜仪身上却有着岁月沉淀之后的沉稳威仪,摄政皇后的气势不容忽视。
抬眼看见晏璃那一刹间,姜仪脚步倏地顿住,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璃看了良久,眼底喜悦和激动的情愫翻涌。
须臾,她抬脚疾步而来:“璃儿!”
晏璃目光平静,精致的脸上一片波澜不惊。
姜皇后匆匆走下长廊,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晏璃面前,语调也难掩激动色泽,“璃儿,我……我是你娘,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璃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晏璃,我是你的母亲啊。”姜皇后挽着晏璃的手,满眼温柔愧疚之色,“对不起,母后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来看你,你……你在姜家过得好吗?”
“不好。”晏璃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舅舅、舅母视我如仇人,祖父祖母对我也冷淡,姜家三位表哥处处刁难、对我冷言冷语,说我配不上太子,还有那个姜静月……”
抬眸看着眼前女子,晏璃冷冷一笑:“姜静月是姜家公主,我是姜家孤女。姜静月处处伪善,把我太子妃之位抢了还不甘心,还在外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总之,我这些年在姜家看尽了脸色,受尽了委屈,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姜皇后神色一白,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自责哽咽:“我的孩子!母亲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气氛一瞬间有些伤感。
昭成帝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晏璃被姜仪抱着也并不挣扎,只是在姜仪和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平静地跟慕苍对视了一眼。
“璃儿,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姜皇后迫不及待地许着诺,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碰到她面前一样,“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再也不让你遭受那般委屈和刁难,璃儿,璃儿,我们母女二人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姜家苛待你,我会给你讨一个公道。”
“姜静月想做皇后?绝无可能!”
“姜云鸣夫妇一次次欺负你,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璃儿,跟母亲回晋国吧,远离那些让人厌恶的人,做母后的掌上明珠好不好?”
晏璃面无表情地听着,面上没什么反应。
姜皇后确实应该给自己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那个十四岁就香消玉殒的女孩,寄人篱下十四年,受了十四年冷眼和讥讽。
她待在姜家的每一天只怕都度日如年。
可惜的是,没有人救她。
希望她下辈子投个好胎……或者也像自己一样,死后能有个重生的机会。
哪怕托生到一个平民百姓家女儿身上,只要爹娘疼爱她,能让她享受一下这辈子没能得到的亲情,也算是稍微弥补一点遗憾了。
“晏璃。”姜皇后微微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母后想带你回晋国,你愿意吗?”
晏璃摇头:“我跟九王爷成了亲,我们是夫妻,不会分开。”
“可是九王爷不是你的良配。”姜皇后脸色微变,“回去晋国之后,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做晋国最尊贵的公主,前呼后拥,奴仆成群,锦衣玉食随你取用,四个哥哥也会疼你如若珍宝。”
“九王爷对我很好。”晏璃还是摇头,“我被姜家人欺负的时候,是九王爷替我出头——”
“回到晋国,替你出头的人会更多。”姜仪急急打断了她的话,“而且以后再也没人欺负你了,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所有人都会宠着你,顺着你,没人敢找你麻烦,没人敢刁难你,甚至连一个不友善的眼神都不会有,晏璃——”
话未说完,眼前身影一闪,晏璃忽然被拉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慕苍以保护者的姿态把晏璃护在怀里,直视着姜皇后,声音沉冷如霜:“在晏璃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姜皇后不在她身边,迟来的亲情她已经不稀罕,请姜皇后自重。”
昭成帝脸色微变:“慕苍!”
“九王爷。”姜皇后冷冷看着他,“多谢你这段时间对璃儿的照顾,但晏璃是我的女儿,婚事理该由我这个母亲做主。”
慕苍语气强硬,不容反驳:“她是本王的妻子。”
姜仪怒道:“我不承认,也不同意!”
“无需你承认。”慕苍眉眼染了几分寒凉,语气越发冷峻,“从今以后,晏璃只是本王的王妃,穆国的南阳公主,没有其他的身份。”
“慕苍。”昭成帝声音微沉,“不得对岳母大人无礼。”
第223章 补偿毫无意义
慕苍唇角抿紧,漠然看着姜仪。
“晏璃。”昭成帝走过来,面上带着愧疚,“你母亲当年有很多不得已,但她是爱你的。”
晏璃淡道:“皇上的意思也是让我离开慕苍,当做今日的大婚不作数?”
昭成帝一噎:“朕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去晋国。”晏璃说着,看向姜仪,“我也没有抱怨你的意思,但是——”
“晏璃。”姜仪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母亲有话跟你说。”
晏璃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姜仪有些急切地看着她,“谈过之后,如果你执意留在穆国,我不再强求。”
晏璃想了想,缓缓点头。
转头看了一眼慕苍,示意他稍安勿躁,晏璃随即转身和姜仪一起走进屋里。
姜仪的随身侍女上前替她们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慕苍。”昭成帝轻咳一声,走到慕苍跟前,“你对晏璃真有了感情?”
慕苍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如果她最终选择回去晋国,你该如何?”
“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她。”慕苍语气淡淡,“但今日既已拜了天地,她就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个事实谁都改变不了。”
昭成帝面上浮现迟疑之色:“来你的王府之前,我跟姜仪单独谈过,她有心让晏璃回去做长公主。”
晋国皇权制度跟其他国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皇位一直传皇子而不传公主。
长公主不是随处可见的身份。
相反,历来只有受宠的皇帝姐妹才能受此封号,而皇帝和皇后的嫡女,通常则只有立过重大功勋的才会破例受封。
晏璃是皇帝的女儿,不是姐妹,且她在穆国待了十四年,于晋国没什么功劳,年纪也小。
这个时候回去做长公主,显然是站不住脚的一件事。
所以皇后打的是什么主意,真实心思已呼之欲出。
慕苍抬眸看向远方苍穹,眸色深沉,让人窥不出真实想法。
晏璃若愿意去晋国,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她是南国女帝。
可什么时候能回南国,谁都不知道。
她留在穆国,固然有九王妃这个身份加持,没人能欺负她。
但想要掌实权却也难。
穆国女子没有掌兵权的先例,慕苍的权力已经大得让人不敢小觑,晏璃掌权没有契机,没有足够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去晋国,情况则完全不一样。
姜皇后不会猜忌她,反而会一个劲地补偿她曾经所受的委屈,如此一来,晏璃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筹谋自己的势力。
哪怕她想掌兵权,都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那么不管何时回南国,她都会是一个强大的人。
不依附于任何人,而是自身的强大。
……
屋子里,静默维持了好一会儿。
姜仪像是在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很久才出声:“我十五年前离开穆国,用了三年助你父亲登基为帝,做了十二年皇后,不管是他登基前还是登基后,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我们面对着重重困难,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所以我没时间回来穆国。”
晏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默而立的慕苍和昭成帝,眉眼清冷精致。
“除此之外,我跟皇上有协议,除非我已经完全掌握晋国大权,否则不能轻易回穆国。”姜仪一瞬不瞬地看着晏璃,“这是出于穆国社稷的考虑——”
“皇后其实不用跟我解释太多。”晏璃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她,“因为需要听你解释的人已经死了。”
姜仪一僵:“你说什么?”
“因为慕修寒退婚泼脏水一事,你的女儿已经被姜云鸣和云氏打死。”晏璃实话实说,但她知道姜仪并不相信,“以前那个柔弱卑微的晏璃再也找不回来,如今的我跟以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也可以认为我不再是晏璃。”
姜仪面色微白,愧疚和心疼自心底蔓延而来,让她一时心头绞痛。
“都是我的错。”她走到晏璃面前,沉痛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声音充满自责,“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晏璃道:“不怪你。”
“我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姜仪眼底划过一抹寒意,“我要让姜家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让他们为自己的下作冷酷得到应有的惩罚!”
晏璃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姜仪闭了闭眼:“璃儿,我需要你回晋国。”
“为什么?”
姜仪道:“我这些年身在晋国,做了很多必须做的事情,铲除异己,稳固皇权,政策改革,女子们地位的提升,以皇后之身独揽大权……期间种种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我不想让这些努力功亏一篑。”
“女子的地位?”晏璃转头看她,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能以女子之身做摄政皇后,足以证明晋国女子的地位是受到尊重的。”
“这些都是我通过自己努力争取来的结果。”姜仪摇头冷笑,“晋国以前是个极为迂腐顽固的国家,这一点从他们对待女子的态度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女子不能轻易踏出内宅,对男人必须言听计从,女子没有读书的权力,甚至连和离的资格都没有。”
“男人们在外风光显赫,逛青楼,养外室,朝三暮四,女子必须守在家里打理好内宅。”
“男人在外面稍有不顺,回到家对妻子女儿非打即骂,她们却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晋国达官权贵们喜好年纪小的女孩,而世家也习惯在十二三岁就把女孩的婚事定下来,庶女尤为吃亏,几乎都是十岁出头就被送出去给权贵做妾或者通房,以此来换取家族利益。”
“正妻若生不出儿子,丈夫可以无条件把妻子休弃出门,浑然不管妻子被休之后会面对多少冷眼、羞辱和后半生的痛苦。”
“我成为晋国皇后,对此大为痛恨,但初期无能为力,只能给皇上提出建议,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然而皇帝当年亦是根基未稳,这些决策一旦遭到了大多朝臣的反对,他就没了继续实施的勇气。”
“一次又一次,我对他失望至极。”
“后来我觉得靠人不如靠己,女人的命运不能指望这些男人改变,他们只会最大限度地打压、欺辱、贬低女子,恨不得在女子脖子上栓上锁链,以此来驯服她们,让她们当牛做马。”
“所以我一步步筹谋,把权力握到了自己的手里,重新制定规则,除了正常的妻妾之外,不经正妻同意而养外室者,必重罚,让那些男人们不得不听话。”
“丈夫若对妻子不满,可同妻子商议和离,若因为妻子无子而休弃者,杖三十,终生不得入朝为官。”
“可是我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
说到这里,姜仪语气稍顿,表情强势而不甘:“我这么多年努力,实在不想把权力再交到男人手里。一旦让男人重新掌权,他们只会让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压迫女子,欺辱贬低女子,我那些年千般辛苦万般艰难,最后依然是一场泡影,我不甘心!”
晏璃眼底划过一抹动容。
大概是为了更快更精准地说服她,姜仪这番话说得快又急,句句都是重点,几乎没有一句废话。
此时此刻,不管作为什么身份,晏璃都无法控制地对眼前这个女子报以真心的钦佩。
这么多年,各国后宫勾心斗角,嫔妃来来去去,活也好,死也罢。
有几个人拥有姜仪这样的胆魄和胸襟?
有几个人有勇气提出并以切实的行动,为处在男人淫威下的女子们争取一些应有的权利?
男人们不会,女人们不敢。
而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是九国之中最严重,姜仪在这样一个国度做出这样的改革,想想都知道会遭来多少反对和谩骂。
“璃儿,我想让你回晋国做女皇,我知道你可以的。”姜仪目光落在晏璃脸上,情绪微微平复,“这既是我做母亲的一点私心,也是真心想为晋国的女子出一份力,让他们不再过以前那种没有尊严的日子。”
晏璃沉默片刻:“你跟晋国皇帝感情如何?”
第224章 不破不立
“感情没什么问题,不好也不坏。”姜仪语调平静了一些,“只是他年轻时因为出了变故,这些年身体每况日下,我掌了摄政大权之后,跟以前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晏璃沉吟片刻:“那四位皇子对你的尊敬是真心的?”
“或许真心,或许也有私心。”姜仪嘴角微扬,掠过一抹嘲弄之色,“但大体上来说,暂时没什么异心。”
晏璃淡问:“他们会同意皇帝把皇位传给一个公主?”
“不是传。”姜仪淡定地纠正了她的说法,“让你做长公主只是第一步,后面我会助你一步步掌权,皇位你要自己抢过来。”
晏璃挑眉:“自己抢?”
这个说法挺有意思。
姜仪点头:“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权力,那些人才会畏惧,畏惧之下自然不敢表达出不满。”
晏璃眉梢微动,突然间就有了兴趣。
南国女帝的身份是她从小就被定下的命运,也是她一生的责任,所有的一切都有父皇母后为她准备好。
她只负责学习各种本领技能,学帝王心术。
南国的几位皇兄不管是真心服她,还是有着自己的心思,至少表面上看来,没人做一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
所以对于需要自己动手去抢皇位这件事,她还真觉得有些稀奇。
转身走到锦榻前坐了下来,晏璃眉头微拧,良久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姜仪这个皇后不是白当的,她的一番话确实打动了她。
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因为责任。
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帝王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虽然眼下晋国还不是她的国,晋国子民也不是她的子民,但她和慕苍已经有了天下一统的心思,那晋国早晚是她的疆土。
她愿意提前为了以后的疆土和子民尽一份责任。
南国最让别国热议之处,就是男子和女子地位的相对平等。
羲和一直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如此,就算比男人弱一些,但弱的也只是天生体力方面。
女子在夫妻、家族、子女面前,所付出的并不比男人少,她们的贡献不比男人小。
女子可继承帝位,可入仕为官,可领兵征战沙场,无需女扮男装。
知道其他国家男尊女卑的制度之后,她虽不赞同,但也尊重,毕竟那都是别国的事情,她不能干涉。
可晋国若真的如此不把女子当人看,那未免过分得让人发指。
“晏璃。”姜仪坐过去,握着晏璃的手,“我这些年不是不想过来看你,每晚入睡之前,一闭眼就忍不住想着我的女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到刁难欺辱?有没有吃不饱,穿不暖?”
“可是嫁到晋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跟穆国皇帝的协议,家国大事容不得胡来,还有晋国那边完全陌生的局势和环境,我无法确定你能安然在宫里长大。”
“这不是想替自己辩解,是真的身不由己。”
“以前我在晋国无权无势,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筹谋,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生怕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
“晋国的男人骨子里太过强势卑劣,他们瞧不起女人,倘若我早几年把你接去晋国,以你的容貌,早在我的权力还没有强大时,只怕就要就被那些无耻的权贵们盯上了。”
晏璃目光微抬,语气平静:“如果晏璃真的死了,你会如何?”
姜仪神色微变,良久沉默不语。
“晏璃死了,就算你替她报了仇,讨回一个公道,她还是死了,你挽不回她的命。”晏璃声音沉静,波澜不惊,“所以补偿毫无意义。”
姜仪脸色刷白:“璃儿——”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尤其是感情上,不过我可以答应你的请求。”晏璃道,“当然,我也有条件。”
“你说。”姜仪立即转忧为喜,“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答应你。”
“我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我们十四年没见,我喊不出母亲这个称呼。”晏璃道,“以后只以皇后娘娘相称。”
姜仪眼神微黯,随即点头:“嗯,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勉强。”
“我去晋国是为了夺权,必须按我自己的规矩和计划来,任何人不得对我的行为指手画脚。”晏璃语气淡淡,“但是你的心愿我会努力达成,让晋国女子都得到她们该有的尊重。”
姜仪为难:“可是你没有经验——”
晏璃语气淡定:“一回生二回熟,总要学着自己成长。”
姜仪想了想:“好,我答应。”
“还有一点,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晏璃不想让她对亲情心存幻想,“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初被姜云鸣和罗氏杖打之后,曾经切切实实死过一回,可能阎王爷觉得我还有心愿未了,才让我回来多活几天。”
“可能三五月或者三五年之后,我就会魂归黄泉,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姜仪脸色白了白:“璃儿……”
“还有,我跟慕苍已经成婚。”晏璃淡道,“这桩婚事没有人可以否决。”
“我可以保证不干涉你们的感情,也不拆散你们的夫妻关系。”姜仪连忙开口,“只是你若真的喜欢慕苍,就更应该回晋国。”
晏璃心头微动:“为什么?”
“慕苍是穆国战神,他的身份在穆国早晚会受到猜忌,你若成了晋国长公主,来日待他处境艰难时,或可帮他一二。”
晏璃沉默下来,想到慕苍的身份,倒是明白姜仪的意思。
以前她也曾想过,慕苍若受到猜忌该怎么办。
然而如今她已知道,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担心,慕苍不是一个任由旁人左右他命运的人。。
“其实我很佩服慕苍。”姜仪淡淡一笑,“我也不是真的反对你嫁给他,我只是不高兴皇上没保护好你,他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做到。”
昭成帝答应过她,一定会好好保护晏璃,让她顺遂平安。
跟慕修寒的婚事并不重要,退了也就退了,她的女儿也不稀罕做皇后,把大好年华都困在深宫。
可慕修寒用的那种方式让她无法接受。
姜家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晏璃十四年却始终过着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的生活,皇帝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姜仪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根本不关心,认为晏璃只要活着就是对她有了交代?
“皇后。”晏璃开口,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随口一问,“你喜欢皇上吗?”
姜仪回神,皱眉:“你说的是外面那位皇上?”
“嗯。”
“不喜欢。”姜仪答得毫不犹豫,“以前就没喜欢过,现在更讨厌了。”
第225章 远观不如亵玩
晏璃挑眉。
“但我也不惧他,十五年前他让我进宫,我没同意。”姜仪面露讽刺,“不过因为罗氏的蓄意败坏,我在穆国名节已损,早就做好了一辈子不嫁人的准备,直到突然有一天,皇上让我去晋国。”
姜仪说着,眼底浮现复杂的色泽,“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他跟我述说着他的顾忌,说着穆国的处境,西疆王的日渐势大,江山社稷和千万苍生的存亡……在做皇帝这方面,我觉得他还是合格的。”
“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皇帝。”晏璃点头,“你怨他吗?”
能用十几年扶持一个可控的帝王,继而稳固跟盟友的关系,以此消除一个国家带来的威胁,这份能力和魄力值得敬佩。
但是作为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姜仪,对此事是欣然接受还是心有怨言,跟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无关。
“怨他?”姜仪微默,“你是说他让我去晋国一事?”
晏璃嗯了一声。
“不怨。”姜仪坐在晏璃身侧,两人像是多年没见的好友一样,聊着聊着就自然而然地熟悉了起来,“我厌恶姜家,有个顺理成章的机会离开,何乐而不为?况且虽然过程艰辛,步步凶险,但到底坚持了下来。”
“如今我在晋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风光显赫,晋国那么多薄情自私的男人,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里。女子的地位因为我而得到提高,做这些事情让我有成就感。”
姜仪说着,语调微沉:“最大的愧疚就是没能保护好你,这也是我对皇上唯一的不满。”
昭成帝明明说过,只需要她在晋国安心扶持废太子,扶持他登基为帝,晏璃不用她担心,他一定保护好她,给她最优渥富贵的生活。
然而帝王之言,到底做不得真。
他每天日理万机,忙于朝政大事,还有后宫那么多嫔妃要应付,怎么可能每天关注一个小孩过得开不开心?
晏璃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比她和慕苍了解得要详细得多。
“站在国家大局的立场,你没有任何错。”晏璃淡道,“我甚至佩服你的心胸和胆魄。”
姜仪抬眸看着她,为这句话感到羞愧:“晏璃,你跟我之前了解到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晏璃淡笑:“方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前的晏璃已经死了。”
姜仪神色微变。
这个在晋国已经尊贵到让人无法企及的女人,或许只有在自己女儿面前,才会偶尔露出一点失态表情。
晏璃从不想瞒她什么。
若不是夺舍重生这件事过于离奇,她甚至不介意告诉姜仪她的身份。
但眼下来说,显然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晋国权贵是不是对你这个皇后非常不满?”
“不满的人很多,但他们没办法。”姜仪冷笑,“人都有弱点,越贪婪自私的人弱点越多。只要拿捏住他们七寸命脉,不满又能怎么样?”
说到这里,姜仪眉头微皱:“不过他们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年岁渐长,还能威风几年?”
“这些年大臣们天天喊话让皇上立储,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立了储君,晋国这天下还是男人说了算。”
“他们或许还会站到太子身后,结党营私,一起对付我这个大权在握的皇后。”
“当他们羽翼渐丰,有了足够强硬的筹码之后,说不定会联起手来弹劾我这个皇后专权擅势,把持朝政……往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可以想象。”晏璃缓缓点头,“不过皇后掌权和公主夺储本质上不同,若最后真的要出个女皇,晋国只怕要闹一个天翻地覆。”
姜仪正要说话,外面响起叩门声。
“皇后,公主殿下。”肖长海恭敬的声音响起,“皇上让奴才问问,你们谈好了没有?”
“急什么?”姜仪皱眉,冷冷回道,“我跟女儿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肖长海没吭声,转身回话去了。
“走吧。”晏璃站起身,“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不急于这一时。”
“不破不立,真想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情,必然得面对接踵而来的困难,再想办法解决。”姜仪跟着站起来,“不过我会给你万全的保护,你不用担心这些。”
晏璃笑了笑:“我不担心。”
姜仪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你既然已经嫁给了慕苍,暂时就在九王府住着。我回姜家一趟,那些年他们欠我的,以及这些年欠你的账,我一并讨回来。”
晏璃嗯了一声:“我既已离开姜家,从此他们家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我绝不会替他们求情一句。”
姜仪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好。”
两人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一打开,昭成帝和慕苍齐齐望了过来。
“你们谈得怎么样?”昭成帝先开口,目光落在姜仪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判断这次谈话结果,“若晏璃不愿意回去,你也别勉强她——”
“晏璃答应随我回晋国。”姜仪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但不是现在。”
答应了?
昭成帝声音一卡,下意识地转头看一眼慕苍,发现慕苍似乎并无太明显的表情变化,像是对这个结果早已预料到了似的。
“天色已晚,不打扰他们了。”姜仪往外走去,“我想回姜家一趟,皇上愿意陪我去吗?”
昭成帝沉默片刻:“自然是愿意。”
他不用猜都知道她这个时候回姜家干什么,只能舍命陪君子。
“听说姜家前些日子出了点事情。”姜仪看向昭成帝,“有两位教导规矩的嬷嬷死在姜家,这件事皇上是怎么处置的?”
昭成帝眉头微皱:“此事尚未处置。”
“那就趁着今晚气氛好,把这件事处理了吧。”姜仪语气淡淡,“处理好了,我有份大礼送给皇上。”
“大礼?”
“关于西疆王的。”
昭成帝一默,随即缓缓点头:“行,朕保证不让你失望。”
说罢,抬手命令:“摆驾太傅府!”
第226章 以血养蛊
昭成帝和姜仪很快离开,没有过多的依依不舍。
正打算过来凑热闹的四位皇子,刚抵达主院就看见浩浩荡荡的帝驾迎面而来,不由止住脚步。
“母后。”晏铮走上前,朝姜仪行礼,“妹妹答应回晋国吗?”
“此事以后再议。”姜仪语气淡淡,“我有事在身,你们四个吃完酒早些回驿馆歇着,不许惹是生非。”
四位皇子还没来得及跟妹妹多寒暄几句,就被姜仪一句话堵了回去。
四人恭敬地应下,并目送着姜仪和昭成帝在侍卫簇拥下离开,然后齐齐转头看向站在回廊上的慕苍和晏璃。
“这就是我们的妹妹吧。”晏云疾步而来,灼灼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晏璃,面上毫不掩饰惊艳之色,“妹妹长得真好看!方才下轿时,我都没机会仔细看,瞧瞧这小脸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不愧是我们的妹妹!”
“妹妹。”晏铮走过来,沉稳地看着她,“我是晏铮,你的大皇兄,很高兴见到妹妹。”
“妹妹,我是二哥晏宸。”晏宸忍不住伸手,想掐掐晏璃娇嫩精致的脸,“这小脸长得真——”
斜里一双手骤然探来,攫住了他放肆的手腕。
“请自重。”沉冷的声音坚硬如铁,透着几分铁血无情的味道。
“干什么?”晏宸抬眸,冷意森森地看着慕苍,“晏璃是我们的妹妹,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们才是一家人,九王爷放肆!”
慕苍甩开他的手,把晏璃拉到自己身侧:“有话就说,说完快滚。”
晏宸大怒:“你——”
“二哥不必动怒。”晏瑾慢悠悠地开口,眉目俊雅斯文,“跟妹妹说话要紧,其他人可以视而不见。”
云宸一想在理,于是看向晏璃:“这些年让妹妹受委屈了,等妹妹回到晋国,我们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天上的星星,哥哥都不会摘月亮给你。”
“既然如此,现在就把星星摘一颗给我吧。”晏璃抬头望向夜空,点点繁星点缀着夜空,清冷如她此时的声音,“不用多,摘一颗就行。”
晏宸表情一僵:“啊?”
“不是你说可以摘星星给我?”晏璃转头看他,眉头微蹙,“难道是骗我的?”
晏宸噎了噎:“我……我就是打个比方。”
“妹妹,二哥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你要什么有什么。”晏瑾开口打圆场,“不过星星这种东西太过虚幻,摘下来也没什么用。”
“办不到就说办不到,别找那么多借口。”晏璃淡道,“今晚是我跟慕苍的洞房花烛,你们可以先离开了。”
洞房花烛?
四位皇子脸色齐齐一变:“妹妹,你年纪还小——”
“来人!”慕苍终于开口,嗓音冷硬,“送客。”
话落,揽着晏璃的肩膀转身离开。
晏瑾冷冷说道:“九王爷已经二十有四,这么大年纪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不觉得羞耻吗?”
晏宸怒道:“老牛吃嫩草!”
晏云不死地劝叫道“妹妹,他年纪太大,回到穆国之后,我们给你挑几个貌美少年,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
“妹妹——”
护卫们齐齐出动,强制而坚决地把四位皇子从主院赶了出去。
伴随着他们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晏璃和慕苍耳根子终于安静下来。
“年纪大?”晏璃偏头,细细打量着慕苍这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虽说年纪的确大了些,但长得好看,本领强悍,可以抵消掉一点不足。”
慕苍抿唇:“大四岁也不算太大吧。”
南国的轩辕羲和二十岁,慕苍二十四岁。
确实大四岁。
晏璃走进内殿,忽然有趣地勾唇:“我若用晏璃身体太久,以后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是二十岁,而你可能已经二十五六七八岁了,还是老牛吃嫩草。”
慕苍一僵,随即沉思着:“所以本王是不是该办法,让你早些回去?”
晏璃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勾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战神王爷,竟会因为年龄而感到不安?”
慕苍嗯了一声:“担心年纪太大,让你嫌弃。”
晏璃抬手轻抚着他的脸:“这张脸初看时只觉得不染人间烟火,让人有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贵脱俗之感,如今看久了,竟觉得……”
“觉得什么?”
“远观不如亵玩。”
慕苍蓦然一静,随即耳根子泛起细不可察的一抹红晕:“调戏我?”
“不是。”晏璃笑得开怀,“实话实说而已。”
说完走到锦榻前坐下:“不说笑了,言归正传。”
“你跟姜仪定了协议?”
晏璃嗯了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了吗?儿女私情太过小家子气,不如统一天下来得有意义。”
“是。”
“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晏璃倚着锦榻,嗓音慵懒了些,“姜仪在晋国所做的一切也是对的。”
慕苍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所以我的目标不仅仅是一统天下,我还想让九州疆土上所有的女子都能得到她们应有的尊重,身为女子,我不想看到女子们被压迫,成为男人的附属,被打被骂被欺辱,只能忍辱负重。”
“男人可以上战场,可以入仕为官,他们赚钱养家糊口,表面上看起来比女子强得多,然而若无女子打理好内宅,替他们伺候爹娘,照顾幼儿,他们又怎么能安心在外风光无限?”
“何况男人有天生聪明之人,有愚钝之人,女子亦然,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弱于男人。”
“退一步来说,就算女子真的不如男子,也不是男人可以肆意她们践踏的理由,别忘了他们是从什么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慕苍安静地听她说着,微敛着眸子,眼底一片柔情泛滥。
待她说完,才温声问了一句:“所以你已经做了决定?”
“嗯。”晏璃点头,“不管是晏璃,还是轩辕羲和,不管暂时以什么样的身份活着,帝王的责任始终都在,该做的事情始终要做。”
第227章 夜审姜静月
洞房花烛夜没有那么多旖旎。
正如慕苍所说,两人跟并肩作战的盟友似的,促膝长谈的都是家国大事,一言一语语调平静,言语慵懒而闲适,眉眼间是掌控天下的气度和魄力。
只是偶尔的眼神流转间,总无法克制地流露出些许欢喜柔情。
仿佛连夜晚的空气和灯火中都多了几分缱绻蜜意。
红烛一点点燃烧,更漏深深。
喜娘们精心布置的喜床上,散落的花生、桂圆、红枣、栗子还在,慕苍亲自动手把铺着大红鸳鸯被子收拾妥当,让晏璃就寝。
“我们已经成亲,分居两处会让人生疑。”慕苍把床让给她,“你睡这里,我去睡偏殿。”
晏璃点头:“一个时辰之后,别忘了跟他们要一些热水,我要沐浴。”
慕苍微默,瞥一眼她淡定从容的表情,缓缓点头:“嗯。”
“我知道王爷是个纯情男子,二十四岁尚未享受过鱼水之欢。”晏璃勾唇淡笑,“实不相瞒,我也没有过。”
慕苍忍不住轻咳一声:“我知道。”
“一个时辰对于年轻且练武的男子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晏璃道,“尤其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
慕苍抿着唇,竟微妙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虽说没吃过猪肉,但他们都看过猪跑。
身在皇族,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接受闺房之事都挺早,大多十几岁就开始,只是慕苍十四岁就去了边关,忙于对阵杀敌,没有时间这些。
而羲和身为公主,后来的南国女帝,更是早早就受过这方面的教导,也看过此类的书,自然通晓一些。
她甚至需要打破女子从一而终的规矩,自小就被灌输君王理该三宫六院的认知,而不能沉溺于所谓的儿女情长。
只是认知归认知,她到底是有自主想法的人,不可能完全遵从于规矩的约束。
相比之下,慕苍这个堂堂七尺男儿在这件事上,似乎还没有羲和淡定从容。
慕苍走过去,替她解开精美繁复的嫁衣,伸手轻抚着她耳鬓发丝:“先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我让人送水过来。”
“半个时辰?”晏璃挑眉,“你确定?”
慕苍语调平稳如磐石:“第一次难免紧张。”
晏璃失笑:“行吧。”
慕苍转身去了偏殿。
晏璃目送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蹙起黛眉。
她还是觉得慕苍的身影看起来特别熟悉。
不是以前在战场上见过的熟悉,而是一种……隐隐似曾相识的感觉。
慕苍身影消失在隔扇门后,晏璃收回视线。
倚在床头,伸手摸了摸床上柔软精美的鸳鸯红绸被,暗道这大概是天底下最特别的一次洞房花烛夜了。
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分开睡,且还在感情不错的情况下。
分房的原因更是别无分号。
晏璃正要拿起床头的书,忽然想起一事,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那扇隔门。
须臾,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慕苍。”晏璃抬手叩门,漫不经心地看着在长榻上坐下来的慕苍,“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慕苍抬头看向她,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过来,挽着晏璃的手回到榻前坐下,从面前的书案上抽过一本书。
“既然你想知道,我自然遵守诺言。”慕苍声音低沉悦耳,“你想知道什么?”
“先说北疆摄政王的事。”
慕苍沉默片刻:“三年前,北疆皇帝突然暴毙,临终来不及立遗诏,年仅十二岁的小太子陈子瞻继位为帝。”
“这件事我知道。小皇帝登基之后,北疆军队接连两次败在你的手里,之后消停了很久。”晏璃凝眉,“你怎么会成为北疆摄政王?”
慕苍说道:“因为陈子瞻身体里也被下了蛊毒。”
晏璃皱眉:“又是蛊毒?”
“陈子瞻被下了噬心蛊的子蛊,发作时痛不欲生,非他一个少年可以承受。”慕苍说完,沉默片刻,“太后的身体里则有着母蛊。”
晏璃表情凝重,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他们也是子母蛊?”
“嗯。”
“子母蛊极难饲养,不可能如你所说的这般泛滥。”晏璃觉得此事透着诡异,“且一个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不需要泛滥。”慕苍眸光微敛,“只需要用在该用的人身上,能起到决定性的效果就行。”
晏璃心头微动,眸心一抹了然划过:“太后和北疆小皇帝体内的蛊毒是你的手笔?”
“不是。”慕苍先是否认,随即补充一句,“是我手下之人。”
晏璃眯眼:“那你身体里的蛊又是怎么回事?”
慕苍没说话。
“你给自己下蛊,又是存着什么目的?”晏璃盯着他,“你不是说遭了贼人暗算,且那个人已经死在你的手里?”
慕苍薄唇紧抿,沉默地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晏璃皱眉,“慕苍,你最好如实招来,我没那么容易糊弄,也不喜欢被人欺骗。”
慕苍不发一语地看着她,须臾,缓缓开口:“公主威压浓厚,为夫招架不住。”
为夫……
晏璃表情一闪,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慕苍略做犹疑:“此事说来话长——”
晏璃眯眼:“那就长话短说。”
慕苍滞了滞,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眸子,缓缓吐出四个字:“以血养蛊。”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第228章 发落
夜深人静本是就寝之时,然此时的姜家府邸却一片灯火通明。
偌大的主厅里,昭成帝和姜仪并坐首位,姜太傅和姜老夫人坐在次首位,姜云鸣和罗氏坐在他们下首,表情分外难看。
原本已该离开娘家回闲王府的姜静月,此时却跪在地上,右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角,垂下的眸子里透着深沉的惶然不安。
姜家三兄弟在站在厅中,担忧焦虑的眸子频频落在妹妹身上,数次欲言又止。
“严嬷嬷和厉嬷嬷的死,朕一直派人暗中调查。”昭成帝面沉如水,一双威严的眼落在姜静月脸上,眉眼间压迫感浓重,“闲王妃可要解释一下这件事?”
姜家众人闻言,齐齐一惊。
两位嬷嬷之死已过去这么久,皇上为何突然提起?
而且矛头直指静月?
“皇上!”姜廷逸跪下来,急急开口,“妹妹她心善——”
“朕在问闲王妃话,允许你开口了?”昭成帝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姜廷逸,“来人!”
两位御前侍卫走进来,单膝跪地,低头听旨。
昭成帝命令:“掌嘴。”
空气一凝,姜云鸣和罗氏豁然起身,表情震惊而不安。
“皇上!”姜廷时和姜廷衍骤然变色,扑通跪了下来,“求皇上息怒!”
姜太傅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握紧椅子扶手,嘴角抿紧。
然而只听从皇帝吩咐的侍卫,显然并不理会姜家人的反应如何,其中一人走到姜廷逸面前,抬手就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啪!啪!啪!啪!
挺有节奏的巴掌声回荡在耳边,听得姜家人心惊胆战。
罗氏脸色煞白,心疼又焦急,多次试图替儿子求情,却在姜仪冰冷嘲讽的目光注视下僵硬如石雕,动也无法动弹一下。
老夫人阴沉着脸,攥着茶盏的手力道大得能清楚看见手背上的青筋,看向姜仪时,那眼神更是冷得像是恨不得把她当场杀死一样。
然而姜仪只是悠闲自在地喝着茶,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一幕。
啪!啪!啪!啪……
掌掴声还在继续。
昭成帝不说话,侍卫就不能听,姜廷逸更不能躲。
否则抗旨之罪更让他无力承担。
侍卫当着皇帝的面动手,力道自然不小。
不大一会儿,姜廷逸一张脸就完全肿了起来。
“停。”昭成帝淡淡开口。
侍卫躬身退下。
姜廷逸耳光嗡嗡的,脸颊肿胀生疼,却还得硬撑着朝皇上行礼:“谢皇上赏罚。”
姜静月脸色煞白,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昭成帝没理会挨了打的姜廷逸,而是继续问姜静月:“闲王妃,你来告诉朕,你初时偷南阳公主的里衣是想干什么?”
偷里衣?
姜家所有人一僵,像是听错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
皇上在说什么?
静月偷晏璃的里衣?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几人动作极为滞涩迟缓地转头,看向姜静月。
“我……我没有……”姜静月轻颤着,不住地摇头,声音里听得出恐惧,“儿媳是冤枉的……”
“没有什么?”昭成帝目光如电,语调沉怒,“你以为自己不承认,朕就拿你没办法?”
“朕今晚既然过来审问此事,就证明朕的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你以为你烧掉了里衣,烧死了另外两条毒蛇,毁掉一切证据,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一字一句如雷霆之音,把她做过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公布出来。
姜静月骇得面无血色,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
皇上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晏璃从小寄养在姜家,是因为朕一直信任太傅。”昭成帝目光微扫,环顾着眼前姜家人,眼底威压浓厚,让人不敢逼视,“朕以为帝师之家不可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孩童,何况这个孩童身上留着自己的血,然而朕,到底高估了姜家人的仁爱之心!”
姜静月脸色僵白,浑身发冷,一个字说不出来。
“皇上。”姜廷时叩首,“静月柔弱,不可能——”
“姜家目无规矩的举动,朕已经领教了不止一次。”昭成帝语气越发冰冷,“朕警告过你们,九王爷曾罚过你们,可诸位似乎并不当回事!”
姜太傅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跪下。
“太傅不必跪。”昭成帝转头看他,语气冷漠,“你是朕的老师,朕尊重太傅,今日只教训姜家小辈。”
姜太傅僵硬地止住动作,随即缓缓站直,重新坐了回去。
他要了一辈子的脸,这会儿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下去。
不能抗旨,就只能坐回去。
可坐回去就意味着今晚要眼睁睁看着皇帝惩治他的孙子孙女,一个个清算,一个都跑不掉。
姜太傅忽然觉得浑身疲惫。
曾以为姜家门庭清贵,皇上是看中他,才把晏璃这个没有母亲的孤女赐婚给太子,作为特殊照顾。
他确实有私心,偏心静月,不喜欢晏璃,所以想把太子这桩婚事让给静月。
他曾想着,他这辈子做过太傅,名声有了,等静月嫁给太子,来日登基为帝后,姜家就是皇亲国戚之家,显赫也有了。
三个孙子至少有两个背靠太子,以后前途无量。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发现,姜家的荣耀从始至终就是晏璃带来的。
若无晏璃,或许早在十四年前姜仪离开时,姜家就开始没落。
而姜家所有人,显然并无这个认知。
“闲王妃。”昭成帝继续审问,声音冷硬,“你拿走晏璃的里衣,是不是因为最初想谋害的人是晏璃,你想让毒蛇把她咬死?”
姜太傅怔住,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静月。
姜静月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儿……儿媳……”
“方才朕已经告诉过你,朕手里有证据。”昭成帝冷冷提醒她,“敢在朕面前否认,就是欺君!”
“皇上!”姜廷时叩首求情,声音焦灼而急迫,“静月适冤枉的,她不可能谋害晏璃,求皇上明察!一定是有人冤枉她——”
昭成帝冷冷开口:“侍卫。”
侍卫领命走到姜廷时面前,抬手往他脸上扇去。
第229章 你是姜家的罪人
一样的规矩,皇上不喊停,侍卫就一直打,打到皇上说停为止。
姜静月心里恐惧越来越深,耳边一记记巴掌声像是催命符,让她心慌意乱。
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朝姜仪扑过去,凄厉喊冤:“姑姑!姑姑!我没想害表妹,求姑姑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要害她,我从未想过要害表妹——”
“姜静月。”姜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调平静,不辨喜怒,“今晚是皇上在审你的案子,你求我没用。我离开姜家十四年,对你一无所知,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可……可我们是一家人啊。”姜静月脸色惨白,眼眶发红,眼底带着卑微的祈求,“姑姑,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是祖父和祖母的亲女儿,是父亲的亲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姑姑!”
一家人?
姜仪放下茶盏,身体前倾,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好侄女儿,姑姑也知道我们之间打着骨头连着筋呢,可惜这连着筋的家人连我的女儿都容不下,你现在求我有什么用?”
“我如今是晋国皇后,晋国那么多事务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管你们穆国的事儿?”
“皇上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姜仪放开她,坐直了身体,“本宫在晋国做了这么多年皇后,对你这点小伎俩并不陌生,这一招对我没用。”
姜静月僵住,颓然收回双手。
昭成帝皱眉看着她:“你如今已是皇家媳妇,如此失态像什么话?”
姜静月一个激灵回神,僵硬地退回去跪好,面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厅里安静得犹如死寂。
罗氏脸色煞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挨打,二儿子挨打,女儿被训斥,心里像是油煎火燎似的难受,数次差点忍不住起身跪下。
然而一对上昭成帝那张冰冷威严的脸,就慌得不敢说话。
“姜静月。”昭成帝连闲王妃都不再喊,直呼其名,已宣告他的耐心告罄,“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拿了晏璃的里衣,起初是不是想对付晏璃?”
姜静月咬着唇,吓得瑟瑟发抖,既不敢撒谎,也不敢承认,心里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话!”昭成帝语气冰冷。
姜静月狠狠一颤,眼泪几乎瞬间夺眶而出,“我……我……”
昭成帝逼问:“你是不是想谋害晏璃?”
“我知道错了!”姜静月终于痛哭流涕地认错,“求父皇恕罪!儿媳起初是想过,可后来我反悔了,我知道错了,求父皇饶我!求父皇饶我!”
姜太傅和姜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静月?”
“妹妹?”姜廷逸震惊地看着她。
罗氏再也坐不住,惨白着脸起身跪在地上,却连求情都不敢。
“你反悔了?”昭成帝冷笑,“你反悔了,就是把用来对付晏璃的毒蛇用到了两位嬷嬷的身上,你反悔了就敢杀人不眨眼?小小年纪如此恶毒,这就是姜家教出来的好孙女?!”
“善良柔弱?好一个善良柔弱!”
“为了一个太子妃之位,你们姜家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把太子妃之位抢到手还不肯罢休,非要置晏璃于死地才行?你哪来怎么多恶毒的心思?”
昭成帝震怒拍案:“晏璃是上辈子跟你结了仇,这辈子你才如此对付她?!”
滔天的怒火,帝王的威压,让姜家所有人心神剧震!
姜云鸣“扑通”一声也跪到了地上。
“儿媳真的知道错了!求父皇息怒!”姜静月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求饶认错,“那两个嬷嬷……她们太严厉,儿媳实在是吃不消了才下的手,儿媳不是故意的,儿媳真不是故意的……”
偌大的厅里一片死寂。
姜太傅面色灰败。
姜云鸣和罗氏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姜家三兄弟僵若木雕,目光落在姜静月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静月真的害死了两位嬷嬷?
不是被皇上冤枉,不是因为被逼问而吓得撒谎?
所以她真的偷过晏璃的里衣,试图让毒蛇咬死晏璃?
“皇上!”罗氏像是骤然从打击中回过神来,跪行上前,“是臣妇教女无方,求皇上降罪!皇上,一切都是臣妇的错,皇上要罚就罚臣妇吧!静月真的是因为太喜欢太子了,她跟太子……不,她跟闲王两情相悦,爱得无法自拔,求皇上治臣妇教女无方之罪,饶了静月,求求皇上!”
“两情相悦,太爱闲王?”昭成帝听着这句话,一时只觉可笑,“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他们。”
姜静月心头划过一抹不祥预感。
“即日开始,姜静月降为闲王侧妃,和闲王一同幽禁王府,无诏终身不得外出。”昭成帝命令,冷酷无情,“肖长海,稍后回宫就把圣旨拟了,明日一早就给闲王送去。”
“奴才遵旨。”
“罚闲王和侧妃俸禄一年,让他们粗茶淡饭好好反省,不得接受任何人的接济。”
“奴才遵旨。”
昭成帝冷冷看向罗氏:“既然姜夫人自知教女无方,以后就待在家里好好教导儿子,寻常无诏不得进宫,不得参加官员之家宴会。姜家三个孙子剥夺入仕、参军资格。”
姜廷逸三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罗氏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姜云鸣既无功名在身,以后跟勋贵官员们也少来往吧。”昭成帝站起身,威压慑人,“闲王侧妃出来得有点久,今晚回去之后告诉闲王,明日一早进宫拜见你们的九皇叔和九皇婶,这是你们幽禁之前的最后一次家宴,别迟到。”
姜静月惨白着脸,绝望地瘫在地上。
闲王侧妃。
最后一次家宴?
皇上的意思是,她要跟闲王待在那座荒废的闲王府一辈子吗?
明日一早进宫拜见九皇叔和九皇婶……好一个九皇婶。
姜静月咬牙切齿地想着,晏璃那贱人凭什么什么好运气?她就是个丧门星!
要不是,她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晏璃就是罪魁祸首。
“摆驾回宫。”昭成帝甩了甩袍袖,头也不回地举步往外走去。
姜仪起身,没什么表情地环顾一周在场的姜家人,语气冷漠而厌恶:“姜家本该享有的显赫荣华,都是被你们的自私自利生生摧毁,怨不得人。”
说罢,毫不留恋地跟着离开。
第230章 关进柴房
姜家人俯跪在地上,恭送帝王圣驾。
阴霾笼罩的姜家府邸里,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迷气息,仿佛天塌地陷,所有希望破灭。
众人眉眼间透着一层僵硬、苍白、绝望和荒芜之气,表情死寂颓然,没有一丝生气。
今晚一次审问,彻底断绝了姜家飞黄腾达的可能。
姜家子嗣不再有入仕参军的可能,这辈子注定碌碌无为,甚至连亲事都将变得为人所避之不及。
姜太傅像是骤然老了几十岁,脊背深深地佝偻下去,周身泄露苍凉疲惫。
“姜静月。”姜老夫人站起身,在侍女搀扶下,转头看向她唯一的孙女,眼神从未有过的严厉,“你凭一己之力让姜家陷入万劫不复,你会是姜家的罪人!”
说完这句话,姜老夫人转身离开,脚步缓慢而滞涩,同样带着肉眼可见的苍老疲态。
姜静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神绝望而痛苦,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恨意蚀骨。
姜太傅没说话,目光从姜云鸣脸上掠过,看向罗氏,看向罗氏的三个儿子,最终看向姜静月。
姜静月咬牙,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不敢对祖父的眼神对视。
所有人都对她失望了,她是姜家的罪人,罪人……
心头不断徘徊着这句话,姜静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整个人如如坠冰窖。
所有人都会恨她。
祖父祖母会怨她,父亲母亲不会理解她,三位哥哥也被她害得断送了仕途,他们一定恨死她了……
“来人!”姜云鸣冷冷开口,“把闲王侧妃送回闲王府。”
语调冰冷刺骨,听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姜静月剧烈一震,再也受不了打击,砰的一声晕了回去。
……
“朕对姜家纵容了太久。”走出姜家大门,昭成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若非一次又一次的纵容,事情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姜仪没说话,表情漠然疏离。
姜家是一个让她觉得连空气都肮脏的地方。
“你父亲当年不但是朕的老师,更有过从龙之功,这份功劳朕一直记着,当做恩情,所以才一次次特殊照顾。”昭成帝闭了闭眼,心头实在后悔,“谁料到他们一个个竟如此自私愚蠢。”
“姜家自诩为清贵之家,可在我看来,姜家满门无一人可当‘清贵’二字。”姜仪语气淡淡,“早在十五年前我就明白的道理,皇上至今才看清。”
昭成帝尴尬:“朕……”
“算了。”姜仪有些厌烦,“今晚之后,姜家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影响心情。”
昭成帝嗯了一声:“明日一早让慕苍和晏璃进宫用膳,把几位皇子都召集过来,让他们知道知道到底谁说话算话。”
姜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昭成帝:“慕修寒既然已经被废,不知皇上属意由谁来做这个储君?”
“慢慢选吧。”昭成帝面色微淡,“接下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西疆王?”
“嗯。”昭成帝点头,“晋国和穆国两国友好,西疆王削藩势在必行,必须今年之内完成这件事。”
姜仪对穆国之事没什么兴趣,只要确保慕修寒和姜静月没有继承帝后之位的可能,其他的她管不着。
至于西疆王……
“西疆王身边有位心腹,是我安排进去的人。”姜仪按按照约定告诉昭成帝这个秘密,也是送他一件大礼,“五年前安插进去,如今已经做到了骠骑将军,不敢说能劝降全部兵马,但皇上真要削藩,他可以起到决定生死的作用。”
昭成帝震惊地望着她:“奸细?”
“不必说得那么难听。”姜仪语气淡淡,“这个人既然能顺利混进去,并且取得西疆王的信任,足以证明他的本事。若他不是我的人,皇上只怕更要寝食难安了。”
话虽然是这么所,可自己国家的军队混进去别国的奸细,任何一个君王也没办法做到从容镇定。
昭成帝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今晚回馆驿?”
“我还有一个要求没跟你提。”姜仪看他坐上御辇,抬手打了个手势,就有人牵着一匹坐骑过来,“我今晚进宫,与皇上彻夜长谈。”
说完翻身上马,身姿利落,英姿飒爽。
昭成帝转头看着她,嘴角掠过一抹笑意:“既然你有这个心,朕自然奉陪,走吧。”
帝王依仗打道回宫。
晕过去的姜静月很快被人送回了闲王府。
待在书房一整天的闲王听闻她回来,急急起身往外走去:“姜静月,九皇叔大婚——你们这是干什么?”
姜静月居然是被扶着回来的。
慕修寒皱眉,盯着姜静月惨白如纸的脸,心里预感不祥:“你怎么了?”
“闲王殿下。”两个侍女福身行礼,恭敬地开口,“王妃……皇上方才去了姜家,问王妃一些事情,并下旨……”
“父皇?”慕修寒脸色大变,“父皇去姜家干什么?”
“听说是审问严嬷嬷和厉嬷嬷——”
“别说了!”姜静月忽然甩开她们的手,转过头,歇斯底里地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
两个侍女吓得噤若寒蝉,连忙行礼告退。
“站住!”慕修寒冷下脸,“把话说清楚!”
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低着头,其中一人说道:“皇……皇上今晚去了姜家,审问了严嬷嬷和厉嬷嬷的事情。”
慕修寒表情阴沉:“她们的事情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皇上说……”两个侍女悄悄瞥了一眼姜静月,很快又低下头,“皇上说严嬷嬷和厉嬷嬷是王妃主谋害死,还说王妃一开始要害死的人是南阳公主,皇上大怒,就把王妃降为侧妃,并……并下旨幽禁王爷和侧妃,无诏永远不得出王府。”
慕修寒如遭雷击,严嬷嬷和厉嬷嬷是姜静月谋害的?
他跟姜静月将被幽禁一生?
姜静月为什么要害死两位嬷嬷?她疯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慕修寒缓缓转头看向姜静月,眼神冰冷刺骨。
姜静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眼底浮现恐惧之色。
然而还没等她话出口,慕修寒骤然一个巴掌甩过来,“啪!”
第231章 皇族家宴
“啊!”姜静月惨叫一声,直接被这极为狠戾的一巴掌扇得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霎时就有温热的热流沿着脑门滑落下来。
眼前一片黑雾,脑子里晕眩得让她看不清眼前景致,姜静月好半晌无法反应,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两个侍女吓得脸色发白,腿一软跪了下来。
慕修寒冷冰冰地盯着她:“你这个扫把星,除了给我惹祸还能干什么?长得没有晏璃好看,本事比不上晏璃,运气没有晏璃好,本王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姜静月心头一冷,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怨恨席卷而来。
长得不如晏璃,本事不如晏璃?
所以他现在把一切罪责都归咎到她的身上!
“来人!”慕修寒恶狠狠地命令,“把姜静月带带去柴房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王爷。”侍女下意识地求情,“别——”
“谁敢求情,就一起关去柴房!”慕修寒丢下这句话,冷酷地转身离去。
姜静月苍白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充满着悲凉讽刺。
这就是她选的丈夫,她一心想要帮扶的太子。
她出了事,他不安慰不心疼也就罢了,还要把她关去柴房,骂她扫把星?
以前“扫把星”明明是他用来骂晏璃的词汇,曾几何时,她也成了扫把星?
姜静月被嬷嬷硬拖着去柴房时,胸腔里灌满了仇恨,然而她迷迷糊糊之中,她却有些分不清该恨谁。
恨慕修寒无情无义翻脸不认人?
恨晏璃害她至此?
恨皇上冷酷无情,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祖父?
还是恨……恨她自己眼瞎看中了慕修寒?
嬷嬷把她推进柴房:“现在很晚了,大家都在睡觉,请侧妃安分一点。明日一早殿下若是消了气,说不定就会放您出来。”
话音落下,柴房的门在眼前被关了起来。
柴房里黑漆漆一片,安静得让人害怕。
经历一天的情绪折磨,此时安静下来,姜静月只觉得这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恨,怨,贪,痴……
在九王府里看到晏璃成亲的嫉妒,得知她是晋国公主时的震惊,回到姜家时被问罪的恐惧,审问之后被宣布死刑般的绝望。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让她身心俱疲。
没有一件事是值得她高兴的。
姜静月呆呆地抱膝,望着柴房的窗子,忽然趴在膝上,痛哭出声。
老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若不是晏璃那个该死的贱人抢夺了她的气运,她根本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要不是晏璃……
姜静月狠狠攥紧了手,咬牙切齿地想着,她一定不会放过晏璃。
所有这一切的一切,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小贱人!
夜晚的柴房还有些冷。
姜静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让人给她送一些保暖的被褥过来,然而想到方才慕修寒的态度和嬷嬷的跋扈,她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所以不受宠就理所当然应该得到这般下场吗?
姜静月冷冷地笑着,笑得有些癫狂。
不,她偏不认命。
她一定要让晏璃付出代价,让她还回抢走的一切,她要让太子被复立,她要拿回太子妃的位子。
到时候祖父祖母会继续对她另眼相看,会给她骄傲的眼神,父母会以她为傲。
三个哥哥也可以因她而继续入仕,前途不可限量。
姜静月在心里暗暗发誓,恶狠狠地发誓。
天边一轮残月高挂,流泻出清冷寒凉的光泽。
姜静月在柴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睡得并不踏实,时醒时睡,冷得瑟瑟发抖。
……
晏璃这一夜却睡得格外踏实。
昨晚慕苍说出“以血养蛊”四个字之后,她就没再追问下去。
只看着慕苍那张俊美矜贵的脸,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穆国堂堂战神竟不惜以自己的身体精血来饲养蛊虫。
可想来想去,答案其实早已呼之欲出。
晏璃想了想,还是回寝殿就寝去了,不发一语的表情让人摸不准心情。
慕苍独自留在偏殿琢磨了好一会儿,都不太确定她是生气,还是有其他的情绪波动。
早晨起身梳妆打扮时,慕苍接到了来自宫中的旨意。
“皇上让九王爷和九王妃一早去宫里用膳,顺便让那几位皇子都拜见九王妃。”肖长海亲自来传的旨,并带来一个最新的消息,“皇上昨晚在姜家连夜审的案子,严嬷嬷和厉嬷嬷之死已经水落石出,罪魁祸首正是姜家嫡女姜静月。”
听到这个消息,慕苍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皇上下旨,降闲王妃为侧妃,与闲王一同幽禁闲王府,终生不得出府。”肖长海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今日也会进宫拜见九王爷和九王妃。”
晏璃从内院走出来,声音清冷:“辛苦肖公公跑这一趟,我和王爷换了衣服就会进宫。”
“是。”肖长海应下,随即又补充道,“今日家宴人有点多,皇室宗亲该请的都请了,裕郡王府和献王府也会去,不过王妃请放心,晋国皇后和四位皇子都在,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王妃您。”
晏璃点头:“知道了。”
“老奴告退。”
晏璃命人递给他一袋银子,肖长海连连摆手:“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
别人给的银子他敢拿,九王爷的银子打死都不敢要。
“这是昨日我跟九王爷成婚的喜银。”晏璃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谁来都有份,收下吧。”
肖长海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慕苍,慕苍点头,他才连连道谢:“多谢九王妃。”
晏璃望着肖长海离开,声音淡淡:“皇上应该早就知道了姜静月谋杀两位嬷嬷的事情,只是一直按住没动,就等着姜仪过来给她一个交代?”
慕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对姜仪的承诺没有做到,自然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若早早发落了姜静月,昨晚又该如何平息姜仪的怒火?
心里的不满总需要一个发泄口。
慕苍转头看向晏璃:“你需要别人保护?”
第232章 诸皇子敬茶
晏璃微愣,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慕苍问的是哪般。
哦,方才肖长海说晋国皇后和四位皇子会保护她。
晏璃嘴角微扬,走到慕苍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我有一个强悍无双的夫君,还需要旁人保护?”
慕苍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你自己也有足够自保能力。”
因晏璃身份特殊,两人即便成了亲,最亲密的动作也就如此了,无法更进一步。
“说到自保。”晏璃抽出自己的手,舒展着身体,“这副身体还真没到可以自保的地步,听说九王府有个专门练武的校场,接下来只怕要麻烦九王爷每日与我多切磋切磋,助我一臂之力了。”
“乐意之至。”慕苍嘴角微扬,转身与她一并回房,“不过练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箭术和暗器本就有技巧,你缺的只是力气。明日开始先锻炼体魄,两个月应该足够。”
骑射,暗器,武功,兵法谋略。
骑射和暗器只要本身擅长,再把体力练起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武功需要时间久一点,但也不会太久。
兵法谋略是在脑子里,无需再刻意去学。
晏璃随口一问:“我去了晋国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慕苍眸色微深:“我护送你去。”
“嗯?”晏璃挑眉,偏头看他一眼,“你没别的事要做?”
慕苍沉默片刻,他该如何告诉她,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
只有一切与她有关的事情才重要。
“本王的王妃不能任由旁人欺负。”慕苍语气沉稳,强势而霸道,“晋国男人魑魅魍魉太多,不得不防。”
晏璃失笑:“焉知不是我欺负了他们?”
“你欺负他们,是他们的荣幸。”慕苍语气淡淡,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晏璃:“……”
屋子里到处还贴着红色喜气的“囍”字,帐幔轻扬,处处洋溢着新婚大喜的气息。
侍女奉上茶水,晏璃接过润了润喉,便放下茶盏,在清莲的服侍下穿上属于九王妃的华贵袍服。
当今皇族所有的亲王妃之中,晏璃的袍服级别最高,款式最雅致华美。
除了年纪小,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女的稚嫩,无法展现出雍容华贵的气度之外,其他方面不管是容貌、气质、身段、学识,晏璃都足以碾压其他任何人。
慕苍看着她,眼底自然而然流泄出欢喜之色。
两人换好衣服,走出王府,带着护卫往皇宫而去。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
昭成帝宣布今日免朝,大臣们若有重要朝政大事要禀,可以直接去御书房面圣或者呈上折子。
虽然昨晚他跟姜仪确实促膝长谈了一夜,然而大概是见了故人心情好,一大早他的精神还可以。
宫门方开时,他就让肖长海安排人出去传了旨意,命皇族宗亲王爷、郡王们一早进宫参加家宴。
因为九王爷大婚,按照皇族规矩,小辈们要拜见九皇叔和九皇婶。
所以宗室们早早就进了宫,只敢提前进去候着,而不敢让皇上和九王爷久等。
于是慕苍和晏璃抵达宫里时,用来设家宴的昭阳殿已经到了不少人。
除了景王、禹王、闲王之外,喜欢诗词书画的大皇子元王,身体不好的五皇子顺王,战王慕廷川之外,还有裕郡王一家,献王父子一家都在场。
女子则有三公主慕婉,六公主慕蓉,七公主慕雪,八公主慕云珠。
昭阳宫里乌压压一群人。
除了一身苍白狼狈的姜静月之外,晏璃还看见了许久没见的顾安娴,以及和皇后一起被幽禁反省的七公主慕雪。
顾家嫡女看起来过得并不好,面无表情地敛眸站在一旁,眼里已经没了往日那股清高傲气。
慕雪神色憔悴,看见晏璃时眼神有一刹那的愤恨,却也不敢恨得太明显,以至于极快地收回视线时,难免给人留下几分畏缩之意。
一身矜贵光华的慕苍携着光彩照人的晏璃走进昭阳殿,在场的晚辈不管是皇子、公主还是郡王、郡主,都不约而同地弯腰行礼。
顾安娴只能跟着行礼,随即目光微抬,一瞬不瞬地盯着慕苍那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心头被嫉妒腐蚀,顾安娴恨不得冲过去拽开晏璃,让她离慕苍远一点儿。
她根本配不上九王爷!
然而……
“你在看什么?”慕文轩注意到她的眼神,压低声音警告她,“顾安娴,你最好安分一点儿,否则我让你好看。”
第233章 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顾安娴不甘地收回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裙摆,脏腑里像是被虫蚁一点点叮咬似的难受。
她有多喜欢慕苍,此时就有多嫉恨晏璃。
尤其跟慕文轩相处这么多天之后,她越发觉得慕苍就像夜晚天际那一轮高不可攀的明月。
而慕文轩既风流好色,又下作贪婪,每晚睡在她身边,都让她有种想要作呕的恶心感。
以前她还可以在心里说服自己,晏璃身份卑微,早晚会被慕苍厌弃,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卑微低贱的孤女摇身一变,竟成了高贵的晋国公主?
老天就这么厚待她,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给了她?
凭什么?
晏璃目光微转,漫不经心地从她脸上掠过。
顾安娴眼神太过露骨。
以前就是如此,只要有慕苍出现的地方,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眼底有着深深的执念。
晏璃心里大抵清楚,顾安娴应该是真心喜欢慕苍,可惜她这份喜欢不为人所稀罕,得到爱的手段也让人不齿,注定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
昭阳殿内一片安静。
昭成帝坐在龙椅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不是郭皇后,而是晋国皇后姜仪。
昨日九王爷大婚,皇上和晋国皇后一起去了九王府。
有人匆匆一瞥,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打量,此时见姜仪这副容貌,才知晏璃与她至少有五分相似,再得知她晋国皇后的身份,谁还敢对晏璃抱以轻视的态度?
坐在主位上的姜仪也早已把在场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见晏璃进来,温和地朝她招手:“璃儿。”
晏璃微微颔首,相比起她的热络,她跟慕苍反应稍显冷淡。
不过姜仪显然并不在意。
众多小辈低头行礼之中,慕苍和晏璃走到次主位前坐了下来,他们二人面前不远处放着两个蒲团,一眼看去即知用意。
有宫人端着茶盏侍立两侧,随时为稍后要敬茶的皇子皇妃和公主们备好茶水。
这是昭成帝的意思,没人敢流露出不满。
“昨日慕苍和南阳公主大婚,乃为皇族喜事。”昭成帝威严地开口,“近日来皇族发生了许多事情,搞得一团乌烟瘴气,好在这桩喜事冲淡了一些不快。”
皇族中上了年纪的几位王爷被恩准坐在另外一边,闻言面色各异,想到这些天来皇族发生的事情,确实乌烟瘴气。
有人庆幸,有人后悔,有人怨恨。
全都保持着安静。
“今日把你们招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的九皇叔和九皇婶敬茶。”昭成帝面无表情地环顾一周,“以后见了面,恭恭敬敬行礼问安,若再有人不把长幼尊卑放在眼里,朕定会严厉惩罚,绝不轻饶!”
皇子公主们不安地低着头,纵然心里不满,也只能恭敬应是,谁敢反驳?
“敬完茶之后,朕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昭成帝抬手,“开始吧。”
第一个上前的是大皇子和他的王妃。
夫妇二人不常出现在人前。
听说大皇子不太喜欢争权夺势,只喜欢写诗作画,跟王妃呆在家中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两人走到慕苍和晏璃面前跪了下来。
大皇子斯文雅致,王妃温婉可人,两人面上看不出特别的表情,先是恭贺皇叔皇婶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当宫女端着茶盘上前,两人分别从托盘中端起茶盏,呈到慕苍和晏璃面前:“请九王叔、九皇婶用茶。”
慕苍和晏璃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很快放回托盘上。
侍女端着托盘退下。
慕苍和晏璃从贴身侍女盘上拿过红色荷包,一人一个。
“多谢九皇叔,多谢九皇婶。”
大皇子夫妇很快退下,按照皇子排列,第二个上场就是闲王夫妇。
众目睽睽之下,慕修寒和姜静月脚步僵硬地奏上前,表情木然而苍白。
两人近来的遭遇可以说完全是因为慕苍和晏璃而起,此时还要给他们敬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还夹带着怨恨。
可是皇上面前,慕修寒都不敢抗旨,何况是姜静月?
慕修寒和姜静月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
晏璃随意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微顿,姜静月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巴掌印。
只是她今天脸上妆容厚重,憔悴和苍白都遮掩了不少,两颊的胭脂提升了几分气色。
若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到她脸上巴掌印。
但眼下阴影浓重,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慕修寒从侍女的托盘上端过茶盏,表情微僵,恭敬地递给慕苍和晏璃。
“九皇叔请喝茶。”
慕苍没伸手接,嗓音淡漠开如雪:“第一杯茶,先敬你九皇婶。”
慕修寒表情僵住。
在场其他人表情也有一瞬间微妙,目光不约而同地在不慕修寒和晏璃身上打转。
第234章 心有不甘
南阳公主曾经是太子不要的人,如今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九王妃。
太子则成了闲王。
今日不但要乖乖跪在晏璃面前敬茶,听说昨晚还被皇帝下旨幽禁终身……
还真是世事难料,不是吗?
僵滞片刻,慕修寒端着茶盏微微侧身,目光从晏璃那张精致的脸上一掠而过,悔断肝肠的滋味在这些日子里,让他体会得淋漓尽致。
五脏六腑像是被虫蚁撕咬一般,慕修寒垂眸,木然开口:“请九皇婶用茶。”
晏璃接过茶盏,从容轻啜一口:“今日喝了闲王的茶,以前你给我泼脏水一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毕竟我已经成了你的长辈,你也得到了足够的教训。”
慕修寒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涨红,却完全不敢摆脸色,只干干说道:“多谢九皇婶教训,只是我以前一直受人蒙蔽,并非故意——”
“是你自己愚蠢还是受人蒙蔽,并不重要。”晏璃打断了他的话,“只要你以后见着我,恭恭敬敬喊一声九皇婶,以前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过。”
姜静月死死地咬着嘴里嫩肉,几乎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受人蒙蔽?
慕修寒为了逃避责任,是想把一切都推到姜家身上吗?
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请九皇叔喝茶。”慕修寒端起另外一盏茶,恭敬地呈给慕苍。
慕苍不发一语地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放回茶盘上。
轮到姜静月时,她在心里吸了好几口气,才伸手去取茶盏,忍着心头恨意和不甘,双手呈递给晏璃:“表……九皇婶请喝茶。”
晏璃接过茶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姜静月:“以后见了我就不能再叫表妹,须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九皇婶,否则就是大不敬,我随时可以让人掌你的嘴,明白吗?”
姜静月脸色僵白,几乎恨不得把茶水泼到她脸上去。
殿内安静无声。
在场之人眼观鼻鼻观心,忍不住悄悄望向昭成帝。
南阳公主这么嚣张跋扈,皇上一点想法都没有?
好吧。
皇上看起来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面上甚至泛起一丝丝笑意。
这是赞成南阳公主嚣张跋扈?
南阳公主正在发威的对象可是皇上的亲儿子和儿媳。
气氛凝滞片刻,姜静月缓缓低头:“是,静月记下了,以后绝不敢对九皇婶不敬。”
说罢,把另一盏茶呈给慕苍。
慕苍和晏璃喝完茶,分别取了荷包递给慕修寒和姜静月,一人一个。
这是赏赐,以上对下。
尊卑分明。
慕修寒和姜静月压下情绪,恭恭敬敬地谢恩。
不得不说,今天的家宴很特别。
特别到让在场之人连大气都不太敢喘。
他们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皇上到底是因为姜仪的到来,要给足慕苍和晏璃面子,还是故意趁着姜仪到来的这个时机,削一削闲王和姜家的气焰,让他们后悔曾经刁难过晏璃?
哦,在场小辈之中,刁难过南阳公主的可不止慕修寒和姜静月。
裕王府就是因为南阳公主被降了爵,除此之外,七公主、八公主和顾安娴以前跟南阳公主也有过不愉快。
这次借着家宴的机会,皇上是想把账一次全算清?
闲王夫妇起身退下之后,禹王跟着上前敬茶。
他还没成亲,敬茶只他一人,且他跟晏璃之间似乎没有多少过节,所以敬茶并未遭到刁难。
之后是五皇子,六皇子,九皇子,三公主,七公主,八公主,献王府世子和郡主。
最后才是裕郡王府公子慕文轩和妻子顾安娴。
慕文轩以前害过晏璃,面对晏璃时难免心虚,端着茶盏的手轻微颤抖着:“九……九皇婶请喝茶。”
晏璃接过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很害怕?”
她知道他害怕的原因是什么。
一来慕文轩想害她那一次受到的教训刻骨铭心,短短一月过去,还不足以让他忘记。
二来他冒犯过的人成了九王妃,他担心晏璃的报复。
“不,不是。”慕文轩低着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九皇叔威仪浓厚,让人心悸。”
晏璃不置可否,掀开茶盖轻啜一口,随即放回茶盘。
慕文轩把茶盏递给慕苍的时候,双手反而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慕苍接过茶盏时,冷峻开口:“以后见着你九皇婶,离得远些,免得误伤。”
慕文轩闻言,忍不住又是一抖。
坐在裕郡王身侧的裕王妃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帕,心知肚明晏璃和慕苍说的是什么意思。
想到慕文轩之前差点死在晏璃手里,裕王妃心里对晏璃总有一股消不去的恨意。
可她心里清楚,晏璃现在已经是裕王府惹不起的人,别说慕苍这个夫君,便是皇上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裕王妃眼角余光从姜仪面上掠过,真心觉得命运弄人。
十五年前被穆国所有权贵看不起的姜家嫡女,竟摇身一变成了晋国皇后。
简直是可笑。
一片沉默无声之中,慕苍喝了茶,把茶盏放回托盘上。
接下来只剩顾安娴。
敬过茶站在一旁的慕云珠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看向顾安娴,眼底有些几分担心。
外人可能不知道,唯有她比谁都清楚,顾安娴对慕苍的感情已是近乎痴迷的程度。
她会不会失态?
顾安娴安静的从茶盘上取过茶,把茶敬给晏璃,想到晏璃初入相府的那一日,她还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府嫡女,而晏璃……
晏璃那时还是一个让所有人不放在眼里,被人极尽贬低的孤女。
那一幕明明才过去没多久,此时想来却像是做梦似的,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顾安娴心里被嫉恨侵蚀。
若此时她手里有一把匕首,或许已经刺向了晏璃的要害。
“顾安娴,你在想什么?”晏璃淡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敬茶的时候都能失神,是昨晚没睡好吗?”
顾安娴一惊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走神了,连忙把茶水往前送送:“请南阳公主用茶。”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齐皱眉。
第235章 赐公主府,私兵三千
晏璃没有伸手接茶,只是淡淡提醒:“称呼错了。”
顾安娴是裕王府儿媳。
慕文轩和皇子们都是慕苍的侄子,顾安娴嫁给慕文轩之后,理该跟着叫一声九皇叔、九皇婶。
况且今日这场敬茶仪式,本就是属于皇族的仪式,敬的是新婚之后的皇叔皇婶。
顾安娴称呼错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需要纠正。
顾安娴神色微僵,举着茶盏沉默。
她叫不出来。
她如何会不知道今日敬茶该如何称呼?
她又怎么会不知慕苍和晏璃已经成亲?
可她就是叫不出口,就是不愿意喊出那个称呼。
好像只要喊出了口,她就彻底认输了一样。
何况为什么是晏璃?
哪怕换做其他女子,她或许还能接受,为什么偏偏是晏璃?
“顾安娴,你在干什么?”慕文轩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她,“叫九皇婶。”
顾安娴垂眸,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请南阳公主喝茶。”
若说第一次喊错是口误,在经过晏璃和慕文轩提醒之后还继续出错,那显然就是故意而为之了。
昭成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裕王夫妇。
裕王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站起身:“安娴,南阳公主已经嫁给了九王爷,就算她年纪比你小,按照辈分,你也应该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九皇婶,不得胡闹。”
她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把顾安娴不愿意叫九皇婶的原因,归结于晏璃年纪小的缘故。
然而在场之人心里门儿清。
顾安娴以前心仪的人一直是慕苍,且以她的出身和才情,配慕苍也足够,可最终她嫁的却是慕文轩这个纨绔公子。
她性情高傲,婚姻不幸,心有不甘也是正常。
此时让她心甘情愿喊一声九皇婶,确实有些为难。
但为难那只是基于心理上而言,她如今已是皇族媳妇,慕苍也已成亲。
皇族规矩不可乱。
她的为难不该凌驾于规矩之上,更不够资格在这里任性。
皇上还在呢,晋国皇后也在。
她居然敢在这种场合下坚持她那可笑的高傲,实在是不识大体。
老王爷王妃纷纷皱眉,几位皇子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各异。
慕修羽面上浮现几分不悦:“表妹,你今日是怎么了?舅舅、舅母以前就是这么教你的?”
顾安娴抿了抿唇,没说话,沉默地举着茶盏。
晏璃自然不会接。
两人像是就这么僵着,气氛一直凝滞。
昭成帝似是欲发怒,然而姜仪却阻止了他:“小辈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昭成帝表情一顿,转头看他:“小辈?”
“不是小辈,难道还是长辈?”姜仪挑眉。
昭成帝无言以对。
其实按辈分来说,慕苍和昭成帝是同辈,晏璃确实是晚辈。
但晏璃偏偏嫁给了慕苍。
所以晏璃成了跟昭成帝一样辈分的人。
然后慕苍又成了姜仪的女婿,在姜仪面前成了小辈。
昭成帝表情一时青白,忽然觉得自己在姜仪面前似乎也矮了一头似的。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解决?
昭成帝缓缓敛了表情,不发一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顾安娴安静地举着茶盏,晏璃安静地看着,两人同样安静,无形之中却有一股看不见的火花四射。
“顾安娴。”晏璃坐在椅子上,淡淡一笑,“你今日拜见的是九皇叔和九皇婶,不是南阳公主和公主驸马。身为丞相府嫡女,裕王府儿媳,若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或许也该让皇上派两个嬷嬷去教教你规矩。”
顾安娴垂眸沉默,不发一语。
慕文轩脸色难看至极,很想一巴掌扇过去,然而到底顾忌着皇上还在场,他不敢冲动。
可这个贱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心里藏着不检点的心思,见着九皇叔就跟恶狗见着骨头似的想往上扑,却不能藏着一点心思,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真是个贱人!
慕文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誓今天晚上回去一定要给这个贱人一点教训,让她知道知道她到底是谁的妻子。
“顾安娴。”裕王妃脸色铁青,“你到底在干什么?九皇婶不会喊吗?”
顾安娴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明知道自己这么做是错的,会有什么后果。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她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她恨着晏璃,若不是她使了毒计害她,她不可能嫁给慕文轩这个败类。
如果九王爷知道晏璃是个恶毒心肠,还会喜欢她吗?
如果她跟晏璃公平竞争,晏璃会是她的对手吗?
殿内安静得近乎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慕苍冷若冰霜,晏璃好整以暇,昭成帝眉眼间尽是怒意。
慕文轩恨不得一掌把她劈死,裕王夫妇气得脸色铁青。
“顾安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慕文轩冷冷开口,“你想耍你的大小姐脾气,可以回到相府去耍,别在这里摆架子,丞相到底是怎么教的女儿?”
晏璃淡哂:“今日不是我刻意刁难你,实在是你自找麻烦,既然如此,你就这么跪着吧。什么时候愿意喊一句‘九皇婶’,我什么时候再喝你的茶。”
说罢,竟是放松身体,朝后靠在了椅子上,一副稍作休息的模样。
慕苍神色冷峻如霜,对此不置可否。
慕文轩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该死的贱人!
她是嫌裕王府死得不够快,才在皇上面前自找难堪。
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气氛越来越凝滞。
顾安娴还是不说话,垂着眸子就像故意跟谁作对似的。
“顾家嫡女真是好样的,朕今天算是长了见识。”昭成帝怒极反笑,目光缓缓环顾一周,“朕就说世家贵女们口口声声说晏璃是个假公主,原来从顾家这里开始,就真的是完全没把皇权放在眼中。”
“父皇息怒!”禹王一惊,第一个跪下来,“安娴表妹应该只是情绪不对,她不是故意藐视皇权,求父皇恕罪!”
第236章 顾安娴心死
“不是故意的?”昭成帝冷笑,眉眼间肃杀之气沉厉,“当着朕的面,她都敢坚持她那不知死活、不合时宜的骄傲!由此可见,在宫外时,她只怕自诩为能跟公主相提并论,甚至把公主都压下去吧。”
“皇上!”裕王妃急中生智,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顾家嫡女性子桀骜不驯,自打嫁进裕王府,仗着自己是丞相嫡女的身份,口口声声说文轩配不上她,几乎要把裕王府所有人踩在脚底!”
“顾安娴目中无人,不敬公婆,不侍夫君,对待下人也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差人回家告状,让顾丞相给她撑腰!”
“皇上,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可顾安娴根本容不得半点不如意,自她嫁进来,裕王府几乎每天鸡飞狗跳,被她折腾得一片乌烟瘴气,还求皇上做主!”
“还求皇上做主,允许文轩休妻另娶,臣妇实在……实在是招惹不了她啊!”
裕王妃像是受了一肚子委屈终于爆发,语速极快,语调激动地控诉着顾安娴,恨不得立刻跟她撇清关系才好。
说完之后,还用帕子拭了拭发红的眼角,满腹冤屈终于被倾诉出来似的。
昭成帝纵有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是忍无可忍,最后问了一句:“顾安娴。”
顾安娴心头一沉,把茶盏放回托盘上,转身面对昭成帝跪着:“臣女在。”
“裕王妃所言,可是事实?”
顾安娴沉默回了一句,当然不是事实。
告状控诉的裕王妃心里清楚,顾安娴心里也清楚,她在裕王妃永远是受欺压的一方。
只是顾安娴厌恶慕文轩,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过日子,所以对他的态度从不在意,对裕王夫妇的冷眼也选择视而不见。
此时裕王妃这番话不但是添油加醋,更是颠倒是非黑白。
她如此歇斯底里地控诉,不过是担心受到顾安娴的牵连罢了。
然而顾安娴却没有否认,只是恭敬地说道:“如果裕王妃所言属实,皇上会答应让慕文轩休妻?”
昭成帝冷道:“如果确实属实,你便是犯了七出之条,休妻也在情理之中。”
若非这桩婚事是御赐,慕文轩想休妻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只要他们不担心遭来丞相府的报复即可。
当然,若非皇帝赐婚,顾安娴也不可能嫁给慕文轩这种纨绔败家子。
“既然如此,臣女认下裕王妃指控。”顾安娴俯身叩首,“求皇上允许慕文轩休了臣女,还臣女自由之身。”
昭成帝眯眼:“你希望被休?”
“臣女——”
“顾安娴。”慕文轩气急败坏,冲过去踹了她一脚,“你到底想干什么?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
“慕文轩!”裕郡王被他的动作吓死,冷怒着命令,“你给我跪下!”
慕文轩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顾安娴被踹倒也没吭声,默默地跪起来。
“皇上恕罪!”慕文轩胆子小,没顾安娴那么不怕死,连连磕头求饶,“方才实在是太生气了,求皇伯父恕罪!”
昭成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被气得头疼。
“本宫今日真是看了好热闹的一出戏。”姜仪忽然开口,嘴角的笑意透着冷冷的讥诮,“离开穆国之后,本宫已许久不曾见过这么多没脑子的人齐聚一堂了。”
此言一出,数双眼睛齐刷刷朝姜仪看了过去。
没脑子的人齐聚一堂?
这不是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看我干什么?”姜仪一一看回去,毫无留情地嘲笑,“再怎么看也无法改变诸位愚蠢的事实。若有人不承认,我可以一一举出你们愚蠢的证据。”
裕王,献王,景王,禹王,闲王……齐齐收回视线,认下了自己对愚蠢的指控。
“来人!”昭成帝冰冷命令,“宣顾丞相。”
肖长海连忙领旨:“奴才这就让人去传旨。”
“既然顾姑娘如此不屑于朕赐下的这门婚事,即日开始,允许慕文轩休妻另娶。”昭成帝平静地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朕眼瞅着,这帝都男儿也没几个配得上你!”
顾安娴脸色发白,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心里到底是不安举动,还是真的松了口气?
被休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必再以慕文轩妻子的身份给晏璃敬茶?
她从此跟慕文轩没有任何关系,她是自由之身。
她可以重新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昭成帝没再看她,转头看向其他人:“有件事朕今日给你们说一下。”
众人齐齐一凛,恭敬地做出聆听的姿态。
“姜仪十五年前奉朕的密旨去了晋国,跟晋国联姻完全是按着朕的计划行事。”
“她因此而蒙受了多年不白之冤,被人认为不检点,于名节有损,好在如今真相大白,她也荣耀归来。”
“其中最受委屈的当属晏璃,从小失去母亲的庇护,寄人篱下十四年,受尽了冷眼。”
“作为弥补,朕决定赐南阳公主一座公主府,并允许南阳公主掌私兵三千。”
“皇上!”裕王和献王同时一惊,“这不合规矩啊!”
“父皇!”禹王大吃一惊,连忙跪下,“穆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掌兵的先例,何况南阳公主年纪小,从未去过战场——”
“你们耳朵有问题?”昭成帝皱眉,目光不善,“朕何时说过让她去战场?朕说的是私兵,私兵懂吗?”
“皇上——”
“私兵是为了给南阳公主自行调动,朕倒要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负她!”昭成帝说着,转头看向晏璃,“璃丫头,朕给你的私兵你尽管用。你如今是长辈,谁要是敢你对你不敬,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你都有权教训!”
晏璃站起身,微微欠身:“多谢皇上。”
慕雪和慕云珠气得攥紧双手。
父皇偏心偏得是不是太过火了?
晏璃又不是亲生的公主,不过是因为父皇多年前跟姜仪有过一段,就真的把晏璃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连慕雪这个真正的嫡公主到现在都还没有自己的府邸,更无私兵。
晏璃一个九王妃凭什么有私兵?
第237章 我脸上有皇位?
“皇上,丞相大人到。”
“让他进来。”昭成帝面带怒色,“进来把他的女儿带回去好好管教!”
顾丞相站在外面,就听到了帝王沉怒的声音,神色微变,连忙进殿行礼:“老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丞相!”昭成帝声音冰冷,“朕已同意让禹王府休了你的女儿顾安娴,你这个丞相明日开始就不必上朝了,朕命你停职在家三个月,把女儿教好了再来。”
顾丞相脸色大变,抬头求道:“皇上,安娴是皇上亲赐的婚事,怎能说休就休?还请皇上——”
昭成帝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家女儿高贵,对朕御赐的婚事不屑一顾,不敬公婆,不侍夫君,今日敬茶竟连九王爷和九王妃也不放在眼中,朕实在是大开眼界!”
顾丞相转头,看向跪在地上不发一语的女儿,声音沉怒:“安娴,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安娴低眉不语。
“顾丞相位高权重,顾家嫡女自然眼高于顶,寻常人哪能入得了她的眼?”姜仪漫不经心一笑,“晏璃乃是穆国皇帝亲封的南阳公主,是我晋国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配你们家九王爷难道不是绰绰有余?顾姑娘连一声九皇叔都不愿意叫,到底是不愿承认晏璃的身份,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明明不带丝毫火气,却让顾丞相生生打了个寒颤,自然也很快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表情冷怒,死死地盯着顾安娴:“安娴,给皇上请罪,给九王妃敬茶!”
他几乎不敢相信,向来知书达理、温婉高贵的女儿,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她是魔怔了吗?
他是丞相,固然有权有势。
可丞相上面还有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皇帝,还是掌握兵权的九王爷。
顾家还没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在皇帝面前大不敬,是会被抄家灭族的!
不知死活的东西!
顾安娴微微直起身体,转头看向晏璃……哦,不是看向晏璃。
她的目光落在慕苍那张让她朝思暮想的脸上,眼底克制不住情愫翻涌。
清丽脱俗的脸上一片苍白黯然,看起来如此惹人心疼……若慕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若慕苍是个风流多情之人,若慕苍有着不合时宜的怜惜之心。
此时或许都会开口安抚一句,至少不给她痴心妄想。
然而穆国战神九王爷一贯冷情冷心,除了早已住进心底的那个女子,别的女人他从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怜惜心疼。
他端着茶盏,敛眸饮茶时的模样如此矜贵沉稳,如此漠然且事不关己,就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无关似的。
他不关心顾安娴会有什么下场,不关心她被休还是被罚,不关心她以后该何去何从。
哪怕昭成帝现在下旨把她拖出去砍了,慕苍都不会皱眉说个不该。
顾安娴心里针扎似的疼。
她少女时期就爱慕着慕苍,直到现在。
她以为偌大的京都只有自己配得上这个尊贵如神祇般的男子。
她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她一言一行都符合大家闺秀标准。
可是为了他,她主动放下贵女的骄傲和矜持,她甚至知道他性情冷漠,不好女色,遂主动请求父亲派人去说亲。
但是他拒绝了她。
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顾安娴心里失落,却愿意等,愿意等到他看到她好的那一天。
等到最后,她成了别人的夫君。
她怎么甘心咽下这口气?
“安娴。”顾丞相声音沉了沉,“皇上面前容不得你放肆,今日你若做出错误抉择,想想你的母亲和大哥,他们都会被你害死!”
冰冷威胁的言语拉回了顾安娴的冥想。
她垂下眸子,掩去眼底悲凉。
她今天是故意的。
以生死为代价在他面前争取一次机会,她只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可以为了他跟所有人为敌。
可是他无动于衷,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顾安娴心死了。
她转过身,缓缓俯身叩首:“裕王府儿媳顾氏,今日莽撞,御前失仪,求皇上降罪!”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裕王妃和慕文轩面面相觑,眼底皆有着犹疑之色。
这个贱人真是有病!
皇上方才都允许他们休妻了,她这会儿又以裕王府儿媳自居了,这不是贱吗?
“皇上。”顾丞相请罪,“臣有罪,愿受皇上责罚!还求皇上给安娴一次机会,让他们夫妻自己解决这些事情。”
裕王妃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暗自盘算起来。
顾安娴今日丢尽了他们裕王府的脸面,按理说这个儿媳怎么也不能要了,就该把她休回家去,从此别再踏进裕王府大门!
但裕王府现在吃喝开销都指着顾安娴呢。
到底是脸面重要,还是生计重要?
裕王妃心里不断犹疑。
若是文轩能够改好,裕王府也不是真的那么拮据,实在是这死孩子天天在外面乱花钱,搞得现在王府拆东墙补西墙,入不敷出。
若休了顾安娴,她把她那些嫁妆都带回去,他们岂不是又要陷入拮据的困境?
“裕王妃。”昭成帝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想?”
裕王妃回神,看了看昭成帝,又看了看顾丞相。
脸面固然重要,可顾丞相握有实权,跟他撕破脸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况且顾安娴自己都低头了。
今日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情,回去之后一定会文轩好好教训教训她。
裕王妃恭敬地低头:“臣妇听皇上做主。”
昭成帝面上泛起厌烦:“既然如此,把你家儿媳带回去好好管教吧。”
“谢皇上恩典。”裕王妃领旨,“今日之事,臣妇深知颜面无光,实在没脸再待下去,就此告退。”
昭成帝挥了挥手。
裕王一家领着儿媳告退离去,顾安娴再也没说话,仿佛沉默地接受了她接下来的命运。
至于敬茶。
慕苍和晏璃并不稀罕喝她那杯茶。
她敢在这么多人乃至皇上面前维护她那可笑的骄傲和自尊心,自然会有她该得的教训。
“顾丞相教女无方,停职三月,罚俸半年。”昭成帝语气冷冷,“望丞相好自为之。”
第238章 绝望和无力
顾丞相心头一沉,双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缓缓叩首谢恩:“臣遵旨,谢皇上恩典。”
慕修羽低着头,缓缓攥紧双手。
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安娴已经被裕王妃带了回去,为什么还要停丞相的职?
原以为太子被废,姜家失势,皇后被幽禁之后,他就有了机会。
然而因为饲养毒蛇一事,他被父皇禁闭在王府中反省,不得上朝,不得参加各种宴会。
若非今日是宫中家宴,需要给九皇叔敬茶,他此时还被关在王府里出不来。
待在王府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筹谋,如何讨父皇欢心,如何笼络大臣,让他们提议父皇立他为太子。
可是事情的发展为什么总是超脱掌控?
顾安娴以前那么懂事,那么聪慧,今日竟做出如此莽撞愚蠢的举动,惹得父皇不快,还连累了丞相舅舅都被停职在家。
方才若不是顾忌着父皇和姜仪,他真的恨不得冲上去给顾安娴两巴掌,让她清醒一点。
丞相府费心教导出来的女儿竟如此没有脑子,为了自己一点屁大点的爱情置大局于不顾,自私得毫不顾及自己的父母亲人,实在是个蠢货!
还有父皇。
顾安娴已经嫁进了皇族,所言所行也是代表着裕王府,丞相哪里能干涉得了?
父皇为什么就不能对丞相宽容一点?
作为一个父亲,难道要一辈子为女儿的行为兜底吗?
太子复立已是不可能,如今最占优势的难道不是他这个四皇子?
父皇这个时候停了丞相的职,是故意要打压他?
慕修羽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位皇子。
大皇兄不喜欢政务,也从来不理会这些事情,只知道跟他的王妃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闲王不必说。
五弟从出生开始就身体弱,到现在天天靠汤药吊着命,皇位别肖想了,哪怕他有惊世之能,大臣们也不可能让一个短命的药罐子做皇帝。
六弟景王……
慕修羽眼神阴郁了一些,景王最近不但主动讨好九皇叔,听说跟护国公府凌家二房嫡女也走得很近。
他想干什么?跟护国公府联姻?
“四皇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景王忽然开口,悠闲的语调似乎并未受到在场气氛的影响,“我脸上有皇位?”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齐一惊。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他脸上,震惊于他的大胆。
“六弟!”慕修羽脸色刷白,“父皇面前,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景王嗤笑:“听说四皇兄最擅长饲养毒蛇,胆子应该很大才是,怎么一到父皇面前就变得这么怂了?难不成胆小也是伪装?”
昭成帝听见两人争执,果然转头看了过来,眼神沉厉:“你们俩在说什么?”
“父皇。”慕修羽转身走到昭成帝面前,撩袍跪下,“六皇弟言语无状,毫无皇子修养,更像个疯癫的纨绔子弟,求父皇重重责罚于他!”
昭成帝皱眉看向景王。
“儿臣冤枉。”景王跟着跪下,“明明是四皇兄一个劲地盯着儿臣的脸看,眼神看起来就像随时等着算计儿臣似的,儿臣心里一慌,就忍不住口误了,求父皇明鉴。”
慕修羽转头怒道:“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
“就在刚才——”
“都给朕闭嘴!”昭成帝冷冷开口,声音沉怒,“有完没完?”
两人齐声请罪。
“时辰已不早,家宴可以开始了。”昭成帝站起身,走到隔壁设宴的东暖阁,“肖长海,命人上菜。”
肖长海连忙应下:“是。”
昭阳宫是昭成帝经常设宴之处。
以往跟嫔妃们在此家宴,因为都是帝王的嫔妃子女,昭成帝跟皇后嫔妃落座东暖阁,皇子和公主们则在西暖阁用膳。
今日情况特殊。
皇后尚在软禁之中,后宫嫔妃谁都没叫。
且今日设宴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醒在场的小辈,让他们改一改骄横跋扈的习惯,否则以后吃了亏,自认倒霉,别来他面前哭诉。
撇除后宫那些嫔妃,今日到场的女子自然较少,就几位公主、王妃和郡主。
昭成帝跟王爷郡王们还是在东暖阁。
姜仪和晏璃则在西暖阁,与她们坐一桌的有献王妃,大皇子的王妃,三公主,七公主,八公主,慕雅,慕筠,姜静月。
桌前气氛有些很诡异。
在场这些人除了大皇子妃,其他人跟晏璃多多少少都有些过节。
然而不知是因为晏璃如今的身份太高,还是慕雪和慕云珠几人都被昭成帝的怒火吓住了,竟无一人开口乱说话。
连眼神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带有半分敌意。
只是吃饭时,慕筠总忍不住偷瞄晏璃一眼,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慕筠郡主在看什么?”晏璃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抬眸看着她,眉梢微挑,“还在记恨我把你踹进湖里一事?”
第239章 英雄所见略同
此言一出,桌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慕云珠忍不住握紧筷子,想到那次在丞相府发生的事情。
似乎就是从那日开始,晏璃运气越来越好,而她们几个人却……
“不,不是。”慕筠连忙否认,“是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赔个不是,但那些日子你太忙,我……我就……”
“是吗?”晏璃淡淡一笑,“不用特意赔罪,我没那么小肚鸡肠。”
慕筠骤然松了口气,缓缓点头:“多谢。”
这些日子她一直忐忑不安,因为见多了被欺负之人翻身之后如何报复仇人,生怕晏璃真的记她的仇。
晏璃如今何止是翻身?简直是一步登天直接踩上了云霄。
她的母亲甚至是穆国的功臣。
以昭成帝宠晏璃的程度,就算晏璃找机会把慕筠痛打一顿,昭成帝都不会责备她。
慕筠当然并不是真心悔过,身为献王府郡主,至今她还是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只是眼睁睁看着招惹晏璃的几个人都落得了不好的下场,她如何不担心?
好在她跋扈归跋扈,到底还有一点脑子。
今日想来倒真是庆幸。
“南阳公主大人有大量,是慕筠的福气。”献王妃看着姜仪,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果然不愧是姜大姑娘的女儿。”
姜大姑娘是姜仪以前在姜家时的身份,献王妃这么称呼是想拉近距离。
然而她对面还坐着一个姜静月。
听到这句话,姜静月本就不健康的脸色越发苍白如纸,低着头不敢说话的样子看着可怜极了,一顿饭更是用得食不知味。
她嫉妒着晏璃的好运,却又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无法企及晏璃的高度——这才是让她最痛苦的。
以前每每嫉恨晏璃时,她至少还能在心里告诉自己,等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以后母仪天下,风光无限,自然能把晏璃踩在脚底下。
可如今希望完全破灭。
哪怕她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慕修寒想再做回太子也是不可能。
何况只要有姜仪在一天,她绝不可能让慕修寒成为太子,因为他背弃了她的女儿。
她没办法做到不恨,可比起恨,绝望和无力更让她痛苦。
一顿家宴气氛微妙,在众人心思各异之中,风平浪静地结束。
膳后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昭成帝和姜仪有要事相谈,把慕苍和晏璃留了下来,几人一道去御书房议事。
“关于私兵一事,你们可有什么想法?”进了御书房,昭成帝开门见山,“三千人不是小数目,从京畿卫中挑一些?”
慕苍没说话,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晏璃面上。
昭成帝没错过他的眼神,有些无奈地说道:“慕苍,晏璃年纪小,又是个女子,你可以替她拿个主意。”
“我想选一些底子好的少年加以训练,日后带去晋国。”晏璃淡淡开口,“身体矫健,反应灵敏,训练好之后可以成为我的护身符。”
昭成帝和姜仪闻言,同时诧异。
“少年?”昭成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看了看慕苍,“你教她的?”
慕苍眉目微敛:“没有。”
晏璃的想法不需要他来教,只是之前一直没机会展示罢了。
何况选一些矫健灵活的少年加以训练,本不是什么多高深莫测的事情,谁都有可能想得到,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皇上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晏璃眉梢微挑,“我虽年纪小,却也不至于单纯到什么都不懂,况且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好不好执行暂时还说不准呢。”
“可以执行。”姜仪开口,“这个想法很不错。”
慕苍点头:“只要想,就能做到。”
昭成帝沉默片刻,此时浮现在他心里的想法是,如果这些真是晏璃自己的想法,那是不是代表晏璃其实也有着潜在的领兵作战能力?
他一开始说给晏璃私兵的时候,完全就是抱着挑选一些人给晏璃使唤且能保护她的态度,压根没想过晏璃会有自己的想法。
选少年训练,带去晋国?
虽说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想法,但她能有这般先见之明,足见是做好了去晋国的准备。
昭成帝忍不住又想到了此前埋藏在心里的疑惑。
慕苍喜欢晏璃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是因为她隐藏的能力?
第240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君王一言九鼎,不能出尔反尔,且当着姜仪的面更不好反悔。
沉默片刻,昭成帝问道:“需要朕下旨招兵,让你好好挑一挑?”
“不用。”晏璃摇头拒绝,“我跟慕苍自己解决这件事。”
昭成帝:“……”他这个一国之君居然被拒绝了。
“三千少年可不好选。”姜仪眉头微皱,有些为难地看着晏璃,“数量多,要求精,需要一定的时日,不如直接下旨招兵反而快一些。”
虽然这样一来难免兴师动众,但既然是私兵,肯定得好好训练,让他们只忠于晏璃一人。
晏璃沉默不语,若真下旨招兵挑人,之后再训练,所耗费的时日可不短。
她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训练私兵上。
容骁带来的人之中可以挑选一些,慕苍的麾下也能挑选一些。
这些人本身就有武功底子,身手矫健,跟着她去晋国之后,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晏璃不知道自己在晋国会待多久,但既然选择去了,自然是不能白去的,她不会为任何人做嫁衣裳。
她得确保以后失去了“晏璃”这个身份,晋国依然在她的控制之中。
所以挑选容骁带来的人是首选。
眉心微敛,晏璃淡道:“这件事我跟慕苍回去好好商议一下,暂时不着急。”
“也好。”昭成帝点头,“公主府你想离九王府近一些?”
晏璃道:“之前慕苍给我买的那座别院可以当成公主府,换个匾额就行。”
昭成帝滞了滞:“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慕苍显然也赞成晏璃的想法,“她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地方,之前下聘的聘礼都在别院里,那里本来就是她的私人府邸。”
昭成帝看了看晏璃,又看了眼慕苍,一时欲言又止。
现在的年轻人都特别有自己的想法,一个慕苍他都管不了,再多个晏璃,他还是管不了。
偏偏两个管不了的人凑成了夫妻。
昭成帝对自己的儿子女儿那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唯独对这两人……不但不能打不能骂,还得想办法哄着。
啧,真是皇帝难为。
“行,你们的事情朕就管不了,也懒得管。”昭成帝挥了挥手,“回吧。”
慕苍和晏璃正要离开。
“等等。”昭成帝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把两人又叫住,“还有件事,朕想问问你们。”
慕苍沉默地看着他。
昭成帝直视着慕苍,表情郑重而严肃,像是在决定什么重要的事情:“慕苍,如果朕决定立景王为储,你会心甘情愿辅佐他吗?”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突兀,又像是蓄谋已久。
慕苍和晏璃沉默地对视一眼,短暂的安静仿佛把时间拉长了无数倍。
只须臾之间,慕苍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却是缓缓点头:“会。”
昭成帝细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声音沉稳:“朕相信你的承诺。”
慕苍嗯了一声,和晏璃一道转身离开。
走出御书房,迎上碧蓝无垠的天际。
晏璃眯了眯眼,声音平静:“我想从容骁带来的精锐中挑人,他们的身份大概还需要你费心安排一下。”
慕苍点头:“容骁麾下挑选一千人就够了,本王手底下再挑一千。”
晏璃偏头看他:“剩下的一千人呢?”
“姜仪。”
晏璃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英雄所见略同。”
慕苍跟着扬了扬嘴角:“有姜仪的人帮你,有南国精锐听你调遣,有本王的人从中辅助,你去晋国才能如鱼得水,尽快融入中枢。”
晏璃没说话,目光眺望远方。
如果说穆国是她魂落之后暂时停留之处,那么晋国将是她实现目标的第一征途。
慕苍有北疆,她就从晋国开始好了。
两人走出宫门,远远瞥见四道熟悉的身影,像是已恭候多时。
“妹妹!”晏宸疾步而来,面上带着明显的关心和担忧之色,“有没有人欺负你?”
晏璃语气淡淡:“有皇上和九王爷在,谁敢欺负我?”
晏云笑道:“妹妹今天是不是特别威风?我方才见着那些出宫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好像刚死了爹娘一样——”
“晏云。”晏宸皱眉,及时阻止他的口无遮拦,“说话注意分寸,别平白无故咒人。”
晏云噎了噎:“我就是打个比方。”
方才出宫离开的人确实一个个丧着脸,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样子,就算不是死了爹娘,处境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
“妹妹。”晏瑾冲着晏璃笑了笑,笑温润儒雅,让人如沐春风,“晏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晏璃问道:“你们此番前来,带了多少人?”
晏宸拧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晏璃淡道:“不能问?”
“当然不是。”晏宸连忙摇头,“五千人。”
“都是精锐?”
“是。”晏宸点头,“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母后身份尊贵贵重,一举一动对晋国影响甚大,不能出现闪失。若非为了妹妹,我们不可能让母后亲自过来涉险。”
皇后和四位皇子齐齐出访他国,在整个晋国历史上都从未有过。
以姜皇后如今在晋国的影响力,万一出现什么意外。
毫不夸张地说,晋国会瞬间陷入动乱。
所以护送之人必定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精锐,确保皇后和四位皇子安危万无一失。
“妹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晏云这句话出口,怀疑的目光落到慕苍脸上,“不会是九王爷在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吧?”
慕苍大概觉得他这句话问的太多愚蠢且幼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挽着晏璃的手往马车方向走去。
晏璃踏上马车,躬身走进车厢。
原以为晏宸四人会进宫去找姜仪,没想到掀开帘子才发现,他们居然也跟了上来,并且翻身上了各自的坐骑,就这么跟在马车左右,像是护驾使者。
晏璃嘴角抽了抽,“你们要去九王府?”
“我们护送妹妹。”晏云道,“妹妹是我们捧在掌心的宝,护送妹妹使我们的荣幸。”
晏璃表情一时微妙,索性放下车帘,倚着车厢闭目养神。
“妹妹。”晏云骑马走在右侧,“昭国盛产美男子,听说他们的皇帝长得格外好看,几位皇子也是清秀绝伦,最重要的是他们一个个温顺听话,我们若能把昭国的皇子弄一个过来,给妹妹当驸马,绝对比穆国这位王爷要强得多。”
第241章 欠教训的贱蹄子
马车很快回到九王府。
晏宸几人翻身下马,亦步亦趋地跟着慕苍和晏璃抵达麒麟院。
晏铮皱眉:“妹妹,你真的决定留在这里做九王妃?”
晏瑾温声说道:“九王爷常年镇守边关,此次应该不会在皇城逗留太久,万一边关战事吃紧,岂不是要留妹妹一人在家?”
晏云说道:“妹妹还是随我们回晋国吧!虽然晋国制度比不上穆国,但有母后和我们在,定能保护好妹妹,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妹妹!”
晏宸连连点头:“父皇身体不好,若能看见妹妹回去,说不定一个高兴之下就龙体痊愈了呢。”
晏璃脚步闲适从容,跟慕苍一路抵达麒麟院,对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充耳不闻。
“妹妹,我们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们?”晏宸不满地皱眉,“我们好歹是你的哥哥——”
“可以摘下星星给我的哥哥?”晏璃偏头看他一眼,面上浮现讥诮之色,“若你真的可以摘颗星星给我,我或许会考虑喊你一声哥哥。”
晏宸一窒,抬手摸了摸鼻子:“妹妹这么说话,一点都不可爱。”
明明才十四岁,这么老成做什么?
“你们先回去吧。”晏璃并不想与他们过多相处,眉头微皱,“我跟王爷昨日大婚,今日进宫参加家宴,都没能好好休息。”
晏铮迟疑片刻:“妹妹……”
晏璃皱眉:“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晏铮看了慕苍一眼,敛眸开口:“母后对我们有恩,这些年我们一直视她为亲生母亲,她为晋国做了很多事,也曾遇到过重重困境——”
“你可以长话短说。”
晏铮语调微顿,很快说道:“晋国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国家,制度比不上穆国,妹妹去晋国之后,初时可能会有些不太适应。”
晏璃挑眉:“所以?”
“去晋国之后,妹妹可能还会遇到一些不太善良的人。”晏铮眉头微锁,有些犹疑,“不过我们会保护你,还请妹妹放心。”
不太善良的人?
晏璃琢磨着他的话,眸心划过一抹洞察一切的色泽:“就算如何男尊女卑,他们敢藐视皇权吗?”
晏铮摇头:“这倒不至于——”
“既然如此,什么可怕的?”晏璃淡淡一笑,“皇后既然能掌晋国大权,就证明她的能力已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所不及,难不成那些人还想打压皇后?”
“这倒也不是。”晏铮缓缓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我们在,总不会让你受委屈就是。”
晏璃没说话,表情不辨喜怒。
“妹妹好好休息吧。”晏铮有些不舍地看着她,“我们先告辞,明天再来看你。”
晏璃不置可否,只吩咐管家送客。
于是四人很快告辞离开。
晏璃平静地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四人:“慕苍,你怎么看?”
“四位皇子年纪大了,翅膀自然也该硬了。”慕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淡漠,“姜仪将是他们争夺储位的绊脚石,他们想试探你的态度,想让你心有忌惮,到了晋国之后只能依赖他们,又想借着你来掣肘姜仪。”
晏璃嘴角掠过嘲讽弧度:“这么快露出马脚,可见定力不足,城府不深。”
迫不及待地展现出兄妹情深的样子,未免太过不合逻辑。
就算他们对姜仪怀有感恩之心,也不至于对一个从未谋面过的妹妹有多少感情。
一上来就急着攀关系,只怕更多是做给姜仪看的。
不过姜仪也不是傻子。
凭着一己之力在晋国站稳脚跟,稳坐这么多年中宫皇后,或多或少会留点后手吧。
“留在穆国练兵这段时间,正好让天枢去查一查。”晏璃转身走进屋子,走到榻前坐了下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慕苍倒了两盏茶端过去,一杯递给晏璃:“你要不要跟容骁谈谈?”
晏璃啜了口茶:“明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慕苍嗯了一声。
“王爷。”莫云走进来,躬身行礼,“顾丞相求见。”
慕苍皱眉:“带去书房,本王随后就到。”
“是。”
“说到顾丞相……”晏璃眉眼微动,“皇帝看来是要开始给景王铺路了。”
慕修寒被废了太子之位,禹王还在禁闭之中,昭成帝这个时候暂卸丞相职务,虽是因顾安娴而起,却也足可见城府之深。
偏偏眼下又恰逢太子被废不久,禹王夺储机会最大,顾丞相一点险不敢冒,只能乖乖领旨谢恩。
只是朝中风向瞬息万变,停职三月之后,只怕再也不是顾丞相说了算。
慕苍搁下茶盏,温声开口:“你先休息,我去去就来。”
晏璃点头:“嗯。”
慕苍转身往外走去。
顾丞相是来赔罪的,替他的女儿顾安娴赔罪。
“今日安娴对九王妃大不敬,老夫特来请罪。”顾丞相深深一揖,“还望九王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慕苍负手而立:“顾相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顾丞相目光微抬,面露凝色。
“顾安娴并不是大不敬,而是不愿承认晏璃是本王的妻子。”慕苍淡道,“虽然她承不承认于本王并不重要,但她的态度让本王厌恶。”
顾丞相脸色微变:“安娴不懂事——”
慕苍嗓音漠然:“丞相回去请转告她,她已经是慕文轩的妻子,她应该做的是守好自己的本分,维护皇族和夫家的尊严,而不是打着任何理由行偏执自私之事。”
顾丞相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此时被一个年轻人教训得无地自容,还得一个劲地点头:“是。”
“请回吧。”慕苍转身,漠然逐客。
顾丞相沉默须臾,淡淡说道:“九王爷手掌三十万兵马大权,擅长领兵打仗,可朝堂上的事情——”
“朝堂上的事情,本王不如你?”慕苍转头,声音冷峻铁血,“顾丞相是想威胁本王?”
“不是。”顾丞相低头,语调里多了几分幽沉,“老夫不敢威胁九王爷,只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九王爷能担保自己可以一辈子风光显赫没有低谷?”
慕苍目光微转,冷冷盯着他:“顾丞相已经算到了本王何时陷入低谷?”
“老夫——”
“不如本王与丞相打个赌。”慕苍声音平静,“看看是本王的低谷先至,还是顾丞相九族先被诛。”
顾丞相脸色骤变:“九王爷!”
慕苍容颜冰冷,眸心似有寒芒翻涌。
“九王爷不必如此吓我。”顾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本相浸淫朝堂这么多年,若是被人几句话就吓得魂不附体,不可能做到丞相这个位置。”
慕苍眉眼浮现几分讥诮:“既然如此,丞相大人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
顾丞相顿时无言以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很快拂袖而去。
第242章 自作自受
走出九王府,顾丞相阴沉着脸坐上马车。
“相爷。”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要去裕王府?”
顾丞相大怒:“去裕王府做什么?”
“夫人说——”
“不去!”冷酷无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谁做的孽,谁自己受着!”
该死的东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丞相气得胸脯起伏,怒道:“回府!”
裕王府已是一片乌云密布。
“文轩。”裕王妃转头望着身后的马车,声音阴沉肃杀,“把那个辱没家风的女人带下来,今日我要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丢下这句话,她恶狠狠地捏着帕子走进大门。
“今日闭门,谁都不见!”
门人战战兢兢地应着是。
慕文轩走下马车,把顾安娴从马车上拖下来,没理会纷纷见礼的下人,拽着顾安娴向大门里走去。
震怒之下的慕文轩脚步太快,顾安娴跌跌撞撞跟在身后,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挣脱。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她整个人摔倒在地。
慕文轩转头看去,弯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抬手一个巴掌扇了过:“贱人!”
砰!
顾安娴挨了重重的一巴掌之后,狼狈摔倒在地上。
下人们骇得脸发白,不约而同地后退几步。
“起来,别给我装死!”慕文轩生拖硬拽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回到房里我再收拾你!”
“小姐!小姐!”中院一个丫鬟跑出来,焦灼而担心地冲过来,“大小姐——”
“来人!”慕文轩伸手指着她,“把她给我看住,谁要是让她靠近本公子的院子,今日全部杖毙!”
下人们知道湘儿有些拳脚功夫,此时自然齐心合力抓着她。
湘儿撕扯,脚踹,挥拳,拼命地想冲脱众人包围。
然而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眼睁睁看着顾安娴被拖走,只能急得大喊:“小姐!小姐!”
顾安娴被一路拖回卧房。
房门刚一打开,狠戾的巴掌声就挟裹着飓风而下,狠狠地扇到了顾安娴脸上。
“啊!”顾安娴剧痛之下,毫无预警地扑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晕眩的黑雾,耳朵里嗡嗡嗡的听不清声音,只感觉到脸颊迅速肿胀充血,剧痛席卷而来,仿佛热油泼过似的发烫抽疼。
慕文轩猛地关上房门,把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全部关在门外,转过身,粗鲁地拖起顾安娴往内室走去。
顾安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拖着走。
啪!
“你这个贱人!”又是一个巴掌落下,顾安娴额头狠狠撞在床柱子上,撞得她脑袋发晕发沉。
慕文轩不解气,走到墙边拿过鞭子,翻身回来狠狠把鞭子甩到她身上:“贱人!我打死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顾安娴狼狈地起身,然而还没来得及起来,劈头盖脸的鞭子就朝她挥了下来。
刀割般的剧痛在身上绽开。
顾安娴忍不住“啊”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着自己的头和脸,死死地蜷缩在地上。
“水性杨花的贱蹄子!你真是丢尽我的脸!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你那双勾人的眼睛勾魂勾到九皇叔身上?你看他愿意多看你一样吗?不要脸的贱货!”
“你不是自诩为聪明骄傲吗?不是人人高攀不起吗?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奄奄一息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时,是不是还能如此骄傲,还能不能目中无人?”
鞭子如蛇,一下接着一下抽到她身上,顾安娴疼得忍不住想躲,可躲来躲去,鞭子却像是长着眼睛一样黏在她的身上。
“慕文轩!”她低声嘶叫,“你是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慕文轩大怒,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我让你报应!看看到底谁受到了报应,你这个贱人!我打死你,贱人!”
“啊!”顾安娴抱头惨叫。
“真当自己是个冰清玉洁的情种?”慕文轩一鞭子抽下,恶狠狠地咒骂着,“你看看你自己,顾安娴,你就是个丧家之犬!”
鞭声一下下回荡。
顾安娴疼得惨白抽搐,身体一阵阵痉挛着,手背,胳膊,脊背,肩膀和两条腿上,无处不疼。
慕文轩疯狂鞭打之下,她死死护着的头和脸也并能幸免,被鞭梢刮到的地方泛起尖锐刺痛。
然而此时奄奄一息之下,她无暇顾及容颜是否已毁,因为接下来还有让她更难以忍受的事情发生。。
不知打了多久,慕文轩终于打累了。
扔下手里的鞭子,他恶狠狠地把顾安娴拖到镜子前:“你好好照照!顾安娴,照照你这个丑陋又低贱的样子!你哪里配得上九皇叔?你比起晏璃差远了,你这个自私贪婪的蠢货!”
顾安娴被迫对着镜子,看到镜子里狼狈宛如疯妇的脸,嘴角破裂,发丝凌乱,脸上伤痕累累……
这是谁?
不,这个人不是她!这个凄惨绝望的女人绝不是她。
顾安娴不断地摇头:“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还在做梦?”慕文轩强迫她转过身来,开始粗鲁地撕她的衣服,“嫌弃我?想对九皇叔投怀送抱是吧?”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我今天就看看你如何我面前婉转求饶,看看你这个下贱的样子!”
撕拉一声。
衣服被撕开,顾安娴恐惧而绝望地叫着:“滚!慕文轩,你给我滚,不许碰我,你没资格碰我!”
啪!
慕文轩又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然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劈头盖脸一顿耳光。
啪啪啪啪!
顾安娴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血丝渗出,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地上。
慕文轩心口恶气这才出了一半,又开始动手去撕她的衣服。
顾安娴浑身无力,极力想挣扎反抗却已无济于事。
衣衫被撕碎,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映入眼帘,更加激起了慕文轩的暴虐之心。
顾安娴两眼无神地睁着,呆滞地望着上方屋顶。
命运仿佛跟她开了残忍的玩笑。
她极力想维持的骄傲,被人摧残得丝毫不剩,在清醒却又无力挣扎的绝望之中,一点点落入深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站在门外许久的裕王妃,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直到里面声音渐渐转小,并被另外一种声音取代之后,她才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即日开始,院子里守好了,不许少夫人离开半步。”她冷冷吩咐,“等公子出来,去找个女大夫过来给她看一下。”
“是。”
裕王妃带着嬷嬷离开,面上阴沉的表情渐渐消散了一些。
真是个欠教训的贱蹄子。
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兴风作浪。
肖想九王爷?
以前是个冰清玉洁黄花大闺女时,九王爷都不曾看她一眼。
如今已是残花败柳,还指望九王爷对她怜香惜玉?
真是异想天开到魔怔了。
第243章 可笑的要求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伴随着震怒之声落地,噼里啪啦,一套茶盏被摔得粉碎!
“本宫一直以为她是个有脑子的,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着皇上的面,当着晋国皇后的面,她做出如此愚蠢行径,她是故意把顾家往死路上逼吗?”
宝成殿里一片乌云笼罩。
顾贵妃气得已经摔碎了三套茶盏,依然无法化解心里的郁结怒火。
太子被废的这个节骨眼上,原本该是她儿子争储的最佳时机,可一个个不是拖后腿就是作死,搞得这都是什么事儿?
禹王继续被关禁闭不说,等皇上气消了照样放他出来。
可顾安娴居然当众让晏璃难堪,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还连累她父亲被停职在家!
顾贵妃听到昭阳宫里发生的事情,简直七窍生烟。
“娘娘请息怒。”赵嬷嬷连忙端了盏茶上前安慰,“事已至此,就算愤怒也无济于事,我们该想办法解决此事才好。”
“想什么办法?”顾贵妃脸色铁青,“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本宫和禹王以后要是失败,顾安娴就是最大的祸首!”
宫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收拾狼藉,不敢抬手,不敢应答。
赵嬷嬷硬着头皮安慰:“娘娘还是要冷静冷静才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
顾贵妃气得心口疼。
要是顾安娴此时在这里,她非得让人把她拖出去好好打一顿,让她涨涨记性!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满脑子情情爱爱,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你说说,慕苍到底有什么好?:顾贵妃越想越压不住火气,“一个冷冰冰只会打仗的王爷,不解一点风情,就算她嫁过去了,能对她嘘寒问暖吗?能跟她一起吟诗作对吗?有时间跟她花前月下,对她体贴关怀吗?”
“我真是搞不懂她的脑子里装了什么。”
“本宫进宫服侍皇上这么多年,都不敢在皇帝面前摆架子,她倒好,真是拿着整个顾家的项上人头为她的任性兜底!”
赵嬷嬷不知该怎么继续劝,事实上,怎么劝也无法化解贵妃心里的怨恨。
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太子被废的局势。
如今正是禹王最好的时机。
然而禹王自己不争气也就罢了,还有个更不争气的侄女儿拖后腿,贵妃怎么能不大怒?
“顾姑娘确实不该把儿女情长放第一位。”赵嬷嬷叹气,“她也不想想,只要禹王殿下能坐上太子之位,以后登基为帝,她想要什么样的夫君要不到?若真对慕文轩不满意,到时候一道圣旨赐他们和离,顾姑娘有娘娘您和禹王护着,还不是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顿了顿,赵嬷嬷压低声音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真想嫁给九王爷,到时候使一些手段照样能成,如今不理智,倒是害了贵妃娘娘和禹王殿下。”
谁说不是?
顾贵妃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揉着眉心,“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娘娘。”赵嬷嬷迟疑片刻,忧心忡忡地开口,“顾姑娘固然不该,可到底是您的侄女儿,娘娘还是疼她的。今日当众让裕王府难堪,又惹得皇上震怒,回家之后只怕……”
只怕什么?
大家族里遇到这种事情,就算再好的脾气也是不能忍的,裕王妃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婆母而儿媳立规矩,是权贵之家最基本的操作。
顾安娴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顾贵妃没说话,眉眼阴沉沉:“打死她,也是她自作自受。”
她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了,哪有空去管一个没脑子的蠢货?
赵嬷嬷尽了提醒职责,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顾贵妃一个人倚在美人榻上,挥了挥手:“都退下,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今天肺腑都要被气炸了,脑子晕晕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她需要冷静,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老奴告退。”
赵嬷嬷刚走出殿外,就见一人匆匆而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赵嬷嬷听完,脸色一变,匆匆返回殿内。
“娘娘。”
顾贵妃不耐:“不是说让本宫一个人静静吗?”
“娘娘恕罪。”赵嬷嬷疾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开口,“方才宫人来报,说景王去护国公府提亲了。”
什么?
顾贵妃一惊,立即从榻上坐起身:“景王去护国公府提亲?”
“是。”
“他提的是护国公哪位小姐?”
“二房嫡女凌凝。”也是凌家唯一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嫡女。
顾贵妃绞紧了手里的帕子,站起身,焦灼地踱着步子:“这件事皇上是否知道?”
“老奴还不确定。”赵嬷嬷猜测,“不过景王敢去提亲,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吧?”
顾贵妃气得咬牙切齿:“禹王不是说要娶凌家嫡女吗?本宫刚准备筹划这事,禹王就因为毒蛇一事被皇上关了禁闭,若因此而便宜了景王,本宫……本宫……”
“娘娘且莫着急。”赵嬷嬷连忙安抚,“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探探皇上的口风,万一皇上并不同意让景王娶凌家嫡女呢?”
顾贵妃坐下来,声音阴冷:“本宫以前根本没把景王放在眼里,但最近他似乎他太高调了。”
亲自带着人去捉奸慕文轩和顾安娴,亲手把顾家嫡女搞得身败名裂,频频替九王爷说好话,讨好慕苍和晏璃。
如今又开始打护国公府的主意,若说他对储位没有一点想法,鬼才相信!
顾贵妃沉默地开始想对策:“之前皇上说给皇子们选妃,怎么也没动静了?”
“这段时间不是忙吗?”赵嬷嬷叹气,“上个月大事没有,小事不断,不是折腾出这个就是折腾出那个,皇上心情一直不太好。这个月又忙着九王爷和南阳公主大婚,之前还有金国、南国和北疆先后欲联姻一事……仔细想想,这两天也真是出了鬼。”
顾贵妃压着火气:“你派个可靠的人出宫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探听一点有用的消息,另外,本宫想见见这位凌家嫡女。”
第244章 承认吧,你喜欢本王
今日天气晴好。
一大早凌凝带着丫鬟去了郊外庙里上香,为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兄长们祈福。
身为武将世家嫡女,凌凝一直不太信命,但祖父、父亲和兄长身在战场,她依然抱着虔诚的心态祈愿他们岁岁平安。
走下马车,凌凝刚跨进大门,就看见在嬷嬷和丫鬟簇拥下走来的大伯母吴氏。
脚下一顿,凌凝平稳地行礼:“大伯母。”
“凌凝,你这是刚回来?”吴氏见着凌凝,脸上顿时漾开了热情的笑意,“大伯母正好有事同你商量。”
凌凝面色不变:“大伯母有事请说。”
“是关于你大姐的姻缘。”吴氏跟凌凝一起往内院走去,边走边笑看着凌凝,“双儿今年都十八岁了,可她一直没有合适的姻缘,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景王这桩婚事让给双儿?以后大伯母再给你定一门更好的……”
“更好的?”凌凝眉梢一挑,表情带着几分玩味,“大伯母觉得比景王更好的夫婿人选有谁?”
吴氏面上一阵尴尬,随即讪笑:“宫里还有几位皇子没成亲呢。”
凌凝淡道:“几位皇子没成亲,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都愿意娶我,还是我一定愿意嫁给他们?”
大皇子已经成过亲,跟王妃琴瑟和鸣。
闲王被废,他的王妃由正妃降为侧妃,确实空出了一个正妃之位。
禹王此前倒是流露出娶她的想法,但凌凝想到禹王笑容之下无法忽略的虚伪,只觉得那个人是个豺狼。
五皇子是个病秧子。
六皇子就是景王,跟她算是两情相悦。
九皇子慕廷川更不合适。
几位皇子摆在面前,应该选谁还需要考虑?
“凌凝,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吴氏有些不太高兴,“我是你的长辈——”
“我的婚事应该由祖母和我自己决定,大伯母越权了。”凌凝语气淡淡,“这门婚事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答应,就算大伯母有这个意思,也该去问问景王是否愿意娶大姐,我做不了他的主。”
吴氏语气理所当然:“只要你跟景王说清楚,他应该会同意的。”
凌凝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吴氏脸上,眼底温度一点点降至冰点:“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氏表情一僵。
“把我自己的姻缘推出去,让给十八岁尚未出阁的庶姐?大伯母不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
吴氏神色一沉:“凌凝——”
“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景王,都很过分。”凌凝并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说话更符合武将风范,“景王好歹是身份尊贵的亲王,娶妻怎么会心甘情愿娶个庶女?”
吴氏皱眉:“双儿虽是庶女,可挂在我的名下,跟嫡女又有什么区别?”
凌凝没回答她的问题:“景王派人上门提亲时,明明白白说的是‘凌家二房嫡女凌凝’,大伯母非要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不觉得如此上赶着想嫁人的行为太过跌份?”
吴氏表情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看着凌凝。
凌凝冷冷一笑:“若大伯母觉得自己的行为妥帖,大可以去跟祖母商讨,何必来我面前讨不自在?”
“凌凝,我只是与你商议,你这是什么态度?”吴氏不悦,“就算你是二房嫡女,也不该如此对待长辈,真是一点规矩都没了!”
“大伯母若知道规矩,就不会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凌凝说着,转头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我有事在身,无法陪大伯母多聊了,先行告退。”
吴氏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气得脸色铁青。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姑娘。”贴身丫鬟阿云跟在凌凝身后,小声开口,“大夫人横行霸道惯了,您今日跟她如此说话,她会不会记恨在心?”
凌凝回到自己的凝霜院,在侍女伺候下净面净手,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在屏风前软榻上斜倚下来。
才淡漠开口:“若不一次断了她希望,她只会日日纠缠个不停,我懒得应付她。”
侍女阿晚奉了热茶上来,闻言点头:“姑娘说得对,只是大夫人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姑娘可有了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
凌凝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正想着该如何彻底解决这件事,却听外面侍女禀报:“姑娘,大姑娘来了。”
凌凝眉头一皱,抬眸看去。
阿云嘀咕:“大姑娘来得倒是快,这是练了轻功飞过来的吧?”
话音刚落下,一袭浅蓝衣衫的女子缓步跨进门槛,身姿纤细,容色娇美柔弱,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凌家大姑娘凌双。
“阿凝妹妹。”凌双步履如莲,身姿羸弱,面上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听说方才母亲找了你,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过来与你说说话。”
凌凝维持着斜倚的姿势没动,淡淡一笑:“大姐也觉得大伯母的要求很过分?”
凌双表情一僵,随即柔弱地蹙眉:“作为女儿,我不敢擅议母亲,她毕竟是我的长辈。”
“嗯。”凌凝点头,“所以你心里觉得她的要求很过分,但嘴上不好指责,我明白你的意思。”
凌双笑意一凝:“……”
凌凝抬手:“坐吧。”
凌双轻吸一口气,很快恢复笑意:“多谢阿凝妹妹。”
侍女给她拿的是梨花木凳子,摆在凌凝面前。
相比起凌凝随意闲散的坐姿,正襟危坐且故意摆出一副优雅柔弱姿态的凌双便显得拘谨许多。
侍女给她倒了杯茶,凌双礼貌地道谢。
在凌家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看起来柔柔弱弱,心善而有礼,格外让人有好感。
然而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最擅长伪装,是真的心善还是伪善,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时间久了自然能分辨。
“母亲之所以来找阿凝妹妹,实在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母亲担心我以后无法遇到好的姻缘,所以才……”凌双迟疑了片刻,唇角溢出一抹苦笑,“母亲整日为我的婚事操心,我心里过意不去,更无法阻止母亲的一片爱女之心,还望妹妹别多心。”
第245章 逃不出本王手掌心
凌凝淡道:“我没多心。”
大伯母什么意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本不必多心。
凌双低垂着眸子,注视着茶面上漂浮的茶沫,声音略带苦涩:“不过说起来,我年纪确实大了些,不怪母亲着急。”
凌凝淡道:“那是因为大姐以前总是高不成低不就,所以蹉跎了美好的年华。”
凌双轻声辩解:“是母亲想为我说一门满意的亲事,然而好的姻缘可遇不可求,这一蹉跎下来,没想到就耽误到了十八岁。”
“婚姻大事确实不能耽误。”凌凝说着,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大姐前车之鉴,我跟景王应该早点把婚事解决了才行。”
凌双端着茶盏的手一紧,溢出来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白皙的手背瞬间浮现几个红点。
凌双掩饰地以手里的帕子覆在烫红的手上,僵笑着说道:“阿凝妹妹已经答应了景王?”
“本来还没考虑好。”凌凝只当没看见她的失态,声音淡漠平静,“不过大姐说得对,女子的芳华蹉跎不得。十五六岁时还可以挑挑别人,过了十七岁,就只能由着旁人挑自己了。”
作为武将世家的嫡女,这凌凝当然不会有如此肤浅的想法。
偏偏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凌双。
既然她非要求一桩好姻缘,甚至妄图从别人手里把姻缘抢过去,那凌凝也不介意让她堵堵心。
凌双笑意越发僵硬,不由自主地攥紧手里的帕子,却还要努力维持着优雅风度:“阿凝妹妹说得极是。如今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心疼母亲为我操心……”
说着,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凌双抬手拭着眼角,“每天见母亲为我的婚事发愁,我就觉得自己实在不孝,简直愧对母亲一片谆谆爱女之心。”
阿云和阿晚站在凌凝左右,小幅度地撇着嘴角。
大姑娘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真以为她们姑娘听不出来?
想要景王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遮遮掩掩?
反正不管她含蓄地说,还是直白地说,或者可怜兮兮地说,姑娘都不可能答应她们母女这般不切实际的要求。
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其实寻一个合意的夫婿并不难。”凌凝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只要放低一下要求,可选择的人不会少。”
凌双抿唇,面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家家世显赫,大姐虽为庶女,却一直养在大伯母膝下,比起嫡女也不差多少。”凌凝喝了口茶,“只要大姐真心想嫁,这皇城世家多少公子只怕都求之不得。”
凌双面色微变。
“庶女”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里,刺得她疼痛难忍。
她虽然寄养在嫡母名下,勉强可以跟凌凝平起平坐,可十岁之前,她确实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庶女。
母亲对她严厉,府中丫鬟嬷嬷也不太看得上她,若非姨娘早逝,母亲根本不可能把她养在膝下。
如今被凌凝这般说出来,仿佛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凌双心头一阵刺痛又难堪。
好不容易扬起一抹笑意,却笑得有点苦涩:“阿凝妹妹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十八岁,配不上好的夫婿了?”
“十八岁确实有点大,大姐可以适当地放低一点要求,家世差不多就行,只要人品好,能善待大姐,不一定非得嫁给王公贵族。”
凌双放下茶盏,勉强笑了笑:“我也是这般意思,可母亲总想给我找一个最好的……”
“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凌凝打断了她的话,“大姐若执意想求个最好的,那我建议你择个机会进宫去见见贵妃娘娘。”
凌双一怔:“见贵妃娘娘?阿凝妹妹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四皇子?”
“不是。”凌凝语气平静,“你可以进宫服侍皇上,以大姐的姿色,晋个妃位应该没问题。”
凌双面上表情一点点凝结。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凌凝,好一会儿,才难堪地开口:“阿凝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大姐觉得不妥?”凌凝挑眉,“因为皇上年纪比较大?”
凌双攥着手里的帕子,脸色青白交错,再也坐不下去,起身掩面而去。
凌凝嗤笑。
就这么点道行,也敢在她面前卖弄?
坐起身,凌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姑娘。”阿云有些忧心,“大姑娘不会去告状吧?”
“告状?”凌凝微哂,“告什么状?我是欺负她了,还是算计她了?”
这倒没有。
阿晚脆生生笑道:“大姑娘想找合意的夫婿,姑娘只是给了她一些合理的建议罢了,反正她配不上景王,想也是白想。”
这可是好意。
大姑娘总不能平白无故编排自己的妹妹吧。
“阿晚说得没错。”窗外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这句话深得我心。”
凌凝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后窗方向。
阿晚和阿云听到这个声音竟丝毫不慌,不约而同地朝凌凝福了福身,从容转身往外走去。
一个白袍男子打开窗户,灵活一跃而入。
凌凝表情微冷,声音更冷:“景王殿下大白天潜入凌家,竟未曾遭到阻拦,可见凌家宅子里守卫有多松散。”
景王脚步一顿,站在窗前望向凌凝,剑眉挑得高高的:“为了来见你,本王大白天里做了宵小,你一点都不感动?”
凌凝默然,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这么看我干什么?”景王走过去,在她面前负手站定,“刚才你跟凌双说的话,本王都听见了。”
凌凝嗯了一声:“所以?”
景王笑得眉眼微弯,像一只漂亮的狐狸:“本王听见了你的真心话。”
凌凝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颇有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凌凝。”景王弯腰,轻而易举就把凌凝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承认吧,你其实也喜欢本王。”
第246章 三千精锐
这是笃定,上扬的语调里隐隐还能听出几分傲娇和自得。
凌凝没说话,直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抬手攫住他的下巴。
景王一愣,极自然地握着她的手亲了亲:“这是你第一次对本王如此亲密,是想轻薄本王?”
灼热的气息喷在手背上,凌凝压着心头躁动,维持着语调的镇定:“这就叫亲密?”
“不然呢?”景王挑眉,一双桃花眼微眯,像是看透了她故作镇定的心思,“你想更亲密一些?”
话音刚落,凌凝忽然抬脚踹向他的心口。
“谋杀亲夫?”景王一个利落地翻身,正要躲开,然而脚下不知为何一个踉跄,竟无比顺畅地摔倒在凌凝身上,“啵!”
两人唇瓣磕到了一起,柔软的触感让人心慌意乱。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凌凝神色一沉。
“我不是故意的。”景王眨了眨桃花眼,一派无辜地看着她,“方才没有防备,一下子慌了。”
凌凝信了他的邪:“滚。”
以景王的身手不可能躲不过去,也不可能踉跄那一下,更不可能那么巧地“啵”在一起。
这个登徒子!
“是。”景王乖乖从她身上起开,移到一旁正襟危坐,“你大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必理会她。”
凌凝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片刻的失态:“你是天鹅肉?”
景王闷笑,笑得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姿:“就算不是天鹅肉,至少也是个香饽饽。”
凌凝嗤了一声:“我本来也没把她当回事。”
“嗯,那就好。”景王侧头,嘴角含笑,“你说你会好好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提亲一事他已经跟她说过多次,凌凝始终以祖父不在家为借口,说需要好好考虑。
景王心知肚明,她不是矜持羞涩,只是心有顾忌。
毕竟皇子跟武将世家联姻是极为敏感的事情,若真的应了,瞬间就会引起满朝文武的侧目。
更甚者会引起君王的忌惮。
但是景王没什么好顾忌的,父皇那边他已经走过场,也征得了同意,心里自然有底。
凌凝没说话。
茶凉了,她正敛眸给自己倒茶。
同时心头泛起沉思,其实也不是不能答应他,只是景王这性情……
凌凝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
以景王这般脾性,她若照实说已经想通,他的尾巴会不会翘到天上去?
“偷看我?”景王挑眉,表情带着几分戏谑,“凝儿,本王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你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脸皮真厚。
凌凝嘴角一抽,靠坐在锦榻前沉思。
“凌家家大业大,眷属众多,各房又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利益冲突。”景王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而严肃,“大夫人霸道又自私,早点分开才是上策。”
凌凝回神,眼神微妙:“你是建议我早些嫁人,还是想让我们分家?”
“分家一事我做不得主,也无权过问。”景王笑了笑,“但是早点娶你过门还是可以做到的。”
凌家男子们都在镇守边关,家中若是不安宁,不利于父子兄弟和谐。
所以分家不切实际。
但是他们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只等着凌凝的父亲从边关回来商议婚期就成。
凌凝淡道:“若真的成了亲,你有什么打算?”
景王挑眉:“什么意思?”
凌凝语气淡淡:“担心你没有自保的能力。”
“不是还有你吗?”景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可以保护我。”
凌凝:“……”
“你有武功在身,难道护不了我?”景王半点不见尴尬,语气还颇为骄傲自得,“这就是找一个练武女子做媳妇的好处。”
凌凝目光微抬,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况且还有魏家在,护我们安然没问题。”景王挑起她鬓角的发丝,像是闲聊似的,语气格外轻松温软,“大不了我们以后离开京城,远离是非之地。”
凌凝思索着他的话:“你想从商?”
除非放弃亲王爵跟着魏家从商,否则魏家一个区区商贾之家如何能护着他?
“可以吗?”景王似是很向往,“从商其实挺不错的,可以跟着商队到处走,游览天下山川湖泊,见识各地风土民情,自在且从容。”
凌凝心情一时复杂:“魏家虽然富甲一方,可商人的地位比起王公贵族,那是天壤之别。”
“有舍有得。”景王语气淡定,“有魏家庞大的财力做后盾,又跟护国公府结亲,本王若不主动放弃亲王爵,以后不管谁坐上龙椅,只怕都夜难安枕。”
凌凝淡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直接成为万人之上的那个?”
景王一愣,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光泽:“你想做皇后?”
凌凝反问:“如果是呢?”
景王缓缓坐直身体,若有所思:“那本王自然把储位抢过来……但你不许骗我。”
凌凝沉默地喝着茶,不发一语。
“凌凝,你真的想做皇后?”景王狐疑地看着她,“不是试探我?”
“不是试探,只是不想以后被人猜忌。”凌凝语气淡淡,“祖父一生征战,忠心耿耿,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受到忌惮。”
与其把命运交到其他人手里,赌君王的包容之心,不如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景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虽然本王暂时没有称帝的心思,但人心难测,倘若以后我体会到了大权在握的快乐,并且因此而开始忌惮护国公府……”
凌凝抬眸:“你会吗?”
“现在肯定不会。”景王说着,眉头拧了拧,“可凡事总有万一。”
凌凝没说话。
景王提起茶壶,给凌凝面前的茶盏里续了茶,自然而然地端起来轻啜一口,微微眯眼:“茶不错。”
那表情,像是在品尝人间美味。
凌凝表情古怪:“这是我的茶盏。”
“嗯。”景王点头,理所当然地拉近关系,“我们算不算是有了亲密接触?”
凌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没别的选择。”景王举杯朝她示意,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凌凝,你注定逃不出本王的掌心。”
回应他的,是凌凝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
砰!
景王摔倒在榻上,茶盏里没喝完的茶水洒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脸。
俊美清贵的景王殿下瞬间变得无比狼狈。
凌凝嘴角细不可查地扬了扬。。
“终于笑了。”景王叹气,“你还是笑起来真好看,女孩子就该多笑笑。”
凌凝笑意一收,继续面无表情。
第247章 药浴
四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特别的日子。
特别到终身难忘。
这一日,结束了家宴的闲王和侧妃被禁军护送回府,开始了真正幽禁的生活。
裕王继续禁闭反省,时日由昭成帝来定。
这一日,顾安娴被打得奄奄一息,在慕文轩残酷的折磨之中煎熬辗转,吃尽这辈子都没有吃到的苦头,也彻底失去她坚守已久的清白之身。
这一日,景王殿下终于得到凌凝感情上的回应,初步定下了两人的婚约。
而同样是这一日,晏璃和慕苍在王府里商讨着选兵和练兵计划。
北郊有一片属于慕苍的私人练兵之地,建成了不太大的军营,约莫能容纳两万人,取名为麒麟营。
容骁麾下挑出了一千人,姜仪也应着晏璃的要求,安排麾下将军挑出一千精锐少年归晏璃管辖,只是这道命令在一开始曾遭到晏铮的反对。
“母后,宣将军为人沉稳,最忌公私不分,他手下的将士个个傲骨铮铮,挑出一千人一千人给妹妹,将士们怕是不会服气。”
晏瑾姜仪语气冷冷:“保护公主乃是他们职责所在,谁敢不服,军法处置。”
晏铮表情微僵,随即点头:“是。”
晏璃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她自然明白晏铮的意思,不管自己有没有私心,都无可否认他说的是事实。
越是精锐的将士越是骄傲,能让他们真心臣服的永远是有本事的将军,而不是公主这个身份。
他们可以听从皇后的懿旨,可以听从公主的调遣,但都是因为君臣之道。
但晏璃要的却是他们真心实意的认可,只有这样,假以时日他们才能成为她手里最锋锐的利器。
三千人来自三个国家,着实一件罕见之事。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整编时,南国的容骁将军、晋国的姜仪和宣将军,以及穆国的慕苍都站在校场外。
校场上年轻的将士们身姿凛峭,气势冷硬,因都是精挑细选,乍一看之下竟看不出究竟哪国将士气势更强,哪一国稍微弱一些。
似乎谁都不愿意示弱。
安静的气氛中挡不住暗潮汹涌,火花四溅。
晏璃走到校场上,目光缓缓环视眼前三千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却隐藏着让人心惊的威压和气度。
虽然气度和威压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总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此时三千精锐一致的安静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没有孤傲的宣言,没有故意震慑,晏璃只扬声开口:“即日开始,我将与你们一起开始为期四个月的训练,请诸位多多指教!”
校场上兵士们个个身姿挺拔,目视前方,像一尊尊极具气势的雕塑。
军营中军令如山。
他们奉各自主将的命令来到这里,暂归南阳公主指挥调派,众人心里不知有无不满,至少表面上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然而晏璃这句话落音,最前面一排将士却齐刷刷转头看着她。
众人面上浮现探究、深思、诧异等表情,却唯独没有不屑和嘲笑。
似乎对晏璃说的话只是稍感意外。
“她要跟将士们一起训练?”站在校场外的姜仪神色微变,转头看向慕苍,“我没听错?”
慕苍点头:“没听错。”
“可是这些精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本身就久经训练,是精中之精,晏璃她……”姜仪眉头皱了皱,“她怎么能跟这些人一起训练,那训练强度她吃得消吗?”
慕苍目视着校场上身段纤细的少女,语气沉着平静:“吃得消。”
此言一出,姜仪、晏铮、容骁和那位宣将军齐齐转头看着他,眼神都透着几分诧异。
姜仪无法相信他的话。
容骁意外的则是慕苍如此自信,就算他知道晏璃的真实身份,这份坚定的信心依旧叫人意外。
而那位宣将军在看了一眼慕苍之后,便转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校场上那个少年。
须臾,他走到姜仪身侧,低声说了句话。
姜仪诧异地看着他:“当真?”
“嗯。”宣将军点头,“皇后娘娘请放心。”
姜仪沉默片刻,面色变了变,缓缓点头:“嗯。”
“我们先回馆驿吧。”宣将军道,“娘娘不能在穆国待太长时间,我们应该尽快回馆驿商议回程计划。”
姜仪忍不住又转头看向校场上。
她跟女儿十几年没见,好不容易相聚,真想跟她多处一段时间。
然而宣将军说得对,他们不能离开晋国太久。
皇帝龙体欠安,她安排的辅政大臣短时间内处理朝政没什么问题,可如今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确定每一天都是太平盛世。
她需要早些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尽快赶回晋国。
“所有人都有,绕校场跑十圈,热身!”晏璃命令。
“得令!”
晏璃转身小跑起来,其他士兵依队列从右到左,一行行跟上。
校场上很快形成一个长长的圆形队伍,脚步声震震,整齐而有气势,让人忍不住惊叹着他们的默契。
“三千精锐来自三国,明明应该是最难带的一批兵士,却如一起训练多年的同袍般默契十足,丝毫没有隔阂和敌意。”晏铮眸心微细,望着校场上震慑人心的一幕,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慕苍和容骁都未说话,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但答案并不难猜到。
南阳公主是慕苍的妻子,慕苍精心挑选的少年高手们早已被训话几次,在其他两国将士面前,必须给自己王妃撑面子。
晋国一样。
作为即将被皇后娘娘迎回晋国的亲生女儿,晋国唯一的小公主,他们必须以礼相待。
将士们早被宣将军耳提面命过。
谁要敢公主无礼,不但军法处置,还要从此踢出军人行列,此生不得参军。
当然,对于晏璃来说,将士们起初“被迫友好”的态度只是避免了她可能会面临的挑衅和不服,晏璃真正想要的,从不是被迫的服从。
接下来四个月同甘共苦的训练,将会是她征服这群儿郎,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她的机会。
过完这个夏天,她会带着他们前往晋国,迎接一次全新且完全陌生的挑战。
第248章 不是蠢就是坏
只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当晚晏璃从军营回来时,浑身酸痛得像是骨头都要散了架。
脸色发白,眉眼间尽是疲惫,被汗水打湿之后风干的发丝也显得凌乱许多。
好在鸣岐早有准备,提前准备好舒活筋骨的药材,让九王府的人熬好之后给晏璃晚间泡热水浴。
慕苍吩咐照做。
于是晏璃回到王府时,药浴已经准备就绪,她稍稍洗漱,吃了几口晚膳便看见麒麟院寝殿里摆着一个浴桶。
侍女把熬好的药材倒进去,浓郁的药味弥漫在整个室内,闻着就有一种沁入心脾的舒适感,仿佛全身的疲惫都被抚平了似的。
慕苍探手试了试水温:“鸣岐弄来的药都是顶好的。每晚回来泡上一会儿,可以避免超强度的训练对身体的拉伤。”
晏璃嗯了一声,正准备宽衣时,抬眸看向慕苍:“你要出去吗?”
慕苍表情微顿:“你一个人可以?”
“没什么问题。”晏璃笑了笑,“不是还有清莲和白蝶吗?”
慕苍点头:“我让她们进来伺候。”
于是慕苍很快转身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清莲和白蝶进来伺候晏璃泡浴。
晏璃褪去衣服,闭眼靠在浴桶里。
水是热的,可以药材的清香味一点点钻入鼻翼,浑身疲惫酸痛的筋骨像是一点点舒展开来,晏璃忍不住想叹息。
练武还是该从小练起,按部就班,不能一蹴而就。
从没练过武的身体突然间来一次高强度训练,这种滋味简直终身难忘。
“王妃很累吧。”清莲有些担心,“会不会伤到身体?”
晏璃声音疏懒而微哑:“想到得到一些东西,必须需要付出努力,没有谁可以不劳而获。”
“可是对于公主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
晏璃阖着眼:“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比起死亡,什么都不算事儿。
上天既然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且还是重生在晏璃这个娇弱的小姑娘身上,兴许本就是要让她吃一点辛苦,才能更明白天子责任不可懈怠。
药浴需要半个时辰。
期间水温降了之后,白蝶会往浴桶里加一些热水保持水温。
半个时辰之后,晏璃离开浴桶,擦干身体穿着一件宽松的袍子趴在床上,酸痛和疲惫感有明显的缓解。
慕苍坐在床沿,亲自给她推拿全身,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晏璃通身舒适。
“辛苦了。”慕苍声音还算平静,强自把心疼压了下去,“这具身体以前从未练过武,你一时吃不消也是正常。”
晏璃这会儿已经有了些精神,轻松回道:“其实还好,待在姜家那段时间经常锻炼,身体素质比起一开始已经强了许多。”
否则按照她如今的训练强度,大概是要死人的。
慕苍边按边说道:“他们反应如何?”
晏璃想到今日校场上那些少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震惊复杂的眼神看我,可能是想让我别逞强,但是又怕伤我自尊,所以屡屡欲言又止。也有人担心我熬不住,直接开口劝了。”
毕竟晏璃的年龄和身份摆在那里。
他们印象中十四岁的小公主大多是身娇肉贵,刁蛮任性,不对他们颐指气使已经很好了,还跟他们一起训练,且训练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吃点苦就嗷嗷叫的性子。
应该说晏璃的表现太过出乎他们意料,以至于除了诧异震惊之外,暂时让人想不起别的情绪来。
“你的精兵听我的,晋国精兵也听我的,南国更不用说,虽不知道我的身份,但容骁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听我的话。”晏璃声音疏懒,“想要征服这些骄傲的兵营儿郎,除了过人的能力和毅力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军营里靠的就是真本事。
晏璃是公主,不是征战边关的主将,那些精兵悍将们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
但起码不能娇娇弱弱。
否则就算他们服从命令,也难免有些憋屈之感。
“正好我最近需要好好强身健体,趁着这四个月的训练恢复一下本领。”晏璃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骑射剑兵我都擅长,只要找回体力,一切都不成问题,说不定四个月后让他们看到我突飞猛进的表现,以为我是天赋异禀的神将呢。”
慕苍嘴角微扬,凝视着她药浴之后白里透红的脸,缓缓点头:“嗯。”
晏璃趴在床上,微微阖眼,回想着以前带兵时的经历,仿佛已经很遥远:“十五岁时我领兵平过叛,还收服了南边的一个边陲小国,当初那场战争算是父皇给我的历练。有了那次经历,我大致了解军营的将士在乎的是什么,他们都是一群骄傲又可爱的人。”
慕苍同意:“军营里没有太多勾心斗角,只要他们对你的本事和人品信服,以后相处起来会很轻松。”
晏璃同意这句话。
不过她和慕苍同意,不代表其他人也同意。
慕苍给她做了全身按摩之后,正想让晏璃早些休息,外面却响起下人的禀报。
晋国二皇子晏宸求见。
慕苍神色骤冷:“不见。”
晏璃趴着没动,她累得不想动,当然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见一个不熟悉的人。
“早些休息吧。”慕苍给她盖上薄被,“其他的事情不用理会。”
晏璃嗯了一声,阖着眼,竟真的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安嬷嬷进来喊她起床时,一脸的纠结和心疼:“老奴其实是想让殿下多睡一会儿,但殿下有言在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起身,老奴怕耽搁公主大事——”
“嬷嬷做得很好。”晏璃睁开眼,打断了她自责的言语,“不用自责。”
安嬷嬷叹了口气:“老奴觉得公主其实不用这么拼,军营到底不是女儿家该待的地方。”
晏璃起身洗漱更衣,没做解释。
军营确实不是寻常女儿家该待的地方,但这个女儿家不包括她。
肩负天下重任,她没有娇宠示弱的权利。
“殿下浑身酸疼吧?”安嬷嬷蹙眉,“要不多睡一会儿?”
晏璃摇头,轻轻舒展着身体。
感觉还好。
昨晚泡了药浴,又有慕苍给她推拿,酸痛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很多,而且奇异的,今日起床之后,竟觉得气色比以往都要好。
“给我拿套轻便简单的神色衣服,不要那些繁琐累赘的裙子。”
“是。”
清莲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进来。
晏璃洗漱之后,站在窗前喝了口茶,想起昨晚晏宸求见一事,随口问道:“昨晚来的那位晋国二皇子离开了?”
清莲回道:“昨晚离开了,一早上又来了。”
第249章 我是为了保护你
晏璃挑眉,这还真是不屈不挠,只是不知到底抱着什么目的而来。
爱妹心切?
这个理由骗骗单纯天真的小姑娘还行。
“起来了?”慕苍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感觉怎么样?”
晏璃把茶盏放在一旁,转身走到外殿,在膳桌前坐下:“不错,鸣岐配的药材很管用,再加上王爷推拿手法精妙,一觉睡醒疲惫全消,状态极好。”
除了还有点酸疼感之外,其他并无不适。
侍女把膳食摆在桌上,早膳清点而简单,灌汤包,蒸饺,燕窝粥,瘦肉粥。
晏璃食欲还行,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浓郁的肉香味弥漫整个口腔,让人味蕾全开。
“晏云又来了?”
“嗯。”慕苍点头,表情波澜不惊,“虽然晏家几位皇子对你很热情,但你完全不必把他们当兄长看待,该防要防,日后该杀也可以杀。”
晏璃淡笑:“我是有多傻,才会把几个刚认识的人当兄长?”
皇族哪有那么多亲情可言?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晏云最冲动无脑,晏宸心思深沉,但也并没有多聪明。”慕苍道,“四位皇子之中最需要小心的,反而是那位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四皇子晏瑾。”
晏璃嗯了一声:“我知道。”
简单用了早膳,晏璃跟慕苍一起走出王府,刚踏出大门,候在外面的晏云就疾步走了过来:“妹妹!”
晏璃脚步就这么顿住。
晏云今日穿着一身白衣,配着他那张十七八岁的脸,看着格外清秀无害,像是大家族里最受宠的小公子,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晏云目光从慕苍脸上划过,很快看向晏璃:“妹妹这是要去军营?”
晏璃点头:“你也想去?”
“我对军营没什么兴趣,只是有些话想跟妹妹单独说说。”晏云说着,看向慕苍,“九王爷诸事繁忙,今日就由我送妹妹去北郊军营如何?”
慕苍转头看向晏璃。
晏璃嘴角微扬,漫不经心地点头。
小厮牵来了晏璃的坐骑,另有四位护卫随身保护她的安危。
晏云看了那四人一眼,都是陌生面孔。
“只有四个人护送妹妹吗?”
“四个足够。”晏璃翻身上马,语气淡淡:“况且你不是要护送我?”
晏云一窒:“那如果我不来呢?”
“你不来还有慕苍。”晏璃握着缰绳,调转马头,“驾!”
晏云见她飞马离去,赶紧上马追上去。
慕苍站在大门外石阶前,不发一语地目送着一行人策马飞奔而去,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走进大门。
“妹妹!”晏云赶上晏璃,跟她并列而行,“你是个女子,真的要跟那群男人一起操练?”
晏璃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异样光泽:“女子怎么了?女子不能练武,还是不能参军?”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云连忙解释,“只是你已经成过亲,跟军营里的男子走得太近,忽略男女大防,日后会不会让九王爷不高兴?”
这就开始挑拨了?
晏璃偏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听说晋国男尊女卑很严重,女子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不能跟除了丈夫以外的男人接触过多,甚至连单独说话都不被允许。若有违反者,会得到夫家很严厉的惩罚。”
晏云点头:“确实如此。”
“你觉得这样是对的?”
晏云语气理所当然:“女子地位卑下,本就该守好礼教,若真做了有损名节的事情,被婆母或者丈夫惩罚不也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晏璃此时的想法是,晏云不是蠢就是坏,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告诉她这些,让她“知难而退”,打消去晋国的想法?
“不过妹妹放心。”晏云很快扬眉,“你是父皇和母后的掌上明珠,也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到了晋国没人敢欺负你。”
晏璃没说话,握着缰绳驰骋在风里。
晨风拂过发丝,少女容颜像是裹上了一层清冷光泽,骑在马上的身姿纤细却挺拔,猎猎英姿,仿佛蕴藏着无穷尽的力量。
晏云看着看着,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沉。
这个妹妹似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止方才说的话。
她身上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晏云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
宽阔的跑道上,只有马蹄声清晰入耳。
抵达校场时,三千将士已经开始例行训练,南国、晋国和穆国各自的一千人中都有一名副将和各自的百夫长,平日里负责操练整兵和管辖麾下的将士。
听到马蹄声响,正在操练的兵士们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当视线里映入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时,在场之人齐齐一惊。
确实惊住了。
“秦……秦将军。”一个少年走到穆国副将身边,惊诧到不敢置信,“这是我们的小王妃吧?她今日居然还能来?”
刚及弱冠的秦时渊也是面露诧异之色:“确实挺让人意外。”
他以为昨日那般操练之后,晏璃回去铁定是累瘫了,今天想爬都爬不起来。
没想到她不但爬了起来,策马飞奔而来时,整个人看起来竟是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疲倦孱弱的样子。
秦时渊转头看向其他人。
南国副将和晋国副将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诧异,显然他们的想法跟他一样,都以为南阳公主今天不会来了。
没想到……
众人沉默之间,晏璃已经策马到了校场外,利落地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落地。
跃下马背的动作连丝毫滞涩感都没有。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第250章 女子就应该顺从
“都看什么?”晏璃上了校场,眉梢一挑,“震惊我还能爬得起来?”
将士们回神,彼此面面相觑。
一个少年健步冲到晏璃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公主殿下这韧性着实让人诧异,不会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
“我吃了长生不死药,还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晏璃睨他一眼,“你想要?”
少年连连摇头:“公主说笑了。”
“我们今天继续。”晏璃环顾全场,“本公主昨晚回去泡了药浴,今天精神抖擞,诸位大可以放心。”
秦时渊走过来,目光落在晏璃脸上。
再三打量之后,确定她的气色确实不错,不是强装出来的沉稳淡定,秦时渊不由讶异:“王妃昨晚明明累得快虚脱了。”
晏璃点头:“昨晚确实——”
“知道妹妹累得虚脱还不及时停止训练,你们是不是故意想刁难她?”晏云抬脚走上校场,语气不悦,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在场的诸位都是昂藏七尺之躯的男子汉,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不觉得丢人?我告诉你们——”
“你是谁?”秦时渊皱眉,冷冷看着他。
晏云态度倨傲:“我是你们王妃的六哥,晋国六皇子晏云。”
此言一出,南国将士和穆国将士齐刷刷转头看向晋国将士。
晋国副将陈青枫走出来,朝晏云行了个礼:“六皇子。”
晏云冷冷道:“不许欺负妹妹,听见没有?”
“是。”陈青枫压下心头不悦,点头,“末将等人奉宣将军之命——”
“本殿下不管你奉谁的命令,总之不许再让妹妹进行那么高强度的训练。”晏云厉声说道,“若再有人故意刁难她——”
“晏云。”晏璃转身,冷冷看着他,“你说够了吗?”
晏云声音一卡,诧异地看着她:“妹妹,我是保护你。”
“我需要你保护?”晏璃皱眉,眉眼浮现寒气,“我来校场是为了训练,不是为了让你保护,不相干之人立即离开。”
晏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妹妹?”
“或者你想秦将军比一比?”晏璃抬手一指秦时渊、陈青枫和杨屹,“穆国副将,晋国副将,南国副将,你可以随意挑一个,让我看看你的本领。”
晏云皱眉:“妹妹,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
晏璃转头看向方才说话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回九王妃,属下宋燕南。”
“即日开始,我们这支精锐正式命名为黑凰军。”晏璃扬高语调,“宋燕南,本王妃要你把这个不属于黑凰军的人丢出校场!”
“属下得令!”少年朗声应下,随即转身看向晏云:“请吧。”
晏云表情一时青白交错:“妹妹!”
喊祖宗也没用。
宋燕南朝他袭去,晏云下意识地抬手格挡,然而他显然不是宋燕南的对手,几招之后就被宋燕南一记横扫踢翻在校场上。
宋燕南叫了一个同袍,两人一起把他丢下了校场。
“公主。”陈青枫有些担心,“六皇子会不会回去跟皇后告状?”
“告状又如何?”晏璃偏头看他,“你猜皇后会向着谁?”
陈青枫蹙眉,隐藏着担忧:“末将担心四位皇子会对您不满。”
晏璃表情微妙:“不满就不满呗,你真以为我要靠他们庇护?”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陈青枫摇头,“只是公主对晋国不太了解,以后去了晋国,若四位皇子对您不满,只怕公主的处境会不太好。”
“不用担心这些。”秦时渊语气淡淡,“有黑凰军在,绝不会让王妃受委屈。”
晏璃挑眉。
“秦将军说得没错。”南国副将杨屹点头,“有黑凰军在,谁敢为难公主试试。”
陈青枫转头看看秦时渊,又转头看看杨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热血。
是啊,黑凰军三千精锐难道还保护不了公主?
何况皇后是晋公主殿下生母,她不可能让任何人欺负了自己的女儿。
有什么可担心的?
“行了,废话不多说。”晏璃冷冷抬手,“整军,继续操练!四个月之后,本公主自会让你们看到自保的本事,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公主威武!”
“九王妃威武!”
晏璃冷冷一喝:“不必拍马屁!操练!”
“是!”
操练第一步依然是例行慢跑热身,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围着校场慢跑起来。
校场两旁矗立着兵器架,各种兵器罗列其上。
东边有专门练箭的靶子。
晏璃今日主练的是步射。
手握一张弓,站在距离箭靶五十步开外的地方,对着箭靶练臂力。
三位副将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生出惊诧的感觉,他们惊于晏璃练箭的姿势标准,像是对这些早已熟悉。
但她的臂力不足,分明又不像是擅骑射之人。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公主毅力惊人,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练箭之人都知道前期练臂力和姿势时的辛苦,连像样的男子都很难保持同一个姿态太长时间。
而晏璃的表现他们却看在了眼里。
尤其当她明明已经很累,脸色发白,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水,手臂轻微颤抖之后,他们都以为晏璃要坚持不住了,甚至下一瞬就会把手里的弓箭甩飞出去。
然而并没有。
手臂发抖也好,脸色发白也好。
都在强大的意志力之下被克服。
杨屹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标准,眼神极度专注的少女,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的光泽。
当初容将军安排他们听南阳公主调遣时,所有人都不解。
南阳公主晏璃是穆国的九王妃,是晋国的公主,但是跟南国有什么关系?容将军为什么要把一千精锐调拨给她?
容骁只说了一句:“她以后会成为女皇陛下的人。”
一句话让杨屹这个副将和其他南国将士半信半疑,却也因此服从了命令。
昨日下午和今日一早,晏璃的表现委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或许容将军说的是对的。
这般意志力强大的女子,若女皇要用,来日完全可以成为征伐天下的女将军。
只是容将军是不是想得太过美好?
她是晋国公主,就算真的培养成女将军,多数也会是晋国女将,难道真能为南国所用?
第251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晏云站在校场外一棵大树下,沉默地望着远处校场上一幕。
离得远了,已看不清晏璃近况,但校场上精兵们矫健的身姿和操练时的气势却让他眼神忍不住晦暗下来。
三国精锐凑成一支私兵,供一个少女调遣,自古以开闻所未闻。
晏璃到底想干什么?
晏云眉头皱了皱,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护卫策马离去。
回到驿馆,晏云没理会待在院里喝茶赏花的使臣,径自去了晏铮的屋子。
“大哥!”
晏铮坐在书案前,闻声连忙打开熏香炉,把手里刚阅完的信在香炉里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燃尽,最后盖上香炉。
“怎么了?”晏铮若无其事地打开一本书,抬头朝他看来,“你不是去找妹妹谈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晏云走过去,看见书案上有茶壶茶盏,自顾自提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我刚从北郊军营回来。”
晏铮微讶:“她又去了军营?”
“妹妹跟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晏云喝了口茶,皱眉说道,“她对我好像有点不满。”
“不满?”晏铮皱眉,“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晏云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我只让她别跟军营里那些男人待在一块儿,女儿家应该遵守男女大防,何况那三千私兵是为了保护她,又不是为了跟她上战场,何必天天与他们一起操练?”
晏铮沉默片刻:“她今天状态怎么样?”
“说来也奇了。”晏云皱眉,“昨晚累得快虚脱的一个人,回去睡一觉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今早还能起得那么早,脸上完全不见疲态。”
晏铮表情微深:“你不觉得这很奇怪?”
“确实奇怪。”晏云若有所思,“不过穆国这位战神王爷也是个奇人,居然能允许自己的新婚王妃跟一群男人混在一块儿,这要是在晋国,只怕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晏铮没说话,敛下的眸子里掠过异样光泽。
“大哥,如果她真的把三千私兵带去晋国……”晏云看了晏铮一眼,“到时候我们这几个兄长只怕都要成了摆设。”
晏铮端起茶盏:“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晏云道,“她是母后的女儿,我们只能顺着呗,还能怎么办?”
晏铮平静地看他一眼,自然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不过对于晏璃,谁也不会蠢到去得罪她。
“晋国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啜了口茶,敛眸淡道,“皇族权贵不是军营。身为公主,她跟女子们打交道的机会较多,总不可能把三千私兵随身携带,到时候总有需要我们保护的时候。”
晏云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略作沉吟:“我还是觉得女孩子应该可爱一些,听话一些,妹妹性情太要强了,这样不好。”
“确实不太好。”晏铮点头,“不过她到底还小,以后可以慢慢教,不着急。”
晏云点头:“是啊,我们的妹妹嘛,自然得好好教,不能让她走错了路。”
两人聊着看似平和实则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话,待到谈话结束,晏云起身走了出去:“我去见见母后。”
“母后进宫去了。”晏铮道,“一大早穆国皇帝就派人来请,说是请她进宫商议一件重要的事情。”
晏云嗯了一声:“我们是不是快回去了?”
“晋国诸事繁忙,确实不该离开太久。”晏铮目光微垂,定定注视着茶盏上的花纹,“不过这次回去,大臣们应该会劝谏父皇和母后册立太子了吧?六弟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晏云淡淡一笑,“储位非大皇兄莫属,我没什么可说的。”
说着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去:“若大皇兄能早些笼络了妹妹,这储位自然更手到擒来。”
这句话落音,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晏铮没说话,沉默目送着他离开,眼底色泽幽深难测。
第252章 调虎离山之计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晏璃每天两点一线奔波于九王府和北郊军营之间,渐渐跟将士们打成了一片。
人可以伪装一天两天,不可能一直伪装。
尤其训练这种需要吃苦耐劳的事情,更不可能仅凭着强撑就能做到。
晏璃在天赋和毅力上的表现确实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如果说初时他们只是出于各自主将的命令而不得不听从于她,到后来因为这个公主的不娇气而心生一些怜惜,那么半个月的训练足以让他们把这种怜惜的情绪彻底转化为敬佩。
这般意志力强悍的女子,不需要他们怜惜,哪怕她的年纪很小,他们依然会给予最大的最终和佩服。
晏璃忙于训练的这些天里,姜仪也没闲着,她这几天真正体会到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姜家一直托人来说话,软磨硬泡,罗氏甚至当面给她灌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句话,让她孝道为先,给女儿积德。
对此,姜仪只回了一句:“本宫身为晋国皇后,让晋国子民过上好日子就是积德,这个德足以让我女儿后半生荣华富贵,显赫荣耀。”
罗氏被噎得脸色涨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除了姜家人之外,被软禁的闲王府和侧妃也寻找机会跟姜仪求情,尤其是姜静月,不知收买了谁,竟半夜偷偷溜出来,一路乘车抵达馆驿求见姜仪。
姜仪见着她时,她披着黑色的斗篷,像是见不得人的宵小似的。拿下斗篷,脸上还有未消的伤痕,看起来格外凄惨。
当然,姜静月脸色苍白憔悴,哭得也格外凄惨:“求姑姑原谅我一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姑姑帮帮我们——”
“你不必求我,我这个人素来冷血心肠。”姜仪上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反而嗤笑,“这些年我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眼泪,悲伤的,伪装的,示弱的,博同情的,一眼就能识破。”
姜静月僵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
“你的眼泪看起来倒也不假,可惜这完全跟我无关。”姜静月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开口,“姜家以前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是虐待我的女儿,我不可能原谅。”
说着,还纡尊降贵弯腰拍了拍姜静月的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姑姑,我真的知道错了——”
“来人!”姜仪命令,并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把闲王侧妃送回闲王府,并告诉王府外那些守卫,就说他们的防守太不严谨,连一个柔弱女流都看不住。若是让皇帝知道,当心他们的脑袋。”
姜静月被人强拖着往外走,不死心地开口:“姑姑!姑姑!求求你——”
求谁也没用。
姜仪站在庭院里,平静而漠然地望着姜静月被拖走的狼狈,面上表情丝毫变化都没有,就像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事实上,姜静月于她而言也确实是个陌生人。
当年她有孕回到姜家时,姜静月刚出生,她生下晏璃之后姜静月也才一岁多。
分开十四年,哪怕再多的人说血浓于水,那是建立在彼此都把这份血缘看重的前提下。
姜家一大家子人都找不出一个待晏璃好的,她又如何相信血浓于水?
“母后。”晏铮从廊檐下走过来,给姜仪见礼,“我想留下来保护妹妹。”
姜仪转头看他:“留下来?”
晏铮点头,看不出多少表情流露:“母后需早些回去主持朝政,若妹妹暂时不跟着回去,我就留下保护她,到时候跟她一并回去。”
“不用。”姜仪缓缓摇头,“你妹妹身边有人保护。”
晏铮表情一顿:“母后指的是那三千私兵?”
“除此之外,还有慕苍安排的高手。”姜仪淡道,“慕苍极有可能也会一路保护她回到晋国。”
晏铮沉默片刻,眉心微拧:“母后真的同意妹妹跟穆国九王爷的婚事?”
“他们已经成亲,我还怎么反对?”姜仪瞥了他一眼,淡淡反问,“何况晋国和穆国多这一层联姻关系,更有利于两国盟约的牢固,对两国子民都有好处。”
晏铮想了想,缓缓点头:“是。”
“我们三天后就走。”姜仪做了决定,“你让他们三人早些做好准备。”
“这么着急?”
姜仪皱眉:“来的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能再在穆国逗留太久。”
他们三月中离开晋国,半路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日,否则早在三月底就该到了。
“是。”晏铮点头应下,“只是妹妹她……”
“晏璃怎么了?”
“她这些天一直待在军营,跟三千私兵朝夕相处。”晏铮拧眉,“这样对妹妹的名节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姜仪懒得对思想僵化之人解释,“早些回去休息吧。”
晏铮表情微僵,随即行礼告退:“母后也早些歇着。”
姜仪目视着他离开,站在庭院里良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宣将军给晏璃挑的都是极为沉稳可靠的将士,且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比一般将士更忠于皇后。
在晏璃回去的路上,姜仪已经给她做了最好的安排,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节外生枝。
第253章 神秘来客
姜仪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却不知计划没有变化快。
两日之后,边关突然传来紧急消息,北疆似有增兵之势,并添置了更精良的战马兵器,请九王爷速回。
慕苍接到消息之后,捏着信报看了良久,俊美清冷的脸上一派波澜不惊。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王爷,我们要回去吗?”贴身侍卫莫云恭敬询问。
慕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做好启程的准备。”
“是。”
晚上晏璃从北郊军营回来时,慕苍把信报递给晏璃看了:“最新的情报。”
“北疆增兵?”晏璃看完之后,走到椅子上前坐下,一句话问到关键,“北疆不是已经在你的控制之下?怎么会突然增兵?”
慕苍语气幽深:“但旁人并不知道此事。”
晏璃闻言,嘴角缓缓勾起:“所以这份情报是假的。”
慕苍控制了北疆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或者说除了他极为信任的身边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也因此才有人以北疆为借口伪造情报,只要让人相信情报是真的,边关路途迢迢,且军情紧急,慕苍根本不会多加调查就会急忙赶往边关。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晏璃把信报搁在一旁:“你的看法?”
慕苍倒了杯茶,走到窗前递给晏璃:“你猜。”
“并不难猜。”晏璃接过茶,喝了一口,“现在跟穆国有战事的是金国和北疆,金国不可能做这种多余又毫无意义的事情,北疆在你的掌控之中,这封假信报递过来,应该是有人想把你调离帝都。”
慕苍嗯了一声。
晏璃略作沉吟:“结合眼下的局势,最有可能的人是西疆王。”
慕苍淡笑:“为什么猜测是他?”
“晋国皇后和皇子出使穆国,这么大的消息西疆王不可能不知道。”晏璃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手腕,“而且太子被废这么多日子,他也该得到消息了。”
即便昭成帝要把消息压下去,也根本压不住。
如西疆王这般手握兵权的藩王,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若消息闭塞,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慕苍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臂,从手腕开始捏起,一直捏到肩膀。
“今天练瞄靶,两条手臂都酸疼得紧。”晏璃轻轻闭眼,享受着慕苍的伺候,“这两天还是多多关注一下外面的消息吧,总觉得有些太平静。”
慕苍嗯了一声,专注地给她捏着手臂。
“很舒服。”晏璃眯眼,一脸享受的表情,“想不到位高权重的九王爷,伺候起人来也是得心应手,瞧这一手推拿功夫,医术稍微不精的大夫都要被你比下去。”
慕苍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你舒服就好。”
“王爷。”莫云走近来,带来的消息就验证了晏璃的判断,“帝都来了两个神秘的客人,半个时辰前已经悄悄入了闲王府。”
晏璃坐起身,眸心划过一抹深沉光泽:“看来西疆王开始行动了。”
慕苍吩咐:“暗中盯着就行,不必惊动他们。”
“是。”
“果然不出所料。”晏璃靠着锦榻,重新端起茶盏,“王爷要不要猜猜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冒着风险入京,应该是想确认慕修寒的真实情况。”慕苍拉过她的另一条手臂,“除此之外,也是为了姜仪而来。”
晏璃点头:“晋国使臣的到来直接关系到穆国是否需要削藩,西疆王紧张也是应该的。”
晋国和穆国这么多年未曾兴起战事,西疆王心里只怕早就泛起了嘀咕,没想到晋国皇后和皇子亲自出使穆国。
早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只怕就坐不住了。
“想要更快制敌,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晏璃抬头看向慕苍,“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可以回北疆一趟,稳定那边的局势。”
慕苍抿唇:“你一个人留在帝都?”
“有何不可?”晏璃淡笑,“人都是要成长的,何况我还要待在穆国四个月,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留下来陪我四个月。”
慕苍没说话,夫妻之间待在一起四个月,就算什么都不做,不也是正常的一件事?
晏璃想了想:“我们定个一年之约怎么样?”
“一年之约?”慕苍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晏璃点头,“一年之后你以穆国使臣的身份去晋国一趟,看我在晋国掀起了多少风浪。”
慕苍面上泛起一些笑意:“听这话里的意思,你是打算去晋国兴风作浪了。”
“不然回去干什么?”晏璃眉梢一挑,“我可没兴趣回去当个娇贵的小公主。”
慕苍沉默片刻,同意地点头:“行。”
一年之约,听着真是让人心动,很有期待感。
晏璃话锋一转:“王爷要不要猜一猜,闲王府今晚来的这两位神秘客人是谁?”
“西疆王有两个儿子,长子郭霖继承他的兵权和爵位,次子郭淮一直以来都是郭霖的影子,为他大哥筹谋。”慕苍道,“不过这个郭二公子本领不容小觑。”
“听说郭家还有一位嫡女自幼习武,练成了最为刁钻的魅惑之术,还有易容术。”晏璃嘴角微扬,“大概这就是他们避开帝都众多眼线,悄然入京没被发现的原因?”
帝都的王爷权臣们的眼线可不少,随时随地关注着各府和朝中官员的动向。
谁家今儿招待了什么客人,谁家公子前天逛了花楼,又有谁家公子上门提了谁家的亲事……私底下的消息传得飞快。
郭家人既然能避开那么多耳目,安然抵达帝都,足以证明他们本事不凡。
“郭家女儿确实精通易容术。”慕苍语气淡淡,“不过就算他们有三头六臂,此番入了都城,也别想活着回去了。”
再怎么厉害的对手,一旦行踪早早被人知晓,在这个铜墙铁壁般的皇城里就意味着成了瓮中之鳖,想要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识别易容术并不难。”晏璃抬手托腮,若有所思,“毕竟易容术从来不是什么莫测高深的东西,但是堂堂西疆王让自己的女儿学魅惑之术,显然就有些不入流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慕苍道,“西疆王那个人从不自诩光明磊落,也并不在乎名声。”
第254章 一封假情报
外面夜色已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沉寂多日的闲王府书房里悄悄亮起了一盏灯。
其貌不扬的两个男子走进书房,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一高一矮,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程度。
然而当侍女端来两盆水,让他们洗去面上伪装之后,呈现在眼前的却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芳华正茂的女子。
书房的门被关了起来。
慕修寒看着面前两人,多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绝处逢生的滋味:“表弟和表妹这番易容实在是精妙,若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方才那两个人居然就是你们伪装的。”
眼前一双男女,男的二十岁出头,俊秀斯文的眉眼透着一股子阴沉沉的气息,给人一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女子十七八岁,生得貌美如花,一袭素淡青衣也掩不住眉梢眼角流露出的魅惑风情,肌肤在灯火下映衬下白得几乎放光。
慕修寒目光落在她脸上,心跳都忍不住快了几分。
他很快移开视线,亲自给两人斟茶:“表弟和表妹怎么突然来了帝都?可是外祖父和舅舅听到了什么风声?”
郭淮语气淡漠:“父王听说你的太子之位被废了,命我跟阿蔷过来看看。”
慕修寒神色一僵,沉默地走到窗前椅子上坐下来,声音里充满着怨恨:“父皇听信谗言,简直昏庸到家了。”
郭红蔷沉默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抿着唇,像是一尊冰冷的玉雕——一尊没有感情却散发着极致诱惑的玉雕。
慕修寒悄悄看她一眼,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他这个表妹实在是个怪人。
容貌生得美,被西疆王当做棋子使用,勾起人来能把人勾得神魂颠倒,偏偏性子冷得像是寒玉冰雕,一点属于人的感情波动都没有。
偶尔看着觉得美色勾人,偶尔又会生出一种渗人的感觉。
真不知这种矛盾的性格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还有件重要的事情。”郭淮开口的声音,打断了慕修寒的胡思乱想,“晋国皇后来穆国一事,表兄可知道?”
慕修寒回神,点头:“知道。她和晋国四位皇子出使而来,目的是为了接她的女儿回晋国。”
郭淮问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慕修寒皱眉,不解地看着他,“他们还有其他的目的?”
郭淮淡问:“你就没想过皇帝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废你的储位?”
慕修寒脸色微变,想到父皇这些日子以来对他和母后的态度,以及姜仪来访穆国一事,心里浮现不祥的预感:“跟外祖父有关?”
“姜仪十五年前嫁去晋国一事至今无人知晓,可见皇帝瞒得实在完美。”郭淮冷声开口,“父王已经开始怀疑,当初姜仪秘密嫁去晋国,或许就是皇帝和姜仪联手玩的一个手段,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待时机成熟便可顺理成章地削藩。”
慕修寒心里发寒,不由自主地攥紧双手:“怪不得……”
怪不得姜仪十五年间没一点消息传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把晏璃一个孤女放在心上。
然而晏璃被他退婚之后,姜仪反而带着晋国皇子们来讨公道——姜仪到底是为了她的女儿而来,还是因为她跟皇帝的计划已经成熟?
如果他们真要对付外祖父和舅舅……
慕修寒掌心微湿,想到自己上次写给外祖父的信,不正好是自己送到父皇手里的证据?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
慕修寒忍不住怀疑,父皇是不是从未有过让他做太子的想法?
“表兄在想什么?”郭淮转头,平静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皇帝心深似海?”
慕修寒回神,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何止啊,父皇分明是拿我当棋子在耍!”
让他做太子不过是为了迷惑外祖父。
父皇怕是早在多少年前就存了铲除外祖父和舅舅的心思吧。
“晋国皇后拥有摄政之权,此番不会在穆国逗留太久。”郭淮语气淡淡,“父王打算半途设下埋伏,截杀晋国皇后和使臣,直接挑两国战争。”
慕修寒诧异:“截杀姜仪?”
“是。”
慕修寒皱眉深思,须臾,缓缓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看父皇还敢不敢存着削藩的想法。”
“我们的计划需要有人配合。”郭淮语气沉沉,“听说丞相一党最近也频频栽在南阳公主手里。”
慕修寒一怔:“我们跟丞相合作?”
“这是最好的办法。”郭淮显然看出他的想法,淡淡解释,“慕苍和南阳公主并不好对付,此次单凭我们自己,无法确保计划一定能成功。”
慕修寒缓缓点头:“只是我暂时无法离开闲王府——”
“不需要你出面。”郭淮道,“我去找他谈。”
慕修寒敛眸沉默,似是在思索着可行之策。
“两日之后边关会有战报传来,战事紧急,九王爷一定会离开京都。”郭淮冷笑,“只要他一走,对付南阳公主岂不是易如反掌?”
慕修寒握着茶盏,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心里只把慕苍和晏璃恨进了骨子里。
“调虎离山,把慕苍调走。”郭红墙转过身来,“让顾丞相配合,把南阳公主秘密拿下,就算慕苍到时候得到战报是假的,回来得知他的媳妇不见了,也没空再去理会姜仪他们。”
郭淮点头:“只要慕苍不亲自护送姜仪回去,父王就有办法让晋国皇后和诸皇子全部沦为人质。”
慕修寒眸心微细:“这个办法听起来真是万无一失。”
一封假战报调虎离山,紧接着由顾丞相负责让晏璃出事,到时慕苍分身乏术,姜仪回程之路必死无疑。
慕修寒冷冷一笑,只要姜仪出了事,穆国和晋国必然会开战,到时候他父皇只怕求着西疆王守护好边关,还敢削藩?
简直是个笑话。
第255章 将计就计
次日一早,慕苍带着信报进宫时,昭成帝和姜仪正在膳后对弈,两人之间气氛还算融洽。
棋盘上黑白棋子你来我往,厮杀激烈。
两人言谈间却尽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比如晋国文帝这些年有没有再选秀,姜仪这个皇后需不需要跟嫔妃们争风吃醋,甚至问她有没有想法再多生一个孩子。
姜仪觉得他前面问的问题都有些无聊,唯独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回答得毫不迟疑:“如果我有了儿子,你觉得我还能坐上摄政皇后的位子吗?”
昭成帝瞬间沉默。
他是穆国皇帝,她是晋国皇后,他们都是皇族掌权者,自然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皇帝已经有了四个儿子。
不管以后皇位要传给谁,总之皇帝和皇后都是要退位的,权力早晚还是会回到新帝手里,哪怕如今皇后大权在握。
满朝文武和四位皇子都不担心皇后大权独揽。
然而她如果有了儿子,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
她会把自己的儿子扶持成为皇帝。
满朝文武和皇帝皇子就会对她存有戒备,担心她垂帘听政,担心她揽权不放,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摄政太后。
如此一来,或许从最开始就不会给她掌大权的机会。
昭成帝沉默须臾,手执一颗白子落下:“你如果现在生个儿子——”
“皇上脑子没问题吧?”姜仪抬眸睨他一眼,“亏你还是一国之君,压根不知道宫廷险恶?别说我现在年纪大了生孩子有多危险,就算真怀上了,你猜会不会有人竭尽全力想让我这个孩子消失?”
昭成帝语塞:“朕眼瞅着那四位皇子对你都挺恭敬。”
“你的儿子对你不恭敬吗?”姜仪反问,目光落在棋盘上,“大权在握之人,身边所有人都是善意的,因为你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可以赐予他们荣华富贵。”
昭成帝没做声。
“但是这些善意和恭敬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假意,你能辨别得出来?”姜仪淡笑,“他们喜欢演,我就陪他们演呗。”
昭成帝闻言,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愧疚:“这些年你过得其实很累。”
“有得必有失。”姜仪道,“人生想要一帆风顺,哪有那么容易?”
身处在那个环境之中,就必然要承受那个环境带来的一切。
想要权势,就要承受位高权重之下的压力和孤独。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
“皇上。”肖长海走进来,躬身禀报,“九王爷求见。”
昭成帝讶异,下意识地转头望了望外面天色:“慕苍这么早进宫,看来是有大事要与朕商议。”
寻常这个时候,他跟百官还在朝议。
今日是为了给姜仪一起用个早膳,特意早些退了朝。
昭成帝很快说道:“让他进来。”
“是。”
不大一会儿,慕苍捏着一封信走进来,身姿挺拔瘦削,气势冷硬如磐石,周身流露出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度。
昭成帝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上:“这是什么?”
“皇上先过目吧。”慕苍把信报递给肖长海。
肖长海接过信报,小跑步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把信报呈给昭成帝。
“边关加急情报?”昭成帝皱眉,随口问了一句,并抬手,“肖长海,给九王爷设座。”
“是。”
宫人很快搬来椅子让慕苍坐下,慕苍没坐,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棱角分明的容颜一派冰霜之色。
随着信报展开,昭成帝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北疆有增兵之势,让你速回?”
姜仪抬眸看着他:“边关局势果然瞬息万变,北疆之前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怎么又起了野心?”
慕苍转过头:“这份情报是假的。”
“假的?”昭成帝一惊,诧异地抬眸看他,“怎么会是假的?”
慕苍走到椅子前坐下,肖长海给他奉了茶。
“信报是假的,人是真的。”慕苍语气淡漠,“昨晚闲王府来了两位神秘的客人,皇上可知他们的身份?”
昭成帝没说话,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闲王府来了客人。
一封假的情报欲调走慕苍。
是谁在背后搞鬼,还需要费心思猜测?
“究竟是禁军守卫不利,还是他们之中有奸细?”姜仪皱眉,“前几日姜静月一个女子都能悄悄离开闲王府,昨晚又有陌生人潜入闲王府,而禁军一无所知?”
“不是禁军一无所知,而是他们善于伪装。”慕苍端着茶盏,声音淡淡,“此次前来的两人是西疆王次子郭淮和他的女儿郭红蔷。”
昭成帝扔下信报,冷笑连连:“一下子派出两个儿女,西疆王这是豁出去了?”
“郭红蔷擅长易容术,所以能轻而易举躲过皇城禁军的眼线,至于如何顺利进入闲王府……”慕苍语气微顿,“听说她还擅长魅惑之术。”
“歪门邪道倒是精通不少。”昭成帝表情阴沉,眉眼间像是凝结着一层寒霜,阴霾笼罩,“他们想干什么?用一封假情报调虎离山,然后联合太子逼朕退位?”
慕苍道:“他们想半途截杀姜皇后,引起晋国和穆国战争,由此迫使皇上打消削藩的计划。”
第256章 在其位谋其政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寒风过境。
昭成帝的脸色冰冷铁青,滔天震怒和杀气在眼底翻滚。
他死死地捏着棋子,捏得手指生疼。
“这个计划倒是不错。”姜仪悠悠一笑,声音疏懒而充满着嘲讽意味,“只是太有些异想天开。”
他们把慕苍当傻子,还是把她当傻子?
真以为靠着郭淮和郭郭红蔷两个会点歪门邪道的东西,就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昭成帝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抚平了他的怒火,虽脸色还有些阴郁,昭成帝却到底把怒气压了下去:“慕苍,你有什么计划?”
慕苍语气淡漠:“将计就计。”
昭成帝转头看向姜仪。
“没问题。”姜仪道,“不过你们只管执行你们自己的计划,不必管我。”
昭成帝皱眉:“你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截杀晋国皇后,掀起两国战争。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西疆王该被凌迟处死的罪名,铁证如山,不死天理难容。
“不会。”姜仪显然并不把西疆王放在心上,“但是你们必须确保晏璃的安然。”
昭成帝轻轻吸了口气,缓缓点头:“你放心,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到晏璃头上。”
姜仪站起身:“涉及到穆国的藩王和皇子,你们兄弟自己商议吧,我暂避一下。”
昭成帝想说不用回避,但姜仪对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显然没什么兴趣,很快转身离开。
出了皇宫,她径自策马去了北郊军营。
晏璃这些日子已经跟将士们打成了一片,体能肉眼可见地飞速增长,不止跑步和扎马步不在话下,练箭打靶,舞动长枪,跟将士们一对一兵器对决也能过上几招。
当然,黑凰军将士们这几天当真是开了眼,他们训练这么长时间,但凡是战场需要用到的兵器几乎都要学。
排兵布阵,骑射剑兵,弯刀长枪,甚至是近身肉搏。
操练的首要前提是要练好体能基础,有了足够的力气支撑,才能拉得动大弓,扛得起弯刀长枪。
可晏璃显然并不是。
与人对打时,她的招式灵活诡异,时常能攻其不备,让人防不胜防。
练箭时,用轻一些的弓弩也能百发百中。
最明显也是唯一的缺点就是力气不足。
而这一点着实让黑凰军众将士心里纳闷,若说她没练过武,偏偏她对招式的熟悉已经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
若说她勤于练武,可但凡认认真真练过武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点力气?
他们是亲眼见着头几天晏璃扎马步和跑步就能跑得气喘吁吁,拉弓就能拉得摇摇晃晃,在强悍的意志力支撑下,把体力一点点练就出来的。
所以很矛盾。
不过毫无疑问,晏璃这些天里凭着强大的意志和各种在她身上展现出来的惊喜,一点点虏获了将士们的心倒是真的。
姜仪抵达校场时,看到晏璃站在箭靶外拉满弓,一支箭矢离弦而去,“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围观的将士个个一脸惊叹的表情。
晏璃甩了甩胳膊,正要搭上第二支箭,便闻亲兵来报:“殿下,晋国姜皇后求见。”
晏璃不疾不徐地把箭矢搭在弦上,拉弓射箭,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连续两箭都是如此,可不是巧合。
站在校场外的姜仪远远看着,只觉得不敢置信。
晏璃把弓交给一旁的将士,转身看向姜仪所在的方向,转头跟三位副将交代了几句,便举步走了过来。
姜仪沉默地看着她越来越近,转头吩咐左右:“你们都退得远点,我跟南阳公主单独说会儿话。”
“是。”
晏璃很快走了过来:“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姜仪笑了笑,“什么时候练了这么好的箭术?”
“我要说这几天刚练成的,你肯定不会信。”晏璃跃下校场,与她一道往无人的地方走去,“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姜仪讶异:“你想跟我谈什么?”
第257章 坐收渔翁之利
“你今天是为了慕苍那封假情报而来?”
姜仪点头:“慕苍进宫去跟皇帝谈论此事,并决定将计就计,我对他们的计划不感兴趣,临时决定过来看看你。”
晏璃道:“西疆王的计划里有你,你还是防一下比较好。”
“我既然敢来穆国,就不担心他的阴谋诡计。”姜仪冷冷一笑,“他们死期将至,所以才跟秋后的蚂蚱似的使劲蹦跶。”
晏璃沉默着点了点头。
姜仪既然心里有数,她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你想跟我谈什么?”
晏璃斟酌片刻:“天下九州已经有了蠢蠢欲动的讯息,只怕不出一年,北疆和南国都会有所行动。”
姜仪眉眼微动:“你指的是什么?”
“帝王野心无外乎天下一统。”
姜仪沉默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之前我跟你说过,晏璃其实已经死了。”晏璃声音淡漠得像是置身事外,“她性子娇弱怯懦,一直以来都被动地接受着旁人加诸在她身上的命运,从未选择反抗过,最终却……”
姜仪神色一紧,沉默不发一语。
“你即便十四年没见到她的面,应该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对她的平静,她的性情如何,这些年在姜家过得怎么样。”晏璃转头看她,“你觉得我现在的性子和脾气,以及在人前表现出来的一切,跟你的女儿像吗?”
姜仪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甚至突兀地跟她说这件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像,与她听到的所有评价都不像。
可她依然自欺欺人地认为她的女儿以前只是没有依靠,被封为南阳公主之后才有了底气和勇气,才敢于反抗所有试图欺辱她的人……
“皇后之前说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让人生厌,我深有同感。”晏璃嗓音清冷,“我可以让晋国女子地位得到提升,甚至可以把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但是……”
“但是什么?”
“倘若有朝一日,这九州天下真完成了大统,不知皇后娘娘能否接受这个结果?”
姜仪沉默了好一会儿:“天下大统?”
“对。”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成为那个统一天下的君王?”姜仪问她,“天下九国,能人众人,这个过程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晏璃淡笑,“有野心之人不一定能实现他的野心,也许天下大统最终也只会是一场虚妄的梦,但不妨碍我们提前做个假设。”
姜仪淡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别的国就被统一了,难道晋国还能置身事外?”
晏璃道:“你想没想过,晋国也可以争一争。”
“我有自知之明。”姜仪摇头,“晋国积弊多年,自身的问题都没完全解决,哪有精力去想更大的事情?何况论国家富庶,兵马强壮,地理优势,晋国哪一点都无法跟强国相比。”
晏璃沉默。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姜仪从容一笑,“就像人不能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国家的社稷存亡同样是命数,非人力可改变,想那么多干什么?”
晏璃其实也没想让她想太多。
与其说让她考虑,不如先提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毕竟自己用了晏璃这个身份前往晋国,对晋国来说确实不太公平。
然而兵法诡道。
天下大势不可能讲君子之道,与其让天下各国陷入战争,不如以温和一些的方式从中瓦解,虽然如此方法对君王权贵不公平,却避免了百姓受战乱之苦。
君王看的是天下,之所以她能对姜仪有一点点愧疚,说到底还是因为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份。
否则非亲非故,谁又有那么多妇人之仁?
“晏璃。”姜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我不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可能我也无法理解,但你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可以顺心如意,一生顺遂。”
晏璃定定地看着她,须臾,缓缓点头:“嗯。”
倘若有朝一日真到了那般地步,她一定善待晋国子民,尤其是晋国女子。
哪怕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也会尽可能地厚待他们。
因为这是姜仪的心愿。
在自己女儿这件事上,她有过失,有遗憾。
但在其位谋其政,姜仪却做到了让人敬佩,她理该是一个受人敬仰的皇后——尤其对于那些被男人们压迫依旧的晋国女子来说,她的功劳应该被铭记。
第258章 贼心不死
对于穆国来说,四月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因为突如其来的假情报一事,在昭成帝强烈要求之下,姜仪回程之日暂缓。
因为他跟慕苍要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确保把所有拥有谋逆之心的人一网打尽。
这期间易容而来的郭红蔷曾在夜晚悄然入了顾相府,走的是后面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旁人视线监控之中。
为了更快得到顾丞相的配合,郭红蔷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就是:“相爷想不想除掉慕苍和晏璃?”
顾丞相听到这句话,顿时沉默了下来。
除了慕苍和晏璃。
他怎么不想?
想到这些日子因为慕苍和晏璃,他的儿子遭受多大的罪,安娴被迫嫁给慕文轩那个畜废物,还有禹王至今还在幽禁之中。
别说给儿子和女儿讨一个公道,只单说眼前这个局势,只要慕苍不死,禹王只怕很难翻得起身来。
景王要跟护国公府凌凝成亲,一旦他们顺利联姻,景王的争储筹码只会比禹王更强。
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
顾丞相喝了口茶,声音沉沉:“我如何相信你?”
“我不需要丞相大人相信。”郭红蔷语气冷漠,“两日之后会有一封来自边关的加急情报传来,慕苍得到消息之后,很快会收拾行囊离开帝都,赶往边关,九王府晏璃正在北郊军营跟将士们训练,这是顾相的一个机会。”
顾丞相眯眼:“你想让我趁机杀了晏璃?”
“杀不杀她是顾丞相自己的事情,我不关心,因为跟她有仇的人不是我。”郭红蔷道,“我只负责调虎离山,以及半途截杀姜仪和她的几个儿子,对于丞相大人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顾丞相沉默不语。
截杀姜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若不是对方主动报出自己的身份,他打死都不会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郭家的女儿。
晏璃的确该死。
如果他不趁这个机会报仇,待以后她以晋国公主的身份去了晋国,他将再也没有机会。
只是截杀姜仪会引起两国战争,西疆王这一步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不。
顾丞相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冒险才好。
西疆王是慕修寒一党的人,他们若谋逆,惹怒皇帝,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
到时候皇后和慕修寒姜再也没有翻盘的筹码,禹王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很快回神:“截杀姜仪,你们有把握吗?”
“这个不是顾丞相需要操心的事情。”郭红蔷道态度很冷,“我希望顾丞相做个聪明人,在我们目标未完成之前,大度地放下以前的嫌隙,我们先联起手来对付慕苍和晏璃。”
顿了顿,“丞相大人应该知道,以慕苍的能力和晏璃的背后势力,我们若不联手,根本毫无对付他们的机会。”
她之所以敢找上顾丞相,就是因为顾家在慕苍和晏璃手里吃了几次大亏。
顾安娴一生的幸福葬送在晏璃手里,顾丞相家唯一嫡女就算不嫁给皇子,至少也该嫁一个响当当的新贵权臣,最后却毁在了慕文轩手里。
顾鹤羽曾经也被晏璃下毒,着实遭了一番大罪。
再加上如今禹王的处境。
顾丞相不可能不着急。
何况皇后母子翻盘的机会很小,他们两家合作对顾丞相和禹王的威胁也并不大——至少比慕苍和景王的威胁小得多。
顾丞相缓缓点头:“你放心,我现在恨不得晏璃立刻去死,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拖你们后腿。”
“多谢丞相大人配合。”郭红蔷站起身,“告辞。”
顾丞相没送她出去,也没必要送。
他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身着一袭黑色斗篷的身影利落地消失在书房外,眉眼泛起幽冷光泽。
杀了晏璃?
不,他没这么傻,他会让晏璃死在她该死的地方。
第259章 赐婚景王
四月底,护国公寄来家书一封,奏折一本。
家书寄给自己家里人,说的是经过他跟几个儿子商议,同意凌凝嫁给景王,婚期由皇上决定。
奏折则给呈给皇帝的,上面禀明金国野心勃勃,最近又有兴兵之势,他们暂时无法抽身回来,景王和凌凝的婚事由皇上全权做主。
昭成帝看完奏折之后,召见了景王。
景王正沉浸在护国公同意婚事的喜悦之中,听闻父皇召见,连忙更衣进宫:“儿臣参见父皇。”
“不用多礼。”昭成帝把手里正在阅览的奏折递给肖长海,“这是护国公递回来的折子,你看看。”
肖长海走到景王面前,恭敬地把折子递给他。
景王接过奏折展开一看,随即剑眉皱起。
“金国又闹事?”景王语气不悦,俊美的脸上布满冷意,“金贼还真是贼心不死!”
昭成帝见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战事问题,心里生出一点欣慰来。
“护国公一家镇守边关,为穆国立下汗马功劳。”昭成帝轻叹一口气,“有他们在,朕心里踏实。”
景王抬眸觑了他一眼,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煽情起来了?
“朕决定给你和凌凝赐婚,但近日朝中事多,婚事一时半会儿只怕还不能成。”昭成帝想了想,“就定在明年二月如何?”
明年二月?
景王剑眉微皱:“时间是不是太久了?儿臣想早点娶凌凝过门。”
昭成帝挑眉:“几个月都不能等?”
“那是几个月吗?明明是大半年。”景王说着,剑眉忍不住又皱了起来,“穆国和金国战事不断,边关一直需要用钱。儿臣决定亲自去一趟魏家,如果能把凌凝带上就更好了。”
昭成帝眉眼微动:“去筹钱?”
“嗯。”景王点头,语调沉稳,“想要将士守好疆土,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他们的粮草,朝廷准备粮草没有商人方便。若是能再给他们换一批更精良的兵器装备就更好了。”
对于如今的穆国国库来说,别说兵器装备,能维持军饷粮草不断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压力。
若能想到其他的办法,就能减轻朝廷压力。
昭成帝看着这个儿子,良久没说话。
“父皇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景王面上掠过一抹尴尬,“儿臣只是觉得边关战事紧急,儿臣身为皇子,理该出一份力。”
昭成帝缓缓摇头:“那婚事就定在今年八月如何?”
景王一喜,连忙躬身:“多谢父皇。”
“但是有条件。”
景王一愣:“父皇请说。”
“让凌凝这几天跟九王妃走得近一些。”昭成帝端起茶盏,淡淡吩咐,“她们可以经常在一起喝喝茶,赏赏花,凌凝不是练武吗?让跟晏璃一起去北郊军营走走。”
景王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信息:“父皇,出了什么事?”
“你跟凌凝说了便是。”
“是。”
“另外这两天多注意皇城中动向,你这个皇子不是摆设。”昭成帝警告地看着他,“该为朕分忧解劳的时候就要分担多一些,别整日不着调。”
“是。”景王摸了摸鼻子,很快告退离开。
昭成帝望着景王离开的身影,想到他方才的反应:“肖长海。”
“皇上。”
“景王跟他的两位皇兄都不太一样,你觉得呢?”
“奴才跟皇上想法一样。”肖长海低头说道,“景王虽有些儿女情长,但忧心国事,心怀将士,这份胸襟不可多得。”
昭成帝缓缓点头:“确实不可多得。”
不过赐婚圣旨一旦颁布下去,朝中很多人只怕要着急了。
昭成帝想到跟慕苍定下的那个计划,眉眼微深,沉默把茶盏送到嘴边轻啜一口。
多事之秋,果然是个多事之秋。
第260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没有任何意外。
两日后的早朝上,昭成帝正在跟大臣们议事,殿外一声高声急报响起:“报!”
随即一人匆匆上殿,单膝跪下:“皇上,北面边关传来急报,北疆有增兵迹象,傅将军请九王爷速回!”
满朝文武哗然:“为何又起战事?”
“北疆不是已经被九王爷打怕了?怎么又卷土重来?”
“果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君王,干脆让九王爷领兵灭了他们的国家!”
“若不是还有金国虎视眈眈,让我们分身乏术,九王爷和护国公一定能让北疆消失在九国版图之上!”
顾丞相位列百官之首,听到百官愤慨言语,眼底划过一抹异样光泽,他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昭成帝,随即垂眸不语。
“父皇。”景王出列,恭敬地开口,“护国公前两日递来的折子禀明金国也有兴兵之意,这两国一前一后,难保不是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
此言一出,顾丞相眉头皱起。
“什么?”兵部尚书一惊,“金国也要增兵攻打?”
昭成帝面罩寒霜,冷冷道:“宣九王爷!”
“是。”肖长海恭敬应下,匆匆走下殿阶,出去命人去传旨召见九王爷。
昭成帝冷着脸,目光从满朝文武面上掠过,最后命道:“户部准备拨款事项,边关将士的军饷和粮草万不可懈怠。兵部负责粮草筹备和押送,盔甲兵器该准备的尽快准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兵部尚书走出来,躬身领命:“臣遵旨。”
昭成帝转头看向顾丞相:“近日战事紧张,丞相好好督促,万不能有闪失。”
顾丞相领命:“臣遵旨。”
“各部官员稍后去御书房议事,其他人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昭成帝说完,话锋一转,“朕今日还有件事要宣布。”
大臣们低头:“请皇上示下。”
“景王近来表现不错,朕心甚慰,想着他年纪不小了,王府中至今还没个当家主母。”昭成帝淡淡说道,“护国公常年镇守边关,功不可没,家中女儿婚事无法亲自操办。朕思来想去,觉得景王跟凌家二房嫡女凌凝很是般配。”
话音落下,大殿上一派安静。
文武百官悄悄对视着,皇上要给景王和凌家嫡女赐婚?
怎么这么突然?
“诸位爱卿应该没什么异议。”昭成帝径自下了决定,“肖长海。”
刚从殿外回来的肖长海匆匆拾阶而上,到了皇帝面前,躬身听旨。
“稍后传朕旨意,赐婚景王和护国公府二房嫡女凌凝,稍后把圣旨送去护国公府,对老夫人务必要恭敬。”
肖长海应下:“奴才遵旨。”
景王跪下行礼:“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丞相一颗心沉入谷底。
皇帝把护国公府凌凝赐婚给景王,是彻底放弃了禹王?
景王身后本就有魏家钱财支持,虽说商贾之家起不了大作用,可若是加上一个护国公府,还起不了作用吗?
战马需要钱,兵器需要钱,将士们的粮草需要钱。
一旦护国公府凌二房嫡女凌凝真的嫁给了景王,那么景王完全可以用外祖家的钱帮着护国公装备军队。
这样一来,他们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皇上今日赐婚的目的是什么?告诉满朝文武,他心里中意的储君是景王,让他们别站错队?
“不必谢了,回去让钦天监算个吉日,八月或者九月把婚事办了。”昭成帝浑然不管他突然的赐婚会让人怎么想,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退朝吧,战事一应事宜去御书房讨论。”
顾丞相回神,百官一起跪在地上:“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成帝去了御书房,顾丞相和朝中重臣也跟着去了御书房。
战事在即,朝中很快又要忙碌起来。
慕苍进宫之后直接往御书房而去,接近午时出宫回府,开始命人收拾行装。
边关战事紧急,容不得耽搁。
次日一早,九王爷跟新婚小王妃依依不舍地告别之后,就带着九王府精锐飞奔离开了帝都。
雷厉风行,直往边关而去。
兵部忙碌起来,户部也忙了起来。
晏璃依然每天往返于北郊军营。
顾丞相回府之后,命人盯紧了南阳公主:“看她除了去军营之外,还有没有去见别的人。”
盯梢的探子回话:“回相爷,凌家嫡女今日一早去见九王妃,之后跟她一起去了军营。”
顾丞相冷冷一笑:“以为有个人在身边就能保护她?”
“听说是景王授意。”下人说道,“景王可能是担心九王爷离开之后,九王妃身边没有足够多的人手保护,凌凝是个女子,近身保护更方便一些。”
顾丞相眉头紧皱。
何止是近身保护方便?
景王这是想要凌凝趁机和九王妃打好关系,以后九王爷可以更心甘情愿地辅佐他登基?
还真是司马昭之心。
顾丞相沉默着:“让探子继续追踪九王爷而去,离得远远的就行,不必跟得太紧。”
只要确保九王爷确实去了边关,他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行动。
“是。”
顾丞相盯着外面夜色沉沉,眼底一片幽冷色泽。
让凌凝借保护之名和九王妃打好关系,景王争储的意思已然明了。
皇上赐婚景王和凌凝,是默许了景王争储?
想都别想。
储位只能是禹王的,其他人敢挡路,只有死路一条。
第361章 从天而降的黑衣人
五月初二,姜仪进宫跟昭成帝告辞,计划于午后带着她的四个儿子和晋国使臣打道回晋国。
昭成帝命人设了饯别宴。
顾丞相等朝中重臣作陪,聊的都是晋国和穆日后的交好,祈愿两国五十年之内没有战争。
君臣宾主,推杯换盏。
顾丞相坐在一旁喝酒时敛眸想着,北疆和金国同时兴兵,若姜仪在回去的路上出了点事,又恰好有证据指向穆国。
那么晋国跟穆国就会瞬间反目成仇。
西北有金国,北面有北疆,西边若再跟晋国开战,这局势是否相当于三国联手攻打穆国?
穆国焉有招架之力?
到时候西疆王兵马应付晋国兵力,打赢了消耗他的兵马,打输了还是损耗他的兵马。
但毫无疑问,国库无力同时应付三国战事。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顾丞相目光微转,看向隔壁的景王。
撇开九王爷这个皇叔不谈,当今皇帝的几个儿子之中,当属景王容貌生得最为优秀,气度最佳。
那天生贵气的眉眼,眼角一挑流泻出的惑人风情,确实是其他皇子所不及的,能吸引凌家嫡女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身在皇家,容貌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追逐的是权力。
景王生得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让他的手段仁慈一点?若以后登基为帝,他会放过禹王和顾家?
不会。
景王若登基,不管是禹王还是顾家,或者是皇后母子,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因为禹王若登基,同样不会放过景王和皇后母子这些祸患。
所以争储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顾丞相喝了口茶,目光落到对面的姜仪脸上。
这个曾经在穆国名声尽毁的姜家嫡女,如今风光无限的晋国皇后,竟成为穆国必须交好的人。
若是让姜仪安然回到晋国,西疆王以后被削藩,皇后母子再无一争之力,是否就能让禹王拥有更多的机会?
答案还是不会。
顾丞相在心里摇头,禹王现在的对手已不是皇后,而是景王,既然景王要跟护国公府联姻,想巴结九王爷,那就让这些手握兵权之人一直留在边关好了。
没有护国公,没有九王爷。
穆国再跟晋国开战。
昭成帝只怕得焦头烂额,这个时候才是禹王出头的机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谁会关心战事带给黎民百姓多大的伤害?
他们要的只是权势,其他的都不在考虑之中。
饯别宴结束之后,昭成帝率文武百官亲自送姜仪和晋国使臣走出宫门。
“这一别,下次再见面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昭成帝惆怅,眉心泛着几分隐忧,“如今穆国不太平,尤其是往边境越近,危险越多,你们一定要小心。”
晋国皇后的仪仗已经候在宫门外,身姿矫健的儿郎们牵着马恭候,个个身强力壮,气势凛冽,训练有素的锋锐之气在他们身上一览无遗。
“皇上留步吧。”姜仪转过身,朝昭成帝和穆国官员们颔首示意,“只要我还在一日,两国友好盟约就不会被破坏,请皇上和诸位大人放心。”
“皇后一路顺风。”
顾丞相转头看了看,今日姜家无人来送行,不知是他们记恨姜仪,所以不想出来送她,还是压根就不知道姜仪今日离开的消息。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足以证明姜家跟姜仪的关系彻底决裂。
姜仪很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驾”的一声率先而去。
四位皇子紧跟其后。
其他早已候着的儿郎们以几乎整齐划一的动作上马,分列左右,不紧不慢地跟在姜仪和四位皇子身后。
昭成帝沉默地看着,心头生出一股难言的伤感。
人生漫长,总是免不了要面对别离。
晋国和穆国相隔如此之远,他跟姜仪这辈子还有再次相聚的机会吗?
……
“姜皇后今天离开了,王妃不去送送她?”
北郊军营校场上,练箭结束之后休息的时间里,凌凝跟晏璃闲聊了几句。
晏璃望着校场上将士们训练的森森气势,缓缓摇头:“该谈的昨晚都谈了,没有送的必要。”
凌凝沉默片刻:“王妃跟姜皇后看起来不像是母女。”
晏璃淡笑:“确实不太像。”
姜仪十四年没见过自己的女儿,对着晏璃难免会有生疏之感。
而晏璃明知姜仪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又怎么可能亲昵得起来?
何况就算面对自己的亲生母女,她也不是会撒娇的小女儿,所以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刻意营造母女情深的假象。
“皇上给你和景王赐了婚。”晏璃转头看向凌凝,“你们算是两情相悦吧?”
凌凝一贯冷然的脸上难得浮现几分不自在:“嗯。”
“两情相悦的感情是最美好的。”晏璃笑了笑,“祝福你们。”
“多谢九王妃。”凌凝道,“只是……”
“只是什么?”
凌凝沉默片刻:“你觉得我跟景王在一起,会不会引起皇上猜忌?”
晏璃摇头:“皇上既然给你们赐了婚,应该不会猜忌,否则怎么会答应让他娶你?”
凌凝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这桩婚事来得太顺利了,一点波折都没有,顺利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晏璃抬手叫来秦时渊,让他们自行操练:“我跟凌姑娘先回去。”
秦时渊望了望天色,已近傍晚:“末将让人送王妃和凌姑娘回去。”
“不用。”晏璃拒绝,“我跟凌姑娘有些话想单独聊聊,不必任何人护送。”
说罢,跟凌凝一起离开校场。
两人上了坐骑,一路远离军营校场,慢行到无人处。
晏璃才淡淡一笑:“如今朝中的局势你要看懂才行。慕修寒已经被皇上厌恶,以后若安分守己,兴许能软禁在王府活到老,若不安分,随时性命不保。”
凌凝沉默不语。
晏璃淡笑:“禹王背后虽有顾丞相一党相助,但请相信我,皇上不会把皇位传给禹王。”
凌凝问道:“为什么?”
因为作为禹王背后最大势力的丞相府很快就要倒台。
晏璃斟酌片刻:“禹王的人品和禹王一党官员的行事风格,注定他们会成为输家。”
国家要强大,需要的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王,可以心狠手辣,但不能阴险下作。
禹王在王府中饲养毒蛇一事已经被皇帝知道,虽说没有给予太重的惩罚,但帝王心里自有衡量。
何况顾丞相府气数已尽,死期将至,禹王就算不会受到牵连获罪,从此却没了竞争之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慕苍不会扶持禹王。
“帝王心思无法揣测,总归一切还是靠自己。”晏璃转头看着凌凝,“以前皇上可能不会考虑景王,因为他的母妃虽位份不低,但外祖家乃是商贾。景王出身上其实稍微低了一些,但如今情况已然不同。”
顿了顿,“皇上应该是想给景王铺路,所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答应了景王跟你的婚事。”
第362章 顾家密室
“北郊军营离内城有点远,九王爷离开之后,公主还要继续在军营操练?”
晏璃点头:“武功都是不进则退,练武之人最不可懈怠。”
“公主不担心有危险?”
晏璃摇头:“人生处处是风险,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一辈子安然顺遂。”
凌凝眉头微皱,不由沉默了下来。
“人只要活着,风险随时都在。”晏璃目视前方,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凌姑娘相信命运吗?”
凌凝沉吟须臾,缓缓点头:“不全信,但是也不会全盘否定。”
“我以前相信命运,现在依然相信。”晏璃语气从容,“虽然大多时候我相信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有的事情,人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过上苍。”
凌凝觉得她这句话像是有感而发,更是话中有话。
但一时无法分辨她指的是什么。
只是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凌凝觉得晏璃来回奔波于军营和王府的这条路并不安全。
尤其在九王爷去了边关,姜仪也带着皇子们回去晋国之后,晏璃瞬间成了势单力薄的柔弱女子——至少表面上看来,的确如此。
所以当景王告诉她,皇上想让她陪晏璃一起出入军营时,凌凝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因为她明白皇上的担忧。
而这样的担忧在两天后的傍晚,终于得到了验证。
离开军营时,天色已快落下黑幕。
空气阴沉沉的,仿佛有种山雨欲来的不祥之感。
凌凝不自觉地握紧缰绳,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晏璃倒是悠闲,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直到一行黑衣人从天而降,杀气腾腾地拦住二人去路,晏璃和凌凝几乎同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漫天杀气笼罩而来,密密麻麻,让人无法逃脱。
蒙面黑衣人们眼神阴冷凌厉,不约而同地盯着晏璃,手里的长刀在夜幕下泛起森冷寒光。
很显然,他们是冲着晏璃来的。
凌凝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正欲做出反击的准备,却惊觉空气中有异香拂过,她暗道不好,急忙转头:“公主快掩住口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眼前一阵晕眩,几乎同一时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
“皇上!皇上!”一急切的禀报声打破了宫里的寂静。
夜深人静,已准备就寝的昭成帝听到这个声音,龙颜不悦地沉了下来。
“大半夜喊什么?”肖长海转身走出去,冷冷怒斥,“不知道皇上要就寝了?”
“肖公公,宫外发生了大事。”前来禀报的御林军面色焦急,“南阳公主被人掳走了!夜统领得到消息,已紧急安排人去寻找,但眼下是皇城宵禁时刻,大规模的搜索需要皇上下旨——“
“什么?”昭成帝从内殿走出来,面色惊怒,“怎么回事?南阳公主怎么会失踪?”
禀报的御林军跪下禀道:“南阳公主从北郊军营回来的路上被人拦截——”
“她们身边没带护卫?”
御林军滞了滞:“卑职不太清楚,但凌姑娘安然无事,她昏迷之后被人送到了护国公府大门外,醒来之后说是有一群持刀的黑衣人对她们下了迷药。”
昭成帝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御林军统领夜麒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皇上!”
“南阳公主始终一事朕已经知晓。”昭成帝声音冷沉,带着咬牙的怒火,“立即安排御林军全城搜索,掘地三尺也必须找到她!”
“是!”夜麒应下,“亲王和高官府邸都可以——”
“只要有线索,所有人的府邸都可以进去搜。”昭成帝下了死令,“明日天亮之前若早不到晏璃,你们提头来见!”
夜麒一凛:“卑职领命!”
夜麒很快起身离去。
昭成帝负手返回殿内,轻轻吁了一口气。
“皇上。”肖长海斟了盏茶,双手呈到皇上面前,“南阳公主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昭成帝瞥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晏璃不会有事,不过明日一早到底会发生什么,暂时却无法准确地预料到。
昭成帝走到窗前站着,凝望着外面夜幕沉沉,眼底划过一抹深沉难测的光泽,负在身后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363章 奉旨搜查
“这里是顾家密室。”
平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晏璃睁开眼,慢慢适应着周遭的黑暗:“怎么会在密室?”
顾丞相有这么蠢?别的地方不好藏,一上来就把她往密室里藏?
“主子失踪一事已经惊动了宫里,皇帝严令夜麒带着御林军全城搜索,亲王和官员府邸也要搜,顾丞相担心把主子藏在荒废的院子里不安全,就安排送来了密室。”
晏璃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凌凝安全送回去了?”
“是。”天枢回道,“他们原本想杀了凌姑娘灭口,破坏景王跟凌姑娘的婚事,属下不得已现身,把凌姑娘救下来送回了护国公府。”
晏璃沉默着,今晚被劫持本就在意料之中,只要不拖累凌凝就行。
不过天枢出手,那些黑衣人就知道他们身边有人保护,就算他们以为是护国公府的人,以顾丞相的警觉心,今晚只怕也会有所行动。
晏璃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相府有几间密室?”
“就这一处,不过是六间密室相连。”天枢回道,“相府密室很大,有机关暗道,最里面一间藏着顾丞相这些年贪污所得,还有与他来往的所有官员名单,以及那些官员的把柄和秘密。”
黑暗中,晏璃嘴角勾起了一道讽刺的弧度,“他胆子还真是不小,把抓来的人质安排在这里,是真以为我没办法打开他的机关暗道?”
天枢没说话。
既然他已经把密室的东西都弄清楚,自然是进去看过了一变,所以机关暗道对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不过晏璃可以理解顾丞相的安排。
毕竟比起暗道被发现的危险,眼下御林军到处搜寻晏璃的下落显然更凶险。
一旦被发现是顾丞相抓了九王妃,他只怕没办法在皇帝面前解释。
密室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晏璃走到密室角落里站着,没再说话,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在这个下面?”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
“是,夫人。”
“醒了没有?”
“应该还没有。”男子声音回答,“属下使的药剂量不小,一般男子都会睡到第二天早上。”
“把迷香放下去,给她加一点剂量。”中年妇人命令,声音里透着阴冷的杀气,“半个时辰之后,悄悄把她弄出去,送去闲王府。”
“是。”
晏璃皱眉,送去闲王府?
不愧是狡猾的丞相大人,危急时刻连面都不露,竟想直接把她送去闲王府,让闲王担下掳人的罪名,彻底置他们于死地?
不过晏璃不会让他如愿。
“天璇。”她淡淡命令,“你即刻离开相府,去景王府走一趟,告知景王掳走南阳公主的幕后凶手就是顾丞相,并且顾丞相派出去的杀手曾有杀了凌凝灭口的意图。”
“是。”黑暗中有人恭应一声,如鬼魅般悄然离开密室。
“天玑。”晏璃声音越冷清冷,“稍后不管进来几个人,全部灭口。”
“是。”
“天枢。”
“天衡,你去盯着顾丞相,在御林军进府之前拖住他,别让他有机会靠近这里。”
“是。”
晏璃闭眼站在角落,她的正上方有一个比碗口大点的窗子,仅能容一只猫脱身。
此时窗外流泻出一点细微的光,应该是密室外面有人点燃的灯火。
晏璃微阖着眼,察觉到有人往密室走来,人数不多,听脚步声也不是什么绝世高手,最多比寻常人利落一些。
于是她睁开眼,吩咐:“天枢,把暗道机关打开,我们进去里面的密室。”
“是。”
一阵静寂之后,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低闷的轰隆声响起,密室的石门从外面被打开。
光亮照进来的时候,一道人影闪电过掠过,伴随着几声细微的闷哼声响起,接连六道人影倒在了地上。
晏璃看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几人,在天枢打开一道暗门之后,转身走了进去。
甬道狭窄,光线昏暗。
幽幽的光亮指引着方向,晏璃和天枢缓缓朝相府最见不得人的密室而去……
第364章 有何居心
“景王殿下。”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叩响了景王的房门,“凌姑娘出事了!”
话音刚落,景王霍然从床上起身,随手扯了件衣服披上就去开门:“怎么回事?”
侍卫统领躬身回禀:“今晚凌姑娘跟南阳公主一起从军营回来,半路遇到一群黑衣人,南阳公主和凌姑娘都被迷药迷昏了过去。”
景王脸色一变:“然后——”
“那群人抓走了南阳公主,打算对凌姑娘灭口,关键时刻有人出手相救,凌姑娘安然无恙。”
景王急问:“凌姑娘人呢?”
“已经被送回了护国公府。”
景王狠狠松了口气,随即精致眉眼笼罩了一层寒霜:“谁掳走了南阳公主?”
“救下凌姑娘的那个人说,黑衣人极有可能是顾丞相的手下。”护卫统领回道,“此事已经禀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命令御林军掘地三尺找出南阳公主。”
顾丞相?
景王眼底色泽冷酷:“皇上有没有说相府可以搜?”
“只要有怀疑或者线索,亲王府邸和相府皆可以照搜不误。”
“既然如此,本王就去相府逛一逛吧。”景王冷冷喝道,“来人!召集五十府卫,即刻随本王去相府!”
“可是王爷,御林军是奉旨搜查,我们——”
“若找到了南阳公主,便是大功一件,父皇不会怪罪。”景王语气冷冷,穿好衣服往外走去,“若搜不到,大不了本王明日进宫请罪罢了。”
掳走九王妃,还想把凌凝灭口?
他今晚不把相府查个天翻地覆,都对不起他的用心良苦!
命人备了马,景王率五十府卫直奔相府而去。
夜色渐沉。
数十支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
丞相府前院里一片灯火通明,整个府邸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光亮之中。
两拨人马对峙的阵仗更是让气氛剑拔弩张起来,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意味。
“夜统领,这是干什么?”顾丞相站在庭前,目光冷冷注视着为首的夜麒,“深更半夜不睡觉,带人来本相的府上是打算抄家吗?”
顾丞相身后站着一个个手持佩刀的顾家府卫,个个神情紧张,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顾忌。
毕竟此时与他们对峙的人乃是夜麒率领的御林军。
御林军这个时辰登门,必定是奉了皇帝旨意而来。
“在下峰值办差。”夜麒握着腰间佩剑,“请丞相大人恕罪。”
顾丞相脸色难看:“本相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夜统领带这么多人过来,是要办什么差?”
“在下奉皇上旨意搜查各府,寻找九王妃下落。”夜容抱拳以示歉意,“还望丞相大人配合。”
顾丞相怒道:“可有搜查的手谕?夜统领应该知道,本相的府邸不是谁都搜查就来搜来的——”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随着一个张扬冷酷的声音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在大门外停下,“夜统领是奉了父皇口谕办差,丞相大人身为臣子,必须无条件配合。”
说完这句话,景王翻身下马,剑眉微挑,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本王得到消息,掳走南阳公主之人就是丞相府的手下,为了尽快找到九王妃,父皇特意下旨,亲王府和相府都可以搜查,请顾丞相配合一下!”
说罢,“府卫听令,今晚若有人阻拦夜统领办差,你们负责给他们开路!”
“是!”
顾丞相脸色骤变:“景王殿下,你想干什么?!”
景王笑了笑,一双桃花眼里却是寒凉刺骨:“本王方才说得很清楚,丞相大人应该听得很明白。”
顾丞相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相爷!”顾夫人忽然从中院走出来,脚步匆匆,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嬷嬷,“怎么了?”
顾丞相转头看着她,顾夫人不动声色地点了个头。
顾丞相松了口气,面色微缓。
“搜!”夜麒抬手一挥。
御林军瞬间在相府散开,脚步声纷沓而去,中院,内院,书房,花园……所有地方都不放过。
顾夫人眼睁睁看着御林军在相府里搜查,一张白皙发福的脸上微微泄露出紧张之色。
“人送出去了?”顾丞相压低声音问道。
第365章 血口喷人
顾夫人极细微地点了个头:“嗯。”
顾丞相没再说什么。
想到如今还留在闲王府的郭淮和郭红蔷兄妹俩,他冷冷一笑。
就该让皇帝亲眼看看他的好儿子跟西疆王密切往来的证据,帝王雷霆之怒下,直接把闲王先赐死才好,一了百了。
只要闲王一死,西疆王就算如何势大,皇后一党也不会再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接下来他们就能专心致志对付景王。
顾丞相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暗自嘲弄着郭家兄妹的异想天开。
真以为他会跟他们合作,愚蠢到把晏璃留在相府?
晏璃该死不假,但她不能死在顾家。
就凭皇帝对她的宠爱和她如今的身份,顾家连晏璃的一滴血都不能沾。
今晚本来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晏璃被掳之后,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上面前,为了晋国和穆国和穆国的友好,晏璃如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所以昭成帝会不想一切手段,哪怕把亲王府邸和朝中重臣府邸全部翻过来,也必须找到晏璃。
这种情况下,他敢杀晏璃?
顾丞相冷冷一笑,郭家子嗣个个自以为是,就以为他也是个愚蠢之人?
顾丞相心里这般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提供一个线索给夜麒,遂抬眸看向夜麒:“夜统领。”
夜麒转头看他:“丞相大人有何吩咐?”
“本相前些日子听闻闲王夫妇对南阳公主有诸多不满,只是此前碍于九王爷和晋国皇后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眼下九王爷赶赴边关,姜皇后也回了晋国,本相以为——”
“丞相大人以为是闲王怀恨在心,掳走了九皇婶?”景王打断了他的话,眉梢扬得高高的,带着几分玩味,“闲王被幽禁在王府,王府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他们还能从哪儿派出那么多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九皇婶?”
顾丞相一滞:“闲王做太子那么多年,就算被幽禁,他也自有法子——”
“可惜本王不认为这件事跟闲王有关。”景王打断了他的话,“或者就算有关,也可能是顾丞相和闲王一起密谋,才把人悄悄抓了起来。”
“胡说八道!”顾丞相脸色铁青,面上肉眼可见地泛起怒火,“景王就是如此血口喷人?今晚在本相府上若是找不到人,还请景王立即给本相赔礼道歉——”
“夜统领!发现了南阳公主踪迹!”
一句话不但让夜麒立即带人往那个方向疾步而去,也让顾丞相和顾夫人脸色骤变。
“本王倒是可以跟顾丞相赔罪道歉。”景王幽幽一笑,笑意寒凉带着几分森冷意味,“但提前是顾丞相确实无辜。”
说罢,抬手一挥,径自带人入内。
顾丞相脚下像是生了根,僵硬地转头看向顾夫人。
“我……”顾夫人脸色发白,“我已经让人把晏璃送出去了,他们……”
“先去看看再说。”顾丞相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往府内走去,“那个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或许是我们杞人忧天了。”
密室不可能被发现。
他们就算发现晏璃的踪迹,说不定已经在府外——就算在相府后门被追到,他也可以咬死不承认。
想到这里,他低声叮嘱顾夫人:“稍后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一律否认,别跟晏璃沾边。”
顾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安地点头:“嗯。”
顿了顿,“相爷,我们会不会……”
“不会。”顾丞相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一切与我们无关。”
顾夫人嗯了一声。
对,一切跟他们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真有人发现了晏璃踪迹,他们也可以一口咬定家里出了奸细。
反正晏璃是昏迷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被抓来到现在,相府里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话。
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么一想,顾夫人顿时心安。
然而她的心安只够维持到进入内院。
当顾丞相看到被御林军和景王府卫齐齐包围的库房,脸色刷白。
火把的光亮把整个库房外照得清清楚楚,亮如白昼。
顾丞相愤怒地走上前:“夜统领,这是本相府里的库房,你今晚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是想寻人还是想抄家?”
“丞相大人这句话问对了。”随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原本该紧闭的库房门被缓缓打开,一张精致清贵的少女容颜映入众人视线,“丞相大人位高权重,这些年里贪污所得应该超过了五百万两。”
顾丞相瞳眸骤缩,不敢置信地盯着从房门里出来的少女,下一瞬,他转头看先顾夫人。
顾夫人也像是见了鬼似的,满脸震惊之色:“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里?”晏璃挑眉,“顾夫人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出现在闲王府?”
顾夫人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夜统领。”晏璃转头看向夜麒,“本王妃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里面转悠了好一会儿,没想到机缘巧合,竟触动了一处机关,发现了一处摆满了金银财宝……哦不,应该说是堆着金山银山的库房。”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顾丞相疾步上前,铁青着脸看向晏璃,“南阳公主深更半夜潜入相府,到底有何居心?”
晏璃嘲弄地看着他:“顾丞相看起来像是急眼了。”
“你——”
“不过急眼也没用。”晏璃冷冷一笑,“夜统领,即刻带人进去搜查密室,让丞相大人好好解释一下密室里那些黄金、白银和各种玉器珍宝都从何而来。”
夜麒抬手示意:“进!”
“谁敢?”顾丞相冰冷怒喝,“来人!”
话音落地,顾家护卫纷纷上前挡住房门,腰间的佩刀即将出鞘。
气势森森,剑拔弩张。
火把映着一张张对峙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冷风过境般的刺骨寒气。
第366章 抄家,下狱
“夜统领。”顾丞相冷冷看着夜麒,面上表情震怒异常,“本相乃是朝中一品重臣,你今晚带着御林军前来搜索南阳公主的下落,本相无话可说,但眼下事实证明,南阳公主不但完好无损,反而悄然潜入相府库房,不知意欲为何——”
“丞相大人倒打一耙的功夫了得,几句话就把自己掳走本公主的罪名洗脱得一干二净。”晏璃冷笑,“相府里守卫重重,本公主乃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女流之辈,若不是你们抓我过来,我焉能躲过森严守卫,直达你家库房?”
顾丞相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的手正昭示着他心里的不安,脑子里急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破坏机关暗道,把密室暂且埋藏。
待以后有机会再挖出来。
毕竟眼下保命要紧。
可机关暗道都在库房里,除非有人提前进去……
顾丞相目光落在房门外的护卫们脸上,转头又看向包围了库房的御林军,还有……顾丞相目光微转,对上景王那张仿佛胜券在握似的充满着嘲讽的脸,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在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的包围之下,让相府护卫提前进去破坏机关。
除非动用暗卫……
“今天既然来了,南阳公主也看见了密室,丞相大人最好的应对就是让我们进去看看。”景王悠悠一笑,眉梢眼角却泛着无边寒意,“若相爷无辜,南阳公主冤枉了你,本王可能会在父皇面前替相爷美言几句。”
“南阳公主怎么会在我家库房?”顾夫人震惊地走过去,“你们半夜潜入——”
“顾夫人不必再给我扣帽子。”晏璃嗓音冷冽慑人,“方才我在密室里醒来,可巧就听到顾夫人吩咐手下把我送去闲王府的命令,你就算如何辩解都没用!”
顾夫人脸色一变,盯着晏璃的目光阴冷,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她后悔了。
刚才就不应该让人放迷香下去,而是直接放毒药,让她七窍流血而死,这样一来,今晚库房的秘密就不会被发现,相府也不会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你们欺人太甚!”顾丞相咬牙,“今日谁敢闯入本相的库房,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然而话音刚落,一个高亢的唱喝声忽然响起,打破眼前对峙的气氛:“皇上驾到——”
咚!咚!咚!
相府前院、中院、内院刷刷刷跪了一地,管家、护卫、侍女、小厮战战兢兢地伏跪于地。
顾丞相猝然转头看去,脸色煞白。
一身龙袍的昭成帝迎着漫天火把的光亮走来,身后身穿铠甲的御林军环侍,火光照耀下,浓厚的帝王威仪让人心悸。
顾丞相身体晃了晃。蓦然跪倒在地上:“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王躬身行礼:“父皇。”
“晏璃!”昭成帝没理会任何人,一个箭步走到晏璃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儿吧?”
晏璃缓缓摇头:“没事。”
昭成帝皱眉,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晏璃说道:“我跟凌凝从军营回来,半路遇到一群黑衣人,他们没动手,直接对我们撒了迷药,之后我就人事不省。”
“简直岂有此理!”昭成帝嗓音冰冷,“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待我醒来之后,就躺在这个库房后面的密室里。”晏璃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库房,“第一间密室很黑,不知道是不是太过黑暗的环境让人感官敏锐,我听到顾夫人在外面吩咐侍卫,让他们多加一点迷香,然后把我送去闲王府。”
“南阳公主血口喷人!”顾夫人厉声反驳,“我没有——”
晏璃目光微抬:“那顾夫人能不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阳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半夜像个宵小似的潜入顾家密库,还倒打一耙,让人百口莫辩!”顾夫人转头看向昭成帝,伏跪在地,“皇上,我们冤枉!求皇上明察!”
“父皇。”景王躬身回禀,“九皇婶方才说她巧合之下误入相府密库,看到了密库里藏着的金山银山,还有各种珠宝玉器,珍稀古玩,初步估计价值五百万两白银以上,可丞相大人纵然位居一品,一年俸禄也不过两万两白银以及一些赏赐和琐碎收入,儿臣实在想知道,这金山银山是从何处得来。”
“皇上,臣冤枉!臣冤枉!”顾丞相语气激动地喊冤,“南阳公主如何入的相府,臣丝毫不知情,至于密库……这不过是南阳公主栽赃陷害,臣家中根本没有什么金山银山——”
“丞相大人。”景王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是不是冤枉,父皇进去一看便知。”
顾丞相心头慌乱,如坠冰窖。
昭成帝转头看了看,沉声说道:“顾家护卫全部退出去。”
跪在库房门外的顾家护卫们跪在地上,谨慎地转头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低着头以匍匐的姿态退了下去。
昭成帝盯着眼前的库房,冷冷命令:“开门。”
夜麒抬手示意,一个御林军上前推开库房的门。
库房里黑漆漆一片,在火把的照耀下才有了点光亮。
“夜麒,你带人进去。”昭成帝站在宽阔的院子里,“景王,你安排护卫把丞相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父皇!”
顾丞相浑身冰冷,被绝望和无力感包围。
顾夫人也是脸色惨白,无比后悔自己方才没直接把晏璃弄死之后再丢出去。
这个该死的灾星!
每次顾家出什么事情都跟她有关,她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毁尸灭迹才解恨!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顾夫人抬头,死死盯着晏璃这个小贱人,眼底的恨意几乎无法掩饰。
“顾夫人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晏璃挑眉,“又不是我主动进你家密库,是你让人把我关在这里,我才无意间发现密室里原来大有玄机……穆国常年跟金国和北疆打仗,国库早已吃不消,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能在相府查出这么金银,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第367章 丞相府被抄了!
昭成帝面沉如水,眼睛沉默地落在顾丞相脸上,眼神冷得可怕。
肖长海命人搬来椅子摆在院子里,昭成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丞相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
可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希望晏璃说的全是她的臆测,她根本就不可能真的进入密库。
存放金银的密库里在最里层,至少要开启六道机关,机关按钮都设在最隐秘之处,晏璃怎么会知道?
“顾丞相怎么不说话了?”晏璃转头看他。
顾丞相面向皇帝跪着:“臣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战战兢兢,从不敢做任何违背律法之事,求皇上明察!臣冤枉!”
昭成帝没说话,眉眼幽深难测。
库房里始终没有动静。
顾家所有人跪在地上,昭成帝不发一语地靠坐在椅子上等着。
初夏的夜里气温本是不冷不热,舒服宜人,然而此时空气中却仿佛流动着冷冽刺骨的寒气,温度越来越低,让人像是置身在寒冰极地,冷得瑟瑟发抖。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顾丞相和顾夫人的脸色白得不正常,额头冷汗涔涔。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
夜麒大踏步走出库房,单膝跪下:“启禀皇上,南阳公主说得分毫不差,相府库房里确实金光闪闪,宛若一座小型宝藏之地。”
话音落地,顾丞相浑身一软:“皇上!皇上!臣冤枉——”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名册。”夜麒双手把名册呈上,“请皇上过目。”
晏璃靠着房门站着,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顾丞相脸上,神色淡漠疏懒。
天枢早已把密室的所有机关打开之后破坏掉,现在的顾家库房就是一间间摆放死罪证据的屋子,谁想进都能进。
昭成帝不发一语地接过名册,开始翻看着上面记录的一笔笔名单和款项。
哪年哪月,哪位地方官借着寿诞名义给顾丞相送了多少黄金。
哪位官员利用职务之便贪墨军饷,孝敬了多少银子打点关系。
哪年哪月顾夫人生辰,有官员从地方上升迁,给丞相献上黄金珠宝和美人。
哪个州哪个城有恶霸横行,当地贪官上了多少银子才让顾丞相把事情压了下来,并暗中灭了进京告状之人的口。
顾丞相花了近百万两银子养私兵,养幕僚,替禹王招兵买马,笼络各州名门望族,招揽人心。
这一笔笔账皆是罪证,同样也是一棵大树下枝枝蔓蔓剪不断的关系利益网。
昭成帝合上账册,沉默地垂眸看着手里的几本账册和名册,没再继续看下去。
那么厚的几本,不仅仅是顾丞相的罪证,更是他留着拿捏那些官员的把柄。
“来人!”昭成帝站起身,冷冷俯视着顾丞相夫妇,“顾家满门,全部押入大牢,三日后朕亲自审问!”
夜麒领命:“卑职遵旨!”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
景王带来的府卫也起了作用,顾家内院和外院,持刀的御林军堵住了每一个可以离开的出口。
从顾丞相夫妇到顾家嫡子,再到顾家下人,没一个跑得了。
整座府邸笼罩着铁血肃杀的气息。
“景王。”昭成帝冷冷吩咐,“密室里的金银财宝清点入账,充入国库。”
“儿臣遵旨。”
昭成帝拂袖:“摆驾回宫。”
肖长海拖长了声音高喊:“皇上摆驾回宫——”
“皇上!皇上!”顾丞相跪在地上求饶,“臣可以将功折罪!皇上!臣有话要说。”
昭成帝脚步微顿,转头看着他,面容冷酷无情,是属于帝王的威严肃杀。
“西疆王一双儿女,郭淮和郭红蔷偷偷来了帝都,他们现在就藏在闲王府——”
“丞相大人,此事父皇已经知晓。”景王走过来,打断了他的话,“父皇不但知道他们来了帝都,还知道他们曾入过相爷的府邸,郭红蔷是与相爷密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顾丞相一僵,随即浑身发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景王,又转头看了看昭成帝,电光石火之间,仿佛骤然明白了一切。
今晚的事情不是巧合。
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了,不但知道郭淮和郭红蔷来了帝都,还知道他们曾入他的府邸?
然而皇上连日来竟是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
还有晏璃。
顾丞相僵滞地转头看向晏璃,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哪怕她已经嫁给九王爷为王妃,依然改变不了她年纪小的事实。
就是这个十几岁的女子,被他的手下人掳过来时毫无抵抗之力,可昏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里,却能神通广大到轻易打开匠人精心设计过的机关暗道,并找到他私藏财富的地方?
顾丞相心里因猜到某种真相而感到发寒。
晏璃失踪的消息传到宫里的速度很快,夜麒来得更快,像是早就知道晏璃在这里似的。
还有护国公府凌凝。
原本他让手下灭口的,可关键时刻居然被人救了。
救了她的人是谁?为什么没有顺便把晏璃一起救下来?
顾丞相闭了闭眼,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是不是可以认为晏璃被擒拿,其实就是她故意失手?她身边一直跟着隐藏的高手,所以她才敢独自一人出入军营。
所以被她被掳走时,凌凝被救了下来。
所以消息才传得那么快,御林军才来得这么早。
或者……御林军搜查丞相府,本就在皇上的计划之中?
景王来得这么快,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密库呢?
顾家密室里的秘密,是不是也早就被发现了?
顾丞相脑子里一点点理清来龙去脉,最后才悲哀地得出一个结论。
晏璃被掳是假的。
借机潜入密室,让御林军有顺理成章的借口靠近他的库房才是真的。
皇上早就计划好要除掉他?
“回宫。”昭成帝收回视线,转头往外走去,“晏璃。”
晏璃没再多看顾丞相和他的夫人,举步离开,留下夜麒和御林军收拾善后。
她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需要早些回九王府吃点东西压压惊。
至于其他的,是皇上自己的事情。
第368章 天塌
走到大门外。
灯火通明的光亮处,凌凝独自一人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晏璃。
若仔细看,眼底分明有着几分紧张之色。
看到晏璃平安无恙走出来,凌凝紧抿的嘴角才缓缓松开,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晏璃说道,“让凌姑娘担心了。”
凌凝缓缓摇头:“王妃没事就好。”
“晏璃。”昭成帝转头看向晏璃,“你是随朕进宫,还是回九王府?”
晏璃抬头看了看天色:“回九王府。”
昭成帝沉默片刻,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小心些。”
“皇上放心。”晏璃淡淡一笑,“九王府守卫森严犹如铁桶,我不会有事的。”
昭成帝很快在御林军簇拥下打道回宫。
晏璃盯着帝驾远去,须臾,收回视线:“凌姑娘有什么想问的吗?”
凌凝默了默:“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我回九王府。”晏璃走下门前石阶,“凌姑娘——”
“我今晚跟王妃一起去九王府。”凌凝没等她说完,便做了决定,“我跟祖母说了,祖母同意。”
晏璃微默,表情复杂。
“景王今晚也会忙上一夜。”凌凝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相府,声音透着淡淡的唏嘘,“一座大山的崩塌,足以让满朝文武今晚都睡不着。”
晏璃嗯了一声:“丞相府的倒塌本就在皇上意料之中。”
准确来说,应该是计划之中。
凌凝敛着眸子,不知道在心里想些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凌凝回神,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复杂的弧度,“只是觉得九王妃太过深不可测。”
晏璃摇头:“我没那么厉害。”
凌凝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作为一个女子来说,晏璃的本事已足够厉害。
顾丞相这么大一个重臣,今晚只因为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就导致权臣倾塌,顾丞相若会反悔的机会,只怕被人踩在脚底碾上两脚,都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只是凌凝忍不住想,晏璃今晚被掳应该是在计划之中的吧?
晏璃被掳,她这个一并同行的人却被送回了家——肯定不会是丞相府的人送的,他们巴不得把她灭口,破坏护国公府跟景王的姻亲,怎么可能好心把她送回去?
所以送她回去的人应该是晏璃的人。
这人能把她送回去,却没把晏璃救下来,足以证明被掳是她将计就计。
所以后面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皇帝知道消息,御林军全城找人,并很快找到了丞相府。
丞相府情急之下担心事情败露,把人藏在了最隐秘的暗室,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会栽在这个被他们掳来的人手里。
凌凝沉默地思索着,或许九王爷离开帝都也在计划之中?
两人坐着马车抵达九王府,身后的护卫都在大门前停下。
“王妃没事儿吧?”管家走出来,朝晏璃行礼,“我们可急死了,王爷不在家,王妃若发生点意外,我们可如何跟王爷交代?”
“不用担心,我没事儿。”
管家点了点头:“我让人给王妃准备热水和晚饭。”
晏璃嗯了一声,和凌凝一道往麒麟院走去。
用膳,洗漱。
晏璃命人给凌凝收拾住处,只是转过头时却有些无奈:“其实没必要太过担心,九王爷离开的时候,安排许多高手暗中保护我的安全。”
凌凝握着茶盏,缓缓摇头:“我不担心,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晏璃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靠窗倚榻,一时俱是沉默。
“皇上早在多日前就收到了数道弹劾顾丞相贪污受贿和结党营私的折子,只是一时按住没动。”晏璃说道,“原本他大概是想让景王来处理这件事,可以立威攒政绩,但顾丞相太冲动了,被人挑唆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以至于皇帝无法再忍,索性就办了。”
凌凝沉默片刻:“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在皇上计划之中?”
晏璃漫不经心地点头:“算是吧。”
凌凝深深吸了一口气。
帝心难测,果然不假。
“相府倒了之后,禹王失去了一大助力,再也无法跟景王抗衡。”晏璃看着凌凝,“护国公在边关打仗,府里的人行事应该注意一些了,千万别张扬,免得落了旁人口实。”
凌凝点头:“我知道。”
“今晚都累了,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
凌凝摇头:“我在家沐浴更衣过了。”
晏璃瞥了她身上的衣服,确实是换过了的,“看来你今晚是真打算住下来的。”
凌凝面色复杂:“你给我的惊吓太大,以至于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想象中那么胆大。”
“抱歉。”晏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让你担心了。”
她其实能理解,就是在乎的人在身边被掳走,而自己无能为力的那种挫败和自责感。
凌凝因她的动作而一怔,慢慢抬眼,只觉得此时的晏璃一点都不像十几岁的女子,反而更像是一个有着宽阔胸襟,能包容万物的上位者。
“……失礼。”晏璃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失笑着收回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这一夜,两人坐着闲聊半宿。
明明都是女子,聊的却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相夫教子,而是聊朝堂,聊婚事,聊皇帝,聊各家大臣,偶尔还聊边关战事。
似乎没什么是她们不能聊的。
而九王府外却是风声鹤唳。
御林军半夜带人寻找南阳公主,硬闯丞相府之后,不但找到了南阳公主,甚至意外地发现了丞相府的密库。
这一查竟省却了多少环节,直接把家抄了,顾家上上下下数百人竟全部被押入天牢,等待皇帝亲自审问此事。
皇城里仿佛一夜之间翻覆了天地。
跟顾家一党的官员们人人自危。
咚咚咚!
护卫敲开裕郡王府大门,管家从里面开了侧门,探出头来:“怎么了?”
“发生了大事!”护卫语调微急,“快去禀报王爷,丞相府被抄了!”
什么?
管家脸色一变,想到裕王府跟丞相府还是亲家,转身就往主院跑去。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第369 风声鹤唳
一夜兵荒马乱。
慕文轩抵达前院时,看见父亲和母亲正在跟管家说话,府中护卫来去匆匆,个个神情焦灼,一看就知正在密切关注着外面的事情。
“父亲。”慕文轩疾步走进厅门,“相府情况怎么样了?还有回旋余地吗?”
裕王妃看见他进来,脸色骤然冷硬:“文轩,赶紧把你那个扫把星媳妇儿休了!裕王府千万不能受他们连累!现在就去写休书!”
“急什么?”裕王府皱眉,“就算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现在大半夜的写什么休书?何况这桩婚事是皇上所赐,皇上还没下旨,你有权让文轩休妻?”
裕王妃噎了噎:“可……皇上之前不是同意了吗?”
“之前是同意了,但是之前你也没休啊。”裕王脸色不太好看,“总之想要休妻,必须是皇上下旨,否则这件事万不可再提!”
裕王妃气得团团转:“丞相府一夜坍塌,顾安娴这个女人对我们再也没了用处,难道还要让她霸占着文轩正妻的身份?”
早知道那天在宫里就该坚持态度,直接把那个贱人休了,也不至于今时今日还在这里提心吊胆。
慕文轩眼神转动,忽然说道:“休不休她关系不大,反正她带来的嫁妆还有那么多,皇上总不可能派人来裕王府,把顾安娴的嫁妆都抄没充公吧?”
裕王妃脸色一变:“对,还有嫁妆!文轩,你赶紧把顾安娴带来的嫁妆清点一下,看能不能先藏一部分起来,万一皇上真的派人来——”
“胡闹!”裕王冷冷打断了她的话,“顾安娴已经嫁到了王府,按照往常惯例,皇上不会迁怒于她,也不会牵连到裕王府。”
“可是——”
“况且她带来的嫁妆都是有清单的,清单上明明白白记录着各种嫁妆,皇上若要充公,你以为私藏起来就没用了?”裕王冷冷看她一眼,“只怕本来无罪,让你这么一藏都藏出罪名来了。”
裕王妃顿时哑口无言。
“好在我们没跟相府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裕王眉头紧皱,面上一副后怕又有些庆幸的语气,“除了皇上赐的这桩婚事之外,没有托他们做过别的事情,也没有利用顾丞相在朝中的权力达成什么目的,皇上应该不会迁怒到我们头上。”
慕文轩不安地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下人:“虽然皇上不会迁怒,可顾家倒台之后,顾安娴就是罪臣之后,有她在,对裕王府总是不太好的。”
“那有什么办法?”裕王皱眉,“总不能把她弄死吧。”
弄死倒是不必。
这个节骨眼上,她若真出了点什么事,皇上第一个怀疑就是他们。
“顾相府也是自己找死。”裕王背着手,在厅里躲着步子,“好好的去招惹南阳公主干什么?那晏璃今夕不比往日,不但皇上护着,还成了九王爷的妻子,更是晋国皇后的女儿!人家以后是要回晋国的,她若真出了事,晋国和穆国还不立刻打起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以往一直被人认为愚钝无能的裕王,这会儿像是旁观者清的智者一样,肆无忌惮地批判着满门倾塌的权臣,倒真有一种角色颠倒了的感觉。
慕文轩仿佛突然间福至心灵,脑子里茅塞顿开似的:“幸亏我是个纨绔公子,那顾丞相一直以来都看不上我,我们除了用顾安娴带来的嫁妆之外,跟丞相府根本没有其他的牵扯,所以这次应该能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蠢人有蠢福。
慕文轩虽蠢,此时这番话却说对了。
龙椅之上的当权者最厌恶的就是权臣跟皇族联姻,尤其是紧密联系、利益相关的姻亲关系。
顾丞相的女儿虽是昭成帝赐婚,但一直以来,不但顾安娴看不上慕文轩,顾丞相对裕王也爱答不理。
除了维持表面上的客套之外,两家私底下当真是一点利益往来都没有。
倘若慕文轩是个成大器之人,能让丞相看到他前途不可限量,那情况又会不一样。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是这个道理。
今夜和裕王府一样睡不着觉的,还有许许多多跟丞相府有联系的官员,他们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各大府邸几乎一夜未曾熄灯。
众多官员无法安睡,频频看向外面天色,只觉得这一夜漫长而难熬。
只怕明日一早,皇上就要开始一一清算了,不知谁能逃过一劫,谁会就此跟着丞相府一起陪葬。
皇宫里,同样一片灯火通明。
昭成帝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名册。
别问顾丞相那么狡猾的人为什么会留下如此重要的证据,因为名册上的人太多,上面除了记录着银钱往来之外,还有他手底下许多官员的把柄。
钱财收买人心,把柄掌控人心。
这些证据藏在密库本该是安全的。
谁会想到,今天晚上它们会随着密库里那庞大的财富一起被呈到御前?
昭成帝斜倚在龙榻上,眉眼如罩寒霜,沉默不发一语地翻看着,目光掠过名册上的一个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眼神幽沉阴冷,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宫人们离得远远的,低眉垂眼侍立两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皇上!皇上!”忽然一声失控激动的凄厉声音响起,骤然打破这份让人压抑的静寂,“皇上,臣妾求见!皇上,臣妾冤枉,兄长冤枉啊!皇上!”
昭成帝没什么反应似的,径自翻开一页名册。
“皇上!”恐惧绝望的声音有加剧的趋势,顾贵妃在殿外痛哭求饶,“臣妾跪求皇上一见!皇上,臣妾求求您了,皇上!”
肖长海悄悄觑了皇上一眼,沉默须臾,转身走了出去。
“皇上正心烦着呢,还请贵妃娘娘回去吧。”肖长海站在殿门外,“娘娘别——”
“肖公公!”顾贵妃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上前拽着肖长海,“你去求求皇上,我是冤枉的,兄长是冤枉的!一定有人栽赃陷害,肖公公!”
“贵妃娘娘。”肖长海轻轻扒开她的手,眉头微皱,安静退后一步,“证据确凿,皇上没有冤枉顾丞相。”
“这不可能——”
“肖长海。”昭成帝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几分寂冷无情的意味,“让顾贵妃进来。”
顾贵妃如蒙大赦,转身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求您还兄长一个公道!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皇上,求皇上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还兄长一个清白——-”
“你自己看看!”一本名册带着巨大的力道朝她砸了过来,伴随着昭成帝冰冷的怒火,“朕冤枉了他?”
第370章 都是混账!
一夜兵荒马乱。
慕文轩抵达前院时,看见父亲和母亲正在跟管家说话,府中护卫来去匆匆,个个神情焦灼,一看就知正在密切关注着外面的事情。
“父亲。”慕文轩疾步走进厅门,“相府情况怎么样了?还有回旋余地吗?”
裕王妃看见他进来,脸色骤然冷硬:“文轩,赶紧把你那个扫把星媳妇儿休了!裕王府千万不能受他们连累!现在就去写休书!”
“急什么?”裕王府皱眉,“就算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现在大半夜的写什么休书?何况这桩婚事是皇上所赐,皇上还没下旨,你有权让文轩休妻?”
裕王妃噎了噎:“可……皇上之前不是同意了吗?”
“之前是同意了,但是之前你也没休啊。”裕王脸色不太好看,“总之想要休妻,必须是皇上下旨,否则这件事万不可再提!”
裕王妃气得团团转:“丞相府一夜坍塌,顾安娴这个女人对我们再也没了用处,难道还要让她霸占着文轩正妻的身份?”
早知道那天在宫里就该坚持态度,直接把那个贱人休了,也不至于今时今日还在这里提心吊胆。
慕文轩眼神转动,忽然说道:“休不休她关系不大,反正她带来的嫁妆还有那么多,皇上总不可能派人来裕王府,把顾安娴的嫁妆都抄没充公吧?”
裕王妃脸色一变:“对,还有嫁妆!文轩,你赶紧把顾安娴带来的嫁妆清点一下,看能不能先藏一部分起来,万一皇上真的派人来——”
“胡闹!”裕王冷冷打断了她的话,“顾安娴已经嫁到了王府,按照往常惯例,皇上不会迁怒于她,也不会牵连到裕王府。”
“可是——”
“况且她带来的嫁妆都是有清单的,清单上明明白白记录着各种嫁妆,皇上若要充公,你以为私藏起来就没用了?”裕王冷冷看她一眼,“只怕本来无罪,让你这么一藏都藏出罪名来了。”
裕王妃顿时哑口无言。
“好在我们没跟相府有什么利益上的牵扯。”裕王眉头紧皱,面上一副后怕又有些庆幸的语气,“除了皇上赐的这桩婚事之外,没有托他们做过别的事情,也没有利用顾丞相在朝中的权力达成什么目的,皇上应该不会迁怒到我们头上。”
慕文轩不安地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下人:“虽然皇上不会迁怒,可顾家倒台之后,顾安娴就是罪臣之后,有她在,对裕王府总是不太好的。”
“那有什么办法?”裕王皱眉,“总不能把她弄死吧。”
弄死倒是不必。
这个节骨眼上,她若真出了点什么事,皇上第一个怀疑就是他们。
“顾相府也是自己找死。”裕王背着手,在厅里躲着步子,“好好的去招惹南阳公主干什么?那晏璃今夕不比往日,不但皇上护着,还成了九王爷的妻子,更是晋国皇后的女儿!人家以后是要回晋国的,她若真出了事,晋国和穆国还不立刻打起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以往一直被人认为愚钝无能的裕王,这会儿像是旁观者清的智者一样,肆无忌惮地批判着满门倾塌的权臣,倒真有一种角色颠倒了的感觉。
慕文轩仿佛突然间福至心灵,脑子里茅塞顿开似的:“幸亏我是个纨绔公子,那顾丞相一直以来都看不上我,我们除了用顾安娴带来的嫁妆之外,跟丞相府根本没有其他的牵扯,所以这次应该能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蠢人有蠢福。
慕文轩虽蠢,此时这番话却说对了。
龙椅之上的当权者最厌恶的就是权臣跟皇族联姻,尤其是紧密联系、利益相关的姻亲关系。
顾丞相的女儿虽是昭成帝赐婚,但一直以来,不但顾安娴看不上慕文轩,顾丞相对裕王也爱答不理。
除了维持表面上的客套之外,两家私底下当真是一点利益往来都没有。
倘若慕文轩是个成大器之人,能让丞相看到他前途不可限量,那情况又会不一样。
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是这个道理。
今夜和裕王府一样睡不着觉的,还有许许多多跟丞相府有联系的官员,他们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各大府邸几乎一夜未曾熄灯。
众多官员无法安睡,频频看向外面天色,只觉得这一夜漫长而难熬。
只怕明日一早,皇上就要开始一一清算了,不知谁能逃过一劫,谁会就此跟着丞相府一起陪葬。
皇宫里,同样一片灯火通明。
昭成帝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名册。
别问顾丞相那么狡猾的人为什么会留下如此重要的证据,因为名册上的人太多,上面除了记录着银钱往来之外,还有他手底下许多官员的把柄。
钱财收买人心,把柄掌控人心。
这些证据藏在密库本该是安全的。
谁会想到,今天晚上它们会随着密库里那庞大的财富一起被呈到御前?
昭成帝斜倚在龙榻上,眉眼如罩寒霜,沉默不发一语地翻看着,目光掠过名册上的一个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眼神幽沉阴冷,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宫人们离得远远的,低眉垂眼侍立两旁,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皇上!皇上!”忽然一声失控激动的凄厉声音响起,骤然打破这份让人压抑的静寂,“皇上,臣妾求见!皇上,臣妾冤枉,兄长冤枉啊!皇上!”
昭成帝没什么反应似的,径自翻开一页名册。
“皇上!”恐惧绝望的声音有加剧的趋势,顾贵妃在殿外痛哭求饶,“臣妾跪求皇上一见!皇上,臣妾求求您了,皇上!”
肖长海悄悄觑了皇上一眼,沉默须臾,转身走了出去。
“皇上正心烦着呢,还请贵妃娘娘回去吧。”肖长海站在殿门外,“娘娘别——”
“肖公公!”顾贵妃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上前拽着肖长海,“你去求求皇上,我是冤枉的,兄长是冤枉的!一定有人栽赃陷害,肖公公!”
“贵妃娘娘。”肖长海轻轻扒开她的手,眉头微皱,安静退后一步,“证据确凿,皇上没有冤枉顾丞相。”
“这不可能——”
“肖长海。”昭成帝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带着几分寂冷无情的意味,“让顾贵妃进来。”
顾贵妃如蒙大赦,转身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求您还兄长一个公道!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皇上,求皇上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还兄长一个清白——-”
“你自己看看!”一本名册带着巨大的力道朝她砸了过来,伴随着昭成帝冰冷的怒火,“朕冤枉了他?”
第371章 捉拿
顾贵妃被砸得一懵,近乎恐慌地拾起被扔在自己面前的名册,颤抖着手展开一一看去,面上血色尽褪。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顾贵妃跪爬着往昭成帝脚边而去,“皇上!求皇上看在臣妾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我父亲死罪,皇上,皇上!”
昭成帝疲惫而厌烦地看着她:“贵妃,朕对顾家已经一忍再忍,可顾相屡屡触犯朕的底线,此次饶他不得!”
说罢,冷冷挥手:“把贵妃带下去!”
两名内侍上前,抓着顾贵妃的手臂往外拖去。
“皇上!皇上!”顾贵妃凄厉地喊着,“禹王是您的亲儿子啊,皇上,求求您看在禹王的份上……皇上!”
禹王?
昭成帝面色冷厉,拿起案上一本账册,其中顾相用来铸兵器和培养私兵的银钱多达五十万两。
他铸兵器干什么?养私兵干什么?这些私兵和兵器是为谁准备的?
他们想造反吗?
昭成帝狠狠地摔了账册,都是混账!
“肖长海。”
“奴才在。”
“即刻传旨,禹王府外增设禁军百人,朝中官员不许去裕王府,谁敢违反,形同抗旨,朕定杀不饶!”
“是。”肖长海领命,“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肖长海离开之后,昭成帝抬手撑着额头:“来人。”
一道黑衣人出现,单膝跪下。
“禹王府那个喜欢玩弄毒蛇的人,杀了吧,所有的害人玩意儿全部弄死,一个不许留!”
“是。”黑衣人领命,很快离开大殿。
昭成帝闭眼沉思,殿内气息压抑。
没过多久,肖长海去而复返:“皇上,都吩咐下去了,王副统领即刻就派人去了禹王府。”
“夜麒回来了没有?”
“夜统领正盯着相府呢。”肖长海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需要夜统领去做的?”
“让唐霖过来。”
“是。”
唐霖是御林军骁骑营副统领,跟夜麒性情作风极为相似,冷硬正直,他和他麾下的骁骑营战斗力极强,一向是御林军中的主力精锐。
接到通传之后,唐霖很快抵达殿内,单膝跪下:“卑职参见皇上。”
“唐霖,你带人去闲王府走一趟。”昭成帝语调冷沉,平静得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闲王府有一对自皇城外来的兄妹二人,鬼鬼祟祟,图谋不轨,你去把他们抓起来下入天牢。”
唐霖低头:“卑职领命。”
“若闲王交不出这两人,你就把闲王抓起来,带到朕的面前,朕亲自来审问。”昭成帝冷酷无情,“朕倒要看看,他怕不怕死。”
“是。”唐霖恭敬应下,“卑职领旨!”
四月多事之秋,五月风声鹤唳。
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禹王原本奉旨自省,然而自省的日子还没结束,却突然接到皇帝旨意,增兵守卫禹王府——这是守卫还是幽禁?
察觉到府外增兵的禹王,不安地从书房里走出来,询问管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增设禁军?”
父皇这是要干什么?把他幽禁在禹王府,以后都不让他出去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道:“我方才问了问,王爷,外面……出事了!”
禹王咯噔一下:“出事?出什么事?跟本王有关系?”
“顾家被抄了。”
禹王脸色煞白,只觉得两腿发软,无意识地踉跄着:“怎么会?怎么会?”
“王爷还请保重身体。”管家低头,“皇上震怒,整个皇城今晚都要惶惶不安——”
“为什么?”禹王抓着他的肩膀,“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啊!为什么?”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小人也不太清楚。”管家惶恐说道,“新增的禁军嘴巴很严,只愿意说个一两句,其他都闭嘴不言,小人没问出来。”
禹王放开他,浑浑噩噩地转身进入主院:“父皇好狠的心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命我关在王府反省,却趁我反省期间悄悄对付丞相府……他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他是贵妃之子,明明应该最有机会争储的,可父皇为什么要对付他们?
丞相犯了什么错,他这个儿子犯了什么错?父皇为什么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王爷!王爷!”一个婢女匆匆走来,脸色焦灼,“蛇……蛇都死了,到处都是,万公子也死了!”
禹王眼前一黑,急忙抓住婢女的手,咬牙切齿地问道:“他怎么会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啊!”
婢女吓得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不知,王爷,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祥的气息笼罩着整座王府。
禹王预感到气数已尽,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管家一惊,忙伸手扶住他:“王爷!王爷!”
“快,叫府里的大夫过来!”
不祥气息不仅仅萦绕在禹王府,整座皇城都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第272章 帝王之怒
沉寂数日的闲王府里,此时亦是不能置身事外。
杨霖带着骁骑营精锐把王府前后门皆堵了起来,然后亲自带人进去拿人。
“杨霖,你放肆!”慕修寒站在回廊上,色厉内荏地看着他,“本王虽然被罚幽禁,却还是王爷,你胆敢闯进我的府邸抓人?谁给你的胆子?”
“卑职奉旨捉拿要犯,还请闲王殿下配合。”杨霖抱拳躬身,随即抬手命令,“搜!”
“是!”禁军齐刷刷分向四面八方。
个个动作利索,训练有素。
慕修寒铁青着脸:“杨霖!”
“请闲王殿下息怒。”杨霖不卑不亢,“这是皇上的旨意,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闲王府的下人乌压压跪在一旁,府里安安静静,想有目标地找出两个人并不难。
慕修寒死死攥着手:“我想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皇为什么——”
“卑职只是奉了皇上的旨办差,其他的一律不知,请闲王殿下恕罪。”
慕修寒脸色僵白,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
父皇为何会突然派人过来?他知道郭淮和郭红蔷在这里?
谁告诉他的?
不多久,只见御林军押着一个老婆子打扮的人走出来:“副统领,此人可疑。”
杨霖走到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杨统领难道连我府里的老嬷嬷也不放过?”慕修寒眼底划过一丝恐慌,脸色铁青看着杨霖,“你是不是担心找不到人,回去无法跟父皇交差,就随意抓个人滥竽充数?”
杨霖见着他激动的反应,心下有数,越发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老嬷嬷。
身形稍微有些佝偻,穿着寻常王府嬷嬷统一的衣服,头发蓬松,面皮苍白有皱纹,只是……
杨霖如电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嬷嬷姓什么?”
嬷嬷目光躲闪:“我……”
眼前忽然寒光一闪,一柄匕首骤然袭来。
杨霖早有警觉,下意识侧过身子的同时,动作快如闪电,一个手刃砍在对方的手臂上。
剧痛之下,嬷嬷手里的匕首应声脱落。
杨霖足尖挑起匕首,寒光一闪,他一手握着手柄,未见如何动作,却蓦然听到一声惨叫:“啊!”
鲜血飞溅。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慕修寒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这声惨叫,顿时吓了一个激灵。
“杨副统领,你在干什么?!”他近乎失控怒吼着,“在本王面前见血,简直放肆!”
“一个老嬷嬷却有着少女的声音,闲王殿下不觉得奇怪?”杨霖扔掉匕首,看着眼前双手流着血的老嬷嬷,“剧痛之下发出惨叫,脸色却丝毫没变,可见姑娘易容术精湛高超,让人佩服。”
说罢,抬手命令:“带走!”
慕修寒脸色刷白,阴森森地盯着他:“杨副统领——”
“闲王殿下不必与我多说什么。”杨霖躬身行礼,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从容态度,“圣上亲下旨意,我若不完成任务,回去就是失职,还望殿下见谅。”
这句话刚落音,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被押了出来,冷冷地看着杨霖。
“这位就是郭二公子吧?”杨霖客套地一笑,拱手为礼,“失礼了,带走。”
“杨霖,你给我站住——”
“闲王殿下。”杨霖脚步微顿,转头看着他,“皇上交代过,若抓不住郭氏兄妹二人,就带闲王殿下进宫,皇上会亲自审问。”
慕修寒面色僵住,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郭淮和郭红蔷被带走,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殿下……”弱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惊惶不安,“宫里又出事了吗?我——”
啪!
慕修寒蓦地转身,一个狠厉的巴掌扇了过去:“贱货!”
“啊!”一声惨叫响起,姜静月柔弱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慕修寒气得眼前晕眩,一巴掌打完犹不解气,走过去,对着姜静月的身体恨恨踢了两脚:“要不是你这个贱人蛊惑,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地步?都是你这个自私贪婪的贱人!你有什么资格当太子妃?你就是个蠢货,愚蠢的贱货!”
下人们木然跪在地上,没有一点反应。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闲王时不时的发疯,以往身为太子的稳重和清贵气度早已幽禁的日子里被破坏殆尽,动辄暴躁得像是一只失控的野兽,对侧妃非打即骂。
起初下人们见着姜静月被打被罚,难免会奚落两句,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又难免让人觉得她可怜。
谁能想到,姜家嫡女会落到这般地步?
第273章 帝凰归来
翌日早朝上,昭成帝如往常一般驾临大殿,尚未等满朝文武叩请圣安,就愤怒地扔出一堆堆罪证。
铁证如山,皇帝毫不手软地处理了一批跟顾丞相勾结甚深的官员:“全部打入大牢,秋后问斩!拖出去!”
“皇上饶命啊!臣冤枉!臣冤枉!”求饶哀嚎声此起彼伏。
冤枉?
帝王怒火之下,喊冤有什么用?
照杀不误。
接下来的每一天,大臣们过得都是水深火热,每天早朝的一个时辰成了他们最难熬的时刻。
昭成帝隔三差五就会处置一批人,提拔一批人,导致跟顾丞相有牵扯的大臣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
朝中一些有能力却始终未能的到重用的官员,则终于有了晋升的机会。
因为掳走南阳公主而引发如此大案,导致多少官员受牵连,近千人被打入大牢,纵观史上也是极为罕见。
而此事中被掳走的主角晏璃,却似乎没有影响,事发之后回九王府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竟如往常一般赶赴北郊军营。
管家和嬷嬷们都在劝她,想让她在王府休息几日,看看情况再说。
眼下风头不太好,万一有人再对她不利可怎么办?
可晏璃显然无所畏惧,笑着安抚他们几句,随即策马去了军营。
当她准时抵达北郊军营时,训练场上三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那种震惊到微妙的眼神,让晏璃忍不住挑眉:“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三千人一起单膝下跪,场面看起来恢宏浩大,“公主殿下受惊了!”
晏璃嘴角一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请罪,还是佩服本公主胆量过人?”
秦时渊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女子,内心里当真被她的从容和气度所折服。
虽出事时他们不在场,但昨晚因九王妃被掳走而导致皇上震怒,并下旨全城搜索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将士们提议去寻找公主。
但三位副将思虑再三之后还是表示反对,没有旨意和军令,他们不能私自离开军营。
晏璃即将离开穆国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能多给她惹麻烦。
况且他们私心里总觉得晏璃有能力化解这场危机。
当然,相信归相信,他们一夜没睡也是真的,时刻关注着皇城里的消息。
当他们听到九王妃安然无恙的消息时,才长长松了口气,原以为受了惊吓之后,晏璃会留在王府休息几天。
没想到……
看见神情安然从容的晏璃,他们真心怀疑,昨晚被掳走是否只是一个假象?
“公主殿下。”晋国副将陈青枫上前一步,“您昨晚受了惊吓,不如先回去休息一天。”
“不必。”晏璃跃上校场,随手抽出一杆长枪,“正常操练。”
秦时渊几人对视一眼,沉默地看着晏璃。
须臾,陈青枫开口:“公主真没事儿?”
晏璃道:“没看我好好站在这里?虚惊一场罢了,不用担心。”
秦时渊表情古怪:“虚惊一场,把丞相府惊入了天牢?”
晏璃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定从容:“丞相府被打入大牢是因为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意图不轨,跟本王妃毫无关系。”
秦时渊嘴角抽了抽,转头跟陈青枫和杨屹对视一眼。
他们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这会儿看见晏璃完好归来,竟不知是惊喜多一点,还是佩服多一些。
“还愣着干什么?想偷懒?”晏璃眉头一扬,厉声喝道,“操练!”
“是!”
众将士气势十足地应了一声,随即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杆长枪,各自整好队伍,开始例行操练。
晏璃挥舞着手里的长枪,心里忍不住想着,确实是虚惊一场把丞相府送进了天牢。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自找的。
西疆王既然生出截杀姜仪的计划,想挑起两国战争,就证明他的死期已至。
慕苍明面上是去了北疆,真正的目的地去是西疆边关。
所有人都以为慕苍离开,就意味着晏璃失去了庇护,真不知道有如此愚蠢想法的人是怎么做到朝中重臣之位的。
慕苍和姜仪分头包抄对付西疆王,慕苍负责收服并接管西疆兵马,姜仪负责用西疆军队里的自己人安抚军心。
而晏璃则留在皇城操练士兵,提高自己的武功和作战能力,并将计就计对付郭家兄妹和顾丞相。
昭成帝负责清理顾家一党的蛀虫。
所有该清理的人清理完之后,自然就是替准储君景王殿下铺路了——当然,这是昭成帝自己的任务,跟晏璃无关。
禹王和闲王先后失势,顾家被斩草除根,待景王被立为储君之后,朝中大臣们将一点动摇都不会再有。
他们会死心塌地地辅佐景王为储,这对景王将来即位帮助极大。
至于她……
晏璃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黑凰军,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坚定自信的神采。
黑凰军,三国精锐组成的一支私兵。
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第274章 一切由皇后做主
夏季炎炎,对于军营将士来说最是熬人。
顶着烈烈炽阳在高温下操练,汗如雨下,一个月就能把白皙娇嫩的肌肤晒黑。
晏璃在酷暑中跟将士们一起坚持了三个月,风雨无阻,强悍的意志和过人的天赋让人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从最初的拉弓步射,到后来精湛的骑射。
从最初握着长枪时的滞涩,到后来舞出枪花来的灵活利落。
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晒得脱了皮,汗流浃背,发丝贴在脸上狼狈的仪容。
他们一点一滴看在眼里。
那种从未有过的震撼,让他们对这个十几岁的女子肃然起敬,同时也震惊于她的进步之快,天赋之高。
时间就在这种扎根入骨的情绪中一天天过去,敬佩一点点转化为心悦诚服。
春去秋来,四月转眼即过。
朝中那股让人惊惧不安的压抑气息终于有了缓解的趋势,然而伴随着秋后问斩的到来,皇城中隐隐又有血腥味暗浮。
四个月里,早朝的队列中消失了一部分人,替补了一部分人。
新旧面孔更迭,局势发生了多少变化,都挡不住晏璃去晋国的脚步。
九月初,晏璃终于跟昭成帝告辞。
昭成帝命人准备了隆重的宫宴,亲自为她践行。
与此同时,为了两国友好和礼尚往来,他决定安排几个使臣护送晏璃前往晋国,代表他跟晋国帝后问好。
“四月前晋国皇后亲自来穆国,我们也应该派使臣去晋国走一趟,表达两国友好。”昭成帝说道,“有来有往,方为交友之道。”
大臣们纷纷点头,并提议由景王率兵前往。
但景王如今正在关键时刻,身份跟以前大有不同,昭成帝不愿他去冒险,便驳回了大臣们的建议,安排凌凝负责带队护送晏璃,并承诺待她安然归来之日,就给景王和她完成大婚。
凌凝领旨谢恩。
九月初三,晏璃带着三千精锐正式离开穆国,彼时慕苍还没有回来,但晏璃接到过他的信。
西疆王已经完全在掌控之中,他的兵马还需要整顿收服,顾家一党秋后问斩之前,会把西疆王一并押回帝都。
穆国局势到此算是平稳下来,昭成帝完成了他削藩的愿望,也清理了一部分朝中蛀虫,算是给景王创造了一个稍稍清明的朝堂。
接下来还需要景王自己培养文臣武将,以便将来他即位时更好地忠诚于他。
容骁已回南国。
他是南国将军,长久待在穆国本就不妥,只是晏璃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对她不利的始终都是穆国这边的人。
南国就算顺着容骁和鸣岐的踪迹,四个月也足以查到她的线索,为什么他们一点动作都没有?
“羽王已经抵达晋国。”容骁离开之前如此告诉晏璃,“不知道他是为了故意混淆南国那几个眼线的判断,还是去晋国另有安排,在即将入了边境之后转道去了晋国。”
“算算时间,就算他用一个月赶路,眼下抵达晋国也该有两月有余了。”
晏璃若有所思。
羽王去晋国是为了什么?
提前消除她回去会面对的风险?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身为大祭司的首席弟子,且是她的亲皇兄,羽王一贯认为成大事必须经历坎坷,面对艰难险阻才能更快地成长。
温室只会养出娇花,在恶劣的环境中经历风吹雨打才让人迅速强大。
所以提前为她排除风险应该不太可能。
晏璃和凌凝一行都是精锐,快马加鞭只用了七天时间就进了晋国境内。
途径一些边关小镇,偶然见会听到孩童们唱着:“帝凰归来,翱翔九天。”
晏璃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就不认为是个巧合,眉眼微动,心里顿时有了些猜测。
越靠近繁华富庶的城池,所听到的类似预言的这种歌谣越多,大多人都在唱着真凤神凰归来,必将翱翔于九天。
当唱的人多了,连凌凝都觉得不太对劲。
“真凤神凰归来?”晚间落脚休息时,凌凝皱眉看向晏璃,“这是什么意思?”
晏璃淡道:“应该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试图给我制造麻烦。”
“我不这样想。”凌凝表情凝重,“这种预言若发生在皇子们身上,可能当做是谣言,目的是为了制造其他皇子的杀机,可你是公主。”
因为皇子有帝位继承权。
若有皇子被冠上“真龙”之名,定会引起其他皇子的敌意和杀机,因为他们不会允许将来的帝位被一个谣言左右。
可晏璃是公主。
在晋国,公主是无权登基为帝的,这个谣言对她来说没有杀伤力。
“公主不一定就威胁不了皇子的地位。”晏璃语气淡淡,“何况姜仪是摄政皇后,那些皇子没有一个是她亲生的。这种情况下,她亲自来晋国接回她的女儿,并对自己的女儿宠若至宝,极尽补偿,如果她的女儿再展现出一些不比皇子逊色的文超武略,你觉得她还威胁不了皇子们的地位吗?”
凌凝眉心微拧,顿时无言以对。
是啊。
她的想法只是基于女子无权登基为帝的前提之下,可姜仪已经打破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先例,若生出让自己女儿为帝的想法,似乎也不是一件多奇怪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倘若皇子们心里有了想法,只怕晏璃处境堪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璃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既然来了,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275章 延陵康家
“帝凰归来?”疏凰宫里,一袭华贵凤袍的姜仪眉心皱起,语气冰冷,“这是谁散播的谣言?要把璃儿架在火上烤吗?”
贴身心腹女官云似恭敬回道:“奴婢让人去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
顿了顿,“大皇子和四皇子那边也差人去查了此事,想来这个谣言让他们有些坐不住了。”
姜仪在宫女伺候下褪去隆重的凤袍,走到案前坐下,从成堆的奏折中随意抽出一本:“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定力未免太差。”
云似低眉:“大皇子可能会做出一些事情。
姜仪抬眸:“你听到了动静?”
“是。”云似在案前跪坐下来,抬手在砚台里加了水,开始熟练地研墨,“大皇子想做一个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以此来博得公主的好感,让她产生依赖性,但这种博好感的方式通常需要契机。”
姜仪斜倚在榻上,展开手里的奏折,眉眼泛起淡漠色泽:“无妨,正好让璃儿有一个锻炼的机会。本宫也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担大任的魄力。”
“是。”
“他们到哪儿了?”
“还有三天便可抵达。”
姜仪嗯了一声:“吩咐下去,让礼部准备招待事宜,宫宴务必隆重。三品以上官员和夫人午时全部参加宫宴。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女眷必须在傍晚进宫,参加为公主举办的洗尘宴,每位官家夫人可携带一个女儿。”
“是。”
“皇族宗亲所有的亲王,王妃,世子,郡主,都得进宫参加洗尘宴,谁若托词不来,本宫会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是。”
说完这些,姜仪沉默片刻:“内府给璃儿准备的衣裳和首饰都准备好了?”
“全部准备好了,只等公主殿下到来,就可为她试穿。”
姜仪嗯了一声:“册封她为长公主的旨意提前拟好,本宫要在大殿上,当着所有宗亲官员的面,宣布她是晋国最尊贵的长公主,身份地位凌驾于皇子之上。”
云似点头:“是。”
姜仪目光微敛,眼底浮现几许异样光泽。
晏璃,属于你的光芒该绽放了。
你能完成我的心愿,使晋国成为第二个南国吗?
……
九月十五,晏璃的车驾终于抵达邻城延陵
这一路走来,天下各地都流传着“真凤神凰归来,晋国命运即将改写”的预言,目前来说,尚不知这是真的预言还是谣言。
然而沸沸扬扬的预言确实在宫中掀起了一股热浪。
连续三日,早朝上就着这件事议论得沸沸扬扬。
今日依然不例外。
“臣以为公主殿下年纪尚幼,初次回到晋国,还有许多不适应,于家国上并无多少功勋,现在就封为长公主为时过早,还望皇后娘娘三思!”
“吴尚书说得极是,公主尚且年幼,尚不足以担下长公主重任,还请皇后娘娘三思!”
“晏铮。”姜仪坐在凤椅上,看向大殿前方的晏铮,“你觉得呢?”
“儿臣认为吴尚书所言在理。”晏铮恭敬地躬身回话,“皇妹年幼,儿臣定会把她护得如珠如宝,只是长公主的封号太过惹眼,怕是会给皇妹招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大皇兄说得对,儿臣也是如此想法。”晏宸出列,恭敬地开口,“皇妹回到晋国之后,我们可以先给她准备最好的宫殿,最美的衣裳,最贵的珠宝首饰,以及最高规格的奴仆嬷嬷,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唯独长公主的封号确实不太合宜,还望母后三思。”
“儿臣认为外面流言蜚语,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晏瑾蹙眉,不疾不徐地开口,“皇妹年少单纯,不懂其中阴险,只怕会被这个谣言困扰。”
“老臣倒是以为,就是因为公主殿下尚且年幼,所以破例封长公主才是必要之举。”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个儒雅中年男子开口,“公主离开晋国十四年,对晋国一无所知,年幼单纯,分不清善意恶意,但回来之后难免要跟许多人接触,若是遇到一些恶意之人,长公主的身份会起到保护作用。”
晏云皱眉反驳:“丞相大人此言差矣。皇妹回来之后人生地不熟,我们作为皇兄定会处处保护她,谁敢对她怀有恶意,我们焉能放过?”
“四位皇子护妹之心,老臣并不怀疑。”丞相说道,“但是男女有别,四位皇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在公主身侧。
晏云被堵得一窒,正要说话。
另一个老臣点头附和:“丞相大人所言在理。公主殿下身为女子,回来之后定要跟世家贵女们多多接触,早些了解晋国女子们的一些习俗和各种规矩礼节,而通常情况下,这种女子之间的宴会是不适合男子在场的,所以四位皇子做不到时刻保护公主。”
“就算我们无法时刻保护皇妹,也能安排一些会武功的侍女贴身保护妹妹,何况宫里还有嬷嬷,又不是让妹妹一人赴约。”晏云反驳,“御史大人不觉得这个理由不合常理?”
“既然四位皇子一心想保护公主,那为什么不能接受她被封为长公主?”杜御史反问,“身为皇后嫡女,就算没有功勋,破例被封为长公主也不是不能接受,四位皇子因何反对?”
晏云脸色微变:“我不是反对——”
“我也并非反对。”晏铮义正言辞地说道,“御史大人可能误会了我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妹妹还小,我们完全有能力保护她。”
姜仪目光沉沉看着几位皇子,须臾,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皇上,你觉得呢?”
龙椅上的皇帝神色有些倦怠,闻言像是刚从放空的思绪中回神,慢半拍才说道:“一切由皇后做主。”
姜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报!”殿外一人举着旗子匆匆而来,到了殿上单膝跪下,“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公主仪仗已到延陵,但在延陵出了些事情。”
姜仪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出了什么事?公主怎么样了?”
第276章 小公主好大的架子!
晏璃没说什么。
男尊女卑的国家里,男人确实不会因为风流被治罪,但是强抢民女,以权谋私,以权力威逼女子顺从,就不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该做的事情了。
“康子旭抢的那个女子送回去了?”
陈青枫点头:“已经送回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女子的父亲只是延陵一个小小的秀才,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以后的功名都掌握在康家手里。”陈青枫淡道,
“此次惹康家不满,他以后只怕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了。”
三十多岁的秀才在读书人之中不算稀奇,不值得大家族侧目。
但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秀才,在康家这样的显赫世家面前跟蝼蚁无异,他们想要碾死一个秀才,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晏璃了然:“所以如果不把康家这件事彻底解决,我们出手帮忙,反而是给那位秀才家惹了祸。”
“是。”
“既然如此,本公主就送皇上和皇后一份大礼吧。”晏璃起身往屋子里走去,“初来乍到,总不好空着手。”
陈青枫闻言,脸色微变:“公主,康家跟二皇子关系极为密切,如果动了康家,就是得罪了二皇子——”
“得罪他又如何?”晏璃转头看着他,目光清冷,“他既然是皇子,那晋国百姓至少也算是他的子民。身为皇子,难道不应该替百姓做些事情?就算他没有爱民之心,但借着自己的身份约束外祖家行为,让他们遵纪守法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陈青枫低头:“康家权大势大,卑职担心公主落入险境。”
晏璃不置可否:“延陵除了康家之外,还有另外两大家族?”
“是。”陈青枫点头,“十五年前,卫家、许家和康家算是不分伯仲的三大世家,当年太子出事之后,康家曾沉寂过一段时间,很多人都以为康家会受到牵连,继而从延陵三大世家之中消失。”
但是事实往往出人意料。
康家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废太子重新得势而恢复了元气,并在跟二皇子晏宸越来越多的来往之后风头渐盛,除了家族里多名子嗣考入朝堂,大家族里还有一些生意往来。
朝中有人相助,产业自然发展得顺风顺水,在康家和二皇子有意无意的压制下,许家和卫家势头大不如从前。
“许家和卫家行事作风如何?”
陈青枫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兵疾步而来,单膝跪下:“公主殿下,康夫人派了人过来,说在府里设了隆重的家宴,邀请公主登门做客。”
晏璃眯眼,鸿门宴?
“公主。”陈青枫皱眉,“他们这个时候宴请公主,只怕不安好心。”
“我知道。”晏璃说着,淡淡吩咐,“把传话的人叫进来。”
“是。”
不大一会儿,一个青衣丫鬟走进来,在馆驿侍女的引领下,朝晏璃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话落,悄悄抬头打量着晏璃。
晏璃漠然开口:“你家夫人请我过去做客?”
“是。”丫鬟低下头,“请公主殿下赏脸。”
晏璃似笑非笑:“你是什么身份?”
青衣丫鬟一怔,不解其意。
“你们康家架子不小,派一个丫鬟过来邀请本公主?”
青衣丫鬟脸色一变:“我——”
晏璃语气更冷了些:“康家的规矩更是与众不同,一个丫鬟见到本公主连行礼都不会?”
青衣丫鬟脸色发白,有些急促地看着晏璃。
“小公主果然好大的架子!”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在大门外叫嚣了一炷香时间的康家三子康子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青衣护卫,“不分青红皂白打伤我康家嫡长子,难道还要我们好声好气跪求公主登门做客?”
晏璃目光微转,冷眼看向走进来的年轻男子。
一袭墨绿织锦袍服,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祥云图案,身姿高大,容貌生得倒是不丑,甚至可以说风度翩翩。
只是此时那双倨傲的眼睛落在晏璃脸上,毫不掩饰轻视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来的山野丫头。
晏璃拂了拂袍袖,语气平静淡漠:“康三公子这是跟本公主兴师问罪?”
“不敢。”康子晖眯眼,“就算你贵为公主,也不该纵容手下打伤家兄。”
“打了又如何?”晏璃眼角一挑,寒气萦绕眉梢,“你们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康子晖对上她那双寒凉的眼睛,眸心微细,忍不住阴阴一笑:“公主大概不知道延陵康家的背景。”
晏璃冷道:“你想与我说道说道?”
“康家跟当今二皇子乃是最为密切的亲戚关系。”康子晖说这话时,紧盯着晏璃的双眼,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些惧意,“公主刚从穆国回来,不知道以前在穆国是不是也这般嚣张没有眼色?”
晏璃眸色一冷:“本公主只知道君为臣纲,你身为晋国臣家之子,居然敢对本公主如此不敬,来人!”
眼前一道身影鬼魅般闪过。
康子晖心下警觉,正要做出戒备的动作,居然膝窝一阵剧痛袭来:“啊!”
砰!
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跪趴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冷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三少爷!”随来的侍从脸色大变,连忙跑过去试图扶起来,“三少爷!”
“你放肆!”另一个侍从下意识地拔刀,冷冷看着晏璃,“就算你贵为公主,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刚来延陵就得罪了我们大公子和三公子,公主殿下是不打算离开延陵了?”
“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公主面前狐假虎威,仗势叫嚣。”晏璃眸色冷厉,“秦时渊。”
“卑职在!”
“拿鞭子抽他!”晏璃伸手一指康子晖,声音冷煞,“下人无礼,就是他这个主子的错!康家尊卑不分,纵容下人在本公主殿前放肆,本公主今天就代替皇上和皇后好好教训他。”
第277章 恶行累累
“是!”
秦时渊应下,随即抽出腰间携带的鞭子,朝康子晖身上抽了过去。
嗖啪!嗖啪!嗖啪!
“你们干什么?”贴身侍从脸色煞白,愤怒地伸手指着秦时渊,“你放肆!”
秦时渊眼神一冷,狠狠一鞭子抽在他手上,啪!
侍从手臂上吃了一鞭,疼得立即缩回手。
于是下一鞭又落到了康子晖身上。
康子晖膝盖疼得还回过神,脊背上就接连挨了几鞭子,那力道像是要抽破他的衣服,把他身上一寸寸抽烂似的,让他忍不住抱着头闪躲。
然而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他往哪边躲,鞭子就跟到哪边。
“你们放……放肆!”他手撑着地嘶吼,“你们敢打我,康家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
“三公子!三公子!”贴身侍从急得团团转,咬了咬牙,闭眼朝他身上趴了过去,“康二,快去通知老爷!”
拔刀的侍从看着庭院两旁气势雷霆的精锐,脸色青白交错,牙一咬转身跑了出去。
没有人拦他。
晏璃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凌凝给她递了盏茶。
晏璃看她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们不要再打了!”青衣侍从抬头,气急败坏地嘶吼,“万一真把三少爷打得重伤,你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本公主确实想看看,吃不了兜着走的人会是谁。”说罢,抬手示意,“再打狠一点,本公主没听到他们惨叫。”
秦时渊加重了力道,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
侍从惨叫连连。
他虽努力替自家少爷遮挡,但使鞭子的人是秦时渊,他想往哪儿抽就往哪儿抽,抽到康子晖腿上时,疼得他立时抽搐起来:“啊!”
晏璃欣赏着眼前这一幕惨状,心情甚好地喝了口茶。
直到外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乌压压的一群人进来,为首的男人身着黑色,满脸铁青愤怒之色,“你们胆敢对康家三公子动手,是不想活了吗?”
说着就想冲过去把康子晖救下来。
然而左右两道人影一闪,陈青枫和杨屹及时执刀挡在他们面前,眼神冷冷,凛然无惧。
与此同时,屋檐后,大树和两边高墙上同时现出大批弓箭手。
黑凰军们手里执着弓箭,无数泛着寒光箭矢齐刷刷对着闯进来的一群人,使得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寒气森森,剑拔弩张。
“本公主不想知道你们是康家私兵,还是这延陵军队,但是谁敢上前一步,被射成马蜂窝也怨不得人!”晏璃冷冷一笑,“不信可以试试。”
为首的男人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说到底想干什么?”
“康子晖对本公主大不敬,我只是想教训他一下罢了。”晏璃淡道,“如果想请罪,请求情,把你们当家的叫过来,本公主不与无名之卒说话。”
为首男人脸色阴沉,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小公主初来乍到,就是如此不懂规矩?”
“你们康家的规矩是什么?”晏璃好奇,“以下犯上,还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盔甲男子脸色一变:“小公主……”
“或者说,你们以为本公主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便是连君臣尊卑也可以无视?”晏璃声音骤冷,“康家家大势力,但也别忘了这份家业靠的是谁!”
“你——”
晏璃嗓音冰冷:“滚!”
盔甲男子气得脸色铁青。
他浑然没想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竟有如此胆量,仗着自己是公主就敢为所欲为?
那她知不知道,康家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面色阴沉地看着晏璃,晏璃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弧度,始终从容而疏懒,像是根本不把眼前这个阵仗放在眼中。
康子晖和侍从的惨叫让盔甲男子几次想上前救人,可挡在眼前的陈青枫和杨屹,以及前后左右乌压压的弓箭手,却生生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咬了咬牙,转身道:“走!”
一群人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晏璃看了眼遍体鳞伤的康子晖,淡淡吩咐:“把康三公子带去厢房休息。”
“是。”
“不必安排人照顾。”晏璃声音冷冷,“一个色欲熏心的畜生,就该让他自生自灭。”
丢下这句话吩咐,晏璃起身去内院休息,凌凝跟随其后。
此次赶路辛苦,所有人都是骑马,晏璃没有随身带侍女或者嬷嬷,饮食起居都是自己动手。
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进入内室主院,凌凝开口:“公主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延陵距离皇城不远,消息应该早就被送到了宫里。”晏璃声音淡漠,“康家在延陵的势力很大,但这不是我对付他们的理由,草菅人命才是他们该死的原因。”
凌凝拧了拧眉,倒是没说话。
“昨晚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康家嫡长子康子旭正在做好接手家族大权的准备,这人是个有能力的,能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晏璃站在窗前,眸心微细,“但是此人不但风流好色,生性更是残暴嗜虐,这几年里犯下恶行累累,不死不足以平民怨。”
凌凝诧异地看着她,竟不知道晏璃何时已把康家底细查得这么清楚。
“康子旭在延陵的身份地位相当于皇太子,就连后院妻妾都要媲美皇帝的三宫六院。”晏璃转身走到榻前坐了下来,声音淡冷,“皇帝后宫起码都是正儿八经选秀选出来的,康子旭倒好,看上谁直接强行带回去,浑然不管人家是否订了亲,嫁了人,甚至连有了孩子的都不放过。”
凌凝皱眉:“这种渣滓,留他活着就是坑害百姓。”
“康子旭后院现有活着的妻妾十七人,其中九人都是他强抢而来,仅有正妻是明媒正娶,两房小妾是自愿委身于他,其他几人则是下面的人送给他的礼物。”晏璃嘴角掠过一抹嘲讽,声音刺骨冰冷,“康子旭嗜虐,康家后院的枯井里应该落了不少红颜白骨。”
第278章 康夫人登门
凌凝面色微惊:“康家如此嚣张,朝廷都不管吗?”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晏璃睁开眼,声音寒凉,“晋国女子没有地位——虽然穆国也是男尊女卑,但晋国已经把女子的地位踩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些年皇后在位改善了许多,但在康家这种世家眼中,女子依旧是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件,这也是他们敢于对我如此无礼的原因,因为他们根本没把一个公主放在眼里。”
凌凝沉默片刻,皱眉猜测:“可能也是因为公主刚回来,他们以为公主无权无势,任由他们拿捏也不敢吭声,却没想到公主会如此强硬。”
“康家是二皇子晏宸的母族。”晏璃喝了口茶,声音闲淡了一些,“当今四位皇子,大皇子和四皇子都是曾经太子妃所出,正儿八经的嫡子,但他们的母亲连同整个家族早在十五年前就被诛杀殆尽。六皇子跟晏宸出身相似,都是侧妃所出,二皇子母亲已故去,他现在倚仗的就是这个康家势力,六皇子的母亲还在,位列四妃之一。”
凌凝沉吟:“康家如此势大,若日后二皇子登基为帝,他们岂不是更——”
“不会有这个机会。”晏璃嗓音凉薄无情,“康家如此行为,只能是死路一条。”
凌凝点了点头:“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该怎么办?”
“他们不敢。”晏璃声音清冷却笃定,“朝廷有规定,无战事时将军若擅自调兵超过一定规模,就是试图谋反。我们的兵马加起来足有五千,康家派来的人若太少,便不足为惧,若敢调万兵而来,就是把康家放在架在火上烤,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顿了顿,她淡淡一笑:“何况本公主到底是皇帝和皇后唯一的女儿,他们心里再怎么看不起,想给我个下马威,却绝不敢真的让我死在这里,他们没这个胆子。”
康家在延陵确实势大,但那只是基于延陵而言。
对整个朝廷来说,康家还没有权势滔天到不能抄家灭族的地步。
康家真敢做出形同谋反的举动,那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康家如此世家不可能这点脑子都没有。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晏璃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天塌地陷,都不必去理会。”
凌凝点了点头:“嗯。”
晏璃洗漱宽衣之后去了卧室休息。
这几天赶路太累,每天都在马背上度过,原本按照计划,明日就可抵达皇城。
但是昨晚在馆驿歇下之后,陈青枫突然禀报延陵发生了强抢民女一事,她让人查清楚,就亲自带着人去了那位秀才家里,把康子旭打伤了。
说来也是康子旭活该挨打。
作为康家嫡长子,亲自去秀才家里掳人,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太子?不但强行霸占人家姑娘,还要那位秀才父亲亲自画押承认,是他们心甘情愿卖了女儿。
这种畜生,没当场打死他并不是因为他不该死,而是晏璃暂时还不想逼得狗急跳墙。
人伤了,对方最多只是愤怒。
人若死了,麻烦就会大上许多。
晏璃躺在床上,回想着天枢昨晚查到的消息,康子旭文武双全,是康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以后晏宸若有机会登基,康子旭就会成为晏宸最强硬的左膀右臂。
偌大的延陵城里,有一半的产业几乎都是康家所有,长工、丫鬟、酒楼伙计、织布女工、绣女……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人都是靠着康家养活,所以他们的命就该归康家所有。
真是可笑而又自以为是的想法。
半个时辰之后,陈青枫果然来报:“公主,秦家夫人来了。”
晏璃闭着眼:“来就来了吧,该奉茶就奉茶,不必通报于我。”
“是。”陈青枫转身离开。
晏璃在卧室休息了半个时辰,康夫人在前面厅里等了半个时辰,等得她心头火起,恨不得即刻带人冲进内院,把人拖出去杖打一顿。
一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公主,血脉纯不纯正都不知道,说不定根本就是个野种,不但先后打伤了她的两个儿子,居然还敢在她这个康夫人面前摆谱?
简直不知死字怎么写。
“母亲。”一个紫衣女子坐在旁边,面上泛起冰冷怒气,“她到底是何方来的公主,竟有如何大的胆子?”
康夫人手执茶盏,阴阴一笑:“应该是没见过世面,以为公主就代表着尊贵,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脚下,而浑然忘了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当今皇帝身份还比皇后尊贵呢。
然而那又如何?
皇后摄政多年,手握大权,满朝文武谁敢对她不敬?
这位刚来的小公主算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是皇后的女儿,可初来乍到,无权无势,怎么就敢得罪康家呢?
难道她以为带了几千兵马过来,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公主是不能掌兵的,那些兵马护送她而来,待她进了宫,就要被收归到其他武将麾下。
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康锦意皱眉,面上尽是倨傲冷怒之色,“她真是欠教训!按我的意思,不如让父亲进宫跟皇上求娶这位公主,把她嫁给大哥,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如此目中无人。”
凭大哥的手段,就算是一只母老虎,也能把她驯服成一只乖顺的花猫,叫她跪着就跪着,叫她躺着就躺着,看她敢不敢反抗?
康夫人听到女儿这句话,竟认真地思索起来:“听你大哥说,这位小公主生得倒是貌美如花,正好合你大哥口味。”
康锦意冷哼:“我康家在延陵乃是第一世家,大哥又是嫡长子,身份足以配得上公主,再加上表哥从中撮合,我就不信皇上有理由反对这桩婚事。”
康夫人皱眉:“不过你大哥已有正妻,她到底是个公主,皇后应该不会答应让她做妾的。”
康锦意理所当然地说道:“让大哥休妻呗,暂时把主母之位让出来,反正天高皇帝远……就算延陵离帝都不算太远,一旦她嫁过来,以后生死荣华也不由她自己说了算,是妻是妾,还不是大哥一念之间。”
第279章 康家要谋反吗?
母女二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一国公主的婚事,就像晏璃已经成了康家的所有物似的。
只是两人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生气。
“那小公主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她存心刁难母亲是不是?”康锦意起身走到厅外,对着当值的护卫愤怒质问,“能不能去个人问问,她想干什么?摆架子,逞威风,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家的宠物在此处乱吠?”伴随着一个冰冷讥诮的声音响起,晏璃终于现身,手里还攥着根黑色长鞭,“康家三公子嘴巴不干净,被鞭子抽得奄奄一息,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呢,又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这里找打?”
“你!”康锦意伸手指着她,居高临下地质问,“你就是从穆国回来的小公主?”
迎面一道劲风划过。
“锦意小心!”康夫人脸色大变,骤然急喊。
康锦意急急忙忙收回手,然而指尖依然被鞭梢的劲风扫过,她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白皙娇嫩的手背上,一道血痕贯穿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康锦意脸色煞白,慢半拍才感觉到钻心的剧痛,她疼得死死咬牙,感觉三根手指像是要断掉了似的……
“意儿!”康夫人箭步上前,查看着女儿的伤势,当她看到那道鞭痕时,气得脸色铁青,“来人!传大夫!快去请大夫!”
“母亲。”康锦意脸色惨白,抱着手哭叫,“我的手是不是要断掉了?母亲,母亲——”
“没事没事,手没断。”康夫人连忙安抚,“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别担心。”
说着,她转身看向晏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你放肆!”
晏璃把鞭子收了起来,淡淡一笑:“康夫人此时冲着一个公主怒斥‘放肆’的语气,跟宫里的贵人主子还真有几分相似,不知道康家是打算几时造反,哪天自立为帝,举办登基大典?”
“你……你……”康夫人脸色发白,“你胡说八道!康家何曾有造反的意图?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信口雌黄,污蔑我们。”
晏璃哂笑:“原来康家没有造反的意图?这么说来,康夫人此时以下犯上的行为,不算谋反?”
“你——”
“康家随时随地,任意一个人出来,都可以指着公主的鼻子叫骂训斥?”
“胡说——”
“康家果然家大业大,权势也大。”晏璃做了总结,“我刚来晋国,就见识到了一个家族的底气。”
康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既想反驳,又无力反驳,忍不住想斥责她胡说八道,却尴尬地发现,若真的这么做了,正巧就应了她那句“指着公主的鼻子叫骂”。
如此左右为难之下,康夫人气势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进退两难。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试图跟晏璃讲道理:“小公主一来就打伤了我的长子,本就是你理亏在先,我康家在延陵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小公主身份尊贵,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对康家嫡长子动手吧?若我们忍下这口气,以后康家如此在延陵立足?”
晏璃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这么说来,还是本公主的错了?”
“本来就是你的错!”康锦意暴怒地瞪着她,眼神阴冷,“你真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就能在延陵为所欲为?我告诉你——”
“意儿!”康夫人急急打断了她的话,“住口!”
晏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们母女:“本公主只是替天行道,别跟我叫嚣,再多叫几句,别怪我把你的手废了。”
“你敢!”
晏璃眉眼浮现煞气:“你看我敢不敢。”
康锦意对上她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真的敢。
意识到这个事实,康锦意越发觉得自己的三根手指疼得厉害,只把晏璃恨到了骨子里。
康夫人冷冷看着晏璃:“公主到底想怎么样?”
晏璃幽幽冷笑:“不是应该由我来问你,你们想怎么样吗?”
“你打伤我的长子,今日又伤了我的小儿子,你觉得我该怎么样?”康夫人眯眼,“公主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晏璃嗤笑:“我若想给你交代,又何至于打伤他们?”
话音落下,康夫人只气得脸色煞白,恨不得撕下晏璃一块肉来。
康家横行霸道十几年,放眼整个延陵,还从来没有人敢跟康夫人如此说话。
这个小公主一出现,那嘴巴就跟抹了剧毒似的,气得她心肝肺都疼。
晏璃悠哉地坐在椅子上。
相比起康家母女的狼狈和气怒,她显得格外从容:“你们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忍下这口气,让我们离开延陵——”
“做梦。”康锦意没等她说完,就愤怒打断她的话,“就算你是公主,也断然没有打伤了人全身而退的道理!”
“同理可证,就算你们康家在延陵权势滔天,也断然不该强抢民女,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晏璃表情倏冷,眼神里色泽寒凉而无情,“自己理亏在先,还敢在这里狂肆叫嚣,真不知是谁给你们如此大的胆子,和如此嚣张的气焰!”
一番话如同天降冰雹,寒气逼人,字字句句砸得母女无法反驳。
康夫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之后连连冷笑:“我说小公主这是唱的哪一出?原来竟是为了那些女子们打抱不平?”
晏璃冷笑:“何止是打抱不平?本公主还是为了维护正义。”
“天下男尊女卑,子旭身为康家嫡长子,身份尊贵,大权在握,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难道得了区区几个女子还算大罪不成?”康夫人语气骄横,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气,“有机会给子旭做妾是她们的荣幸,难道在公主看来,还委屈了她们不成?”
第280章 烫手山芋
“康夫人这强词夺理、蛮横跋扈的态度演绎得不错。”晏璃淡淡一笑,站起身欲走,“希望你能继续保持,别到了皇上皇后面前开始痛哭认错。”
康夫人见她要走,急声道:“你先别走,赶紧把子晖交出来!”
“我今天愿意出来见你一面,康夫人该感恩戴德。”晏璃回过头,眉眼泛起寒意,“原本我还在想,若康夫人态度不错,敢于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我把康家三公子教训一顿就放回去,但一番交谈下来才知道何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把他交出去,你回去也不可能好好教训他。”
“我——”
“既然如此,就留在这里,我替康夫人教他。”丢下这句话,晏璃举步往外走去。
“你站住!”
“哦,对了。”晏璃转过头,好心提醒她一句,“此次本公主从穆国回来,身边带着的精锐将士都是合法合规的,但是康夫人若是敢在馆驿动刀兵,那就不合法也不合规了。改日去到圣上面前,康家私自调兵对付本公主一事,只怕说破了天也无法洗脱谋反罪名。”
康夫人气得全身发抖,正要对着晏璃的背影破口大骂,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大夫来了!”
康家小厮带着大夫匆匆而来,康夫人着急女儿手上的伤,连忙让人把大夫请进来。
就方才那会儿功夫,康锦意的手背已经高高肿了起来,白皙的手背上,一道充血的肿痕看着让人格外心惊。
康夫人紧张地看着大夫:“意儿这手会不会留下疤痕?”
“不好说。”大夫表情凝重,“若夫人能弄来雪莲生肌膏,每天三次涂抹,就不会留疤。”
康夫人松了口气:“多谢大夫。”
“不过雪莲生肌膏稀罕珍贵,寻常药铺子里买不到。”大夫有些为难地看着她,“皇宫里才有。”
康夫人脸色一变:“宫里才有?”
“这么说来,我的手不还是要留疤吗?”康锦意脸色一变,眼泪立时吓得噙在眼眶,“母亲,我不要留疤!女儿这双手费尽了多少心思保养,怎么能留疤?以后嫁了人,不遭人嫌弃死了?母亲,你给我想想办法,母亲!”
“你别急。”康夫人皱着眉,“我会给你想办法的,大不了我进宫去求皇后,她定不会不舍得一盒生肌膏。”
“该死的晏璃!”康锦意哭着跺脚,咬牙切齿的声音充满着怨恨之意,“我的手上要是真留下疤痕,我一定跟她没完!”
此时比起肿痕充血的剧痛,留不留疤显然成了她更在意的问题。
姑娘家爱美是人之常情,何况康锦意从小到大从没受过伤,肌肤完美无瑕,长期娇养之下,肌肤几乎比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还嫩。
手背上留下人人可见的一道疤痕,她会比死了还难受。
大夫给她的手上了药,用布条缠了起来:“大小姐回去之后别沾水,若要进宫找雪莲生肌膏,最好三日之内用上,用得越早,效果越好。”
康锦意闻言,脸色忍不住又变了变,红着眼道:“母亲!”
康夫人连忙安抚:“意儿别着急,我一定给你想办法,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布条缠在手上,肿痕像是火烧火燎似的疼痛。
康锦意是真的怕了,忍不住痛哭出声:“要是留了疤,女儿以后还怎么活?”
她虽然骄横跋扈,但女子一贯爱美,纵然再怎么有权有势,聘请再多医术精湛的大夫,有些名贵珍稀的药材也只能皇宫里有。
而这显然不是刁蛮任性就能得到的东西,她怎么能不怕?
康夫人皱眉想了想:“我今晚就让你护卫快马加鞭去皇城走一趟,以你表哥现在的身份,弄一喝雪莲生肌膏不成问题。”
她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进宫跟皇后索要一盒雪莲生肌膏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甚至更有一种“只要康家出面,就没有办不了的事”的语气。
站在外面当值的几个守卫眼神微妙地看着她们,心里想着,康家果然跋扈。
“母亲,三哥怎么办?”康锦意这才想起自己的哥哥来,眉心微蹙,“左统领说三哥被那个小贱……被公主下令抽了不少鞭子,伤痕累累,若是不请大夫给他看看,他那些伤感染了怎么办?”
康夫人望着外面左右林立的精锐兵士,想到晏璃那冷漠的态度,压下对儿子的担心,冷冷道:“先回家。”
事情有点棘手,她不能冲动。
这小公主着实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回到家里,康夫人径自去见了自己的丈夫。
一家之主坐在主屋里批阅公文,见她回来,皱眉问道:“情况怎么样?”
康夫人脸色难看:“比想象中难缠。”
“怎么会?”康岳清皱眉,眉眼不怒而威,“不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难不成她身边有人撑腰?”
康夫人想到方才见到晏璃时,对方连个侍婢都没带,还真不像是有人撑腰的样子。
她缓缓摇头:“看起来不像。”
康岳清语气沉冷:“她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刚从穆国回来,怕被人看不起,想在延陵弄出点动静来。”康夫人面色不悦,却到底还有思考之力,“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子旭虽受了伤,但到底在自己家里,子晖还在馆驿里呢。”
万一那公主是个残暴性子……不,没有万一,她确实是个残暴性子。
否则怎么一见面就把子晖鞭打得伤痕累累,见面就抽了锦意一鞭子?
她真的从未见过如此残暴刁难的小丫头片子。
康岳清从案前站起身,面色微沉:“原以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给她一点下马威就知道怕了,没想到倒成了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康夫人神色微变,“老爷也是拿她没办法?”
第281章 大手笔
“延陵距离帝都区区百里,几乎算是在朝廷的半个眼皮子底下。”康岳清语气严肃,“皇后摄政,因为不愿得罪各大家族,又有着跟四位皇子母子情深的关系,所以对失去了母妃的几位皇子都极为关爱。”
康夫人闻言,面上浮现些许不安:“老爷的意思是……”
“也因此,皇上和皇后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康家在延陵渐渐势大。“康岳清语气凝重,“倘若此次因为一个不影响大局的小公主,而导致皇后对康家生了不满,只怕连带着二皇子都会受到牵连。”
康夫人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康岳清负手踱着步子,眉心紧皱:“让派个脚程快的手下连夜赶去帝都,把二皇子请过来。”
“太远了。”康夫人连忙摇头,“锦意的手背上被她抽下一道血痕,怕是会留疤,这样一来一去会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康岳清转头看她,“若只是寻常官员家里的千金,我怎么也能对付,可她偏偏是皇后唯一独女,且还是流落在穆国十四年的女儿。我们真敢动她,哪怕找出天花乱坠的理由,都无法避免皇后迁怒。”
康夫人脸色一白:“那……”
“尤其是这个争储的关键时刻,我们要是给二皇子拖后腿,那才是真的蠢。”康岳清说着,忍不住有些焦头烂额之感,“我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也能成为烫手的麻烦。”
康夫人皱眉思索:“实在不行,让子言出面怎么样?”
“嗯?”康岳清诧异地转头看她,“子言?”
“是。”康夫人点头,“子言容貌比子旭和子晖出色,性情温文尔雅,最能讨女儿家欢心,让他带一份贵重的礼物前去赔罪,兴许可以让这位小公主消了气。”
康岳清沉默须臾,心里有些不太放心:“他能行吗?”
康家二公子康子言,幼时中毒导致膝盖受损,终生只能做轮椅。
看似斯文俊秀,温文尔雅,实则满腹心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常常让人觉得他像一条披着羊皮的毒蛇。
连他这个亲生父亲偶尔看到他,都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府里其他人更是不怎么靠近他。
除了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之外,康子言寻常也不太出门,也不常与人接触。
“子旭受了伤,子晖落到了晏璃的手里,我和锦意已经把她得罪了,老爷去更不合适。”康夫人咬了咬牙,“只能让子言去试试。”
康岳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让子言过来吧。”
“嗯。”康夫人走出去,吩咐下人去把二公子请过来。
康岳清看着领命而去的小厮,心里总是无法克制地泛起隐忧。
康子言算是康家三兄弟中的异类。
康子旭身为嫡长子,从小接受全方面培养,文武双全,驭人有术,性情霸道强势,最大的软肋就是风流好色——当然,对于康家家主来说,反而认为风流不算是缺点。
因为他们一直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可以多情,但不能痴情,不能专情。
所以康子旭可以风流好色,纳十八房小妾,却绝不能独宠一个女子超过一年,或者因为一个女子而违背原则,做出不顾大局的事情。
这一点康子旭做到了极致,不但风流,而且极为残暴,视女子如衣服,随意处置。
若有美人惹他不高兴,轻则送人或者赐死,重则刑杀,兴致来时甚至喜欢听着美人的惨叫饮酒。
康家上下无人不惧他。
康子晖则性子冲动暴躁,做事不顾后果。
但因为他是康家三公子,就算经常得罪人,放眼整个延陵城,敢找上门算账的也没几个。
康子言打小就流露与大哥和弟弟不一样的性情,脾气温和,笑脸迎人,容貌也最为俊秀讨喜,经常惹得一片丫鬟羞涩难当。
只是中了毒之后,双腿不良于行,他变得有些孤僻,虽见着人还是笑,但总归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听到父亲召唤,康子言很快由贴身小厮推着来到主屋:“父亲,母亲。”
“子言。”康夫人走过去,“今天身体怎么样?”
“跟往常一样。”康子言笑了笑,“多谢母亲关心。”
康岳清直奔主题:“为父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康子言连问都没问一句,恭敬说道:“请父亲吩咐。”
“去一趟驿馆,皇后娘娘刚接回的公主和她的亲兵们都住在那里。”康岳清言简意赅,“康家跟公主之间闹了点不愉快,你弟弟性子冲动,冒犯了公主,现如今正被她困在驿馆。”
康子言闻言微讶:“以康家的势力,带不回子晖?”
“这个公主有点难缠。”康夫人解释,“如今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们若是彻底把她得罪了,担心日后在圣上和皇后面前不好交代。”
说到底就是怕了,怕惹怒皇后导致康家受到牵连,怕影响二皇子争储,康家土皇帝的愿望无法实现。
怕称王称霸的希望破灭。
既然如此,一开始为何非要去招惹那小公主?
康子言心里如是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和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去驿馆走一趟,尽量说服小公主放下对康家的偏见。”
“嗯。”康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事一向是让我们放心的,我让你给小公主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你带上,态度诚恳一点,千万别再跟她起冲突。”
在康夫人千交代万嘱咐下,康子言带着几个护卫家丁前往驿馆。
走到半路,他偏头看了一眼由八个人抬着被丝绸盖着的见面礼,淡问:“夫人准备的这份见面礼,可是之前荣家送来的那扇白玉屏风?”
“是,二公子。”
康子言嘴角掠过一抹淡嘲,母亲可真是大手笔。
父亲寿诞上,荣家送来的这份白玉屏风可是多少人涨了见识,她转手就给那位小公主送了过去。
可见眼下康家确实落入了骑虎难下的处境,继续僵持下去对公主没什么影响,最多迟几天回帝都,可对康家的影响可就大得多了。
第282章 公主很可爱
康子言抵达馆驿时已是傍晚。
外面无人阻拦,守卫只是查看了康家家丁们抬着的白玉屏风,随即便进入通报了秦副将。
秦时渊走出来,看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的康子言,眉梢一挑,显然没料到康家居然会出动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见公主。
眼前这人身体清瘦,面容俊秀,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康家这是硬的不行,打算来软的?
“康家好歹是个世家,家中主子竟要一个个轮流登门?”秦时渊开口,语气客套而疏离。
“抱歉。”康子言歉然一笑,像是为自己的莽撞打扰而感到愧疚,“在下不得已过来打扰,还请将军恕罪。”
大抵是他的态度实在无可挑剔,又是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秦时渊沉默片刻,转头吩咐一个亲兵去通报公主一声。
晏璃一点都不意外康子言的到来。
康家除了一家之主康岳清之外,其他能来的主子都过来见识过了,大公子受伤在家,三公子受伤被困在馆驿,康夫人和女儿气急败坏而去。
只剩下康家二公子还没来。
且巧合的是,接到亲兵禀报时,晏璃正坐在凉亭里喝茶,并安静地听天璇汇报康家二公子的底细。
“九岁中毒?”
“是。”天璇点头,“据康家管家的话意是,这位康二公子从小是被当成兄长的影子培养,处于辅佐他的地位。在大家族来说,这种弟弟辅佐哥哥的情况很常见。”
晏璃嗯了一声:“我猜这位二公子性情较为斯文内敛,胸有谋略。”
天璇点头:“是。”
晏璃抿了口茶,神色淡淡:“他腿上中的毒是康子旭下的?”
凌凝听到这个问题,诧异地转头看着她。
“确实如此。”天璇点头,“此事康家人包括康家家主和夫人在内,无人知道真相,但康二公子偏偏知道。”
凌凝闻言,眼底惊异之色越发明显。
康家自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个人是怎么查出来的?
难道康二公子会亲口告诉他?
“既然如此,康二公子就是亲自送上门的同盟。”晏璃喝完手里的茶,“没道理不接待。”
天璇退了下去。
凌凝开口问道:“他怎么会查到真相?”
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到一个大家族里最为隐私的秘密。
晏璃道:“天璇擅长一些旁人不擅长的。”
凌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其实她心里还有很多关于晏璃的疑问,比如她怎么就判断得出康家二公子的性情?为何可以猜测康二公子的毒是他兄长所为?
虽说大家族里兄弟相残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兄友弟恭也不在少数。
晏璃到底只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只听天璇几句话就能判断得出康家兄弟之间的关系?
“走吧。”晏璃起身,“去见识见识这位康家二公子。”
凌凝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下人把康子言带到了后花园凉亭里。
男女有别用在这里并不是合适,因为一路行来,晏璃跟将士们一起赶路,一起扎营,一起吃饭,除了晚间沐浴更衣就寝会避开之外,其他时候,他们从不忌讳男女之防。
所以对康家二公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
后花园风景不错,谈话时能让人放松心情。
远远望着凉亭里那个清瘦的身影,凌凝沉吟:“康家这是打算改弦易辙?”
“康家在延陵称霸十几年,并不是全靠朝中有人。”晏璃淡道,“康岳清还是有一点脑子的。”
不过重点在于仅有的这点脑子,不一定够用。
两人说话间,已经穿过回廊抵达凉亭。
正坐在桌边的康子言见到晏璃到来,哪怕从未见过,但见她的衣服、头饰、气度也能判断得出她的身份,连忙命小厮扶着他起身:“见过公主殿下——”
“二公子不必多礼。”晏璃目光从他坐上掠过,平静地开口,“坐吧。”
“多谢公主殿下。”康子言坐下之后,重新把柔软的毛毯覆在双膝上,脊背挺直,“父亲命我过来给公主殿下赔个罪,之前的一些都是误会——”
“误会?”晏璃淡淡一笑,“康家三公子进门冲着本公主叫嚣谩骂是误会,康夫人领着自己的女儿对本公主出言不逊也是误会?”
康子言歉然道:“父亲知道之后,狠狠训斥了母亲一顿,小妹被罚紧闭,父亲命她以后不许再随意出门。”
晏璃没理会他这句话,目光从他腿上掠过:“康二公子这腿能治吗?”
康子言温文一笑:“应该是不能了。多年前就找过许多大夫,其中不乏几个医术精湛的解毒神医,但是都无能为力。”
顿了顿,“好在我已经习惯,不觉得不良于行有什么不好。”
“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晏璃淡道,“若有选择的机会,谁又想终生不能行走?”
康子言沉默下来,须臾,缓缓点头:“公主说得对。”
“我不太喜欢这种赔罪方式。”晏璃坐在美人靠上,抬头望着黑幕渐落的花园,“先是仗势欺人,后是歇斯底里的兴师问罪,待意识到无法收场之后再低声下气赔罪,一切不过是利益的衡量罢了。不是真心认识到自己错了,赔罪毫无意义。”
康子言目光微抬,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是少女容颜的女子,只觉得她说话时的语气和此时眉眼间展现出来的气度,跟她的年龄分外不符。
“公主说得极是。”他嘴角扬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我也是这么想的。事前趾高气昂,是因为仗着自己的权力。事后低声下气,则是意识到权力还不够,只能先低下头弯下腰,目的是为了自保,并不是真心的赔罪。”
晏璃淡道:“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我想见识见识打伤康家长子的公主是什么样的,连康夫人和康家大小姐的面子都不给的女子又是什么样的?”康子言实话实说,“是真如康夫人所言那样骄横残暴,还是刚正不阿、替天行道的正义公主?”
晏璃道:“你已经见到了。”
康子言说道:“公主应该偏向于后者。”
“偏向?”晏璃淡淡扬唇,“本公主从不自诩正义,但也不可能对明目张胆欺男霸女之类的恶行无动于衷。”
“是。”康子言点头,面上泛起几分浅笑,“公主很可爱。”
第283章 无所遁形
晏璃笑意微敛:“本公主不喜欢听人拍马屁,你若是想谈事就认真谈事,不想谈事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抱歉。”康子言低头赔不是,“是我唐突。”
凌凝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
晏璃道:“说吧。”
“康家在延陵恶行累累,死不足惜。”康子言双手搭在膝上,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我可以助公主一臂之力。”
凌凝诧异,下意识地看向晏璃。
晏璃面色如常,波澜不惊:“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助我,还是借此机会利用我?”
“公主身份尊贵,以后若有机会,捏死我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我怎么敢利用公主?”康子言淡淡一笑,“我只是想借着公主的势,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敢保证不会拖公主后腿。”
晏璃眉梢微挑。
“只是公主或许该想清楚一些事情。”康子言正色说道,“康家是二皇子的后盾,若动了康家,就相当于动了二皇子的势力,一旦康家出了事,二皇子争储的计划瞬间就落了空,他应该会迁怒并仇恨公主。”
若依着正常情况,四位皇子定会把公主的当成亲妹妹,如珠如宝地护着——但前提是这个公主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毕竟他们争储还需要讨好皇后,疼爱妹妹就是讨好皇后最直接的方式,且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奉承讨好。
可一旦公主的存在妨碍到了他们,他们还能一如既往地疼她护她?
“我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晏璃声音平静,“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康子言缓缓点头,好奇问道:“公主到了延陵,是刻意针对康家,想让自己在皇族一鸣惊人,还是巧合?”
“康家有什么值得我刻意针对的吗?”晏璃放松身体倚着美人靠,声音疏懒淡漠,“今天是康家,明天是李家,后天说不定是王家,只要他们做的事情违背朝廷律法,伤害到当地百姓,那么视情节严重情况而定,都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康子言笑意盈盈:“可这不该是一个公主该操心的事情。”
晏璃挑眉:“若操心了又如何?”
康子言无言以对:“……”
是啊,操心了又如何?
大家族会联合起来对付她吗?
当今皇后摄政这么多年,也没见哪个家族敢出来反对,更没见多少人真联合起来对付她。
曾经或许有人反对,但下场都不太好。
“在下失言。”康子言再次赔罪,端的是一派公子风度,“公主既然做了,自然不会担心任何后果,是我小人之心。”
晏璃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淡道:“你能提供给本公主什么样的帮助?”
“康家这些年在延陵作恶多端,生意上逼死多少人且不细说,只说康子旭后院里的那些妻妾,几乎都是他用强硬手段得来。”康子言嘴角笑意尚未消失,眼底已然泛起恨意,“各色美人只要入了他的眼,他不惜任何手段都会得到,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必太多阴谋算计,只要稍稍威胁利诱,就能让那些女子插翅难逃。”
晏璃眉心微锁,表情平静莫测。
“我可以帮公主取得那些女子的口供,让她们心甘情愿招出康子旭的残暴行径,还可以提供这些年死在康子旭手里的那些红颜埋骨之地。”
晏璃缓缓点头:“还有吗?”
“其他的罪证需要朝廷派人来查。”康子言语气温润,“我只能提供最大的帮助。”
晏璃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康子言沉默片刻:“说出来公主可能不信。”
“你且说说看,信不信我自会判断。”
“我这双腿就是康子旭下的毒,利用的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女孩。”康子言说这句话时,眼底浮现悲凉情绪,“可惜她自己也死了,死在康子旭的手里。”
这是亲情和爱情的双重背叛。
心爱的人被亲生兄长霸占,还给他下毒……若说那个女子还活着,能让他的恨意有个寄托,或者他还不至于如此偏激。
可她死了。
让他连恨意都无处安放,只能让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否则他夜夜难眠。
“你这双腿……”晏璃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应该是九岁的时候中了毒。”
康子言表情微变,随即苦笑:“原来公主对康家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略知一二。”
康子言嗯了一声:“所以公主殿下觉得,九岁的时候不能有喜欢的人?”
“倒也不是。”晏璃语气淡定,“有些人情窦初开的时间会比较早。”
“我跟她算是青梅竹马。”康子言抬头望向花园深处,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悲伤,“幼时中毒之后,我接受不了双腿残废的事实,脾气日渐暴躁,甚至屡屡绝食,一直是她在身边安抚我,细心地照顾我,每天过来陪我说话,从不嫌弃我是个残废。”
“听了这个故事开端,我大概已经能猜到故事结尾。”晏璃嘴角微扬,“你们在后来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感情越来越深,你越来越离不开她,历经几年相处之后却发现,当初给你下毒的人就是她。”
康子言表情有片刻凝滞,转过头,他深深看了一眼晏璃,恍惚间似有一种被人剥光了看的感觉,无所遁形。
她真的是随口一猜,还是早已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
她昨晚才抵达延陵,哪来那么快的速度把他尘封了多年的秘密扒出来?
“你提供的这些证据对我很有用。”晏璃道,“如果真能成功,依着合作互利的原则,我可以想办法治好你的腿。”
康子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以前有太医来看过。”
“有你兄长在,太医就算能治也不会给你治。”晏璃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不过我不会找宫里的太医,你放心。”
康子言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压根没抱太大希望。
“若无其他事情,在下先告退。”康子言弯腰行了一礼,“回去之后我会告诉父亲,公主答应与康家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余怒未消,暂时还拉不下脸。”
第284章 征服欲
晏璃似笑非笑:“康二公子这般聪慧,若我是你兄长,只怕也不太放心。”
“公主不是他。”康子言缓缓摇头,“他的心胸气度也无法跟公主相提并论。”
晏璃不置可否。
“前厅有一扇白玉屏风,是母亲让我带给公主的见面礼。”康子言语调始终平和温润,“这扇屏风很值钱,公主可以收下带回皇城,摆在寝殿里格外高贵典雅。”
晏璃淡道:“难得你母亲舍得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屏风曾经是荣家送给父亲的寿诞贺礼,一直放在库房,无人使用。”康子言语气微顿,“事实上,这扇屏风最初还是皇后赏赐给荣家的。”
晏璃挑眉:“荣家又是什么人?”
“荣家是皇城武将世家,其中一个儿子是长公主驸马。”康子言道,“荣家跟宣家都是晋国的武将之家,两家几乎齐名,但皇后更偏重宣将军。”
所以荣家跟康家友好,是否意味着他们暗中支持二皇子晏宸?
晏璃似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多谢二公子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弄清楚的。”
康子言颔首告退。
晏璃目送着他离开,倚靠着栏杆沉默不发一语。
……
刚回到家里,康子言就被母亲叫去了大哥的院子。
康家嫡长子康子旭居住的凌波院是整个康家最好的一座院落,占地宽敞,绿柳周垂,环境极为清幽。
穿过抄手游廊,主屋虎跃居是嫡长子康子旭寝卧,两侧有书房和茶室,后院居住着他的各房妻妾,像是皇帝的三宫六院。
康子言被书童推着抵达虎跃居,拾阶而上时,屋外正在做事的两名小厮主动过来帮忙,并行礼问安:“二少爷好。”
“嗯。”康子言简单应了一声,很快被书童推着进了康子旭的屋子,“母亲。”
“子言,你回来了!”康夫人连忙走过来,边帮他推轮椅边询问,“怎么样?小公主她怎么说?”
康子言语气温和:“公主同意和解。”
“真的?”康夫人一喜,“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放了子晖?”
康子言一愣,像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面上浮现愧疚自责:“抱歉,母亲,我……我忘了……”
康夫人忙道:“没事没事,只要她消了气,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受了伤的康子旭站在窗前,转过头来,声音阴冷如毒蛇:“她同意和解?”
“公主殿下是这么说的。”康子言坐在轮椅上,面色斯文温和,“不过姑娘家到底脸皮子薄,暂时还拉不下脸面。”
“拉不下脸面?”康子旭冷冷一笑,摩挲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她让人对我动手的时候,可丝毫没有脸皮子薄的意思。”
他在延陵活这么大,还从没有人敢伤他一分一毫,那个远方而来的公主胆子倒是不小。
康子言沉默不言。
“那皇族小公主高傲得很。”康夫人刚松了口气,这会儿又忍不住冷笑,“要不是看在二皇子的份上,我一定让她出不了延陵城。”
康子言听到这句话,眼底划过一抹淡嘲之色。
看在二皇子的面上?
明明是把柄被人抓到了手里,眼下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才决定跟公主和解。
这会儿倒成了康家主动放人一马?
“我们不能冲动。”他慢吞吞地开口说道,语气不愠不火,“公主从穆国回来时,身边带有护身精锐,精锐们拥有保护公主的职责,也有动刀兵的特权,而我们康家虽然在延陵势大,也有自己的私兵,但是这些私兵原则上来说不是合法的,不能随意调用。”
事实上就算是合法的,他们也不能擅自调兵,否则便有大逆不道之嫌。
这也是康岳清不敢跟公主正面冲突的原因。
不管他们私底下培养多少死士或者私兵,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朝廷就算知道他们所为,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正大光明调兵对付公主,这就不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康夫人咬牙:“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们何至于受她的气?”
“一个小小的公主,还真敢在康家面前高傲?”康子旭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声音里充满着恶意的嘲讽,“待有一天她跪在我的脚下,我一定会让这个公主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男人为天。”
康子言没有说话,眸光微垂,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暂时不能着急。”康夫人皱眉,警告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二皇子要是被立为储君,一个区区公主自然不在话下,到时候康家出面求娶,还怕二皇子驳了你的面子不成?”
康子言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康家风光了十几年,不知道究竟是老天眼瞎给的福气,还是皇后故意纵容。
不过眼下看来,康家气数该尽了。
“等二皇子坐上储君之位,这公主也该有十七八了。”康子旭眉心微皱,明显等不了那么久,“万一三两年之内决定不下储君的人选……”
女子最娇嫩的年纪就是十三四岁,最多不超过十五。
若是过了十七八,就算娶了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昨日遇到的那个少女,精致贵气的眉眼,倾城绝色的容颜,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以及小脸上那几分恰到好处的冷漠孤傲。
康子旭心头止不住地生出阴鸷欲火,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收进后院,加以驯服。
皇族小公主。
仅这五个字,就能让他生出一股征服欲。
这些年他收了不少女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商贾之女,也有世家贵女。
唯独公主未曾有过。
晏璃是皇后的女儿,至于是不是当今皇帝的……虽然他们都说她是,但谁也不敢保证真实性有多大。
不过不管她是不是,在穆国那些年里,她应该并未得到过公主般的待遇。
况且真的是公主又如何?
皇后没有儿子,以后不管哪位皇子登基,她和她的女儿都要依靠着皇子。
康家是二皇子最坚实的后盾,朝中还有荣家。
一个公主在江山争夺之中,算得了什么?
第285章 入虎穴
康子言离开之后,晏璃终于得了半日清静。
不过这半天的时间里,她也并非什么都没做。
“公主。”陈青枫拿着新报走过来,“丞相大人和宣将军带了人过来,已经到了三十里之外,即将抵达延陵。”
晏璃淡道:“这么说来,延陵发生的事情宫里都已知晓?”
“是。”
“青枫。”
“在。”
“你即刻带人找到那些受害者的亲属,让他们签字画押,作为治罪康子旭的证据。”晏璃平静地命令,“尽量让他们相信,只要有他们签字画押的口供,此次康家一定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是。”
“让许家和卫家帮忙,把康家这些年其他的罪名都罗列一些,越多越好。”晏璃眉心泛起冰霜,“一个自私凶残的家族,背地里所行不义之事不可能仅此一桩。许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借这个机会把康家置于死地。”
陈青枫领命:“公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天枢,今晚你去康家院子里转一转,所有能找到罪证的地方都不放过。”晏璃说着,补了一句,“尽量保证康家二公子的安全。”
“是。”
“秦时渊。”晏璃眼底划过一抹暗芒,眉心微深,“今晚驿馆里守卫可以稍微松懈一些,别松得太明显就成。”
“是,公主。”
夜幕降临之际,延陵城里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平静,已有人开始悄悄行动起来。
康子旭养伤无聊,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浮现那一张少女容颜,心头忍不住炙热难耐,魂魄都像是被勾住了一样。
忍了忍,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唤来两名死士:“驿馆看守很严,你们能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皇族小公主带过来?”
两名黑衣死士跪在地上,声音木然:“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去吧。”康子旭嘴角扬起森冷笑意,“人带不回来,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
两名死士于黑暗中快速离去,前往守卫森严的驿馆。
康子旭就这么站在窗前候着,欣赏窗外夜色,轻轻将头靠在窗棂上,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着那小公主被带回来之后,他还如何享用这道美食了。
或许应该用鞭子先抽上一顿,让她学会温顺?
不,鞭子抽打会留下血痕,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会变得不再那么美丽。
康子旭叹了口气,还是直接给她用药吧。
既能让她乖乖求他,欣赏着她在药物迷人的一面,又能达到驯服她的目的……并且事后,还不会留下强迫她的把柄。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夜风轻轻地拂过,在这秋季的夜晚留下一点点凉意。
半个时辰过去了,外面毫无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外面依然没有动静。
不过康子旭一点都不急。
驿馆守卫那么严,若真的这么快就把人带来,他只怕就要怀疑对方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了。
望了望外面天色,夜越发沉了些,再过一会儿,就算是那些当值守夜的人也难免会有些瞌睡。
死士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
他们熟知如何引开巡逻之人的注意,明白什么时候动手最佳,也清楚小心谨慎万无一失的道理。
所以不着急。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即康家家主的声音响起:“子旭,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康子旭转头看着走进来的父亲,恭敬地问了安,回道:“还不太困,正在想一些事情。”
“方才我得到消息,皇后已经派了丞相和宣将军来延陵。”康岳清眉眼凝重,“今晚城门已关,明日一早他们就会抵达,我们要做好应对准备。”
“明日一早?”康子旭皱眉,“来得这么快?”
康岳清表情幽深,缓缓点头:“皇后对这个女儿应该挺重视。”
康子旭眸色微暗,敛眸不发一语。
“我们一开始或许就不应该跟她起冲突。”康岳清语气复杂,“好在子言把问题都解决了,至少不必再担心担一个冒犯皇族的罪名。”
康子旭心里发虚,忍不住懊悔自己方才的没克制住。
“早点睡吧,别熬太晚。”康岳清叮嘱了一句,就转身走了出去。
康子旭送父亲出去,望着深浓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宣将军和丞相一起来?
他们来干什么?
亲自接他们的小公主?
康子旭不自觉地攥紧手,转身走进屋子:“来人!立刻通知他们取消行动。”
“是。”
然而话音刚落,方才离开的两名死士已经有一人返回,肩上扛着个少女,行若夜间魔魅,躲开府中守卫飞速而来。
康子旭面色微变,心头刹那间闪过慌乱。
“大公子。”死士把人放在榻上,转身跪下,“死了一个。”
死士出任务死亡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康子旭无暇理会,一双眼紧紧盯着榻上陷入昏迷的少女,目光落在她绝色的脸上,一时进退两难。
想到即将抵达延陵的宣将军和丞相,康子旭在心里急速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办。
就此生米煮成熟饭,或许也是一个可行之法……
康子旭心头蠢蠢欲动,实在不愿放过已经到嘴的鸭子。
“退下。”他冷冷开口,并吩咐,“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死士离开得很快,悄无声息。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无人。
康子旭走近锦榻前,看着灯火下少女明媚的容颜,心脏跳动加快,心头仿佛有一只疯狂叫嚣的兽,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撕成碎片……
康子旭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拿来一片布条,试图把她的眼睛蒙住。
然而手刚伸过去,忽然手腕一麻。
康子旭看见少女睁开了眼,眼底寒光慑人。
“来——”
瞳眸蓦地放大,康子旭喉咙彻底被堵住,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嗷嗷的恐惧声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晏璃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嘴角的笑意仿若索命死神,“康子旭,这些年葬送在你手里的女子,夜间就从没来找你索命吗?”
第286章 濒死的恐惧
康子旭眼底浮现惊骇,一双眼死死盯着晏璃。
不,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装昏瞒过死士的感官?
晏璃站起身,硬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拖进了内室。
康子旭挣扎着,踢打着梨花木屏风,试图引起死士的注意,然而外面就像空无一人似的,毫无动静。
康子旭终于慌了神,眼底清晰浮现恐惧。
抵达内室,晏璃扯过他手里原本想用来蒙她眼睛的布条,慢条斯理地勒住他的脖子,并一点点勒紧。
“嗷!”康子旭张着嘴,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脸色一点点发青胀紫,“嗷嗷……”
“康家嫡长子?”晏璃笑意森冷,从他后颈勒紧布条,“我今晚若杀了你,你猜有没有能救你?”
康子旭疯狂地挣扎起来。
晏璃轻松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沿,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来。
濒死的恐惧和绝望让康子旭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望着晏璃的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怨毒和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求饶。
然而晏璃不为所动。
她甚至懒得去分辨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康家这些年做了不少孽。”晏璃稍稍松了一点力气,让他不至于窒息而死,“官商勾结,哄抬粮价,垄断延陵周边粮仓,逼死了多少商贩,豢养死士和私兵,并利用死士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仗着兵力足,势力大,霸占民女更成了家常便饭。”
晏璃一一述说着康家的罪名,每说一条,康子旭的瞳眸就骤缩一下,显然没想到晏璃一个刚回来的小公主,居然对康家了解这么多。
“你是不是很惊讶?”晏璃从容笑着,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狼狈,“其实我说的这些,只是康家冰山一角吧,不过没关系,丞相大人和宣将军来了,他们会好好查一查康家这些年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情。”
“嗷嗷!”康子旭又开始疯狂挣扎起来,“嗷!嗷嗷嗷!”
“想让我放开你?”晏璃缓缓摇头,声音冷漠无情,“不是你让人把我带来的吗?深更半夜,我以为你喜欢玩一些刺激的游戏呢,所以才好好奉陪啊,怎么,康大公子不满意?”
话音落地,她手里一使力,直接把他整个人拖拽到地上,并一只脚踩在他心口。
“康大公子喜欢玩刺激的?”晏璃语气冰冷无情,“如何刺激?鞭子?还是镣铐?或者我让人把你剥光了,找匹马带你绕延陵城跑上一圈,让整个延陵百姓都见识见识康家嫡长子的风采?”
康子旭被她一只脚踩得死死的,痛苦地仰着脖子,出气多进气少,死命想挣扎起身却根本做不到。
“别急。”晏璃转头看了看窗外,“这一夜快过去了,离开城门还有半个时辰。本公主一夜没睡陪你玩,你可得好好配合一下才行。”
康子旭闻言,眼底震惊和恐慌越发浓烈,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试图想开口说话。
“你有话想跟我说?”
康子旭疯狂地点头。
“说吧。”晏璃把布条松开一些,“别说废话,也别喊救命,你喊也喊不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康子旭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随时喘不上气的感觉。
晏璃冷眼看着。
咳嗽了好一会儿,康子旭才缓过来:“你……”
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破布一样。
晏璃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一只脚还踩在他心口,只要康子旭敢逃,她不把他勒死也能把他踩死。
“你……你是公主。”康子旭咬着牙,嘶声说道,“二皇子是你的皇兄,我们……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想攀亲带故?”晏璃眉梢微挑,“这招对我没用。”
康子旭死死地咬着牙:“你初来乍到,如此作风不会得人心,康家若出了事,不但二皇子震怒,其他几位皇子也会防备你,厌恶你——”
“我在乎?”晏璃打断了他的话,“说点有用了吧,比如你下辈子打算当牛做马,给那些遭你毒手的女子赎罪,还是想生生世世沦为畜生道,为永世不得为人?”
康子旭咬牙:“我是康家嫡长子,你敢如此羞辱我?”
“这是羞辱?”晏璃脚下倏地用力,踩得他心口剧痛,“这是你该得的报应,是对你的惩罚和诅咒!”
康子旭胸口本来就有伤,此时被她用力踩着,疼得他脸色发白:“我……我真是小看了你。”
“所以得到这样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晏璃声音森冷无情,“他们不是说康家嫡长子是从小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就你这样的下流之辈,有资格做个继承人?你母亲白天差人去赔罪,你晚上就把本公主掳到这儿来,只为了满足你那卑劣的、龌龊的、恶心的私欲,这是一个合格继承人该有的行为?”
康子旭死到临头,依然嘴硬冷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这个女人今日就能要了你的狗命。”晏璃说着,猛地勒紧了布条,看他痛苦地张大嘴,拼命地呼吸,“这么看不起女人,你不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
康子旭痛苦地伸手抓着布条,脸色再次涨成猪肝色。
晏璃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完全不担心外面会有人进来。
直到窗外渐渐有了点黯淡的光亮。
东方鱼肚白微现,康家府邸里明显忙碌起来,坐在屋子里都能听到外面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你的父亲和母亲应该已经起身了,你的三弟也回到了家里。”晏璃语气悠然而从容,“他们此时应该正在为迎接朝廷来的丞相和将军大人做隆重准备,康子旭,今日就是你们康家的死期!”
康子旭被折磨得混沌迷糊,疲惫不堪,像是濒死的鱼一样,努力张着嘴试图寻求一点呼吸,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外面是天翻地覆还是风平浪静,似乎都跟他无关。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他在晏璃手里生生经历了一次从云端跌落地狱的感觉,甚至随时接近鬼门关,养尊处优二十多年的康家嫡长子,把他这辈子都没有遭受过的罪,一次承受承受了淋漓尽致。
第287章 公主被康家人掳走啦!
天方亮,城门开。
一行飞骑如电般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丞相大人!宣将军!”陈青枫看见城门外一行铁骑,急急高喊,“公主殿下失踪了!公主殿下被康家人掳走了!请宣将军做主,请丞相大人做主!”
什么?
街道两旁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为了生计而早起的百姓听闻此声,纷纷震惊侧目:“公主乃是真凰归来,康家居然连公主都敢动?”
康家还真是胆大包天啊,连皇族公主都敢下手?
“不过康家是二皇子一党,皇上和皇后应该不会动他们吧。”有人如此说着,语气里难免有些绝望无力,“朝中有人,才是他们敢横行霸道的底气。”
康家势力太大,延陵百姓早就怨声载道,只是苦于其势力滔天而不敢与之抗衡。
可他们心里又何尝不盼望着康家覆灭?
“宣将军,丞相大人!”陈青枫抵达城门外,翻身下马跪下,“卑职无能,没能保护好公主,求将军立刻救出公主,卑职甘受任何责罚!”
宣将军端坐在马背上,表情震怒:“康家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竟连公主都敢动!”
坐在马车里的丞相大人探出头来,眉头紧皱,面色严肃:“康家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宣将军,当务之急是赶快把公主救出来。”
“丞相大人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康家讨个说法!”宣将军说着,双脚一踢马腹,“驾!”
身后铁骑紧随而至,马蹄声阵阵如雷。
陈青枫起身吩咐一行人保护丞相马车,随即重新马,一马当先往城里而去。
康家大门外,康岳清第三次望向大门内:“子旭怎么还没来?”
天方亮,康岳清就携自己的妻子站在大门外候着,专程迎接丞相和宣将军。
旁边坐在轮椅上的是他的次子康子言,右边是他的三子康子晖,唯独长子康子旭还没出现。
康子晖是昨晚半夜被放回来的,身上一道道鞭伤可怖,让康夫人心疼得连连诅咒那个狠心的公主。
三更半夜请大夫给康子晖上药处理伤痕,她又是半夜没怎么睡,这会儿精神都不太好。
“不知道。”康子言笑意温和,一派从容温雅,“大哥昨晚睡得晚,又有伤在身,可能起得晚了些。”
说着转动轮椅:“我去看看吧。”
康夫人原本想派小厮过去问问的,见状点头:“也好,你小心一些。”
康子言让她放心,就让书童推着轮椅往虎跃居去了。
“大哥这两天有点辛苦,我们不必太着急。”康子言语气淡淡,“你推得慢一点,让他多睡一会儿。”
书童恭敬地应下,并说道:“二公子真是太体贴大公子了,二公子是个好人。”
康子言敛眸看着自己的双腿,好人?
不。
从十几年前,他就跟好人没有任何关系了,康家从里到外腐朽得彻底,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丞相大人和宣将军来,大公子不让少夫人一起出去吗?”书童像是好奇。
康子言回神,温文一笑:“你何时见过康家女人可以直接出去迎客的?”
书童一凛:“小的失言。”
“母亲是例外。”康子言语气淡淡,“你记住了,女人在康家没有任何地位,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只管这么说就行,记住了吗?”
书童点头:“是,二少爷。”
“回廊上风景不错。”康子言示意书童停下,安静地望着早晨的精致,“环境幽静,空气清新,大哥的院落真像是世外桃源。”
书童诧异地看着他:“二公子,我们不去喊大公子起身吗?”
“不着急。”康子言静静望着眼前垂落的绿藤,“让大哥多睡一会儿吧,昨晚大概是太辛苦了。”
书童哦了一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公子再怎么辛苦,今天要来贵客呢,身为康家嫡长子兼未来继承人,他应该早些起身出去迎接贵客呀。
不知过了多久,康子言仿佛听到了外面有惊雷般的马蹄声传来,好似连地面都发出了震动感。
嘴角掠过一抹幽深弧度,康子言吩咐:“推我去虎跃居吧。”
“是。”
马蹄声在康家大门外停下。
数不清的铁骑训练有素地散开,不等吩咐就自动包围了康家大宅。
康夫人脸色微变:“宣将军,这……这是干什么?”
“所有人听令!”宣将军端坐在马背上,身姿凛峭,抬手吩咐:“即刻围住康家大宅,一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
“是!”
“宣将军这还是要干什么?”康岳清脸色不太好看,“康家犯了什么法,你上来就搞这么大的阵仗?”
宣将军冷冷看向康岳清:“康家嫡长子胆大包天,竟连公主都敢动,康家主别说自己不知道!”
康夫人脸色骤变:“宣将军,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没动公主——”
“康夫人说的只怕不算。”宣将军语气冰冷,带着铁血杀伐的意味,“昨晚半夜,康家死士潜入驿馆把公主带了过来,一名死士为此丢掉了性命,此事难道你们还被蒙在鼓里?”
康岳清脸色骤变,死士?
“这……这不可能啊!”康夫人惊疑说道,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康岳清,随即朝宣将军解释:“康家之前跟公主起了一点误会,昨日还特意差子言去赔罪,并得到了公主的谅解,怎么可能做出如此——”
“康夫人不必如此激动。”宣将军翻身下马,语气沉冷威严,“有没有带走公主,本将军会给你铁证,但是请康家主和夫人做好准备,擅自掳走公主乃是死罪。”
说罢,带着一队人马大踏步入内:“去康家长子的院落!”
“是!”
康岳清神色大变,正要跟着进去,却听疾奔而来的陈青枫开口:“康家主留步!”
第288章 把康家人拿下!
“怎么?”康岳清脚步微顿,转头看着他,“我自己的家,我这个家主还不能进去?”
“不是。”陈青枫一身戎装,气势十足,“为了保证公主殿下万无一失,我们只能请康家主先待着别动。如果康家主执意进去,并调兵与宣将军动手,那就是跟皇上和皇后娘娘抗衡,后果只怕不是康家可以承担的。”
康岳清冷冷地看着他,多年上位者不怒而威的气势于此刻展露无遗。
然而陈青枫武将出身,自是不惧这点气势。
两人对视之间冷光四射,冰剑交锋,周遭空气仿佛都有种凝结似的紧张不安。
“公主住在驿馆,驿馆内外守卫森严,她怎么可能会被人掳走?”康夫人想起自己去驿馆时,里里外外的守卫跟铁桶似的,“就算是死士,也根本进不去。”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陈青枫淡道,“可一早起来却发现公主不见了,驿馆里横着一具死士尸体,死士身上有着康家人的印记。”
“这不可能!”康夫人一听死士,脸色当场一变,“你——”
“公主找到了!”宣将军雷霆般的声音响起,“来人!把康家家主康乐清、康夫人和三个儿子齐齐拿下!”
康夫人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转头,竟真的看到那皇族小公主跟着宣将军一起走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她双腿发软,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子旭呢?”康岳清大步迈进大门,沉声怒吼,“子旭!子旭!”
“本将军进去的时候,康子旭正试图对公主无礼。”宣将军语气森冷,藏着肃杀之气,“本将军一剑拍晕了他!康家主,此事只怕还需要你们夫妇随本将军进京,亲自给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康岳清攥紧手,不可能,这件事一定有猫腻!
然而他忽然想到昨晚子旭半夜未睡,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像是等着什么的情景,一颗心缓缓沉下。
晏璃双腿虚浮地走出来,脸色发白,双目冰冷地盯着康夫人:“昨日康家人登门赔罪,晚间却让人把本公主掳过来欲行不轨,康家人就是这般午无法无天,连皇族都不放在眼里?”
“公主误会了。”康夫人肉眼可见的慌乱,“公主殿下,这一定是个误会——”
“误会?康子旭虐杀那么多无辜女子,是误会吗?亲自登门逼人家秀才送出女儿,也是误会吗?”晏璃语气冰冷,“康家这般罪大恶极之辈——”
“公主殿下!”康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脸色煞白,抬手就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都是我教子无方,求公主大发慈悲,看在二皇子的面子上,让我们有个机会赎罪!”
“康家如此罪大恶极,若是饶你,便是对延陵百姓的不公!”晏璃冷冷说道,“宣将军,康家所有人——除了那个残疾的二公子之外,其他人全部拿下!”
宣将军正要应是,听到最后一句,顿时诧异不解:“要放过二公子?”
康岳清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紧紧落在晏璃脸上。
“康家家大业大,若全部问罪,延陵大大小小许多产业都会受到影响,延陵在康家做工的百姓也会乱作一团。”晏璃转头解释,不知解释给谁听的,“02暂且留一个行动不便的二少爷打理家业,回京之后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告诉皇后,让她决断。”
“是。”
“公主殿下。”康岳清攥紧双手,听得出咬牙隐忍的意味,“昨晚之事若真是子旭所为,我一定给公主一个交代,但是——”
“没有但是。”晏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冰冷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康家为非作歹多年,康家长子更是利用权力欺行霸市,强占良家女子,虐杀妻妾,行为残暴不认,罪该万死!”
康岳清厉声否认:“这根本不是事实!”
晏璃不理会他的否认:“康家还派人刺杀本公主——”
“含血喷人!”康夫人还跪在地上,尚未起身就开始气急败坏,“康家何曾刺杀公主?”
晏璃怒道:“康子旭想强占本公主,求而不得便想杀之后快,难道还是本公主冤枉你们不成?!”
“来人!”宣将军当机立断地命令,“把康家人拿下!宅子所有出口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晏璃转头补充:“康子旭后院妻妾全部带出来,询问她们的口供。”
“是,公主。”宣将军应下,把晏璃这句话吩咐了下去,“都听到了没有?把康子旭后宅妻妾全部带出来,本将军一一询问。”
“是,将军!”
康岳清目眦欲裂,怒得恨不得把眼前这些人统统灭口。
然而这个时候显然已不是他说了算。
康子旭的妻妾们很快被带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场的这些女子竟都是十几岁的少女,最大的不超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三四岁,个个身姿纤瘦,风一吹即倒的弱不禁风模样。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将军和各位大人。”女子们羸羸弱弱地跪在地上,面色惶恐不安。
“你们年纪多少了?”晏璃皱眉,“哪位是正妻?”
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女子弱弱抬头:“妾身是。”
“你跟康子旭是心甘情愿,明媒正娶?”
女子摇头,又点头:“是明媒正娶,但……但不是心甘情愿。”
明媒正娶却不是心甘情愿,显然不是她自己被迫就是她爹娘被迫。
晏璃转头:“其他人呢?都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强行霸占?”
“公主殿下。”康夫人脸色难看,“她们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女子,这会儿见到康家落难,自然想跟康家脱离关系,她们的话焉能相信?这些个小贱蹄子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掌嘴!”
空气一凝。
陈青枫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女子可以动手,最后他看向晏璃。
晏璃皱眉:“看我干什么?打呀。”
陈青枫走过去,抬手就给了康夫人一个耳光,啪!
当场打得她嘴角破裂,鲜血直流。
第289章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干什么?”康岳清盯着陈青枫,咬牙切齿的声音听着阴鸷无比,“公主殿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青枫打完之后就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嗯,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女人动手,颇有几分心虚的感觉。
不过这个康夫人着实该打。
“过分?比起康子旭畜生一般的所作所为,本公主已是非常温和仁慈。”晏璃冷道,“康子旭不死,天理难容!”
话音刚落,外面有戎装护卫护送着丞相走进来,气势森森:“丞相大人在此!谁要是敢狡辩,别怪律法无情!”
晏璃转头看向丞相,随即淡道:“陈将军,这位丞相大人……”
“可信。”陈青枫点头,低声说道,“他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老臣。”
晏璃嗯了一声,看向眼前这些受害女子:“既然如此,你们稍后有什么冤屈都跟丞相大人说清楚,他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公主殿下。”紫衣女子抬起头,眼底有着明显的不安,“我们只相信你。”
“是,我们只相信公主殿下!”身后一个杏色衣裳的少女抬起头,眼眶发红,“公主,民女乃是延陵周家女儿,康子旭看上了民女,父亲不同意,他就派人把民女父亲的腿打断了一条,父亲本来在酒楼做掌柜,断腿之后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在家养着。”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康夫人大怒,”简直一派胡言!“
晏璃不耐地皱眉:“陈青枫,再给她一巴掌。”
“是。”
陈青枫走过去,抬手又给康夫人一巴掌:“公主审案子的时候,你这个妇人给我闭嘴!”
康夫人被两记耳光打得脸颊高肿,只觉得屈辱又愤怒。
晏璃朝少女道:“你继续说。”
“康子旭每个月给父亲五两银子,民女若不听话,他就会断了银子,让父亲无钱医腿。“少女磕头,“求将军替民女做主,求公主殿下替民女做主!”
纪丞相缓缓走来,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幕,用最短的时间把眼前这团混乱景象整理了一遍,目光从眼前跪地的一众少女身上掠过,看向晏璃。
这个小公主确实跟晋国寻常女子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国水土不同,她的气度丝毫不娇弱,不卑微,不若晋国女子温顺低眉,看起来倒颇有几分皇后的风采。
“青枫。”晏璃命令,“等会从康家库房里给这位姑娘拿两百两银子作为补偿,找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医好她父亲的腿。”
“公主此举不就是贿赂他们说谎吗?”康夫人不服,却不敢再撒泼,“子旭从没有强迫任何一人,她们都是贪图荣华富贵心甘情愿做子旭妾室,临了却要倒打一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情?”
话音刚落,其他少女就哭着磕头,纷纷喊冤:“公主殿下!民女冤枉,民女从未有过心甘情愿的时候,求公主救救我!”
康岳清脸色铁青,康夫人表情煞白。
前院里哭声一片,凄楚可怜:“求公主救我们!康子旭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恶魔,每晚变着花样折磨我们,我们过得生不如死……”
“公主殿下。”康子言被人推着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温和地朝宣将军和丞相行礼,“见过将军,见过丞相大人,虎跃居后面的枯井里还有新鲜的几具尸骨,丞相大人和将军可要去看看?”
康岳清不敢置信地转头,眼底浮现骇然暴怒之色:“康子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康子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微笑着看向康岳清和康夫人:“父亲可知道我的腿是谁下毒还的?母亲可知道,我最喜欢的女子是死在谁的手里?”
康夫人不敢置信:“子言?”
“你们都让我做大哥的影子,想让我辅佐他做家主,可是他配吗?”康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可能地温和,“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我会抢他的位置,不惜亲手下毒陷害自己的亲弟弟,不惜害死我最喜欢的女子。”
“不,不会的。”康夫人失控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也会背叛他们,“他是你大哥呀,子言,他是你亲哥哥——”
康子言打断了她的话:“这些年你们作恶左端,咎由自取,老天早就该灭亡了你们!”
他语气森冷,充满着积攒多年的恨意,听得康夫人骨子里发冷。
“康子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康子晖冲过来,握拳往他脸上招呼,“大哥这些年对你不好吗?你自己中毒,就把一切罪责都怪到大哥——”
拳头尚未落到康子言脸上,就被人中途攫住了手腕。
宣将军冷冷看着他:“公主在此,丞相大人在此,岂容你放肆?”
“宣将军。”康子晖阴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难掩威胁之意,“我们是二皇子的外祖家,你们这么做,就不担心二皇子问罪你们?”
“二皇子纵容康家为恶一方,回去之后本将军自会如实上报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决断。”宣将军冷冷一笑,“他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都还难说,康家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罢,强硬命令:“来人,康家所有人拿下,带上镣铐,明日一并押解回京,听候皇上和皇后娘娘发落!”
康子晖暴跳如雷:“放肆!你们放肆——”
“康家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震天声响,像是万人齐来的控诉审判,“康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
康岳清夫妇和康子晖齐齐转头朝外看去,触目所及,只看到铁甲精锐如门神一般站在大门两侧,气势森森,让人望而生畏。
齐声呐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潮水般朝着康家席卷而来。
第290章 真凰归来,公主千岁!
“你干什么?”康岳清盯着陈青枫,咬牙切齿的声音听着阴鸷无比,“公主殿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青枫打完之后就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嗯,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女人动手,颇有几分心虚的感觉。
不过这个康夫人着实该打。
“过分?比起康子旭畜生一般的所作所为,本公主已是非常温和仁慈。”晏璃冷道,“康子旭不死,天理难容!”
话音刚落,外面有戎装护卫护送着丞相走进来,气势森森:“丞相大人在此!谁要是敢狡辩,别怪律法无情!”
晏璃转头看向丞相,随即淡道:“陈将军,这位丞相大人……”
“可信。”陈青枫点头,低声说道,“他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老臣。”
晏璃嗯了一声,看向眼前这些受害女子:“既然如此,你们稍后有什么冤屈都跟丞相大人说清楚,他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公主殿下。”紫衣女子抬起头,眼底有着明显的不安,“我们只相信你。”
“是,我们只相信公主殿下!”身后一个杏色衣裳的少女抬起头,眼眶发红,“公主,民女乃是延陵周家女儿,康子旭看上了民女,父亲不同意,他就派人把民女父亲的腿打断了一条,父亲本来在酒楼做掌柜,断腿之后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在家养着。”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康夫人大怒,”简直一派胡言!“
晏璃不耐地皱眉:“陈青枫,再给她一巴掌。”
“是。”
陈青枫走过去,抬手又给康夫人一巴掌:“公主审案子的时候,你这个妇人给我闭嘴!”
康夫人被两记耳光打得脸颊高肿,只觉得屈辱又愤怒。
晏璃朝少女道:“你继续说。”
“康子旭每个月给父亲五两银子,民女若不听话,他就会断了银子,让父亲无钱医腿。“少女磕头,“求将军替民女做主,求公主殿下替民女做主!”
纪丞相缓缓走来,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幕,用最短的时间把眼前这团混乱景象整理了一遍,目光从眼前跪地的一众少女身上掠过,看向晏璃。
这个小公主确实跟晋国寻常女子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国水土不同,她的气度丝毫不娇弱,不卑微,不若晋国女子温顺低眉,看起来倒颇有几分皇后的风采。
“青枫。”晏璃命令,“等会从康家库房里给这位姑娘拿两百两银子作为补偿,找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医好她父亲的腿。”
“公主此举不就是贿赂他们说谎吗?”康夫人不服,却不敢再撒泼,“子旭从没有强迫任何一人,她们都是贪图荣华富贵心甘情愿做子旭妾室,临了却要倒打一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情?”
话音刚落,其他少女就哭着磕头,纷纷喊冤:“公主殿下!民女冤枉,民女从未有过心甘情愿的时候,求公主救救我!”
康岳清脸色铁青,康夫人表情煞白。
前院里哭声一片,凄楚可怜:“求公主救我们!康子旭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恶魔,每晚变着花样折磨我们,我们过得生不如死……”
“公主殿下。”康子言被人推着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温和地朝宣将军和丞相行礼,“见过将军,见过丞相大人,虎跃居后面的枯井里还有新鲜的几具尸骨,丞相大人和将军可要去看看?”
康岳清不敢置信地转头,眼底浮现骇然暴怒之色:“康子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康子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微笑着看向康岳清和康夫人:“父亲可知道我的腿是谁下毒还的?母亲可知道,我最喜欢的女子是死在谁的手里?”
康夫人不敢置信:“子言?”
“你们都让我做大哥的影子,想让我辅佐他做家主,可是他配吗?”康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可能地温和,“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我会抢他的位置,不惜亲手下毒陷害自己的亲弟弟,不惜害死我最喜欢的女子。”
“不,不会的。”康夫人失控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也会背叛他们,“他是你大哥呀,子言,他是你亲哥哥——”
康子言打断了她的话:“这些年你们作恶左端,咎由自取,老天早就该灭亡了你们!”
他语气森冷,充满着积攒多年的恨意,听得康夫人骨子里发冷。
“康子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康子晖冲过来,握拳往他脸上招呼,“大哥这些年对你不好吗?你自己中毒,就把一切罪责都怪到大哥——”
拳头尚未落到康子言脸上,就被人中途攫住了手腕。
宣将军冷冷看着他:“公主在此,丞相大人在此,岂容你放肆?”
“宣将军。”康子晖阴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难掩威胁之意,“我们是二皇子的外祖家,你们这么做,就不担心二皇子问罪你们?”
“二皇子纵容康家为恶一方,回去之后本将军自会如实上报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决断。”宣将军冷冷一笑,“他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都还难说,康家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罢,强硬命令:“来人,康家所有人拿下,带上镣铐,明日一并押解回京,听候皇上和皇后娘娘发落!”
康子晖暴跳如雷:“放肆!你们放肆——”
“康家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震天声响,像是万人齐来的控诉审判,“康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
康岳清夫妇和康子晖齐齐转头朝外看去,触目所及,只看到铁甲精锐如门神一般站在大门两侧,气势森森,让人望而生畏。
齐声呐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潮水般朝着康家席卷而来。
第291章 接风洗尘宴
街道尽头,乌压压的百姓齐齐往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义愤填膺地呐喊:“康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
“康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
“康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为我们做主!”
一声声审判,一声声控诉,声势浩大,让人心惊。
“康家早已惹了众怒,康夫人还想再说什么?”晏璃看向康夫人,嗓音沉冷如冰,“延陵距离皇城不过百余里,你们康家做事就敢如此狂悖跋扈,果然是朝中有人庇护,才撑了你们胆量!”
“这是有人故意算计陷害我们!”康夫人指着外面,“一定是卫家和许家趁机陷害我们。”
晏璃冷笑:“康子旭霸占这么多无辜少女,也是许家和卫家陷害?”
康夫人无言以对,一边脸颊肿胀充血,一边脸苍白如雪。
“本公主没空与你废话。”晏璃说完,转头看向丞相,“丞相大人快马加鞭赶来,辛苦了。“
“老臣不敢。”纪丞相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公主昨夜被掳来,委屈了公主,那康家嫡长子可曾对公主……”
“没有。”晏璃淡道,“他欲行不轨之时,恰好宣将军赶到,及时把康子旭打晕了过去,没让他得逞。”
“万幸。”纪丞相松了口气,“请公主早些回驿馆好好休息,此处交给我和宣将军,我们一定给公主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晏璃嗯了一声:“辛苦丞相大人。”
“不敢。”
晏璃转身往外走去。
康家大门外,乌压压的百姓跪地欢呼:“真凰归来,晋国之幸啊!”
“真凰归来!真凰归来!”
“公主千岁!公主千岁!”
晏璃看着眼前好大的阵仗,不停地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诸位请起!”
百姓们站起身,依然止不住地挥舞着双手:“真凰归来!公主千岁!”
康岳清站在前院,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歌颂,面上浮现颓败绝望之色。
除了百姓之外,街道上随处可见铠甲精锐的将士,手持刀剑,严阵以待,这样的阵仗于此时无疑宣布了一个事实:
延陵变天了。
晏璃花了好一会儿安抚好百姓,并保证延陵将再也不受康家欺压,康家会为他们这么久以来的恶行付出代价,才说服百姓们退去。
待人群如潮水散去,凌凝从后面走出来:“公主,那些受害的女子该如何安置?”
晏璃沉默片刻,这是此案中最难办的一件事。
康家罪大恶极,该杀就杀。
可晋国女子地位本就卑下,失去清白的女子更无处容身。
康子旭做的孽,却要无辜女子来承担后果。
晏璃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先把康家人都押回京,派人去跟这些女子的家人们沟通,把她们也带上,回京之后再做安排。”
“是。”
晏璃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少女:“派人盯紧点,绝不能让她们有想不开的念头。”
“是。”凌凝点头,“若是完璧之身都还好说,以后嫁人应该不成问题,怕就怕……”
晏璃没说话。
男尊女卑的制度下,女子们最是悲哀,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承受命运所带来的不公。
而男人们哪怕做尽禽兽之事,大多时候也只是一句“男人哪个不风流好色”就能宽恕其罪。
何其不公?
“晋国需要办一个女子书院,或者开一间女子医馆。”回驿馆的路上,晏璃如此说道,“这几个女子若有读书学医的想法,就让她们进书院医馆学习,以后也能有份谋生的出路,不必仰仗着男人而活,不会受人歧视。”
凌凝点头:“这个想法倒是好。”
“想法自然是好的,但实施起来不会太过顺利。”晏璃眉心微皱,在心里思索着对策,“晋国开国皇帝就是一个把女人当物件的男人,几百年来,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一时之间很难改变。”
她来晋国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女子书院,女子医馆都是需要筹备的,但这个过程不可能太顺利。
晋国那些既得利者男人一定会反对,他们不会让女子有独立谋生的能力——哪怕皇后当权,依然无法改变那些骨子里自大、自私、狂傲的男人们的想法。
晏璃回到驿馆,洗漱更衣之后先去睡了一觉。
有纪丞相和宣将军在,康家就算生了翅膀也难逃被抄家命运,不必她过多操心
傍晚时分,宣将军和纪丞相处理完一切,来驿馆见晏璃。
晏璃命人在前厅奉了茶水。
“公主没事儿吧?”
“没事。”晏璃摇头,“昨夜我将计就计罢了,反倒是康子旭自作自受,受了一些不小的折磨。”
纪丞相不赞同地看着她:“公主到底是个女子,这般只身潜入虎穴的做法虽说管用,但到底对名声不好,而且太过危险。”
晏璃淡笑:“我到晋国来,第一个需要舍弃的就是名节。越是顾忌着名节,做事就会束手束脚。”
丞相闻言,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公主,对方虽然年纪小,但是面上丝毫不见卑微怯懦,反而从容坦荡得很。
他缓缓点头,果然是虎母无犬女啊。
虽然小姑娘没在皇后身边长大,但此时看来,竟无丝毫初到陌生国度的不安和局促,不但这般从容,敢只身对抗康家的胆魄更是罕见。
丞相大人对她生出了好感,不由想起最近流传到帝都的传言:“天下各地都在传,说公主是真凰归来,不知公主对此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晏璃语气淡定,“说法若为假,自不必理会,说法若为假,就随他去。”
“若为真,也不必理会?”
晏璃淡笑:“皇后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吗?真真假假有什么重要?”
第292章 雍华长公主
在延陵又休息一日,次日早,宣将军把康家一行人都押上了囚车,启程回京。
全程百姓欢呼,沿途人们用提前准备好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不停地朝囚车上砸去,尤其是康乐清、康夫人和康子旭三人,砸得他们一头一脸,狼狈不堪。
康岳清一辈子风光,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只把晏璃恨入了骨子里。
囚车走得慢。
晏璃和陈青枫、秦时渊一早率着三千精锐提前先走,宣将军带来的兵马落在后面,护送丞相大人,押解着康家罪犯,慢腾腾往盛京方向赶去。
九月二十日巳时,晏璃一行人抵达晋国最繁华的盛京。
姜仪下朝之后,带着一众官员候在宫门外,紧张而又期待地望着远远而来的一行轻骑。
待到近前,晏璃利落地翻身下马。
“璃儿。”姜仪疾步上前,迫不及待把她搂在怀里,“你终于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晏璃安静被她抱着,倒是没抗拒,只是穿过姜仪肩膀,将目光投在宫门前乌压压的大臣和皇子们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晏宸那张难看到近乎阴沉的脸,哪还有半分在穆国时的好哥哥模样?
晏璃拍了拍姜仪的脊背:“没事儿,别担心。”
姜仪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脸:“在延陵有没有受到欺负?康家人有没有对你无礼?”
“康子旭倒是想对我无礼。”晏璃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在场的大臣们都听到,“他还半夜派人去掳我,意图对我不轨——”
“简直罪该万死!”姜仪沉下脸,“康家这些年在延陵真是无法无天,本宫若是不好好整治整治,其他各大世家都以为朝廷怕了他们!”
“皇后娘娘息怒。”身后一名文臣躬身开口,“公主一路赶来太辛苦了,在延陵又受了惊吓,先到太极殿坐下来,让公主喝口茶歇会儿吧。”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
姜仪抬头看向站在晏璃身后的凌凝,“凌姑娘。”
“皇后娘娘。”凌凝走过来,朝姜仪躬身,“臣女奉吾皇旨意护送南阳公主回晋国,并带来吾皇愿与晋国永世友好的美好夙愿。”
“晋国欢迎你来。”姜仪温和颔首,并抬手示意,“请随我们进宫,宫中已经备下隆重的宴席,为璃儿和凌姑娘接风洗尘。”
“多谢皇后娘娘。”
姜仪看向晏璃:“先进宫吧。”
晏璃嗯了一声。
一行人转身踏进宫门。
姜仪和晏璃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聊,内侍们抬着凤辇跟着,凌凝走在晏璃身侧,四位皇子则落在后面,表情各异。
抵达太极殿坐下来,席间有人开口:“康家现在情况如何?”
晏宸握着酒盏的手一紧。
晏璃并不认识说话的大臣,只是淡淡回答:“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转头朝晏宸看去。
虽然丞相和宣将军已经奉皇后懿旨前往延陵,但他们以为双方只是一点冲突,最后会以康家亲自来京请罪结束,没想到竟直接闹到了押解回京的地步。
“妹妹。”晏宸调整好情绪,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康家可是得罪了你?”
这个问题显然是明知故问。
“康家得罪的不仅仅是我,更是延陵几十个无辜少女,以及所有受害者的爹娘。”晏璃声音淡漠,语气里透着强烈的厌恶,“他们的罪名我不想多说,等丞相和宣将军回来,自会把他们的罪状一一陈述清楚,到时候各位大人都会明白康家因何获罪。”
左边席位上一个老臣说道:“公主殿下刚回来,大概不清楚康家在延陵的地位和他们的贡献。”
“本公主确实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贡献。”晏璃冷冷一笑,“谁让他们运气不好,本公主一到延陵,就遇上康家嫡长子霸占人家少女呢?霸占就霸占了,为什么还不敢担下霸占的名声,非得纡尊降贵亲自去人家秀才家里,逼人家父亲亲口承认是把闺女卖给了他们?怎么,逼人家写一张卖身契,才能让他对姑娘为所欲为,就算姑娘被虐杀了也没人敢追究是不是?”
那老臣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微微涨红:“公主怎地如此蛮横?老臣只是随口一问——”
“本公主蛮横?”晏璃皱眉,“我只是如实陈述康家种种罪名,怎么就是蛮横了?”
“我——”
“还有,”晏璃冷冷一笑,“我是公主,你是臣子,你如此跟我说话才是蛮横吧。这位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公主,根本不想让皇后把我接回来?”
“皇妹!”晏铮沉声开口,“这位是太傅大人,不得无礼。”
太傅?
晏璃望着眼前老者,因为姜太傅的关系,她以前认知中“太傅德高望重”的形象早已破灭。
在回到南国之前,她对太傅这个身份会持保留意见。
而眼前这位晋国太傅,看起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晏璃端起面前的茶盏,语气从容淡定:“大皇兄之前不是很疼我吗?怎么一到晋国就对我这么凶?”
晏铮一噎:“我只是基于兄长的身份,告诉你应该尊重太傅,不是故意训斥你。”
“太傅是长辈,理该尊敬,但有句话叫‘人必自重,而后他人重之’。”晏璃抬眸,唇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太傅本该是德高望重,传授学识礼仪,知晓君臣尊卑。”
晏铮显然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忍不住开口:“皇妹——”
“我虽然刚从穆国回来,对晋国的律法规矩懂得还不是十分完美,却也知道君臣在前,师生在后。”晏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傅既是老师,也是臣子,大皇兄就只记得他是太傅,而忘了他是臣子?”
晏铮脸色微微涨红,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皇后,然后才道:“皇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仪坐在凤椅上,手执羊脂玉酒盏,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平静的脸上让人看不透情绪波动。
晏璃淡问:“我跟太傅探讨的是康家问题,大皇兄一上来就喊我无礼,是想让我闭嘴吗?”
晏铮未料到她如此难缠,心里恼怒至极,却实在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她争辩,失了风度不说,还平白让皇后不满。
他端起酒盏,无奈地赔罪:“方才是我情急,还望皇妹恕罪,大皇兄自罚三杯可好?”
第293章 凌驾于诸皇子之上
当着在场众人的面,晏铮真的就自罚了三杯。
事实上,三杯酒根本不算什么。
但此事的本质在于大皇子当着皇后、太傅、晋国重臣和穆国使臣的面,放下身段跟晏璃赔了罪。
这才是最重要的。
延陵发生的事情对二皇子晏宸损失最大,对其他三位皇子无关痛痒,甚至有益无害。
但这件事所透露出来的事情却让人无法再理所当然地把晏璃当成一个刚回来的,天真无害的小公主。
“康家罪孽深重,远不止一件。”晏璃环顾眼前众位大臣,哪怕一个不认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势,“何况就算他对延陵有功劳又如何?难不成晋国的律法是功过可以相抵,不管多大的罪,都可以不予追究?”
晏铮喝了三杯酒,放下酒盏,开口说道:“晋国倒是没有这样的规定,但皇妹初来乍到,对很多事情可能还不太了解。”
晏璃缓缓点头:“我对晋国许多事情确实不太了解,偏偏对康家的所作所为了解几分,他们的行为不管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欺男霸女,横行一方,说轻点是为害百姓,说重点就是目无皇权,视律法为无物,就算是诛九族亦不为过。”
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觉得这个公主太不懂规矩了,大皇子说一句,她顶十句。
大皇子给她台阶都不知道下,还要跟大皇子辩个一二三,是不是太狂妄了一些?
“皇妹方才说,康家嫡长子半夜拍人掳走了你?”四皇子晏云目光微抬,像是关心她的安危,“按理说驿馆守卫森严,他根本不可能有得手的机会。”
晏璃淡道:“百密一疏,馆驿防守再严苛也有疏忽的时候,何况夜半三更,当值的守卫也难免犯困,让人有可趁之机。”
晏云问道:“皇妹可曾惩罚当晚失职之人?”
“未曾。”晏璃说道,“情况紧急,丞相和宣将军及时赶到康家,我才被救出来,跟他们交代前因后果之后,我就回馆驿休息了,没那么多时间和经历考虑追究失职之人。”
晏云皱眉:“所以护主不力,难道不应该被惩罚?”
“四皇子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晏璃冷冷看着他,“守卫失职的严重性远远低于康家的罪孽,况且他们失职,决定要不要追究的人是我,我不追究就可以放过他们,但康家所犯之罪,决定要不要追究的人却是那些受害者。”
晏云神色微变。
“昨日离开延陵,街道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他们提前准备好烂菜叶子和臭鸡蛋为康家人送行,四皇子觉得是他们对康家的遭遇悲伤难过吗?”
晏云语塞,随即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妹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皇妹太过仁慈,对失职的守卫可以不予追究,得如此心善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晏璃没说话,目光从晏铮四人面上掠过,似是伤心,似是不解:“四位皇兄去穆国见我时,明明一副疼爱妹妹的好兄长模样,时刻担心着我会受委屈,怎么我来了晋国,你们反而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
晏铮面上流露出几分局促神色:“皇妹,我们没——”
“兄长疼爱妹妹本是天经地义,四位皇子自然也不例外。”对面席上一个中年武将开口,面上神色不善,“但公主理该把自己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若公主不懂规矩,作为兄长,皇子们自是有权提点。”
晏璃抬眸看他:“嗯?”
中年武将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公主根本没有处置世家的权力,就是世家犯错,也该先行禀报皇上和皇后,再做定夺!”
晏璃冷笑:“康家一上来就把我们困在了馆驿,我倒是能离开延陵才行。”
中年武将冷道:“那也不是公主僭越的理由!”
“我就僭越了,你又能怎样?”晏璃冷笑,“你想杀我吗?你敢杀我吗?”
将军表情阴沉:“你——”
“敢问将军可是姓荣?”
中年武将一怔,随即缓缓眯眼:“公主看来认识我。”
“当然是认识的。”晏璃淡淡一笑,“荣将军跟延陵康家来往密切,只怕早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对康家的命运极为关心,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胡说八道!”荣将军铁青着脸,“公主含血喷人!本将军何曾跟康家有过来往?”
“荣将军送给康家的那份白玉屏风,如今成了本公主的所有物。”晏璃神色如常,并不因为他怒火而心惊,“荣将军真是大手笔。”
“白玉屏风?”一直没曾出生的四皇子晏瑾缓缓转头,有些诧异地开口,“就是母后赏给荣家的那扇白玉屏风?”
荣将军脸色一点点变了:“根本不是——”
“要不要把屏风抬上来,让皇后和诸位大臣一起过目?”晏璃眯眼,“康家人亲口承认那是荣将军送的贺礼,怎么荣将军还不敢承认呢?”
荣将军脸色青白:“我……”
“行了。”姜仪约莫是听得差不多了,终于抬头阻止这场争执,“晏璃是本宫的女儿,今日允许诸位与她讨教辩论,只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认识她的机会,可不是为了让诸位找借口刁难她。”
太傅躬身:“臣不敢。”
荣将军不情不愿地跟着请罪。
“鉴于晏璃在延陵的表现,以及最近晋国各地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嗯,姑且称之为谣言吧,反正就算不是谣言,你们也会当做是谣言。“姜仪雍容一笑,“封晏璃为雍华长公主,延陵就当做是她的封地,以后归晏璃管辖。”
什么?
在座的不管是皇子还是大臣,齐齐惊住,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皇后。
“母后!”晏宸大惊失色,“这……”
“皇后还请三思。”太傅起身,竟是直接走到殿上跪了下来,“晋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帝女封为长公主的先例,更不曾有未及笄公主有封地的说法,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第294章 当面赔罪
“太傅请起吧。”姜仪淡淡一笑,眉眼间气度慑人,“什么先例不先例的,不都是让人打破的吗?本宫的女儿在穆国吃了这么多年苦,本宫补偿她一点怎么了?若当年不是委屈了她,说不定今日也没有皇上和本宫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机会,没有四位皇子的完好无损,没有诸位大臣在这里侃侃而谈规矩和祖制。”
这番话一出,太傅僵住,四位皇子亦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虽然姜仪这些年从不以功劳自居,也很少在众臣面前提及当年一事,但在场之人都不得不承认,皇上和四位皇子能有今日之荣华,确实是姜仪的功劳。
而姜仪当年为了没有后顾之忧,也确实委屈了自己的女儿十四年。
这一点谁都无法反驳。
沉默了好一会儿,太傅似乎还不死心,犹自挣扎:“公主殿下受了多年委屈,臣等心中亦是心痛,皇后娘娘就算赏赐她多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臣等都不会有任何想法,只是封地和封号——”
“本宫觉得这是唯一可以补偿她的方式。”姜仪并不理会他的觉得,“免得以后再有人理直气壮在她面前说什么男女尊卑,让璃儿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还要受人贬低欺辱。”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陷入微妙而尴尬的气氛。
晏铮和晏宸沉默地坐着,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是补偿吗?
晏璃在延陵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让延陵最大的康家都栽在她的手里,皇后却把延陵给她作为封地。
这根本就是当众褒奖她的行为,赞成她的行为是对的,甚至给她以后继续这般行为的底气。
皇后是想让一个年纪小的公主凌驾于四位皇兄之上,让她成为皇帝和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人,还要给她本不属于公主该有的实权?
而且延陵距离盛京如此之近,几乎算是仅次于盛京的富庶之地,皇后把这么一座富庶的城池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公主,是要把她纵上天?
有长公主封号,有富庶封地,还有三千精锐兵马,晏璃这个公主何止是凌驾于四位皇子之上?
只怕连储君都比不过她的威风显赫。
“此事就这么决定了。”姜仪决定的事情不容反驳,“礼部稍后把太子潜邸修缮一下,那座宅子大,风景也不错,府中西北角有现成的校场和营房,可以用来安置璃儿的精锐兵马,就给晏璃做长公主府吧。”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臣会尽快督促他们办好。”
“母后。”晏云站起身,弯腰行礼,“皇妹是个女儿家,在公主府里公然安置那么多兵马,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些都是璃儿的私兵,安置在公主府,正好可以保护她的安危。”姜仪语气淡淡,“没什么不合适的。”
晏云犹疑:“可一来三千私兵都是男子,二来其中两千人都是其他国家的——”
“璃儿不但是晋国长公主,还是穆国公主。”姜仪平静地看着她,“同时她还是穆国九王妃,她的夫君给她安排的私兵,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晏云一滞:“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晋国和穆国已经结为友好盟国。”姜仪道,“这些事情本宫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
晏云僵了僵,低头道:“是。”
姜仪微微坐正了身子,转头看向凌凝:“今日除了给晏璃接风洗尘之外,还要接待穆国来的贵客,诸位不必把目光都放在晏璃身上。”
大臣们表情微妙。
不是他们想把目光放在晏璃身上。
若是寻常情况,他们也愿意表达对小公主归来的善意,以此来让皇后开心。
可皇后对晏璃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偏宠了,而是实实在在威胁到了四位皇子的地位。
晏宸甚至遭受到了几乎致命的打击,他如何能镇定?
“凌姑娘。”姜仪举杯朝向凌凝,“晋国欢迎你的到来,你与晏璃年龄相仿,这几天可与她一起多聚聚,明天本宫抽出一天时间,专门与你讨论晋国与穆国交好之事。”
凌凝回敬:“多谢皇后娘娘招待,愿穆国和晋国百年交好,永远和平。”
晏璃喝了口茶,敛眸掩去眼底神色。
“云似,稍后派人把昭阳宫收拾出来,长公主先在宫里住上一段时间,等长公主府修缮好了,再搬过去。”姜仪吩咐,“嬷嬷宫女都按照长公主的规格配置,待搬出宫那日,一并带过去。”
云似应下:“是。”
姜仪道:“没什么其他事情了,传歌舞吧。”
云似拍了拍手,悠扬悦耳的丝竹声顿起。
清一色红色舞衣的貌美舞姬鱼贯而入,个个身姿轻盈,玲珑妙曼,舞姿妖娆而灵动,瞬间活跃了大殿上紧张的气氛。
晏宸一个人坐着,攥着酒盏的手紧得可以看见手背青筋突起。
他表情阴郁而低落,对眼前歌舞升平的场面无动于衷,径自垂眸喝酒。
晋国的大臣们心思各异,看似认真地欣赏着舞姬,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游离在各个方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后和几位皇子的表情,以及暗暗审视着从穆国回来的这位小公主。
殿上一派君臣欢乐,此时的乾御宫里,德妃正温柔地给皇上喂药。
“皇上和皇后娘娘仅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此番好不容易接回来,皇后姐姐应该高兴坏了吧。”德妃叹了口气,眉眼浮现惆怅,“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了皇后,跟亲生骨肉分隔十四年,若是搁在臣妾身上,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文帝疲惫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神色憔悴没有活力。
明明四十多岁还正是壮年,可他面上已经有了几分油尽灯枯的死气。
“皇后为朕确实付出了很多。”喝完苦涩的汤药,他眉头皱紧,“何况晏璃也是朕的女儿,朕对不住她。”
德妃笑意微顿,随即缓缓点头:“是啊,就算皇后姐姐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她也是应该的,毕竟璃儿可是皇族唯一的小公主,理该被千娇万宠。”
第295章 左右都想讨好
文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德妃知道他没睡。
他最近总是如此,像是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朝政大事更是懒得去思考,所有事情全权交给了姜仪。
德妃甚至分不清这种态度究竟是极度的深爱,所以任她掌权,还是极度的信任,知道她不会乱来。
可不管他是深爱姜仪还是信任姜仪,对四位皇子和大臣们来说,都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
“皇上。”德妃把药碗搁在一旁,用帕子拭了拭他的嘴角,“如果皇后姐姐要封璃儿为长公主,皇上觉得妥吗?”
长公主?
文帝缓缓睁开眼,有些迟钝的感觉:“你的意思是,皇后想封璃儿做长公主?”
德妃点头:“嗯。虽说晋国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但皇后疼爱女儿,破例一次应该也没什么的。”
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确实没什么,毕竟皇后摄政也是史上第一次。”
德妃笑意微顿,随即温柔说道:“臣妾只是担心会引起满朝文武的不满。”
“不满又怎么了?”文帝阖眼,有些疲惫地冷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和皇后想把最好的一切给自己的女儿,谁敢不满?”
“皇上说的是。”
“何况这江山也算是皇上替朕抢来的,她抢来的东西分一点给自己的女儿,本就是理所应当。”文帝说着,忽然皱眉,“不过四位皇子至今没有封号,也该是上上心的时候了。”
德妃心头一跳:“皇上想给四位皇子封爵?”
文帝唔了一声,像是又睡着了,好一会儿才道:“此事等我跟皇后商议一下。”
德妃捏紧了帕子,嘴角扬起的笑意带着几分紧张:“那……皇上心里可有储君人选?”
文帝淡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德妃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跪下:“臣妾该死。”
“朕要睡一会儿,你跪安吧。”
“是。”德妃低眉,“臣妾告退。”
……
宫宴散了之后,姜仪约晏璃和凌凝一起去疏凰宫。
晋国宫廷巍峨庄严,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长长的回廊连着宫殿,雕龙画凤的建筑,处处彰显至尊至贵的身份。
“这一路赶来,路上辛苦吧?”
“还好,并不算辛苦。”晏璃沉吟,脑子里还想着方才的事情,“晋国朝中大臣也都各有党派?”
“嗯。”姜仪缓缓点头,“皇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大臣们想要仕途亨通,就要选一位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人支持,以保住他们将来的荣华富贵。”
姜仪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女子,在晋国这些官员心里,女子掌权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四位皇子都已成年,立储是必须面对的事情。
晏璃淡道:“方才那位太傅是什么立场?”
“他的态度一直是立嫡长子为储。”姜仪声音平静,“倒也不一定有什么私心,只是为人太过古板,不知变通。坚持立嫡立长的人是他,坚持男为女纲的人也是他,认定女子地位必须卑下,不能越过男子,否则便是乱了纲常,简直是可笑。”
宫廊深深,来往宫人恭敬地跪地行礼,直到皇后离开才起身离开。
姜仪淡道:“或许我该庆幸皇帝当年遭遇过变故,否则以上官太傅的授学态度,这位皇帝只怕依然跟晋国开国祖先一样,把女人当成一个随意处置的物件儿。”
若没有当年那场变故,就没有姜仪过来与他共渡难关的情谊。
文帝当初是太子,毫无疑问会被太傅以一个“合格帝王”的标准教导成功,直到登基为帝,重复着以往历代君王男尊女卑的思想。
晋国女子将毫无出头之日。
“天下九国,其他国家也大多是男尊女卑,但从没有谁像晋国这些男人一样,时时刻刻把‘女子卑下’几个字挂在嘴边,恨不得从早到晚强调女子的卑微,不停地打压她们的尊严,让女子们都以为自己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庸,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情绪,活得毫无价值。”晏璃眉心寒凉,“当一个教导帝王的太傅都把这种事情奉做真理时,可想而知,这个国家的女人会有多可悲可怜。”
姜仪嘴角微扬:“这就是我想让你来晋国的原因,以你的能力,我相信这种局面完全可以扭转。”
晏璃沉默片刻,声音沉静不惊:“传承了几百年的观念,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何况这天下暂时还是男人的天下,仅凭着哪一个人就像撼动他们坚守的东西,很难。”
“嗯。”姜仪点头同意,“确实很难。”
“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是真的就毫无办法。”晏璃淡淡一笑,“只要懂得运用权术,看似难如登天的事情说不定也能轻易做到。”
姜仪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相信你能做到。”
晏璃看了她一眼,想到姜仪离开穆国前那天的谈话,她几乎以一种残酷而直白的方式,让姜仪知道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可再见面之后,姜仪依然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就像曾经的那次谈话从来不曾发生一样。
说到这里,她想起即将跟着康家一起抵达盛京的那些女子,遂开口:“此次康子旭后院那些女子们会被带来京城。”
姜仪微讶:“你把她们都带了过来?”
晏璃嗯了一声:“虽然康家倒了,但这些女子都是无辜受害者,清白可能已经不保,贸然放她们回家,很大概率会遭受旁人指指点点。”
姜仪沉吟片刻,面上浮现欣慰之色:“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些女子如何安置是当下需要考虑的问题。”晏璃道,“我想在盛京开一间书院,让她们先读书。”
姜仪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之前我了解过,这些女子大多读过一些书,但不是很多。”晏璃语气平稳,“她们若是愿意,就继续读书识字,有了一些学识,以后能学习医术,做个医女。”
姜仪沉默着:“璃儿,你这番话真不像是久居内宅的小姑娘会说的话。”
这番话听着很寻常,没什么需要吹捧的地方,既没展现经世之才,也没有雄韬伟略。
可就是简简单单为寻常小姑娘所考虑的问题,却不是一个深闺小姑娘能想到的。
姜仪印象中那些世家贵女聚在一起,不是比家世就是比才情比容貌,或者炫耀家中又得了什么宝贝。
当然,最常见的还是私底下悄悄谈论姻缘问题,甚至议论一些妻妾之争。
而越接触晏璃越多,姜仪就越觉得这个女儿不同寻常,很多东西一旦用心去体会,就会觉得她实在是个细心而缜密的人,仿佛胸有谋略,装有天下苍生。
让姜仪忍不住深思,她的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296章 赔罪还是威胁?
抵达疏凰宫,宫人们奉上瓜果茶点,随即应着姜仪的吩咐退了出去。
殿内陈设奢华贵气,正殿凤屏前摆着一张龙案,龙案上除了御用文房四宝之外,还堆积着一些不知有没有批阅过的奏折。
“皇帝以前习惯在此处批阅奏。”姜仪走过去坐了下来,“后来龙体一日不如一日,政务大多交到了本宫手里,这些事情就由本宫来做了。”
晏璃到了此处已然明白,姜仪的权力应该比他们想象中更大一些。
虽然名义上还是摄政皇后,但已然跟天子无异。
“我先跟你说说朝中大臣们的立场。”姜仪喝了口茶,直接进入正题,“丞相和宣将军一直都坚定地支持着本宫这个摄政皇后,有这两人在,其他人就算再有不满也翻不了多大风浪。”
这句话是在告诉晏璃不必有任何顾忌,也不会忌惮任何人,只要她认为对的事情就可以做,出了任何事自有皇后兜着。
晏璃沉默地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
凌凝也没说话,姜仪跟晏璃谈论的虽是晋国之事,但作为一个即将嫁给景王的武将府嫡女,凌凝知道自己在权术方面不太擅长,以后若真的做了皇后,她也需要替景王笼络世家大臣之女。
权术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多听听对她有好处。
“宣将军有三个儿子,一个在边关,一个是御林军统领。他们家的家族跟凌家相似。”姜仪语气淡淡,“丞相之所以愿意忠心本宫,是因为他一直主张南国那种相对平等的制度,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意见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支持。”
说着她冷笑一记:“晋国满朝文武,只出了一个有远见的丞相。”
晏璃挑眉:“他当年应该不是丞相。”
“嗯。”姜仪点头,“就是因为他的很多观点与我不谋而合,所以我就是要重用他,让那些反对他的人咬牙切齿,毫无办法。”
晏璃表情微妙。
这位手握摄政大权的晋国皇后,骨子里似乎也有幼稚的一面。
不过还挺可爱。
“上官太傅是坚定的嫡长子派,他们认为晏铮是原配所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当年太子妃一脉全部被杀,就算是为了告慰那位太子妃在天之灵,也该让嫡长子做储君。”
晏璃缓缓点头,从某种意义来说,太傅说得也对。
当年太子遭人构陷,太子妃一脉确实是无辜惨死。
晏铮自幼失去生母,这么多年还有坚定维护他的太傅党忠心耿耿——倘若晏铮的确有治理江山的能力,太傅维护他也是正常。
但问题在于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理由也就不同。
晏宸是原配太子妃所出不假。
可晏云还是当今德妃之子呢。
究竟是逝去的正妻分量重,还是活着的德妃影响力更大,谁也无法说得绝对。
而如今他们甚至无法把决定权交给皇帝,因为皇帝的话语权不如皇后。
皇后的态度才是决定储君的关键。
“朝中礼部和刑部不涉党争,他们都是认认真真做事的大臣,户部是本宫提拔上来的人。”姜仪单手叩着案桌,声音清冷自带威仪,“上官家支持晏铮,荣家支持晏宸,吏部悄悄站到了晏铮身后,大概都认为嫡长子机会最大吧。”
语气微顿,姜仪淡漠一笑:“不过不管他们支持谁都没有,最终还是我说了算。”
晏璃嗯了一声:“皇上今天没出现。”
“他在养病。”姜仪道,说完还补了一句,“德妃在照顾他。”
晏璃眉梢微挑:“德妃很贤惠?”
“后宫嫔妃在皇帝面前,谁会不贤惠?”姜仪失笑,“除了本宫。”
晏璃嘴角微扬。
“皇后娘娘。”云似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地屈膝行礼,“大皇子求见。”
姜仪抬眸:“他在外面?”
“是。”云似说道,“大皇子说方才在殿上跟公主殿下争执,不是故意跟公主作对,想当面跟公主殿下赔罪。”
“让他进来吧。”
“是。”云似转身走了出去。
“既不敢得罪上官太傅,时刻维持着尊师重道的形象,又不敢得罪你这个刚回来的小公主,怕引起本宫的不满。”姜仪哂笑,“所以只能私底下来赔罪了。”
左右都不敢得罪,又左右都想讨好,也算是难为了他。
晏璃沉吟:“四位皇子都还没有封王?”
“晋国都是封了储君之后,才会陆续分封其他的皇子,一旦提前分封亲王,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争储的机会。”
晏璃闻言,嘴角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么说来,四位皇子还真的屈居于我这个公主之下,且要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显然如此。”姜仪面上泛起慈爱,“晋国唯一的长公主,有自己的封地和私兵,不管是表面上的威风显赫,还是手里握的实权,都远远大于四位皇子。”
晏璃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着原主的可惜。
但凡她运气稍微好一点,姜家那群薄情寡义之辈稍微手软一点,或者昭成帝多谨慎一些……原主后半生都可以享尽荣华,以此来弥补她前半生所受的苦。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晏璃叹息,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想法。
不能复生?
想到南国大祭司的本领,她心头微动,或许……还真不一定。
第297章 投其所好
晏铮很快走进来,恭敬地朝姜仪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不用多礼。”
“谢母后。”晏铮躬身,姿态沉稳有礼,“方才在大殿上,儿臣跟皇妹说话有欠妥当,特来跟母后请罪,也想跟皇妹赔个不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晏璃:“我想跟皇妹单独谈谈,不知皇妹是否赏脸?”
晏璃眉梢轻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既然她已经成为长公主,是人是鬼以后早晚都要面对的,躲避问题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于是她点了点头。
“去吧。”姜仪温和一笑,“正好我跟凌姑娘单独聊聊。”
晏璃起身离开,随晏铮在宫苑里走着。
各国皇宫布局相似,宫殿楼阁盘龙雕凤,处处彰显尊贵庄严。
眼下已入了深秋,气候微凉,高可参天的大树上三两片枯叶萧萧落下,空气中透着几分萧索的气息。
“父皇龙体抱恙。”晏铮声音在耳畔响起,听着有种意味不明的感觉,“皇妹想去见见父皇吗?”
晏璃微微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皇上不是在养病?”
“嗯,是在养病。”晏铮点头,“父皇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些年朝政大事都由母后一人操持,太辛苦了。”
晏璃同意:“确实挺辛苦。”
然而朝堂上不知多少人正在觊觎着这份辛苦。
“皇妹。”晏铮转身,眼神抱歉地看着她,“今天在太极殿让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请皇妹原谅我的愚蠢可好?”
说着,还深深地作了个揖。
赔罪的态度很诚恳。
晏璃定定地看着他,扬唇浅笑:“大皇兄真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晏铮神色微僵,总觉得这句话带着点讽刺意味。
不过他并不在意,很快说道:“上官太傅其实是个不错的老人家,只是岁数大了,太过重规矩,一直认为女孩子就该温柔贤淑——我这么说不是赞成他的观点,只是不想跟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争执,还望皇妹能明白我的意思。”
晏璃嗯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然后呢?”
晏铮抿了抿唇,面上划过一丝孤寂:“幼时的变故养成了我小心谨慎的性情,自卑懦弱,诚惶诚恐,有时半夜会从噩梦中惊醒,想起惨死的母亲,心痛如绞……后来是太傅严厉而耐心的教导,才让我慢慢走出困境,有了嫡长子该有的担当。”
晏璃眸心微细,是她的错觉?
嫡长子三个字似乎带着几分刻意强调的意味。
“太傅这些年对我帮助甚大,虽然我也不赞成他的一些观念,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知恩图报。”晏铮叹了口气,“还望皇妹体谅我的难处。”
晏璃不置可否:“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但我知道就算是知恩图报,也不该让皇妹受委屈。”晏铮说完,又作了个揖,像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还望皇妹原谅我一次。”
他的姿态真是放得极低啊。
晏璃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划过一抹了然色泽,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大皇兄不必如此,其实你只要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就行了,没必要愧疚自责。”
“妹妹大老远从穆国回来,我作为兄长,自然该爱护妹妹。”晏宸苦笑,“就算做不到让妹妹有求必应,至少也不该扯妹妹后腿。”
晏璃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你今日赔罪,来日也还是免不了会左右两难,难道你要次次赔罪?”
“我——”
“与其每次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坚定自己的立场。”晏璃淡淡一笑,“没必要强行维持兄妹情深。”
晏铮怔了怔,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是兄妹,为什么不能立场相同呢?”
晏璃眯眼:“大皇兄这句话我没听明白。”
“我想让皇妹帮个忙。”
晏璃淡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能帮你什么?”
“太傅他……确实有些顽固。”晏铮斟酌着用词,“倘若以后他还对皇妹如此态度,皇妹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尊重几分?”
晏璃没说话。
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你的面子?”晏璃缓缓扬唇,面上浮现几分怜悯,“大皇兄觉得自己的面子很值钱吗?”
晏铮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皇妹?”
“我对上官太傅喜欢不起来,原因不在于他是不是顽固不化,而是我对整个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厌恶至极。”晏璃跟他对视着,语气如此冷漠坚定,“我从不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就算上官太傅迫于身份与我赔礼,我也不会喜欢他秉持的那个观念,更可笑的是,你让我对自己厌恶的事情忍气吞声?”
晏铮表情难看,却还是极力笑着:“皇妹……”
“我在穆国时,外祖父的身份也是太傅,可那又怎么样?”晏璃冷冷看着他,“太傅不一定都是让人敬佩的,既然你知道他冥顽不灵,为什么还要顺着他,觉得不该得罪他?”
“我……”晏铮脸色涨红,“我只是……”
“你知恩图报跟我有什么关系?”晏璃淡问,“你从何处看得出来,我愿意为了你的知恩图报而委屈我自己?”
“皇妹!”晏铮面子有些挂不住,却依旧试图挽回颜面,“你是公主,也是个女子,如此倔强的态度在晋国是会吃亏的。”
晏璃笑了笑:“你在威胁我吗?”
晏铮默了默,缓缓摇头:“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我不信。”晏璃淡笑,“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我这个长公主吃亏。”
提到“长公主”三个字,晏铮像是突然间有了理由,皱眉说道:“康家是晏宸的势力,你把康家一锅端了,晏宸心里只怕已经恨死了你,你不担心他报复?”
“没什么可担心的。”晏璃声音淡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晏璃从容颔首:“多谢你提醒我。”
“四弟与我一母同胞,他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晏铮像是在说服她,“如果以后我为储,我愿意许给妹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以让妹妹活得风光显赫,可以让妹妹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长公主,可以——”
“那就等你坐上皇位再说吧。”晏璃打断了他的白日梦,“万一你坐不上皇位怎么办?”
第298章 良禽择木而栖
晏铮神色微僵,随即勉强笑了笑:“皇妹,立嫡立长是皇族自古以来的规矩,何况晏宸此次遭受如此重创,想要争储已然是不可能。”
“大皇兄说得有道理。”晏璃点头,并不反驳他的话,“晏宸争储肯定是没希望的,他纵容康家为祸一方,本就难辞其咎。待丞相和宣将军押解康家人回来,若查出晏宸在此事中的责任太大,只怕他也免不了被治罪。”
端看皇后想不想追究到底罢了。
但不管最终能不能逃过一劫,晏宸争储是绝对没希望了。
“晏瑾与我是一母同胞,他早就表态不会与我争。”晏宸目光微沉,定定看着晏璃,“晏云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不稳重,虽然他的生母贵为德妃,但说到底也是妾室所出的庶子,且朝中支持者很少。”
晏璃表情玩味:“其实作为皇族嫡长子,你争储的优势确实很大。”
晏铮面上泛起一丝笑意。
“如果你能更沉得住气,表现得更好一些,而不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筹码晾在我面前,或许会更有胜算。”晏璃轻叹一口气,“可惜你太着急了。”
晏铮嘴角笑意凝结:“皇妹?”
“争储不是你这么争的。”晏璃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疏凰宫方向走去,“我饿了,大皇兄请自便吧。”
晏铮独自一人站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璃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眼神晦暗不明。
“刚回来的这位小公主竟如此难弄吗?似乎油盐不进。”假山后,一个年长的嬷嬷走出来,目光阴沉地望着晏璃离去的方向,“她不知道争储意味着什么?”
争储意味着成功的皇子以后会坐上帝位,会成为晋国至高无上的主子,意味着生杀大权。
而不管最终成功的人是谁,这个人都可以决定一个长公主的生死荣华。
晏璃一回来就得罪了晏宸,她若再把晏铮得罪了,就不担心以后连个依靠都没有?
晏铮转头看着她,面上浮现冷笑:“她显然是知道的,只是不以为然罢了。”
眼前这人姓易,宫里的易嬷嬷,太子妃的陪嫁丫鬟,在当年那场变故侥幸逃过一劫,从太子府时就照顾晏铮和晏瑾,对两人忠心耿耿。
当然,对后来的姜仪也足够忠心。
所以才在皇帝登基之后直接跟进宫成了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年龄渐长之后做了教导规矩的嬷嬷。
易嬷嬷看向晏铮,面上浮现一抹深思:“殿下若是没别的办法,老奴倒是有一个法子可用。”
晏铮眼神一亮:“嬷嬷请说。”
“方才听公主的意思,似乎对男尊女卑这一点很不满。”易嬷嬷沉吟,嘴角溢出一抹笑意,“我们可以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晏铮不解,“如何投其所好?”
易嬷嬷神色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之事:“她不是想要男女平等吗?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就让她也得到三夫四侍好了。”
晏铮神色微变,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三夫四侍?”
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会被人骂死吧?
而且……
晏铮沉了沉眉:“她已经嫁了人。”
嫁的还是穆国最强悍的战神九王爷。
若那位王爷知道自己的王妃回到晋国之后就开始离经叛道,大肆豢养面首,不知道会不会怒而发兵攻打晋国。
“嫁人怎么了?”易嬷嬷神色如常,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男人娶了妻子照样可以有几个妾室通房,她贵为晋国长公主,有几个男宠不也很正常?”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权利不是吗?
到时候只看她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愿不愿意承受世人攻击谩骂。
最好是哭着说自己错了,不会再提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才好。
晏铮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
反其道而行吗?
既然她厌恶男尊女卑,那就让她好好体会体会角色颠倒的感觉,只是不知她能不能消受得起。
事实证明,晏璃还是可以消受的。
在疏凰宫跟姜仪一起用了晚膳之后,她跟凌凝回到昭阳宫,在众多跪地行礼的宫人之中,晏璃一眼就看见了纳两个被特意选过来的貌美小太监。
意外之余,晏璃目光不由在他们脸上多留了一瞬。
“你们俩多大年纪?”
两名小太监跪在地上,清瘦的身躯,柔美的脸蛋,极温顺地低头回道:“回长公主殿下,奴才十五。”
“奴才十六。”
晏璃走到榻前坐了下来:“名字。”
“奴才锦罗。”
“奴才明月。”
晏璃玩味看向两人,眉梢微挑,眼底透着几分深思:“锦罗半剪,明月入怀……啧,名字倒是特别。”
话音落下,两名小太监果然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看来她没猜错。
这俩小太监确实是有人刻意送过来的。
只是就算他们如何貌美,两个净身的小太监又能做什么?
最多只能算是试探?
晏璃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目光微转,看向他们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都是后宫管事嬷嬷刚刚挑选之后调过来的人,以后也会成为长公主府的人。
“长公主殿下。”云似走进来朝晏璃屈膝行礼,身后跟着一位面容白皙圆润的嬷嬷,“这位是潘嬷嬷,宫中老人,深得皇后娘娘信任,以后就由她跟在您身边伺候,也替殿下管教着这些宫人。”
潘嬷嬷上前一步,跪下行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晏璃语气平静,“潘嬷嬷可知锦罗和明月二人从何而来?”
潘嬷嬷低眉说道:“回禀长公主殿下,他们二人是易嬷嬷挑过来的人,说是貌美贴心,长公主看着赏心悦目,心情好。”
第299章 高下立见
赏心悦目?
晏璃目光又落到那两人脸上,确实挺赏心悦目的,那就留下来权当两只花瓶欣赏吧。
“潘嬷嬷。”晏璃吩咐,“把他们都带出去,该教的规矩教一教,我跟凌姑娘要单独说会儿话。”
“是。”
“其他使臣由礼部官员招待,晚间去住馆驿,凌姑娘今晚就与我一起住昭阳宫吧。”晏璃转头打量着这间寝殿,“馆驿里都是臭男人,你住在那里不方便。”
凌凝嗯了一声,对住在哪里无所谓:“公主最近跟九王爷有联系吗?”
“没有。”晏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他应该会忙上一段时间。”
凌凝以为慕苍忙的是接收西疆王兵权的事情,晏璃却清楚,慕苍会在西疆稳定之后直接去北疆一趟。
想到慕苍那个人,晏璃微微出神,心底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欢喜。
这种感觉……大抵就是男女之间两情相悦的滋味?
“既然来了,作为东道主,我明天带你出宫去转转。”晏璃收敛心神,转头朝凌凝笑道,“虽然对晋国还很陌生,但招待贵客是我的责任,可不能怠慢了你。”
凌凝蹙眉:“招待我不重要,相比之下,我更担心公主的处境。”
虽然有皇后护着,可宫宴上一幕她看得明白,晋国几位皇子对晏璃的感情有限,远远比不上他们的利益来得重要。
或者可以更直白地说,就算他们对晏璃抱着几分善意,也绝对是基于自身利益着想。
这一次康家出事,朝中很多利益相关的大臣大概已经记恨上了这位刚回来的小公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璃还是这句话,表情从容淡定,“既然来了,就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
黑幕低垂,夜凉如水。
灯火通明的霜华殿里,晏铮沉默站在窗前,一张脸在暗影处显得晦暗不明。
晏瑾来了已有小半个时辰,茶盏在手里一点点凉透。
眼见着晏铮一直不说话,晏瑾把手里的茶水倒掉,重新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淡淡:“大哥打算怎么办?”
“四弟。”晏铮转头看着他,眼底隐隐有种决定了某种事情的决绝,“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晏瑾温温一笑:“我们是兄弟,大哥有话但说无妨。”
“我想让你娶了荣将军的女儿。”
温瑾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缓缓抬眸看着他,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荣将军是晏宸的人。”
“我知道。”晏铮冷笑,“可晏宸这次不是栽了吗?良禽择木而栖,我相信荣将军明白什么样的选择对他是最好的。”
晏瑾没说话,或许是无话可说。
“我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你娶了荣将军女儿。”晏铮看着他,眼底藏着期待,“争储一事我就有了七八分把握。”
晏瑾眉心微动,七八分把握?
晏铮占据了嫡长子的优势,名望和身份有德高望重的上官太傅鼎力支持,实权能拉拢到吏部尚书,若再有一个武将荣将军……
不管是晏云还是晏宸,都将毫无抗衡余地,晏铮却说只有七八分把握?
晏瑾不认为这是谦虚,淡问:“那一两分的不确定出在何处?”
“自然是出在我们的好妹妹身上。”晏铮想到晏璃的离经叛道和桀骜性情,声音幽冷难测,“她是最大的变数。”
晏璃带给他们的震惊和意外太多了,让他无法预知她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来。
晏瑾温和笑了笑:“晏璃在穆国受了十四年委屈,母后才得以帮父皇夺回江山,我们不该与她为难。”
“晏瑾。”晏铮皱眉,有些不悦地提醒他,“我们俩才是一母同胞。”
“可是母亲早早过世,我们能有今日富贵安稳,都是母后的功劳。”晏瑾斟酌了一瞬,“晏璃毕竟是我们的妹妹,只要你对她好,母后看在眼里,以后不会亏待我们——”
“你什么意思?”晏铮眯眼。
晏瑾定定看着他,像是在强调什么:“晏璃在穆国吃了十四年苦。”
晏铮表情微冷:“她受了十四年苦,难道是因为我们吗?”
“不完全是因为我们,但当年若没有母后,我们早已成为黄泉路上四缕冤魂,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享受荣华。”晏瑾试图提醒他,别忘了今日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或许连成为一个闲散王爷都是奢望。”
晏铮目光微抬,眼底似有针尖般的冷光浮现:“所以你要为了她,与我作对?”
“应该不会。”晏瑾摇头,“但是娶荣将军女儿一事,你让我考虑考虑。”
或许就算他们愿意,荣将军也不一定同意。
况且儿女婚事由父母做主。
就算他想娶也得事先禀告母后,掌权十余年的母后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连猜都不需要猜。
“晏瑾,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晏铮看着他,神色沉冷,“你不会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妹妹而选择背弃我。”
晏瑾没说话,表情微微怔忡。
背弃?
“只有我做了皇帝,你才有以后。”晏铮提醒他,“如果晏宸还有翻身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晏瑾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争储本就是你死我活。若大哥胜出,应该也不会放过晏宸吧。”
晏铮瞳眸骤缩,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我会好好考虑。”晏瑾颔首,“大哥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了。”
从霜华殿离开之后,晏瑾在宫中转悠了一圈,心头无法避免地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人总是要长大的。
可伴随着长大成熟,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名利权力的追逐,再也不会拥有幼时吃饱喝足就快乐的单纯心境,甚至连曾经相依为命的兄弟情,也在权势中慢慢磨灭殆尽。
晏瑾站在宫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到晏璃今日刚住进昭阳宫,他迟疑须臾,还是往昭阳宫方向走了过去。
昭阳宫很忙,来来往往的嬷嬷和宫女很多。
潘嬷嬷几乎把后宫能调过来的宫女全都调了过来,以至于刚回来的晏璃瞬间有了众星拱月的感觉。
第300章 乱点鸳鸯谱
不过晏瑾完全可以理解。
父皇后宫人数极少,这些年姜仪为了稳固朝权,也没有再生一儿半女,后宫只有皇后和德妃两位主子,皇子也仅有四位。
晏璃是皇上唯一仅有的女儿,又是皇后嫡女,且刚刚封了长公主。
宫人哪个敢怠慢?
一路行来,朝晏瑾行礼的宫人几乎都是刚进了昭阳宫的:“参见四皇子。”
“不必多礼。”晏瑾在昭阳宫外站定,身姿修长,语气温雅,“去通报长公主一声,就说我想见见她。”
“是。”宫女转身入了宫门,疾步往昭阳宫正殿走去。
不大一会儿,晏璃从殿内走了出来,看见站在宫门外的晏瑾,淡问:“有事?”
“抱歉这么晚打扰妹妹。”晏瑾朝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歉意,“我刚从大皇兄那儿过来,怕你刚回来不适应,所以过来看看。”
“没什么不适应的。”晏璃走出来,声音还算温和,“凌姑娘今晚与我一起住,所以没办法邀请四皇兄进去一叙。”
“没事,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晏瑾笑着摇头,随即提议,“去御花园逛逛?”
“嗯。”晏璃点头。
两人一路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而去,几名宫人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远处宫灯点点。
御花园里晚上的风景比白天更显幽静。
晏瑾声音也多了几分平和孤寂:“我很愧疚。”
晏璃偏头看他:“愧疚什么?”
“愧疚你一个人在穆国受了那么多年委屈,愧疚晋国把母后困住这么多年,让她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晏瑾嘴角掠过一抹自责的笑意,“更愧疚我们曾在你面前表现出的兄妹情深。”
因为是假的,所以愧疚。
晏璃不以为意:“没什么好愧疚的,很多事情你无法做主,无法左右,就像当今皇上无法预料太子府的变故。”
“今天宫宴上大皇兄对你说的那番话,希望你别放在心上。”晏瑾温润一笑,一派翩翩君子风度,“他……”
“你很想给他找一个辩解的理由。”晏璃眉梢微挑,眼底色泽通透得惊人,像是能洞察一切,“但很快发现,任何理由都无法给他的言语做有力的辩解。”
晏瑾讶异地看着她,须臾失笑:“皇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十四岁的少女。”
“嫁过人就不算是少女了。”晏璃淡道,“不过我的生辰是在十一月,梅花盛开的季节,也就是再过一个多月,我就满十五了。”
晏瑾嗯了一声:“你来到晋国的第一个生辰,母后定会隆重地给你办一次生辰宴。”
“四皇兄不打算争储位吗?”
晏瑾微微意外,随即摇头:“我跟大皇兄是一母同胞——”
“如果他失败了呢?”
晏瑾沉默片刻:“失败了也是命。”
他一直觉得大皇兄不适合做皇帝,可他们四位皇子之中,又有谁是适合做皇帝的?
当年变故不仅仅让晋国国力元气大伤,同时对他们几个人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磨灭的,兄弟四人多多少少都变得情绪化,不稳定,急功近利,甚至有点自卑敏感。
因为担心再一次受制于人,不愿意将命运交由别人来掌控,所以在争储一事上无法表现出绝对的耐心,过于急切,急切到连伪装和隐忍都做不到。
一个执着于权力的人,就算如愿登上皇位,他能定下心好好治理天下吗?
“母后这些年对我们照顾很多,可能是我比较多愁善感,所以一直没什么大出息。”晏瑾轻叹一口气,唇角笑意如清风明月,“我以前甚至会觉得,晋国是不是气数该尽了,是母后硬生生把晋国命运又硬生生延长了十几年。”
晏璃望着御花园里风景,声音沉静淡漠:“晋国气数未尽,因为尚未出现祸国殃民的大奸臣,皇帝也不是祸国昏君。”
虽然朝中各派立场不同,大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亡国之前祸乱朝纲的大奸大恶之臣和昏聩残暴的昏君尚未出现。
晋国最大的积弊是男子对女子的过度压迫,这种压迫已然超过了“男尊女卑”四个字该有的限度。
“皇妹从穆国而来,习惯了女子拥有一定的自由,所以对晋国的制度深恶痛绝。”晏瑾沉吟片刻,“皇妹打算改变这种状况吗?”
“确实有这个想法。”晏璃语气平静,“虽然有些难,但事在人为。”
晏瑾深深地看着她:“我第一次从一个姑娘身上看到了仁者胸怀。”
攀附强者是利益驱使,怜悯弱者是仁善之心。
而怜悯并愿意付出行动去帮助弱者的人,则是仁者胸怀,强者气度。
只是晏瑾暂时并不想把晏璃捧得太高,有些事情他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能说出来。
否则赞美也会成为伤人利器。
“不必对我过度赞誉,我不需要。”晏璃声音很淡,“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晏瑾缓缓点头:“嗯。”
“四皇兄跟大皇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不会要求你跟他为敌,但我也由衷地希望,你不会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晏璃偏头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如果我跟他之间会发生立场冲突,我希望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别牵扯到其他无辜之人。”
晏瑾微默,随即嘴角扬了扬,眼神里透着几分喟叹。
看吧,同样是皇族血脉。
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嫡长子,一个是刚回来的十四岁少女,完全不对等的两个身份,气度却是高下立见。
如果晏璃是个男子……
晏瑾心里忽然生出这个想法,随即细不可察地一凛,不动声色地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太荒唐了!
晏瑾轻轻吁了一口气,缓缓停下脚步:“皇妹先回去吧,别让凌姑娘一个人等久了,我一个人在园子里逛逛。”
晏璃颔首,从容告辞离去。
第301章 三从四德,离经叛道
九月二十,皇后在宫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请官家千金进宫赏花。
虽然是以赏花的名义邀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赏花宴是为了谁办的。
公主刚回来,对晋国的一切都还不熟悉,身边也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皇后娘娘这是为了让世家贵女跟公主打好关系呢。
姜仪在勤政殿接待凌凝和穆国贵客,晏璃仅带了一个潘嬷嬷前往御花园。
“听说二殿下看上了楚姑娘,打算差人去楚家提亲,不知楚姑娘是否知道这件事?”
一行年轻姑娘坐在御花园凉亭里,身上穿着厚实的秋装,每人身边带着一名丫鬟,正坐在凉亭里喝茶闲聊。
“未曾听我父亲提过此事。”一名身穿杏色袄裙的女子温婉一笑,浑然一副不知此事的表情,“不过父亲其实不太想让我嫁给皇子,所以此事应该只是谣传。”
话音刚落,对面的蓝衣少女就蹙眉开口:“我觉得二皇子为人稳重上进,有责任心,容貌也生得好看,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儿。”
杏色袄裙的女子淡淡一笑:“我常年待在家中足不出户,不知道二皇子长了什么模样,自然无从得知他究竟是不是不可得多。”
“楚姑娘这话说的,是在跟二皇子撇清关系?”十五六岁的少女面露不悦之色,“二皇子一表人才,京都不知多少贵女倾慕他呢,楚姑娘怎么还一副嫌弃的样子?”
杏衣女子笑意微敛:“荣姑娘应该知道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就在这里乱说,究竟是你乱点鸳鸯谱,还是我嫌弃二皇子?”
被称作荣姑娘的女子脸色一冷:“楚沁沁,你清高什么?”
“长公主,这个女子是荣将军的女儿。”园子入口处,嬷嬷站在晏璃身侧,给她介绍几位贵女的身份,“她今日对楚姑娘说这番话,是想替二皇子试探楚家的态度,甚至不遗余力地想把二皇子和楚姑娘扯到一起。”
晋国男女之防很严重。
一旦外面传出二皇子对楚姑娘有意这种话,就算楚姑娘本身没什么,其他人也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之间必须有点什么。
偏偏皇子身份尊贵,又是个男子,这种事情通常吃亏的都会是女子。
“那位蓝色衣服的女子叫齐瑶,是吏部齐尚书家女儿,跟大皇子有婚约在身。”嬷嬷目光落在凉亭另外一个女子身上,“吏部是支持大皇子的官员,齐姑娘跟荣姑娘还是朋友。”
晏璃沉默片刻:“大皇子和二皇子是竞争对手,荣姑娘跟齐姑娘反而是好友?”
“女孩子家的友谊不影响立场。”潘嬷嬷笑道,“谁跟谁处得好,单纯看脾气投不投,有没有共同的目标。”
比如当下这种情况。
齐瑶和荣宁共同的目标就是楚沁沁。
晏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而且吏部尚书是康夫人的表兄。”潘嬷嬷语气平静,“虽然康家是二皇子的后盾,吏部尚书却并没有因为康夫人这层关系而投向二皇子,他们支持的是大皇子。”
所以亲戚归亲戚,立场归立场。
但有一点晏璃听得明明白白,她在延陵扳倒了康家,不但得罪了荣将军一家,吏部尚书齐大人若是跟康夫人感情深厚,那定然也恨死了她。
所以齐家自然对她这个长公主是没有好感的。
晏璃忍不住嘴角微挑。
行吧,不该意外的。
毕竟朝中势力本就盘根错节,裙带姻亲可不少。
扳倒一个家族,受影响的却不止这一个家族。
只怕不知有多少人暗搓搓地等着给她一点教训呢。
晏璃举步往凉亭方向走过去,几步路间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官家千金之间更不该有。
因为今天的敌人说不定就是明天的朋友。
不了解一个人之前,仅通过表面现象自然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晏璃不打算判断,而是直面迎上去,好好认识一下这些以后必定会与她有着牵扯的世家贵女们。
晏璃走上凉亭。
凉亭里坐着的几个女子齐齐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长公主驾到,诸位小姐还坐着吗?”潘嬷嬷神色一沉,冷冷开口。
话音落地,几个女子纷纷起身参见:“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晏璃在桌子主位上坐了下来,“都坐吧。”
凉亭外有侍女端着茶盏走过来,给每位女子面前都摆了茶点。
晏璃目光微抬,淡淡一笑:“方才听你们谈论楚姑娘的事情,不知哪位是楚姑娘?”
楚沁沁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屈膝一礼:“臣女楚沁沁,乃是户部尚书之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晏璃语气温和:“楚姑娘不必多礼。”
“回禀长公主殿下。”楚沁沁接着说道,“女儿家的婚事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几个小女儿在一起非议几句就能成,还望长公主殿下明察。”
荣姑娘脸色一冷:“楚沁沁,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非议你的婚事?”
“有没有故意非议的意思,荣姑娘自己心里清楚。”楚沁沁语气淡淡,不卑不亢,“若荣姑娘觉得二皇子一表人才,大可以自己嫁去,别把我扯上。”
荣宁脸色一变:“楚沁沁,你——”
“够了!”潘嬷嬷声音一冷,严厉的目光扫过荣宁,“长公主在这里,荣姑娘还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荣宁被当众训斥,显然极为不满:“我以前就是这般说话的语气,若是吓到了长公主,臣女给长公主殿下赔罪。”
说着,极敷衍地屈膝行了一礼。
“以前就是这般说话语气?”晏璃手执茶盏,漫不经心地一笑,“倒是看得出来荣姑娘性情中人,说话不拘一格。”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女子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晏璃,不过须臾就移开了视线,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头欣赏风景。
荣宁表情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晏璃。
不拘一格?
这是好话吗?
明明就是说她不懂规矩,没有教养。
因为延陵康家一事,荣宁本来就对晏璃有着先入为主的敌意,甚至想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自己下马威不成,反倒被这个刚回来的长公主奚落了一顿。
荣宁心里记恨,却记得自己现在是在宫里,闹大了对她没好处。
咬了咬牙,她压下心头鄙夷不屑,谦恭说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夸赞,臣女不敢。”
“长公主跟我们想象中不太一样。”齐瑶面上泛着几分笑意,眼神里透着细不可察的一丝轻视,“听说长公主会一些拳脚功夫,正好荣宁出身将军府,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不知长公主殿下的身手是不是比荣姑娘要好上一些?”
第302章 他欺负我,我也得受着?
“康家全部人都押回来了?”
云似点头:“他们被押进了刑部大牢,纪丞相带这些女子去见皇后娘娘,原本皇后是想安抚一下她们的,没想到她们会突然反口。”
荣宁僵坐了片刻,这会儿好像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长公主殿下之前在延陵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父亲一直说康家行事有度,爱民如子,万万不可能做出强占民女的事情。”
“荣姑娘倒是比康子旭自己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晏璃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很快就会弄清楚,到底是谁让她们半途反口说了谎。”
说罢,站起身道:“诸位是想留在这里继续赏花,还是随我去一趟勤政殿?”
潘嬷嬷及时提醒道:“长公主殿下,勤政殿乃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处理政务的地方,闲杂人等——”
“无妨。”晏璃语气淡淡,“她们可以在殿外候着,看个热闹就行。”
“臣女跟长公主殿下一块儿去。”宣萱开口,挑衅似的朝荣宁抬高下巴,“我正好想看看康子旭这种败类是怎么死的。”
荣宁脸色阴沉,咬牙说道:“臣女也去看看。”
她就不信康家那些妻妾都反了口,皇后娘娘还有其他理由治罪康家。
长公主一回来就仗势欺人,栽赃冤枉一个有功的世家。
满朝文武绝不会坐视不管。
晏璃轻哂,转身往外走去。
本来应该在御花园赏花的几个贵女很快跟着晏璃一起抵达勤政殿,待大总管通报之后,晏璃和云似抬脚走了进去,其他人站在外面候着。
云似躬身行礼:“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勤政殿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过来。
晏璃没说话,视线缓缓扫过眼前众人。
纪丞相,宣将军,荣将军,几位中年官员,还有四位皇子也在。
康子旭的妾室们乌泱泱跪在地上,一个个脸色憔悴而苍白,身姿羸弱,看着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连日舟车劳顿的折腾,对身子娇弱的女子们来说确实够呛,众女肉眼可见地疲惫许多,且心理上应该也有很大压力。
晏璃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转头看向纪丞相和宣将军。
两人对上晏璃的目光,眼底划过,一丝无奈,表情都不太好看,显然没想到受害人会突然反口。
虽然就算她们不承认自己是受害者,也不可能改变康家处境,但这种行为当真是让人憋屈。
“璃儿。”姜仪眉头微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她们说自己不是被强迫的。”
“皇妹。”晏宸开口,表情不辨喜怒,“这几个都是康子旭后院妻妾,她们承认自己心甘情愿委身康子旭,并非皇妹所说的被强迫,这其中应该是有些误会。”
误会?
晏璃嘴角微哂,看也没看晏宸一眼。
不用问她都能猜出这是怎么回事——定是有人威胁了她们。
女子本就柔弱无力,当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遭遇胁迫时,说不怕是假的。
就算一个人不怕,不可能个个都不怕。
“长公主为了立功,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荣将军冷冷说道,“一个公主有必要如此急功近利吗?你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是尊贵的嫡公主,不必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就能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非要陷害一个忠心耿耿的世家?若说康家无意间冒犯公主,可他们已经亲自登门赔了罪,公主也原谅了他们,此事难道还不能揭过去,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太好听。
不但皇后当场冷了脸,就是连丞相和宣将军都忍不住感到不悦,“荣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好歹是年过半百的将军,公主年方十四,征战沙场的武将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荣将军觉得很有面子?”
荣将军脸色涨红:“我只是实话实说,何曾欺负公主?”
“荣将军确实欺负我了。”晏璃淡淡开口,“因为你方才这番话,至少透露四个信息。”
荣将军脸色不虞。
晏璃淡笑:“第一,康家忠心耿耿,没有做出强占民女、官商勾结等违法乱价之事。”
“第二,本公主急功近利,构陷康家乃是因为本公主想立功。”
“第三,本公主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故意陷害康家。”
“第四,”晏璃眉梢微挑,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本公主生来尊贵,荣华富贵不需要自己争,而是坐享其成,比不得你们男人辛苦,对吗?”
荣将军神色僵了僵:“难道不是?”
“坐享其成肯定不会。”晏璃淡哂,“荣将军大可放心,为了打破诸位这个刻板印象,以及对女儿家的不屑,本公主一定会用事实证明,女儿也可以建功立业。”
荣将军冷笑:“女儿家建功立业?长公主在说什么笑话?”
“说笑话的是你吧。”晏璃嗓音骤冷,寒冰般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荣将军如此看不起女子,难道你不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荣将军脸色铁青:“你!”
晏璃声音冰冷,眉眼间威压慑人:“女人的肚子里能容得下男儿,你这个自称男子汉大丈夫的大将军却处处贬低女子,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胸更狭隘!”
荣将军脸色一点点僵硬,铁青,涨红,各种色泽转换,最终死死攥住手,阴冷地盯着晏璃。
“皇妹。”晏宸心头恼怒至极,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荣将军当年征战沙场,立功无数,是晋国的功臣,皇妹实在不该如态度跟他说话。”
“皇兄的意思是,因为他有功在身,所以就算他欺负我,我也得受着?”晏璃转头看向晏宸,嘲讽一笑,“晋国最大的功臣应该是皇后吧?二皇兄是不是忘了我在晋国受了多少年委屈?按照你的道理,我怎么欺负你应该也不为过?”
晏宸一滞,顿时哑口无言。
第303章 公不公平,你说了不算
“另外,荣将军有多少功劳应该与我没什么关系。”晏璃话锋一转,语气跟着平静下来,“保家卫国是武将的责任,有了功勋,他今天才有站在朝堂上显威风的机会,如果他攒军功的目的只是为了跟一个公主吵架,未免太过跌份。”
此言一出,荣将军和晏宸齐齐僵住,面上划过几分恼怒和狼狈之色。
“我一些话想问问这几个姑娘,接下来希望在场的所有人别打断我。”晏璃抬眸一扫,平静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威压,“如果荣将军和二皇兄有话想说,我也可以让给你们先说。”
晏宸攥了攥手,果然沉默不发一语。
“我来问你们。”晏璃走到几个跪地的女孩子面前,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们当真是心甘情愿委身康子旭?”
几个女孩惶恐地低着头,面色苍白如纸,声音低得仿若蚊鸣:“是。”
晏璃淡问:“你们可知道,康家犯了什么罪?”
“皇妹。”晏宸沉声喝止,“你——”
“晏宸。”姜仪不悦地看着他,终于开口,“你话很多?”
晏宸一凛,不得不告罪退了回去。
女子们惶恐低头:“奴……奴婢不知。”
“康家犯的是诛九族的死罪。”晏璃声音淡淡,像是在与她们谈论天气似的,“如果你们是心甘情愿,正妻明媒正娶,妾室也合法合规,那么你们就不是受害人,而是罪人的家属,按照律令是要一同被问罪的。”
晏宸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明白晏璃想说什么,脸色一点点变了:“皇妹,她们——”
“晏宸。”姜仪沉下脸,“你想干扰晏璃问话?”
“回禀母后。”晏宸跪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不安,“儿臣该死!但是审案本该是刑部职责,儿臣只是觉得皇妹有诱供嫌疑,就算问出她们的口供,也不一定能是真的,还望母后明察!”
“二皇兄不必着急,我只是基于她们反口一事做个确认。”晏璃语气平静,“至于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之后自有刑部彻查。”
说罢,她继续看向眼前几个女孩:“康家这些年在延陵的所作所为,你们多多少少都清楚一些,他们犯下的罪行很大,诛九族……你们知道是哪九族吗?若追究得远一点,你们是他的家眷,你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有可能被追究。”
“长公主殿下这就有点吓唬人了吧?”荣将军表情冷厉,“妾室何来的——”
“谁再多言,就给本宫滚出去!”姜仪厉声开口,“当这里是菜市口吗?”
荣将军脸色一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晏璃声音温和了一些,听着有些蛊惑意味:“你们的父亲兄弟会被砍头,你们的母亲姐妹会被打入贱籍,发配去青楼或者教司坊,这辈子将再无翻身机会。”
“教司坊是伺候皇亲国戚、达官贵族的官家妓院,寻常的青楼则各色各样的男人都有。”
“你们若被发配到那里,余生要伺候一个又一个男人,他们或是丑陋的,或是年纪大的,或是暴戾的,残忍无情的,这些人大多薄情寡义,会用鞭子抽你们,还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折磨你们,就像康子旭——”
“长公主殿下!”一个女孩脸色惨白,率先撑不住砰砰磕头,“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撒谎!康子旭罪大恶极,是有人威胁奴婢,说奴婢如果招出康子旭,他们就把奴婢的家人通通杀死!奴婢害怕,求公主殿下做主!求皇后娘娘做主!”
晏宸脸色煞白,恶狠狠地盯着磕头求饶的少女,眼底布满了阴狠杀机。
“皇后娘娘饶命,长公主殿下饶命!”其他女子一个接着一个,慌乱而恐惧地磕头,“我们都是被康子旭强占的,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几个已经投井自尽,民女恨死了康子旭,恨死了康家!他们都不是人,都是畜生!上个月有两个妹妹因为抵死不从,被康子旭命人活活打死之后扔到了井里,她们的惨叫声让民女至今难忘,民女不敢撒谎,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求皇后娘娘饶恕奴婢的家人!求长公主殿下饶命!”
“求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娘娘。”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开口,表现得比其他人沉稳一些,“民女是康子旭正妻,民女可以作证,康子旭后院里所有妻妾——包括民女在内,都是康子旭强迫而来,即便不是硬抢,也都是受了威逼胁迫,无一人心甘情愿。”
晏宸面罩寒霜,恨不得徒手劈了这群贱人。
“简直胡说八道!”荣将军怒道,“长公主这是诱供,威胁!她们怕自己受康家连累,自然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这种问话方式根本毫无公平可言!”
“公不公平,你说了不算。”晏璃站起身,“当然,我说了也不算。”
纪丞相见晏璃已经问出了受害女子们的实话,终于躬身开口:“皇后娘娘,老臣在延陵派人查问过当地的百姓,除了受害人家属之外,还询问了至少五十余与此事不相干之人。”
姜仪淡道:“查问结果如何?”
“所有人都在控诉着康家恶行累累。”纪丞相回道,“这些年深受其害的远不止在场这些女子,被生生逼死的人更多,有美貌女子,有小贩商人,有被抢女子的未婚夫,还有一些无辜之人,他们只是无法再开口,但皇后娘娘若派刑部去查,必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晏璃进来之前,争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人此时个个脸色僵白难看,一句话说不出来。
大皇子晏铮虽始终未发一语,心里对晏璃的印象却早已颠覆了无数次。
第304章 野心,威胁
按理说,晏璃对付康家就是对付晏宸,他应该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晏宸一党的人死得越多越好。
可晏璃表现出来的胆魄气度,以及骨子里隐隐流露出来野心,却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比晏宸更强烈的威胁。
对,野心。
晏铮目光从晏璃面上掠过,心里不由划过一个念头,晏璃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她是否遗传了皇后的野心和魄力?
毕竟放眼整个晋国,从没有哪个女子会像姜仪这般强势,且拥有如此深的城府心计。
如果晏璃真的有着那般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该怎么办?
杀了他?
勤政殿里一片安静。
姜仪声音平静不辨喜怒:“云似,你把这些女子先带下去安置,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们。”
“是。”
“纪丞相,宣将军。”姜仪目光微抬,“康家一事由你们配合刑部一起彻查,务必把康家这些年在延陵的所作所为查得清清楚楚。”
“臣遵旨。”
“晏璃。”姜仪声音温和了一些,“今早我已经给穆国使臣签好了文书,凌姑娘和使臣们决定早些回去,你若有什么想说的话,今晚可以跟凌姑娘好好聊聊,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晏璃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姜仪嗯了一声。
晏璃看都没再看晏宸一眼,转身离开勤政殿,跪在地上的几个女子也被云似和宫人们引着前去安置。
走出殿门,候在外面的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诸位还要不要继续赏花?”晏璃面上带着几分淡笑,“这些女子都是受害者,因为有人拿她们家人的性命威胁,所以她们才害怕反口。”
宣萱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瞥了某人一眼:“事实证明邪不压正,作恶多端的人就该被诛杀殆尽,最好把他们凌迟处死,让他们把那些受害者曾经遭受的痛苦都尝试一遍才好。”
荣宁表情僵硬,冷冷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殿下威武。”宣萱说完,挑衅似的补充一句,“这才叫拍马屁,正大光明地拍。”
此言一出,荣宁和齐瑶脸色齐齐涨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她:“宣萱,你别太过分!”
“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晏璃瞥了三人一眼,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御花园而去,“今天既然进宫来赏花,那就好好在御花园逛一逛。荣姑娘和宣姑娘若想比试比试,我和楚姑娘也可以给你们做个见证,看看谁武艺更高一筹。”
齐瑶自以为公正地笑道:“荣宁是将军府嫡女,怎么可能放下身段跟一个庶女比试?长公主就别为难她了。”
晏璃偏头:“若你这么说,本公主此时在这里与你们一起赏花,是不是也算放低了身段?”
齐瑶脸色微变,随即勉强一笑:“长公主身份尊贵,臣女不敢让您放低身段,这不是我们进宫来陪您吗?”
晏璃嗯了一声:“我知道齐姑娘是大皇兄的未婚妻,再过不久,就要成为本公主的皇嫂了吧。”
齐瑶微默,这句话让她找回了一点自信。
是啊,她跟大皇子有婚约在身呢。
长公主就算再怎么尊贵,也只是个公主,成不了皇帝也做不了皇后,以后还是得叫她一声皇嫂。
不过齐瑶同时也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康家因为晏璃而栽了跟头,即便晏宸已经遭受重创,大皇子争储的机会最大,这个时候她也不该跟晏璃交恶。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尤其争储这件事上,她必须确保大皇子能有万无一失的把握,甚至封了储君还不行,必须稳稳当当坐上皇位,她才能着手对付这些她想对付的人。
到那时,长公主又算什么?
“长公主殿下。”齐瑶低眉,谦恭地笑笑,“这个月底在南郊有一场诗词花会,京都许多名门贵公子和贵女都会参加,长公主刚来京都,对各家公子和贵女都还不熟悉,不如一起来凑个热闹吧。”
“诗词花会?”宣萱眉头一皱,语带厌恶,“这种恶心人的花会有什么好参加的?不过是一群龌龊的人在干一些龌龊的事情,别污了长公主的眼。”
“宣姑娘自己不擅诗词,不学无术,就如此诋毁诗词花会?”荣宁皱眉冷笑,“何况长公主去不去,你说了算?”
宣萱嗤道:“我不学无术是我的事,你们的诗词花会有多肮脏龌龊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混为一谈。”
“你!”
“够了。”晏璃不悦地皱眉,“方才不是还说自己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吗?晋国的大家闺秀就是如此不分场合地吵架?”
荣宁咬了咬唇,不情愿地闭了嘴。
晏璃目光微转,不动声色地看向楚沁沁,楚沁沁细不可察地点头,表情亦是带着几分厌恶。
看来确实龌龊。
晏璃心里了然,沉默地走回凉亭中坐下,桌上的茶盏茶点都被收了下去,身后的宫人走过来,重新给她们奉上茶水。
“既然齐姑娘邀请我,我自然会赏脸去见识见识,到时你们也一起去吧。”晏璃端着茶盏,声音沉静,“我刚到晋国,对这里的很多风俗习惯还不太了解,最好有两个认识的人在身边解说一下,免得到时候闹笑话。”
齐瑶第一个点头:“长公主殿下放心,臣女一定尽好解说责任。”
晏璃没再什么,若有所思地敛眸,徐徐啜了口茶。
当晚晏璃问起潘嬷嬷,世家公子和贵女举办的诗词花会是怎样一个场景时,潘嬷嬷想了想:“晋国一年两度诗词花会,一次在三月桃花开的季节,一次在九月桂花时节。”
“有什么需要特别之处?”
“这两次花会上,公子和贵女们的男女之防会稍稍宽松一些,不若平时严谨。”潘嬷嬷笑道,“对于很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来说,这种机会难得,所以每年去的人都不少。”
晏璃见她表情如常,似乎并不知道花会有什么不妥之处,遂淡道:“诗词花会应该是一群公子和贵女展示诗词歌赋的活动,想来应该会很热闹。”
潘嬷嬷点头:“确实热闹,殿下若是想去,可以多带一些护卫过去。”
“有没有一些比较特殊的节目?”
特殊的节目?
潘嬷嬷略做沉吟:“桃花山上举办的多是投壶,作诗,画画,还有歌舞类的活动……对了,还有一些世家公子会把自己美貌妾室带过去,在诗词会上当成活动的彩头。”
第305章牵挂一个人的感觉
简单了解过诗词花会之后,晏璃心里有了底。
晚间跟凌凝闲聊说到此事时,哪怕凌凝是个沉稳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也忍不住皱起眉:“以貌美妾室当做彩头?”
“晋国应该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恶习。”晏璃坐在软榻上,手执一杯暖茶,“潘嬷嬷是宫中人,对宫外那些世家公子们的事情了解得并不是特别多,但只言片语结合今日宣萱和楚沁沁的反应,也足以让我了解到大概。”
凌凝沉默良久:“虽然风流好色是男人本性,各国都不乏流连青楼勾栏之地的浪荡子,但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践踏女子的还真是少数。”
尤其搞出这些所谓风雅活动的都是世家公子,相当于帝都权贵之家已经形成了这股风气和认知——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错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妾室地位确实不高,在家中必须恭敬伺候夫君和主母,在主母手下讨生活,若有过错被打骂发卖也不是稀奇事。
可一直以来真正被发卖的妾室少之又少——除非喜欢兴风作浪,搅得家里不得安宁的极个别人。
多数情况下,当家主母们都想博一个宽容贤惠的名声,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刁难妾室,让自己落一个刻薄名声。
然而谁能想到,主母们能宽容,一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却公然带着自己的妾室出门,还把妾室当做彩头或者筹码与别人做交换,由着别的男子来践踏自己的女人?
这还能称之为风雅吗?
简直是恶臭。
凌凝蹙眉:“公主打算怎么做?”
晏璃沉默片刻:“先去看看情况,好好见识一下晋国这些高贵的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公主只身回到晋国,不管做什么,定要先以自身安危为主。”凌凝忍不住叮嘱,“公主刚得罪了延陵康家,已经引起朝中许多大臣的不满,若是在诗词花会上得罪那些公子,只怕会引起各大世家群起而攻之。”
晏璃眉目微深,语调平和:“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凌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此次携使臣出访晋国只是附带,最重要的任务是奉旨护送南阳公主,完成任务就该回去了,不能在晋国久留。
“明日一早我们就要离开晋国了。”凌凝看着晏璃,“公主以后还会回穆国吗?”
她真正想问的是,晏璃以后会选择何处作为自己的归宿?
以长公主的身份留在晋国,还是回去穆国做九王妃?
晏璃沉吟须臾,缓缓摇头:“暂时还不太确定,可能会留在晋国,也有可能会去南国。”
南国?
凌凝心头浮现不解,不该是穆国和晋国二选一?怎么会是南国?
想到晏璃手下那三千私兵,其中一千人就是那位南国容将军所挑选。
南国将军为什么会对晏璃这么好?
这位小公主身上实着实藏了太多的秘密,让人无法猜透。
而此时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晏璃,顺势就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南国肯定是要回去的,但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去,暂时还无法确定。
晏璃不由自主地想到慕苍,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
最近蛊毒有没有再发作?收服西疆王兵马的过程是否顺利?北疆的局势如何?
晏璃眉心微拧,心头隐隐生出一点温软牵挂的感觉。
与慕苍成亲至今,她似乎尚未体会到“夫妻”这种关系该有的亲密和认知,直到与他分开,仿佛才有了一点点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思念?
不完全是,但确实有一点,牵挂他的身子倒是真的。
甜蜜?
应该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并且已经开始期待着两人的再次见面。
晏璃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眸心划过一抹极细微的暖意。
慕苍。
这个连名字仿佛都彰显着一种尊贵出尘气度的男人,以前于她而言只有佩服和一点惺惺相惜,她从未想过他们会结成夫妻,甚至连最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可以彼此分享。
这种感觉……很不错,让她觉得除了责任之外,她也是一个可以拥有七情六欲的女子。
第306章 父女相见
简单了解过诗词花会之后,晏璃心里有了底。
晚间跟凌凝闲聊说到此事时,哪怕凌凝是个沉稳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也忍不住皱起眉:“以貌美妾室当做彩头?”
“晋国应该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恶习。”晏璃坐在软榻上,手执一杯暖茶,“潘嬷嬷是宫中人,对宫外那些世家公子们的事情了解得并不是特别多,但只言片语结合今日宣萱和楚沁沁的反应,也足以让我了解到大概。”
凌凝沉默良久:“虽然风流好色是男人本性,各国都不乏流连青楼勾栏之地的浪荡子,但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践踏女子的还真是少数。”
尤其搞出这些所谓风雅活动的都是世家公子,相当于帝都权贵之家已经形成了这股风气和认知——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是错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妾室地位确实不高,在家中必须恭敬伺候夫君和主母,在主母手下讨生活,若有过错被打骂发卖也不是稀奇事。
可一直以来真正被发卖的妾室少之又少——除非喜欢兴风作浪,搅得家里不得安宁的极个别人。
多数情况下,当家主母们都想博一个宽容贤惠的名声,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刁难妾室,让自己落一个刻薄名声。
然而谁能想到,主母们能宽容,一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却公然带着自己的妾室出门,还把妾室当做彩头或者筹码与别人做交换,由着别的男子来践踏自己的女人?
这还能称之为风雅吗?
简直是恶臭。
凌凝蹙眉:“公主打算怎么做?”
晏璃沉默片刻:“先去看看情况,好好见识一下晋国这些高贵的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公主只身回到晋国,不管做什么,定要先以自身安危为主。”凌凝忍不住叮嘱,“公主刚得罪了延陵康家,已经引起朝中许多大臣的不满,若是在诗词花会上得罪那些公子,只怕会引起各大世家群起而攻之。”
晏璃眉目微深,语调平和:“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凌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此次携使臣出访晋国只是附带,最重要的任务是奉旨护送南阳公主,完成任务就该回去了,不能在晋国久留。
“明日一早我们就要离开晋国了。”凌凝看着晏璃,“公主以后还会回穆国吗?”
她真正想问的是,晏璃以后会选择何处作为自己的归宿?
以长公主的身份留在晋国,还是回去穆国做九王妃?
晏璃沉吟须臾,缓缓摇头:“暂时还不太确定,可能会留在晋国,也有可能会去南国。”
南国?
凌凝心头浮现不解,不该是穆国和晋国二选一?怎么会是南国?
想到晏璃手下那三千私兵,其中一千人就是那位南国容将军所挑选。
南国将军为什么会对晏璃这么好?
这位小公主身上实着实藏了太多的秘密,让人无法猜透。
而此时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晏璃,顺势就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南国肯定是要回去的,但什么时候回去,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去,暂时还无法确定。
晏璃不由自主地想到慕苍,开始担心起他的身体。
最近蛊毒有没有再发作?收服西疆王兵马的过程是否顺利?北疆的局势如何?
晏璃眉心微拧,心头隐隐生出一点温软牵挂的感觉。
与慕苍成亲至今,她似乎尚未体会到“夫妻”这种关系该有的亲密和认知,直到与他分开,仿佛才有了一点点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思念?
不完全是,但确实有一点,牵挂他的身子倒是真的。
甜蜜?
应该还没到那个程度,只是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并且已经开始期待着两人的再次见面。
晏璃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眸心划过一抹极细微的暖意。
慕苍。
这个连名字仿佛都彰显着一种尊贵出尘气度的男人,以前于她而言只有佩服和一点惺惺相惜,她从未想过他们会结成夫妻,甚至连最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可以彼此分享。
这种感觉……很不错,让她觉得除了责任之外,她也是一个可以拥有七情六欲的女子。
第307章 你想做女皇吗?
夜渐渐深。
凌凝已经去休息,晏璃一个人靠在内殿床头,安静地思索着自己跟慕苍的关系。
窗外忽然一声异响传来,像是狂风吹动树梢。
晏璃起身走过去,打开雕窗,扑棱着巨大翅膀的白鹰抓着窗棂,把钩子似的嘴巴伸了过来。
“饿了?”晏璃转身给它拿了一些肉食,宠溺地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才把信筒从它的脚上取下来。
拆开信看了看,晏璃转身将之放进了香炉里,看着火焰吞噬纸条,她转头摸着白鹰的脑袋,“最近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别走太远。”
白鹰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扑腾着几下翅膀,转身一飞冲天。
晏璃沉默地望着它的身影,一个人在窗前站了良久,窗外夜色漆黑,空气静谧,夜空中寥寥几颗性子点缀着一轮残月。
眼底划过一抹幽深色泽,晏璃敛了敛眉眼,转身回到内殿躺了下来。
翌日。
凌凝在太极殿跟皇后告辞,在晋国满朝文武隆重的饯别宴中,率穆国使臣转身走出大殿,踏上回程之路。
晏璃带着护卫送她到了皇城外。
“一路顺风。”晏璃从马车上下来,郑重送别凌凝,“有缘再会。”
凌凝颔首:“有缘再会。”
长长的使臣队伍终于离开穆国,凌凝端坐在马背上,身姿纤瘦挺拔,英气十足,左右两边护卫开道,几位文臣坐着马车被护卫在中间,四辆马车后面,两排精锐护卫绵延而去。
晏璃沉默地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清冷淡漠的眼底掠过一抹细微的波动。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如果在穆国的经历只是她人生的一个插曲,那么此时此刻,她大概算是与那段插曲彻底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将真正开始一段为了霸业筹谋布局的任务。
至于是多久……
晏璃翻身上马,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
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宫中,晏璃直接去凤仪宫见了姜仪。
姜仪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只稍稍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奏折:“近来宫中请求立储的折子越来越多,晏铮的呼声最高,俨然成了储君最佳人选。”
晏璃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对此并不意外。
“晏宸出了事,损失惨重,晏云没有一争之力,晏铮和晏瑾又是一母同胞,晏铮已是优势最大的皇子。”晏璃声音平静,“大臣们都是有想法的人,此时请求立晏铮做储君,本就是最明智的一个选择。”
这个时候选择支持晏铮,既是大势所趋,也相当于提前跟晏铮示好,以后新帝登基,自然会善待他们。
姜仪没多评判,沉吟片刻:“晏宸被你得罪了一个彻底,想来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暂时还没想过要做什么。”晏璃语气淡淡,“刚来到晋国,对很多事情需要做一个了解,暂时就制定什么计划为时过早,我不介意做一个被动反击的人。”
晏宸恨她,自然会有所行动。
晏铮忌惮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何况晋国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会认为自己占据绝对的优势,对付一个穆国来的小公主轻而易举。
晏璃等着接招便是。
“我把这些折子批完,带你去见见皇上吧。”姜仪说道,“你若不想叫他父皇,就不用叫,只当他是个陌生人即可。”
晏璃没说话。
事实上,文帝对她来说确实是个陌生人。
他们从未见过面也未曾说过话,一点感情都没有,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虽晏璃一直知道文帝龙体欠安,却不知道他已经虚弱到了如此地步。
他们抵达帝宫时,德妃刚服侍她喝下一碗汤药。
听到皇后驾到,德妃放下汤碗,起身恭迎凤驾:“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姜仪道了声免礼,径自走到内殿。
晏璃第一眼看到了放在案桌上的汤碗,目光微凝,声音淡淡:“这个药喝了管用吗?”
德妃正在打量晏璃,闻言笑道:“皇上喝的药都是太医开的,自然是管用的。”
虽然晏璃回来已有几日,德妃这几日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的消息,但一直忍着好奇和想见她的心思,等到了现在。
每天过来侍疾,总会遇到她。
不过德妃还是觉得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晏璃会今天才来。
此时看着这个年纪明显还不大的少女,她的镇定从容过于出人意料,一点面见皇帝的局促和拘谨都没有,更别说惶恐不安。
德妃微微出门,眉心微蹙。
确实如晏云所言,这位小公主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女子。
“皇上。”姜仪在床前弯腰,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虚弱的文帝,“今天感觉怎么样?”
文帝靠着床头,打量着晏璃:“这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
五个字让德妃神色微变,她攥着帕子的手微紧。
仿佛此时才忽然意识到,晏璃不仅仅是皇后的女儿,也是皇上的血脉。
皇后对唯一的亲生女儿偏爱理所当然,那么皇上呢?
对这个十四年没见过的女儿,他是愧疚自责想要补偿,还是漠然无情当做陌生人?
“你就是璃儿?”文帝费力地抬起手,朝她招了招,“过来,让我看看。”
晏璃收回注视着药碗的视线,看向文帝,并在短暂的静默之后,走到床沿坐了下来。
德妃瞪大眼。
晏璃没理会其他人的反应,淡淡问道:“皇上身体如何?”
“看到你,我就觉得好多了。”文帝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温和地看着晏璃,“你恨我吗?”
晏璃缓缓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没有恨你的理由。”
文帝心头忽然悲痛,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他和姜仪的女儿,眉眼如此酷似她的母亲,气度坚定,从容不惊,好像天生是个做大事的人。
不知是不是血脉相连的亲情牵绊,看到她,文帝就觉得疲惫乏力的身体仿佛有了一点精神气,以至于话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的哥哥们对你好吗?”
“在穆国时,对我挺好的。”晏璃笑着说道,“四位皇兄看见十几年没见过的妹妹,一个个争先恐后宣告自己的身份,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有一个娇美、单纯又可爱的妹妹。”
第308章 人算不如天算
少女嗓音平静而漫然,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意味。
德妃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在穆国时?”文帝琢磨着这几个字,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回到晋国之后,情况有所改变?”
晏璃漫不经心地点头:“可能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之前对我的认知有误,我既不单纯无知,性子也并不可爱,所以不值得他们费心再对我好。”
德妃神色微变,连忙笑道:“璃儿是不是误会了?昨晚你六皇兄还在我面前夸你英姿飒爽,有皇族长公主的气度呢。”
“英姿飒爽是事实,但确实跟单纯无知不沾边儿。”晏璃偏头,“我说的难道不对?”
德妃一时语塞,随即蹙眉:“皇族长公主本该聪慧有气度,璃儿这样很好,不必理会他人的看法。”
“德妃,你先回去吧。”文帝转过头来,“朕跟璃儿难得见面,想跟她单独说一会儿话。”
德妃面上没有丝毫不满,笑着说道:“那臣妾就先告退了,皇上别太累着。”
说着恭恭敬敬地行了跪安礼,转身离开。
她的宫女正要把药碗带上,却闻晏璃淡道:“这只碗我挺喜欢的,能留给我吗?”
德妃诧异地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晏璃,随即不确定地看着宫女托盘上的药碗:“这个?”
晏璃点头。
小碗精美珍贵,是最上等翡翠制作而成,碗壁用特殊工艺雕刻有龙纹图案,是属于皇帝专用的御碗。
“这是皇上御用。”德妃笑着说道,“璃儿若想要,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几只好看的过去。”
“我就要这一只。”
德妃为难地看向皇帝,皇帝笑了笑:“一只碗罢了,璃儿想要就给她。”
“是。”德妃屈膝,“那臣妾今晚再过来服侍皇上。”
文帝嗯了一声:“这两天辛苦你了。”
“臣妾不敢,这是臣妾分内之事。”德妃告退,“皇上好好休息。”
德妃转身离开,带着她的宫女。
“璃儿怎么看上了这只碗?”姜仪不解,“这碗有问题?”
晏璃神色平静:“有没有问题,要等验过才知道。”
姜仪于是没再多问,点头笑道:“那你们父女俩先聊,我就不留在这里碍事了。”
说着,也带着自己的宫人转身走了出去。
“璃儿想做女皇吗?”
晏璃收回落在姜仪后背的目光,诧异地转头看着文帝,“什么?”
“我问你想做女皇吗?”
晏璃没说话,沉默地打量着这位皇帝陛下。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已过中年,身体不好,眉眼间气色憔悴苍白,但气度温和儒雅,可以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俊美男子。
不知是不是曾经的遭遇改变了性情,他此时这般与她闲聊的语气和神态太过平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高高在上的天子,反倒更像一个儒雅随和、淡泊名利的隐士。
晏璃微微沉吟:“皇上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文帝笑了笑,脸色虽苍白,此时却仿有一股精神气撑着他,让他眉眼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光彩,“我跟你母亲成亲十多年,对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她在晋国这些年的努力和坚持是为了什么,以及此番接你回来的目的,我心里都清楚。”
晏璃听着这番话,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来到晋国之前,她猜测过皇帝跟姜仪之间的关系。
年轻时共患难的夫妻之情很珍贵,他们应该真心相爱过一段时间,可掌权之后,帝王家的爱情永远抵不过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枕边人的防备。
晏璃以为文帝也不例外。
她甚至怀疑过文帝身体不好另有隐情。
然而此时他说的这番话,忽然颠覆了她曾经的认知。
“她想做什么,我一直都知道。”文帝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轻轻叹息,“阿仪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晏璃心头微动:“皇上很爱她?”
爱?
“应该是爱的吧。”文帝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怔忡,随即失笑,“但帝王哪能沉溺于小家子气的女儿情长?我对她更多的是一种敬佩,以及帝后夫妻之间该有的防备和忌惮。”
晏璃沉默良久,静静思索着他的话。
须臾,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其实是希望她掌权的,但是又不能理所当然地放权给她,必须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所以你龙体欠安,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晋国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皇后掌权的先例。
若文帝身体强健,那么皇后就算再怎么能干,也没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可以干政。
帝后并肩临朝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但皇帝龙体抱恙,皇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贤内助”的身份代皇上批阅奏折,慢慢掌大权在手。
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就算满朝文武反对也无济于事,因为皇帝龙体欠安受不得刺激,皇帝跟皇后感情好,经常休息的地方就是在凤仪宫。
那么凤仪宫就可以作为皇帝处理政务的场所。
久而久之……
“皇后虽然有能力,有魄力,但她一个女子身在异国他乡,没有母族作为支持,想要在一个男尊女卑异常严重的国家站稳脚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晏璃嘴角微扬,定定注视着文帝,眼底色泽通透了然,“皇上应该出了不少力吧?”
话音落下,文帝面上浮现几分惊异和不可思议,随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得真心欢喜:“璃儿,你……”
语气微顿,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晏璃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璃儿。”愉悦在眼底晕开,文帝像是得了珍宝一样,“皇后把你接回来的决定果然是明智的。”
晏璃眉梢微挑:“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文帝又问了一遍,“想做女皇吗?”
第299章 分封四位皇子
晏璃倒也不拘着,缓缓点头:“确实有这个想法。”
文帝闻言又笑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想掩饰?”
“没什么好掩饰的。”晏璃语气淡淡,“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才能为了自己的目标去努力,有野心却极力否认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不想,而是不敢说罢了。”
“不愧是皇后的女儿。”文帝赞同地点头,“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所求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如此简单的事情,却有很多人做不到。”
晏璃道:“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大逆不道,很多人有大逆不道的心思,却没有大逆不道的胆量。”
文帝挑眉:“那你是既有大逆不道的心思,又有大逆不道的胆量?”
晏璃淡定点头:“确实如此。”
文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璃儿,你比那些表面上正人君子实则阴险龌龊的人可爱多了,我很喜欢你这种性情。”
至少不会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一刀直命心脉,恨不得立即被他打入十八层地狱,心狠手辣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皇上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晏璃淡问,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其实皇族争权夺利本就尔虞我诈,看开点也就没什么了。”
看开点?
要是能看得开,他又何至于这么多年耿耿于怀?
想到往事,文帝心头划过一丝悲凉,抬眸看向晏璃:“你若掌权,会杀自己的血脉至亲吗?”
“我只杀该杀之人。”晏璃淡道,“无关他是血脉至亲还是陌生人。”
“该杀之人指的是什么人?”
“比如康家之流。”晏璃声音冷了几分,“他们在当地官商勾结,欺压百姓,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目无法纪,这种人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文帝缓缓摇头:“康家还不算是罪大恶极。”
晏璃皱眉:“皇上觉得康家不算罪大恶极?”
“不算。”文帝眉心阴郁,“晋国还有一个比康家更残暴贪婪、狂妄自大、势力滔天的家族,如果你能把他们处置了,这个皇位你会坐得非常稳妥。”
晏璃眉心微拧,思索着他说的家族是哪个。
“晏铮、晏宸、晏瑾和晏云是我的儿子,他们当年也是吃过苦的人,若有可能,我希望他们都能活到寿终正寝,哪怕不是那么富贵,不是那么风光显赫,只要平安就好。”文帝叹息,“不过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认为他们该死,杀了也无妨,只是别牵连太多的人就行。”
晏璃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他内心不为人知的孤寂不安。
或许当年太子府变故真的给他留下了太多无法磨灭的伤痕,以至于他成了惊弓之鸟,怕把皇位交给一个嗜杀之人,怕皇位上坐着一个昏庸无能之辈,怕带给晋国灾难,怕谋逆带来的尸横遍野,怕兄妹相残,怕血流成河……
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在他心里生根发了芽,永生无法忘怀。
晏璃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内心的伤痛和不安,如此清晰而深刻。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缓缓点头:“皇上放心,我会尽可能地完成你的心愿。”
文帝沉默须臾,问道:“你不叫我一声父皇,是因为怨我?”
晏璃缓缓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还不熟。”晏璃实话实说,“喊不出口。”
不知怎么回事,听到这个答案,文帝不但没生气,面上笑意反而更真实了一些:“我从没见过你这般诚实的人。”
“可以想象。”晏璃点头,“因为天下没几个人,敢在皇帝面前流露出真实的一面。”
文帝失笑:“有道理。”
他们父女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仿佛一点都不生疏,谈话气氛愉快,连带着文帝心情都好了不少。
但他到底身体虚弱,聊了一会儿就有些精神不济。
晏璃并未在乾御宫逗留太久,叮嘱他好好休息之后,便起身告退了。
临走前带走了他喝药的碗。
“她跟皇上聊得很愉快?”德妃倚在美人榻上,精致眉眼泛着沉思,“他们聊了什么?”
宫人轻轻摇头。
德妃嘴角微勾,玩味地笑了笑:“皇上对这个女儿看来很是宠爱。”
“娘娘,长公主带走了那个碗。”
“带走就带走呗。”德妃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她想查就让她查,不管查到什么结果都跟本宫没关系。”
“是。”
德妃敛眸,慢条斯理地以茶盖轻刮着浮沫,嘴角浮现一抹深沉的笑意:“或许她还能帮本宫除掉一个劲敌呢。”
皇上龙体欠安,长久服药却不见起色,很多人心里都有所怀疑。
以前宫中有人曾怀疑是皇后动的手脚,但被皇上听到之后,直接处置了乱嚼舌根的宫人,自那以后就没人敢乱说话了。
德妃作为宫中最长侍疾的妃子,心里不是没有过怀疑,虽每次旁敲侧击都被皇上严厉斥责,但她很清楚,皇上心里应该是怀疑皇后的。
可矛盾的是,皇上即便怀疑皇后对她下毒,也心甘情愿。
德妃冷笑,还真是个痴情种子呢。
心甘情愿被人算计,还无怨无悔地帮她坐稳摄政皇后的位子,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蠢。
德妃低头啜了口茶。
只要查出是皇后所为,满朝文武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四位皇子已经成年,到了争夺权力的时候。
近日又因为晏璃一事引起了诸多不满。
看东窗事发之后,皇后还能不能保住她和晏璃的地位荣华。
德妃笑了笑,让晏铮跟皇后先斗起来吧,都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才好。
她和云儿到时候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正当德妃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时,前朝却很快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翌日一早,帝后二人一同临朝。
群臣三呼万岁之后,依着身份分列左右站好。
皇上随身大太监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而是静悄悄地站在皇上身侧,沉默低眉。
“今日朕有件事要跟诸位爱卿商议。”文帝开口,声音略显虚弱,却不掩帝王威严,“朕有四个儿子,如今都已经成年,继续住在宫里不合适。”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顿时精神一震。
晏铮、晏宸、晏瑾和晏云四人则心生凛然,不自觉地攥紧双手,掌心渗出冷汗。
父皇这是打算封王立储了吗?
四位皇子都到了出宫立府的年纪,但因为封王之后就不能再立为太子,所以此事从来都是慎之又慎,以至于四位皇子至今无爵位,无封地,无府邸。
皇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立储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今日若能就此立了储君,也算是了了大臣们一桩心事。
第300章 事在人为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晏铮掌心不自觉地渗出汗,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跟晏铮反应截然相反的晏宸,他神色青白,几乎把绝望写在了脸上。
父皇这个节骨眼上立储,晏铮的机会最大,其次应该是晏云吧。
皇后是正妻,占据最大优势,可她没有儿子。
德妃侍疾有功,父皇若感念她贤惠温柔,立晏云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身为嫡长子晏铮的机会还是最大。
这两天朝中陆陆续续有大臣上折子夸赞大皇子沉稳自持,做事公正,有乃父之风——真是笑话。
晏铮何处有父皇之风?
他沉稳自持、行事公正在何处?
大臣们只知道拍马屁,却连拍马屁的依据都没有,不觉得臊得慌?
“八皇子晏云一直以来乖巧懂事,侍国忠诚,侍母至孝,纯善之心让朕欣慰。”文帝语气温和地夸了几句,随即道,“特封为忠王,赐忠王府一座。”
晏云一颗心霎时沉入谷底,只觉得“忠王”两个字无比的讽刺。
不过他一直以来也没觉得自己能坐上储君之位,短暂沉默之后,他很快出列跪下:“儿臣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六皇子晏瑾温润如玉,进退有度,行事作风从容谦恭,关键时刻还能替朕分忧解劳,在朕心里如珠如玉。”文帝目光落在晏瑾身上,“朕为有如此优秀的儿子感到骄傲。”
晏瑾走出来,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今日就封晏瑾为瑾王,赐瑾王府一座。”
“儿臣领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仪不发一语地坐在凤椅上,目光微转,视线从朝中诸位大臣和皇子面上一一掠过,瞥见晏铮脸上紧张又隐含期待的表情,嘴角微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文帝精神倦怠,连续封了两位皇子之后,看起来有些疲惫似的,靠在龙椅上歇了一会儿。
这短暂的寂静落在其他人身上,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变得无比难熬。
殿上安静得仿佛能清晰地听到大臣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紧张,有人失望,有人不安,有人期待。
众生百态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文帝歇了会儿,再次开口:“二皇子晏宸……”
晏宸神经一紧,嘴角抿得泛白。
“中规中矩,封为端王吧。”文帝稍微一顿,继续说道,“赐端王府一座。”
话音落地,大殿上明显响起几道长吁一口气的声音。
晏宸走到大殿上跪下谢恩那一刹,晏铮提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四位皇子封了三位,只剩下他一人。
满朝文武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多了几分不太明显的笑意,尤其是以上官太傅为首的嫡长子一派,悄然转头交换眼神时,胜券在握大局已定的欣喜几乎无法不欲掩饰。
连晏铮也不自觉地松开攥紧的双手。
然而文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些人瞬间明白了“高兴得太早”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皇长子晏铮成熟稳重,尊敬嫡母,爱护弟弟,行事公正,受人敬重。”文帝缓缓开口。
晏铮走出来,跪下:“儿臣愧不敢当。”
“特封为魏王,赐魏王府一座。”
什么?
晏铮笑意凝结在嘴角,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
满朝文武也纷纷哗然。
“皇……皇上?”上官太傅诧异地抬眸,“封皇长子为魏王?”
文帝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阖眼:“皇子们都已经成年,索性全部封王搬出去住。”
晏宸,晏瑾,晏云对这个结果也是始料未及,沉默地面面相觑。
晏铮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满心欢喜变成了透心凉,僵在地上好一会儿无法反应。
直到上官太傅高声开口:“皇上,储君关乎着社稷之根本,老臣以为应尽早立下储君,以安民心——”
“立储一事朕心中自有抉择。”文帝挥了挥手,有些不耐地开口,“朕今日只是想封四王,赐下的四座王府由礼部负责安排妥当,皇子们早日搬出宫立府,朕也了了一桩心事。”
姜仪沉默地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晏铮头顶,终于威严地开口:“魏王不谢恩吗?”
晏铮浑身冰凉,僵硬地垂下眸子,行礼谢恩:“儿臣谢父皇,谢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朕累了。”文帝扶着龙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伸手搭着旁边大太监的手臂,“退朝吧。”
群臣下跪叩首:“恭送皇上,恭送皇后娘娘!”
恭送声虽极力高昂,却总觉得不如往日有精神气。
帝后相携离开,留在大殿上的大臣们像是受到了愚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有人惊疑开口:“封了四王却不封储君,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皇上今天怎么了?好不容易上一次早朝,却搞出这么个名堂,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封王的皇子不能再封储君,皇上不知道这个规矩吗?
四位皇子都封了王爷,那以后谁来做储君?
帝心不可测……这岂是不可测呀?根本是摸不着边际才对。
“大皇兄可看出了父皇的意思?”晏宸转头看着晏铮,声音漠然,“我怎么觉得事情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若今日晏铮被封为储君,他们就是死对头。
可现在这个好处谁也没得到,父皇还做了一件让人无从判断的事情,四兄弟仿佛又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晏铮语调平静:“父皇的心思不可随意臆测。”
晏云嗤笑:“分明是有人搞鬼,还不可臆测?规矩祖制摆在这里,父皇总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一个外人吧?”
皇帝有自己的亲生儿子,皇位怎么也不可能传给外人。
他还没昏庸到那个地步。
然而父皇偏偏又违反祖制,给四个儿子都封了王,皇上到底是要断绝他们争储的念头,还是有别的打算?
“有没有可能……”晏云忽然开口,语气迟疑而凝重,“我是说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有没有可能,父皇是想让皇妹——”
“不可能!”没等他说完,晏铮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决绝阴沉,“绝不可能,别胡说八道!”
晏云顿时闭嘴不言。
然而想到外面沸沸扬扬的“真凰归来”预言,他们不得不怀疑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第301章 滑天下之大稽
“分封四王?”德妃惊得从踏上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这样?”
“我也很懵。”晏云在桌案前坐了下来,神情若有所思,“母妃不觉得父皇这个举动很古怪?”
“何止是古怪?”德妃回神之后,缓缓冷笑,“他根本是拿祖宗的基业开玩笑。”
晏云皱眉:“母妃的意思是……”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德妃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皇上这么多年没想过要给皇子们封王,晏璃刚接回来没几天,就一次性把你们全封了,这是眼看着你们几个暗搓搓地争储,所以直接断了你们的希望。”
晏云沉默片刻:“可是父皇只有四个儿子,把我们的希望都断了,他的皇位打算传给谁?”
“你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德妃眯眼,“昨日皇后才带着晏璃去见了你父皇,他们父女二人还单独聊了一会儿,今日一早就封了四王……若说不是晏璃蛊惑,本宫都没法相信。”
晏云握紧茶盏,神色一点点变了:“晏璃是个女儿身,晋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敢肖想那个位子——”
“晋国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皇后摄政。”德妃打断了他的话,“更从未有过皇帝女儿被封为长公主的,且还是有封地的长公主。”
晏璃才十四岁,就有了富庶的封地,尊贵的封号,人人艳羡的三千私兵。
别说公主,自古以来又有哪个皇子有如此荣宠?
除非领兵上战场的皇子,否则纵然是一等亲王,也不可能手握三千私兵。
晏云抿唇沉默。
原本这确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自从十五年前开始,晋国已经发生许多不可能之事。
何况晏璃是皇后亲生女儿,皇上嫡女。
外面沸沸扬扬弥漫着“真凰归来”的谣言。
还有。
晏云想到晏璃近日来的行事作风,处处厌恶男尊女卑的制度,经过延陵时直接除掉康家,连一番退路都不给晏宸留下——如此冷酷无情的手段,哪有一点女儿家该有的娇软温顺?
说她野心勃勃,完全在情理之中。
“母妃觉得我该怎么办?”晏云抬眸看向德妃,“难道我们就任由着皇后母女肆无忌惮?”
“暂时先静观其变。”德妃眯起眸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顾虑,“我们不是皇后的对手,眼下只能作壁上观。”
晏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放心,晏铮比我们着急。”德妃端起出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淡了几分,“让他们先斗着吧。”
晏云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
但立储一事显然在宫中引起了极大的风波,德妃能坐得住,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沉得住气。
午膳刚结束,晏铮、晏宸和晏瑾三人就齐齐抵达凤仪宫求见皇后。
“让他们进来。”
晏铮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第一个踏进凤仪宫,规规矩矩行礼之后,他恭敬说道:“儿臣有一事不解,想跟母后讨教。”
姜仪看着跪在眼前的三位皇子,心知肚明他们是为何而来,淡淡一笑:“说吧。”
“皇族历来有规矩祖制,封了王的皇子不能再封储君,可父皇总共就四个儿子,一次全部封王,是不打算立储吗?”晏铮眉头皱紧,面上浮现不解之色,“儿臣知道自己不该干涉立储之事,更不该过来询问母后,只是立储关乎着社稷根本,儿臣心有疑惑,还望母后解惑。”
姜仪批阅着奏折,声音平静:“你们二人也是不解?”
晏宸点头。
晏瑾面色温雅,对此事看法倒是不一样:“外面沸沸扬扬流传着皇妹是真凰的预言,儿臣猜测是不是跟这个预言有关。”
此言一出,晏铮不自觉地抿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姜仪表情。
姜仪从容地批完一本奏折,随手又拿过一本。
“若母后真有立皇妹为储的想法,儿臣愿意支持辅佐她。”晏铮语气真诚,言不由衷地说道,“只是晋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公主为储的先例,且晋国如此制度,若把皇妹立为储君,只怕阻碍重重,儿臣担心会让皇妹陷入危险境地。”
“陷入危险境地?”姜仪放下手里的御笔,斜倚在凤榻上,抬眸看着眼前三位皇子,“本宫一直相信事在人为。”
晏铮脸色一变,不自觉地攥紧手。
所以母后这是承认了有私心?
“既然你们来了,本宫正好与你们好好谈一谈。”姜仪叹了口气,“许久没跟你们说说心里话了。”
“儿臣惭愧。”
“本宫当年力排众议做了摄政皇后,若前怕狼后怕虎,今日也没你们四位皇子的荣华富贵。”姜仪淡淡一笑,“若撇开女儿身不谈,单论能力,你们觉得晏璃有资格做皇帝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三位皇子神色不约而同地一紧。
“晏铮,你先说。”
晏铮表情僵硬,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僵着声音笑道:“儿臣认为皇妹能力是有的,而且……”
“而且她比一般人能力更强,魄力更足。”姜仪接过他的话头,面上浮现钦佩之色,“本宫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感到骄傲。”
晏铮不自在的笑了笑:“母后,皇妹是个女儿身——”
“本宫方才已经说了,撇开她是个女儿身这个问题不谈,我们只说她的能力。”姜仪打断了他的话,语调越发冷静威压,“初生之犊不畏虎,她现在就是处于这样的状态,不在乎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不畏惧晋国那些称霸多年的世家,不在乎任何对女子的抨击言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胆魄在旁人身上很难见到。”
晏铮紧紧攥着双手,暗道就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当真值得她如此夸赞肯定?晏璃越是天不怕地不怕,得罪的人就会越多。
满朝文武若都惧怕她,厌恶她,她就算真的坐上皇位又能怎么样?
难道打仗她自己去?收税她自己去?治水她自己去?练兵她自己去?
若满朝官员无人愿意听她差遣,她要做个傀儡皇帝吗?
第302章 真是丧心病狂
“本宫对你们从没有隐瞒过什么事。”姜仪神色淡淡,眉眼气度高贵从容,透着慑人的威压,“这些年本宫的行事作风你们是看在眼里的,我也不瞒你们,封王之事不是本宫的主意,应该是你们父皇自己的决定。”
“父皇的决定一定是英明的。”晏瑾温雅一笑,似乎对所有事都乐见其成,“多谢母后告诉我们这些,儿臣定会好好爱护妹妹,辅佐妹妹,尽可能地为她消除帝王路上的一切阻碍,以报母后多年爱护养育之恩。”
最后这句话不知有没有触动到晏铮和晏宸。
沉默了须臾之后,晏铮缓缓点头:“唯有我们兄妹五人齐心协力,才能让晋国越来越繁荣昌盛,让江山稳固,兵力强大,让周边国家不敢来犯……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协助皇妹,让她成为最厉害的长公主。”
最厉害的长公主,而不是最厉害的女皇。
“有你们这番话,本宫很欣慰。”姜仪面上泛起一丝笑意,权当没有听出晏铮话里的疏漏,“璃儿是个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的女子,她若掌权,定会善待你们。”
晏铮强压着情绪,恭敬地应是,“若无其他事情,儿臣等暂且告退。”
姜仪点头:“不必想太多。”
不必想太多?
怎能不想太多。
他们四人明争暗斗这么久,到头来却便宜了一个从穆国来的公主。
谁的心里会不怨,不恨,不恼?
如果这个妹妹只是个妹妹,他们会毫不吝啬地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捧在掌心,含在嘴里,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她偏偏野心不小,妄想得到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那就不能怪他们心狠手辣了。
一步步走出凤仪宫,晏铮面上表情再也无法掩饰,变得阴沉而难看,脸上像是罩着浓浓一层寒霜。
“原来母后真有这个意思。”晏宸声音幽冷,像是裹着碎冰渣子,“看来延陵一事不是巧合,册封长公主不是巧合,外面那些传言更不是巧合。”
一步步都是按部就班的算计,为的就是把晏璃推上那个不属于她的位子。
晏铮转头望向遥远天际,眸心色泽凉薄。
晏璃能力强大?
他倒要看看她的能力有多强大。
在晋国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几位皇兄的庇护,她这个长公主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大皇兄。”回霜华殿的路上,晏瑾温声开口,“既然父皇和母后都想让皇妹掌权,我们就别跟她争了,她——”
“你想让我主动放弃争储?”晏铮转图,冷冷地盯着他,“我筹谋这么多年,努力这么多年,她一回来我就得让位给她?”
晏瑾抿唇:“若无母后当年对我们的恩情,大皇兄只怕根本连筹谋的机会都没有。”
“晏瑾,你什么意思?”晏铮眼底温度下降,“因为母后对我们有恩,所以我就必须事事让步?母后的恩情并非不图回报,何况父皇已经给了她摄政的权力,难道我们要用一辈子的命运来报恩?”
晏瑾并不恼怒,只是温言说道:“皇妹掌权应该不仅仅是野心,我能明白母后和皇妹的想法,她们只是不想晋国继续维持这种过度男尊女卑的制度,僵化的规矩对女子是一种残忍的打压——”
“够了。”晏铮不耐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你给她们找这么多借口,既然她们都觉得晋国制度不好,为什么还要留在晋国?她们完全可以回到那个她们认为制度宽容开放的穆国去!晋国制度如何,规矩如何,容不得异族之人指手画脚!”
这番话说完,晏铮冷冷拂袖而去。
满脸阴沉回到霜华殿,他怒道:“来人!”
一个宫女走过来,低着头:“大殿下。”
“递个消息给齐瑶,诗词花会上我要晏璃颜面尽失,无法收场。”晏铮声音像是淬了冰,冷冽刺骨,“多找一些浪荡子,好好教教她规矩。”
宫女迟疑:“大殿下,长公主身份尊贵,万一……”
“她身份尊贵?”晏铮冷笑,鄙夷而不屑,“再怎么尊贵也不过是个女子,真以为有皇后撑腰就成了人上人?”
如果她不心存妄想,他也不介意让她成为人上人。
可一个小小的女子本该安分守己,谨守三从四德,仰仗着男人鼻息而活。
她居然生出让女人凌驾于男人之上的想法?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谬又可笑!
宫女低着头没说话。
“让他们尽管动手。”晏铮冷冷说道,“出了任何事情,我兜着。”
“是。”宫女领命而去。
“等等。”
宫女走回来,低头:“殿下。”
“那个药……”晏铮抿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可以加大一点剂量。”
宫女神色微惊,显然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沉默一瞬,却什么都没说,领命转身离开。
晏铮走到窗前站着,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窗外风景,眸光冷冽阴鸷,心头翻腾着从未有过的杀气。
真是可笑。
原以为他的对手只是三位皇子,到头来竟要跟一个公主争储位。
这真是千百年以来最大的笑话!
晏铮深深吸了一口气,眸色晦暗幽深,母后,你要是安分一点多好?
我们四兄弟不管谁坐上皇位,都会恭恭敬敬奉您为皇太后,让您安享荣华富贵,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想法?
这不是亲手把您的女儿推入火坑吗?
还有父皇……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这些年对皇后言听计从也就罢了,为什么对这个刚回来的女儿也如此纵容?
她们母女身上流着穆国的血,父皇没有吧?他可是纯纯正正的晋国皇族血脉,竟也如此糊涂?
晏铮闭了闭眼,胸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郁结之气,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困兽般的杀气叫嚣着想破笼而出。
父皇,母后,晏璃……你们是要逼我动手,逼我孤注一掷吗?
第303章 法不责众
九月底的诗词花会转眼到来。
晏璃乘坐玉辇抵达宫门处,意外地看见了候在宫门外的宣萱。
“长公主殿下。”宣萱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侍女,齐齐朝晏璃屈膝行礼,“臣女跟你一起去。”
晏璃倒是没说什么,转头看见宫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这是你的马车?”
“是。”
晏璃嗯了一声,转头吩咐宫人:“我坐宣姑娘的马车就行,你们不用跟着了。”
“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务必保护好——”
“我跟宣姑娘一起去,不会有什么事的。”晏璃声音温和,没什么架子,“出了任何事情也不怪你们,回去吧。”
说罢,径自走去宣萱的马车。
“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一辆大马车。”宣萱笑着跟晏璃一起进了车厢,“诗词会年年热闹,我担心长公主不适应,一起去,半路还可以说说话。”
晏璃嗯了一声:“多谢宣姑娘。”
“臣女不敢。”在晏璃身侧坐下来时,宣萱才发现她手臂上挂着个包袱,“长公主这是……”
“衣服。”晏璃言简意赅,在马车掉头行驶时,开始动手拆下自己头上的发钗首饰,“原本是想出了宫找个客栈换衣服的,这下正好,借你的马车一用。”
宣萱诧异:“公主打算换装过去?”
“嗯。”晏璃脱了身上繁琐的裙子,裙子下面穿着轻便的单衣,她把包袱里准备的长衫换上,重新梳了头发。
马车里有些伸展不开,晏璃动作别别扭扭换好装,梳好头,转眼竟成了贵公子一个。
宣萱诧异地看着晏璃:“长公主这是男装过去?”
“男装会比较方便一点。”晏璃把换下来的裙子叠好放进包袱里,抬眸看向宣萱,“我没带侍女。”
宣萱误解了她的意思:“公主放心,稍后我会——”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也换一身男装?”晏璃打断了她的话,“我想先在山上走走看看,不想过早地被人注意到。”
宣萱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里微微流露出异一种异样光泽,“臣女没带男装,不过我可以打扮成公子的丫鬟。”
说着,朝外面一喊:“阿绿。”
一个丫鬟探头过来:“小姐?”
“你进来。”
阿绿不解其意,却也没多问什么,一个利索的轻跃就跃上了马车,然后钻入车厢。
宣萱说道:“我们俩换换衣服。”
阿绿啊了一声:“小姐?”
“稍后到了山上,你躲在马车里别出去。”宣萱语气淡淡,“我跟公主今天要办一件大事。”
阿绿悄悄觑了一眼已经换上男装的晏璃,虽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却乖乖点头。
于是宣萱跟阿绿很快换好了衣服。
“每年的诗词花会都会有很多人,今年也不例外。”宣萱坐在晏璃对面,开始给她讲述花会上会发生的事情,“桃花山上分为东西南北四苑,各苑有各苑的玩法。”
晏璃抬眸:“你的意思是,并不是全部的公子贵女都聚在一处?”
“不是。”宣萱摇头,“东苑玩法比较文雅,那边有一条长长的溪水,正适合举办曲水流觞诗会,有学识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在小溪边喝酒作诗,酒是果子酒,不醉人。”
晏璃缓缓点头。
“南苑玩的比较暴力。”宣萱面上浮现厌恶之色,“南苑有一座校场,那些年轻的武将子弟会提前让人在校场上支好箭靶子,把各自的美貌妾室带上,让她们站在箭靶子前面,头顶一些水果,比如西瓜、蜜瓜、苹果、梨子、葡萄、枣子……水果越大,射中的难度越小;水果越小,射中的难度越大。”
晏璃想象着那样的场面,表情微冷:“为什么一定是美貌妾室?”
“大概这样比较刺激吧。”宣萱面上浮现讥诮之色,“一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擅长几招花拳绣腿就自认为天下无敌,不敢去战场,只敢欺凌弱小,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寻求刺激和优越感。”
“他们喜欢看美人们吓得花容失色的表情,喜欢听她们哭着求饶的凄惨模样,可是还不能哭得太凄惨,因为那会影响美观。”
“偏偏这些妾室身份低微,就算再怎么害怕也不敢拒绝,因为那些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的生死。”
说到这里,宣萱语气微顿,“每年诗词花会之后,山上都会留下几条红颜白骨。”
晏璃皱眉:“会死人?”
“嗯。”宣萱点头,表情越发冷淡,眼底透着几分无能为力的悲哀,“那些被带去做靶子的妾室命运基本都已提前注定了。比试开始前,他们会制定一些规则,在这些女子头上放置各种水果,若是参与比试的人射中水果,便是赢了这场比试,他射中的是谁头上的彩头,就可以带着这个女子去阁楼。”
“带去阁楼?”晏璃目光微缩,虽然已猜到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带去阁楼干什么?”
“男女在一块儿,还能干什么?”宣萱冷笑,“这是达官贵族最喜欢玩的游戏,打靶换妾。”
打靶换妾。
顾名思义,就是各自的小妾换着玩,尝一尝不同女子的滋味,然而直接换会显得过分下流,所以就找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由头,可以名正言顺夺得旁人的小妾。
当然,自己的小妾玩腻了,作为彩头被人得去了也没什么,反正不是正妻。
她们的尊严和名节他们压根不在乎。
不过这些被赢走的貌美女子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他们的夫君虽不在乎她们的名节,但脏了的女人他们随手就扔了,不会管她们死活。
所以红颜白骨怎么就是这么来的。
“真是丧心病狂。”晏璃语气冰冷,嗓音里透着蚀骨寒意,“活到这么大,我还从未听过哪个国家权贵之间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游戏。”
第304章 我自己就是筹码
不管在南国还是穆国,晏璃见识到了太多的勾心斗角,利益之争,诸如皇族争储,嫔妃争宠,兄弟相残,官员之间的算计陷害……至少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无缘无故的敌意她也接触过,例如穆国那几个公主和世家贵女。
可丧心病狂到只为了刺激就把人不当人的畜生,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晏璃只能叹一句自己见识浅薄,闻所未闻。
她以为康家嫡子康子旭的行为已经足够让人愤怒,没想到还有更让她大开眼界的败类——且在天子脚下,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
可见有多胆大包天。
“这些人顶着显赫权贵的身份,风光无限,享尽荣华富贵,私底下却做出如此下流龌龊之事,也不怕遭报应?”晏璃冷笑,“本公主今天既然来了,就注定他们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宣萱眉心微蹙:“长公主就算如何厌恶这些行为,也万万不可跟他们起冲突——至少今天还不行。那些人六亲不认,连皇后都拿他们没办法。”
方才来的时候,她们没多带一些人,万一真的起了冲突,以那些人的疯狂程度,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都拿他们没办法?”晏璃皱眉,“这些人胆子当真大到了如此地步?”
“主要是法不责众。”宣萱叹了口气,“而且这些武将子弟大多是勋贵之家,有些是京畿卫,有些来自御林军,还有一些父辈在边关战场。若重罚他们,担心引起武将们的不满。”
若只是颁布命令,起到的效果并不大,因为这种聚集性活动一年只有两次,每次人很多,不可能针对哪一个人。
所有人都不听命令,惩罚也不可能落到每一个人身上,而且就算诗词花会上他们收敛,私底下对待妾室的态度还是不会改变。
晏璃眸心微细,忽然想到前天文帝跟她说的话。
晋国还有一个比康家更残暴贪婪、狂妄自大、势力滔天的家族……或许他说的并不是具体指的哪一个家族,而正是这一群没有底线、残暴不仁的权贵子弟。
沉默地倚在车厢里,好一会儿,晏璃才缓缓点头:“皇后掌权虽有十余年,但晋国积弊却是几百年的事情,这种观念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姜仪能坐稳摄政皇后之位,靠的是权术,拉拢和平衡朝中可用之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前提都是要许给他们莫大的好处。
哪怕是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清官,也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而姜仪是个女子,在后宫不得干政这个规矩执行了几百年之后,她只迈出干政这一步,就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筹谋布局,殚精竭虑,走一步算十步。
其间如履薄冰的辛苦,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若想短时间之内就把积弊彻底根除,谈何容易?
晏璃敛下眸子,眼神寒凉无情。
在朝中对待大臣需要平衡权术,对待拥兵自重的武将需要权术,但是对付那些残暴龌龊的东西,只需要付诸武力。
鞭子不打到他们身上,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有多疼。
疼痛是让一个人记住教训最有效的办法。
马车缓缓朝南郊桃花山行驶而去。
宽阔绵延的山路上,一辆接着一辆马车已经抵达山脚下。
天子脚下权贵多,。
宣家这辆马车虽大,但外观看着朴素低调,也没有任何身份标记,所以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
马车停下之后,宣萱吩咐阿绿乖乖待在车上别下去:“如果需要下马车,别忘了戴上面纱。”
阿绿恭敬应了一声:“小姐放心,我不会坏事的。”
晏璃和宣萱走下马车,就看到一些年轻公子哥和贵女正悠闲地往山上走去。
眼前地势宽敞,视野开阔。
触目所及,女子们清一色蒙着面纱,遮住了她们的容颜,而那些一看即知非富即贵的公子少爷们有的只带了两名随从,有的搂着美貌女子,那些被搂着的女子们同样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
数条山路蜿蜒曲折,山上亭台楼阁,流水潺潺。
一条小溪顺着山路蜿蜒而下,空气清醒 偶有一缕清香拂过。
“听说今天长公主也会来。”山路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起来,“这位小公主年纪挺小,不知道会不会被今日阵仗吓到。”
“应该不会,不是说她胆子很大吗?”
“色厉内荏罢了,如果她不是皇后嫡女,不是皇上和皇后亏欠了这么多年,她敢如此不识好歹?”
晏璃走在他们身边,一身男子打扮衬得她身段格外清瘦,一看就是个没成年的少爷。
身边仅跟着一个侍女,显得有点寒酸。
这身份上就越发不太引人注目,所以注意到她的人很少。
到了山上,地势更加宽阔。
九曲回廊建得连着花厅凉亭,放眼望去,各个空阔之处都聚集了不少公子。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清一色桃粉衣服的侍女正在准备瓜果茶点。
“今年的诗词花会是由武安侯家嫡子负责主持,这些侍女也是他们家安排过来的。”宣萱走在晏璃身侧,适时地给她做介绍,“武安侯是德妃娘娘的兄长,当今八皇子的舅舅,他的儿子今年刚入了御林军,属护军营副统领。”
晏璃不发一语地沿着山路走着,沿途有投壶活动,有射箭,有曲水流觞诗会,有猜字谜,还有行酒令……文有文的玩法,武有武的玩法。
不过这些明显是比较散乱的活动,大多属于那些每种都不精通却都能涉猎一些,且跟武将子弟不合群,又无法融入权贵公子行列的人群。
“德妃侄子?”晏璃眉眼浮现沉思,“为人如何?”
“不轻易出风头,不会得罪人,也没有特别大的功劳。”宣萱嗤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大多时候就是不做丧良心的事,见到其他人做丧良心的事情也不会插手,只会袖手旁观。”
晏璃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山间慢悠悠地走着。
走到一处阁楼,她径自上了二楼。
登高望远。
晏璃一眼就看到了宣萱在马车上时所说的场景。
南面方向一个校场上矗立着几个靶子,每个靶子前都站着一个身姿纤细柔弱的女子,女子们身穿一袭红衣,看着格外显眼。
第305章 大言不惭
男人们身穿简便的练武服,手上握着大弓,正慢条斯理地抽出箭矢,对准箭靶前的女子。
校场上还有一些女子跪在一旁,应该是等候着下一轮上场。
“天璇。”晏璃冷冷开口,“你去校场上看着,本公主不想看中任何一人射中目标,也别让他们伤到那些女子。”
“是。”
天璇领命而去。
宣萱诧异转头,刹那间只看到一个身影急掠而去,却连那男子的正脸都没有看到。
他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
长公主殿下身边有高手跟随?
“不必多想,他是我的影卫。”晏璃像是看出了宣萱的心思,平静地解释。
宣萱压下心里惊异,缓缓点头:“嗯。”
此处阁楼坐落于桃花山正中位置,因为视野原因,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能尽收眼底。
东面曲水流觞诗会上,一条小溪蜿蜒曲折,溪水清澈见底,公子贵女们渐渐聚集一处,在溪水两旁摆开蒲团和美酒。
男子们身着华贵长衫或袍服,有人手摇折扇,有人手提酒壶。
女子们则一袭及地长裙,清一色轻纱蒙面,容颜和脖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眸子,宽大的袖子垂下,把双手也完全遮住。
哪怕是一年两次难得出来活动的日子,也包裹得如此严实,男女之间的差异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晏璃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南苑方向,淡淡问道:“西苑和北苑活动都是什么?”
宣萱回神,表情有些微妙:“北苑跟南苑的情况有些相似,只是他们不比武,比砸银子,谁砸的银子多,就可以带走今日出台的一些少年。”
晏璃转头:“少年?”
“嗯。”宣萱转头看着北侧方向,那里有一座独立的院落,“有些达官贵人喜欢貌美少年,平日里流连各大青楼楚馆,豢养许多清秀少年。今日这种场合下,他们会制定一些更风雅的活动,但是究竟如何风雅,外人一般不得而知。”
晏璃皱眉。
“北苑有专门的人负责,里面的客人都是收到专门的请帖才能进去。”宣萱道,“没有特殊癖好的公子寻常对北苑也不感兴趣,不会心存一探究竟的心思,所以了解的人比较少。”
说完,顺便把西苑的情况补充一下:“西苑则是一个美食街。”
晏璃看向西苑方向,长长的山路上摊贩们有条不紊地摆开一个个美食摊子,冒着热气的馄饨水饺,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各种蜜饯点心……人群穿梭中,侍女或者小厮正在替自家主子挑选合适口味的食物。
“西苑没什么特别的活动,他们会准备各种各样的食物和茶水供今日来参加诗词花会的人取用,常见的或者不常见的都有,还可以接受挑战,输了的人必须答应对方提出的一些条件。”宣萱皱眉,“稍后若有人故意刁难,公主不必理会。”
这么说来,最没有人性的便是南苑的换妾游戏。
晏璃心里有底,大致明白了诗词花会上的情况,目光又投向南苑方向。
正好一支箭从视线里划过,飞向女子头顶,却从头顶一侧飞了出去。
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女子头顶上放置的是什么,但很明显那支箭射偏了,女子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晏璃转身往阁楼下走去:“我们去南苑凑个热闹,说不定今日还能赢几个妾室回去。”
宣萱诧异地跟上去:“公子也要去比试?”
“嗯。”
“可是公子没有筹码,他们不会让你参加。”
晏璃脚步微顿,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我自己就是筹码。”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往南苑方向走去。
偌大的校场上,唏嘘声一片。
“齐公子你行不行?连续三箭都射偏了方向,今日看来,你看中的这个美人是带不走了。”
被称为“齐公子”的男子正是方才射偏了箭的男子,他一身青色长袍,望着箭矢飞出去的方向,眉头皱紧,暗骂一声见了鬼,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本公子别的不敢说,这射箭功夫可是有目共睹的,一连三次失手前所未有过。”齐少煊转头看向校场上其他男人,“若说没人搞鬼,你们信吗?”
男人们闻言,一时面面相觑。
再看齐少煊方才箭矢射去的方向,红衣女子头上顶着一个苹果,脸上早已惨白无色,若仔细看,身子明显在隐隐颤抖。
“齐公子今日状态不佳,还是换我来吧。”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上的弓,“齐公子可以去边上歇一会儿。”
“左副统领要上场了?”旁边有人起哄,“不知副统领看上的是哪一位美人?”
三个箭靶前站着三个美人,个个脸色煞白,恐惧不安地盯着这位副统领,生怕自己被他选中。
然而悲哀的是,就算这次不被选中,也只是提心吊胆多活半个时辰罢了,下一轮依然会有人选中她们。
从一早被带到这座桃花山的校场上开始,她们的命运已经注定,想要完好无损活着回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女子们眼里慢慢浮现出绝望的色泽。
左副统领年纪三十五六,任御林军骁骑营副统领,平日最擅长的就是骑射。
他一出手,不可能空手而回。
抽出箭矢,左副统领先试了试弓,然后一双眼睛缓缓看向箭靶前的三个美人。
他看中了中间的女子,手上的弓箭缓缓对准那个女子的头顶。
“左副统领看上了齐公子的美妾?”其他男人开口笑着,“齐公子一连三次失手,想要的美人没能得手,若是一下子再失去一个美妾,今日损失可就大了。”
齐少煊表情难看,不是因为没得到美人,也不是因为即将失去一个美妾。
而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暂时灰心还太早。
“一个美妾算什么?”他大度地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左副统领今日如果来真的,场上所有的女子只怕都得被他带走。”
“放心,本统领没那么贪心。”左副统领跟着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中间靶子前的美人,缓缓拉开了手里的大弓。
女子绝望地闭上眼。
嗖!
划破空气的劲风响起,箭矢离弦而去。
校场上的男子们屏息凝望,盯着箭矢射出去的方向,几乎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然而一个个刚张大嘴,笑意却忽然僵在嘴角。
第306章 过来砸场子的
箭矢即将射中女子头顶的苹果时,忽然像是半途受阻般滞涩一瞬,很短暂的一瞬,随即箭矢软软跌落在地。
时间就此定格下来,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场上的十几个男人以及身后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呆滞,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左副统领。
“这不可能!”左副统领脸色铁青,几乎是见鬼似的怒吼,并转头看向乌压压的人群,“谁在搞鬼?”
众人面面相觑。
女子睁开眼,惊魂未定地看着跌落在面前的箭矢,苍白如纸的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正要松一口气,旁边有人说道:“应该是失误吧。”
“再来一次。”
齐少煊冷笑:“我就说今天有人装神弄鬼,你们还不相信,本公子的箭术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好,但区区五十步距离的步射根本不成问题,今日却连连失误,若说没鬼谁会相信?”
左副统领眼神阴沉,一瞬不瞬地盯着被他锁定的女子,好胜心被激起。
他不发一语地抬手抽出一支箭矢,瞄准美人头顶的果子,毫不犹豫地拉弓射了出去——
嗖!
众目睽睽之下,依然是偏离方向斜飞了出去。
唏嘘声越发清晰。
左副统领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抽出的第三支箭则直接对准了女子的眉心。
女子刚逃过一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到这一幕,顿时瞳眸骤缩,绝望地闭上眼。
“左副统领这是恼羞成怒,打算直接灭口吗?”一个悠然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校场上紧绷的气氛,“箭术倒退就要勇于承认,以后多练练就是,习武之人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吧?”
左副统领拉弓的动作僵住,脸色冰冷,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少年身姿轻盈地跃上校场,嘴角噙着一抹散漫嘲弄的笑意,以一种不知是睥睨还是讽刺的眼神看着左副统领。
少年容貌秀美绝伦,堪比女子还纤细的身段,在一众五大三粗的男子之中显得格外娇小,杏眼漆黑如宝石,熠熠生辉。
“你是谁?”左副统领眯眼,眼神不善地看着她,“来这里挑衅?”
晏璃走过去,从容朝在场之人颔首:“最近闲着无聊,想过来跟你们一起比划比划。”
“比划?”齐少煊眼神一热,紧紧盯着晏璃这张秀美稚嫩的脸,“小公子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可清楚此处的规矩和玩法?”
晏璃双手负在身后,一副傲然模样:“愿闻其详。”
“这个游戏叫打靶换妾,既然是换,那公子必须先把自己的妾室带来才行,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齐少煊上上下下打量着晏璃,“看你长得这么秀秀气气的模样,年纪也不大,开荤了吗?有妾室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就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敢大言不惭?开荤了吗?”
“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不会是个小倌儿吧。”
“这么纤细瘦弱的小身板,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扔出去,简直是不自量力!”
“不过小公子看着倒是挺眼生,你是谁家的?先报上名来。”
晏璃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恼,从容不惊地笑道:“今日第一次参加你们的活动,对规则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没带妾室,就以自己为筹码与各位切磋一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众人显然会错了意,众多不怀好意的露骨眼神齐齐落在她脸上。
“以自己为筹码?”左副统领鄙夷冷笑,“小公子说笑了吧?虽然你长得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可我们对男子不感兴趣。你要是真有这个意思,不如去北苑凑个热闹,那里玩的花样也多,总有符合你口味的。”
晏璃不以为意:“我也没说以自己为筹码就是那个意思,在场的既然都是习武之人,难道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才齐公子和左副统领一直失手,你们不都认为是有人搞鬼吗?我觉得根本原因就在于两位本领不足,强撑着面子想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
“放肆!”齐少煊恼羞成怒,脸色阴沉如水,“你是谁家的黄毛小儿?居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是不是大放厥词,要显示过本事才行。”晏璃不惊不怒,只是伸手指着那三个箭靶,“你们的弓箭借我一用,如果我能射中她们其中一人,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简直可笑!”左副统领不屑地打量着她的小身板,“就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能玩得动大弓?是想笑掉我们的大牙?”
话音落下,周边顿时响起一阵哈哈哈的嘲笑声。
“左副统领说得对,这弓箭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
“我们的比试有规矩,如果你一箭射出去,把人射死了怎么办?你能还我们一个完好的美人?”
“况且一个人只可以射三支箭,你要是射个十支八支,我们岂不是亏死?”
晏璃由着他们嘲笑也不生气,等众人笑声停下之后,才说道:“我只射三支箭,如果全部成功,这三位美人就归我。若有一支箭失误,我任由你们处置。”
站在操场外的宣萱表情凝重,一瞬不瞬地盯着校场上众人,心里忍不住担忧,长公主殿下居然也要跟他们比试?
三支箭全中?
这岂不是说必须百发百中才行?
长公主就算练过射箭,百发百中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况这种场面更多的不是谁的本事大。
万一这些武将子弟被激怒之后不讲武德,长公主可能会陷入险境。
“你们是不敢跟我赌吗?”少年清脆稚嫩的声音,想起带着一点点挑衅意味,“若我输了,任由各位处置,这个筹码难道不比一个妾室更吸引人?”
第307章 好气魄
“容我暂时保密一下。”晏璃看了他一眼,并伸手一指兰月,“可以把这个女子放了?”
陈青枫转头看向齐子煊,齐子煊心里恼恨至极,抬手一挥。
一个小厮连忙走过去,把兰月从靶子前解下来。
“阿绿。”
宣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晏璃是在喊她,回神之后,连忙跑上校场:“长……公,公子?”
“这两个人是本公子今日得到的彩头,你把她们带去……”晏璃语气微顿,转头看了看,抬手一指,“就带去前面那间阁楼吧。”
阿绿应下:“是。”
随即慌慌忙忙跑到兰月跟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兰月表情死寂,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
希望,被阿绿拽起来也不反抗。
阿绿半扶半拽着她走到红裳跟前,把红裳也扶了起来:“你们跟我走吧。”
大概因为她是个女子,虽然着一身侍女打扮,但到底是个女子,看起来比较有安全感。
红裳和兰月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走了。
从此刻开始,她们已经不属于齐子煊和左副统领,而是晏璃的战利品。
是生是死,取决于那个少年一念之间,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少年是个仁善之人,不要过分折磨她们。
就算死也让她们死个痛快吧。
齐子煊没有阻拦,左副统领也没有阻拦,任由阿绿带着她们离开。
“方才那个侍女看着有点眼熟。”人群中有个人狐疑开口,“像是在哪儿见过。”
晏璃眸光微扫:“那是我家婢女,你见过?”
婢女?
说话的男子不确定地皱眉,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宣萱身为宣将军的女儿,寻常出门的机会应该并不多,碍于晋国男女之别严谨,这些习武子弟就算见过她,印象也不会太过深刻。
除非跟宣将军府关系密切,或者两府有婚约在身。
不过就算真被人认出来也无妨。
以宣将军的身份,放眼整座桃花山,只怕没人敢动宣萱一根毫发。
“最后一个还继续吗?”陈青枫走过来,有意无意地站在晏璃身侧,“换上葡萄吧,这样才更能显出小公子过人的本事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换什么都没问题。”晏璃语气淡淡,“只是葡萄个小,箭矢穿透之后可能连尸体都不太好找,若有人不认账怎么办?”
“不会。”陈青枫摇头,“在场的人都是说话算话的大好男儿,不会输不起。”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侯千户:“侯大人说是不是?”
侯千户的身份相比起齐子煊和左副统领显然要矮上一截,家世也不如他们,一个妾室虽不算什么,可就这么被赢走了,也足够他肉疼。
然而方才他同意了,这会儿若反悔,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侯千户一时有些左右为难。
“如果这三个女子都被公子赢走了,我们是否可以继续挑战?”陈青枫看着晏璃,“公子敢接受接下来的挑战吗?”
晏璃点头:“规矩你们定。”
“好气魄。”陈青枫笑了笑,转头看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如何?”
“今天难得遇上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然得玩得尽兴。”齐子宣冷笑,“只要这位公子稍后别哭着求饶就行。”
陈青枫心里清楚,别说如此简单的步射,就算是骑射,对于晏璃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之前穆国时,他们可是亲眼见识到她训练时的毅力,一天天亲眼看着她成长起来的。
他唯一担心的是,今天这件事到最后该如何收场?
赢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安然离开这里。
这群习武子弟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稍后若被激怒,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青枫犹疑着要不要把自己手底下那一千精锐调过来,保护长公主殿下安危。
“葡萄放在头顶中间的位置。”齐子煊命人端来一盘葡萄,从中挑了一个大的,“别说本公子故意刁难你,你们都看到了,我挑的这个葡萄可是最大的。”
晶莹饱满的红葡萄很快被放置在美人头顶。
女子脸色已经白得透彻,纤瘦的身子轻微颤抖,她死死咬着牙,克制着恐惧情绪。
“只要这位公子能穿透葡萄,射中箭靶红心,就算你赢。”齐子煊这句话时,双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朝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本公子说话算话。”
校场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杂乱。
所有人都看着晏璃,暗自猜测着这个没见过的少年是谁。
“没问题。”晏璃走过去,在第三个箭靶前五十步处站定,眯眼打量了一番。
望着正前方美人头顶那个几乎看不真切的葡萄,晏璃抽了一支箭搭上,缓缓拉开大弓。
此时桃花山北面山脚下,晏云和护卫堪堪下马,望着漫山遍野的人流,他开口问道:“长公主到了吗?”
一个身穿墨绿袍服的年轻男子走过去:“八殿下说什么?”
“表兄。”晏云淡淡开口,“长公主已经到了桃花山,她现在在何处?”
“没见长公主来。”墨绿袍服男子摇头,“我一直带着人在这边候着呢。”
晏云皱眉:“不可能,她比我早出宫半个时辰。”
他们刻意拉开了跟晏璃的时间,就是不想与她一起出宫。
大皇兄昨晚特意暗示不许给她撑腰,他们倒要看看,她这个长公主独自上了桃花山,到底有没有本事应付一些突发事情和难缠的世家郎荡子。
且早上晏璃出宫时,宫里有人回报给他们。
但因为担心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会引起皇后不满,所以他们没敢派人跟着。
“长公主身份尊贵,她若来桃花山,定是前呼后拥,阵仗浩大。”墨绿袍服的男子正是此次诗词花会的负责人,武安侯之子沈望之,“我敢担保,确实没有见到长公主殿下。”
晏云闻言沉默了下来。
转头望着山上人来人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摇头:“长公主今日并没有兴师动众,她应该是轻车简从而来。”
沈望之一惊:“她不是长公主吗?怎么会轻车简从?”
“或许是因为她不想出风头,也或者是因为……”晏云语气微顿,想到晏璃近来所做的桩桩件件,眉心阴郁几分,“她太想出风头。”
说罢,他举步往山上走去,边走边吩咐:“你派一些人到处走走,看有没有混进一些可疑的生面孔。”
第308章 神鹰降临
晏云没有等上太久,很快就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八殿下,南苑来了一个武艺杰出的少年,一连砸了左副统领、侯千户和齐公子三人的场子!”
武艺杰出的少年?
晏云听到这句话,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多大年纪?”
“看起来就十四五岁。”来人说道,并抬手比划了一下,“身高这么点。”
晏云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到了晏璃。
女扮男装的晏璃。
怪不得沈望之一直没见着她人,原来她早已悄悄换装上了山。
她想干什么?
晏云想到晏璃的性情,疾步朝南苑走去:“跟我走。”
“是。”
南苑校场上一片压抑死寂。
乌压压的人群围在箭靶四周,看着少年慢条斯理地动手解开绳索,把第三个战利品收了下来。
左副统领脸色阴沉,齐子煊满眼杀气。
其他人也都虎视眈眈盯着晏璃。
晏璃并不在意他们的眼神,淡淡一笑:“还比吗?”
“你究竟是谁?”左副统领眼底浮现冰冷的戾气,语调森冷,“报上名来。”
晏璃笑了笑:“在下无名小卒——”
“报上名来!”左副统领语气冰冷,面上冷戾之色浓烈。
晏璃缓缓收了笑意,目光漫不经心扫视一周。
远远瞥见去而复返的宣萱,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战利品:“姑娘看到那个侍女了?你去找她。”
美人儿不安地看向侯千户,侯千户铁青着脸不说话。
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宣萱的方向跑去。
没人阻拦她。
此时此刻,她想去哪儿都不重要,她的生死没人在乎。
甚至跪在一侧那些尚未被当做靶子的女子,也已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晏璃脸上。
他们一步步往前走着。
乌压压的一群人,带着阴沉冷漠的压迫感,试图把晏璃包围起来,让她插翅难逃。
前后左右都是男子,体格健壮,身躯高大,衬得站在众人中间的晏璃,娇小得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包围圈外的宣萱面上流露出焦虑和担忧。
“我是晏璃,晋国长公主。”晏璃环顾着眼前这些人,嘴角挑起一抹刺骨的弧度,“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嗓音冰冷如霜,隐藏着锋锐慑人的气度。
然而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嚣张惯了?
就算是长公主,如此公然羞辱他们,也是他们所不能容。
况且他们早就听闻,长公主对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极为不满。
今日看来果然是真的。
“长公主确实与众不同。”左副统领缓缓逼近晏璃,看着她的眼神阴鸷冷冽,“好不容易回到晋国来,不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却要往这个男人堆里凑,为一堆以色侍人的卑贱东西打抱不平?长公主以为自己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女?真是可笑至极!”
齐子煊听她报出身份时,表情就变得极为冰冷:“外面传闻长公主是真凰归来,长公主不会真以为自己是真凰吧?”
侯千户冷笑:“本来以为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没想到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其他人跟着嘲讽:“长公主太自以为是了,连皇后都不敢正面与世家子弟为敌,长公主胆子倒是不小。”
“女人不就是供男人暖床取乐子的?长公主莫不是以为自己能改变整个皇朝的制度?让女子们出去打仗,科考入仕?还是指望她们统治江山?”
“哈哈哈!长公主真是天真得可爱!”
晏璃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面上丝毫不恼:“原来晋国世家子弟就是如此货色?本公主今日大开眼界!”
“不知长公主又是什么货色?”齐子煊走到她面前,眼底透着恶意的羞辱,“再怎么尊贵的身份,一旦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还不是任由男人——”
话未说完,眼前黑影一闪。
齐子煊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身躯忽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砰!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让人心惊,校场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左副统领暴怒:“长公主简直太——”
晏璃手指放在嘴边,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尖锐的嘶鸣声远远传来,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随即脸色齐齐骤变。
只见一抹白色流星般疾掠而来,身后跟着迅疾而凶猛的黑鹰,它们快如闪电,凌空俯冲而下——
“啊啊啊!”
“这是什么?救命啊!救命啊!”
“快跑!快跑!”
凶猛的白鹰挥着一对翅膀,无情地攻击着校场上所有男人,那种强硬凶狠的攻击力让人无法招架,所有人都忙着逃命。
黑色的大鹰分开行动,纷纷朝着人群密集之处袭击而去,逃得慢的人直接被大鹰们利爪抓起来,狠狠地甩出校场,有人被啄伤,有人被摔伤,有人吓得魂飞魄散。
晏璃不再理会眼前混乱一幕,转身走到那群还跪在边上的女子们:“不想死的,就跟我走!”
女子们慌慌张张站起身,腿软的旁边有人及时搀扶一把,跌跌撞撞跟在晏璃身后,往阁楼上走去。
陈青枫已经不见了身影。
南苑校场上一片混乱,巨大而慌乱的动静几乎引起了山上所有的注意,晏云远远看着,忽然大惊失色,疾步而来。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过来一探究竟,可当他们看到天空乌压压的一群大鹰疯狂攻击人群,顿时吓得腿软,尖叫着跑开。
极度的慌乱之下,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该如何反击,如何御敌。
晏璃带着女子们进了阁楼。
这些女子都是那些习武子弟的妾室,人数多达三四十个,进了阁楼之后,一个个就蜷缩着身体瘫软在地上,脸色煞白,面无血色。
晏璃走到窗前站着,冷冷看着窗外一团混乱的场面,大鹰的嘶鸣声,男人们狼狈的逃窜和救命声,还有山上负责巡逻的护卫们疾奔而来驱赶大鹰的厉喝声。
“都慌什么?”晏云冰冷的一声厉喝响起,“弓箭手准备!把这些该死的东西一个个都给我射下来!”
第309章 属下护驾来迟
晏璃看到有护卫躲开大鹰的攻击,悄悄走上校场,拿起那些预备的弓箭。
她冷笑一声,将手指搭在嘴边,发出尖锐的哨声。
白色的海东青扑腾着翅膀,像是发出命令的暗号,随即闪电般腾空而去,只留下一道惊艳的白光。
其他矫健迅猛的黑鹰一只跟着一只,接连飞上半空,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当真是来的快,去得也快。
弓箭手尚未来得及动手,大鹰们已然失去了踪影。
诗词花会到此时终于被破坏殆尽。
桃花山上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过的兵荒马乱,到处狼藉一片。
“长公主殿下。”宣萱走进来,面上也带着几分震惊,“那些鹰是怎么回事?”
晏璃靠着窗子,声音疏懒淡漠:“他们不是说我这个真凰是谣言吗?本公主只是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到底是不是谣言。”
虽然她不可能像神话小说里那样召唤出上古神兽,但召唤大鹰这样的本事也足够让他们喝一壶的。
“此事定会在皇城引起一番轩然大波。”宣萱心有余悸地看着山上混乱的场景,“会不会死人?”
“死几个人算什么?”晏璃语调冷酷,“他们本就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轮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也活该受着。”
宣萱没再说话,眉心却是拧紧。
可是这些人都是勋贵子弟,万一事态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进宫面圣,求皇上和皇后给他们一个交代。
“不必担心。”晏璃语气平静,“他们讨不了好。”
说完这句话,她懒得再理会外面一团乱,转头看向缩在墙边的一群女子:“今日你们的夫君带你们来此,虽说是为了参加活动,但既然把你们带了过来,就是做好了舍弃你们的准备。”
女子们眼眶发红,眼底尽是恐惧。
求生,怕死,是人的本能。
女子们瑟缩了一阵,红裳起身跪在地上:“求长公主殿下做主。”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跪下来:“求长公主殿下做主!”
晏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如果让你们以后在长公主府做事,你们愿意吗?”
“奴婢愿意。”
“当然,若有人想回去原来的主子身边,本公主也不勉强——”
“求长公主收留!”红裳磕头求道,“奴婢这条命是长公主救的,长公主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愿意服侍长公主,求长公主收留!”
“奴婢也是!”兰月跟着磕头,极度的恐惧使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奴婢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若无长公主相救,奴婢不敢想象自己会以何种方式死去,奴婢无以为报,只愿给长公主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长公主!”
“本宫对你们的底细并不了解,只是看不得一群禽兽糟践女子。”晏璃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威压,“为了你们以后有个落脚之处,我可以收留你们,但是希望你们以后安分守己,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倘若有人背后捅本公主的刀子,本公主今日能救你们,来日也能亲手凌迟了你们!”晏璃嗓音沉冷,“都听清楚了?”
女子们纷纷点头:“听清楚了,谨遵长公主殿下吩咐。”
凌乱的脚步声从阁楼下传来。
乌压压的精锐铠甲将士整齐抵达阁楼外,阵仗浩大,气势森严。
“卑职来迟一步,让长公主殿下受惊了!”陈青枫跪在外面,扬声开口,“长公主殿下安好?”
数百精锐齐齐单膝跪下:“属下护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晏璃转头望出去,陈青枫带来的将士比山上原有的护卫数量多,身手好,气势强,转眼间已控制住了眼前混乱的局面。
晏璃收回视线,带来的声音威严:“本公主安好。”
“是。”
“今日左副统领,齐家嫡子齐子煊侮辱冒犯本宫,即刻捉拿下狱,交由刑部审问!”晏璃冷冷命令,“负责操办诗词花卉的沈家嫡子沈望之,负有督导不力之嫌,一并拿下!”
“皇妹。”晏云缓缓走上来,跨进门槛,面上挂着怎么看怎么勉强的笑意,“你还好吗?”
晏璃清冷的目光直射向他,嗓音漠然:“八皇兄来晚了一步。”
“对不起,让皇妹受惊了。”晏云歉然低眉,转头吩咐,“望之。”
一个墨绿袍服的男子走过来,深深朝晏璃作揖:“望之不知长公主驾到,未能远迎,失职之处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这就是你沈家的礼节?”晏璃看着他,微眯的眸子里划过一抹讥诮,“沈家架子不小啊。”
沈望之心头一沉,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攥了攥手,他从容撩袍跪下:“参见长公主殿下,望之无礼,请长公主降罪。”
晏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跪在地上的姿态,没有叫起,只是沉默地看着。
气氛一时又压抑起来。
阁楼外,陈青枫带着精锐已经收拾善后,并把左副统领和齐子煊都捉了起来。
原本围在南苑参加打靶换妾的那些男子们纷纷做鸟兽散,受伤能走的自己走了,伤势严重的被人抬着。
东苑那些曲水流觞诗会的公子贵女们在短暂地了解情况之后,纷纷下山乘着自己的马车离开。
如果只是晏璃独自待在阁楼上,或许会有不少人闯上来兴师问罪,叫嚣着让她给一个交代。
可陈青枫带来了一千人。
这一千人久经训练,绝非桃花山上那些护卫可以抗衡,更不是其他公子贵女的私人护卫敢招惹的。
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先离开,回家之后让家中父亲长辈进宫弹劾长公主。
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晏璃看着从阁楼下走下来的陈青枫带来了几个黑衣铠甲精锐。
“沈公子,冒犯。”陈青枫抬手一挥,“拿下。”
晏云脸色一变,怒道:“陈青枫,你敢?”
“为何不敢?”晏璃冷冷看着他,虽年纪小,气势却远远凌驾于晏云之上,“把沈望之拿下!”
“是。”陈青枫应下,朝晏云道:“请八殿下恕罪。”
晏云咬牙:“请皇妹给我一个理由。”
“诗词花会是沈望之负责操办,这桃花山存在着太多龌龊不堪的事情。”晏璃一字一句,嗓音冰冷刺骨,“作为负责操办之人,沈望之听之任之本就是失职,他若有参与,更是罪大恶极!”
第310章 只是冰山一角
晏云眸色暗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皇妹——”
“本公主办正事的时候,还请八皇兄喊我一声‘长公主’。”晏璃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并阻断他所有退路,“我知道沈望之跟八皇兄的关系,所以为了避嫌,此事还请八皇兄主动避开比较好。”
晏云转头看着陈青枫和他身后装备齐全的精锐,心里清楚今日事无法善了。
但他知道继续纠缠下去,也丝毫没有意义。
晏璃今天根本不是来见世面的,她就是砸场子的,她想逞威风,迫不及待地想立足于晋国,所以必须立功。
立下一次又一次功勋,攒更多的政绩,好让她这个长公主做得名正言顺。
从她对延陵康家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她根本不会妥协,好不容易遇到这种可以给她逞威风出风头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然而……
“皇妹太着急了。”晏云缓缓敛了表情,如此平静地说道,“今日之事,不是哪一家的事情,你如此处理方式只怕会引起众怒,到时候怕收拾不了局面。”
晏璃嗤笑:“我等着看。”
说完这句话,她显然不愿意再跟他们多说什么,转头看向那些女子:“你们随我下山。”
“是。”
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眼前这几十个女子个个容貌都不俗,清纯的,妩媚的,秀美的,楚楚可怜的……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大多都正值女子最美好的芳华,却要被那些已经腻了的贱男人们随意糟践。
而整个晋国,拥有跟这些女子相同处境的不在少数,眼下只是冰山一角。
晏璃眼底划过一丝冰芒,转身走出阁楼。
真正应该被糟践的不是这些柔弱无法反抗的弱女子,反而是那群龌龊、自私、下作的贱男人!
女子们紧紧跟在晏璃身后,边走还要边朝后看看,生怕忽然钻出来一个人把她们带走。
晏云落在后面,嘴角抿紧,眼神晦暗,不发一语地盯着前方晏璃的身影。
那么纤细娇小的一个人,应该是柔弱善良,或者天真烂漫、不解世事的模样。
听说他们还没去穆国接她时,她在姜家一直过着委曲求全寄人篱下的生活,在舅舅舅母打压下活得像个孤女。
为什么突然间就像换了一个人?
如果她还是以前那般模样,他们一定会好好疼爱她,给她最好最好的一切,加倍补偿她以前所受的委屈,绝不让她在晋国也受到那样的待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强势?
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人怜惜,如何让人想疼爱?
晏璃沿着山路从容地走下去。
身后除了二十几个女子,还有贴身的精锐将士,勉强也算得上是前呼后拥,阵势浩大。
一路上所过之处,尚未离开之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低头朝她见礼。
晏璃带着她们抵达马车停放处。
宣萱的马车很大,但是容纳二十多人依然有些拥挤。
晏璃转头环顾四周。
即便已经有许多人离开,山脚下还停着数辆马车,她转头朝宣萱吩咐:“借两辆马车过来,我们把这些女子直接带进宫。”
“是。”
“长公主殿下。”一辆马车行驶而来,正好抵达他们跟前,楚沁沁从马车上探出头,“我这辆马车也够大,用我的吧。”
“正好,这样就不用再借了。”晏璃点头,“我们一起坐楚姑娘的马车。另外,兰月,红裳,还有你们几个,都一起过来,其他人坐那辆,挤一挤吧。”
女子们没有意见,听从吩咐上了马车。
晏璃坐进车厢,坐在楚沁沁对面,随即是宣萱。
陈青枫派了一些人过来护送她们,不担心半路被人劫车。
兰月和红裳几人进来之后就要跪下,她们身份低微,不敢跟长公主同坐。
然而晏璃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谁的妾室,只是受害人,坐着缓缓吧。”
众女谢恩。
“稍后进宫还会有一场大战。”晏璃语气淡淡,“我不要求你们必须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但是胆子小的人可以闭嘴不言,谁要是因为贪生怕死而选择反口,睁眼说瞎话,本公主会让你们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红裳连忙摇头:“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不会的。”
“我也不会。”兰月低着头轻声说道,“齐公子恶行累累,根本不拿我们当人看,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替他说话。”
齐子煊?
晏璃眉眼一动,抬眸看向兰月。
刚才在南苑校场上,她只顾着实行自己的计划,并未刻意去关注这些女子们的身份。
哪怕听过一嘴,也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听兰月说话,她才想起了什么:“齐子煊是吏部尚书的嫡子?”
兰月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怯怯地嗯了一声:“是。”
“齐家嫡女齐瑶跟大皇子有婚约在身。”宣萱语气淡淡,“如果借着这个机会,给吏部尚书一个重创……”
“齐子煊的书房里有一块玉玺。”
马车里一静。
晏璃眸心微细:“你说什么?”
“齐……齐子煊的书房里有一方玉玺,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兰月哆哆嗦嗦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惧怕,“齐子煊风流好色,家中美妾众多,时常在花园,书房,凉亭,各个地方与我们厮混……我也是无意间听和大皇子讨论起,才知道……”
厮混是委婉的说法。
准确来说,齐子煊是不介意在任何地方羞辱驯服她们,哪怕是在书房谈正事时,他也毫不避讳地行苟且之事,甚至一边说事,一边让人跪在一旁服侍。
服侍得他舒服,就可以留下一命,若不能让他爽,随时拖出去处死。
所以他并不担心书房里有什么机密泄露,因为在他眼里,这些妾室都是可以随手被处置的人,是他的所有物。
所有物怎么可能会泄露主子的秘密?
今天桃花山上发生的事情是史无前例的意外,压根就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天枢。”晏璃转头吩咐,“立刻赶往吏部尚书府,找到这块玉玺,别让齐子煊有机会销毁证据。”
兰月是齐子煊的人,她被带走,齐子煊为了以防万一,定会把家中能销毁的罪证都销毁或者隐藏起来。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外面一道风声划过,天枢已领命而去。
第311章 娘子军
晏云眸色暗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皇妹——”
“本公主办正事的时候,还请八皇兄喊我一声‘长公主’。”晏璃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并阻断他所有退路,“我知道沈望之跟八皇兄的关系,所以为了避嫌,此事还请八皇兄主动避开比较好。”
晏云转头看着陈青枫和他身后装备齐全的精锐,心里清楚今日事无法善了。
但他知道继续纠缠下去,也丝毫没有意义。
晏璃今天根本不是来见世面的,她就是砸场子的,她想逞威风,迫不及待地想立足于晋国,所以必须立功。
立下一次又一次功勋,攒更多的政绩,好让她这个长公主做得名正言顺。
从她对延陵康家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她根本不会妥协,好不容易遇到这种可以给她逞威风出风头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然而……
“皇妹太着急了。”晏云缓缓敛了表情,如此平静地说道,“今日之事,不是哪一家的事情,你如此处理方式只怕会引起众怒,到时候怕收拾不了局面。”
晏璃嗤笑:“我等着看。”
说完这句话,她显然不愿意再跟他们多说什么,转头看向那些女子:“你们随我下山。”
“是。”
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眼前这几十个女子个个容貌都不俗,清纯的,妩媚的,秀美的,楚楚可怜的……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大多都正值女子最美好的芳华,却要被那些已经腻了的贱男人们随意糟践。
而整个晋国,拥有跟这些女子相同处境的不在少数,眼下只是冰山一角。
晏璃眼底划过一丝冰芒,转身走出阁楼。
真正应该被糟践的不是这些柔弱无法反抗的弱女子,反而是那群龌龊、自私、下作的贱男人!
女子们紧紧跟在晏璃身后,边走还要边朝后看看,生怕忽然钻出来一个人把她们带走。
晏云落在后面,嘴角抿紧,眼神晦暗,不发一语地盯着前方晏璃的身影。
那么纤细娇小的一个人,应该是柔弱善良,或者天真烂漫、不解世事的模样。
听说他们还没去穆国接她时,她在姜家一直过着委曲求全寄人篱下的生活,在舅舅舅母打压下活得像个孤女。
为什么突然间就像换了一个人?
如果她还是以前那般模样,他们一定会好好疼爱她,给她最好最好的一切,加倍补偿她以前所受的委屈,绝不让她在晋国也受到那样的待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强势?
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人怜惜,如何让人想疼爱?
晏璃沿着山路从容地走下去。
身后除了二十几个女子,还有贴身的精锐将士,勉强也算得上是前呼后拥,阵势浩大。
一路上所过之处,尚未离开之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低头朝她见礼。
晏璃带着她们抵达马车停放处。
宣萱的马车很大,但是容纳二十多人依然有些拥挤。
晏璃转头环顾四周。
即便已经有许多人离开,山脚下还停着数辆马车,她转头朝宣萱吩咐:“借两辆马车过来,我们把这些女子直接带进宫。”
“是。”
“长公主殿下。”一辆马车行驶而来,正好抵达他们跟前,楚沁沁从马车上探出头,“我这辆马车也够大,用我的吧。”
“正好,这样就不用再借了。”晏璃点头,“我们一起坐楚姑娘的马车。另外,兰月,红裳,还有你们几个,都一起过来,其他人坐那辆,挤一挤吧。”
女子们没有意见,听从吩咐上了马车。
晏璃坐进车厢,坐在楚沁沁对面,随即是宣萱。
陈青枫派了一些人过来护送她们,不担心半路被人劫车。
兰月和红裳几人进来之后就要跪下,她们身份低微,不敢跟长公主同坐。
然而晏璃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谁的妾室,只是受害人,坐着缓缓吧。”
众女谢恩。
“稍后进宫还会有一场大战。”晏璃语气淡淡,“我不要求你们必须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但是胆子小的人可以闭嘴不言,谁要是因为贪生怕死而选择反口,睁眼说瞎话,本公主会让你们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红裳连忙摇头:“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不会的。”
“我也不会。”兰月低着头轻声说道,“齐公子恶行累累,根本不拿我们当人看,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替他说话。”
齐子煊?
晏璃眉眼一动,抬眸看向兰月。
刚才在南苑校场上,她只顾着实行自己的计划,并未刻意去关注这些女子们的身份。
哪怕听过一嘴,也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听兰月说话,她才想起了什么:“齐子煊是吏部尚书的嫡子?”
兰月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怯怯地嗯了一声:“是。”
“齐家嫡女齐瑶跟大皇子有婚约在身。”宣萱语气淡淡,“如果借着这个机会,给吏部尚书一个重创……”
“齐子煊的书房里有一块玉玺。”
马车里一静。
晏璃眸心微细:“你说什么?”
“齐……齐子煊的书房里有一方玉玺,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兰月哆哆嗦嗦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惧怕,“齐子煊风流好色,家中美妾众多,时常在花园,书房,凉亭,各个地方与我们厮混……我也是无意间听和大皇子讨论起,才知道……”
厮混是委婉的说法。
准确来说,齐子煊是不介意在任何地方羞辱驯服她们,哪怕是在书房谈正事时,他也毫不避讳地行苟且之事,甚至一边说事,一边让人跪在一旁服侍。
服侍得他舒服,就可以留下一命,若不能让他爽,随时拖出去处死。
所以他并不担心书房里有什么机密泄露,因为在他眼里,这些妾室都是可以随手被处置的人,是他的所有物。
所有物怎么可能会泄露主子的秘密?
今天桃花山上发生的事情是史无前例的意外,压根就不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天枢。”晏璃转头吩咐,“立刻赶往吏部尚书府,找到这块玉玺,别让齐子煊有机会销毁证据。”
兰月是齐子煊的人,她被带走,齐子煊为了以防万一,定会把家中能销毁的罪证都销毁或者隐藏起来。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外面一道风声划过,天枢已领命而去。
第312章 火力全开,弹劾长公主
长公主府修缮得很快,这两天礼部一直忙于府中景致的修复,给长公主寝殿全部换上了新的陈设。
晏璃虽尚未搬来居住,但安置这些女子还是可以的,她让马车在长公主府外停了下来,带着她们一同进去。
杨屹和秦时渊二人迎出来,见着晏璃安然无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儿吧?”秦时渊眉头皱起,面上泛起几分冷淡之色,“南郊发生的事情属下已经听说,没想到晋国竟有如此腌臜的恶俗,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而且还是在诗词花会这种本该是风雅的活动上,如此光明正大地糟践女子,不知道这种恶俗是谁传下来的。
“确实大开眼界。”晏璃语气淡淡,“将士们在这里住得怎么样?”
“非常舒适。”秦时渊表情微松,语气也轻松许多,“西北校场很大,兵部送来了不少趁手的兵器,这两天儿郎们还在安置阶段,好在厢房够多,不必再额外搭建营帐,将士们对殿下这座府邸非常满意。”
晏璃淡道:“满意归满意,操练丝毫不得懈怠。”
秦时渊连连点头:“殿下放心。”
晏璃脚步微顿,转头问道:“谁的身上有银子?”
秦时渊不解:“殿下要银子干什么?”
“有用。”晏璃说道,“最好是碎银子,铜钱也行,越多越好。”
“大钱我们没有,小钱不缺。”秦时渊笑道,“儿郎们随便凑凑也凑出来了,殿下要多少,我现在就去凑。”
晏璃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朝秦时渊吩咐:“你跟杨屹多凑一些铜钱和碎银子,悄悄去大街小巷发给那些小孩或者坊间妇人,让他们可劲吆喝。”
秦时渊一听这话,瞬间明白晏璃要干一番大的,连忙问道:“吆喝什么?”
“最近不是传闻真凰归来吗?”晏璃眉梢微扬,冷冷一笑,“就吆喝这个。”
秦时渊目露敬佩之色,正要恭维一番,晏璃已道:“别拍马屁,快去。”
“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任务。”秦时渊领命离去。
宣萱见他们神秘兮兮地谈话,很是好奇,忍不住问道:“长公主让他去干什么?”
“好奇心害死猫。”晏璃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别急。”
话落,她开口叫来府里管家,吩咐道:“把这些女子暂时安顿下来,不许任何进入长公主府,也别让她们出去。”
管家点头:“是。”
“红裳和兰月随我进宫。”晏璃转头看向眼前这些女子,仔细交代清楚,“其他人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稍后若有必要,本公主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去。”
女子们齐齐应下:“是。”
晏璃把杨屹喊过来,低声吩咐了他几句,见他点头答应下来,便转身往外走去:“走吧。”
马车里坐着五个人。
晏璃,宣萱,楚沁沁,红裳和兰月。
马车走得并不快。
晏璃有意让那些告状的人先把状告了,把场子撑起来,阵仗越大越好。
这样一来,今日之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方才该说的我都跟你们说了,没什么需要可以提醒的东西。”晏璃语气淡漠,“若想以后日子过得如意,不再任人践踏,就要在任何一个可以反抗的时机里勇于反抗,不必畏手畏脚。”
她这番话听着一点都不像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反而像一个教导弟弟妹妹们该如何行事的长姐长兄。
只是她的年纪在这些女子之中,分明又是最小的一个,此时听着,就有些少年老成的感觉。
“长公主放心。”红裳轻声开口,“公主让我们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
“不。”晏璃缓缓摇头,“事实是什么,你们就说什么。我没打算利用你们对付任何人,所以无需你们撒谎。”
红裳咬着唇,缓缓点头:“是。”
晏璃瞥了她一眼:“皇后处事公正,皇上也圣明宽容,你们不用担心。”
红裳和兰月齐齐点头。
晏璃没再说话,马车一路安静地朝皇宫方向行驶而去。
抵达宫门外,晏璃刚走出马车就看到了候在宫门外的晏瑾,对方神色略显凝重,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什么也没说,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皇妹。”抬眸见到晏璃从马车上下来,晏瑾自然而然地拂去面上凝重神色,从容换上一副温和笑意,“你回来了。“
晏璃嗯了一声。
“他们进了宫。”晏瑾眉心微蹙,“今天上山的人很多,朝中官员之子,宗亲郡王,世家子弟……吏部齐尚书已经知道山上发生的事情,有人提前把消息通报给了他,估计这会儿已经闹到母后跟前去了。”
晏璃并不意外。
毕竟今天桃花山上动静闹得很大,而除了贵女们坐马车之外,还有骑马去郊外的公子哥儿。
他们提前回来通风报信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何况晏璃还故意去长公主府溜达一会儿,就是要腾出时间让吏部尚书去哭闹。
吏部尚书之子齐子煊受了伤,他眼下一定是愤怒大于理智,不闹才不正常。
“闹就闹吧。”晏璃语气淡漠,举步往宫门里走去,“我正好也想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自作自受。”
晏瑾目光微转,看向跟在晏璃身后的宣萱、楚沁沁、兰月和红裳四人,一时之间只想到了三个字。
娘子军。
眼前这些女子一个个纤细而柔弱,看着弱不禁风,可她们一步步踏进宫门的身影,却仿佛蕴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能量。
晏瑾抿唇,不发一语地跟了上去。
在晏璃回来之前,从没有人认为女人能做出什么政绩来。
即便姜仪贵为摄政皇后,很多人也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皇帝给她的机会——哪怕皇帝的处境是靠着她才力挽狂澜,可皇帝和皇后之间的先后尊卑关系,也从未有人会弄错。
可是晏璃的到来,是否真的能如愿颠覆以往的局面,重新树立一个全新的皇朝,制定新的规矩和制度?
晏瑾敛眸,能不能做到他暂且不知。
但这条路一定很难,阻碍重重,危险重重。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第313章 长公主欺人太甚
“什么?”霜华殿里,晏铮气得差点掀了桌子,“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让你们盯紧她吗?为什么她女扮男装上了山,你们却毫不知情?”
“属下该死!”几个黑衣手下跪在地上,惶恐地认错,“属下失职,请大殿下恕罪。”
“废物!”晏铮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通通都是废物!”
咔嚓一声,茶盏应声而碎。
茶水溅到黑衣人身上,他们也丝毫不敢乱动,一个劲的低头请罪。
晏铮死死地咬着牙,气得脸色铁青,该死的晏璃!但真是诡计多端,竟能想到女扮男装上山……然而她敢凭一己之力跟那么多勋贵子弟作对,真不怕他们失手把她打死?
晏铮脸色冰冷,恨不得把眼前这些蠢货统统杖毙。
“来人!”他怒吼,“把他们都拉出去,每人杖打三十!”
“是。”
饭桶!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晏铮坐下来,烦躁地揉着眉心,无比后悔今天为了避嫌而没去桃花山。
如果他去了郊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殿下。”中年幕僚站在一旁,不疾不徐地开口提醒,“齐尚书和几位御史已经闹到了皇后面前,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齐尚书之女齐瑶是大殿下的未婚妻,齐子煊是他的大舅子,齐家出事,于情于理大皇子都该出现。
晏铮语气厌烦:“本王真是无比后悔,当初皇后要去接晏璃回来时,就应该极力阻止。”
如今这个祸害到了晋国,不想着跟皇兄们打好关系,不表现出兄妹情深,反而处处跟他们作对,简直该死。
他真想杀了她!
晏铮想到荣将军,眼底划过一抹阴冷算计的光芒,如果能借刀杀人……
“长公主已经到了晋国,大殿下再说这些话也无济于事。”中年幕僚语气淡淡,提醒着他该注意言辞,“当务之急我们应该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千万不能让长公主借着今天的事情对付齐家。”
“对付齐家?”晏铮转头看他,“齐子煊在她手里受了伤,理该是齐尚书对付她才是,怎么会是她对付齐尚书?”
“殿下别忘了,今天长公主上山是为了什么。”中年幕僚语气深沉,“说到底齐子煊本就理亏在先,长公主只是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情。”
晏铮怒道:“齐子煊怎么理亏了?他们玩的游戏有什么错处?晋国一直以来不都如此吗?”
“晋国明文规律,贵妾不允许买卖,况且杀人者偿命。”幕僚皱眉,“虽然这些年权贵子弟很少会遵守,但律令确实是如此规定。晋国每年桃花山上两次花会,次次都有几具白骨留下,殿下不是不知道。”
这些平时没人在意的东西,一旦被揪住就是罪名,而倘若揪住罪名的这个人是当权者,谁还能替自己辩解不成?
晏铮沉默下来,想到姜仪这些年来的态度,想到晏璃的行事作风,终于坐不住,起身往外走去。
此时齐尚书、荣将军和几位御史齐聚在皇帝宫外,吵着闹着要见皇上。
“皇上龙体欠安,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姜仪从凤仪宫出来,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一群人,冷冷开口,“若是惊扰了皇上龙体,你们谁担得起责任?”
齐尚书怒火中烧:“皇后娘娘——”
“去勤政殿。”姜仪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往勤政殿走去。
齐尚书脸色铁青,愤恨地甩了甩袖,起身跟在姜仪身后,荣将军和几个御史面沉如水,个个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抵达勤政殿,姜仪刚坐下来,以齐尚书为首的大臣就开始控诉长公主的罪状。
“长公主今日上山,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伤了臣的儿子,请皇后娘娘做主!”
“诗词花会本就是晋国风俗,延续这么年从未出过状况,今日长公主一去就针对世家子弟,还把那么多人打伤,弄得山上一阵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如果再继续纵容下去,只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在场之人顾忌着长公主的身份恭敬顺从,甚至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可长公主还是不依不饶,把参与活动的人抓了好几个,请皇后娘娘做主!”
“长公主嚣张跋扈,处处凌驾于四位皇子之上,搞得朝堂上下怨声载道,实在不是一个温柔贤淑之女子该有的行径!”
“臣以为应该让长公主殿下在司礼监好好学一学宫中规矩,做一个宽容大度、温柔良善的公主,而不是处处嚣张跋扈,惹是生非!”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男为女纲,长公主如此行为根本就是乱了规矩纲常,长此以往下去,国将不国,律令国法何存?皇族尊严何存?大臣们的忠诚何存?”
几位在齐尚书煽动之下,铿锵有力地批判着长公主行为的几位御史唾沫星子乱飞,你一言我一语,疾言厉色,气势汹汹,俨然一副想置长公主于死地的狠绝。
姜仪端坐在宽大的雕龙纹锦榻上,不发一语地看着眼前火力全开的大臣,面上平静幽深无,让人无法看透喜怒情绪。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一声通报:“长公主到!”
宫人们齐齐跪下。
一袭男装打扮的晏璃跨进殿门,身姿纤细修长,表情冰冷刺骨,那双仿佛浸润着寒冰霜雪的眸子缓缓扫视大殿一周。
须臾,她冷冷一笑:“各位大人都在?正好本公主今日有一账与你们好好算算!”
第314章 你这是强词夺理
齐尚书表情冷硬:“长公主搅乱了今日活动,让好不容易盼着出去的贵女们败兴而归,难道还有理了?”
“齐尚书很擅长避重就轻。”晏璃走过去,声音冷冽,“齐子煊和左副统领在桃花山南苑作践女子,把贵妾、良妾当做青楼女子随意贬低羞辱、交换转让,当做活动的彩头,敢问这种行为是否符合晋国律令律法?”
齐尚书脸色青了青:“女子身份本就低微,何况晋国开国以来就有这样的风俗,旁人都能忍,长公主偏偏不能忍?”
“女子身份低微?”晏璃眯眼,“齐尚书的意思是皇后身份低微,不如齐尚书高贵,本公主也低微,所以你才在自己理亏的前提下,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指责本公主的不是?”
齐尚书冷道:“臣不是这个意思!低微只是相对男人而言,但身份地位不可忽视,长公主切莫胡搅蛮缠!”
晏璃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的意思是妻子本该比丈夫低微,皇后该低过皇上,公主该低过皇子,妾室就应该被男人随意羞辱、交换、处死?”
“事实确实如此——”
“如果这些女子是齐尚书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呢?”
齐尚书脸色一变:“长公主什么意思?”
“如果她们也被人如此对待,不知齐尚书如何看法?”
齐尚书肉眼可见地震怒:“长公主欺人太甚!臣的母亲由臣孝敬奉养,臣的妻子和女儿由臣庇护——”
“齐尚书不是神,也有庇护不了的时候。”晏璃冰冷地打断他的话,字字刺骨,“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女子低贱,本公主今天就成全你,亲眼让齐尚书看看事情轮到你们自己身上时,你还能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坚持‘女子低贱’的无耻之言!”
晏璃改变主意了,她根本不该跟这种人浪费唇舌。
他们思想顽固腐化,自私自大,傲慢地享受着开国皇帝立下的男人为天的规矩,肆意作贱女子,打压女子,恨不得把天下女子都碾进尘埃里。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怎么可能认为自己有错?
若无切身之痛,他们永远不可能认为自己有错。
“皇后娘娘。”晏璃转头看向姜仪,声音沉厉而无情,“齐家嫡子齐子煊在书房藏有玉玺,此乃大逆不道之罪,理该满门抄斩,齐家女子都该沦为贱籍,从此任由他人践踏羞辱,还请皇后即刻下旨定夺!”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姜仪惊得站起身:“你说什么?”
“长公主殿下?”齐尚书脸色僵硬,随即震怒铁青,不敢置信地看着晏璃,“为了对付臣,你竟如此栽赃诬陷——”
“齐尚书。”晏璃实在不想听他说话,“要不要把你的儿子叫过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齐尚书心头一咯噔,死死盯着她冰冷无情的容颜。
明明该是清纯稚嫩的年纪,眉眼却冷得慑人,冷得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姜仪冷冷命令,“即刻带人去齐家嫡子的书房搜查——”
“皇后娘娘!”齐尚书猛地跪了下来,面上一派失望心寒之色,“臣为国尽心尽力,一直以来恪守职责,维持着清正廉洁的官风,连小错都不敢犯,又如何敢行那大逆不道之事?皇后娘娘只听长公主一面之词,就给臣定了罪,臣痛心惶恐,无法再苟活于世,就此跟皇后拜别!”
说完这番话,他起身就往雕龙大柱上冲过去,显然欲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然而几位御史及时伸手抓着他:“尚书大人切莫冲动啊!”
“有话好好说。”
“长公主若只是为了对付齐尚书,就栽赃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只会让大臣们越发心寒失望,还请长公主跟齐尚书赔礼道歉!”
齐尚书被人拽着,无法寻死,很快满脸委屈地哭了起来:“臣一心为国为民,对皇上和皇后忠心耿耿,曾想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会死于被人栽赃陷害,求皇后娘娘还臣一个清白,臣就算是死,也不能带着污点离开啊,皇后娘娘!”
姜仪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像是要确认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晏璃不动声色地点头。
姜仪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凝结着刺骨寒冰,须臾,她平静地开口:“齐尚书。”
齐尚书停止痛哭,缓缓抬头。
“既然长公主冤枉你,本宫就让御林军去齐子煊的书房看一看,若她确实撒谎陷害朝中重臣,本宫也绝不会轻饶!”姜仪一字一句,冷漠而充满着威压,“若长公主所言属实,那齐尚书也不必委屈控诉,一切按照晋国律令办了就是。”
齐尚书脸色僵白,缓缓转头看向晏璃,对上女子那双寒冽无情的眸子,一股无法克制的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恐惧。
“皇后娘娘。”一位御史皱眉开口,“长公主分明是小孩子胡言乱语,难道真要因此而去搜查朝中重臣的家?这样一来,明日长公主指责其他大臣,是不是也该照例搜查一遍?凡事不能仅听长公主一面之词,臣以为——”
“王御史觉得不该还齐尚书一个清白?”姜仪冷问。
王御史一滞:“臣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本宫已经说了,若搜查之后证实长公主所言为虚,本宫自会让她得到惩罚,有了惩罚,以后便不敢再胡言乱语,用同样的方法陷害其他大臣。”姜仪冷冷道,“可今日若不去查,长公主之言只会在各位大臣心里留下痕迹,永远蒙上一层阴影。你们今日相信他的清白,明日却不一定,心里会渐渐滋生出怀疑的种子,这对齐尚书是极为不利的,诸位御史大人以为呢?”
这……
几位御史哑口无言,无法反驳皇后的话。
是啊,若证实长公主所言为假,今日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让长公主收敛她的脾气和气焰,以后乖乖做一个不问政务的公主,好好待在公主府里享福就成,别动不动就管那么多闲事。
可倘若她说的是真的……
“来人!”姜仪不再其他人的想法,径自命令,“点五百御林军,去齐子煊的书房搜查是否有玉玺!”
齐尚书一震,脸上血色尽褪。
姜仪接着补充:“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即刻开始除了御林军,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是!”
齐尚书浑身发冷,不安地跪在一旁,心里被一阵阵恐惧淹没。
“晏璃。”姜仪目光微转,看向跪在一旁的红裳和兰月二人,“她们是……”
第315章 长公主就是正义
“她们是兰月和红裳。”晏璃转身走到两人身旁,简单与在场之人作了个介绍,“红裳是左副统领的妾室,兰月则是齐子煊的妾室,之所以把她们二人带进宫,原本是为了让她们亲口证实今日在南苑校场上所发生的事情。这二人是最真实的受害者,半日功夫被折腾得三魂去了两魄。”
红裳和兰月齐齐叩首:“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但是我忽然改变主意了。”晏璃冷冷看了齐尚书一眼,“在齐大人这些傲慢的男人眼中,女子身份本该低贱,被男人践踏也是她们的本分。她们不能喊冤,不能替自己讨回公道,不该生出反抗的想法,不能有任何不顺从的意思,所以本公主意识到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罪名也不是齐子煊和左副统领两个人的,而是晋国千千万万的男人都有如此想法。”
姜仪面无表情地坐着,轻轻闭了闭眼。
晏璃冷笑一声:“所以红裳和兰月说不说实话已不重要,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各位大人也都心知肚明,并且认为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控诉。”
几位御史欲言又止。
他们想反驳,想铿锵有力地为齐尚书的言语辩护,想维持男人的权利,想指责长公主无理取闹,把小事当成大事来闹,搅得朝堂人人无法安宁。
然而看到跪在地上的齐尚书,想到此时已经出宫去了齐尚书府的御林军,御史们一时竟不敢说话。
或许他们应该把话留着等御林军回来再说。
只要事实证明是长公主在说谎,她是故意冤枉朝中重臣,御史们的口水一定能把她淹死。
“晋国的律法需要完善。”晏璃冷冷环顾一周,“若以后再有人堂而皇之地认为女人生来低贱,就把他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通通卖进青楼,让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好好看着,他们的妻女老母是如何受人践踏!”
“长公主这是强词夺理。”王御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女子卑贱只是相对而言,官员家中女眷和青楼女子岂能相提并论?”
“所以王大人的意思是,并非女子卑贱,而是没有身份地位的女子卑贱?”晏璃冷眸飕飕,“是这个意思吗?”
王御史点头:“确实——”
“那没有身份地位的男人,又高贵在何处?”
王御史滞了滞,嘴硬道:“男人可以保家卫国。”
“家是谁的家?国又是谁的国?”晏璃冷冷看着他,“保家卫国,保的是全天下的百姓,王大人的意思是这些百姓里面不包括女人,你们只是保护男人?”
“当然不是!”王御史厉声反驳,“男人保家卫国,保的是所有百姓,不分男女。”
“既然你们知道女子是百姓中的一部分,又为何要处处贬低打压女子?你们究竟是想保护她们,还是想打压她们?”
王御史脸色涨红:“长公主只会强词夺理!”
“御史大人能说会道,此时却败在我这一个小小女子嘴下,不是因为我强词夺理,而是因为御史大人说的句句都是歪理。”
王御史恼羞成怒:“胡说八道!长公主简直——”
晏璃冷笑:“南国女帝统治江山,男人和女子地位相当。女子若善武艺,同样可以上战场;若善谋略,同样可以入朝为官。南国不管是兵力还是经济,远远凌驾于其他八国之上!”
王御史咬了咬牙:“两国国情不同,焉能相提并论?”
“若南国那些男人也如晋国这般贬低歧视女子,他们根本不可能如今日这般强大,只有如此,他们才能跟晋国相提并论是吗?”
本该是清冷悦耳的嗓音,此时像是携裹着千斤之力,雷霆言语句句震颤人心,以强大的事实为依据,怼得在场之人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御史脸颊急促抽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是气得还是无言以对,以至于嘴唇不停抖动,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让人压抑不安的紧绷气氛中,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儿臣晏铮,求见母后!”
姜仪抬眸:“进来。”
晏铮抬脚走进勤政殿,看见殿内一幕,心头微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晏璃:“我接到消息说有人控诉皇妹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仗着长公主身份处处找茬挑衅,把好好打一个活动搞得乌烟瘴气,破坏了所有人的希望,我今日不曾上山,暂时不知内情如何,特地过来问问皇妹。”
“大皇兄是特地过来问问我,还是特地来问罪?”晏璃淡问,“不过不管是问问还是问罪,大皇兄都来晚了一步,该说的我们已经说完了,现下只等着一个结果。”
“皇妹。”晏铮皱眉,眼神带着点失望的指责,“穆国和晋国风俗不同,有些事情你可能无法适应,但是——”
“大皇兄的意思是,齐尚书的儿子和朝廷武将已经穷到只能卖妾,我也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卖妾?”晏铮一怔。
“长公主殿下还请慎言!”齐尚书脸色难看,“臣的儿子并非卖妾,只是——”
“齐尚书。”晏璃淡淡一笑,“齐公子今天在桃花山上欺负女人时的风采,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齐尚书脸色铁青:“晋国有晋国的风俗,长公主若看不惯他们的活动,大可以远离,为什么一定要强制地干涉别人的自由?那些参加活动的女子从来没抗议过,可见她们压根没有不满,反倒是长公主一来就处处干涉,处处找茬,实在让人心寒!”
“回禀皇后娘娘,回尚书大人的话。”跪在地上的红裳平静开口,语调透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没有人天生喜欢被人糟蹋作贱,女子们不反抗,不是因为不想反抗,而是长久以来被人打压践踏,导致胆小如鼠,不敢反抗;是因为男人们高高在上,狠辣无情,女子稍有不从,他们有一百种手段折磨得人生不如死,所以不敢反抗。”
“红裳姐姐说得对。”兰月脸色苍白,极力克制着心里的害怕,铿锵有力地说道,“不是女子不反抗,而是所有被压迫之人在绝对的强权和残酷的手段之下,没有反抗的勇气,长公主的行为是为了给我们一个公道,更是为了维护正义,容不得任何人质疑构陷!”
齐尚书猝然转头看她,语气冰冷阴狠:“本官与长公主说话,轮得到你们两个低贱女子插嘴?”
第316章 天不遂人愿
“为什么不能插嘴?”晏璃眯眼,“齐尚书如此坚持自己的傲慢,却不允许旁人反驳你的傲慢?”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宣萱扬声开口,“齐尚书如此蔑视女子,贬低女子,羞辱女子,口口声声说女子低贱,所以才教出齐子煊那个无耻的败类,齐家家风不正,齐尚书根本不配做朝廷命官!”
楚沁沁缓缓点头:“今日桃花山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齐子煊的恶行,看到那些行为龌龊下作之人受到神鹰的攻击,看到他们恶有恶报,这是上苍在支持长公主的善举!上苍从来站在正义的一边,所以长公主殿下就是正义!”
晏铮缓缓攥紧双手,脸色一点点阴沉。
“一派胡言!”王御史气得颤抖,“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我们亲眼所见。”红裳抬起头,语气铿锵有力,“一群神鹰像是闪电一般俯冲而下,把那些自以为高贵的男人追得狼狈逃窜。他们好歹也是习武之人,遇到这种情况居然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实在惹人笑话。”
兰月静静补充:“一群自诩为高贵的男人,在几只神鹰的袭击下就原形毕露,丑态百出,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胡说八道!”齐尚书气得快要失去理智,“什么神鹰?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神鹰?你们早已提前对好了口供,此时就是要故弄玄虚,简直荒唐!”
“因为你们的风俗太过龌龊,下作,让人恶心,所以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派了一群神鹰替天行道。”晏璃冷冷说道,“哪怕其他国家也有男尊女卑,本公主却从未见过有男人会把自己的妾室与人交换!如果说这是你们晋国特有的风俗,并且还有人为此沾沾自喜,那么只能说明你们这个国家已经腐朽不堪,气数将尽!”
王御史疾言厉色:“长公主殿下!”
“皇妹!”晏铮沉怒,“住口!”
“住什么口?”晏璃转头看向晏铮,面色冷硬,“本公主的身份在你之上,大皇兄是想以下犯上?”
晏铮咬牙:“皇妹。”
“齐家嫡女是大皇兄的未婚妻,齐子煊在书房里私藏玉玺一事,大皇兄应该是知晓的吧?”晏璃目光漠然,一瞬不瞬地盯着晏铮,“或者应该说,这块玉玺就是大皇兄授意齐子煊私造?否则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晏铮瞳眸骤缩:“你……你说什么?”
玉玺?
“齐尚书嫡子齐子煊的书房里有一块玉玺。”晏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大皇兄可知道此事?”
“含血喷人!”晏铮几乎失控般的震怒,“齐家与皇妹到底何仇何怨?竟让皇妹变得如此恶毒,不惜用这样狠毒的手段栽赃陷害,非要置齐家于死地不可?!”
晏铮慌了,恐惧不由自主地在肺腑蔓延,连看着晏璃的眼神里都克制不住恐慌。
玉玺。
她怎么会知道玉玺?她怎么会知道?
晏璃派人去调查齐家?
“够了。”姜仪开口,声音不怒而威,“在勤政殿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众人终于安静下来,脸色却是青白交错,显然余怒未消。
“晏铮,你身为皇族嫡长子,本该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么回事?屡屡歇斯底里,冲着自己的妹妹大吼大叫,还有一点皇子的气度仪态吗?”
晏铮转身,扑通一声跪下:“请母后明察!齐尚书一向忠心耿耿,万万不可能生出私造玉玺的事情,皇妹为了一己之私,已然失去了理智,还求母后还齐尚书一个清白。”
“齐尚书是否清白,查明自会见分晓。”姜仪平静地看着她,“不过本宫要纠正你一点。”
晏铮攥紧双手,浑身不由自主地发冷,心里不停地念着玉玺,玉玺,玉玺……
那块玉玺当然是假的。
可一旦被搜出来,齐子煊一定会被冠上一个谋逆之罪。
“你妹妹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从大局考虑,她维护的是晋国法纪律令,拯救的是从一开始就腐朽不堪的制度。”
“腐朽不堪?”晏铮怔然抬眸,“母后是说先祖皇帝打下来的皇朝……腐朽不堪?”
“不然呢?”姜仪眼底浮现一道锋锐寒芒,嗓音沉厉如霜,“你以为晋国制度不腐朽?本宫告诉你,天下九国,晋国的男人是最让人不耻的一群男人!如果你不信,本宫改日广发请帖,邀请各位君王权贵来晋国与你们好好谈谈,看本宫说的是不是事实!”
晏铮脸色煞白,她听出了姜仪这番话里的意思。
晋国皇朝腐朽,制度不堪,她不会再让同为男子的皇子们继承江山,把这种腐朽不堪延续下去。
所以她最中意的储君是晏璃。
她想通过晏璃的手改变这一切,她想彻底推翻男尊女卑的制度。
当真是好深沉的心思啊,原来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早就厌恶了这个腐朽不堪的皇朝。
那她以前为什么又要像慈母一样善待他们四兄弟?
如果一开始她就没有让他们继承皇位的想法,就不该制造母慈子孝的假象。
“诸位稍安勿躁吧。”晏璃懒得再跟他们争执,“比起齐家大逆不道的罪名,那些低贱下作的男人当众做出卖妾一举已是小事,只盼着齐尚书的母亲、妻子和女儿沦为贱籍的时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女子本该低贱’这句话。”
“皇妹。”晏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齐尚书是朝廷命官,你怎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我恶毒?”晏璃笑意寒凉,“承蒙大皇兄如此看得起,我若不把‘恶毒”两个贯彻到底,都对不起大皇兄三番两次对我的指责。”
第317章 不寒而栗
晏铮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慌。
她想干什么?
晏璃为何会突然提到玉玺?她真的知道了什么,还是有人漏了口风给她?
晏铮微微转头,眼角余光瞥见跪在身后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就是齐子煊的妾室。
晏铮心头骤然一沉,想到齐子煊平日里的荒唐,书房里也不改色性大发,一颗心无法克制地慌乱起来。
会是她吗?
不。
他应该镇定下来。
就算真的有人告密,晏璃也仅仅只是听说了这件事,而并没有见过玉玺长什么样子,或者说玉玺藏在何处。
晏铮低垂着头,心里悔恨莫及。
他不该把东西放在齐子煊那里。
就算那块极品玉是齐子煊外祖家所献,就算那是一块适合做成玉玺的顶级材料,就算他真有持着假玉玺逼宫登位的想法……也万万不该因为齐子煊好说话,就让他把玉拿去做成玉玺,还放在了他的书房。
晏铮悔得肠子都青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齐尚书和几位御史都不由安静了下来,冗长的静默中,众人脊背上无法克制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度日如年大概就是他们此时的心境。
晏铮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早点结束此时的煎熬,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越慢越好,慢得让御林军最终无功而返,慢得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想出应对办法。
他现在最大的祈祷就是齐子煊藏玉玺的地方隐秘一点,隐秘得任何人都找不到……然而往往天不遂人愿。
哒!哒!哒!
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急速抵达宫门口。
御林军统领宣南风翻身下马,身姿矫健利索,脚下迅疾如风。
刚一踏入宫门,迎面就看见了一袭雪白锦袍,温润如玉的四殿下站在那里。
青年通身贵气,身姿修长如青竹,让人想到了雅致清贵的世家公子。
“宣统领。”晏瑾嘴角微扬,笑意恰到好处的温雅,风度翩翩,“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见过四殿下。”宣南风匆匆行礼,“卑职有要务在身,无法跟四殿下多聊,还请四殿下恕罪。”
晏瑾目光微垂,看向他手里提着的一方物件,被蓝色缎布包裹着,方方正正,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些东西。
晏瑾抬眸,目光温和地看着宣南风:“宣统领这是刚从齐家回来?”
宣南风并不意外他会知道,缓缓点头:“是。”
御林军奉旨出宫,兴师动众,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走漏。
晏瑾再问:“这个东西是从齐子煊的书房里找到的?”
宣南风再次点头:“是。”
晏瑾表情微顿,极有风度地开口:“能给我看一看吗?”
“不能。”宣南风摇头拒绝,并致以歉意,“请四殿下恕罪。”
晏瑾眉眼微蹙:“如果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宣统领可曾想过后果?”
“不曾想过。”宣南风摇头,“卑职只是奉旨办差,没资格去想职责之外的事情。”
晏瑾抿了抿唇,一时觉得难办。
“齐家嫡女是大皇兄的未婚妻。”晏瑾垂在身侧的手细不可察地紧了紧,嗓音极力维持沉稳如常,“此事涉及重大,还望宣统领三思。”
宣南风还是摇头:“请四殿下体谅卑职的难处。”
“本王不在乎齐家如何,只是事情一旦确凿,大皇兄难免受到牵连。”晏瑾咬了咬唇,“还望宣统领也能明白我的难处。”
若只是寻常的一些错处,就算受点惩罚也没什么。
可谋逆是死罪,罪无可恕。
晏瑾不敢想象,一旦宣南风带着这个东西去了勤政殿,后面会牵扯到多少人,会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个物件付出性命的代价。
“如果事情跟大皇子无关,皇后娘娘圣明无双,自会秉公处理。”宣南风语气淡淡,“若跟大皇子有关,四殿下只怕救不了他。”
他一只手提着绸布包裹的东西,说话间,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佩剑,显然做好了晏瑾若要阻拦就动手的准备。
晏瑾沉默地看着他:“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没有。”宣南风眉眼微垂,并再次告罪,“请四殿下恕罪。”
晏瑾轻轻闭了下眼,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短暂的挣扎之后,他最终还是退后一步:“打扰了。”
宣南风颔首告退:“多谢四殿下。”
话落,疾步离去。
他身后还跟着一行御林军,共有十二人,连同他自己在内,十三人。
晏瑾独自一人前来拦路,没带任何随从,可见原本就仅有争取之意,而并无打算与他起冲突的意思。
晏瑾确实没打算跟他起冲突。
身姿僵硬地站在远处,他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宣南风一行人渐行渐远,唇角抿紧,脸色微白。
他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晏铮葬送自己,所以想要尽自己的努力争取一下罢了。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争取无济于事。
皇后这些年重用宣家父子,宣家是因为皇后才有今日一门荣宠,他们只忠于皇后,不曾站位任何一位皇子。
所以晏瑾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试一试罢了。
“四殿下。”远远的,一个青衣侍从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要去勤政殿看看吗?”
晏瑾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不去了。”
“若您求情,皇后应该会放过大殿下。”
“母后不会杀他的。”晏瑾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母后把我们四人视如己出,就算大哥犯了些错误,她也不忍心杀他的。”
“可是——”
“没有可是。”晏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温润,“走吧。”
除了死之后,晏铮得到任何惩罚都是他咎由自取。
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其他的不重要。
晏瑾想着,就这样吧。
只要能留下一条命,往后余生,他这个做兄弟的自然会照拂着他,让他过得不至于太过艰难。
除此之外,其他的就别肖想了。
第318章 封摄政长公主
勤政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仿佛笼罩着一层压抑刺骨的寒气。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骤然传来,打破了这阵安静。
晏铮一颗心提了起来。
宣南风踏进勤政殿,单膝跪下,双手捧着被绸缎包裹的一方物件:“启禀皇后娘娘,这是在齐子煊的书房找到的玉玺。”
话音落下,晏铮身体急促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过去。
“不可能!”齐尚书脸色剧变,不敢置信地冲过去,死死盯着宣南风手上的物件,“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子煊的书房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东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呈上来。”姜仪眸心浮现冰凌,声音冷漠如霜。
“是。”
宣南风起身走到御案前,把手里的物件放在案上,打开外面的一层绸布。
勤政殿里,所有人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物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齐尚书脸色煞白,眼睛死死地落在那方物件上。
众目睽睽之下,蓝色绸布缓缓被解开。
一方晶莹透润的羊脂白玉呈现在众人眼前,一看即知是顶级珍品,价值连城。
顶部雕刻出来的五条漓龙栩栩如生,象征着尊贵的身份。
晏铮双腿发软,脸上血色尽褪,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填满,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不是齐家的东西!”齐尚书大梦初醒似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臣从未见过此物!求皇后明察,臣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求皇后明察,臣是冤枉的!臣纵是向天借胆,也万万不敢生出如此谋逆心思啊,求皇后明察!”
砰砰砰!
齐尚书不停地磕头喊冤,“求皇后娘娘明察!臣冤枉,臣万万不敢大逆不道!”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怕了,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人失控,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趾高气昂和盛气凌人。
哪怕他确实没见过这个东西。
哪怕他认定了这个东西是旁人栽赃,可谋逆之罪一旦冠上,等待他的就是诛灭九族,血流成河。
他怎么能不怕?
一生汲汲营营的功名利禄没了,齐家的满门荣耀和子嗣传承没了,九族要被问罪,那么多个活生生的人,转眼人头落地……
“求皇后娘娘明察!”齐尚书还在磕头,磕头脑门都出了血,“臣真的毫不知情,臣从未见过这个东西,求皇后明察——”
“齐尚书,这个东西是在你儿子的书房搜出来的。”晏璃不疾不徐地告诉他,“你没见过很正常,要人命的东西怎么会轻易让太多人知道?”
齐尚书僵住,脸色白得像鬼。
他缓缓抬头,眼神冷得可怕:“长公主这是非要置臣于死地不可吗?”
“齐大人又想把罪名安到我的头上?”晏璃表情冷漠,“死到临头了,还如此冥顽不灵!不如把你的儿子带过来问一问,看他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齐尚书浑身发冷,子煊?
真的会是子煊?
不,一定不会的……
“宣统领。”姜仪抬眸看向宣南风,“齐子煊何在?”
“回皇后,齐子煊跟左副统领一起被暂押在奉天门处,卑职安排专人看管,谁也接触不到他们。”
“把他带过来。”姜仪命令,“你亲自去带人,路上不许任何人接触他,也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是。”宣南风领命而去。
“晏铮,齐尚书。”姜仪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你二人且去偏殿候着,本宫要亲自问一问齐子煊。”
晏铮猝然抬眸:“母后?”
“本宫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姜仪不理会他受了打击的眼神,语气淡淡,“事关谋逆大罪,本宫不希望冤枉任何一人,但倘若真有人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心思,本宫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句话言下之意很明显。
就算是晏铮牵扯其中……不,不是就算,姜仪分明已经认定这件事跟晏铮脱不了关系,所以才让他回避。
她是担心他跟齐子煊串口供吗?
晏铮站起身,脚步僵硬地往偏殿走去,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讽刺的笑意。
说什么母慈子孝,说什么宽容圣明?
根本就是虚情假意。
好不容易逮着这次机会,她只怕恨不得把四位皇子全部诛杀殆尽,如此才好让她的女儿顺利上位吧?
齐尚书显然受了刺激,脸色僵硬苍白 起身离开时步履蹒跚,下盘发虚,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几岁。
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叫嚣的几位御史表情惊变,不安地注视着起身离开晏铮和齐尚书。
须臾,转头看了一眼皇后,最后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们忽然意识到,长公主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在桃花山上糟践女子,充其量也就是男人自私傲慢,私底下不检点,违背公德良序……哪怕争到最后,确实是长公主赢。
那些糟蹋女子们的男人最多挨一顿训斥,长公主完好无损。
可牵扯上谋逆,就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了。
御史们脸色苍白如纸。
今日这一出只怕要闹得惊天动地,天翻地覆。
“既然齐尚书父子都认为妾室低贱,就该被随意践踏羞辱,那么稍后若证实了他谋逆,齐家必然要被抄家。”晏璃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我建议齐家女眷全部打入教司坊,让她们服侍达官权贵,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心愿。”
几位御史闻言,脸色一瞬间刷白,下意识地动了动嘴,想反驳,想争辩,却不知从何争辩起。
只能尴尬地静默着,心头发冷。
这位长公主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手段却如此狠辣,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又是一阵让人觉得煎熬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再次想起了脚步声。
煊南风第一个进来,后面跟着四个御林军,牢牢押着齐子煊。
“皇后娘娘,齐子煊带到。”
“皇后娘娘,请给臣做主啊!”齐子煊一进来就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开口喊冤,“长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臣打伤,而且不知使了什么妖法,使得那些鹰发了疯似的攻击臣等,追得人狼狈逃窜,求皇后娘娘秉公处置,还我们一个公道!”
“齐子煊。”姜仪托起那块羊脂白玉,“你认识这个吗?”
第319章 长公主威武!
齐子煊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下一瞬,他脸色煞白:“玉……玉玉玉……”
“雕工精湛,堪称巧夺天工。”姜仪冷硬的眸子望过来,声音充满着威压,“告诉本宫,这方玉玺是谁的手艺?”
齐子煊抖若筛糠,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下,他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这羊脂玉乃是难得的珍品,价值连城。”姜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谁给你的?”
“不……不不不是给我……”齐子煊浑身发抖,语调颤抖得厉害,“是是是……给给给……大大大……大皇子……”
咚的一声。
偏殿里,齐尚书眼前一黑栽了过去。
姜仪目光微转,缓缓环顾着在场御史:“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本宫相信,齐子煊的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几位御史扑通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此事还需要再彻查啊!求皇后——”
“本宫会慢慢彻查。”姜仪站起身,眉目骤然冰冷,“来人!齐家谋逆犯上,即刻抄家,所有人捉拿下狱,不许漏了一人!”
宣南风跪地领旨:“卑职领命!”
话落,迅疾起身离去。
“皇后娘娘饶命!”齐子煊几乎魂飞魄散,“这个不是臣的意思,臣没有谋逆之心!臣万万不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齐子煊。”晏铮从偏殿走出来,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的话,“身为臣子,你竟敢私造玉玺,是谁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吗?简直让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
齐子煊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僵硬惨白着脸,缓缓抬头看向晏铮。
晏璃也转头看向晏铮,一双漆黑的眸子幽深难测。
晏铮这是连争辩的机会都不给齐子煊,而直接把罪名全推到他们身上?
他是要齐子煊把所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把他摆脱出来?
“你为什么会想到私造玉玺?”晏铮抬脚踹过去,狠狠地把齐子煊踹趴在地上,“你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到底从何处得到的这块玉?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齐子煊整个人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回应。
晏铮大怒之下还想继续踹几脚,却被晏璃及时阻止:“大皇兄又失控了。”
晏铮停下动作,呼吸急促,脸色阴沉难看。
“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晏璃语气淡漠,“我相信齐子煊既然有如此谋逆之心,想来他的书房里应该还有不少重要物件……对了,齐大人做了这么多年尚书,不知道有没有做一些见不得人之事,比如官官勾结,买官授爵,比如贪污受贿……正好趁着此次抄家,可以一并查清楚。”
齐尚书瘫软在偏殿,好久爬不起来。
“长公主……”齐子煊爬起来,转头看向晏璃,眼神阴冷可怖,“就因为在山上发生的那些事,你就如此公报私仇,非要置齐家于死地不可?你如此心胸狭窄,没有一点温柔和宽容,如何配做晋国长公主?”
“齐公子死到临头了,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宣萱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狠狠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些男人自私自利,低贱下作,凭什么要求女子贤惠温柔?你自己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凭什么认为是长公主公报私仇?这难道不是你们罪有应得?男人如此这般,活该被满门抄斩!”
“没错。”楚沁沁重重点头,“齐公子口口声声说女子生来低贱,齐尚书也说寻常女子不配跟官员妻女相提并论。正好,这次抄家之后,齐家男人全部斩首,女子打入贱籍,让你们好好感受一下,齐家女眷没了身份庇护之后,跟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同。”
“楚姑娘。”晏铮转头怒视,“此处不是你发泄怒气的地方。”
“大皇兄能说话,楚姑娘为什么不能说?”晏璃皱眉,“又因为男女之别吗?”
晏铮咬牙:“皇妹。”
“宣姑娘和楚沁沁都是桃花山上亲眼见证了那些事情的人,她们有说话的资格。”晏璃嗓音冷硬,气势夺人,“反倒是大皇兄如此气急败坏,看着更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皇妹还请慎言!”晏铮咬牙,“齐瑶是我的未婚妻,齐子煊做出这种事情,我难道不该愤怒?”
晏璃嘲弄,眸子里色泽冰冷,透着看透一切的了然睿智。
愤怒?
只怕是心虚更多吧。
“不必再争执了。”姜仪冷冷开口,“晏璃,你跟宣姑娘、楚姑娘先回去休息,兰月和红裳带下去安置,不许任何不相干之人接近她们。”
晏璃点头。
“另外,长公主办案有功,着封为摄政长公主,明日起一起早朝议事。”姜仪说着,转头吩咐,“稍后记得拟旨,让内廷给长公主量身定做袍服。”
云似领命:“是。”
晏铮眼底划过震惊,摄政长公主?
短短几天之内,从公主到长公主再到摄政长公主,皇后这是恨不得立即把晏璃推上皇位吗?
“本宫相信这件事没人会反对。”姜仪眸子缓缓扫过在场诸位大人,眉眼威压慑人,“长公主能力有目共睹,若还有谁要争辩个男女尊卑,本宫就让他跟长公主比试比试,生死不论。”
几位御史此时哪还敢说话?纷纷跪地高呼:“皇后娘娘圣明!长公主圣明!”
晏铮一颗心如坠冰窖,死死地掐紧掌心,手背上青筋突起。
如果此时有人问他,从小到大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让晏璃顺利回到了晋国。
“午后请丞相、宣将军、各部官员、在场的几位御史和朝中所有拥有爵位的勋贵,一起至此处议事。”姜仪声音沉冷,威严肃杀,“尤其是刑部官员,尚书、侍郎、主事必须全部到场。”
云似应下:“是。”
晏璃冷漠地扫了一眼晏铮,目光微转,朝跪在地上的几位御史说道:“诸位大人今日回去可以多准备一些说辞,明日早朝上,就着男女尊卑的的观念,本公主继续与你们辩论一二。”
丢下这句话,她转头朝宣萱和楚沁沁道:“走吧。”
第320章 汤药有问题?
晏璃走了出去。
楚沁沁和宣萱跟在身后,跪在地上的兰月和红裳起身,不发一语地跟着三人走了出去。
一路沉默无声。
渐渐远离勤政殿,走到无人之处,宣萱忽然发出一声欢呼:“长公主威武!长公主千岁!”
晏璃纵使沉稳不惊,此时也被吓了一跳,脚步微顿,转头看着她。
“往日不知受了那些臭男人多少贬低羞辱,今天终于体会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宣萱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着抑不住的兴奋,“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楚沁沁嘴角亦是上扬:“虽然齐家最大的罪名是谋逆,但桃花山一事是起因,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是因诗词花会才落得这个下场,这种教训是刻骨铭心且让人胆寒的,相信经此一事之后,其他世家子弟绝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地举办诸如打靶换妾之类的活动。”
宣萱连连点头:“对!这一次齐家教训惨烈,抄家之后,桃花山上那些参与者不知内情,只怕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不安。”
晏璃沉默片刻,继续往昭阳宫方向走去:“齐家爆出玉玺一事确实是巧合,于我们来说是助力,否则跟那些傲慢无礼、自以为是的男人只怕还有一番口舌之争。”
多年积弊难以一朝根除,想要彻底改变这个局面,只能在往后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争取。
妄图短时间内改变那些傲慢惯了的男人的想法,谈何容易?
然而因为有了玉玺一事,牵扯到齐家谋逆,如此让人胆寒的震慑就不是那些大臣们可以承受的了。
抄家灭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灭顶的灾难,没有人敢轻易卷入其中。
若那些御史继续替齐家辩解,继续跟皇后和长公主作对,他们也会担心会不会被打入齐家行列,认为他们跟齐家一样有着狼子野心。
所以他们只能闭嘴,再不敢多言一句。
而且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怕都没人敢理直气壮地跟她大谈男人尊贵、女人卑贱的无耻歪理。
抵达昭阳宫,宫女们有条不紊地上前伺候着,晏璃换了件宽松点的袍子,洗手净面,简单收拾一番之后,在锦榻前坐了下来。
“今天才是开始。”她说着,“明日早朝上还有一番争执,不过大多官员都懂得明哲保身,争执也不会过于激烈。”
宣萱点头:“晋国除了皇后娘娘,长公主是第二个可以踏上朝堂的女子,这是制度的进步和改善,证明我们的努力没白费。”
晏璃嗯了一声:“今天你们也辛苦了,都坐吧,稍后留下来与本宫一起用晚膳。”
“是。”
“长公主。”红裳走过去,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多言大恩,只能恬不知耻地代所有在桃花山上受辱过的女子,谢长公主大恩大德。以后只要长公主吩咐,奴婢做牛做马报答长公主大恩。”
兰月跟着跪下:“奴婢也是。长公主恩德是所有晋国女子的救赎,奴婢一介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只要长公主有吩咐,奴婢死而无憾。”
“不必说这些,此次能取得这样的结果,你们二人同样功不可没。”晏璃语气温和,丝毫没有方才在勤政殿的疾言厉色,“你们暂时先在昭阳宫侧殿安置下来,待长公主府收拾好,我搬出宫之后,再慢慢安排你们的立身之处。”
二人再次拜谢:“是,谢长公主殿下。”
宣萱不像其他三人那么拘谨,目光频频落在晏璃脸上,眼里带着丝毫不欲掩饰的崇拜之色。
那么灼热,那么炽烈,让晏璃假装没看见都不行。
“怎么?”晏璃挑眉看她,“你是打算写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文章,来歌颂本公主今日大显神威?”
宣萱一愣,随即难为情地笑了笑:“臣女舞刀弄枪比较在行,学识上远不如那些才情出众的贵女们,不如让沁沁写一份。”
楚沁沁坐着躺枪,表情微妙:“三千字是不是有点长?”
“确实有点长。”晏璃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喉,“只怕没人有耐心看完。”
楚沁沁失笑。
“何况歌功颂德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来做,有桃花山神鹰降临一事,再加上坊间百姓添油加醋歌颂一番,本公主替天贴行道的名声马上就会传开。”晏璃放下茶盏,放松身体斜倚在榻上,“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男人敢在本公主面前叫嚣‘女子生来低贱’?”
楚沁沁心头动容。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清楚长公主这是真的为晋国女子考虑,一个人孤身面对成百上千的傲慢男人,挑战晋国传承了几百年的腐朽制度,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攻击。
期间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曾有一刻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生出退缩之意,也会使一切努力功亏一篑,并且继续助长那些自私自利男人们的嚣张气焰。
可她坚持下来了。
楚沁沁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真心的敬佩,欢喜,还有一点后怕。
“今天的事情挺惊心动魄的。”宣萱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轻吁一口气,“只是玉玺一事……”
抬头看向晏璃,她蹙眉问道:“听齐子煊话里的意思,那块玉玺应该跟大皇子有关。”
“不是应该,而是一定有关。”晏璃语气淡淡,“齐尚书又不可能称帝,齐子煊无缘无故弄一块玉玺干什么?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晏璃想到德妃服侍皇上喝药用的那个碗,再联想到齐子煊书房找出的这块玉玺,心里已然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晏铮只怕早就做好了逼宫篡位的准备。
眼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以及他手里没有兵权支持……所以他是否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只等着兵权到手就按照计划行动?
晏姝敛眸深思,不知朝堂上哪位武将入了他的眼?
第321章 人人自危
果然不出晏璃所料。
当天晚上,皇城外大街小巷就开始沸沸扬扬发酵起“长公主是神凰归来,可以驱使神鹰”的传言,一传儿十传百,甚至有孩童开始编起了童谣。
盛京官员从一品丞相到八品司务,从宗亲王爷到纨绔子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不是所有官员亲耳听见,而是各大府邸的下人们自主动往主子面前禀报。
若放在以往,如此激烈的谣言之下,弹劾的奏折定会如雪片般飞上御案,请求皇上和皇后下旨彻查造谣之人,坚决杜绝这种谣言的肆意蔓延。
然而因为今日刚刚发生了桃花山一事,后齐尚书府被抄家下狱,文武百官一夕之间人心惶惶,尤其是跟齐家牵扯密切的人,更是成了惊弓之鸟。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长公主霉头?
甚至有些见风使舵的官员,当即提笔写了一份歌功颂德的奏章呈了上去,其间言辞之恳切,辞藻之华丽,只让人看了忍不住动容,似是把几十年才华都发挥在这道奏折上。
说长公主是神凰归来,光华夺目,惊才绝艳,有天命庇佑。
说长公主身怀异能,肩负重任,是上苍降下来的神女,为的就是打破腐朽制度,建立一个繁盛文明的新皇朝。
说长公主厚德载物,福泽天下。
晋国上至皇族,下至子民,都以拥有这样一个长公主为荣……
弹劾的折子没多见,拍马屁的奏折倒是多了不少。
在昭阳宫用晚膳的宣萱听说外面已经沸腾,抚掌笑道:“果然不出长公主所料。”
外面沸沸扬扬传的是什么?
谣言吗?
当然不是。
那都是民心所向。
外面百姓热情高涨,歌颂长公主英明神武,得天庇佑,朝堂上长公主惩治谋逆之臣,大显神威。
摄政长公主这个封号就成了实至名归。
晚间姜仪坐在皇帝寝宫里,把一道道奏折念给文帝听,念完之后叹息:“臣妾着实没想到,一趟桃花山之行竟是直接葬送了一个尚书府,晏璃出手之迅疾狠辣让人不得不佩服,如此魄力,谁敢说她当不得天子?”
文帝靠在床头,定定地看着她:“你很希望她做皇帝,是吗?”
姜仪反问:“皇上不希望吗?”
文帝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前天晏璃把朕的碗拿走了。”
姜仪微微点头:“嗯,她说要拿去验验。”
“验出结果了吗?”
“不知道,我没问。”姜仪缓缓摇头,“晏璃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她心里应该有数的。”
文帝眼底划过一抹深沉复杂的色泽。
姜仪淡笑:“皇上怎么了?”
“如果朕喝的汤药有问题,皇后会觉得奇怪吗?”
姜仪皱眉:“汤药有问题?”
“朕说的是假如。”
姜仪把奏折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床沿坐下,凝视着文帝这张苍白儒雅的脸:“若是在今天之前验出药里有毒,我可能会认为是德妃动的手脚。”
“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姜仪沉默着摇头:“晏铮敢私造假玉玺,足以证明他是有逼宫想法的,可就算他握有玉玺在手,只要皇帝活着一天,他都不可能名正言顺地上位。”
皇帝活着,他就算逼宫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不说到底能不能成功,总之一定会落个谋权篡位的骂名。
所以只有皇帝死了,他的假玉玺才有可能起到作用。
储君未立,皇帝若突然驾崩,本就占据嫡长子优势的晏铮若是再握有玉玺在手,旁人拥立他为帝似乎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完全没有篡位之嫌。
只是如何让人相信假玉玺是真的,或许只有晏铮自己知道。
内殿沉默了好一会儿。
文帝敛眸轻叹:“皇族历来只有利益之争,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父子兄弟都可以相互猜忌,自相残杀,彼此算计,到了朕这一代显然也不例外。”
说完这句话,文帝握着姜仪的手,心里无法克制地涌起一丝愧疚。
他之前就知道那汤药有问题,他一直以为是姜仪授意,索性……索性就如了她的愿,谁让他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呢?
不但命是她救的,江山也是靠着她才夺回来的,他和四个儿子完全是因为她才有今天的富贵安稳。
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让他一天天变得虚弱的汤药竟不是姜仪的主意,而是来自他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文帝竟不知自己应该庆幸还是感到难过。
“阿仪。”文帝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倦意,“你打算如何处置晏铮?”
“皇上觉得呢?”
“幽禁在王府吧。”文帝苦笑着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丝悲凉的意味,“收回所有的封号和俸禄,让他一辈子困在那里,此生不许出王府,不许见外人,再给他几个仆人,按照平民百姓的生活标准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你看行吗?”
“听皇上的。”姜仪点头,“该有的惩罚会有,他的生活不可能再维持以前的荣华富贵,不过若有其他兄弟接济照拂,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对他太过苛刻。”
文帝嗯了一声:“这样挺好。”
“皇上明日上朝吗?”姜仪问道。
“上。”文帝点头,“朕去给自己的女儿撑撑场子。”
姜仪嘴角微扬:“好。”
“不过阿仪。”文帝眉头拧了拧,“朕还是有点奇怪,璃儿还没到十五岁,她到底为何这么厉害,竟连神鹰都能召唤?”
姜仪默了默:“这个问题,臣妾也无法回答。”
文帝嗯了一声,确实无法回答。
毕竟他们跟晏璃都分开了十四年,她身上有多少深不可测的本领,他们根本无从了解。
第322章 男尊女卑的由来
跟文帝谈话结束之后,姜仪当晚抵达昭阳殿。
晚膳结束,宣萱和楚沁沁都已出宫。
晏璃正坐在案桌前,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摆在桌上的碗,眼神若有所思。
“璃儿。”姜仪走进殿内,抬手屏退左右,“你在看什么?”
晏璃微微抬眸,目光很快又落在碗上:“看这个碗。”
“这个碗有什么问题吗?”姜仪走到一旁坐下来,唇角笑意通透,早已是洞察一切的表情。
“没什么问题。”晏璃淡道,“是我多心了。”
姜仪微默,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璃儿。”
“我答应过皇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会尽可能地保全四位皇兄的性命。”晏璃把碗移到一旁,不再关注,“所以有些事情,适当地装点糊涂也没什么不好。”
姜仪心里有数:“你已经验过了是吗?”
“嗯。”
“我明白了。”姜仪缓缓点头,眉眼浮现几分深思,“此事一直是我的疏忽,不过德妃侍疾这么多日子,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毒不是她下的,就算她察觉到异常又如何?”晏璃语气淡淡,“万一皇上真的发生意外,她手里攥着个把柄,只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把柄祭出来,她很有可能就此成为最大的赢家。”
姜仪沉默着,须臾,极为复杂地一笑:“都说宫廷里没有单纯的女人,这话果然不假。”
“皇后忙于政务,应付前朝那么多老狐狸已是心力交瘁,不可能面面俱到。”晏璃说道,毕竟姜仪只是个人而不是神,“何况德妃确实什么也没做,人家只是善于隐忍和装傻,从不多说话罢了。”
“你说得对,况且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知情人。”姜仪说道,“总之此事到此为止吧,我也不想再多加追究。”
吏部尚书府大逆不道一事牵扯到大皇子,就算被攀咬,但证据到底不是从大皇子手里搜出来的。
姜仪若看在母子情深上饶他一命,只剥了他的爵位,其他人不会多说什么。
可一旦谋害皇帝这件事罪证确凿,那就唯有死路一条,神仙难救。
“今天累了一天,辛苦你了。”姜仪温柔地看着晏璃,“从你来到晋国第一天开始,就处处给我解决难题,我竟觉得你这个女儿非但不需要我撑腰保护,反而处处都在给我这个皇后撑腰。”
晏璃摇头:“不能这么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晋国律法和晋国长公主这个身份的前提之上,若无这些,桃花山上那些男人一人一记拳头,说不定也能把我打死。”
“他们真的能打死你吗?”姜仪不信,“我觉得不可能。”
如果她不是晋国长公主,晏璃就没必要为晋国那些被欺压的女子出头,没理由非要改变晋国沉珂腐朽的制度,当然也就不会遇上这些傲慢肮脏的东西。
所以站在姜仪的角度,不是晏璃需要晋国长公主这个身份,而是晋国需要晏璃这个长公主。
她拥有很多人没有的胆魄和本领,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单凭这一点,姜仪不惜为晏璃打破所有制度,哪怕得罪满朝文武,哪怕与全天下为敌,她也定要把晏璃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德妃处没一点动静?”晏璃眉梢微挑,“今日桃花山上的诗词花会是她侄子负责主持,我当着晏云的面命人带走了沈望之,德妃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得到消息。”
“她暂时不会有什么行动的。”姜仪道,“若今日之事只是因为诗词花会而闹大,她或许会出面,但是事情的重心已经从诗词花会转移到吏部尚书的谋逆上。桃花山发生的事情反而显得不值一提,这会儿她不会上赶着让人想起这里还有沈望之的事情。”
“……也对。”晏璃淡淡一笑,“勤政殿争执得那么厉害,却没有人提到沈家和德妃一句,明日之后更是重点彻查齐家一案,谁还会把视线放在沈家身上?”
待沈望之被人冷上一段时间,德妃再出面请个罪,求个饶,或许也就把人放了。
不过晏璃对沈望之也没什么兴趣,她的目的并不是对付沈家。
放不发他,关系不大。
……
翌日早朝,大殿上一片压抑。
朝臣们人人自危的表情,说是风声鹤唳也不为过。
文帝携皇后驾临大殿,朝臣们山呼万岁,不知是不是今天人心惶惶所致,仿佛连气势都比往常弱了许多。
“玉玺一事,是朕想都想都没想到的意外!。
”文帝冷冷陈述吏部尚书的罪状之后,目光缓缓环顾大殿,“自古以来,玉玺一直是帝位传承的象征。新帝持有玉玺,才代表帝位来得名正言顺,代表他是受上苍认可的新帝,但这个前提是新帝持有的是真玉玺,而不是一块仿造的赝品!”
群臣跪地高呼:“皇上圣明!”
“私造假玉玺,朕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文帝端坐在龙椅上,眉目沉厉,“此事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会审,尽管严正查明所有与齐家有牵扯之人,一个不许放过!若有人胆敢从中包庇徇私,便视于跟齐家同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帝沉默地注视着满殿百官。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再度开口:“长公主晏璃聪慧敏锐,文武双全,拥有远胜于男人的胸襟气度和魄力,今日起封为摄政长公主。”
话音落地,群臣齐齐哗然。
纵使昨日有人已经知道皇后下的旨,今日听到皇上亲口再说一遍,大臣们还是感到震惊、诧异、不敢置信,以及更多的不愿接受。
“昨日皇后已经下了旨,今日朕当真诸位爱卿再宣布一遍。”文帝目光扫视间,把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即日开始,摄长公主拥有上朝议事之权,拥有先斩后奏之权。任何人再以她是女儿身而加以反对,便自己脱了身上的官服,携家带口滚出盛京!”
晏铮跪在地上,脸色一片阴沉煞白。
“满朝文武皆是七尺男儿,却无一人比得上女子的胆魄,还有脸处处以男尊女卑的制度说事。”文帝冷冷一笑,“朕也是个男人,还是晋国最尊贵的男人,可朕为晋国男人感到羞愧,感到可耻,你们真是好意思!”
大臣们还未起身,听到这句话,顺势叩首:“臣等该死!求皇上息怒!”
第323章 南国使臣来访
“众卿平身。”文帝说着,扬高了语调,“请摄政长公主上殿。”
御前大总管站在高处,大声传旨:“皇上有旨,传摄政王长公主上殿!”
满朝文武起身分列左右两侧。
大殿上一片安静。
文武百官转头看向大殿外,一袭华服的少女从殿外走进来,像是携着漫天光华而来。
清冷沉静的眉眼,纤细修长的身段,明明是一副绝色天成的容颜,眉眼间更吸引人目光的却是那一副慑人气度,脊背自然而然地挺直,浑然没有晋国寻常女子常有的低眉缩肩姿态。
当真是从骨子里透露出倔强,高傲,桀骜不驯,一点点温顺的影子都没有。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一声恭敬的声音响起:“老臣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纪丞相端正恭敬地跪下行礼,沉着严肃的声音打破了殿上沉寂。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晏璃脸上移到了纪丞相身上。
晏铮、晏宸和晏云三人皆变了脸色,盯着纪丞相的眼神虽各有不同,却都看得出明显的情绪不满——对纪丞相朝晏璃跪地行礼的不满。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品重臣以如此大礼拜见长公主,其他人谁敢不跪?
原本四位皇子还可以仗着自己是她皇兄的身份硬撑着架子,可大殿上,众目睽睽之下,纪丞相表现出如此郑重而不容拒绝的态度……
“臣参见摄政长公主。”众人沉默中,宣将军也跟着跪了下来,“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大人不动声色地转头瞥了一眼皇上和皇后,却见文帝不发一语地坐着,对此没有任何表示,显然是默认了纪丞相和宣将军的举动。
“臣参见摄政长公主。”刑部尚书跪了下来。
“臣等参见摄政长公主。”户部几位官员和礼部官员也跟着跪了下来。
于是一个接着一个,愿意跪的官员一一跪了之后,其他不愿意跪的也只能跪下来。
晏铮攥紧双手,正犹豫着要不要跪,旁边晏瑾已经落跪:“臣参见摄政长公主。”
晏铮、晏宸和晏云三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沉,毫无挣扎余地地跟着跪下。
“诸位请起。”晏璃语气平静,毫无情绪波动,“今日开始,我将与各位一起朝堂议事,初来乍到,本宫经验尚浅,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众大臣连道不敢。
真是笑话,谁敢指教摄政长公主?
他们还担心她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他们抄家灭族呢。
“皇上,皇后娘娘。”晏璃微微颔首,“今天第一天上朝,我想就着昨日的事情提个建议。”
文帝态度温和极了:“璃儿请说。”
“晋国男尊女卑的情况太过严重,严重到了僵化腐朽令人发指的地步。”晏璃声音沉冷,“古时男尊女卑的由来,是因为男人身强力壮,更利于做一些捕鱼、打猎、耕地等需要力气的活,后来部落发展为国家,渐渐有了领土战争。男人力气大,更适合上战场,保护老弱妇孺,而女子性温细心,更适合照顾家里,所以后来就渐渐形成了男尊女卑的制度。”
文帝点头:“你说得对。”
“作为一个女子,我从不否认男人力气大过女子,在战争频繁的时代,男尊女卑已经成了约定成俗的事情,后被君王以规矩立下,成了所有人不得不遵循的铁律。”
“即便到了今天,我依然坚定地认为,男尊女卑有着其合理性,但制度的合理不代表可以被大肆渲染、利用,甚至成为男人嚣张傲慢的理由,成为他们肆意践踏女子的权力。”
“男人应该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胸怀天下,海乃百川,而不是依靠着打压女子来满足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女人十月怀胎,腹中可容天下男女,敢问世间哪个男人不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而男人心里却容不下女子,处处以打压、贬低、羞辱女子为荣,甚至以此作为寻欢作乐、寻求刺激的一种方式,实在为人所不齿!”
女子声音冷硬,字字句句清晰有力,蕴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大臣们面色尴尬,青白交错。
虽心里已经恼羞成怒,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还要面对着特殊的局势,没有人敢以身试法去驳斥长公主的言论。
“长公主殿下句句在理,字字珠玑。”纪丞相缓缓开口,语调威严肃穆,“男人的能力和担当应该表现在心胸气度上,表现在政绩功勋中,而不是通过打压、贬低、羞辱女子的方式来体现,若男人的本事只能用来欺负女人,那么他就不配成为一个男人,只是一个龌龊的贱人罢了!”
丞相一开口,其他人更不敢说话了。
而朝堂上,不管是自身行为不正,亦或者家中有纨绔子弟,时常以羞辱女人为乐者,无不脸红心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丞相明面上是在赞同长公主的话,然而他那一字一句,分明就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是个贱人。
他们还不能反驳,只能默默承受。
大殿上静寂无声。
文帝等了等,见无人再开口说话,才开口问晏璃:“说得很好,不知你有什么建议?”
“修改律令。”晏璃回道,“达官贵胄成亲之后可和离,不可休妻;一品官员可以纳两名贵妾,不得发卖,不得践踏她们尊严,通房侍妾不超过五人,需有严格的卖身契约,不管妻妾,若无故身死,必追究责任。”
“三品以上官员可有正妻一名,贵妾两名,不可发卖羞辱,肆意践踏,不可随意杀之,否则以杀人罪论处。通房侍妾不得超过三人,需有严格正规的卖身契约,不管是妻子、贵妾还是侍妾,若无故身亡,查明之后按杀人罪论处。”
“六品至三品官员,可拥有一妻两通房……官员以级别逐降,具体细则该如何制定,当由负责修订律法的官员们一起细细商酌。”
“皇妹这个建议只怕不妥。”晏云抬眸说道,“达官贵族拥有显赫荣华,本就是凭自己努力所得,很多人终其一生的愿望就是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
晏璃冷笑:“八皇兄是说,朝中大臣当官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自己的抱负,只是为了拥有更多的女人?”
第324章 帝王之怒
晏云滞了滞:“当然不是。但三妻四妾是他们的权利,皇妹如此轻易就剥夺他们的权利,是不是不太公平?”
“权利?”晏璃笑意越发嘲弄,“对于正一品官员来说,显赫的身份和优渥的俸禄难道不是对他们的回报?一妻三妾五通房,难道还不够?八皇兄觉得必须拥有三宫六院,才配得上所有男人的身份?”
晏云脸色大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谁觉得不公平,今日就可以脱了官服滚出去!”晏璃神色沉厉,“八皇兄不如问问在场的大臣们,他们当初寒窗苦读十年,哪个是为了养十八个妾室而读?一朝考取功名,哪个又是为了纳十八房小妾而考?他们用功读书难道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你要告诉我,风流好色才是男人告慰祖先的方式?”
晏云脸色涨红:“皇妹这是强词夺理!”
“本宫没兴趣与你一逞口舌。”晏璃冷若冰霜,“晋国制度积弊已久,早就该修改律令,约束男人们的自大傲慢,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他们只怕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诚如长公主方才所说,女子腹中可容天下男女,可女子身份卑微,能力平庸,除了依附于男子,别无他用。”荣将军冷冷开口,“上战场打仗的是男人,治理家国天下的是男人,出谋划策的是男人,就连民间负责耕地做苦力的也是男人,女子生来就是附庸,她们的职责就是相夫教子,取悦男人,传承了几百年的制度和规矩,长公主凭什么说改就改?”
“因为女人的平庸全是男人打压的结果!”晏璃转头看他,声音比他还冷,“本公主身为女子,荣将军觉得我武艺不如你,还是谋略不如你?亦或者,是我胡搅蛮缠的功力不如你?”
荣将军脸上挂不住:“长公主是个例外。”
“错!”晏璃眯眼,气势冷峻逼人,“若男人可管理家宅,生育子嗣,女子照样可以打仗治理天下!”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顿时安静如鸡。
女人打仗治理天下,男人孕育子嗣?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荣将军脸色涨红:“长公主说的根本就是歪理!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荣将军除了武力不如我,谋略不如我,讲道理的功夫显然也不如我。”晏璃平静一笑,“所以就只能恼羞成怒?”
“我……”
“如果荣将军真的坚信自己是对的,认为女子不如男人,又何必急着反驳我的观点?大可以放手让女子一试,看天下究竟有没有上得战场的女将军,入得朝堂的女谋士?”
“长公主所言极是。”纪丞相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支持晏璃,“男子唯一比女子强大的地方只在于体力,其他方面还真不一定。毕竟有现成的例子,天下九州最强一国就是女帝当政,一个女子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天下万千男儿,又有几个能与之相提并论?”
荣将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南国女帝登基不足三年,纪丞相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功绩算到她的头上,合适吗?”
纪丞相冷道:“荣将军此言有三错。第一,本相所言,并非把南国之繁荣昌盛全部归功于女帝,而是说南国制度如此,在男女相对平等的制度之下,南国可以开创繁荣昌盛,足以证明历代皇帝英明睿智,绝不是靠打压女子而成。”
“第二,南国女帝虽登基不足三年,然而在登基之前曾领过兵,平过叛,监过国,摄过政,天下九州传颂她的功绩不足其真实之一二。”
“第三,本相方才的意思是男子力气大过女子,不代表处处胜过女子,天下男子愚蠢、昏庸、懒惰、自私、贪婪者不计其数,而天下女子聪慧、果决、勇敢、善良、勤劳者亦是不计其数,这类愚蠢男人若自诩高女人一等,那简直是千古笑话!”
荣将军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表情难堪,数次想反驳却实在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通报:“报!南国大祭司弟子送上文书一封!”
脚步声响起,一名御林军匆匆上殿,手持一封文书,双手呈上:“皇上,皇后娘娘,南国大祭司首席弟子羽王呈上文书,说是奉南国女帝和大祭司之命出使晋国,现车驾至在皇城外,请皇上和皇后娘娘决断!”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齐齐惊异。
“南国大祭司首席弟子?”
“我们跟南国素无来往,大祭司弟子怎么会出使晋国?”
文帝立即说道:“呈上来。”
御前总管快步走下殿阶,取过文书转身呈给皇上过目。
姜仪同感诧异,目光对上晏璃,却见她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丝毫没有因南国使臣的到来而感到意外。
晏铮、晏瑾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晏璃,无端想起晏璃的三千精锐私兵。
其中一千人便是南国容将军所安排。
所以晏璃是早早就跟南国有了牵扯?
那么南国使臣此番是为了晏璃而来?
“丞相。”皇上看完文书,当即吩咐,“你即刻跟礼部官员一同出宫迎接南国使臣,不得有误。”
纪丞相领命:“臣遵旨。”
“宣南风!”
宣南风匆匆踏进大殿,单膝跪下:“本职在。”
“你带人护送丞相,务必对远道而来的使臣礼遇保护 ,确保进宫路上万无一失。”
“卑职遵旨。”
宣南风领命而去,开始调集精锐护卫。
纪丞相和礼部尚书则去安排迎接贵客的事宜。
留下来的大臣们脸上神色各异,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猜测着南国使臣出访晋国的原因。
“南国大祭司在文书上说,晋国出了祥瑞。”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定充满着帝王威压,“所以他们派人前来,为的是与晋国交好。”
第325章 南国羽王到
大臣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晏璃,表情复杂而惊疑。
“祥瑞?”姜仪面上浮现惊喜的笑意,“如果连远在万里之外的南国女帝和大祭司都认为晏璃是晋国的祥瑞,这个事实将更具说服力,外面传言‘神凰归来”无疑是可信 的,而不是有人故意造谣。”
说着,转头看向皇帝:“皇上,你说是吗?”
文帝点点头:“早有人在朕面前禀报,说长公主是神凰归来,晋国将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看来这远不是谣言,而是真真切切的预言。”
“父皇说得没错。”晏瑾躬身行礼,“儿臣也认为皇妹是晋国的祥瑞。自打皇妹归来,晋国确实一改往日一潭死水的平静,有些陈旧腐朽的制度早该打破重改,这次正好是个契机。”
晏铮、晏宸和晏云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望着这个四兄弟之中最大的“叛徒”,眼底生出怨恨。
“南国和晋国素无往来,他们的大祭司如何就能算出晋国有神凰归来?”荣将军明显不服,不甘地提出质疑,“倘若长公主真是神凰,为何在穆国时没有这个预言?以臣看来,倒更像是有人在背后设计的一出阴谋,为的就是让长公主顺理成章地掌权,继而推翻晋国存在了几百年的合法制度……求皇上明鉴,切莫让阴险小人蒙蔽,中了他们的蛊惑之道!”
“荣将军的意思是,皇上已经昏聩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姜仪目光骤冷,盯着他的眼神里迸射出冰冷锋锐的光芒,“从长公主回来第一天开始,荣将军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依本宫看,居心叵测的人分明是你!”
荣将军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臣不敢。”
“你不敢谁敢?”姜仪冷笑,“满朝文武除了齐尚书父子,就属你的胆子最大!长公主归来有损了你的利益,还是阻碍了你一步登天的野心,以至于你处处跟她作对?”
荣将军被说中了心事,忍不住攥紧双手,强撑着语气说道:“臣只是实话实说,并无私心。”
“求母后息怒。”晏宸出来跪下,“荣将军是个武将,说话直,心有疑问当面问出来本就是武将本性,没有其他坏心思,还请母后明察。”
“我又不是傻子,荣将军有没有坏心思,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晏璃淡淡一笑,“二皇兄不必急着替他辩解。”
晏宸没说话,眼神晦暗阴沉,早把晏璃恨进了骨子里。
“晏璃自出生开始便被遗留在穆国,十四年过着寄人篱下的孤女生活,受尽了委屈,朕心中一直愧疚。”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晏宸,有些失望地开口,“朕和皇后欠她太多,原以为把晏璃接来晋国,四位皇兄定会护她若珍宝,处处谦让呵护,以弥补这十四年来朕对他的亏欠。”
此话一出,四位皇子脸色一点点变了,仿佛预感到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晏铮和晏云也不发一语地走出队列,跪了下来。
“然而一切都是朕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皇帝冷笑一声,“朕和皇后对女儿的亏欠似乎跟旁人无关,没有人认为补偿是应该的。你们都天经地义地认为自己是皇子,理所当然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却浑然忘了,你们之所以拥有今天这些富贵生活,之所以还有机会在这里争取夺位,就是因为皇后当年委屈了女儿,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你们身上!”
“你们可以不承认,可以否定这一切,认为皇后是为了她自己,认为皇后是自己心甘情愿,与你们无关,你们也可以自私自利地认为帝王家本该薄情寡义——这些都是你们的权利,朕管不着。”
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沉厉:“但是皇位是朕的皇位,江山是皇后替朕打下来的江山,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人,没资格教朕如何做事!”
皇帝虽龙体虚弱,可多年居于高位而养成的威严早已刻入骨子里,此时雷霆一怒,依然让人心悸。
“臣等该死!”满朝文武齐齐跪下,“请皇上息怒,请皇后娘娘息怒!”
晏铮伏跪于地,双手死死地抠着宫砖地面,肺腑一阵寒凉气息缓缓蔓延,直冷入骨髓。
第326章 拖出去,重打五十打板子
大殿上一片死寂。
文帝端坐在龙椅上,没有让任何人起身的意思。
满朝文武就这么跪着。
眼下时节已入了深秋,不知是宫砖寒凉,还是帝王之威让人心悸,大臣们只觉得一股寒气无法克地侵入膝盖,袭遍全身,冷得人只想打寒颤。
直到殿外响起一声高亢绵长的唱喝:“南国羽王到——”
方打破了殿内凝结的气氛。
“都平身吧。”文帝冷冷开口,“南国贵客到来,谁要是胡言乱语丢了皇族颜面,皆以祸乱朝纲之罪论处,定杀不饶!”
众臣起身分列两旁。
一袭白袍的男子自殿外缓缓而来,清贵如谪仙般的容颜,清冷如天山雪莲一般干净的气质,通身纤尘不染,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少年,同样是一袭白衣,个个俊秀出尘,像是从天宫降落翻身的仙童。
大臣们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白袍男子,谁也没有说话。
大殿上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若说在他进殿之前,曾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是否假冒,是否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么一出故弄玄虚的戏码,为的就是坐实晏璃“真凰归来”的身份。
那么此时此刻,看到这个白袍男子眉眼间清贵逼人的气度,早已不自觉地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众人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凛意。
“晋国皇帝陛下,皇后娘娘。”男子走到殿前,优雅地欠身施礼,“吾乃南国大祭司座下首席弟子,南国羽王轩辕羽墨,奉吾皇和师尊之命,特来拜会晋国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羽王不必多礼。”文帝有些激动地看着他,“南国大祭司弟子亲临晋国,乃是晋国荣幸,朕欢迎之至。”
晏璃目光从羽王面上收回,从容淡定地站在最前列,沉默不语。
“师尊近日得知晋国有真凰归来,将使晋国腐朽制度迎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与吾皇商讨之后,特命小王亲自抵达晋国,送上吾皇一片交好之意。”
“能与南国交好,是朕之荣幸,更是晋国万千百姓的荣幸和欢喜。”文帝笑容满面,说完转头吩咐,“来人!快给羽王设座。”
“陛下不必客气。”羽王嘴角噙着一抹温润雅致的笑意,周身气度让人如沐春风,“天下九国天子,唯有南国吾皇是为女儿身,今晋国迎来真凰,吾皇命小王代为表达友好之意,并愿与晋国长公主皆为姐妹,共创辉煌盛世,不知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文帝闻言一愣,随即喜出望外:“结为姐妹?”
羽王点头:“是。”
大殿上满朝文武表情齐齐一变,有人高兴,有人震惊,有人脸色刷白,有人如坠冰窖。
“那可真的是太好了!”文帝转头看向姜仪,“皇后,你说呢?”
姜仪笑着点头:“确实是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若有南国女皇陛下的支持,晏璃日后的帝王之路将更加无所畏惧。
姜仪这般想着,目光落在晏璃脸上,却见晏璃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并无多少惊喜之色,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的。
她若有所思。
晏璃是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羽王方才这番话的意思是,南国大祭司算出了长公主的命格?”荣将军忽然开口,面上带着几分质疑,“我们该如何相信,这确实是南国大祭司的预言?”
羽王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眉眼贵气天成:“我今日站在这里,就足以证明师尊预言的可信度。”
嗓音温和从容,不卑不亢,却透着一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傲然和睥睨之态。
荣将军脸色微变:“羽王的意思是,你能全权代表南国大祭司和女皇的的意思?”
“不然呢?”羽王挑眉,“本王已经站在这里,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荣将军噎了噎:“我——”
“这位将军或许是想亲自去南国一趟,当面跟吾皇和大祭司对峙一番。”羽王淡淡一笑,“若有这个机会,南国皇族定设宴,隆重招待荣将军。”
“哼。”身后一个少年忽然轻哼,“晋国将军这是不欢迎我们的到来,还是不愿意跟我们结为朋友?”
荣将军脸色一变。
“贵客误会了,荣将军不是这个意思。”纪丞相温文有礼地拱手赔罪,“吾皇和皇后娘娘欢迎南国贵客的到来,鄙国无上荣幸,亦真心与南国交好,从此结为盟友。”
“丞相大人说得对。”群臣中一人赞同附和,“荣将军的话就是放屁!羽王不必理会。”
第327章 看起来好没用的样子
此言一出,似是一记惊雷蓦然砸下。
大殿上骤然安静下来。
荣将军脸色难看至极,双眼沉怒地看向说话之人:“宣将军竟是如此这般没有口德?”
其他人也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难得口出粗言的宣将军,表情微妙而怪异。
“本将军以前很重口德,只是因为荣将军数次在大殿上发疯,所以本将军才忍不住爆了粗口。”宣将军剑眉皱起,不悦地看着他,“荣将军这几天就跟吃错了药一样乱发疯,皇上仁慈,皇后也因为女儿归来而心情大好,不跟你一般见识,可荣将军似乎总是在得寸进尺!”
荣将军脸色铁青:“你——”
“皇后娘娘说长公主有才能,你要反驳皇后,说女子生来卑贱,就该是男人的附庸;皇上夸赞长公主有魄力,你要反驳皇上,说长公主‘真皇归来’皆是谣言;今日南国贵客驾临,亲自带来南国女皇陛下的友好之意,荣将军还在这里质疑羽王的言语。”宣将军冷笑一声,“南国祭司殿九州敬畏,大祭司之言从无人质疑。荣将军究竟是真的愚蠢无知,还是故意想挑起南国和晋国的不和,为晋国引来战事隐患?”
一顶帽子扣下来,荣将军脸色煞白,终于跪了下来:“臣万万不敢有这个意思,求皇上明察!”
“荣将军岁数大了,胆子却小了,脑子也有些不太够用。”文帝声音淡淡,“即日开始,荣将军手里的京畿卫大权交给晏璃。”
话音落地,荣将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地上无法反应。
“父皇!”晏宸脸色刷白,连忙跪地求情,“荣将军只是敢于提出心里疑问,并非故意跟父皇和母后唱反调,也没有不敬使臣的意思,还望父皇——”
“朕意已决。”文帝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前所未有过的强硬,“今日就把兵符和腰牌交出来。”
大殿上一片死寂。
晏宸如坠冰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这么说话间的功夫,荣将军就丢京畿卫掌兵大权?
父皇是要彻底把他们几个皇子赶尽杀绝吗?
“皇上,臣有何错?”荣将军明显不服,抬头看向文帝,声音里带着质问,“臣这些年忠心耿耿,护卫盛京犹如铁桶,半分不敢懈怠。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因为臣敢在殿上提出质疑,皇上就要抹煞臣多年来所做的一切?”
“荣将军有功,皇上和本宫从不否认,荣将军如今的荣宠难道不是皇上所给?”姜仪神情冷硬,一双眸子充满慑人的压迫感,“然而荣将军掌权多年,到底是有些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从长公主回来第一天,你就处处与她作对,直到现在她的能力、魄力、果断、担当都摆在面前,你依然处处否定她,贬低她。”
“皇上和本宫的女儿,就如此让你看不上?”
“长公主是君,你是臣,以下犯上轻者说是大不敬,重者说是谋逆,皇上只是削了荣将军的兵权,你还敢在这里喊冤?”
一句句斥责仿佛雷霆之声,姜仪说完最后一句,蓦地吩咐:“来人!荣将军数次藐视朝堂,对长公主不敬,把他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宣南风领命,带着几个人进殿,如狼似虎一般把荣将军拖了出去。
“皇上,皇后娘娘,臣不服!”荣傲死到临头还在叫嚣,挣扎着想从御林军的手里挣脱,“臣是有功之臣!皇上不能剥夺臣的兵权,皇上,皇上——啊!”
一声嚎叫响起,是御林军的板子落下的效果。
大殿上安静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晏宸脸色白得透彻,僵硬如石雕一般跪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外面一声声痛呼传进大殿,是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中唯一的声音。
良久,姜仪缓和了情绪:“即日开始,京畿卫由长公主接手,还有谁不服吗?”
满朝文武悄然对视着,皆低眉不语。
显然没人敢不服。
“方才荣将军口口声声说他功不可没,本宫承认。”姜仪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嗓音平静威严,“皇上这些年宽容而仁慈,以仁德治天下。本宫虽然强势,但做事从来公平公正,有功之人从不吝啬赏赐提拔,有错之人亦是该罚则罚,诸位应该都看在了眼里。”
纪丞相跪下:“皇上龙体欠安,但治国以仁德;皇后娘娘行事果决,处事公正,臣等心服口服!”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跪下,慷慨激扬地表忠心:“皇上宽容仁德,皇后娘娘睿智圣明,臣等心服口服!”
满朝文武齐齐跪在地上,倒是把南国来的贵客晾在了一边,一袭白衣的羽王看着还真是鹤立鸡群,像是降落凡间的谪仙。
晏璃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羽王嘴角擒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色泽明亮。
晏璃无声轻咳一声,从容收回视线。
“荣将军跟宣将军二位并列朝堂,皆是一品武将,本宫从来不偏不倚,公平对待。”姜仪环顾殿上大臣,目光所过之处,浓厚的威压让人心惊胆战,“然而诸位看到了,荣将军执掌京畿卫数年,处处骄横跋扈,态度傲慢无礼,俨然一幅拥兵自重的姿态,甚至屡次在朝堂上当众驳斥长公主,本宫容忍他一次又一次,他却屡屡得寸进尺!”
大臣们齐声道:“皇上息怒!皇后娘娘息怒!”
羽王继续鹤立鸡群,从容而立。
皇后娘娘继续发威:“荣家嫡子平日里不务正业,纠结一众武将子弟胡乱行事,到处惹是生非,纨绔不堪,恶习不改,此次桃花山一事,荣家亦难辞其咎!”
顿了顿,“本宫若继续纵容,便是漠然晋国律法,视朝廷规矩和尊严如无物!”
羽王缓缓点头,没错。
老虎不发威,他们一个个当你是病猫。
所以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兵权该夺就夺。
朝堂上不管是拥兵自重的武将,还是倚老卖老的重臣,接连处置几个下来,保准其他人瞬间乖得跟猫似的。
第328章 收回兵符
殿内皇后发威训斥朝臣,殿内御林军杖打荣将军。
距离昨日齐尚书一家被抄家下狱,仅仅才过去一天。
大皇子派的大臣们还心有余悸,二皇子派的大臣跟着胆战心惊。
满朝文武再次深刻地感受帝王之怒的后果。
或许经历当年那场变故之后,朝中许多大臣都是跟着皇上皇后一起走过来的,帝后二人对君臣之间的情谊难免多珍惜几分。
所以这几年来屡屡纵容,才导致了朝中一个个越来越目无皇权,不把半隐退状态的皇帝放在心上。
对掌摄政大权的皇后,显然也不如表面上那般恭敬顺从。
然而皇权从来不容挑衅。
文帝是仁慈,不代表他一点没脾气。
何况荣将军数次出言不逊都是针对他的女儿,泥人尚有几分土性子,一国之君又怎么可能一忍再忍?
待训话结束,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反驳之后,外面五十大板亦宣布结束。
宣南风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启禀皇后娘娘,五十大板已打完,荣将军晕了过去。”
众人一凛,晏宸双手不自觉地掐紧。
“荣将军不是武将吗?区区五十板子,就让他晕了过去?”羽王身后一个少年低声咕哝,“看起来好没用的样子。”
满朝文武齐齐看向说话的少年,眼神或是古怪,或是微妙,或是阴冷。
区区五十大板……
他可真敢说。
“安排足够的人手,护送荣将军回府。”姜仪语气平静,“正好把兵符和腰牌拿回来。”
“是。”
“都起来吧。”姜仪说着抬眸看向羽王,苦笑道,“让南国贵客看笑话了。”
“皇后娘娘言重了。”羽王极有风度地欠身,“虽小王在南国见惯了吾皇威仪,一直认为这天下男女再无人及得上吾皇风采——尤其是男尊女卑制度严重的晋国。”
晏璃淡定地站着,听羽王尽情地拍马屁。
“然未曾想来到晋国才发现,皇后娘娘威严肃重,气度之刚烈果断竟不输吾皇。”羽王温雅一笑,朝晏璃看了一眼,“此番本是冲着祥瑞长公主而来,未曾想原来是虎母无犬女,失敬失敬。”
饶是姜仪经历多年大风大浪,此时被他一番极为优雅的吹捧也捧得有些不自在。
“羽王过赞了。”姜仪谦逊,“本宫万万不敢跟南国女皇相提并论。”
虽然她很期待跟南国交好,但羽王对他们的态度是否过于热情?
九州天下,南国为尊。
其他八国任是再孤傲的君王,在南国使臣面前多多少少也会谦恭一些。
更何况南国这位身份本就尊贵的羽王,除了是亲王之外,身上还有一个大祭司弟子的身份,无形中多了一层让尊崇敬仰的神灵气息。
世人对权贵和对神灵的敬畏是不一样的。
羽王周身萦绕着一层不染尘埃、淡泊名利的气息,像是与在场之人格格不入,可偏偏他今日的表现,处处夸赞文帝和皇后的说话语气,与他周身气息极不相符。
文帝温和地开口:“崇德殿宴席已经备好,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我们移驾去崇德殿?”
姜仪点头:“好。”
帝后二人起身,朝羽王抬手:“羽王请。”
羽王优雅回礼:“皇上和皇后娘娘请。”
一行人往隔壁的崇德殿走去。
招待贵客的宫宴有规格要求。
除了几位皇子之外,朝中三品以上中枢大臣才有资格作陪。
因此下朝之后,以丞相、御史、六部尚书为首的朝中重臣随帝后抵达崇德殿,其他人则大多去了各部衙门处理朝务。
晏璃是长公主,但她对宫宴没什么兴趣,跟文帝和姜仪说了之后,便自行回昭阳宫休息。
而一并跟着去了崇德殿的四位皇子却不发一言,连跟贵客说话的兴致都没有,全程像是作陪的木雕一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心情阴郁,对晏璃回来之后如此“节节升高”的走势并不高兴。
从公主到长公主,转眼成为摄政长公主,今日只因为荣将军出言不逊,又轻而易举得到了京畿卫兵权在手——朝中有人果然有特权,身份和权力就像天上掉馅饼似的,一桩桩砸到她头上。
真是可笑至极。
晏宸一个劲地喝着闷酒,心里对晏璃的怨恨已经达到了顶峰。
“此番来晋国,小王带来了吾皇亲笔书信一份。”羽王转头示意,“把书信呈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过目。”
“是。”跪坐身后的一个白衣少年起身,恭恭敬敬地把文书呈上。
御前大总管过来接过书信,转身呈到了皇帝手里。
“吾皇登基两年又八个月,一直以来的愿望便是天下大同,各国友好和睦,共创辉煌盛世,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富庶的生活。”羽王浅浅一笑,“是以吾皇愿以天子之身,主动与各国掌权者交好,签订和平盟约,尽可能地遏止战事的发生。”
“贵国女皇陛下一片爱民如子之心,让朕这等男儿深感羞愧。”文帝看完书信,轻轻叹了口气,“璃儿说得对,女子腹中可容天下男女,说的便是这位女皇陛下。她心中装的是天下子民,是万千黎民,是苍生社稷,是百姓生计,朕比之远远不足。”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羽王一副翩翩如玉的风度仪态,“晋国情况小王亦有些了解。皇上当年曾遇困境,这些年虽龙体违和,然而与皇后娘娘一路走来同甘共苦的情谊坚如磐石,着实让人敬佩。”
顿了顿,他淡笑:“这世间大多人只能共患难,无法同富贵,皇上坚守初心,这么多年对皇后娘娘信任有加,何尝不是心胸宽广,有容忍之量?”
文帝转头看了一眼姜仪,姜仪扬唇一笑。
十五年携手走来的岁月在眼前一一闪过,帝后情深,彼此很少付之于口的信任在此刻展露无遗。
就连曾经那一点点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往后再无半点阴霾。
第329章 心灰意冷
荣将军在宫里被打五十大板,且被迫交出京畿卫兵权和腰牌一事,再次引起了盛京皇城各大世家的侧目,荣将军府更是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被抬回来的丈夫,荣夫人急得脸色惨白:“这是怎么了?将军,将军!”
“父亲!”荣宁得知消息,匆匆从内院奔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身伤的父亲,“父亲这是怎么了?父亲!”
荣将军昏迷着,被送到了主院的床上。
荣夫人心急如焚地派人去请大夫,荣宁看着前院乌压压的御林军,心头慌乱,害怕得直掉眼泪。
“荣夫人。”宣南风手扶着腰间佩剑,站在院前开口,“皇上有旨,荣将军有伤在身,暂时不适合执掌京畿卫,请把荣将军的兵符和腰牌给我,我带回去交差。”
荣夫人脚下一软,差点栽过去。
将军不但当殿挨打,还要收回兵权?荣家这是要步齐家后尘吗?
“宣南风!”荣宁冲出来,怨恨地看着宣南风,“你们助纣为虐,仗着皇后的宠故意想置荣家于死地是不是?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吗?不过是皇后想利用你罢了!等到那个异族来的长公主阴谋得逞,你们宣家也难逃一死!不信就走着瞧!”
宣南风眉目冷峻:“不劳荣姑娘费心。”
荣宁死死盯着他,最终还是红了眼眶:“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宣南风,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晋国世家若能齐心协力,那两个异族来的女人根本对付不了我们,你能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荣姑娘还请慎言。”宣南风皱眉:“宣家只尊皇族正统,只维护正义和晋国社稷安稳,不管是皇后还是长公主,只要她们是真心为了天下子民着想,宣家就会对她们献上忠诚。”
“简直可笑!”荣宁鄙夷冷笑,“那些贱民生来就是卑贱蝼蚁,为什么要为他们着想?世家贵族的利益才永远放在第一位!蝼蚁们生来的责任就是做苦力供奉权贵,你居然站在那些贱民的立场说话?简直就是蠢货!你们就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宁儿!”荣夫人慌慌张张捂住她的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许在宣将军面前胡言乱语。”
荣宁明显还没有发泄完怒气,挣扎着想继续说。
荣夫人情急之下,连忙喊来两位嬷嬷:“把大小姐带到后院去,不许她再出来。”
“是。”两位身强力壮的嬷嬷连忙连拖带拽,把荣宁往内院拉去。
“娘!”荣宁还在不停地叫嚣着,声音一句句传出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笑皇上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活该葬送他的江山,如此昏君……唔唔唔……”
大概是及时被嬷嬷捂住了嘴巴,荣宁声音渐渐消失。
“宣统领,宁儿她年纪还小,口无遮拦,求宣统领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荣夫人压下心里情绪,一个劲地跟宣南风赔罪,“她实在是让我们惯坏了——”
“荣夫人。”宣南风目光冷硬,“我是奉皇上和皇后之命而来,还请荣夫人配合,尽快把兵符,否则我只能以抗拒之罪得罪了。”
荣夫人脸色一变,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宣统领,将军的书房平日里从来不让人进去,兵符放在何处,只有他自己知道,你看能不能等他醒来——”
“皇后娘娘的懿旨没人敢违抗。”宣南风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越发强硬,显然没有商议的余地,“如果夫人找不到,本统领可以亲自带人去搜,只是进了荣将军的书房之后,会不会搜出一些别的东西出来,只怕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荣夫人原本想着拖延一下,等丈夫醒了再说。
若有可能调动京畿卫,就算皇上和皇后娘娘也得再三斟酌,不敢轻易动荣家。
一旦兵符交出去,接下来荣家将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说不定很快就会跟齐家一样被人抄家,全家被打入大牢。
然而她没想到宣南风油盐不进,竟丝毫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荣夫人心里暗恨,一时左右为难,心急如焚地在心里思索着应对之道。
该死的宣南风,非要把他们逼上绝路不可?
“宣统领——”
“来人!”宣南风冷喝一声,“随我去书房!”
“宣统领且慢。”荣夫人一急,连忙止住他的动作,有些惶然不安的咬牙开口,“我……我这就去找!”
宣南风道:“请荣夫人快一点。”
荣夫人无法再拖延,只能转身往书房方向而去。
宣南风紧跟在她身后,一直抵达书房门外。
站在房门前,荣夫人犹豫了好一会儿,见宣南风带着几分御林军就站在自己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一横,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宣南风示意两个人跟进去,直到荣夫人拿着一个锦盒出来。
宣南风目光落在锦盒上,荣夫人下意识把锦盒攥进了一些,甚至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两名御林军上前,强制性的从她手里夺过锦盒,转头交给宣南风。
他打开锦盒,检查无误之后,很快带着人离开。
荣夫人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身影,忽然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笼罩下来,她脸色惨白,转身往主院而去。
大夫已经到了主院,查看伤势之后,神色如常:“还好。将军伤势看着很重,但都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夫人不用担心。”
荣夫人怔了怔:“当真?”
“老夫还敢蒙骗夫人吗?”大夫说着,转头去写了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每天早晚各服用一次,外伤药每天三次涂抹,饮食清淡,好好静养就行。”
顿了顿,“将军是练武之人,身体强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夫人放心。”
荣夫人心乱如麻,来不及深思其他,只木然地命人给大夫拿了银子。
送大夫出去之后,她转身走进内室,坐在床前,呆呆看着昏迷不醒的丈夫。
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收了兵权,五十大板只打了个皮外伤?
这是要放他们一马吗?
第330章 凉得沁人心脾
深秋季节,气候渐凉。
御花园小径上落花缤纷。
一袭白袍的俊美男子缓步而行,身姿优雅从容,像是从天而降的谪仙降落于百花丛之中,端的是一派仙姿玉骨,雅致无双。
晏璃坐在暖亭里,手执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看着走上凉亭的羽王,疏懒一笑:“你不是早就到了晋国,怎么现在才露面?”
“我得确认看看,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我要等的人。”羽王走上暖亭,优雅拂了拂衣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确认身份之后,还得观察一下长公主周围的处境。”
晏璃嗯了一声:“观察之后,得出结果如何?”
羽王淡道:“来晋国之前,很多人告诉我,晋国四位皇子对妹妹疼爱有加,恨不得把妹妹捧在掌心宠着护着,但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晏璃喝了口茶:“传闻不可尽信。”
“嗯。”羽王仔细打量着晏璃这张脸,“长公主这张脸生得太过欺骗世人,所以总有人认为殿下好欺负。”
容颜绝世脱俗,年纪又小,再加上从小寄人篱下的小孤女身份,可不是好欺负吗?
羽王收回视线,抬手拎过茶壶,自己倒了杯茶。
晏璃抬手屏退身侧侍女:“你们先出去,我跟羽王单独聊聊。”
“是。”
两名侍女退了出去,并自动走到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地方站着。
晏璃目光落在羽王脸上:“大祭司怎么说?”
“暂时还不能确定一个最佳时机。”羽王皱眉,“大祭司为了稳住满朝文武,暂时让大皇兄摄政监国。”
“只能先这样了。”晏璃嗯了一声,“大祭司和皇兄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羽王眉心微皱:“最近接到师尊来信,有些事情可能跟我们预料的不太一样。”
“嗯?”晏璃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你出事的真相。”
晏璃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丞相背后那个人其实对皇位没兴趣,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起因。”羽王攥着茶盏,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知道真相那一晚,听说丞相被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晏璃蹙眉:“确定?”
羽王点头:“师尊来信,应该不会有假。”
“若真如此,暂时就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我跟他之间的账等回去南国再算。”晏璃转头望向暖亭外,“晋国局势复杂,朝堂上大多是之前扶持皇子的党派,我想坐稳这个摄政长公主,还需要一点时间。他们制度律法上有太多需要改革之处,而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陛下是打算长久留在晋国?”羽王蹙眉,“他们一团乱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们何干?如果陛下只是为了暂时有点事情做——”
“不是。”晏璃缓缓摇头,“我之前确实只存着在晋国发展一些势力的想法,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我想为晋国的女子们做一些事情,争取一些本该属于她们的权利。”
羽王沉默地喝了口茶。
“在其位谋其政。”晏璃淡淡一笑,“既然做了这个长公主,就不能只享受权力和荣华,而不承担一些相应的责任。”
坐享其成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羽王沉吟片刻,点头:“陛下的想法我能理解,可天下不平之事那么多,你能管得过来吗?”
现在只是晋国,那天下其他国家呢?
站在南国皇族的角度,羽王觉得他们的制度是天下最为合理宽容的,但是除此之外,天下还有其他八国。
晋国男尊女卑,昭国断袖成风,金国野心勃勃,炎国养蛊害人,若都要一一去管,哪里管得过来?
“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但可以提拔一些忠心有能力的人。”晏璃声音温和,不像在大殿上与人争锋相对时的凌厉冰冷,“忠臣多了,再制定一些合理的规则,不就管得过来了吗?”
羽王面上浮现不赞同:“陛下的想法是好的,但我还是觉得这些事情都与我们无关,陛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回到南国,治理南国江山。”
“身为南国大祭司弟子,这实在不是你应该说的话。”晏璃瞥他一眼,“哪有一点仁爱天下的胸怀?”
羽王默了默:“我仁爱南国子民还不行?”
“如果我想让南国成为天下霸主呢。”晏璃反问,“那么天下九州子民不都是南国的子民吗?”
羽王诧异:“陛下说真的?”
“暂时有这样的想法。”晏璃声音沉静清冷,“虽然这可能会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羽王抽出腰间一柄折扇,极有风度地扇了扇,“其实想做天下霸主,并非要统一九州才行,因为各个国家的风俗民情不同,很难做到统一而治。”
晏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只要最终是南国为尊,天下诸王敬畏服从,就是一个最好的结果。”羽王看着晏璃,眉眼泛起一抹深思,“陛下之所以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应该是来自于穆国的那位战神九王爷。”
晏璃微默,沉默地啜了口茶。
慕苍。
他们分别已有半年之久,不知他最近在做些什么。
“就算九国归而为一,按照惯例还是要分封藩王,治理各自的疆土。”羽王语气淡定,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摇着,“只要南国兵力壮大,经济更大富庶,其他国家自然而然会以南国为首,倒也不必执着于某种形式。”
晏璃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微妙:“眼下已是深秋季节,你这一袭白袍外加一柄折扇,还真是风度翩翩,凉得沁人心脾。”
羽王撇嘴:“晋国疆土上的空气不太好,有损本王清贵不染的形象。”
第331章 不一样的人生
深秋季节,气候渐凉。
御花园小径上落花缤纷。
一袭白袍的俊美男子缓步而行,身姿优雅从容,像是从天而降的谪仙降落于百花丛之中,端的是一派仙姿玉骨,雅致无双。
晏璃坐在暖亭里,手执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看着走上凉亭的羽王,疏懒一笑:“你不是早就到了晋国,怎么现在才露面?”
“我得确认看看,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我要等的人。”羽王走上暖亭,优雅拂了拂衣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确认身份之后,还得观察一下长公主周围的处境。”
晏璃嗯了一声:“观察之后,得出结果如何?”
羽王淡道:“来晋国之前,很多人告诉我,晋国四位皇子对妹妹疼爱有加,恨不得把妹妹捧在掌心宠着护着,但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晏璃喝了口茶:“传闻不可尽信。”
“嗯。”羽王仔细打量着晏璃这张脸,“长公主这张脸生得太过欺骗世人,所以总有人认为殿下好欺负。”
容颜绝世脱俗,年纪又小,再加上从小寄人篱下的小孤女身份,可不是好欺负吗?
羽王收回视线,抬手拎过茶壶,自己倒了杯茶。
晏璃抬手屏退身侧侍女:“你们先出去,我跟羽王单独聊聊。”
“是。”
两名侍女退了出去,并自动走到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地方站着。
晏璃目光落在羽王脸上:“大祭司怎么说?”
“暂时还不能确定一个最佳时机。”羽王皱眉,“大祭司为了稳住满朝文武,暂时让大皇兄摄政监国。”
“只能先这样了。”晏璃嗯了一声,“大祭司和皇兄在,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羽王眉心微皱:“最近接到师尊来信,有些事情可能跟我们预料的不太一样。”
“嗯?”晏璃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你出事的真相。”
晏璃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丞相背后那个人其实对皇位没兴趣,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发生的起因。”羽王攥着茶盏,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知道真相那一晚,听说丞相被他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晏璃蹙眉:“确定?”
羽王点头:“师尊来信,应该不会有假。”
“若真如此,暂时就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我跟他之间的账等回去南国再算。”晏璃转头望向暖亭外,“晋国局势复杂,朝堂上大多是之前扶持皇子的党派,我想坐稳这个摄政长公主,还需要一点时间。他们制度律法上有太多需要改革之处,而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陛下是打算长久留在晋国?”羽王蹙眉,“他们一团乱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们何干?如果陛下只是为了暂时有点事情做——”
“不是。”晏璃缓缓摇头,“我之前确实只存着在晋国发展一些势力的想法,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我想为晋国的女子们做一些事情,争取一些本该属于她们的权利。”
羽王沉默地喝了口茶。
“在其位谋其政。”晏璃淡淡一笑,“既然做了这个长公主,就不能只享受权力和荣华,而不承担一些相应的责任。”
坐享其成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羽王沉吟片刻,点头:“陛下的想法我能理解,可天下不平之事那么多,你能管得过来吗?”
现在只是晋国,那天下其他国家呢?
站在南国皇族的角度,羽王觉得他们的制度是天下最为合理宽容的,但是除此之外,天下还有其他八国。
晋国男尊女卑,昭国断袖成风,金国野心勃勃,炎国养蛊害人,若都要一一去管,哪里管得过来?
“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但可以提拔一些忠心有能力的人。”晏璃声音温和,不像在大殿上与人争锋相对时的凌厉冰冷,“忠臣多了,再制定一些合理的规则,不就管得过来了吗?”
羽王面上浮现不赞同:“陛下的想法是好的,但我还是觉得这些事情都与我们无关,陛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回到南国,治理南国江山。”
“身为南国大祭司弟子,这实在不是你应该说的话。”晏璃瞥他一眼,“哪有一点仁爱天下的胸怀?”
羽王默了默:“我仁爱南国子民还不行?”
“如果我想让南国成为天下霸主呢。”晏璃反问,“那么天下九州子民不都是南国的子民吗?”
羽王诧异:“陛下说真的?”
“暂时有这样的想法。”晏璃声音沉静清冷,“虽然这可能会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羽王抽出腰间一柄折扇,极有风度地扇了扇,“其实想做天下霸主,并非要统一九州才行,因为各个国家的风俗民情不同,很难做到统一而治。”
晏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只要最终是南国为尊,天下诸王敬畏服从,就是一个最好的结果。”羽王看着晏璃,眉眼泛起一抹深思,“陛下之所以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应该是来自于穆国的那位战神九王爷。”
晏璃微默,沉默地啜了口茶。
慕苍。
他们分别已有半年之久,不知他最近在做些什么。
“就算九国归而为一,按照惯例还是要分封藩王,治理各自的疆土。”羽王语气淡定,手里的折扇不停地摇着,“只要南国兵力壮大,经济更大富庶,其他国家自然而然会以南国为首,倒也不必执着于某种形式。”
晏璃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微妙:“眼下已是深秋季节,你这一袭白袍外加一柄折扇,还真是风度翩翩,凉得沁人心脾。”
羽王撇嘴:“晋国疆土上的空气不太好,有损本王清贵不染的形象。”
第332章 晏璃,我与你不共戴天!
“你离开南国也有一段时间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晏璃转了话题,“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早些回去协助大祭司和大皇兄就行。”
羽王点头:“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不过我要确保陛下没有危险才行。”
“我能有什么危险?”
羽王眉心微蹙:“陛下来晋国之后动作太快,太猛,接连削了晏铮和晏宸两位皇子的势力,我真怕他们狗急跳墙,对陛下不利。”
“你刚才不是说了,各国风俗民情不同,就该用不同的方式对待,用在制敌上也一样。”晏璃起身走到暖亭边,打开窗子,“晋国局势不适合细细筹谋,隐忍待发,而是上来就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没有丝毫反应余地。他们越是慌乱就越容易出错,出的错多了,才更容易抓到一击致命的把柄。”
若真与他们徐徐图谋,不但要应付更多无聊的人和无聊的事,最重要的是浪费时间,且总会有一些恶心人的腌臜东西来跟前蹦跶,让人生出厌恶。
速战速决,让他们毫无应对之力,才是最佳制敌之道。
“陛下说得对。”羽王赞同地点头,“果然强者到哪儿都是强者,臣佩服之至。”
“不必拍马屁。”晏璃看着暖亭外清幽景致,语气平静,“我从小到大以储君标准培养,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很多场景平日里很难接触到。此次有了这个机会,才算是经历了不一样的人生。”
不一样的人生?
羽王眉梢微挑:“比如?”
“比如贵女与贵女之间勾心斗角,拉帮结派,或者为了达到一些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晏璃靠着窗子,想到穆国打过交道的那些女子,“她们出生之后接受的教导可能与我不同,所以看重的东西不同,得到一些东西的手段也不一样。”
羽王缓缓点头:“陛下说的是姜家嫡女姜静月,就是您那位表姐?”
“不。”晏璃摇头,“我说的她们这种群体。”
因为姜静月那种人不止一个,顾安娴也不止一个。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但凡彼此能相处得很好的,不是志趣相投就是臭味相投,或者因为利益驱使而凑在了一起。
“晋国也有这样一群人,但从我踏上晋国疆土开始,我的目标就不是她们,所以与她们不会有太多纠缠的机会。”晏璃说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除了勾心斗角也有惺惺相惜,穆国的凌姑娘、晋国的宣姑娘和楚姑娘都不错,她们光明磊落,有仁慈胸怀,是个值得敬重的女子。”
羽王若有所思:“虽不该说是因祸得福,但换了个身份之后,陛下确实见多了一些世面——坐在女帝位子上接触不到的一些世面。”
这种世面不是简单的富庶或者贫苦,也不是单纯的善良或者邪恶,更不是特指达官贵人或者平民百姓,而是一种真实的人性。
各种群体真实展露出来的人性。
这种人性是作为女帝时看不到的,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完全坦露在天子面前。
了解各种各样的人性之后,对于治理天下或许会有全新的看法。
“晋国这次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早些回去吧。”晏璃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显然已打算结束这次谈话,“圣洁干净的大祭司首席弟子,应该一尘不染地来,一尘不染地离开,别让人怀疑你别有所图。”
羽王起身跟了出去:“只要确保陛下无碍,我很快就会回去。”
两人沿着御花园外围徐行,很快穿过宫廊。
前面有太监候在那里,恭敬地朝晏璃行礼:“长公主殿下,公主府已经修缮稳妥,府中一切陈设皆是按照长公主标准配置,大总管差奴才过来问问您,是否还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特殊要求?
晏璃沉默片刻,语气平静:“让大总管安排人手时多注意一下,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长公主府送就行。”
“是。”
“本公主脾气不太好,但凡居心叵测之人,直接丢到校场上让黑凰军练手。”晏璃淡淡提醒,“不怕死的尽管来。”
太监连忙道:“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第333章 乔迁之宴
因为南国羽王的到来,长公主是真凰归来的预言仿佛得到了一种认证,越发坚不可摧。
接下来几日皇帝和皇后异常忙碌。
当然朝中六部也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刑部。
延陵康家的案子告一段落,最终的结果是罪证确凿,但皇后考虑到影响重大,只处置康家嫡系,没有牵连到九族。
所有跟康家有牵扯的官员、姻亲、旁氏宗族皆长长松了口气,像是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
一时之间,歌功颂德的折子从四面八方飞雪般而来,感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恩典,感谢皇恩浩荡。
朝中文武大臣做事明显更勤快了,帝都风气也改善了许多,世家官邸里对女子口出恶言,动辄粗俗怒骂的言行有所收敛。
因此受到影响的还有帝都各大有青楼、勾栏、赌坊,夜间客人明显少了许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人人约束自身言行,生怕被长公主盯上,不但要丢官罢爵,还要牵连到一家老小的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康家午门斩首那一日,围观之人众多。
晏宸在他的新王府里摔碎了不知多少茶盏瓷器,怒火冲天,整个王府都沉浸在一股低气压笼罩的气氛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乌云沉沉,阴气森森。
“晏璃,我与你不共戴天!”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气。
“二殿下稍安勿躁。”一个男子站在暗影处,看不清容貌和年岁,“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你让我如何沉得住气?!”晏宸气急败坏,情绪明显已处于失控边缘,“本王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在她来了之后瞬间毁于一旦!康家势力被连根拔起,荣家兵权被夺,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还怎么沉得住气?!”
待在暗影处的男子语气极为冷静:“二殿下觉得暴怒有用吗?”
晏宸狠狠地闭眼,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皇上和皇后正值壮年,三两年之内不可能退位,只要皇上安然活到寿终正寝,殿下就还有机会夺回这一切。”男子淡淡说道,“长公主现在风头正盛,我们不能跟她正面交锋。荣将军兵权被夺是因为他做事太过冲动,就算今日兵权不被夺,日后也不堪大用。”
晏宸冷道:“就算不堪大用,可兵权掌握在手里就是底气,现在什么都没了,我还拿什么筹码跟她竞争?”
“殿下这么想就错了。”男子不以为然,“朝中不仅您一位皇子,大皇子手握的筹码也不少,八皇子有德妃娘家支持,他们同样是您的竞争对手,现如今也是长公主的对手。”
晏宸表情阴郁,却没有说话。
“一无所有才不会再让人忌惮,二殿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经常出去走动走动,打好跟帝都权贵公子们的关系,学着平易近人一些。”
晏宸不发一语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手揉着眉心:“那些权贵公子哥一无兵权,二无财权,更不可能左右朝政,本王跟他们打好关系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他们自己虽无兵权和财权,可他们的祖父或父亲都在朝中为官,这些公子哥儿擅长读书的,以后免不了要入仕,擅长习武的,极有可能从军。”
晏宸明白了他的意思,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所以本王需要从头再来?”
“如果属下所料不错,大皇子应该会受到齐家一案的牵连,朝中很快就会有圣旨降下。失去兵权和财力支持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贬为庶人,连皇子的身份都不再有。”
因为被贬为庶人之后,将永远被圈禁在那座王府之中,连出入大门的自由都没有,更不可能再有机会反败为胜。
一个庶人,拿什么资格争夺皇位?
晏宸想了想,表情终于有所缓和,却带着几分自嘲:“所以本王现在该庆幸,自己还没有被贬为庶人?”
男子没理会这句话,继续说道:“封了亲王虽然就相当于失去储君资格,但搬出宫居住,王爷以后做事会更方便。”
晏宸微默,随即缓缓点头。
这倒是。
“不过不能操之过急,先韬光养晦一段时间,等长公主把四皇子的势力也铲除殆尽再说,眼下我们只需要安静观其变,以及不动声色地笼络那些世家公子即可。”
晏宸沉默了一会儿,暗道暂时只能如此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整个朝堂被晏璃那个小贱人搅得天翻地覆,所有跟她作对的都付出了代价。
有了延陵康家、帝都荣家和齐家的前车之鉴,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只怕没有人再敢以身试法。
他且看她还要如何兴风作浪。
第334章 谁打的你?
长公主府修缮竣工得很快。
府中风景清幽,除了各种家具陈设皆换了新的,适合秋冬生长的各种名贵花卉也给萧瑟的季节增添了不少生机。
皇后择了个吉日,在长公主府设宴庆祝女儿乔迁之喜,以贵客身份待在南国半月尚未离开的羽王,自然参加了这次宴席。
宽阔的前厅中院摆满了桌子,朝中接到请帖的官员和盛京勋贵送上一件件丰厚的贺礼,真心诚意地恭贺长公主乔迁新居。
没接到请帖的官员,也没忘记派人送上贺礼。
众人面上笑意热情,喜气洋洋,心里却想法各异。
搬出宫入住长公主府,意味着长公主跟其他四位皇子一样,都将成为一府之主,不再依附于宫中的庇护,各自要为自己的所言所行负责。
同时也意味着周遭盯着她的人会越来越多,危险越来越多。
宫中防守森严,不管是盯梢、潜伏还是暗杀,都很难做到,搬出宫就不一样了。
晏璃来到晋国得罪那么多人,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恨她入骨,官员们心知肚明,长公主以后的日子不可能如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荣华显赫。
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权力得到容易,能一直安然无恙地掌握在手里才是本事。
这一顿乔迁宴席,众人吃得各怀鬼胎。
真心祝福的有之,假意奉承的有之,恨不得当场把她捅死的也不少。
晏璃自然不会理会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吩咐管家把所有贺礼一一清点入库,安排下人招待好宾客,之后她就转身入了内院。
内院也是热闹非凡。
乘着马车而来的众家小姐摘了面纱,坐在阁楼上聊得正热闹。
晏璃抵达阁楼,众女子们起身见礼。
“不必客气,都坐吧。”晏璃走到正桌主位上坐了下来,“多谢各位今日前来捧场,本宫很高兴。”
桌前贵女们齐道不敢:“能来参加长公主的乔迁宴,是我们的荣幸。”
“是啊,长公主英明神武,为晋国女子出头,打压了那些狂妄男人们的傲慢,是我们心中的英雄,来,我们敬长公主一杯!”
众女端起酒盏,齐齐朝晏璃敬酒。
晏璃端起酒盏回敬。
能被安排到阁楼正屋中就座的女子,都是朝中一些正派或者中立大臣之女,与延陵陵康家和盛京齐家两案毫无牵扯,对晏璃没有敌意。
虽然没有敌意不意味着就能成为朋友,但晏璃近来风头很盛,大权在握,聪明人自然而然乐意借着这个机会,拉近与她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场女子们的态度就是她们祖父或者父亲的态度,她们的关系越好,就意味着这些大臣以后会对长公主越忠心。
推杯换盏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阁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长公主殿下!”
晏璃转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从楼梯下跑上来,声音微急:“兰月姑娘被上官家的两个侍女打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静。
桌前贵女们表情微变,不动声色地彼此对视着,随即转头看向晏璃。
上官家的侍女居然敢动手打长公主府的人?
还真是胆大包天。
“上官家的侍女?”晏璃语气平静,“在本宫的府上耍威风吗?”
小丫鬟回道:“她们说兰月姑娘卖主求荣,读书人最厌恶这种卑劣行径。兰月姑娘起初没理会,但上官家庶女不依不饶,非要兰月给她大姐跪下,兰月姑娘不从,就被上官家庶女以没有规矩为由,着侍女掌了耳光。”
“上官家姑娘真是好大的规矩。”坐在晏璃下首的宣萱冷冷开口,“区区一个庶女也敢在长公主府摆架子,上官太傅一向自诩为家风严谨,就教出这样的孙女?”
楚沁沁蹙眉:“是啊,上官家小姐不是一直很端庄贤淑?怎么会在长公主府里做出这样的事情?”
“外面传闻自然都是好的,真相究竟如何,谁又知道?”一位粉衣贵女嗤道,“上官家嫡小姐确实端庄贤淑,因为不端庄不贤淑的事情都让她的庶妹做了,不然今天这个场合,她家一个庶女哪有资格参加?”
晏璃语气淡漠:“把兰月和上官家的小姐都叫过吧。”
“是。”
小丫鬟匆匆转身回去。
因为今天来的宾客太多,内院女子们的宴席分为两处,一处就是以晏璃此时所在的听雨楼为主,还有一些女客被安排在离此处不远的听云轩。
朝中党派林立,立场不同,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想来参加长公主的宴席。
然而若是不来,又担心得罪了长公主。
所以来的人多,为了各自相处愉快,把立场不同的人分开来坐,也算是一个比较妥当的安排。
只是没想到,分开也无法避免纷争。
“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不必受她们影响。”晏璃淡淡开口,“不过一点小矛盾罢了。”
众女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然而她们哪还有心思吃喝?等着看热闹都来不及。
沉默的等候时,众贵女心里忍不住思索着,今日之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找茬?
上官家嫡小姐闺名上官楚楚,标准的大家闺秀楷模,是上官太傅口中最懂礼教、熟读三从四德的好孙女。
他多次表示以这个孙女为傲。
庶妹上官娇,则是上官家唯一的庶出,因此后宅内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上官娇虽取名为娇,性情却极为粗鲁跋扈,在家中嫡母和嫡姐面前还好些,在下人和外人面前却出了名的蛮横。
上官楚楚平日里没少训斥她。
但到底姐妹情深,不太忍心过于苛责,因此养得上官娇越发骄纵,甚至认为这是嫡姐对她爱护,处处高人一等。
不论什么场合,上官娇都要贬低其他嫡女庶女,抬高自家嫡姐。
今日大抵也是为了嫡姐出头。
毕竟兰月曾是齐家嫡子齐子煊的妾室,而上官家和齐家都是支持大皇子的官员,算是站在一条船上。
齐家出事,齐子煊妾室兰月没少出力,上官娇那个脾气,见面难免冷嘲热讽。
第335章 上官家的家风
不大一会儿,楼梯处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贵女们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率先走上来的是一袭湖绿衣裳的女子,长得倒是柔美,肌肤白皙,五官秀气,但观她走路的仪态和面上不善的表情,没见过她的人也能猜出她的身份。
见过她的人,自然更认得出她就是上官家庶女上官娇。
此时她表情不悦,看起来一副还在气头上的样子。
从她身后走上来的是兰月,低眉垂眼,脚步轻缓,一副弱柳扶风的身段,是曾经作为妾室最基本的要求。
早就形成的习惯,一时很难改变。
兰月安静走过来,冲着晏璃行礼:“长公主殿下。”
上官娇没见过晏璃,进了阁楼,下意识地先打量在座的贵女。
见兰月行礼,她才跟着把目光移到晏璃脸上,触目所及,见坐在主位上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对晏璃这副难得的绝美容颜生出了几分嫉妒。
不过再怎么嫉妒轻视,对方是长公主,她也不敢过分无礼。
“参见长公主。”上官娇低下头,屈膝行礼,“臣女是上官太傅的孙女上官娇,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晏璃正在看着兰月。
准确来说,是看着她脸上的红肿:“谁打的你?”
兰月一张脸肿得很高,嘴角破裂,可见动手之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兰月低头:“奴婢没事儿。”
“本宫问的是,谁打的你?”晏璃平静地又问了一句,嗓音骤然冰冷,“本宫府里的人在自己眼皮子挨打,当本宫是死的吗?”
此言一出,兰月和上官娇脸色齐齐一变。
“长公主。”上官娇下意识地开口,“臣女——”
“我问你了吗?”晏璃冷眸一扫。
上官娇心头一悸,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阁楼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谁打的?”晏璃看着兰月。
兰月低头回道:“是上官家的庶女上官娇。”
晏璃淡道:“原因是什么?”
“上官二小姐说奴婢是卖主求荣的货色,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还让奴婢给上官大小姐行礼奉茶。”兰月轻咬着唇,“奴婢反驳了两句,她就让人对奴婢动了手。”
“打了多少?”
兰月沉默片刻:“她说的是掌嘴二十,但是没打完就被红裳拉开了,总共打了十几下。”
晏璃这才转头看向上官娇,带着几分施舍的眼神:“兰月说的是事实?”
上官娇心有不服,“我……”
“既然是事实,兰月,还她二十。”晏璃语气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如果你不敢,稍后就滚出公主府,本宫的府里不留无用之人。”
“长公主殿下!”上官娇腾地从地上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是官家女,她只是个妾室,还是个卖主求荣的妾室——”
“跪下!”一个嬷嬷走过来,冷冷喝道,“长公主殿下面前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就是上官太傅教出的好孙女儿?”
上官娇脸色变了变,乖乖跪了下去。
她之前没见过晏璃,哪怕晏璃最近名声大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上官娇没亲眼领教过她的厉害,今日见她只是个十四五的少女,眼皮子浅的人下意识地就生出了几分轻视。
然而宫里的嬷嬷积威深重,早就教导过不知多少宫女规矩,那种严厉是刻在骨子里的,眉头一皱,在场的女子还真没几个能受得住。
“兰月。”晏璃拿起自己的筷子,像没听到上官娇的话一样,“动手。”
兰月应了声是,转头走到上官娇面前,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
“长公主殿下。”楼梯处又匆匆走来一人,速度不慢,却是踩着优雅的小碎步,“臣女的妹妹今日莽撞无礼,不是故意要冒犯长公主,还求长公主饶恕她一次。”
话音刚落,兰月一巴掌就打到了上官娇的脸上。
声音清脆,听得格外清晰。
阁楼里霎时静了下来,在座的贵女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个个表情微妙,安静地看热闹。
刚上来的女子就是上官楚楚,据说已经十七岁,容貌娇美端庄,身上穿着一袭藕荷色对襟羽纱衣裳,外面罩着薄款织锦斗篷,看起来不仅温柔还贵气。
此时她走到晏璃身旁,轻轻福身:“臣女上官楚楚,参见长公主殿下。”
“兰月,你没吃饭?”晏璃夹了块香酥肉送进嘴里,“方才打你的人使出多大的力气,你就还她多大的力气,如果打得不够用力,就翻倍打。”
这番话说得不愠不火,却明显不给上官楚楚面子。
众目睽睽之下,上官楚楚一张白皙容颜渐渐涨红,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
她缓缓垂下眸子,声音谦恭:“是臣女教妹不严,回家之后定严格教导,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你回家之后教导她是你的事,她在我的府里对我的人动手,则是我的事。”晏璃淡漠回道,“待我解决完来自己府里的事情,你大可以带回去慢慢教。”
说着,转头看向兰月:“还愣着干什么?想被赶出公主府不成?”
兰月闻言,连忙抬手往上官姣脸上扇去,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下比一下重的力气,很快就让上官娇的脸也跟着肿了起来。
“唔唔唔……”上官就要被打懵了,好一会儿费力地挤出话来,“不……不是我打的她……”
“是你家丫鬟还打的。”晏璃不疾不徐地说道,“但命令是你下的,不是吗?”
跟着上官楚楚身后而来的两个侍女原本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听到这句话,不由抬头看了晏璃一眼,眼底有着明显的惊异。
奴才代主子受过,一直以来就是权贵家的规矩,不管命令是不是主子下的,后果都得有下人承担。
这仿佛是遇到约定成俗的事情。
就算为了主子而死,也是他们做下人的荣幸。
他们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责任划得这么清楚。
谁下的命令,谁承担后果吗?
第336章 送美少年
“今日之事确实是因为娇妹不懂事,长公主罚她也是应该的,臣女代她跟长公主殿下请个罪。”上官楚楚低声说着,面上除了谦恭之外,丝毫情绪未露,“臣女教导无方,以后也定会好好提点,还请长公主殿下息怒。”
晏璃淡道:“本宫并未生气,也不想罚她。”
上官楚楚抬头看她,忍不住抿唇。
“上官娇做错了事,需要付出一点代价。”晏璃嗓音清冷,“这个代价是她应得的,就跟欠债还钱一样,天经地义。兰月没有惹她,她骄横跋扈对兰月动手,这就是她欠下的债,而不是本宫罚她,上官小姐可明白这其中区别?”
上官楚楚沉默片刻。
晏璃这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让她不适,不过今日确实上官娇有错在先。
上官楚楚点头:“臣女明白。”
她自始至终没有火气,表现得很有一派大家闺秀的样子,然而眼尖之人早已发现,她被宽袖遮住的右手,早已死死攥紧手里的帕子。
“上官太傅为人如何,我初进宫那日就已经领教过,大皇子说他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可观他家孙女在外面的表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上官楚楚脸色微变,像是隐忍着委屈:“长公主殿下,臣女的妹妹犯了错,自该接受教训,但这跟祖父无关。”
“你不是姓上官吗?”晏璃皱眉,像是奇怪于她说的话,“上官家家风不好,怎么会跟上官太傅无关?”
上官楚楚隐忍说道:“祖父身为太傅,平日里最是重规矩守礼教,上官家的家风至今未曾被人否定过。”
“然而今日你们所表现出的家风确实不太好,这难道不是事实?”晏璃皱眉,“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故意找你茬?你的妹妹无缘无故对本宫府里的人动手,难道是本宫唆使的?”
上官楚楚语塞:“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跟上官姑娘年岁相当,或者应该比你还小一点。”晏璃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上官太傅当日在宫里训斥本宫时,不知是否知道他的孙女又是何种秉性。”
上官楚楚神色微白,面上表情终于难看了一些。
此时正好兰月二十个耳光已经打完,安静地退至一旁。
阁楼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上官姑娘,本宫虽然不喜欢上官太傅的作风,但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心胸狭隘,更没兴趣当着众人的面公报私仇,故意羞辱你们。”晏璃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她,“我没那么无聊,今日若不是上官娇在我的府里惹是生非,我或许连你们长什么样都不会知道。”
上官楚楚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今日当着这么多贵女的面,晏璃给她的难堪是她这辈子加起来都及不上的屈辱。
“我相信上官家家风严谨,但不管你对自己妹妹的骄纵是真的疼她,还是故意放纵,都请上官姑娘明白一个道理。”晏璃声音微冷,“她走出上官家的大门,代表的就是你们上官家的脸面。她惹了事,哪怕你找一百一千个理由给她开脱,也无法否认她是上官家的子嗣这个事实。子孙没规矩,就是尊长没教好,败坏的就是你们整个家族的名声,即便你这个长姐表现得如何端庄贤惠,也无法改变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事实。”
此言一出,上官楚楚顿时如坠冰窖。
上官娇脸色煞白:“这不关大姐的事——”
“闭嘴。”上官楚楚冷冷打断她的话,然后朝晏璃屈膝,“长公主殿下说的话,臣女记住了。”
一旁的宣萱和楚沁沁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地看向上官楚楚,显然明白了晏璃的意思。
众所周知,晋国女子地位低,妾室和庶女更是毫无地位可言。
而上官家这个庶女却处处张扬,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骄纵跋扈似的,世家夫人和小姐们都说上官家夫人和嫡女心胸大度,容得下人,所以才把上官娇一个庶女当做亲妹妹对待。
然而此时想来,或许上官楚楚存的就是一个故意捧杀的心态。
只是让人不解的是,一个庶女本就没地位,又威胁不到她这个嫡女。
她若不喜欢,直接不理会就是了,何必装出这一副善待庶妹的虚伪心态?
“长公主的话,臣女记住了。”上官楚楚重复一遍,低低开口,“臣女先告退。”
说罢,转头看了已经肿成猪头脸的上官娇一眼,淡淡说道:“今日受到教训,以后行为收敛一点,回家。”
说罢,径自举步离开。
上官娇一声不敢吭,站起身离开,连行礼告退都忘了。
兰月低头:“奴婢也先告退。”
晏璃嗯了一声:“去找药膏抹一下。”
“是。”
晏璃重新拿起筷子:“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吃饭吧。”
一个插曲就这么过去。
但贵女们聚在一起,该聊天的还是会闲聊几句。
宣萱端起茶盏,喝了口果子茶:“我以前每每听闻上官家嫡女宽容大度,贤惠温柔,一直以为她是真心疼爱庶妹,没想到她心思还挺深。”
“真正聪慧善良的人,不可能由着自己的妹妹在外面树敌。”对面的一个少女说道,“大家族最重家风,尤其是上官太傅这种严肃古板的人,更不可能纵容家中子嗣乱来。”
“上官楚楚从小受到严格教导,早早就该知道家中子孙在外面的言行影响到家里的名声。她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况且就算只是站在姐妹的立场看,真正疼爱妹妹的姐姐更会教好妹妹的规矩,让妹妹行得端,做得正,不犯错,有良好教养,这才是真心为她好。上官楚楚对上官娇的放纵不是故意害她,就是想利用妹妹的跋扈衬托出自己的善良温柔。”
晏璃闻言,忽然抬眸看向说话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空气一凝。
众女齐刷刷安静下来。
晏璃表情微妙,很快笑道:“各位不用紧张,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很聪明。作为正常的大家闺秀,有些道理根本不需要旁人提点,那是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说着,她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所有规矩都是对的,但不管男人还是女子,品行是衡量一个人靠不靠谱最重要的东西,欺凌弱小之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让人看不起。”
第337章 涨了见识
宣萱眉头微皱,表情不太好看:“乔迁之日送美少年,且还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大皇子这是想干什么?”
故意羞辱长公主,还是想让长公主下不来台?
“管家不是说了,是为了给我贺礼。”晏璃站起身,眉梢一挑,“你们谁想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美少年长什么样?”
“我去。”宣萱站起身。
“我也去。”楚沁沁跟上。
“我们都去。”
晏璃转身往外走去:“想看热闹的就去,不想看热闹的留在这里继续吃饭。”
桌前几乎所有女子都站了起来。
于是长公主殿下带着一群女子径自下了阁楼,浩浩荡荡往前院走去。
前院男子众多,朝中重臣,盛京勋贵,几位皇子,世家公子哥……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上了岁数的朝中重臣都稳稳坐在席间,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晏璃一个小丫头片子为难。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出来凑这个热闹,但总有唯恐天下不乱之人逮着机会就起哄。
“大皇子真是有心了。”一个身穿宝蓝衣衫的年轻男子站在檐廊下,仔细打量着庭院的六个少年,“这几个少年各有特色,英气的,柔美的,清秀的,桀骜不驯的……还真是各种风情都有,果然不愧是大皇子,号称最疼妹妹的好兄长,让人佩服。”
另外一人靠着廊柱,啧啧叹道:“长公主殿下还真是好福气。”
“听说长公主刚在朝中提出修改律法的建议,皇亲国戚和一品重臣可以娶一个妻子,纳三个妾室。”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懒洋洋一笑,“长公主身份尊贵,掌摄政大权在手,可比一般的皇亲国戚和大臣威风多了,养几个少年也无可厚非,毕竟男女平等嘛,你们说是不是?”
周遭男人们连连点头:“就是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这个勇气。”
男尊女卑的制度持续了几百上千年,就算晋国开国之前制度没有这般严重,这天下也从来不是女人说了算。
大皇子今日当众送美少年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谁又不明白?
别说送礼,大皇子眼下只怕恨死长公主的心都有了,今日举动就是存心让她下不来台。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看她如何抉择。
热火朝天的讨论停了片刻,很快又响起:“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还从未听过女子也能三夫四侍的,长公主只怕不敢收下这份特别的贺礼。”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男为女纲,长公主——”
“嘘,长公主来了。”一声突然的提醒,打断了男人的未尽之语。
宽阔的庭院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晏璃从中院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院的几个少年,年纪都在十六七岁上下。
六个人,清一色一袭红衣,彰显今日乔迁之喜。
晏璃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个个扫过。
少年们皆是难得一见的好容貌,身姿修长清瘦,从左往右类型各不相同。
俊秀出尘,桀骜冷漠,温顺柔美,天真烂漫,阳光少年,剑眉星目。
晏璃走到他们面前,缓缓打量着眼前几个少年。
“长公主殿下。”旁边黑衣侍卫朝她行礼,“大皇子说今日是长公主乔迁之喜,送贺礼之人太多,纵使是如何贵重之物对长公主来说都不稀罕,再三斟酌之后,选了几个少年给长公主充盈后院。”
檐廊下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年轻公子,闻言齐齐一笑:“经常听说送美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送美少年,我们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大皇子送礼真是送得别出心裁啊。”
“长公主殿下生得倾国倾城,这些少年也都美得各有千秋,跟长公主站在一起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长公主索性就全收了吧。”
晏璃眉梢微挑,闲适打量着眼前六个少年:“你们都是心甘情愿来的?”
六人低头:“是。”
“长公主殿下。”廊下一人扬声开口,“穆国可曾有女子养过夫侍?”
晏璃转头瞥了说话之人一眼:“穆国有没有人养夫侍,跟本宫要不要收下他们,存在必然的联系?”
那人说道:“倒也不是,只是担心长公主以前未曾应付过如此场面,万一被吓到怎么办?”
男人嘴皮子贱仿佛是天性,尤其是纨绔子弟,且人多的时候,晏璃不可能一一跟他们较真。
唯一能堵住他们嘴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闭嘴。
“如果你们是自愿来的,今日就留下来。”晏璃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眼前几个少年,“但是留下来有个前提,本宫的人以后必须对本宫一心一意,忠心侍奉,若有人胆敢对本宫不忠,本宫会让他好好尝一尝十八般酷刑滋味。”
此言一出,中院和廊下聚集的男人们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晏璃。
她方才说什么?
六名少年也面露惊愕之色:“长公主?”
“怎么?”晏璃挑眉,“你们不是自愿来的吗?”
他们是自愿来的,可自愿不代表晏璃可以如此坦然。
她是个女子啊。
女子怎么能公然养夫侍?这不是乱了套?
廊下看戏的男人们不镇定了,不如面面相觑:“长公主殿下来真的?”
“长公主殿下说话,岂能有假?”跟出来的宣萱悠然开口,环顾周遭看热闹的人,“虽然长公主自己没什么兴趣,但挡不住大皇子如此用心良苦不是?不收好像有点不给大皇子面子,既然如此,当然要收下了。”
“就是。”楚沁沁点头,“长公主都能女子掌权了,收几个少年算什么?”
“不过别说,这几个少年长得真好看,难为大皇子精挑细选这么多漂亮少年送过来。”宣萱走到晏璃身侧站着,认真打量眼前少年们,“你们都是从何处被大皇子选中的?”
六个少年安静地站着,也不说话。
晏璃退后一步,淡淡开口:“心甘情愿留下的,往前走一步。”
少年们彼此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往前迈出脚步。
宣萱莞尔一笑:“看来长公主殿下很有魅力,他们居然都愿意留下。”
“这个世道真是要乱了,女子可以公然纳妾,阴阳纲常被彻底颠覆,不知道以后江山会不会被颠覆——啊!”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说话的男子戛然而止,随即一声惨叫响起,他整个人被重重摔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
晏璃瞬移似的,一脚踩在他胸口:“你叫什么名字?”
第338章 嘴贱却怕死
空气仿佛一瞬间跌至冰点。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再也没了方才放肆调笑的表情,皆不敢置信地看着晏璃。
她的身手这么好?
方才明明没看见她动手,竟然直接把一个七尺之躯的大男人提起来摔了出去?
“今日大皇兄给本宫送美人确实是别出心裁,在晋国也是难得一见的稀奇事。”晏璃俯视着被踩在脚下的男人,语气冷漠,“所以这么多人出来看热闹,哪怕是嬉笑嘲讽,本宫也可以大人有大量一笑而过,只当他们在放屁,但是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唔唔……”男子痛苦地挣扎着,疼得脸色扭曲。
“阴阳纲常被颠覆,江山被颠覆?”晏璃弯腰,猛地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是觉得江山应该由你主宰,才不会被颠覆吗?”
话音落地,仿佛有寒风过境。
砰砰砰。
周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男人脸色惨白,矢口否认:“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长公主血口喷人!”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说过的话却不敢承认?”晏璃嗓音冰冷,“堂堂七尺之躯男儿,你就这么点胆子吗?!”
跪在廊下和庭院里的男人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晏璃冷冷质问:“告诉本宫,你是对本宫这个长公主不满,还是对大皇子送美少年的行为不满,亦或者,说对皇上和皇后接回本宫的行为不满?”
“都……都不是……”嘴贱的男人终于知道怕了,很快开口求饶,“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心直口快,求长公主饶命!”
“心直口快?说得这么好听。”晏璃冷笑,“你若敢承认你是嘴贱却怕死,本宫倒还愿意饶你一次。”
“我……我嘴贱,我怕死,长公主殿下饶命!长公主殿下……”
“来人!”晏璃拿开自己的脚,冷冷命令,“把他拖到一边去,鞭打一百。”
几个护卫走过来,很快把嘴贱又怕死的男人拖到一旁,拿出鞭子开始往他身上抽去。
晏璃环顾四周,见方才还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冷冷一笑:“本宫从不忌惮任何人来挑衅,不管你是嘴贱挑衅也好,武力相向也罢,或者实在看不惯本宫的,悄悄花点钱雇人来暗杀本宫,本宫都愿意领教!只要诸位的命够硬,以及你们九族的人够多。”
送六名少年而来的护卫们面色凝重,转头跟同伴对视一眼,一时沉默不语。
“人既然已经送到,你们可以滚了。”晏璃目光落到他们脸上,“回去禀报你们的主子,就说我很感谢他这番心意,以后一定大礼回送。”
护卫面色微变,匆匆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去。
此番动静已经惊动主厅里的重臣大人们,众人纷纷差下人前来询问前因后果,待得知起因是大皇子送了六名少年之后,朝中呼风唤雨的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青白交错,精彩纷呈。
晏璃转头:“陆嬷嬷。”
“老奴在。”
“把这六个人带去西院安置,告诉他们府里的规矩,没事儿就安安分分地在西院待着,不许乱走动,倘若让本宫知道他们心怀不轨,直接打断腿丢到山上喂狼!”
“是。”
六个少年低眉垂眼地跟随着陆嬷嬷前去,走之前,那位冷峻桀骜的少年瞥了晏璃一眼,显然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
少年们很快都被嬷嬷带走。
“本宫懒得追问,是谁指使你们在此撒野。”晏璃转过头,看向那个被鞭打得嗷嗷叫的男子,“不过你该庆幸今日是本宫乔迁之喜,不想多伤人命,否则你这般蠢货就应该直接被杖毙扔出去,愚蠢无能之人,留在这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听到这句话,周遭跪地的年轻公子们纷纷色变。
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众人故意起哄,是因为背后有人指使,拿他们当棋子?
“诸位今天是客人,该吃吃,该喝喝。”晏璃举步往中院走去,“以后不是客人的时候,说话还是该有点分寸,当心祸从口出。”
最后这句话说完,晏璃人已消失在中院。
众人轻轻吁了一口气,揉着膝盖站起身,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位长公主人不大,气势怎么那么强?
而且武功看起来很深不可测的样子。
怪不得这么小的年纪,在延陵能扳倒康家,一来盛京就能制住满朝文武,让齐家覆灭,荣家失势。
果然有些本事。
众人惊魂未定,却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偷偷望了一眼还在被鞭打的男子,那凌厉的鞭子落下时,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或许长公主说的是对的。
他们确实该庆幸,因为这是乔迁之喜,否则就他方才那句“江山颠覆”就足以被抄家灭族。
这么一想,冷汗一时争先恐后从毛孔里渗出来。
……
一场闹剧最终以年轻公子灰溜溜离开和朝中大臣们装聋作哑为终结,被鞭打一百的男子伤痕累累地被送回了家。
默不作声看了场热闹的女子们回到阁楼上,不发一语地看着晏璃,一个个眼神里清楚地流露出敬服、赞佩、扬眉吐气的神采。
纪嫣然语气微妙:“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男子在一个女子面前吃瘪,且吃得这么狼狈。”
她一开口,其他女子接二连三点头附和:“瞧瞧他们那副嘴贱却又怕死的样子,真是可笑。”
“长公主威武!”
“长公主千岁!”
“大皇子居然想到送美少年这一招,就是故意想让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退两难吧。”
“他还以为长公主真不敢收呢,这下只怕要气死了。”
“六个我都觉得太少了,既然送美少年,至少也应该送十二个嘛。”
“不行不行!十二个太多了,长公主刚制定的规矩,朝中一品重臣最多只能有三个妾室,长公主有六个已经很多了。”
“对对对,不能让那些老狐狸抓到把柄!”
女子们兴奋地聊着,你一言我一语,眉眼间好像突然间多了明媚生动的光泽。
毕竟听人说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的,那种现场亲眼所见带来的直观感受更让人激动,着实振奋人心。
第339章 各方眼线齐聚
她们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女子也可以这么风光,如此夺目耀眼,就像……就像翱翔九天的神凰。
“外面传言长公主是神凰归来,果然一点都不假。”
“长公主太厉害太厉害了!看那些男人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我好激动。”
晏璃站在二楼凭栏处,望着下面人来人往,听着身后女子们兴奋的言语,大概是受这种气氛感染,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容。
今天这场乔迁宴席不是没有一点收获。
人有千面,千种性情。
人多就容易出问题。
就算她身份再怎么尊贵,依然会有看不上她的人,何况若背后有人指使挑拨,没脑子又冲动的人自然会在这种场合犯错。
晏璃并不觉得意外。
就算再过三五月,甚至一两年,这种情况或许依然存在。
但今天这些贵女们见识到不一样的场景——女子在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不必委屈求全,隐忍不发。
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维护自己的尊严将是晋国女子将要做到的事情。
不再忍受男人的无礼傲慢,不能惯着他们的自私贪婪,不再觉得身为女子就该低人一等,更不能让男人们以为女子就该卑躬屈膝。
坦荡,从容,自信,必须是晋国女子们应该有的气度。
至于其他的……
晏璃转头看向屋子里难掩兴奋的姑娘们,心里清楚,只要得到她们真心喜欢和敬服,在争取女子权利这条路上,她就会拥有越来越多的支持者。
女子们的觉醒,是她做这一切得到的最大反馈。
热闹有散场时候,宴席也有结束的时候。
太阳渐渐落山。
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宾客终于有了减少的趋势,直至所有宾客告辞离开,所有的桌椅全部空了下来,嘈杂热闹了一整天的长公主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管家和两位嬷嬷带着下人开始收拾善后。
贵女们也在天黑之前跟晏璃告退,乘着马车打道回府。
晏璃让兰月和红裳把之前安置的女子们全部召集起来,带到主院。
“长公主殿下。”
“宴席结束了,今晚开始,本宫正式入住长公主府。”晏璃指着这座主院,以及主院上方的牌匾,“归凰院,皇帝御笔所书,打今儿起,本宫就是这一府之主。”
女子们顿时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用多礼。”晏璃语气平静,“本宫召你们过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们的想法。”
女子们低眉垂眼地听着。
“鉴于晋国目前的制度,你们以后再嫁人会有一些难度,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晏璃语气淡淡,“若有实在想嫁人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安排。”
红裳立即摇头:“奴婢宁愿在长公主府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此生也绝不再去伺候那些臭男人。”
“奴婢也是。”兰月低声附和,“奴婢此生就伺候长公主,不想再考虑嫁人的事情。”
“奴婢也是。”
“奴婢也不想嫁人。”
众女纷纷表态,好不容易脱离火坑,谁还想再跳进去?
“既然如此,本宫尊重你们的意愿。”晏璃淡道,“但是本宫的府里不缺这么多奴婢。你们之中谁读书识字较多?有没有想当女夫子或者医女的?或者擅长一些别的本事,比如刺绣,织布,裁衣……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明日一早告诉给陆嬷嬷,我让她记下来,以后给你们安排一些差事做。”
“是。”
众女子恭敬应下,随即告退离开。
晏璃转身走进寝殿,径自走到窗前坐下,放松身体斜倚着,微微阖眼。
一整天的喧闹过去了,此时只余满室宁静。
搬出宫住进长公主府,那四位皇子也有了他们各自的王府。
今天往后,真正的争斗才算刚刚开始。
前面那些只是她利用快狠准雷霆之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罢了。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四位皇子经营这么多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搬出宫之后每日按部就班上朝,往后的日子随时随地都充满着凶险。
或许,今夜就会有人来暗杀她。
晏璃这般想着,忽然漠然一笑,挺有趣的不是吗?
充满挑战和凶险的日子才有刺激感,不会让人觉得枯燥无味。
“长公主殿下。”一个名叫黎夏的侍女走过来,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案几上,“现在准备晚膳吗?”
晏璃淡道:“不用,你们都退下。”
“是。”
晏璃揉了揉眉心:“天枢,晏铮送来的这六个少年,都是什么身份?”
“有两个少年是四皇子晏瑾身边的人。”
晏璃眉梢微挑:“晏瑾心甘情愿给他的?”
“是。”
“最温顺的那两位一个叫祁言,一个叫温离,是晏铮从春意楼差人买的小倌,真实身份却是羽王提前安排在春意楼的人,陛下可以相信他们。”
晏璃点头:“还有另外两位呢?”
“最桀骜不驯的那个少年叫凌风,是二皇子差延陵康子言送过来的,生得俊俏的那个是则是沈望之母亲的一个远方侄子,名为段遥书。”
看来天枢已经把他们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晏璃点头哂笑:“这还真是各方人马都来了。”
沈望之是德妃的侄子,晏云的表兄,他母亲的远方侄儿无缘无故跑来给一个公主当男宠?
想也知道不是德妃就是晏云的意思。
晏铮从小倌馆买的人,晏瑾自己养的人,延陵康子言送来的少年算是晏宸的人——至于那个凌风会不会听晏宸的,显然还要取决于康子言现在听谁的。
晏云也从中插了一脚。
四位皇子各自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在她的长公主府,如此光明正大,一点都不担心她查出来?
还真是不知死活。
第340章 杀人不见血啊
晚膳时分,晏璃让人把陈青枫、秦时渊和杨屹三人请了过来。
桌上菜肴丰盛,精致可口。
“都坐吧。”晏璃抬手示意,并走到主位前坐了下来,“以后长公主府的护卫就由黑凰军负责,本宫不信任其他人。”
秦时渊点头:“卑职和陈青枫、杨屹商议过此事,府中防守只需要拨出两百人,三班值共六百人,这样既不耽误训练,也能保证每个人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保持充沛的体力和随时备战的能力。三千人轮值,五天才轮到一次,毫无压力。”
每班两百人轮值,对其他王府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府卫。
长公主府有自己的私兵。
且为了有足够场地训练,这座长公主府占地面积在皇族王府之中本就最大,需要当值的人手自然也多一些。
晏璃闻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当值人数不需要那么多。”
“反正除了训练时间,儿郎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长公主府巡逻,就当是熟悉地形,打发时间。”陈青枫说道,“长公主殿下近段时间得罪的人太多,还是小心点为好。”
晏璃眉梢微挑:“难得你们想得这么周到。”
“卑职等以后都要靠着长公主养活,不想周到一点怎么行?”秦时渊从容笑道,“不过进入晋国之后一切进展得这么顺利,还是出乎卑职意料。”
长公主殿下甚至没怎么用到黑凰军,仅凭一人之力就扳倒了三个家族,让大皇子和二皇子元气大伤,也在短短时间之内让长公主的名声响彻盛京。
满朝文武以后只怕再也不敢小觑了这位公主。
不过说到养活……
晏璃淡道:“那天用了你们的银子,稍后去账房按双倍支取,顺便把黑凰军的月俸也支取一下发给他们,免得拮据。”
顿了顿,“待形势安定一些,我会为黑凰军争取最好的战马装备,再在晋国找一处适合训练骑射的场地,把黑凰军打造成战无不胜的王者飞骑。”
陈青枫拧眉:“听说京畿卫的兵权也到了长公主手里?”
“嗯。”晏璃点头,“但京畿卫是保护皇城的京军,不是我的私兵,我只是暂时代管,他们例行操练就行。”
严格来说,京畿卫谁都不属于,只属于皇帝,也是一个国家最后一道防线。
不管是敌军兵临城下还是国家内乱,京畿卫都是不可忽视的战斗力,然而真到了那个时候,形势往往已由不得人。
所以就算荣家兵符被夺,京畿卫里也没人闹事,因为皇城脚下的兵马只认皇帝和兵符。
他们不是边关打仗的军队,对统领将军没有那么多刀光剑影中培养出来的忠诚情谊,有的只是例行训练和保护皇城的使命责任感。
跟黑凰军完全不一样。
晏璃回神:“用了晚膳之后,你们回去商议一下,制定个府中防守和操练计划,明日一早给我就行。”
“是。”
“南院防守得严密一些,不许那六个人到处乱走,若有人不守规矩,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殿下放心。”秦时渊应下,“进了这座公主府,就是一只蚊子也别想逃出我们的视线。”
听到这句话,晏璃目光微抬,一双清透的目光缓缓从三人面前掠过,笑着说道:“我相信你们。”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安静了片刻。
秦时渊、陈青枫和杨屹三人不同程度地红了脸,忍不住赧然。
身为自小练武的大男人,早早在军中有了点身份地位,他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此时居然在一个小姑娘信任的眼神下红了脸,实在罕见。
谁让长公主年纪小,生得又那么好看?
最重要的是,那气度、那魄力、那本领,让人想不服都不行。
不经意间被撩动了心弦的三个男子草草吃了几口,赶紧借口离开,那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璃盯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了这是?像是身后有鬼在追赶他们一样。
……
不出晏璃所料,当晚确实有宵小找上门。
然而身着夜行衣的几个杀手分头行动,从前院而入的连前院都没进来就断了气。
从中院高墙翻墙而入的,双脚刚落到地面就一张网罩得死死的,插翅难逃。
还有从后门潜入的,同样悄无声息被灭了口。
总之除了被网罩住的那个活口之外,其他人全部有来无回。
晏璃这一夜睡得极安稳,外面的动静一点都没有吵到她。
翌日上朝,晏璃在殿前与四位皇子相遇。
晏铮表情微僵:“皇妹。”
“皇妹昨晚睡得可好?”晏宸笑了笑,“美人在怀,左拥右抱,皇妹身为女儿之身,这齐人之福享得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晏璃点头:“托各位皇兄的福,美人儿美得各有千秋。”
“应该是托大皇兄的福。”晏云若无其事地纠正,“我们可没有大皇兄想得周到。”
晏璃从容颔首:“大皇兄确实想得周到,所以为了回报大皇兄一片盛情,我昨晚让人给刑部和大理寺施了压,让他们连夜审了齐家的案子,今日早朝上应该会有一些结果。”
话音落地,四人脸色齐齐一僵。
尤其是晏铮,那张脸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双手攥紧,那一刹间,眼底几乎无法掩饰慌乱和怒气。
“还有,”晏璃波澜不惊,“请四位皇兄以为依规矩喊我一声‘长公主’,若是喊得更严谨些,应该是‘摄政长公主’,下次别喊错了。”
丢下这句话,她率先拾阶而上,浑然不理会留在身后的四人脸色有多难看。
他们显然都没想到,昨日晏铮当众送她美少年,她毫不避讳地收下,不动声色间就做成了反击。
齐家的案子涉及谋逆,哪怕谁都不说,心里也清楚假玉玺绝对跟晏铮有关。
晏璃催促刑部和大理寺审问,不就是逼他们早点供出晏铮?
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大皇兄。”晏宸神色淡淡,“晏璃只是虚张声势,大皇兄千万别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
晏铮冷冷看他一眼,抬脚拾阶而上。
其他三人不发一语地跟上。
在等待皇帝皇后驾临的这点时间里,晏铮焦灼不安,站在殿上犹如困兽一般,尤其当他把目光投向刑部尚书,而对方频频闪躲他的眼神之后,晏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一颗心依然缓缓沉入谷底。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一声高亢绵长的唱喝声响起,满朝文武哗啦啦撩袍跪下,高声参拜:“臣等参见皇上,参见皇上娘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341章 仁至义尽
文帝携皇后一同走进来,在龙椅和凤椅前并排坐下。
“众卿平身。”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满朝文武起身,分列两旁站好。
文帝居高临下环视满朝文武,声音冷沉,充满着帝王威严:“晏铮。”
晏铮脸色一变,僵硬地走出列,跪在大殿上:“儿臣在。”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文帝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朕就不宣读你的罪名了,即日开始,你不必再来上朝,回你的王府好好待着。以后不得旨意,不许出入王府半步。”
说完,冷冷一喝:“来人!”
几个御林军疾步而来,单膝跪地:“皇上。”
“把大皇子带下去,取消亲王优待,朝中任何人敢私自与大皇子来往,一律视为抗旨不遵,朕定将从重处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晏铮脸色煞白,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低着头沉默不语,任由御林军把他拖出去。
辩解或者求饶在这一刻已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更狼狈难堪罢了。
满朝文武心里更是清楚,皇帝对大皇子已是仁至义尽。
不宣读罪名是给他留最后一丝生机,他们若极力给大皇子开脱,后果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取消一切优待,不得出入王府半步,不许任何人私底下跟他来往。
这样的惩罚显然就是幽禁,虽没有确定幽禁多久,但涉及到谋逆——哪怕只是沾一点边,这样的惩罚都是极轻极轻的了。
何况大皇子明明白白就是其中主谋。
以后想恢复自由身,只怕再也不可能。
晏宸冷眼看着晏铮被带走。
那一刻,他丝毫没有少了个对手该有的欢喜或者庆幸,反而感到一种悲凉,一种惶恐不安。
甚至有种莫名的悲哀和讽刺。
他们不是死在彼此手里,而是输给了一个外来的、曾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女流之辈。
简直是晋国有史以来最好笑的笑话,比皇后摄政更可笑。
大殿上一片寂静无声。
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晏璃:“璃儿昨日的乔迁宴可还热闹?”
“热闹。”晏璃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文臣之首,跟纪丞相并列而立的上官太傅,很快收回视线,“宴会上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很快解决了,之后大皇兄给我送了六个风华正茂的美少年,少年们确实生得好看,各色风情都有。”
“简直荒唐。”上官太傅阴沉着脸开口,“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女子公然养男宠的,烈女不侍二夫,长公主殿下还真是一次次打破惯例,挑战世俗道德最低限!”
“上官太傅这么激动做什么?”晏璃淡淡一笑,“那六个少年可是大皇兄送的,太傅以前不是一直觉得大皇子稳重自持,有储君风范吗?他能主动给我送,为什么我就不能收?难道太傅想让本宫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公然打大皇兄的脸面?”
“长公主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吗?”
“本宫是否沾沾自喜,那是本宫自己的事情。”晏璃冷笑,“反倒是上官太傅口口声声把规矩放在嘴上,却连自己的孙女都教不好。区区一个上官家庶女,在本宫的府里欺负本宫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公主,我是臣子家庶女呢?”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上官家庶女?”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上官家孙女不是一贯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吗?”
上官太傅脸色涨青:“臣的孙女确实跟长公主下人起了一点冲突,但她并非是冲着长公主去——”
“她要是真冲着我来,我反倒敬她的勇气。”晏璃分毫不让,“上官娇素来蛮横无理,最是欺软怕硬,那位据说端庄雅致的上官家嫡孙女,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欺负他人而无动于衷,我还真不知道上官家的教养家风好在何处。”
一番话堵得上官太傅哑口无言。
“真有此事?”姜仪皱眉,表情不善,“一个区区庶女也敢在长公主府闹事,她眼里还有君臣尊卑?”
“老臣知错。”上官太傅脸色一变,走到殿上跪下,“老臣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也并非要追究太傅的过错,但太傅明明连自家孙女都管教不好,却处处与本宫争锋相对,给本宫冠上各种罪名,倒是让本宫忍不住怀疑,上官太傅究竟真是那么正直无私,还是因为本宫的到来影响到了上官家利益,所以才让太傅如此没有风度,整日与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大呼小叫?”
这句话只差没把“为老不尊”四个字砸在他脸上,怼得上官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太傅请起吧。”文帝淡淡开口,“晏璃年纪小,从小在穆国长大,对晋国的规矩和制度确实不太适应,这一点是朕和皇后失职。太傅多年德高望重,着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
上官太傅表情僵硬,哪里还不明白文帝的意思?
晏璃不适应晋国的规矩和制度,所以一切行为都有情可原,这是皇上和皇后的失职,轮不到他人来教训指责。
太傅年纪一大半,又有名声在外,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若继续纠缠,还可以冠一个“尊卑不分、以下犯上”的罪名。
不疾不徐的一番话里却字字都是软刀子,再说下去只怕真要赔上整个家族的前途。
上官太傅压下心里悲哀,跪谢皇上恩典,起身回到队列里站着。
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
皇上这是一力支持长公主,再也不许任何人与她为难。
四位皇子已经罢了一位,还有三人,二皇子晏宸也是元气大伤。
他们难道真要支持长公主成为晋国下一任掌权之人,顺应天意,让晋国迎来第一位女皇?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文帝一句话,让大殿上温度再次降至冰点,“三日之后,齐家男子于午门外斩首示众,女子全部打入教司坊,退朝!”
“教司坊”三个字落地,大臣们齐齐一凛,呼啦啦跪下高呼: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42章 女子监察局
文帝携皇后一同走进来,在龙椅和凤椅前并排坐下。
“众卿平身。”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满朝文武起身,分列两旁站好。
文帝居高临下环视满朝文武,声音冷沉,充满着帝王威严:“晏铮。”
晏铮脸色一变,僵硬地走出列,跪在大殿上:“儿臣在。”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文帝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朕就不宣读你的罪名了,即日开始,你不必再来上朝,回你的王府好好待着。以后不得旨意,不许出入王府半步。”
说完,冷冷一喝:“来人!”
几个御林军疾步而来,单膝跪地:“皇上。”
“把大皇子带下去,取消亲王优待,朝中任何人敢私自与大皇子来往,一律视为抗旨不遵,朕定将从重处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晏铮脸色煞白,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低着头沉默不语,任由御林军把他拖出去。
辩解或者求饶在这一刻已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更狼狈难堪罢了。
满朝文武心里更是清楚,皇帝对大皇子已是仁至义尽。
不宣读罪名是给他留最后一丝生机,他们若极力给大皇子开脱,后果只会更加不堪设想。
取消一切优待,不得出入王府半步,不许任何人私底下跟他来往。
这样的惩罚显然就是幽禁,虽没有确定幽禁多久,但涉及到谋逆——哪怕只是沾一点边,这样的惩罚都是极轻极轻的了。
何况大皇子明明白白就是其中主谋。
以后想恢复自由身,只怕再也不可能。
晏宸冷眼看着晏铮被带走。
那一刻,他丝毫没有少了个对手该有的欢喜或者庆幸,反而感到一种悲凉,一种惶恐不安。
甚至有种莫名的悲哀和讽刺。
他们不是死在彼此手里,而是输给了一个外来的、曾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女流之辈。
简直是晋国有史以来最好笑的笑话,比皇后摄政更可笑。
大殿上一片寂静无声。
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晏璃:“璃儿昨日的乔迁宴可还热闹?”
“热闹。”晏璃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文臣之首,跟纪丞相并列而立的上官太傅,很快收回视线,“宴会上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很快解决了,之后大皇兄给我送了六个风华正茂的美少年,少年们确实生得好看,各色风情都有。”
“简直荒唐。”上官太傅阴沉着脸开口,“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女子公然养男宠的,烈女不侍二夫,长公主殿下还真是一次次打破惯例,挑战世俗道德最低限!”
“上官太傅这么激动做什么?”晏璃淡淡一笑,“那六个少年可是大皇兄送的,太傅以前不是一直觉得大皇子稳重自持,有储君风范吗?他能主动给我送,为什么我就不能收?难道太傅想让本宫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公然打大皇兄的脸面?”
“长公主不以为耻,还沾沾自喜吗?”
“本宫是否沾沾自喜,那是本宫自己的事情。”晏璃冷笑,“反倒是上官太傅口口声声把规矩放在嘴上,却连自己的孙女都教不好。区区一个上官家庶女,在本宫的府里欺负本宫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公主,我是臣子家庶女呢?”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上官家庶女?”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上官家孙女不是一贯端庄贤淑,知书达理吗?”
上官太傅脸色涨青:“臣的孙女确实跟长公主下人起了一点冲突,但她并非是冲着长公主去——”
“她要是真冲着我来,我反倒敬她的勇气。”晏璃分毫不让,“上官娇素来蛮横无理,最是欺软怕硬,那位据说端庄雅致的上官家嫡孙女,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欺负他人而无动于衷,我还真不知道上官家的教养家风好在何处。”
一番话堵得上官太傅哑口无言。
“真有此事?”姜仪皱眉,表情不善,“一个区区庶女也敢在长公主府闹事,她眼里还有君臣尊卑?”
“老臣知错。”上官太傅脸色一变,走到殿上跪下,“老臣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也并非要追究太傅的过错,但太傅明明连自家孙女都管教不好,却处处与本宫争锋相对,给本宫冠上各种罪名,倒是让本宫忍不住怀疑,上官太傅究竟真是那么正直无私,还是因为本宫的到来影响到了上官家利益,所以才让太傅如此没有风度,整日与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大呼小叫?”
这句话只差没把“为老不尊”四个字砸在他脸上,怼得上官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太傅请起吧。”文帝淡淡开口,“晏璃年纪小,从小在穆国长大,对晋国的规矩和制度确实不太适应,这一点是朕和皇后失职。太傅多年德高望重,着实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
上官太傅表情僵硬,哪里还不明白文帝的意思?
晏璃不适应晋国的规矩和制度,所以一切行为都有情可原,这是皇上和皇后的失职,轮不到他人来教训指责。
太傅年纪一大半,又有名声在外,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若继续纠缠,还可以冠一个“尊卑不分、以下犯上”的罪名。
不疾不徐的一番话里却字字都是软刀子,再说下去只怕真要赔上整个家族的前途。
上官太傅压下心里悲哀,跪谢皇上恩典,起身回到队列里站着。
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
皇上这是一力支持长公主,再也不许任何人与她为难。
四位皇子已经罢了一位,还有三人,二皇子晏宸也是元气大伤。
他们难道真要支持长公主成为晋国下一任掌权之人,顺应天意,让晋国迎来第一位女皇?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文帝一句话,让大殿上温度再次降至冰点,“三日之后,齐家男子于午门外斩首示众,女子全部打入教司坊,退朝!”
“教司坊”三个字落地,大臣们齐齐一凛,呼啦啦跪下高呼: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43章 炎国使臣
这个秋冬对于晋国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忘的季节。
接连处斩了两个家族,中间只隔了几天,数百条人命转眼即逝。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久久未散,也彻底震慑住了满朝文武。
齐家处斩那日,哭声震天。
被充入教司坊的女眷们齐齐哭求长公主,那种凄惨的场景让百官胆寒,朝中人人自危,心悸于长公主的心肠之狠。
这些晏璃全然不理会。
只是自那之后,盛京权贵间的靡乱风气几乎一扫而空,以前常把“女子生来低贱”这句话挂在嘴边的纨绔子弟们,连逛青楼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在家里对妻子尊重起来,对妾室也不再动辄打骂羞辱。
所有涉及到侮辱女子的活动全部在悄无声息中被取消,甚至更夸张的是,有些人对自家侍女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虽然有种“惊弓之鸟”的感觉,这种夸张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但整体风气确实得到了改善。
对于女子们来说,这显然是天降甘霖的好事。
晏璃趁热打铁,在长公主府举办了一次特殊的赏花会,邀请来的人很多,大多是官家嫡女和已经出阁的年轻夫人。
众女子齐聚花园,远远看着,穿着各色袄裙的女子们明媚鲜活,很有一种赶花会的感觉。
不过今天不为赏花,只为给她们一些为自己而活的底气。
伴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众女齐聚一处,恭敬行礼。
“诸位不用多礼。”晏璃淡淡开口,“今日邀请诸位来长公主府,是有些话想跟你们当面说说。”
偌大的花厅里,侍女们布置了一张张桌案,案上放置着精致的茶水点心。
晏璃走过去坐了下来,并示意女子们随意落座。
“今日邀请的人有些多,本宫大多不认识,对你们也无从了解。”晏璃望着眼前众多女子,淡淡一笑,“所以接下来的话不针对任何一人。”
众女微凛,齐齐垂眸:“请长公主殿下训示。”
“不必如此拘谨。”晏璃此时声音平和,不若在朝中气势凌厉,“本宫最近协刑部、礼部官员改了一些律令条例,涉及到官员家宅之事,因无法亲力亲为了解到你们各家夫君的秉性如何,所以从今日开始,本宫想设立一个女子监察局。”
女子监察局?
众人微微诧异,忍不住小声低语。
“夫妻之间拌嘴吵架正常,主母管理妾室也正常,本宫不会过分到干涉你们的家事。”晏璃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但所有涉及到律法不容之事,本宫都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很快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看着晏璃,认真倾听。
“本宫希望正妻能得到丈夫的尊重,妻子亦真心敬重丈夫,家中小妾敬重主母,服侍夫君……每家有每家的规矩,本宫无权干涉,也没兴趣干涉,但如以前那种草菅人命的行为,绝不许再有。”
众女闻言纷纷点头,这条律令倒是合理。
高官内宅小妾莫名被打死虐死的情况时有发生,有时一条人命悄无声息就没了。
虽说妾命不值钱,可但凡有点人性的人,哪怕苛刻点,也没人能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
晏璃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接着说道:“妾室犯错可以由主母发落,但主母做事需公正,若传出自私刻薄的名声,影响到的也是你自己夫君和子女日后的仕途。”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女子们开始反应不一,应该是联想到了家中母亲或者婆婆。
有人凛然,有人皱眉,有人不安,有人缓缓点头。
晏璃依然只作不知:“权贵之间吃酒喝茶是他们的自由,但公然羞辱女子,以美人作为彩头之类、甚至公然换妾的恶俗行径绝不许再有。”
语气微顿,晏璃环视在场之人:“本宫希望在座的各位,往后都能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尽可能地约束家中父亲、丈夫、兄长、弟弟们的言行,养成良好的风气习惯。”
话音落下,女子们齐声应下:“请长公主殿下放心,臣女定铭记在心。”
虽然她们在家里说话分量没那么重,但事关父兄仕途,他们总会在意一些的。
“多谢各位配合。”晏璃淡笑,“一个人的学识和本领固然重要,但德行、胸怀、性情同样不容忽视,往后朝中科考选拔官员,绝不可能选拔品行败坏之人,自私、贪婪、龌龊之辈若混进官场,就是百姓的灾殃——希望诸位定要记住这一点。”
女子们心头一凛,不由把这条牢牢记在心里。
为了父亲、兄长或夫君的仕途,她们定要更加用心提点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做不该做的事情,说不该说的话。
没看见嚣张跋扈的齐家这么快就没了?
想到这里,众女连忙温顺恭敬地应下,无一人反对。
晏璃心知肚明,大多当家主母都是从小就精心培养过的,在场的这些嫡女以后也大多会成为当今主母。
她们明白家宅安宁稳重的重要性。
想要提高女子的地位,仅靠男人还不行,需要女子们自己振作起来。
从各家嫡女和当家主母入手,是最有效的办法。
因为一旦草菅人命和羞辱女子成了律法不容之事,她们的丈夫在做这些事情时,她们就会自觉监督并予以劝阻。
若自己容不下小妾时,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教导、训责、惩罚立规矩,但若是行为过分,也会考虑到会不会传出刻薄名声,影响到丈夫和自己子女以后的仕途。
人只要有着自己的顾忌,行为自然就会稍稍收敛。
接下来的半个月,晏璃跟礼、刑部大臣们一起讨论起许多不合理条文的修改意见,并将当下最合适的方案列入律法。
多年积弊不可能做到一日清除,所以还得徐徐改变,往后漫长岁月,这些都是载入史册的政绩。
可能褒贬不一,可能有人对她恨之入骨。
但她问心无愧。
时间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转眼到了十一月。
第344章 一致对外
晏璃的生辰宴要到了。
作为来到晋国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宴,也是十五岁及笄礼,宴会自然要办得隆重。
姜仪下旨之后,礼部提前半个月开始着手准备,宫中嬷嬷和宫女也忙碌了起来。
然而不知是真凰归来的预言在各国引起了轰动,还是晋国近期发生的事情引起了他国侧目。
十月底就陆陆续续有使臣前来晋国,美其名曰为了促进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友好盟约,然而真实的目的究竟如何,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炎国使臣团最先抵达晋国盛京。
他们的到来显然并非单纯地为了友好,而是有着其他的目的——比如联姻。
“听闻晋国接回了从小流落在穆国的公主,并与穆国达成了友好结盟关系,更有传言说这位公主是真凰归来,父皇听闻之后,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遂命孤与皇妹前来,跟晋国达成盟约友好的关系。”
炎国储君高大挺拔的身姿立于大殿上,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年轻女子,花容月貌,富贵娇气。
三人身后则是来自炎国的使臣,大多是中年文臣打扮。
姜仪转头看向文帝,文帝沉默地跟姜仪对视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炎国太子独孤庆云,笑道:“炎国若有结盟之意,朕自然欢喜,这对两国君王和百姓来说都是好事。”
“这是孤的两个妹妹。”独孤庆云抬手指着自己身侧,“大妹独孤樱,小妹独孤雪。”
炎国两位公主微微屈膝,冲着文帝和皇后行礼:“见过晋国皇帝和皇后娘娘。”
文帝温和一笑:“两位公主不必多礼,太子和公主请上座。”
独孤庆云道了谢,带着两位妹妹走到席位上坐下,再开口时,已然让人明白了他的目的:“炎国有规矩,皇族权贵之家,嫡长子身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家业只传给嫡长子,是以这次孤带着两个妹妹前来,欲与贵国大皇子缔结姻缘,还望皇上和皇后成全。”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文帝也不由皱起眉。
炎国这是有备而来,还指名道姓要求嫁给嫡长子?
“太子这个要求只怕无法实现。”文帝不无遗憾地说道,“实不相瞒,朕的嫡长子犯了错,已经被剥去皇子身份。朕还有三个儿子,太子可以从这三位皇子中择一位联姻。”
独孤庆云皱眉:“可我们只认嫡长子。”
“那就没办法了。”晏璃淡淡一笑,“炎国太子能来,晋国无比欢迎,但缔结盟约一事还得看缘分,若实在无缘也只能作罢。”
“你是谁?”独孤庆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晏璃,冷冷开口,“朝堂之上,何时有女子的说话余地?”
此言一出,大殿上忽然凝滞。
随即有人笑了笑:“炎国太子是奔着晋国真凰而来,却连真凰本尊都不认识,未免让人觉得可笑。”
孤独庆云神色微变,目光落在晏璃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你就是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真凰?”
“是不是真凰,本宫不敢说,但本宫确实是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人。”晏璃扬眉,“你不认识本宫不怪你,然而抱着友好而来的人却说着如此恶心的言语,着实暴露了炎国人的品行和心胸。”
独孤庆云脸色一青:“你——”
“长公主殿下说得没错。”宣将军开口,“独孤太子既然是为了两国结盟而来,至少应该对晋国抱有起码的尊重,可独孤太子显然并不知道什么是尊重,如此说话口吻,跟前阵子晋国被教训的那些纨绔废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冷不热的一句话,瞬间把独孤太子贬到了跟纨绔废物一样的地位,顿时引起了炎国使臣们的不满。
“阁下怎能如此说话?太子是炎国储君,是炎国下一任皇帝,你们这般态度,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晋国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我们千里迢迢而来,贵国就算不把我们奉为上宾,也不该如此与我们太子殿下说话,实在让人寒心!”
“晋国待客之道如何,取决于客人的态度如何。”纪丞相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反击,“炎国太子来者不善,我们还要笑脸相迎?”
“就是!既然知道自己是客人,就该拿出客人的态度,当着皇上和皇后的面,就对我们长公主言语不敬,难道孤独太子不该反省一下自己的礼节和态度?”
炎国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晋国是因为有了真凰归来,所以才如此目中无人吗?”坐在太子身后左边的女子开口,表情倨傲,嘴角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如果偌大一个国家需要靠着女子支撑,甚至靠女子给予底气,我觉得这个国家气数已经不长久了。”
“这位应该是炎国大公主。”晏璃不疾不徐地一笑,“本宫跟你的看法不太一样。”
独孤樱眯眼:“怎么不一样?”
“真凰归来,恰恰是因为晋国即将迎来盛世,这是好的兆头。”晏璃淡淡一笑,“何况南国女帝当政,在你看来也是气数将尽?”
独孤樱不悦:“晋国能跟南国相提并论?”
“暂时不能,不代表以后不可以。”晏璃淡道,“公主身为女子,字里行间却如此看不起女子,看来公主以身为女儿身为耻辱?”
独孤樱表情一僵:“本公主何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没有这样的想法,却有这样的说法。”晏璃眉梢轻挑,“本公主跟你恰恰相反,我认为只要没有男人的恶意打压,女子同样可以变得优秀。独孤太子固然身为男儿身,这心胸、气度却一点没看出厉害在何处。”
说着,她冷冷看向独孤庆云:“至少比我这个女子要差得多。”
第345章 赌注
独孤樱表情微变,顿时哑口无言。
独孤庆云表情难看:“长公主这句话说得太过了吧?”
“并不。”晏璃淡笑,“我觉得自己说得很委婉,毕竟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虽然皇兄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太合适,但有情可原。”坐在独孤庆云右边的女子轻声开口,声音温温柔柔,仿佛不含一丝烟火气,“因为炎国从未有过女子出现在朝堂上的先例,炎国的女子都是很温顺的,从来不会干政,不会反抗自己的父兄和丈夫,所以方才皇兄乍听到长公主说话,才下意识的觉得逾矩。”
晏璃挑眉:“哦?”
“出使他国有入乡随俗的规矩,因此来晋国之前,皇兄也特意了解过晋国,知道晋国一直都是男尊女卑的国家,跟炎国制度相似,所以对朝堂上出现女子的情况才感到意外。”独孤雪说完,极为优雅地欠身,“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皇上、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多多海涵。”
“独孤公主这番话圆得倒是不错,态度也很诚恳。”晏璃淡淡一笑,“然而你皇兄对晋国的了解可能还停留在十年前,消息太过滞后。”
独孤庆云冷笑:“长公主的意思是,晋国现在已经允许女子干政?”
“独孤太子长着一双眼睛,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看起来像个正常人。”晏璃淡道,“晋国早在十年前就有皇后摄政,独孤太子这是刚从监禁中被放出来?”
“长公主欺人太甚。”独孤庆云脸色一沉,“若是在炎国,就你这般说话的语气,现下已然拉出去教规矩了。”
文帝表情不虞:“独孤太子,请注意自己的风度。”
独孤庆云冷冷说道:“皇帝陛下难道不管管自己的女儿吗?”
“恰恰相反。”文帝语气冷淡,”朕觉得需要管教的人是孤独太子,而并不是朕的女儿。”
“独孤太子看起来是在炎国威风惯了,到了晋国依然不改颐指气使的毛病。”宣将军冷冷看着他,“可惜我晋国长公主不是你炎国女子,没有任你训斥贬低的义务。独孤太子若想摆架子耍威风,可以回你的炎国去。”
独孤太子脸色铁青。
“就是。”不知哪位文臣不冷不热地附和,“晋国早在十年前就有了摄政皇后,而且我们的皇后娘娘能力一点都不比你们炎国男人差,真不知哪来的自信,一直在这里大言不惭!”
“除了摄政皇后,我们还有个摄政长公主。”纪丞相从容一笑,“且长公主还是祥瑞。”
“丞相说得对。”礼部官员悠悠接口,“天下九国,长公主是我们晋国才有的祥瑞,独孤太子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害怕,才生出这般故意贬低的心思?”
就连之前把晏璃贬得一文不值的几个御史,都开始调转风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抨击炎国太子。
“独孤太子带着两位公主前来联姻,应该算是有求于我们吧?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如此盛气凌人的姿态,着实让人不喜。”
“对!南国女皇亲自派使臣前来,要跟我们的长公主殿下结为姐妹,人家还是最强国的女帝呢,态度可比你这个太子好一百倍,孤独太子以为我们稀罕跟你们结盟?”
“南国女帝要跟晋国长公主结为姐妹?”独孤樱倨傲一笑,“诸位是在说笑吧?”
“还真不是说笑。”姜仪语气淡漠,端出了摄政皇后的威仪,“南国大祭司首席子弟亲自来了晋国,表达了他们女皇陛下的友善之意。”
顿了顿,她端起酒盏:“南国强大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单单人家君王的胸襟气度就少有人能比。”
这句话说得委实不太客气,只差没指着炎国太子的鼻子说你气度不如人,胸襟狭窄,根本不配做储君。
炎国三兄妹听到这句话,脸色几乎如出一辙的难堪。
坐在对面的晏宸、晏瑾和晏云三人则始终不发一语,只是表情各有所思,不知道心思在想些什么。
“方才是孤态度不好,孤给长公主赔罪。”独孤庆云咬了咬牙,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不过既然长公主这么厉害,我们就比一比如何?”
说着,独孤庆云抬眸看向晏璃:“你是长公主,孤是太子,身份上也算旗鼓相当。”
晏璃挑眉:“你要比什么?”
“长公主既然是晋国祥瑞,且还有自己的私兵,武功想来一定很不错。”独孤庆云淡淡一笑,“所以我们切磋一下武功和骑射。”
晏璃眼神有些微妙:“独孤太子的武功和骑射很好?”
“不敢。”独孤太子语气带着点倨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孤的武功勉强能自保罢了。”
晏璃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本宫就应了,不过输赢可有彩头?”
“孤的彩头就是两个妹妹。”独孤庆云眼神阴郁,“若我输了,两个妹妹随你们处置。”
“本宫前些日子刚刚定下规矩,不许把女子当做彩头。”晏璃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提议,“还请独孤太子见谅。”
独孤庆云皱眉说道:“晋国的规矩跟炎国不必遵守吧。”
“本宫既然制定了这个规矩,自当带头遵守,你可以拿她们当彩头,我也有反对的权利。”晏璃还是摇头,“比试切磋是太子主动提出来,彩头便由本宫来提,太子觉得如何?”
独孤太子沉默片刻:“洗耳恭听。”
“听说炎国玉峰关是块水草肥沃的宝地,本宫若赢了,独孤太子可愿意把玉峰割让给晋国,就当做是你两个妹妹嫁入晋国的嫁妆,不知太子舍得否?”
此言一出,独孤庆云脸色一变:“长公主好大的口气。”
宣将军表情也是微微一变,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晏璃。
同样惊异的还有在场的三位皇子。
玉峰关?
晏璃一个小小的女子,来晋国之后发发威出人意料也就罢了,她怎么会知道炎国的玉峰关?
有高人在她背后出谋划策?
“独孤太子这是不敢比?”晏璃淡淡一笑,“若太子怕了,就当我方才说的都是放屁,不必放在心上。”
独孤庆云眼神阴郁,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璃,很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小小的公主,竟然想要炎国的玉峰关?
第346章 图跟他一起吃糠咽菜?
坐在一旁的晏瑾忍不住转头看她:“皇妹,你要玉峰关做什么?”
晏璃语气淡淡:“因为暂时没想到比较合适的赌注,就随口说了一个。”
晏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
晏璃当然不是随口一说。
玉峰关确实是炎国北面最肥沃的土地,碧水绿草,视野开阔,最适合饲养战马。
如果能把那块地拿下,不但得了一块宝地,对于丢失宝地的炎国而言,独孤庆云这个太子将成为众矢之的的罪人,回去之后,他这个储君之位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
“晋国长公主真是可爱得紧。”独孤雪温柔一笑,笑意妩媚动人,“炎国跟晋国并非邻国,而是跟南国靠近,就算是北面的玉峰关,也只跟昭国相邻,长公主就算得了那块地又有何用?难道你要越过昭国,去玉峰关修建城池?”
此言一出,炎国使臣纷纷失笑。
“是啊,长公主可能对炎国地势不太了解,要了玉峰关也没用啊。”
“长公主还是个孩子,可能只是听说过玉峰关这个地方,实在根本不懂——”
“本宫懂不懂不重要。”晏璃打断了他们的话,“重要的是,独孤太子愿不愿意下这个赌注。”
炎国使臣们顿时沉默。
独孤庆云皱眉,不悦地看着她。
“皇妹。”晏云忽然开口,“既然玉峰关要了没用,又何必下这个赌注?独孤太子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促进跟晋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较真儿。”
晏璃端起酒盏,莞尔一笑:“本宫似乎也没怎么较真儿,毕竟比试是独孤太子自己提出来的,又不是本宫非要与他比,独孤太子,你说是不是?”
独孤庆云眼神冷了冷:“如果孤答应这个赌注,不知长公主的彩头又是什么?”
“我的彩头——”
独孤樱道:“长公主要出的彩头,必须能跟玉峰关同等分量,否则不公平吧。”
晏璃道:“既然玉峰关是本宫提出来,那本宫的彩头也可以由你们提。”
“长公主才回来多久,我们提了,长公主能做得了主吗?”独孤樱冷笑,“虽然你是公主,可狮子大开口总归是不太好的,太过贪心也会反噬己身。如果我们赢了你的赌注,只怕长公主没法跟皇上、皇后和满朝文武交代吧?”
“大公主这话就说错了。”文帝率先开口,“朕和皇后既然让晏璃做了长公主,就足以证明她在晋国的分量。她开出的赌注就算输了,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是吗?”独孤樱面上泛起一丝浅笑,“那我就直言了。我们的赌注很简单,我嫁给晋国大皇子,小妹嫁给晋国四皇子,以此来达成炎国跟晋国的联姻,也算是全了我们此番来晋国的心愿。”
纪丞相皱眉:“皇族嫡长子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已经被剥夺了亲王爵,难道炎国太子还想让我们为了跟你结盟,而破例饶恕大皇子不成?”
“孤不是无缘无故就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而是作为赌注来提。”独孤庆云说道,“归根究底,原因在于这是父皇给孤的任务。来此之前父皇并不知道贵国大皇子已经被剥夺亲王爵,可孤若是完不成任务,回去就无法跟父皇交代。”
顿了顿,他接着道:“实不相瞒,孤虽然身为皇族嫡长子,即位名正言顺,可炎国其他皇子随时在等着找孤的错处,此番若无法把大妹嫁给贵国嫡长子,回去之后,他们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还望皇上、皇后娘娘理解孤的难处。”
听到他这番话,文帝转头看向姜仪:“皇后,你怎么看?”
姜仪做出几分为难表情:“这个要求确实让人为难,本宫还需要考虑考虑。”
“晏璃,你觉得呢?”文帝看向晏璃。
晏璃缓缓点头:“家国律令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情,本不该拿出来做赌注,但独孤太子之言也确有无奈之处,此事不妨听听三位皇兄和大臣们的意见。”
此言一出,三位皇子齐齐转头看着她,显然都意外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听听他们的意见?
晏璃自回到晋国之后就习惯了一意孤行,态度强势得很,什么时候愿意听满朝文武和皇兄们的意见?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347章 别把自己当棵葱
文帝觉得在理,于是转头看向三位皇子和几位重臣:“你们都可以畅所欲言。”
晏宸沉吟须臾,缓缓摇头:“儿臣觉得皇妹说得对。家国律令是件极为严肃的事情,不该拿来做赌注,即便炎国太子是贵客,也无权干涉他国内政。”
说完这句话,他目光落在独孤庆云脸上,“还望独孤太子理解。”
独孤庆云挑眉,面色带着几分倨傲:“你是觉得贵国长公主一定会输?”
晏宸淡道:“不管皇妹是输是赢,都不应该建立在践踏律法的前提之上。”
晏璃闻言,只是闲适地喝着茶,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独孤庆云沉默片刻,把目光投向了晏瑾和晏云二人:“四皇子和八皇子觉得呢?”
“二皇兄说的在理。”晏瑾温润一笑,“我也觉得律法不容践踏。大皇兄犯了不该犯的错,被贬为庶人是父皇和母后仁慈,否则眼下可能已经成了一杯尘土,哪还有机会让炎国公主纡尊降贵下嫁?”
“被贬为庶人也不是就不能成亲。”晏云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的帝后二人,须臾转头看向独孤太子,斟酌着开口,“如果独孤太子只是想让公主嫁给大皇兄,而不强硬地要求恢复大皇兄的亲王身份,不会擅自干涉晋国以后的帝位传承,联姻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大臣们像是忽有所悟,竟不约而同地点头。
“八殿下的建议倒是可行。”一位御史说道,“炎国大公主嫁过来之后,跟大皇子一起过安静无人打扰的日子,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独孤庆云表情冷了下来,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过安静无人打扰的日子?
简直是可笑。
他们图的就是晋国皇族嫡长子的身份,若晏铮不是皇长子,或者已经失去了皇长子的继承权,那他们还跟他联姻干什么?
图他一个废皇子的身份?
图一辈子跟他吃糠咽菜?
独孤庆云攥着酒盏,表情不虞:“八皇子和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炎国的公主只配待在一座无权无势的废王府里,一辈子过粗茶淡饭的寒酸日子?”
那位御史表情一顿,有些不解地开口:“不是独孤太子自己说要把公主嫁给大皇子吗?你还说这是奉了炎国皇帝的命令,既然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那我们就各退一步,公主可以嫁过来,大皇子也不必恢复亲王爵位。只要他们无欲无求,日子总能过得安稳幸福。”
独孤庆云一噎,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来,攥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一副吃了苍蝇般难看的表情。
晏璃依然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专心喝茶吃点心,安安静静地听旁人说话,心里却不由深思。
炎国太子一来就指名要把公主嫁给嫡长子,到底是真的奉皇帝之命,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晏铮恢复嫡长子的身份荣宠?
显然是后者。
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帮晏铮,而直接放弃其他三位皇子?
哦,也不能算是放弃其他三位皇子,不是还指名道姓要把小公主嫁给晏瑾吗?
“皇上,皇后陛下!”外面突然响起一个高声禀报,随即一人匆匆踏上大殿,“六百里加急文书!”
殿内一静。
文帝脸色微变,立即命道:“呈上来!”
第348章 匪夷所思
加急文书很快呈到文帝手里。
晋国三位皇子和大臣们皆面色凝重,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状况。
炎国太子和使臣也好奇地看着文帝,想知道这六百里加急文书来自何处。
“雍国皇帝亲率精兵二十万,抵达晋国边境,求娶晋国长公主。”文帝诧异地看完文书,抬眸看向晏璃,“雍国皇帝想跟晋国联姻。”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纪丞相神色微凝:“雍国皇帝即墨寒?”
天下九州年少成名的四人之一,他的大名可以跟穆国那位战神九王爷相提并论。
“显然是他。”文帝眉头皱着,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即墨皇帝怎么会想到跟晋国联姻?”
“应该也是听到了晋国祥瑞的传闻。”晏宸面上表情平稳,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生出一股希望,“求娶皇妹为何要调动精兵?雍国也算是邻居,这么多年相安无事,难道此番打算以兵力威胁?”
此言一出,晋国大臣们纷纷色变。
前后炎国太子送来两位公主,指名要跟皇族嫡长子联姻,后有雍国皇帝即墨寒求娶长公主晏璃。
这是巧合吗?
“长公主在穆国已经成过亲,自然不可能再另嫁他人。”宣将军语气平静,带着武将特有的冷硬,“不管雍国皇帝想干什么,我们都不必理会。”
炎国太子独孤庆云沉默坐在一旁,神色惊疑,心情一时复杂,说不上来是喜还是忧。
炎国此番是为了皇长子而来,若晏璃真要联姻而远嫁他国,对晋国几位皇子来说都是好事。
晏铮也多了一丝希望。
可雍国实力强大,兵力不凡。
天下九州,单论任何一国想要全面发起战争都不可能做得到。
可如果两国结盟呢?
若雍国和晋国顺利联姻,雍国皇帝迎娶晋国祥瑞长公主,天下局势会不会突然发生变化?
“皇妹不是已经回到了晋国?”晏云不以为然,“跟穆国九王爷的婚事可以作废,反正我们本来也不想同意这桩婚事。”
“八皇兄大概搞错了一件事。”晏璃慢悠悠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晏云,“我的婚事什么时候由你做主了?”
晏云脸色微变:“皇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璃冷道:“请称呼我为长公主。”
晏云表情僵了僵,生硬地改口:“长公主。”
“我跟穆国九王爷的婚事,谁也无权说作废。”晏璃冷冷一笑,“别太把自己当棵葱。”
话音落地,晏云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下去。
姜仪没什么表情地瞥他一眼,暗道这几个皇子真是越来越没品,以前还能装出一副恭敬孝顺的模样,眼下看着晏璃成了威胁,竟连丝毫伪装也不愿再做。
“宣将军方才说不必理会雍国?”朝中一位大臣皱眉,“雍国皇帝亲率二十万精锐抵达边关,这是我们不必理会就能不理会的事吗?万一他们来真的……”
“他们不会来真的,也不敢来真的。”晏璃声音沉定,语气透着笃定,“诸位别忘了晋国的地理位置。”
晏瑾语气温和:“天下九州,以晋国和穆国为中,四面环绕的皆是强国,皇妹……长公主觉得这是好事?”
“本来算是危险地段,但因为我在,晋国现在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晏璃语气孤傲,“晋国西边是雍国,南面是南国,东边是穆国,北面是北疆……我与穆国九王爷成了婚,眼下穆国是晋国盟国。南国女帝已来信与本宫结为姐妹,晋国若有事,南国定会帮忙,所以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有一个北疆呢?”晏瑾担忧,“唯一雍国跟北疆联手,南国只怕也无法及时伸出援手。”
“不可能。”晏璃淡道,“北疆很快就会有使臣前来,目的也是为了跟晋国交好,不信你们等着看就是。”
第349章 九王爷不是圣人
晏瑾闻言,眼底迅速划过一抹异色,笑意却是温润:“长公主跟北疆也有过来往?”
否则为何可以如此笃定?
晏璃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环顾着殿上众人:“雍国皇帝为何要跟晋国联姻,暂且不得而知,但本宫可以担保,他不敢对晋国动武。”
“何以见得?”晏宸皱眉,“皇妹不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晏璃语气冷冷:“一点都不满。”
气氛一僵。
晏宸表情有些挂不住,却碍于晏璃的身份,只能忍下这口气。
“皇上。”姜仪转头看向文帝,面上浮现笑意,“晏璃说的话我倒是觉得可信,皇上以为呢?”
文帝缓缓点头:“朕相信璃儿。”
晏宸的脸色于是更难看了,只能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难堪。
“父皇。”晏瑾表情温和,表情却带着几分担忧,“虽说皇妹语气笃定,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也大多让人信服,但北疆与晋国素无往来,皇妹又如何能肯定北疆对晋国心存善意?万一他们跟雍国联手,我们是不是会处于被动?”
“四皇兄说得对。”晏云附和,“长公主的魄力有目共睹,可我们对北疆并不了解,无法判断出他们是否心存恶意。长公主以前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不可能跟北疆有什么联系,除非……”
说到这里,晏云语气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大殿上众人却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若有所思。
晏璃淡淡一笑:“除非什么?”
“除非皇妹跟北疆皇族的人早就认识。”晏云眯眼,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怀疑之色,“事实上应该不只北疆,南国女帝主动示好的态度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是皇妹是否愿意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孤也觉得奇怪。”炎国太子独孤庆云终于开口,目光仅仅盯着晏璃那张美得仿佛可以欺骗世人的脸,“虽然晋国长公主回来之后,天下各地到处流传着真凰归来的说法,但是以孤对南国女帝的了解,他们根本不可能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更不可能纡尊降贵与你以姐妹相称,所以此事究竟存着几分可信度,只怕还未可知。”
“独孤太子的意思是,南国女帝的口信是假的,还是南国羽王的身份是假的?”晏璃挑眉,“没有根据的话不可乱说,独孤太子还是慎言为好。”
“羽王的身份皇上和本宫已经确认过,不存在弄虚作假,伪装欺骗。”姜仪说道,“既然人是真的,那么他带来的口信应该也不会有假。”
独孤庆云明显不以为然:“南国女帝胸怀天下,一直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根本不关心他国朝局如何,南国祭司殿有着最崇高的地位,更是受天下人敬仰。他们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真凰归来’的预言,就派人千里迢迢而来?”
“正因为祭司殿有着最崇高的地位,有着可预知未来的大祭司,他们应该比天下人更早一步预料到‘真凰归来’的事实,所以才主动派人来表达友好之意。”文帝温和笑道,“南国虽然强大,但南国女帝毕竟也是个女子,年纪不大。天下九国之中没有一个可与她身份相当的女子,晏璃是第一个,所以朕猜测她是对晏璃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
见鬼的惺惺相惜。
独孤庆云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南国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一个区区晋国长公主,这些不过是晋国皇帝的自我安慰罢了。
独孤雪温柔一笑:“如果雍国执意要娶长公主,不知皇帝陛下如何抉择?”
文帝态度坚决:“姻缘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晏璃既然是晋国祥瑞,自然不可能嫁到别国去。”
晏云道:“可皇妹的夫婿却是穆国九王爷。”
穆国难道不是别国?
“晏云说得对。”文帝缓缓点头,“晏璃已经有了夫婿,断然不可能再另嫁他人。穆国九王爷以后若愿意入赘晋国, 朕定会诚挚欢迎,并愿意打破先例,拜他为战神驸马。”
第350章 奴家温离
战神驸马?
听到这句话,独孤庆云脸色骤然一变。
此次晋国一行对他来说不算愉快,联姻一事没能达成所愿,北疆和南国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穆国又是晋国的友好邻国,甚至是姻亲国——这一切对炎国来说显然不是好事。
不过有件事倒是让人不得不提一句。
“穆国九王爷身份显贵,位高权重,是穆国战神,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入赘晋国,单单皇妹后院那六名少年……”晏宸眉头微皱,似有隐忧,“穆国九王爷能接受吗?”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关键点。
不仅仅晋国大臣关心,炎国太子和两位公主看起来也非常好奇。
“一直以来只听说男人三妻四妾,还从未听过女子也能豢养美少年。”独孤樱不可思议地看着晏璃,“长公主如此离经叛道,穆国九王爷不会生气吗?”
晏璃从容一笑:“不如独孤公主在晋国多留几日,待九王爷抵达晋国,让他亲自告诉你他生不生气?”
文帝诧异:“穆国九王爷要来?”
“他几天前曾给我来信,说不日就会抵达晋国。”晏璃语气淡淡,“若皇上有兴致,或许可以把雍国皇帝也邀请到盛京来,毕竟天下齐名的两位大人物难得聚到一起,说不准会有很多话可聊。”
此言一出,大殿上众人神色各异。
独孤樱皱眉,沉默注视着晏璃平静淡定的脸,眼底充满着深思和探究。
晏璃既然在穆国成过亲,回到晋国还敢光明正大养男宠?
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如此荒唐行为会引起那位战神的不满?
就算是平民百姓家的男人,也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亲近别的男子,甚至把人公然纳入府中,这种行为会被视为不贞,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何况慕苍还是皇族权贵,身份贵中之贵,怎么可能容忍得了这种丑事?
所以她觉得晏璃就是在强装镇定。
“璃儿。”文帝开口问道,“穆国九王爷真的会来?”
晏璃点头:“会。”
“那真是太好了。”文帝高兴地笑道,“朕早就听闻这位九王爷的大名,此次若能见到本尊,朕定盛情招待,与他不醉不归。”
晏璃抬眸看向独孤庆云:“独孤太子既然来了,不妨多留几日,到时与九王爷也切磋切磋。”
独孤庆云脸色微变,跟穆国九王爷切磋?
“长公主这个提议不错。”纪丞相抚掌一笑,“穆国九王爷和炎国太子,身份上也算相当,切磋起来应该会很精彩。”
宣将军淡笑:“穆国九王爷战功赫赫,天下难逢敌手,独孤太子只怕不是九王爷的对手吧。”
独孤太子脸色青白交错,力持镇定地说道:“孤是太子,学的是治国之道,穆国就王爷则擅长兵法谋略,如此比较只怕不太公平。”
“太子这句话说得真好笑。”宣将军毫不留情地嗤笑,“晋国太子是男子,我们长公主是女子,你怎么不说你跟长公主的切磋不公平?”
独孤庆云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极为难看。
晏瑾不发一语地抬眸看着他,独孤庆云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微闪,很快移开目光。
原本以为待客应该是宾主尽欢,然而怀着不善目的而来的人,自然也会得到不善的回应。
联姻一事没谈妥,独孤庆云看到了晏璃态度的强硬,看到了晋国跟往日不同的底气,以及各国对晋国全然不同的态度。
宫宴散了之后,文帝命人好好招待炎国太子,随即跟皇后一起去往凤仪宫,并叫上了晏璃一起。
“璃儿,穆国九王爷什么时候给你来的信?”
“几日前。”晏璃语气淡淡,“边疆之事忙了一段时间,如今已安定下来,慕苍最近正好不怎么忙。”
文帝点了点头,随即蹙眉:“他当真不会介意你有后院之事?”
“怎么可能不介意?”姜仪失笑,“穆国九王爷又不是圣人。”
晏璃但笑不语。
慕苍确实不是圣人,况且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应该容不下旁人插足吧。
只是后院那六个人本来就是棋子,他们的存在从来无关紧要。
想到慕苍,晏璃心头微软。
最好的感情是两情相悦,感情最好的结果则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要慕苍可以做到从一而终,她自然也会维护这段感情。
“炎国太子来得蹊跷。”姜仪抬脚跨进凤仪宫,声音平静理智,“事先我们没有得到任何通知,来了之后直奔皇长子,大有胁迫联姻并恢复皇长子未婚的架势,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存在。”
晏璃回神,嘴角掠过一抹淡哂弧度:“阴谋肯定是有的。”
如果他们满足炎国太子的要求,那么谁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背后阴谋的主使者。
“璃儿有什么想法?”文帝偏头问她。
“皇权不容冒犯,律法不能践踏。”晏璃淡道,“跟炎国联姻不是必须的结果。他们若抱着诚意而来,我们可以考虑,若是怀着阴谋而来,最终只能失望而归。”
文帝嗯了一声:“暂时先让人好好招待着,毕竟来者是客,不好立刻撕破脸。”
晏璃不置可否。
三人抵达凤仪宫,就着炎国、雍国、北疆和穆国最近的动向谈论了一阵。
傍晚时分,晏璃告辞皇帝皇后,出宫回府。
晏铮送给晏璃的六个少年被冷落在西院已有数日。
回到长公主府,晏璃淡漠吩咐:“让西院那个到归凰院来一趟。”
“是。”
第351章 胸无大志
晏璃回屋换了件衣裳,便坐在窗前喝起了茶。
眼前浮现慕苍那张俊美贵气的脸,晏璃嘴角微扬,心头竟难得生出了几分温软感觉,并开始期待起跟他的见面。
西疆兵马已经被慕苍收服,他借着整顿西疆的理由去了北疆,这段时间应该是把北疆的局势稳定了下来。
晏璃来到晋国之后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好不容易闲下来,再想起慕苍,她一时竟觉得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年。
若是煽情一些,这种感觉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晏璃笑了笑,若真如此算下来,她跟慕苍倒是分别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长公主殿下。”陆嬷嬷走过来,“六位公子到了。”
晏璃转头望去,透过窗子看见了站在院子的六个人。
若不是从天枢口中知道了他们的底细,晏璃忍不住怀疑他们是来自一处。
因为六人虽风情不同,但容貌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气度绝佳,一点都不像以色侍人的少年,反而更像是富贵之家娇养出来的锦绣公子。
晏璃啜了口茶:“让他们进来吧。”
陆嬷嬷转头看着六人:“长公主殿下让你们进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得越矩,谁要是冒犯了长公主,别怪府规无情。”
六人都没说话,很快进了屋,端端正正跪地朝长公主行礼。
晏璃抬眸看过去,视线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闲适而散漫:“住在西院还习惯吗?”
“不习惯。”最右边的白衣少年噘着嘴开口,“我们进府这么久了,长公主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们。”
晏璃嘴角一抽,目光落到他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温离。”
晏璃顿时了然,哦,羽王给她安排的两个少年之一,自己人。
于是她语气温和了一些:“本宫最近政务繁忙,确实有些冷落了你们。”
此言一出,其他五人齐刷刷抬眸看向晏璃,表情有些微妙,大概很难理解这句话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
冷落。
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很古怪。
他们向来只听过丈夫对妻子或者妾室冷落,皇帝对自己的嫔妃冷落……如眼前这般,一个女子淡定地对着六个少年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生平头一遭。
“这样吧,明天本宫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来陪陪你们。”晏璃略微沉吟,“不过今晚上,本宫想对你们先做一些了解,希望诸位别对本宫撒谎才好。”
来者不善。
六人垂眸,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这四个字。
“长公主想了解什么?”温离眨了眨眼,“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长公主殿下放心。”
晏璃眉梢微挑:“既然如此,就从你开始吧。”
“奴家温离,温暖的温,离别的离。”温离面上泛起浅浅的笑意,声音格外温顺,“有机会进长公主府服侍长公主殿下,是奴家的荣幸,往后还望长公主多多疼爱奴家,雨露均沾。”
晏璃顿默,目光落在温离那张再认真不过的脸上,一时竟忍不住想,温离究竟是演技精湛,还是真的见多识广?
如此淡定地要求她雨露均沾……不得不说,羽王给她安排的这个少年是个奇葩。
“奴家今年十七岁,比长公主殿下还大上两岁。”温离继续说道,“往后奴家会保护长公主,绝不让任何心怀恶意之人欺负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右边第二个少年开口,一身黑衣桀骜不驯,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谁能欺负得了长公主?”
晏璃目光微转,平静地看着黑衣少年:“你叫凌风?”
黑衣少年脸色一变,蓦然抬头望向晏璃。
“你的主子是康子言。”晏璃只当没看见他的眼神,嘴角扬起一抹了然弧度,“康家是葬送在谁的手里,你心里应该清楚,康子言又是谁保下来的,你应该也明白。”
凌风嘴角抿紧,眼神里透出几分警觉,随即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下眸子:“家主命我保护长公主殿下。”
“是吗?”晏璃淡淡一笑,“那他有没有教你对本宫不敬?”
凌风眉头微皱:“没有。”
“那你的不敬从何而来?”晏璃又问,“晏铮授意?”
“不是。”凌风否认,随即不情不愿地低头认错,“是奴……奴家不该。”
噗嗤!
温离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凌风转头看他,表情不善:“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成了奴家。”温离抿唇忍笑,“凌公子可以不必学我。”
凌风表情青了青,他又没做过别人的男宠,怎么知道男宠应该怎么自称?
“温公子经验丰富,看来应该伺候过不少主子。”凌风冷冷嘲讽,“不知以往的那些主子对你如何,有没有如你所愿地雨露均沾?”
温离作势思考了一下:“好男儿应该从一而终。我以前没有伺候过别人,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今生今世,我只委身长公主殿下。”
凌风:“……”
晏璃:“……”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明明是怀着各种心思进府的六个人,却有人说他想对长公主从一而终,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外五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晏璃道:“凌风,康家现在情况如何?”
凌风回道:“家主已经顺利接手了所有生意,康家管事们很听话,只有两个想趁机敛财的,已经被家主处置了,其他人暂时都很安分。”
晏璃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右边第三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一身浅蓝衣衫飘逸,在深秋初冬的季节里却显得有些单薄,然而观少年神情,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
少年低眉回道:“奴家祈言。”
祈言,跟温离一样,都是羽王安排的人。
除了容貌俊秀,本领显然也深不可测,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温润无害。
晏璃点了点头:“名字好听,人也不错。”
温离顿时不满:“奴家长得不比他好看吗?为什么长公主殿下都不夸我?”
第352章 与有荣焉
晏璃神色淡定,从善如流地夸了他一句:“你也不错。”
温离这才满意。
还有三个人没介绍。
第四个少年名叫段遥书,自称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以后会全心侍奉长公主。
第五、第六个少年容貌相像,年龄相像,看起来很像一对双生子,开口之后果然不假。
“小人宋知意。”
“小人宋知微。”
晏璃目光落在这兄弟二人脸上:“你们是双生子?”
“是。”
“祖籍何处?”
“小人自幼在宫中长大,原本是要净身做太监的,是四皇子见我们容貌生得好,怜悯小人,就把我们收留了下来。”宋知微低眉,语气恭敬,“后来四皇子允许我们二人读书,教我们礼仪廉耻。大皇子要给长公主殿下送美少年时,四皇子说长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妹妹,让我们兄弟一同前来服侍长公主,必须对长公主忠诚不二,不得有异心。”
晏璃闻言,眸心划过一抹异样光泽:“他既然能教你们礼仪廉耻,想来应该是个心善之人,可如今却让你们过来做个以色侍人的男宠,你们不觉得委屈?”
“不觉得。”宋知微摇头,一派恭敬温顺,“能服侍长公主殿下,是我们兄弟的福气。”
“福气?”凌风冷冷一笑,眉眼浮现几分讥诮,“如此自欺欺人的话,谁相信谁傻。”
宋知微脸色微变,转头看着他:“凌公子难道不想服侍长公主?”
凌风语气漠然:“我想不想是我的事儿,跟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没关系。”
“凌公子既然不相信我们是心甘情愿,想来自己也是不愿意的。”宋知微沉默片刻,诚心建议,“既然如此委屈求全,凌公子何妨求长公主放你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凌风皱眉,表情不善,“我的职责是保护长公主,以防你们这些奸佞小人蛊惑长公主之后,再加害于她。”
话音落地,祈言和温离齐齐转头看来。
“看什么看?”凌风眼神一冷,“难道你们不是怀着叵测心思而来?”
“凌公子这就冤枉我了。”温离立即喊冤,“我胸无大志,就喜欢吃软饭。长公主殿下是晋国祥瑞,生得貌美如花,还有权有势,可保我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为什么要怀着叵测心思,有病吗?”
凌风一噎,居然无言以对。
“我也胸无大志。”祈言连连点头,“凌公子一看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傲骨铮铮,让人敬服。可惜小人一无武艺,二无学识,只有这张脸还能看,不靠脸吃饭还能怎么办?”
晏璃敛眸喝了口茶,闲适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神色波澜不惊。
单从言语来说,还真分辨不清究竟谁居心叵测,谁心思单纯,不过既然已提前知道了各自的来历,这个问题自然无需再多费心思。
放下茶盏,晏璃开口:“凌风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温离眉头一皱:“凌风最是桀骜不敬,殿下为什么偏偏把他留下?”
晏璃淡笑:“本宫的决定,还要跟你解释不成?”
“……倒也不用。”温离轻咳一声,连忙收敛了气焰。
五人起身离去,凌风一人留了下来。
晏璃语气平静:“康子言确实把康家产业都掌控在了手里?”
“是。”凌风点头,“康家管事起初并不服从,他们认为二公子腿有残疾,不适合做家主,且长公主殿下灭了整个康家,却唯独留下了二公子,其中难免没有隐情。暗中有人诋毁二公子六亲不认,狼子野心,为谋夺家主之位,不惜出卖父母亲人,但二公子不为所动,用雷霆手段制住了那些人。”
晏璃淡道:“晏宸派人去找过康子言?”
“找过。”凌风点头,“二皇子还是没放弃延陵的势力,他想让家主为他所用,甚至不惜派人威胁暗杀。家主再三考虑之后,迫于无奈只能先答应他。”
晏璃闻言,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凌风能出现在这里,便足以证明康子言和晏宸已经搭上了线。
不过这个结果本就在情理之中。
康家几乎算是遭受了一场灭顶之灾,康子言想在短时间之内恢复元气本就不太可能,若再有人从中作梗,更是难上加难。
晏宸到底是皇子,随便下几个命令就够康子言焦头烂额连了。
“不过二皇子对家主并非全心信任。”凌风很快冷笑,“为了试探家主究竟是不是真心投诚,二皇子要求家主亲自挑选一个眼线送到长公主殿下身边,便于监视殿下,并随时把重要的信息传达给他。”
晏璃嗯了一声:“所以你就以男宠的身份进了长公主府。”
“是。”
晏璃漫不经心一笑:“既然如此,你就先把长公主府好好监视着,过几天我看能不能让你有个立功的机会。”
“多谢长公主殿下。”
“回去吧。”
“是。”凌风低头,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奴家告退。”
晏璃嘴角蓦地一抽,望着他的眼神透着说不出来的微妙。
凌风起身离开。
晏璃一个人倚在窗前榻上,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
说计划可能不太妥当,准备来说,应该是接下来的局势走向。
她的生辰快到了。
晋国真凰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路途稍远一些的炎国太子已携妹而来,接下来其他各国多多少少也都会有些反应。
他们会借着生辰宴这个机会陆续来到晋国,观察这位真凰究竟有几分可信度,摸清晋国眼下的局势,以及通过这种王见王的方式,试探别国的态度和实力。
雍国皇帝亲率兵马至边关,看似以兵力威胁联姻,实则另有图谋。
北疆使臣已在来时的路上,穆国九王爷率轻骑正快马加鞭而来。
这两方人马其实都是一方人——因为北疆使臣定是摄政王选出来的,他们来到晋国之后要做什么,该说什么,慕苍会提前告知他们。
穆国九王爷的到来更不用说,完全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王妃撑腰而来。
晏璃现在唯一需思考的是,炎国太子独孤庆云提出跟皇长子联姻一事,是出自晏铮的授意,还是晏瑾?
第353章 归凰
众人焦灼紧张的等待中,一阵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来了!”宣萱如疾风般冲出去,速度快得让人阻止不及,“我要看看战神九王爷长什么样。”
晏璃眼角余光只觉一闪,一道蓝色影子从身侧疾掠而过,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晏璃表情微妙,她从不知道宣萱还是闪现的本领。
刚跨出门槛,宣萱就看见一袭织锦黑袍的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身姿修长矫健,身躯劲瘦有力,一看就是个常年练武之人。
最重要的是当他双脚稳稳站到地上时,那眉眼间的贵气,俊美犹如天神般的容颜,以及周身流露出来的压迫感,骤然间让人呼吸一窒。
宣萱呆呆地看着这位战神王爷——就算从未见过,她也可以无比确定,这个男子就是那传闻中战无不胜的九王爷慕苍。
长公主好福气,嗯,两人果然好般配。
慕苍下马之后,刚抬眸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府邸上方的匾额。
摄政长公主府。
确定自己没走错地儿,慕苍收回视线,正要拾阶而上,转头就看见了从门内走出来的晏璃。
“穆国九王爷……”晏璃斜倚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别来无恙?”
慕苍嘴角忍不住扬起,眼底浮现喜悦之色:“不应该换个称呼?”
晏璃挑眉:“换成什么?”
“夫君。”
宣萱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
好温柔的战神。
晏璃笑了笑,从善如流:“夫君别来无恙?”
慕苍眼底笑意更深,举步走上前,视线里仿佛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别的物,满满的都是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子。
清丽的眉眼,绝美的容貌,更胜往日的气度,每一寸都让他思念不已。
慕苍抬手,修长手指勾过她鬓角的发丝,声音低沉悦耳:“听说你收了六个男宠?”
宣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解释:“战……战神王爷,此事有误会……”
“一来就兴师问罪?”晏璃抬眸打量着他矜贵俊美的脸,眉梢萦绕着几分笑意,“若我真的收了,你会怎么样?”
慕苍语气平静:“我会考虑该一刀一个,让他们死得痛快些,还是凌迟酷刑,让他们受尽折磨而死。”
宣萱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温柔这个词有误解。
不是所有笑着说话的人都跟温柔沾边的。
“宣萱,楚沁沁。”晏璃偏头看她,“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在穆国时嫁的夫君,穆国战神九王爷慕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内,也是晋国战神驸马。”
楚沁沁和宣萱同时屈膝:“见到驸马爷。”
慕苍声音平稳:“不必多礼。”
“我们小别胜新婚,需要单独聚聚。”晏璃开口,“所以你们请自便。”
说罢,挽着慕苍的手转身进门。
前院还有一票娘子军候着,见着晏璃和慕苍进来,不约而同地低头行礼,然而虽是低头,视线却忍不住悄悄抬起朝慕苍投过去。
慕苍自然没错过众女的眼神打量,不过他没在意,乖乖被晏璃挽着手往归凰院而去。
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底早已是一片柔情泛滥。
宣萱、楚沁沁站在院子里,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面上毫不掩饰惊艳羡慕之色。
良久,宣萱才轻叹着开口:“难得见到长公主露出这副小女儿般的喜悦模样。”
“穆国九王爷果然名不虚传。”楚沁沁跟着点头,“外面传言一点都没有夸大。”
宣萱嗯了一声:“不过长公主方才说,接下来几个月的战神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楚沁沁沉默片刻:“应该是这位九王爷会在晋国待上数月?”
“只是数月吗?”宣萱拧眉,“九王爷跟长公主感情很好,以后不知该如何打算,难道要一直分隔两地?”
“这确实是个难题。”楚沁沁若有所思,“长公主既然来了晋国,应该不会再回去穆国长住了吧,可这位战神九王爷也是穆国的守护者,入赘晋国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总觉得很难有一个两全的解决之策。
此时正被人担忧着婚事该如何解决的慕苍和晏璃二人,却显然没有这样的烦恼。
抵达归凰院,慕苍一眼就看到这座主院上方的匾额,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三个鎏金大字上:“归凰院……真凰归来,这匾额是晋国皇帝赐的?”
晏璃点头:“嗯。”
“很符合你暂时的身份。”慕苍低眉浅笑,“归凰,归还吾凰。”
晏璃微怔,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底浮现异样光泽。
第354章 占有欲强
众人焦灼紧张的等待中,一阵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而来。
“来了来了!”宣萱如疾风般冲出去,速度快得让人阻止不及,“我要看看战神九王爷长什么样。”
晏璃眼角余光只觉一闪,一道蓝色影子从身侧疾掠而过,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晏璃表情微妙,她从不知道宣萱还是闪现的本领。
刚跨出门槛,宣萱就看见一袭织锦黑袍的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身姿修长矫健,身躯劲瘦有力,一看就是个常年练武之人。
最重要的是当他双脚稳稳站到地上时,那眉眼间的贵气,俊美犹如天神般的容颜,以及周身流露出来的压迫感,骤然间让人呼吸一窒。
宣萱呆呆地看着这位战神王爷——就算从未见过,她也可以无比确定,这个男子就是那传闻中战无不胜的九王爷慕苍。
长公主好福气,嗯,两人果然好般配。
慕苍下马之后,刚抬眸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府邸上方的匾额。
摄政长公主府。
确定自己没走错地儿,慕苍收回视线,正要拾阶而上,转头就看见了从门内走出来的晏璃。
“穆国九王爷……”晏璃斜倚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别来无恙?”
慕苍嘴角忍不住扬起,眼底浮现喜悦之色:“不应该换个称呼?”
晏璃挑眉:“换成什么?”
“夫君。”
宣萱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
好温柔的战神。
晏璃笑了笑,从善如流:“夫君别来无恙?”
慕苍眼底笑意更深,举步走上前,视线里仿佛再也看不见别的人别的物,满满的都是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女子。
清丽的眉眼,绝美的容貌,更胜往日的气度,每一寸都让他思念不已。
慕苍抬手,修长手指勾过她鬓角的发丝,声音低沉悦耳:“听说你收了六个男宠?”
宣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解释:“战……战神王爷,此事有误会……”
“一来就兴师问罪?”晏璃抬眸打量着他矜贵俊美的脸,眉梢萦绕着几分笑意,“若我真的收了,你会怎么样?”
慕苍语气平静:“我会考虑该一刀一个,让他们死得痛快些,还是凌迟酷刑,让他们受尽折磨而死。”
宣萱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对温柔这个词有误解。
不是所有笑着说话的人都跟温柔沾边的。
“宣萱,楚沁沁。”晏璃偏头看她,“容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在穆国时嫁的夫君,穆国战神九王爷慕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内,也是晋国战神驸马。”
楚沁沁和宣萱同时屈膝:“见到驸马爷。”
慕苍声音平稳:“不必多礼。”
“我们小别胜新婚,需要单独聚聚。”晏璃开口,“所以你们请自便。”
说罢,挽着慕苍的手转身进门。
前院还有一票娘子军候着,见着晏璃和慕苍进来,不约而同地低头行礼,然而虽是低头,视线却忍不住悄悄抬起朝慕苍投过去。
慕苍自然没错过众女的眼神打量,不过他没在意,乖乖被晏璃挽着手往归凰院而去。
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底早已是一片柔情泛滥。
宣萱、楚沁沁站在院子里,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面上毫不掩饰惊艳羡慕之色。
良久,宣萱才轻叹着开口:“难得见到长公主露出这副小女儿般的喜悦模样。”
“穆国九王爷果然名不虚传。”楚沁沁跟着点头,“外面传言一点都没有夸大。”
宣萱嗯了一声:“不过长公主方才说,接下来几个月的战神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楚沁沁沉默片刻:“应该是这位九王爷会在晋国待上数月?”
“只是数月吗?”宣萱拧眉,“九王爷跟长公主感情很好,以后不知该如何打算,难道要一直分隔两地?”
“这确实是个难题。”楚沁沁若有所思,“长公主既然来了晋国,应该不会再回去穆国长住了吧,可这位战神九王爷也是穆国的守护者,入赘晋国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总觉得很难有一个两全的解决之策。
此时正被人担忧着婚事该如何解决的慕苍和晏璃二人,却显然没有这样的烦恼。
抵达归凰院,慕苍一眼就看到这座主院上方的匾额,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三个鎏金大字上:“归凰院……真凰归来,这匾额是晋国皇帝赐的?”
晏璃点头:“嗯。”
“很符合你暂时的身份。”慕苍低眉浅笑,“归凰,归还吾凰。”
晏璃微怔,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眼底浮现异样光泽。
第355章 穆国武将的风度
慕苍反握着她的手,两人一并走进院子里:“穆国使臣已经进了宫。”
晏璃命人去打盆水端过来,随即明知故问:“那你为什么会想到先来长公主府?”
“因为听说你在府里养了男宠,为夫迫不及待想过来一探究竟。”慕苍虽这么说着,抬手圈住她腰肢时,眼底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动作与他此时说话的语调截然相反,“羲和,你觉得我应该让他们死得痛快一点,还是痛苦一点?”
痛快还是痛苦?
这个问题值得好好思考。
“天下闻名的战神九王爷,多少人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应该时刻注意维持你清冷高贵的形象。”晏璃转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此时这般争风吃醋的姿态,是不是有点不符合你的气度?”
慕苍眉梢微挑:“我与一群男宠争风吃醋?”
“争风倒是没有,吃醋却是真的。”晏璃举步进屋,“一路赶来辛苦了,容我为你沏杯茶,好好犒劳夫君这一路车马劳顿。”
慕苍眉眼温软,跟着她一起进屋。
一路奔波的疲乏于此时仿佛烟消云散,只看着她的脸,就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肺腑皆是充实满足。
虽分别时间挺长,但慕苍和晏璃都不是煽情之人,高兴归高兴,冷静也照样冷静。
“晋国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晏璃闲适开口,语气完全没有情人间的旖旎,反而像是多日不见的好友,“雍国皇帝率兵亲赴边关,求娶我这个长公主一事,你应该听说了。”
慕苍负手站在窗前,闻言嗯了一声,嗓音染了几分淡漠:“雍国大概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想折腾点内乱出来。”
晏璃边取茶叶沏茶,边转头看他:“最近各国对我的关注有点多。”
侍女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架子上,盆里放有两块干净的帕子。
慕苍走过去净手,道:“炎国太子是冲着大皇子晏铮来的。”
“我知道。”晏璃点头,泡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他虽说打着我的名义而来,但真实目的却是为了晏铮,只是这番他们注定要打错如意算盘。”
“以后不管谁想打晋国的主意,都是白费功夫。”慕苍淡道,拧干帕子拭净双手,“穆国早就成了晋国盟友,南国也已经表态,此番再加一个北疆,晋国前后左右四个邻国,其中之三都是自己人,雍国起不了什么风浪。”
金国跟穆国关系紧张,且远离晋国,对晋国产生不了威胁。
昭国素来与世无争,不会主动参与各国纷争。
炎国野心有余而实力不足,且背靠着南国,同样没胆子兴风作浪。
所以算下来,不管哪个国家想搞事,最终都会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么说来,我以后不必再理会邻国作妖,只要安心地把晋国做强做大就行?”晏璃端着茶盏走来,伸手递给慕苍,“北疆情况如何?”
慕苍接过茶盏,敛眸啜了一口:“都在掌控之中。”
“辛苦了。”晏璃说着,目光微抬,上上下下打量着慕苍,“最近蛊毒发作了没?”
慕苍缓缓摇头:“事情太多,一忙起来就没心思想东想西,想得少了就能控制好情绪。”
晏璃闻言,不由放下了心。
“羲和。”慕苍有些克制不住想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索性把茶盏搁在一旁,直接给她来了个拦腰抱,“我感觉我们分开了太久,忙起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才觉得思念磨人。”
领兵多年早已习惯了克制,慕苍此时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其间情愫流露让人不由悸动。
晏璃沉默片刻,伸手环着他劲瘦的腰:“我大概也体会到了思念的滋味。”
慕苍拥着她身体的手一紧:“羲和。”
“慕苍。”晏璃抬眸,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笑意,“我们都是家国天下为己任的人,儿女私情原本不在人生计划之中,可此时我才意识到,再怎么强大理智甚至是冷情的人,都需要一处温软。”
慕苍沉默着,肺腑里一阵温热,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种感觉让我心动,甚至有沉沦的冲动。”晏璃微微阖眼,享受着胸腔里的悸动,“莫怪史上那些凄美爱情故事中的男女可以爱到不顾一切,以身相殉。”
强大的人也有疲惫的时候,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需要一个放松的时刻。
越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人,越会面对太多的刀剑风霜,能信任的人会越来越少。
即便连最亲密的夫妻,都不一定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晏璃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峻的男子,能得一心人,是他们两个人共有的幸运。
慕苍低沉失笑:“我们是要相守一辈子的,倒也不必比作那些殉情男女,不吉利。”
晏璃嗯了一声:“要不要进宫?”
“不想去。”慕苍有些不满,“我们才刚见面,难道不应该多处一会儿?”
晏璃但笑不语。
“比起进宫,我似乎应该先见见你那六个男宠?”慕苍转了一圈,又把话题转回到了最重要的事情上,“听说他们个个貌美如花,温顺可人?”
晏璃表情微顿:“你消息这么灵通,就没有顺便查一查他们的来历?”
“他们的来历不重要。”慕苍淡道, “重要的是,他们确实貌美如花。”
晏璃表情古怪,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良久才道:“英明神武、高不可攀的穆国九王爷,应该不会这么心胸狭窄。”
慕苍低笑一声:“为夫占有欲强,眼里揉不进沙子。”
“你要提前习惯。”晏璃语气淡定,“毕竟我早晚是要三宫六院的。”
慕苍默了默:“长公主要给晋国臣民做个表率,不能沉迷男色,要以家国天下为己任。”
晏璃挑眉:“数月不见,你嘴皮子溜了许多。”
“多谢殿下夸赞。”慕苍亲了亲她的额头,“先进宫吧。”
晏璃戏谑:“不是不想去吗?”
“宫宴是给为夫准备的,若是不去,岂不是太过失礼?”慕苍挽着她的手,转身朝外走去,“正好去听一听晋国皇子和大臣是怎么评价你这个长公主的。”
第356章 皇上不是有个嫡女吗?
“炎国太子独孤庆云,一个靠着嫁公主而笼络朝臣的储君,生母原是贵妃,凭借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构陷皇后,害死了皇后嫡子,继而成功上位。”慕苍负手看着他,虽神情闲适,却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此番带着炎国两位公主,是想故技重施,笼络晋国嫡长子为你所用?”
一番话不疾不徐说出口,只听得满殿寂静,大臣们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独孤庆云。
“独孤太子不是说自己是嫡长子吗?”一位御史皱眉,“原来只是贵妃之子。”
纪丞相悠悠说道:“贵妃虽然只比皇后低了一头,却是正妻和贵妾的区别,这中间差距大着呢。”
礼部尚书叹道:“独孤太子看起来对嫡长子的出身很是执着,虽自己不是嫡子,却想让自己的妹妹嫁给晋国皇族嫡长子,可惜大皇子犯了大错,无法满足独孤太子的心愿。”
独孤庆云攥着酒盏,一张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终一点点变得铁青。
只气得他表情格外阴沉难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九王爷怎能如此对皇兄说话?”独孤樱黛眉微蹙,一双美眸落在慕苍脸上,分明是指责不满的语气,眸心却泄露几分娇嗔,“炎国和穆国都是为了邦交而来,我们姐妹确实想跟晋国联姻,因为这是促进两国友好最直接的方式。”
顿了顿,她低眉垂眼说道:“九王爷不也跟长公主联姻了吗?”
“本王和长公主两情相悦,与你们目的不同。”慕苍神色淡漠,“另外,你确定自己是公主?”
独孤樱脸色一白:“九王爷?”
“九王爷何出此言?”独孤庆云终于从愤怒中回神,咬牙不满地看着他,“就算九王爷是穆国战神,也不该如此目中无人。”
慕苍身躯颀长,峭拔沉稳,正如他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慑人气度。
此时即便只是随意站在殿上,面前坐着的一群人里有北疆使臣,穆国将领,炎国太子和公主,以及晋国本土的君臣皇后。
他依然站出了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就像傲立云端的苍天白鹤不小心落入凡间,周身清冷高贵的气度始终如影随形。
独孤庆云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独孤太子听不得实话?”慕苍走到左上首最尊位拂衣落座,嗓音冷峻疏离,“两国邦交贵在真诚,带两个假公主来和亲,不知诚意在何处?”
“这两位公主确实不是炎国皇族子嗣。”晏璃走到右侧首位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炎国皇族的几位公主都被太子许配给了重臣,只怕没有多余的公主送来晋国联姻,所以又从信得过的重臣家中挑选适龄的貌美女子用作联姻,封了公主,赐了皇族姓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纪丞相捻须一笑:“炎国太子自己就不是嫡子,到了晋国竟要求跟嫡长子联姻,不知是什么底气支撑你提出这种要求?”
“本将军也想知道。”宣将军冷冷看向独孤庆云和他身后的两个公主,“虽然封官家嫡女为公主代替和亲一事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这两位女子本身不是金枝玉叶,独孤太子却以炎国家业只传嫡长子为由,提出跟嫡长子联姻,不知是何居心?”
有人提出质疑:“独孤太子此番应该不是为了联姻而来,而是为了救皇长子吧?”
独孤庆云脸色一变。
“晋国皇长子跟独孤太子关系很好?”方才怼他的穆国将领幽幽转头,“炎国太子若是早跟晋国皇长子有勾结,只怕贵国还需要好好查一查,那位皇长子有没有跟独孤太子达成什么协议。”
第357章 祖制和规矩是死的
“炎国太子独孤庆云,一个靠着嫁公主而笼络朝臣的储君,生母原是贵妃,凭借着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构陷皇后,害死了皇后嫡子,继而成功上位。”慕苍负手看着他,虽神情闲适,却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此番带着炎国两位公主,是想故技重施,笼络晋国嫡长子为你所用?”
一番话不疾不徐说出口,只听得满殿寂静,大臣们神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独孤庆云。
“独孤太子不是说自己是嫡长子吗?”一位御史皱眉,“原来只是贵妃之子。”
纪丞相悠悠说道:“贵妃虽然只比皇后低了一头,却是正妻和贵妾的区别,这中间差距大着呢。”
礼部尚书叹道:“独孤太子看起来对嫡长子的出身很是执着,虽自己不是嫡子,却想让自己的妹妹嫁给晋国皇族嫡长子,可惜大皇子犯了大错,无法满足独孤太子的心愿。”
独孤庆云攥着酒盏,一张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终一点点变得铁青。
只气得他表情格外阴沉难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九王爷怎能如此对皇兄说话?”独孤樱黛眉微蹙,一双美眸落在慕苍脸上,分明是指责不满的语气,眸心却泄露几分娇嗔,“炎国和穆国都是为了邦交而来,我们姐妹确实想跟晋国联姻,因为这是促进两国友好最直接的方式。”
顿了顿,她低眉垂眼说道:“九王爷不也跟长公主联姻了吗?”
“本王和长公主两情相悦,与你们目的不同。”慕苍神色淡漠,“另外,你确定自己是公主?”
独孤樱脸色一白:“九王爷?”
“九王爷何出此言?”独孤庆云终于从愤怒中回神,咬牙不满地看着他,“就算九王爷是穆国战神,也不该如此目中无人。”
慕苍身躯颀长,峭拔沉稳,正如他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慑人气度。
此时即便只是随意站在殿上,面前坐着的一群人里有北疆使臣,穆国将领,炎国太子和公主,以及晋国本土的君臣皇后。
他依然站出了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就像傲立云端的苍天白鹤不小心落入凡间,周身清冷高贵的气度始终如影随形。
独孤庆云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独孤太子听不得实话?”慕苍走到左上首最尊位拂衣落座,嗓音冷峻疏离,“两国邦交贵在真诚,带两个假公主来和亲,不知诚意在何处?”
“这两位公主确实不是炎国皇族子嗣。”晏璃走到右侧首位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炎国皇族的几位公主都被太子许配给了重臣,只怕没有多余的公主送来晋国联姻,所以又从信得过的重臣家中挑选适龄的貌美女子用作联姻,封了公主,赐了皇族姓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纪丞相捻须一笑:“炎国太子自己就不是嫡子,到了晋国竟要求跟嫡长子联姻,不知是什么底气支撑你提出这种要求?”
“本将军也想知道。”宣将军冷冷看向独孤庆云和他身后的两个公主,“虽然封官家嫡女为公主代替和亲一事不是什么稀奇事,然而这两位女子本身不是金枝玉叶,独孤太子却以炎国家业只传嫡长子为由,提出跟嫡长子联姻,不知是何居心?”
有人提出质疑:“独孤太子此番应该不是为了联姻而来,而是为了救皇长子吧?”
独孤庆云脸色一变。
“晋国皇长子跟独孤太子关系很好?”方才怼他的穆国将领幽幽转头,“炎国太子若是早跟晋国皇长子有勾结,只怕贵国还需要好好查一查,那位皇长子有没有跟独孤太子达成什么协议。”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瞬间降为冰点。
晏瑾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不发一语。
“休要血口喷人!”独孤庆云怒道,“孤只是觉得嫡长子机会更大,即便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你们也不该什么罪名都往孤身上栽赃!”
文帝淡淡一笑:“独孤太子不必恼怒,今日各国贵客齐聚在此,可以谈一谈以后各国和平相处的问题,都是为了民生社稷,没必要弄得剑拔弩张。”
独孤庆云冷笑:“依孤看来,你们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故意抱团欺负孤这个远道而来的太子?”
“独孤太子言重了。”姜仪淡笑,“只要太子在晋国不生事,本宫和皇上保证太子可以安然回到炎国。”
独孤庆云咬牙,这是威胁?
“晋国有长公主归来,以后定会越来越繁荣昌盛,国祚绵延。”北疆为首的使臣笑呵呵地说道,一派老好人的语气,“此番我们奉摄政王之命,有意给皇上和皇后提一个建议,不知是否有这个资格?”
此言一出,晏璃不由抬眸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慕苍,眉梢微微一挑。
北疆这位说话的大人此时是否知道,他们的摄政王就坐在席间?
慕苍神色平静,一派高深莫测。
“司徒大人请说。”文帝连忙开口,“只要是合理的建议,朕和皇后都会予以考虑。”
“炎国太子不是说,他们炎国家业只传给嫡子吗?”司徒大人笑道,“其实老臣也觉得传给嫡子较为合理,毕竟众所周知,娶妻娶贤,正妻的地位一直是无法超越的,不能让乱七八糟的妾室越过正妻,皇上说是不是?”
文帝沉默片刻,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倒也在理。”
晏宸和晏云神色同时一变。
他们的母亲都不是正妻,司徒大人这句话是让说他们没资格继承皇位?
文帝随即为难道:“只是嫡长子犯了大错,连皇子身份都无法保全,朕是万万不能让他——”
“皇上误会了。”司徒大人温和一笑,“除了嫡长子,皇上不是还有个嫡女吗?”
话音落地,大殿上再次安静下来。
三位皇子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下来,独孤庆云震惊地转头看向说话的司徒大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建议晋国帝后把皇位传给长公主吗?
简直荒唐!
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第358章 九王爷真是心胸大度
晏璃悠闲自在地喝了口茶。
行吧,亲亲夫君千里迢迢过来给她送惊喜,这种感觉挺不错的。
果然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不管身份高低,都无法免俗地喜欢让人护着的感觉。
晏璃抬眸看向慕苍。
慕苍面色波澜不惊,只是在两人四目相望时,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晏璃嘴角跟着扬起,眼角余光瞥见晏宸和晏云阴沉难看的脸色,心情忽然无比的舒爽。
“司徒大人的意思,朕不是很明白。”文帝明着装傻,“晏璃确实是朕的嫡女,而且她能力卓绝,跟皇后有着一样的果断魄力,朕甚是欣慰啊。”
司徒大人说道:“我们此番来晋国之前,对长公主的显赫声名亦是有所耳闻,越靠近晋国盛京,坊间对长公主的称颂就越多。一来长公主声名显赫,有祥瑞之称;二来长公主文武双全,能摄政监国,也能领兵打仗,能力不输男子;三来长公主还跟穆国九王爷是夫妻关系,身负联姻重任,所以我觉得长公主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晏宸、晏瑾和晏云三位皇子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地抬头朝他看过去。
晋国重臣震惊失色,不敢相信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让长公主继承帝位?
虽然皇上和皇后的心思很多人已经看得明白,长公主确实是他们心里最合适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眼下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且不说长公主刚回来时间还短,根基尚浅,就算确实做了一些震慑群臣的事情,用事实证明了她的魄力和果断,可她到底在穆国生活了十四年。
满朝文武,皇族宗亲,盛世权贵之中,一大部分人对她还是陌生的。
甚至即便是效忠皇后的中立大臣,只怕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接受一个异国来的公主继承帝位。
“司徒大人这是开玩笑吧?”独孤庆云皱眉,面上浮现几分嗤笑,“男尊女卑,男为女纲,晋国一直以来就是男人主天下,什么时候公主也拥有了继承权?简直是可笑。”
司徒大人转头看他:“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要不要采纳这个建议,是皇上和皇后的事情,独孤太子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觉得独孤太子说得有道理。”晏宸面无表情地开口,“晋国一直是男尊女卑的制度,虽皇妹回来之后,认为这种制度太过陈旧腐朽,坚决而强硬地想改变这种状况,但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皇妹能力毋庸置疑,公主登基在晋国却是闻所未闻,制度和观念可以慢慢改,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但是妄图在极短的时间里颠覆皇朝制度,显然是不可能的一件事。若真这么做了,天下万民只怕都无法接受。”
“二皇兄说得在理。”晏瑾缓缓点头,并转头看向文帝和皇后,“父皇,母后,儿臣也认为公主为储跟晋国祖制不合,还望父皇和母后三思。”
晏璃安静地捻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对晏宸和晏瑾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祖制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司徒大人淡淡一笑,“据我所知,晋国以前也是没有皇后摄政的先例,但姜皇后摄政之后,晋国不但没有式微衰弱,反而比十几年强盛,事实证明国家若要强大,最需要改变的恰恰就是当权者的观念和认知。”
“司徒大人说的没错,若当权者认知都不敢改变,还指望那些没有话语权的百姓改变?他们不怕杀头吗?”穆国将领开口附和,“我认为长公主除了是个女儿身之外,其他方方面的能力都远远超过晋国几位皇子,若只是碍于观念和祖制而不能让她即位,反而是对晋国社稷的不公平。”
晏云表情不善:“父皇正当壮年,母后也如此年轻,帝后之位至少还能再坐二十年。司徒大人和穆国这位将军此时这般咄咄逼人,不知是为了什么?”
“是啊,晋国皇位以后传给谁,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两国贵客远道而来,我们理该尽好地主之谊,但事关晋国内政,就不劳两国使臣操心了吧。”
司徒大人淡笑:“在下倒也不是很想操心,只是来之前摄政王有令,我们做臣子的只是为了做好分内之事。”
晏云冷笑:“贵国摄政王还真是操心得多,你们北疆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晏云。”姜仪眉头微皱,“不可对使臣无礼。”
晏云微微低头:“儿臣知错,请母后恕罪。”
“司徒大人和穆国小将军的建议,本宫和皇上会好好考虑,但晋国立储暂时并不着急。”姜仪温和说道,“皇上最近龙体渐愈,本宫精力也还跟得上,再掌权十年没问题,正好可以让长公主多攒些政绩,笼络笼络人心,并好好熟悉一下家国事务,这样以后做事才能更得心应手。”
晏云攥着酒盏的手一紧。
晏宸表情亦是一僵。
皇后这话里话外,是真的打算传位给晏璃吗?
凭什么?
这是晏氏的江山,晏氏先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就因为姜仪在后位上做了十几年,就要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她的女儿?
晏璃是从穆国来的,她的根在穆国。
她的夫君是穆国九王爷,他们骨子里还是穆国人,根本不可能真心为了晋国着想。
慕苍此次来到晋国,说不定就是为了他的狼子野心,才撺掇着晏璃争这个储位!
晏云恶狠狠地盯着手里的酒盏。
他绝不会让姜仪和晏璃这对野心勃勃的母女如愿以偿。
“九王爷怎么一直不说话?”文帝端着酒盏,朝慕苍举杯,“九王爷战神之名天下皆知,朕敬你一杯。”
“本王是晚辈,理该敬皇上。”慕苍端起酒盏回礼,“方才听他们争辩,本王立场特殊,不方便参与,是以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回应。”
文帝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朕很想听听九王爷的想法。”
第359章 丢脸比丢命强
“若出于私心,本王希望晏璃一直待在晋国,只要做本王的王妃即可。”慕苍语气平稳,“如此一来,我们夫妻便不必长久分隔两地,无需为了各自的家国社稷考虑,穆国和晋国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能不能友好相处,也不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晋国大臣们闻此言,神色不由一变。
穆国九王爷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说如果长公主没回来晋国,穆国和晋国以后很有可能兴起战争?
文帝笑意微凝,这……
“然而若是站在家国社稷的立场上看,本王倒是觉得没人比晏璃更合适掌权。”慕苍啜了口酒,嗓音波澜不惊,“她有能力,有魄力,聪慧敏锐,敢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责任感强。”
文帝没说话。
其他人也没说话。
纪丞相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显然赞同慕苍说的话。
为君者有责任心才是最重要的,心怀天下,时刻想着为子民谋福祉。
如果上位只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享受荣华富贵,那么以后很大可能会成为一个昏君或者暴君。
而一个国家的强大,最需要的却是一位明君。
“本王起初并不愿意让她回来晋国,晏璃自己也不想回来。”慕苍目光微抬,扫视着在场的晋国大臣,“她回来的目的是想做她认为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为了跟一些故意与她为难的人斗智斗勇。”
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九王爷说的对,朕深以为然。”
晏宸和晏云二人面沉如水,眼底色泽阴冷沉怒。
“但不管有多少人与她为难,朕都认为这是成为一个强者必须要经历的过程。”文帝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晏璃,“璃儿回到晋国不到两个月,却已数次让朕和满朝文武刮目相看,朕相信她以后会越来越强,披荆斩棘之后,很快会淬炼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王者。”
晏宸狠狠地攥着酒盏,眼神冰冷,不发一语地敛眸沉默着。
无坚不摧的强者?
父皇还真是敢说啊。
偌大的江山交到一个女子的手上,就不怕夜半三更,列祖列宗来找他?
“储君一事事关社稷,需要细细考虑,暂时倒也不必着急。”晏云压下心里不满,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开口,“九王爷方才去了长公主的府邸,可曾见到皇妹的六个男宠?”
晏璃转头瞥他一眼,嘴角掠过一抹嘲弄弧度。
“晏云。”文帝沉下脸,不悦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父皇恕罪,儿臣只是担心九王爷对皇妹有误会,想跟他解释一下——”
“尚未见到。”慕苍语气淡漠,从容打断了他的话,“本王快马加鞭而来,只为了早些见到吾妻,无心去理会那些不重要的无名小卒。”
不重要的无名小卒?
晏云表情古怪,他怀疑慕苍到底有没有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九王爷,八皇子的意思是长公主后院里刚收了六位男宠。”独孤庆云不无恶意地提醒他,这是一个足以让全天下男人都感到耻辱的事情,“长公主虽是九王爷的妻子,但同时也是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长公主,纳几个男宠应该也无伤大雅,九王爷觉得呢?”
文帝不悦:“请独孤太子注意自己的风度。”
“确实无伤大雅。”慕苍从容不惊地颔首,“长公主身份尊贵,养几个男宠算什么?独孤太子府里难道没有几个小妾吗?”
独孤庆云表情僵住:“……”
晏云震惊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慕苍嘴里说出来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妻子公然在府里养男宠,让他颜面扫地,男人尊严被践踏得一干二净,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无伤大雅?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听说那六位男宠是晋国大皇子送的。”慕苍声音冷了一些,“旁人送进府的人,只怕不是什么安分的主,长公主固然做了几件离经叛道之事,但这些货色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在场之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大概谁也没有料到,穆国这位战神九王爷竟如此宽容大度,连自己的妻子公然养男宠都可以毫不在意,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亏他还是一个七尺男儿,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竟可以做到如此忍气吞声。
真是丢尽了天下男人的脸面。
在场等着看笑话的人心下失望,感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更觉得慕苍的反应让人匪夷所思。
晏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这些货色?
他真想问问慕苍,他自己又是个什么货色?
放眼天下九州——即便是女帝统治的南国,只怕也找不出一个可以容忍自己妻子不检点的男人。
晏宸深深吸了一口气,无端想到四个字。
物以类聚。
慕苍和晏璃根本就是一路人,所以他们才臭味相投,能结为最亲密的夫妻。
“穆国九王爷果然大度,这心胸绝非一般人可比。”独孤庆云冷冷一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莫怪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孤甘拜下风。”
“独孤太子别忘了跟本宫的赌约。”晏璃不疾不徐地瞥他一眼,“切磋就约在明天如何?”
独孤庆云笑意一僵,下意识地看了慕苍一眼:“长公主殿下的夫君亲自过来撑场子,孤只怕不是长公主的对手吧。”
晏璃淡笑:“独孤太子是不敢比吗?”
独孤庆云皱眉:“只要长公主确保比试公平,孤有何不敢?”
“既然如此,那明天辰时之后校场见。”晏璃径自决定,语调漠然如霜,“本宫可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绝不会有一丝一毫不公平的存在。”
说着,她看了一眼炎国的几位使臣:“麻烦诸位稍后回去替你们家太子把赌约拟好,明日一早就能派上用场了。”
炎国使臣们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看向独孤庆云:“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赌注下得太大,万一太子输了,他们回去之后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第360章 认知受限
各国使臣来访,虽表面上都是为了所谓的祥瑞而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祥瑞不过是个借口。
北疆来的使臣说是奉了摄政王之命,但不管是晋国大臣还是穆国使臣,跟这位摄政王都素未谋面,不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知道奉命而来的使臣,每句话每个建议都是为长公主撑腰。
穆国九王爷则更不必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妻子而来,不管晏璃是不是祥瑞,也不管她是不是摄政长公主,都改变不了他是战神之妻这个事实。
炎国则更居心叵测,打着祥瑞的名义而来,明里暗里却想跟皇长子联姻,目的自然是为了晏铮——只是独孤庆云没想到,北疆和穆国会选在这个时候过来凑热闹。
以至于他的如意算盘被按得死死的,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如愿的可能。
至于他跟晏璃的赌约……
宫宴结束之后,独孤庆云抵达晏瑾的瑾王府,被人带到了晏瑾的书房。
晏瑾吩咐下人给独孤庆云奉了茶,之后便屏退所有人,两人在书房里聊了半个时辰。
“太子跟皇妹的赌约还是取消为好。”晏瑾坐在书案后的椅子里,声音温和,没有丝毫烟火气,“皇妹是个女子,太子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独孤庆云微微抬眸,眯着眼说道:“你觉得我不是她的对手?”
晏璃沉默片刻:“皇妹虽年纪还小,且是个女子,但太子不能看低了她。”
所有看低晏璃的人,都以亲身教训证明了招惹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独孤庆云不服:“她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晏瑾拧眉:“不需要三头六臂,她只是不做没把握的事。”
独孤庆云微默,语气忍不住阴沉几分:“孤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联姻没能顺利达成不说,他这个太子还碰了一鼻子灰,要灰溜溜地离开晋国。
回去之后,他的那几个兄弟和朝中那些老狐狸们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晏瑾说道,“这个节骨眼上,有没有功劳不重要,但一定不能有过错。”
独孤庆云沉默片刻:“晏瑾。”
“嗯?”
“晋国如今风头不太好,你索性先遁出去避避风头?”独孤庆云眉心浮现深思,“晏铮翻不了盘,你身为他的同母兄弟,万一真让晏璃得了势,她只怕不会放过你。”
晏瑾缓缓摇头:“不会。”
晏璃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她做了一些事情让人对她恨之入骨,朝中仇视她的大有人在。
可晏瑾心里清楚,晏璃其实是个很直白的人,直白得始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努力地往这个目标去努力。
碍于血缘关系,她不会主动对付几位皇兄,但是她也不会为了所谓的血缘关系,就顾忌面子而违背她做人的原则。
“不会?”独孤庆云冷笑,“她刚来晋国就利用自己手里的私兵除掉了二皇子的外祖家,回宫之后又对付大皇子的朝中势力,如此心机深沉之辈,你居然说她不会?”
晏瑾摇头:“延陵康家和户部尚书齐家之所以被治罪,不是因为他们是晏宸和晏铮的人,而是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种在晏璃眼中罪大恶极的行为,是绝不可能被允许存在的。
“四皇子这性情可不适合争储。”独孤庆云冷眼看着他,“无毒不丈夫,你现在纵容晏璃,当心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她手上。”
晏瑾不置可否,敛眸喝了口茶,声音越发淡得没有情绪:“你还是早些离开晋国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独孤庆云神色阴郁:“所以孤这次丢脸是必须的?”
“丢脸比丢命强。”晏瑾说道,“若因技不如人而丢掉玉峰关那块肥沃土地,回去之后,你父皇绝对饶不了你。你身为储君,丢失自己的领土,也没法跟满朝文武和子民交代。”
独孤庆云皱眉,心里不相信晏璃真有那么厉害,可想到慕苍和北疆使臣,他又着实不敢冒这个险。
慕苍是天下闻名的战神,除了运筹帷幄之外,心机深沉也是一定的。
他只要稍微使一些手段,让晏璃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说不定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到破绽。
到时候他有苦说不出来,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一想来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来晋国,却连最基本的联姻要求都没能如愿,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独孤庆云这心里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一盏茶喝完,他起身欲走,离开之前最后问了一句:“晏铮就这样了?”
“暂时没有好的办法,以后再说吧。”晏瑾淡道,“好在人还活着。”
独孤庆云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除非这种活着的方式只是暂时的,以后还能出现翻盘的机会,否则还不如死了算。
高高在上的皇族嫡长子一朝沦为庶民,还要被幽禁在空旷死寂的王府里,日夜相守孤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算府里有几个人伺候,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不可劲欺负他就不错了,能对他多好?
这种日子想想都感到绝望。
独孤庆云很快离开了瑾王府,晏瑾派人送他出去,他则一个人坐在书房,安静地望着搁在书案上的茶盏,眉眼温和,眼神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知多少情绪深藏其中,让人只看到温润的外表,而忽略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晏瑾轻轻叹了口气。
权力之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就算晏璃心慈手软,然而其他人不争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放弃。
最终要决出胜负,就得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第361章 匆匆辞别
这个主意不错。
晏璃仔细地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做天下霸主不是把各国领土纳为己有,而是让各国子民都能得到一个安稳的生活,那些包容的制度可以继续存在,陈旧腐朽的,残酷而不人道的条例就该被废除。”
把天下各国子民都视作自己的子民,让所有平民百姓都过上安稳生活,让他们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贫困所迫,才是一个圣明君王该做的事情。
然而……
晏璃很快自嘲:“然而这将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并且最终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
天下大同,繁荣昌盛,百姓富庶,路不拾遗。
这是每个人预想中最好的国家状态,但想象到底是想象。
人心复杂,各有贪欲,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总会有影响到利益的人从中阻挠。
哪怕是一些朝中重臣也会权衡利弊,在不会大幅影响自身权益的前提之下,才会忠诚尽心地去奉行帝王旨意。
“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慕苍嘴角微扬,“越想成大事,就越要踏过荆棘丛生的崎岖之路。温室里养出来的是娇花,历经磨难淬炼出来的才是王者。”
晏璃缓缓点头:“嗯。”
每次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晏璃的想法都会发生一些改变。
从起初对成为天下霸主的澎湃向往,对千古留名的心动,到后来心怀天下苍生的认知。
晏璃越发觉得女帝生涯中有这次变故,是冥冥之中上苍给她的一次历练。
她要了解民生,了解制度,了解人性,以及各种各样复杂多变的规矩、陋俗、民情,对她以后治理天下才会有更好的帮助。
慕苍是个战神,他知道战争的残酷,明白安稳对百姓来说有多弥足珍贵,知道和平的可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神之名是用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不管是自己的同袍还是敌人的鲜血。
用血液浇筑的战场,从来残酷而让人压抑,尸横遍野不是夸张说法,而是一具具尸体尸体堆积而成,一个个家庭的破碎。
晏璃以前只是敬佩慕苍,觉得他是天下九州少有的优秀男儿,战神之名,名不虚传。
不管是在战场还是朝堂上,他都如此耀眼,光芒万丈。
然而了解得越多,晏璃就越能明白,慕苍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不是他出色的容貌,不是强悍的本领,也不是战无不胜的功勋。
而是其他人没有的胸襟仁德。
战神,战神,靠战争和打仗封神。
可是他向往的却是和平。
他希望天下永无战争,他希望百姓安居乐业,哪怕自己寂寂无闻。
这样的胸襟胸怀,天下有几人及得上?
这一夜,久别重逢的夫妻二人聊了很多,聊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向往。
天下九州,疆土广袤。
只有他们足够强大,才能让天下九州安分守己,才能遏止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才能杜绝战争侵袭家园,避免战火连天中百姓流离失所。
九国疆土的舆图铺开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挪动,像是指点江山一般,以朱笔勾勒出的兵力驻扎之地,肥沃的土壤,险峻的山岭,湍急的河流,富庶的城池……
低沉和沉静的声音低低交织,冷静而睿智的低谈是王者在勾划将来的盛世场景。
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时,两人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记号,相视一笑,随即才各自洗漱,回屋就寝。
以至于当早朝上晏璃缺席并让人告了假时,当即有人打趣笑道:“穆国九王爷好不容易来了晋国,夫妻久别重逢,如胶似漆也在情理之中。”
“久别重逢”一词,这两日用得比较多,朝中大臣大多是文臣,最擅长斟词酌句:“不知穆国九王爷此次会在晋国留多久,穆国和晋国虽然相邻,但到底是两个国家,以后不会每年都需要久别重逢吧?”
“是啊,穆、晋到底是两个国家,就算九王爷此番在晋国多留几个月,早晚还是要回去穆国的,跟长公主岂不是又要分隔两地?”
“九王爷身负守卫边关的重任,理该以家国为重,应该不会把儿女私情放在首位。”
“可这样总不是长久之道——”
“皇上,皇后娘娘。”一名御林军上殿,单膝跪下,“炎国太子求见。”
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此时是君臣早朝时间,独孤太子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能等他们下了朝再说?
“是。”御林军领命而去。
满朝文武也奇怪得很,不知道独孤庆云这个时候求见是为了何事。
难道是为了跟长公主比武切磋一事?
不大一会儿,一袭袍服的独孤庆云缓缓踏上大殿,他的身后还跟着炎国使臣和两名过来和亲的公主。
“皇上,皇后娘娘。”独孤庆云躬身见礼,“孤是来告辞的。”
告辞?
满朝文武一惊,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怎么突然就告辞了?”
“独孤太子这是怎么了?”文帝微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告辞了?太子跟长公主的比试尚未开始,待长公主进宫,你们还可以切磋一下——”
“孤昨晚夜观星象,得知炎国宫中有事发生,一整夜心神不宁,早上天还没亮就命人收拾好行囊,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炎国才好。”独孤庆云微微躬身,一脸歉意,“原本应该等皇上下了朝再说,可孤太过着急,于是就匆匆过来跟皇上告辞,也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数日盛情招待。”
文帝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独孤庆云语气谦恭:“事发从急,只怕无法留下来参加长公主生辰宴,孤深感抱歉。”
夜观星象?事发从急?
大臣们面面相觑,面上浮现几分微妙神色。
独孤太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占星卜卦之术?还夜观星象,只怕是昨晚回去突然回过神来,不敢跟长公主比试,今日才匆匆找个理由开溜?
反正联姻一事已注定成不了,他继续留下来也不过自讨没趣罢了,借着夜观星象的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总好过在长公主手下输得一败涂地,还要丢失一处肥沃土地。
大臣们心下了然,文帝和皇后心中自然也明白。
不过他们跟独孤庆云到底没什么深仇大恨,不会平白给自己树敌,于是客套一番之后,文帝道:“待下了早朝,朕命人设宴给太子殿下践行——”
“多谢皇帝陛下。”独孤庆云婉拒,“孤这就离开了。待以后有机会,孤再过来叨扰皇帝陛下。”
文帝闻言没再勉强,遂命令礼部官员和御林军统领带人护送独孤太子出皇城。
第362章 德妃有恙
这个主意不错。
晏璃仔细地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做天下霸主不是把各国领土纳为己有,而是让各国子民都能得到一个安稳的生活,那些包容的制度可以继续存在,陈旧腐朽的,残酷而不人道的条例就该被废除。”
把天下各国子民都视作自己的子民,让所有平民百姓都过上安稳生活,让他们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贫困所迫,才是一个圣明君王该做的事情。
然而……
晏璃很快自嘲:“然而这将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并且最终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如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
天下大同,繁荣昌盛,百姓富庶,路不拾遗。
这是每个人预想中最好的国家状态,但想象到底是想象。
人心复杂,各有贪欲,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总会有影响到利益的人从中阻挠。
哪怕是一些朝中重臣也会权衡利弊,在不会大幅影响自身权益的前提之下,才会忠诚尽心地去奉行帝王旨意。
“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慕苍嘴角微扬,“越想成大事,就越要踏过荆棘丛生的崎岖之路。温室里养出来的是娇花,历经磨难淬炼出来的才是王者。”
晏璃缓缓点头:“嗯。”
每次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晏璃的想法都会发生一些改变。
从起初对成为天下霸主的澎湃向往,对千古留名的心动,到后来心怀天下苍生的认知。
晏璃越发觉得女帝生涯中有这次变故,是冥冥之中上苍给她的一次历练。
她要了解民生,了解制度,了解人性,以及各种各样复杂多变的规矩、陋俗、民情,对她以后治理天下才会有更好的帮助。
慕苍是个战神,他知道战争的残酷,明白安稳对百姓来说有多弥足珍贵,知道和平的可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神之名是用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不管是自己的同袍还是敌人的鲜血。
用血液浇筑的战场,从来残酷而让人压抑,尸横遍野不是夸张说法,而是一具具尸体尸体堆积而成,一个个家庭的破碎。
晏璃以前只是敬佩慕苍,觉得他是天下九州少有的优秀男儿,战神之名,名不虚传。
不管是在战场还是朝堂上,他都如此耀眼,光芒万丈。
然而了解得越多,晏璃就越能明白,慕苍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不是他出色的容貌,不是强悍的本领,也不是战无不胜的功勋。
而是其他人没有的胸襟仁德。
战神,战神,靠战争和打仗封神。
可是他向往的却是和平。
他希望天下永无战争,他希望百姓安居乐业,哪怕自己寂寂无闻。
这样的胸襟胸怀,天下有几人及得上?
这一夜,久别重逢的夫妻二人聊了很多,聊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向往。
天下九州,疆土广袤。
只有他们足够强大,才能让天下九州安分守己,才能遏止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才能杜绝战争侵袭家园,避免战火连天中百姓流离失所。
九国疆土的舆图铺开在案上。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挪动,像是指点江山一般,以朱笔勾勒出的兵力驻扎之地,肥沃的土壤,险峻的山岭,湍急的河流,富庶的城池……
低沉和沉静的声音低低交织,冷静而睿智的低谈是王者在勾划将来的盛世场景。
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时,两人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记号,相视一笑,随即才各自洗漱,回屋就寝。
以至于当早朝上晏璃缺席并让人告了假时,当即有人打趣笑道:“穆国九王爷好不容易来了晋国,夫妻久别重逢,如胶似漆也在情理之中。”
“久别重逢”一词,这两日用得比较多,朝中大臣大多是文臣,最擅长斟词酌句:“不知穆国九王爷此次会在晋国留多久,穆国和晋国虽然相邻,但到底是两个国家,以后不会每年都需要久别重逢吧?”
“是啊,穆、晋到底是两个国家,就算九王爷此番在晋国多留几个月,早晚还是要回去穆国的,跟长公主岂不是又要分隔两地?”
“九王爷身负守卫边关的重任,理该以家国为重,应该不会把儿女私情放在首位。”
“可这样总不是长久之道——”
“皇上,皇后娘娘。”一名御林军上殿,单膝跪下,“炎国太子求见。”
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此时是君臣早朝时间,独孤太子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能等他们下了朝再说?
“是。”御林军领命而去。
满朝文武也奇怪得很,不知道独孤庆云这个时候求见是为了何事。
难道是为了跟长公主比武切磋一事?
不大一会儿,一袭袍服的独孤庆云缓缓踏上大殿,他的身后还跟着炎国使臣和两名过来和亲的公主。
“皇上,皇后娘娘。”独孤庆云躬身见礼,“孤是来告辞的。”
告辞?
满朝文武一惊,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怎么突然就告辞了?”
“独孤太子这是怎么了?”文帝微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告辞了?太子跟长公主的比试尚未开始,待长公主进宫,你们还可以切磋一下——”
“孤昨晚夜观星象,得知炎国宫中有事发生,一整夜心神不宁,早上天还没亮就命人收拾好行囊,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炎国才好。”独孤庆云微微躬身,一脸歉意,“原本应该等皇上下了朝再说,可孤太过着急,于是就匆匆过来跟皇上告辞,也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数日盛情招待。”
文帝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独孤庆云语气谦恭:“事发从急,只怕无法留下来参加长公主生辰宴,孤深感抱歉。”
夜观星象?事发从急?
大臣们面面相觑,面上浮现几分微妙神色。
独孤太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占星卜卦之术?还夜观星象,只怕是昨晚回去突然回过神来,不敢跟长公主比试,今日才匆匆找个理由开溜?
反正联姻一事已注定成不了,他继续留下来也不过自讨没趣罢了,借着夜观星象的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总好过在长公主手下输得一败涂地,还要丢失一处肥沃土地。
大臣们心下了然,文帝和皇后心中自然也明白。
不过他们跟独孤庆云到底没什么深仇大恨,不会平白给自己树敌,于是客套一番之后,文帝道:“待下了早朝,朕命人设宴给太子殿下践行——”
“多谢皇帝陛下。”独孤庆云婉拒,“孤这就离开了。待以后有机会,孤再过来叨扰皇帝陛下。”
文帝闻言没再勉强,遂命令礼部官员和御林军统领带人护送独孤太子出皇城。
第363章 世事弄人
于是睡醒之后的晏璃,刚起来就得知炎国太子离开的消息。
她着实一懵:“这么早就走了?”
是赶着去投胎?
“是。”过来禀报的是陆嬷嬷,并且还把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陈统领说炎国太子走得匆忙,是因为昨晚夜观星象,算出炎国宫廷出了状况,急着赶回去处理,是以一大早就跟皇上提出告辞,带着使臣打道离开了。”
听到“夜观星象”四个字,晏璃嘴角轻轻一抽,表情古怪:“本宫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老奴告退。”
转身回到殿内,正好看见慕苍从暖阁出来,一袭闲适锦白锦长袍,衬得身躯颀长挺拔,眉眼俊美矜贵,俨然一副贵气逼人的王者仪态。
“独孤庆云跑了?”慕苍在锦榻前坐下来,喝着早茶,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个“跑”字用得好。
晏璃淡淡一笑:“跑了就跑了,免得留下来让人看了厌烦。”
慕苍嗯了一声:“你想要玉峰关那块地?”
晏璃略作沉吟:“作为赌注挺好,不过暂时要来也没什么用。”
炎国离晋国有些远,玉峰关再好,管理起来也不是很方便。
而且当前来说,她在晋国尚未站稳脚跟,就算心里已有计划,也还没到实施的时候。
除非她以后回到南国,玉峰关还能派上用场。
慕苍没说话。
虽说暂时用不着,但只要想要,早晚用得上。
侍女很快进来请示早膳。
对于慕苍这个战神驸马,长公主府里的人显然都存着敬仰好奇之心,不管是进来侍茶的还是备膳的侍女,甚至是早上伺候洗漱的,都忍不住偷偷瞄上两眼,然后再匆匆低下头做恭敬状。
慕苍自然没错过她们的眼神,不过他显然不在意。
晏璃对此也没什么想法。
用了早膳之后,她说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带慕苍在皇城到处转转,见识见识晋国的风土民情。
于是两人一路策马逛遍了半个皇城。
皇城中有各方势力眼线,晏璃走到哪儿几乎都有人盯着,不过也只是盯着罢了。
区区几个眼线,奈何不了慕苍和晏璃。
……
当晚文帝宿在皇后的凤仪宫,帝后二人正说着话,德妃娘娘身边的太监来报,说德妃身体不适,刚传了太医。
姜仪淡道:“皇上去看看德妃吧。”
文帝原本不太想去,可想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是决定去走一遭。
于是他吩咐宫人更衣,并让皇后早些休息。
姜仪点了点头,送他出去。
德妃这会儿一件沐浴结束,正蹙眉倚在床头,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太医把脉之后,恭敬回道:“娘娘近日因心气郁结导致情绪不宁,胸闷气短,倒是没有大碍,臣开个方子让娘娘调理一下,但最重要的还是娘娘能调整自己的心态,尽可能地使心情愉悦一些才好。”
德妃没说话。
心情愉悦?
她倒是能愉悦得起来才行。
“爱妃这是怎么了?”文帝匆匆踏进殿来,一脸关心,“怎么突然身体不适?”
“老臣参见皇上。”
“臣妾参见皇上。”德妃正要从床上起身,却被皇帝摆手止住。
“免礼。”文帝抬手,“德妃这是怎么了?诊脉诊得怎么样?”
太医回道:“皇上不用太过担心,德妃娘娘就是胸闷,心气郁结,调整好心态就行。”
文帝嗯了一声:“方才听你说要开方子?”
太医点头:“是,臣开个方子给德妃娘娘调理一下。”
“去吧。”
“是。”
文帝在床沿坐下来,关心地看着德妃:“爱妃心情不好?”
德妃缓缓摇头,眉心微蹙:“臣妾倒并非心情不好,只是心里憋着一些事,日夜忧思,无人诉说,所以才——”
“有什么话需要憋在心里头?”文帝温和失笑,“朕这后宫只有你跟皇后两人,有什么话就算不方便跟朕说,也可以找机会跟皇后说一说。凡事别憋着,容易憋出病来。”
德妃红唇轻抿,一副为难的表情:“如果没办法跟皇后说呢?”
文帝不解:“没办法跟皇后说?”
“嗯。”德妃点了点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皇上这些日子停止服药,龙体是不是比以前强多了?”
这句话一出,文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
文帝神色有些阴郁,沉默良久才道:“此事朕让人暗中查过,心里有数,况且眼下已经无碍,朕便不想再去追究了。”
德妃一怔,随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皇上打算放过谋害您的凶手?”
文帝苦笑:“都是朕的子嗣,朕到底狠不下心。”
子嗣?
德妃心头一震,皱眉看着皇上:“怎么会是子嗣?”
“不然呢?”文帝站起身,负手在床边踱着步子,“朕这些年一直以为皇后对四个皇子视若己出,他们就会把皇后当成母亲一样看待,所以理所当然地疏忽了很多事情,如今看来,是朕太过想当然。”
顿了顿,他自嘲:“母慈,子不一定孝。”
德妃缓缓攥紧手,努力地消化着皇上说的这番话。
所以,给皇上下毒之人不是皇后?
不。
怎么可能不是皇后?
皇后这些年一直野心勃勃,握摄政大权在手,哪怕母女分开十四年,也一心一意为她的女儿铺路,所以晏璃才一来晋国就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因为她清楚,哪怕把满朝文武得罪个精光,她的母后也会在身后为她撑腰兜底。
德妃以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皇上看清皇后的真面目,会对她失望寒心,夫妻反目,让她所筹谋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可此时此刻,皇上却说谋害他的人不是皇后?
文帝转头看着德妃,淡淡一笑:“你也不用担心,虽然此前一直是你侍疾,但下药之人跟你无关,朕已经找太医问过。”
德妃心头一沉,连忙从床上起身,跪到了地上:“臣妾该死。”
“此事其实多亏了晏璃。”文帝伸手把她扶起来,“她看出朕用的汤碗有问题,所以才拿去验了毒,没想到还真让她验出了问题。”
第364章 亏了还是赚了
“原来如此。”德妃笑得极其不自然,“臣妾是前几日突然发现皇上龙体一日比一日康健,精神越来越好,再想到皇上已经许久没怎么服药了,才突然想到这一层……之后越想越心惊,半夜总是睡不好觉,才导致最近经常胸闷难受。”
文帝抬手屏退宫人,命德妃给他宽了衣裳,直接在她的床上躺下:“这两天宫中事情太多,朕也是关心你较少,所以才没能察觉到你的异常,是朕的疏忽。”
德妃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温婉一笑:“皇上龙体安康,是臣妾最大的心愿,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
文帝眸心色泽微深,想到德妃到底也是潜邸旧人,服侍他这么多年,是当年废太子府里仅剩的妃子,心头到底是软了几分。
“德妃。”文帝示意她上床躺着,并拍了她的手,温言宽慰,“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身为天子,朕也有很多无奈。”
德妃低眉垂眼:“只要皇上一切安好,臣妾心里就没什么不痛快。”
文帝不置可否:“朕有些心里话,今晚正好与你说说。”
德妃心头微沉,不发一语地靠在他身侧。
“朕希望他们几兄弟和晏璃能和睦相处。”文帝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就算不能完全真心,但是也别撕破脸,别反目成仇。朕这一代子嗣本就凋零得差不多了,朕的儿子则只剩下他们五兄妹,若是再少两个,朕会有些难以承受。”
“皇上是个仁慈的父亲,心系儿女是人之常情。”德妃敛眸,温声开口,“皇上放心,他们一定会兄妹友好,不会反目成仇的。”
“立晏璃为摄政长公主,并不完全因为她是皇后嫡女,而是晋国当下的情况,确实需要一个有魄力之人着实改革。”文帝闭了闭眼,“朕当年做储君做得失败,登基之后,这个皇帝做得也有些失职。”
他这一生经历得多,那些年的变故几乎要了他一条命,让他身心俱疲,往后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忙于清除异己,稳固皇位。
年轻时的艰难早已磨去了他的意气风发,坐上皇位,他似乎也没了年轻时的魄力,待到皇后掌权之后,又是一轮笼络人心、稳固权力的过程。
晋国这些年的积弊他们不是不知道,然而等他们意识到晋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时,已经变得束手束脚,力不从心。
文帝闭着眼:“朕的这一生若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碌碌无为。”
“皇上别这么说。”德妃想到那些年里的艰难,心头不由也跟着酸涩起来,“世事弄人,谁也无法跟命运作对。”
文帝沉默片刻,低低嗯了一声:“不早了,睡吧。”
德妃问道:“皇上不去皇后姐姐那儿吗?”
“来都来了,还去什么去?”文帝把她揽在怀里,“朕希望你们都好好的,朕才能安心。”
德妃躺在她身侧,不发一语地望着雕梁画栋的寝殿。
她们都好好的?
活在宫里的人,有几个会仅仅甘于“好好的”?他们想的是权力,眼睛盯的是帝位,不争到最后一刻,谁会轻言放弃?
至高无上的身份,生杀予夺的权力,极致的富贵,三宫六院,美人在怀……
如此诱惑,谁能抵得住?
……
接下来几天晏璃好像突然闲了下来,天天带着慕苍到处逛,初六竟然直接从皇城赶到了延陵。
康家还是那个康家,可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
除了已经接任家主之位的康子言之外,其余的熟面孔全部不见了,来来往往的护卫和下人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
抵达康家之后,门外护卫去通传,康子言出来以大礼恭迎,把晏璃和请到了前厅用茶。
“臣下给长公主殿下派去的凌风,殿下可还满意?”康子言一袭白衫站在厅中,说话时微微躬身敛目,带着绝对的恭敬姿态,“他身手不错,容貌不错,臣下把他安排到长公主殿下身边,是为了方便随时传递消息。长公主若有吩咐,也可以命他传给臣下,臣下必定竭尽所能,为长公主殿下效忠。”
晏璃相信他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至少眼下来说,是绝对的真心。
她目光落在康子言的腿上:“好清楚了?”
“是。”康子言点头,“那位神医公子医术精湛,这点症状竟完全不放在眼里,臣下很佩服他,也无比感恩于他。”
晏璃嗯了一声:“能自由行走就行,坐吧。”
“多谢长公主殿下。”康子言在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姿挺直,坐得端正,“臣下给神医公子银子,但是他不要,公子说是奉了长公主殿下命令而来,银子应该给长公主,所以臣准备了一些薄礼,打算在殿下生辰时送进京。”
晏璃淡淡一笑:“不必放在心里,这件事我们是各取所需。本宫让人治好你的腿,让你做康家家主,你以后效忠于本宫,让延陵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如此足矣。”
“是。”
“至少在你有生之年,不许再发生康家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情。”晏璃语气微沉,声音里多了几分威慑,“否则你该知道,本宫今日能治罪你的父兄,来日也能治罪于你。”
康子言站起身:“请长公主放心,臣下但凡活着一日,绝不会康家恶行重演。”
“本宫信你。”
慕苍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他此行只为了跟晏璃一起出来放松心情,晋国之事自有晏璃过问。
“长公主留下来用膳吧。”康子言语气温和,“臣下命人准备家宴招待殿下。”
“不用。”晏璃摇头,放下茶盏,“我跟驸马出来逛逛,看看风景,吃饭可以去酒楼,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是。”
晏璃站起身,跟慕苍一并离开康家。
接下来几日,晏璃和慕苍就在延陵附近随意走走,两人双骑脚程快,就像是微服私访似的,繁华热闹的长街会去,冷清寂寥的偏远山村也会去。
延陵民风比起两月前大有改善,但依然无法避免偶尔会有一些纷争出现,比如村里百姓家的口角,比如街坊邻里之间的冲突。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她权当是见识了另一种淳朴民情。
第365章 独孤太子遇刺
留在延陵的最后一天,晏璃和慕苍去了跑马场。
一望无际的马场上地势宽阔,马场尽头仿佛与天相接,三三两两的马匹悠闲散步。
秋冬季节,气候寒凉。
然而练武之人体魄强健,慕苍和晏璃手握缰绳,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疾驰在宽阔无垠的马场上,尽情御风驰骋,疾风吹得发丝飞扬,袍角烈烈,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舒畅洒脱,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哒!哒!哒!
仿佛两道流星划过,转瞬从驯马师的视线中一掠而过,只留下漫天的尘土飞扬。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渐渐缓下速度。
前面出现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水。
晏璃和慕苍让马儿停下来,两人翻身下马,走到河畔,在草地上半躺下来,望着碧蓝乌云的天空,转头相视一笑。
“这两天很开心。”晏璃轻轻叹了口气,“但这种日子只能偶尔用来放松,所以注定短暂且珍贵。”
慕苍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若是能把将来的一切提前计划好,选拔培养出足以让人信任的心腹谋臣,每年都可以出来放松几次。”
“这是光明正大地计划着偷懒,并暗搓搓的把自己的事情推给别人来做?”晏璃挑眉。
“有事能者多其劳。”慕苍语气淡定,“不过前提是这个能者不但能力强,还得足够忠诚。”
晏璃同意他的话:“等我们把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天下九州变成我们理想中的样子,百姓安稳,生活富庶,没有战争侵袭,各国子民都能相亲相爱像是一家人,我就早点退位,跟你一起走遍山湖泊,看遍天下美景。”
慕苍沉默片刻:“万一那时候我们已经垂垂老矣,该怎么办?”
晏璃默了默,皱眉:“你在泼我冷水?”
“不是。”慕苍叹气,长臂一伸把她揽在自己臂弯,“我只是觉得天下大同的状态固然美好,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实现的,这个过程可能极其漫长,二十年不一定能完得成。”
“那就三十年。”晏璃淡淡一笑,“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嗯,若是四十年还不行,那我们就下辈子投胎再去游历天下。”
慕苍低声闷笑:“万一你下辈子遇不到我了怎么办?”
“我可以跟别人一起去。”晏璃语气淡定,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天下之大,疆土广袤,最不缺的就是人。”
慕苍眉头一皱:“你想跟谁一起去?”
“下辈子的事,当然下辈子再说。”晏璃偏头看他,眸光戏谑,“我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如何能知道下辈子会遇见谁?”
“下辈子还是跟我在一起吧。”慕苍径自做了决定,“若我是个王爷,你就是王爷;若你是个公主,我就做你驸马。”
“尽想好事。”晏璃撇嘴,“焉能确定下辈子还是出身权贵之家?万一我们就是个平民百姓呢?甚至再不幸一点,说不定生来就是个乞丐,难道我们要端个碗一起去乞讨,做一对丐公丐婆?”
“丐公丐婆也不错。”慕苍低笑,“若天下大同,百姓富足,我们就算做丐公丐婆也饿不死。”
晏璃想了想:“我还是觉得我这辈子要多多积福,确保下辈子继续身居高位,毕竟只有不愁吃穿,不必追名逐利的前提之下,才能心无旁骛地向往爱情。”
“你说得对。”慕苍望向无垠天际,“身为帝王,能替天下苍生谋福祉,这便是最大的积福,何况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子孙。若下辈子真投胎成为平民百姓,这盛世繁华之下,百姓的日子也是平淡中透着幸福。”
总比他们出身在一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时代里要好得多。
权贵有权贵的快乐,平民有平民的幸福。
只要他们无愧于心,其他的交给上苍就行。
“慕苍。”晏璃眉心微拧,“我觉得你的想法跟战神之名不太相符。”
“嗯?”
“寻常有本事的男人大多不信命,只信自己。”晏璃看着他,目光里透着深思,“你看起来很相信宿命?”
慕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觉得此生能遇见你,就是上苍对我最大的眷顾。”
晏璃:“……”
冷漠寡言的战神王爷,说起情话来竟如此自然流畅?
不过信命也没什么不好。
世间作恶的坏人若都能信命,相信善恶有报,他们作恶的时候应该会收敛很多。
晏璃没再说什么,安静地靠在慕苍肩膀上,闭眼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温馨。
慕苍肩膀很硬,胸膛宽阔,心跳有力。
适合并肩作战,也适合遮风挡雨。
慕苍容貌俊美,风度极佳。
适合花前月下,也适合温言软语。
他性子果断,雷厉风行,适合指点江山 也适合沙场点兵。
晏璃无声地想着慕苍身上的优点,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人真是哪哪都好,跟她正般配。
嘴角忍不住就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慕苍微微转头,看着身边这个明明还是一副少女容颜,却是容貌和性情最为不符的女子,眼底慢慢酝出浓烈的柔情。
爱上一个身份尊贵且心怀天下的女子,注定他无法跟寻常男子一样拥有朝夕相处的柔情,他们的爱情也不会像寻常之家的琴瑟和鸣,相夫教子。
但是他拥有的……
“羲和。”慕苍盯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再看看她闭着的双眼,微微挑眉,“你在想什么?”
晏璃没睁眼,难得温软一笑:“想你的各种优点,想我是不是赚到了?”
慕苍闻言,忍不住也跟着笑:“确实让你赚到了。”
“得了一个战神,但同时也意味着要失去三宫六院。”晏璃啧了一声,“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慕苍面不改色:“三宫六院也及不上一个战神,良心摸了几遍,还是觉得你赚了。”
晏璃睁开眼,眼里一片笑意:“慕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负了?”
“你不喜欢?”慕苍眉梢微挑,嘴角含笑。
“嗯,勉强可以喜欢。”
慕苍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宠溺:“多谢女皇陛下恩典。”
第366章 事有蹊跷
傍晚时分,两人策马离开马场,找了客栈休息一日,翌日早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返回了盛京。
晏璃的生辰要到了。
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快马加鞭赶回盛京长公主府,休息一日,正好参加翌日宫中举办的宫宴。
十五岁生辰,同时也是晏璃的及笄礼,自然办得十分隆重。
所有皇亲国戚和五品以上朝中重臣、命妇、公子和贵女都收到了宫里的请柬。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
皇后命人把司制房刚给晏璃做好的新衣裳送到长公主府给她试穿,官员世家的公子贵女们也忙着添置新衣首饰,以及给长公主准备各种各样的贺礼。
然而生辰宴当日,晏璃和慕苍刚抵达宫宴上,就有一封快马加鞭的加急信报突然而至,骤然打破了这场喧闹。
且在热闹欢喜的当头,给这场蒙上了一层阴影。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举着旗子的驿兵跪在殿上,扬声禀报,“炎国太子遇刺重伤,两位公主被匪寇掳走,生死不明,随从使臣死伤大半,布政使胡大人差小人快马加鞭送信报而来,请求皇上定夺!”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匪寇?”文帝大惊失色,“炎国护送太子的侍卫足有两千多人,什么样的匪寇如此胆大包天,且如此凶残强悍?”
炎国太子出使晋国,带来的侍卫哪个不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且足足两千余人保护,怎么可能出这么大的事情?
朝堂命妇们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长公主。
此前不是说长公主是祥瑞吗?
然而在她生辰宴上听到这样的消息,怎么看都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哪来的祥瑞?
“皇上切莫担心。”姜仪不疾不徐地开口,“先问问他,独孤太子出事的地方在何处。”
文帝定了定神,连忙问道:“独孤太子是在何处出的事?”
驿兵回道:“赤药谷。”
“赤药谷?”宣将军神色大变,万分不解,“他们怎么会经过那个危险的地方?”
赤药谷是兵家最忌惮的地方,一条长而狭窄的山谷直通丰鹿、康丘两城,两侧山腰险峻,灌木丛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队伍若进入峡谷,必须提前确定山上是安全无人的状况,但凡有人埋伏,谷中之人根本难以存活。
“赤药谷地形险峻,山谷南北长达六十里,隐藏着凶险危机,按常理来说,队伍根本不应该从那里通过。”宣将军眉头紧皱,“退一步说,就算炎国太子从那里通过,匪寇应该是在两腰山腰设了埋伏,兵器用的应该是弓箭。既然他们掳走了两个公主,死伤大半使臣护卫,为什么没有干脆全部灭口?”
禀报的驿兵摇头:“属下不知。那群匪寇得手之后便迅速离开,赤药谷寻常无人去,所以炎国太子遇袭时没人得到消息,十一月初七天蒙蒙亮时,他们的护卫拖着伤返回了丰鹿求救,布政使大人才得知炎国太子遇袭一事。”
文帝冷冷问道:“独孤太子既然经过丰鹿,你们的馆驿可曾招待他?”
“这……”驿兵脸色一变,“属下不太清楚内情,得知独孤太子出事时,布政使大人就紧急命小人赶来送信,担心晚了会导致两国战争,求皇上恕罪!求皇上饶命!”
文帝沉默下来,脸色难看至极。
殿上气氛压抑,笼罩着一层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独孤太子现在情况如何?”姜仪问道,“受伤了没有?有没有性命之忧?”
“受了点伤。”驿兵低着头,小声说道,“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不过并无大碍,只是需要治疗调养一段时间。”
姜仪皱眉:“独孤太子回炎国走的是西南方向,到了赤药谷附近,若不是晋国本土的匪寇,那最有可能动手的是雍国人。”
此言一出,殿上瞬间哗然。
“之前雍国皇帝求娶长公主,我们拒绝了他的要求,会不会是他的报复?”
“雍国皇帝所在的边关距离赤药谷至少五百余里,不可能——”
“那点距离不算什么。”晏璃语气淡淡,“若真是他们做的,在探子得到炎国太子回国的消息之后,他们完全有时间提前做准备。”
“雍国因为被拒绝就挑拨两国战争,这不太可能吧。”纪丞相拧眉,“虽然老臣没上过战场,不懂得兵法谋略,但舆图我还是看过的,炎国太子就算真的在晋国受了刺杀,甚至伤及性命,以炎国目前的兵力也不一定就能胜过我们,何况炎国因为地形的关系,跟我们根本打不起来。”
毕竟炎国旁边是南国,南国常年兵力驻扎,甚至已经延伸到了炎国边境。
炎国靠着南国的关系,其实一直不怎么有忧患意识。
匆忙之下就算要调兵,也不是几日之内就能调得动的。
晏宸表情凝重:“有没有可能是炎国皇子动的手?”
毕竟皇子之间争权夺利 勾心斗角,暗中下杀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应该不是。”晏瑾缓缓摇头,“若是炎国皇子,在那么好的时机下,怎么可能错过射杀独孤太子的机会,反而是掳走两个无关紧要的公主?”
晏宸道:“万一掳走两位公主只是个幌子呢?”
“不管是不是幌子,他们最终还是放过了独孤太子不是吗?”晏瑾温和一笑,“皇兄清楚知道皇子之间争权夺利有多残酷,如果真是他们,怎么可能留下独孤太子的性命?”
晏宸听出了晏瑾话里的意思,表情阴郁下来,一时却无言以对。
“你叫什么名字?”晏璃目光落在那个驿兵脸上,淡淡开口。
“下人陈武。”
晏璃点头:“你先下去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本宫与你一起前往丰鹿,查明真相。”
“璃儿。”文帝大吃一惊,“你要亲自去丰鹿查明真相?”
姜仪也是诧异:“璃儿,丰鹿远离盛京,你对那里人生地不熟,怎能让你去冒险?”
“独孤太子是在晋国境内出的事,于情于理,我们都要给炎国一个交代。”晏璃语气平静,“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很是蹊跷,必须查明真相,还死去的那些人一个公道,也是为了避免以后他们继续杀伤人命。”
文帝眉心紧皱,总觉得此事过分蹊跷。
“皇妹,我跟你一起去吧。”宴瑾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无害,“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我不放心。”
“谁说我孤身一人?”晏璃伸手指着慕苍,“别忘了这儿还有个战神。”
晏瑾表情微顿:“可他是穆国王爷——”
“他是穆国王爷,也是晋国驸马。”晏璃淡淡一笑,“我们夫妻理该并肩作战。”
第367章 生死看造化
此言一出,慕苍眼底笑意一掠而过。
晏瑾缓缓点头:“嗯。”
驿兵很快被带下去安置。
席间一片凝滞,见惯了大场面的官员们还好,表情只是有些严肃,而一些养在闺阁的贵女们显然对此事有些惊疑,目光频频投向晏璃,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晏璃权当不知。
文帝忽然朝晏璃招手,晏璃倾身凑了过去。
“璃儿。”文帝皱眉,压低声音开口,“你觉得此事是否有什么蹊跷?”
“蹊跷肯定是有的,但问题应该不大。”晏璃凝眉,嗓音淡定从容,“不过独孤庆云在晋国疆土上出事,炎国和晋国定然会产生一些误会,我们需要尽量查明真相,早日把误会解释清楚。”
“你说得对。”文帝缓缓点头,“只是朕不放心让你跟慕苍亲自前去,万一有什么危险——”
“不用担心。”晏璃温声安抚,“我跟慕苍又不是单枪匹马去,我们会注意避开危险。”
文帝还是担心:“好好的一个生辰宴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朕真怕这是一场针对你的阴谋。”
毕竟晏璃此次回来,确实做了好几件大手笔的事儿,招惹了一些人心里记恨也是难免。
“不会。”晏璃摇头,“直觉告诉我这个案子应该不小,或许会牵扯出更多的东西。我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
一来她跟慕苍有武功在身,懂得随机应变。
二来他们身边都有各自的影卫,影卫身手出神入化,可以暗中查到一些线索。
三来她有私兵,需要调兵的时候有人可用。
若换做朝中大臣去查案,大概率是白白送命,得不偿失。
身怀武艺的宣将军倒是适合领兵,但这种需要暗中细查的案子,不适合领兵的将军去查。
万一打草惊蛇会更加糟糕。
所以方才驿兵没退下之前,晏璃就决定亲自去查一查这件事。
“嗯。”文帝虽还是不放心,但眼下是晏璃的生辰宴,他便不再多说什么,“稍后及笄礼结束,我们再细谈此事。”
晏璃嗯了一声。
文帝压下心里担忧,很快命人传歌舞,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貌美妙曼的舞姬们鱼贯上场,朝皇帝皇后行礼。
一阵悠扬乐音响起,舞姬们甩开红绫,开始展现最柔美的舞蹈。
文帝端着酒盏,大臣们也暂时抛开独孤太子遇刺的坏消息,开始专心致志地欣赏舞姬们的舞姿。
只是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依然是肉眼可见的。
席间贵女们一一恭贺长公主生辰宴,送上各自精心准备的贺礼时,神情难掩凝重。
好在很快吉时至。
有宫人过来请长公主去沐浴更衣,及笄礼的流程即将开始。
皇后和德妃朝皇上告退,提前离席。
席间便有人窃窃私语:“原本及笄礼应该是未出阁的女子举办的,可长公主殿下已经成亲嫁人,今日再办及笄礼是不是晚了些?”
“长公主打破的规矩又不是一次两次,这算什么?”
宣萱偏头凑向楚沁沁,压低声音说道:“长公主刚过了十五岁生辰,明天就得启程前去查案子,这也太——”
“嘘。”楚沁沁打断了她的话,“长公主这是为了大局着想,你别胡说。”
宣萱沉默片刻:“我还没说什么呢。”
“家国之事比生辰宴重要。”楚沁沁眉心微蹙,“长公主的每一次历练都是为以后的霸业铺路,这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
霸业?
宣萱心头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楚沁沁抿唇一笑,“女子就不能做一番霸业?”
宣萱下意识地摇头,不是不能,只是楚沁沁这句话说得过于明白,让人不由心里一凛。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第368章 明知山有虎
皇上心里有着事儿,与大臣们饮酒都有些心不在焉。
原本准备得极为隆重的宫宴,到底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当皇后传来消息说及笄礼结束时,皇帝先行离开,在纪丞相、宣将军和三位皇子簇拥下往勤政殿而去。
临走前文帝把慕苍也请了过去。
抵达勤政殿,他想招来那个驿兵再问问,然而纪丞相说道:“他一路奔波而来大概是累极了,皇上就让他先休息吧。”
“事情紧急,这个时候休不休息有那么重要吗?”晏宸皱眉,“当务之急应该是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知道得越多——”
“知道得越多,二皇子即刻就能破案了吗?”纪丞相打断了他的话,“长公主殿下决定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丰鹿,这个时辰就应该让驿兵好好休息,不然就算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继续赶路回返。”
晏宸微微一噎,一时无法反驳。
“事情发生在丰鹿,距离盛京一千四百余里,我们得到的线索少得可怜,朕只觉得心神不宁。”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宣将军,你觉得此事真是匪寇做的?”
“按照常理来说,独孤庆云不该走赤药谷。”宣将军表情凝重,“就算他们自己不知道赤药谷危险,但队伍经过丰鹿时,当地驿馆官员不可能不提醒他。”
“没错。”文帝缓缓点头,“所以此事才格外蹊跷。”
宣将军继续说道:“所以有两个可能,一是当地官员失职或者居心叵测,故意引他们走那里;二是当地官员告知了他们危险,但独孤庆云一意孤行,非走那里不可。”
纪丞相锁眉:“不管是哪个原因,最终都有可能导致晋国和炎国反目,继而兴师问罪。”
宣将军摇头:“应该不会——”
“如果炎国皇帝知道他儿子在晋国出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晏云当机立断,“我们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
宣将军默了默,眉目微沉:“准备什么?”
晏云皱眉:“当然是调兵前往边关,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
宣将军冷笑:“本来我们问心无愧,好好彻查真相就行,一旦调兵前往边关,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晏云被堵得无言以对,支吾了好一会儿:“万一炎国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们故意挑衅,到时候再调兵,只怕就来不及了吧。”
“打仗不是小事,一旦开战,损失最大的是朝廷的兵力和经济。”宣将军语气冷漠,“炎国皇帝又不是傻子,炎国驻扎在边关的兵力如何,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别说独孤庆云还没死,就算真的死在了晋国境内,他们的几位皇子也会想方设法阻止战争兴起。”
真以为打仗是过家家,说打就打?
调兵遣将不需要时间,还是筹集粮草不需要时间?
真要做好打仗准备,那一定得提前保证兵力充足,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招兵买马是肯定要的吧。
兵器、盔甲、战马,军需装备,少了哪样能行?
除非强国面对弱国,稍有不满才会出兵镇压。
或者一些气候、环境恶劣实在难以生存的国家,才会通过打仗的方式掠夺别国的财物,其他任何时候,君王和权贵都是最不希望打仗的人群。
像晋国这种情况,炎国最多会派使臣出面,要晋国给一个说法,或者最大限度之内所求补偿方案,不可能一上来就动刀动兵。
两位皇子于此时开口说的话,已然表露出了他们在家国大事上的见识和态度。
文帝心里有些失望。
以前晏璃没回来时,他从没觉得四个儿子有多差,然而以前是因为没有对比,眼下跟晏璃这个女儿相比起来,皇子们这是哪哪都平庸得让人心累。
“九王爷。”文帝转头看向慕苍,“此事你怎么看?”
慕苍眉梢微挑,正要说话。
文帝却突然发现慕苍还是站着的,连忙开口:“来人!给九王爷设座,奉茶。”
“是。”
两个太监忙抬了椅子过来,放在慕苍身后。
慕苍颔首,从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才说道:“此事不会引起两国反目,也不可能是炎国皇子暗杀太子,皇上不用太过担心。”
“九王爷如何可以确定?”纪丞相语气温和,问完了还解释一句,“老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九王爷是通过什么线索来判断得到的这个结果?”
慕苍淡道:“炎国太子没出事,就是最好的解释。”
若炎国皇子暗杀,一定不可能留独孤庆云活口;若是丰鹿官员设的阴谋,那他们就是自寻死路。
因为这种行为足以被认定为谋逆,且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只要沾上一点怀疑,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何况陷害炎国太子不会给当地官员带来任何好处。
眼下独孤庆云在丰鹿养伤,匪寇掳了两位公主就跑路,没有对独孤庆云赶尽杀绝,显然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担心后患无穷。
掳两个女子和杀死一国太子,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慕苍说得是对的。”晏璃从外面走进来,身姿纤细,气度出尘,“独孤庆云没死就是最好的解释。”
众人转头望去。
晏璃及笄礼已完成,一头乌发挽起,以发簪束了起来,发髻上几枚嵌红宝石的黄金发钗贵气而夺目,明媚耀眼。
文帝看到她进来,心情忍不住就好了些,但不免有些遗憾:“本来今日为你举办了隆重的生辰宴和及笄礼,可是突发状况……”
“我现在已为人妇,掌大权在手,这些闺阁小女儿家的礼仪倒没必要过于隆重。”晏璃并不在意。
尤其是她的真实年龄早已过了二十,对十五岁及笄礼的应承只是为了满足皇后对女儿的期许,她自己倒是真不怎么在意。
“言归正传吧。”晏璃走到慕苍身侧坐下来,夫妻二人坐在一起实在赏心悦目,“炎国太子出事儿非同小可,不管匪寇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他们是哪路的,我们都要慎重应对。”
“皇妹有什么想法?”晏宸问道。
“当然先查个水落石出。”晏璃斜睨他一眼,“当下要确保炎国太子安然无恙,再查出背后真相,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一看。”
“那两名被掳走的公主该怎么办?”晏瑾面露担心之色,“女儿家的名节比她们的命还重要,此番被人掳走,清白不保,只怕——”
“那两位公主是生是死,大概只能看造化了。”晏璃语气平静,实话实话。
“看造化?”晏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终于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似的,“皇妹怎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
“不然呢?”晏璃睨着他,眼带嘲讽,“你现在去把她们救出来?”
晏云语塞:“我——”
“我倒是真心怀疑,你怎么能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晏璃冷笑,“六百里加急情报赶到盛京,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算计到?”
“我……”
“就算算计到了,你有何办法挽回?”晏璃嗓音冷冷,“如果她们昨天就被侮辱或者杀害了,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们起死回生?”
晏云脸色一点点涨红:“就算没办法挽回,皇妹也可以换一种说话方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冷血。”
“若她们现在还好好的,不管是在转移的路上,还是被藏匿在某处危险的地方,只要还活着,并且能支撑到我去救她们,那么这就是她们的造化。”晏璃语气平静,“我说的有什么问题?”
晏云脸色铁青,彻底说不出话来。
第369章 夫妻并肩作战
文帝听他们争执完,心下已做了决定,淡淡开口:“其他人都出去吧,朕跟晏璃单独说说。”
纪丞相和宣将军对视一眼,两人恭敬告退。
三位皇子也神色各异,沉默地转身离去。
慕苍握了握晏璃的手,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
文帝随即屏退了在场所有宫人,直到勤政殿里只剩下他和晏璃,才平静地开口:“璃儿,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蹊跷”这个词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了,但每一次说出来的意思都不太一样。
晏璃沉眉:“皇上的意思是……”
“朕怀疑这是独孤庆云的阴谋。”文帝握着茶盏,此时才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严和深沉,“至于他的意图,暂时还不完全确定,但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晏璃深深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深的意味。
“怎么?”文帝不解,“为何这般看着朕?”
“我觉得这些年让皇后摄政监国,着实委屈了皇上。”晏璃淡淡一笑,“皇上看起来并不比皇后愚钝。”
文帝嘴角微扬,因为她的夸赞而心情愉快:“你是真心这么想?”
“自然。”晏璃点头,“我从不喜欢阿谀奉承,夸赞必定是发自内心,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文帝明显高兴了许多,方才一直沉着的脸也有所舒缓:“所以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晏璃声音冷了几分,“即便猜到这可能是针对我的阴谋,我也没道理退缩。”
文帝冷笑:“炎国太子就算没脑子,他身边的使臣难道也都没脑子?他的护卫难道不知道赤药谷是个危险的地方?他们既然能同意让自己的主子从危险的地方经过,事先怎么可能不提前探测危险?”
若一国储君身边尽出这种蠢货,只怕炎国皇帝天天杀人都杀不过来了,能跟着储君一起出使他国,哪个使臣不是他们本国的老狐狸?哪个护卫又不是精挑细选的?
“所以独孤太子从赤药谷,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晏璃点头:“嗯。”
“如果对方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不敢杀了他,那他们更应该知道两位公主同样身份尊贵,身负重任——即便她们是官家千金所封的公主,那也是代表皇室而来,贼人敢掳走他们,就是对炎国皇族的挑衅,就算他们留了独孤庆云一命,这种事情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势必要晋国配合他们,把幕后主使者查个水落石出。”
晏璃沉默片刻:“所以皇上认为这是一场故意而为的阴谋,目的是针对我?”
“不然针对谁?”文帝虽笑着,笑意却沉冷慑人,“他们分明是算到了你对两位公主的失踪不会无动于衷,亲自去查明真相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点却是他们料错了。”晏璃淡笑,“虽然我最近正在为晋国的女子发声,可炎国公主不在其列,她们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之所以要去查明真相,原因在于这件事不太好查,但因涉及两国邦交却又不得不查,我不想让朝中官员无辜丧命,所以才决定亲自去一趟。”
“不管怎么说,结果正如他们预料。”
晏璃嗯了一声:“的确。”
“所以问题来了。”文帝手指轻叩着案桌,语调里透着深思,“独孤庆云才来晋国几天?他对你了解多少?怎么确定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管,会亲自去查明真相?”
“因为朝中有人跟他通气。”晏璃扬唇,“我若决定去了固然好,倘若我没有这个想法,这个人大概也会想办法让我主动去,总之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索性我就如他所愿。”
说完这句话,晏璃站起身:“此事我心里有数,皇上不用担心,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一早就说了,来晋国从不是为了坐享其成,不是为了享受众星拱月。
魑魅魍魉尽可放马过来,她要的就是机会。
让魑魅魍魉现出原形的机会。
“皇上不必再操心过问此事。”晏璃淡道,“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全权由我负责,其他任何人都不必插手干涉。”
“晏璃。”文帝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一笑,“朕这辈何德何能,拥有你这样优秀的女儿?”
晏璃眉梢微挑:“上天给你安排的。”
“确实是上天的安排。”文帝真心感谢上天,“能不能叫我一声父皇?”
晏璃眉头微皱:“这个机会提这种要求,不觉得不合适?”
好像叫了一声之后,她就回不来了似的。
文帝失笑,有些抱歉:“是我不对,等你凯旋之后再喊也不迟。”
“行。”晏璃点头,“我先回去准备了。”
文帝问道:“需要我再给你准备一些兵马吗?”
“不用。”晏璃转身往外走去,“兵在精而不在多,我不需要浩浩荡荡队伍惹人注意。”
说着这句话,她已经走出勤政殿。
慕苍候在殿外。
其他三位皇子远远站着,见晏璃出来,不约而而地走过来想说些什么。
晏璃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什么都不用说,什么忙都不需要你们帮。”
晏宸表情僵住:“……”
晏瑾抿唇沉默:“……”
晏云表情不虞:“……”
三人不发一语地看着晏璃,晏璃却挽着慕苍的手,从容离去。
“你们不觉得晏璃越来越目中无人了吗?”晏云眉头紧皱,目光阴沉地盯着晏璃和慕苍的背影,“丰鹿虽算不上天高皇帝远的犄角旮旯,但她从未去过,根本不可能知道丰鹿现在情况有多凶险,如此信誓旦旦,真以为自己是去立功的?”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大无畏。”晏宸冷笑,“要真是知道了有多危险,只怕求她去她都不敢去。”
“别这么说。”晏瑾蹙眉,面上浮现担忧,“她到底是我们的妹妹,平日里有些嫌隙就罢了。这种有关生死的事情,怎能如此冷嘲热讽?”
“就你心善,我们都是恶人。”晏宸转头看他,面上泛着讥诮,“可惜她根本不稀罕你的善心。”
晏瑾敛眸,眉眼染了几分忧色:“晏璃年纪还小,又在穆国受了那么多年委屈,我们做兄长的怎能跟她计较那么多?”
“受了那么多年委屈?”晏宸不以为然,“她在穆国不也是公主吗?有什么委屈可受?依我看,她分明就是不满足于穆国不能掌兵权的公主身份,才选择回来晋国,毕竟晋国才有她的母后给她撑腰。”
晏瑾听出他语气里的恨意,眉头越发皱紧:“二皇兄,母后对我们有恩,你不该对她心怀怨怼。”
晏宸懒得听他圣人似的说教,转身拂袖而去。
第370章 老天有眼吗
三人在谈论什么,晏璃不关心。
回到长公主府,她很快召来陈青枫、秦时渊和杨屹三人,命令道:“给你们半个时辰,即刻从你们麾下黑凰军中各挑出三百人给我。”
宫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秦时渊、陈青枫和杨屹自然都听说了,晏璃话音刚落,他们三人异口同声说道:“卑职也跟殿下一起去。”
晏璃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慕苍:“有他陪我去,你们三人之中再去一个就够了。”
秦时渊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杨屹和陈青枫:“让杨屹去吧。”
杨屹点头:“没问题。”
陈青枫本就是晋国将士,他留下来镇守长公主府,可以更好地防止长公主府被人趁虚而入,遇到事情也更方便解决应对。
秦时渊是穆国人,但穆国去了一个慕苍。
若有万一,慕苍比他更精于调兵遣将。
所以只要杨屹去稳住南国那三百精锐就行,比较南国将士的作战习惯,杨屹比其他两人熟悉。
于是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杨屹三人去挑选人手,晏璃和慕苍回归凰殿洗漱更衣,稍作休息。
侍女奉上两盏茶水,随即屈膝告退。
晏璃坐在窗前,端着茶盏沉思:“慕苍,你觉得那两个女子还活着吗?”
“应该还活着。”慕苍缓缓点头,“匪寇太过凶残,且人数众多,他们大张旗鼓出动这么多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美色。”
晏璃没说话,因为就算说了,也依然是那句老掉牙的“英雄所见略同”。
此时两人默契十足,早已不需要这种诉诸于口的方式。晏璃坐在榻上喝着茶,就着此事跟慕苍进行了一场半个时辰的讨论。
傍晚时分,晏璃吩咐侍女准备晚膳。
陈青枫三人把挑出来的精锐手下集合在一处,由杨屹过来禀报详情。
晏璃吩咐:“明日一早,你带着这队人马从长公主府外出发,出了皇城之后兵分三路,可以乔庄打扮,可以化整为零,不管 你想怎么走,本宫都不会干涉。六日之后,我们在丰鹿集合。”
六日?
杨屹诧异地看了晏璃一眼,随即点头:“是。”
“今晚让所有人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晏璃叮嘱,“多带一些防身暗器,每人背一张弓,十支箭就行。”
“是。”
“明日出发之前,就不必过来请示我了。”
“属下明白。”杨屹心下了然,“属下先行告退。”
侍女们鱼贯把膳食准备好,晏璃穿着一袭宽松的浅蓝衣裳,在膳桌前坐了下来,慕苍坐在她身侧。
晚膳吃得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像是在品尝着美食。
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这会儿只专注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晏璃喊人进来收拾膳桌,并吩咐:“本宫和驸马数月未见,稍后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不得本宫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
她这句话太过引人遐想。
“是。”宫人们红着脸,端着碗盘盅碟走了出去。
晏璃转身走进内室,换了双长筒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塞进靴子,随即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一身黑色合身的轻袍。
腰间系一条软鞭,可以当腰带使,取下来时杀伤力十足,绝对可以见血的那种。
晏璃换衣服的时候,慕苍则自顾自去了暖阁里,再出来时也换了一身衣裳。
两人四目相对,又一次扬唇而笑:“并肩作战的夫妻。”
外面一点点降下黑幕。
待到天际完全不见一点残影,像是泼墨笼罩下来时,慕苍和晏璃恍如疾风电影般悄然从后窗跃了出去,两人没走大门,而是几个疾掠之后悄无声息来到后门,从后门掠了出去。
明日一早出发?
若计划都暴露在对手视线之中,他们还怎么赢一个出其不意?
……
此时凤仪宫里,灯火通明。
姜仪黛眉轻蹙,斜倚案前,连堆满凤案的奏折都无心批阅,眉心锁着浓烈的忧愁和担心。
“虽然璃儿本领强大,非一般人可比,但作为爹娘,我们还是无法避免地会为她此番出行而担忧。”文帝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声音温柔了许多,“只是身在皇家,偏偏又不能像寻常爹娘一样任性,更没办法做到把她护在铁桶般的羽翼之下,这是你我的无奈,也是晏璃的淬炼。”
姜仪没说话,沉默地支着额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文帝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仪平静地开口,声音淡漠如霜:“这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是个阴谋。”
偏偏是独孤太子出事,偏偏消息传来时是在晏璃的生辰宴上。
偏偏被掳走的是两位公主——正是晏璃为晋国女子争取权利的时候。
且偏偏,独孤太子回程走的又是那条所有人都知道危险丛生的山谷。
一国储君,若明知危险还一意孤行,他是真的不怕死吗?
“阿仪。”文帝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宣布一个决定,“等晏璃平安归来,朕就下诏立她为储君,你觉得如何?”
虽然晏璃现在的身份是摄政长公主,比起储君丝毫不逊色,她甚至手握私兵,比太子还风光。
然而不管加多少个头衔,不管给她多少权力。
长公主始终不是名正言顺的帝位继承人。
万一他和姜仪哪天驾崩离去,能继承帝位的只有储君,否则名不正言不顺,那几个人一定会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姜仪微默,随即转头看他:“皇上确定吗?”
“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吗?”文帝笑意坚定,眉眼尽是对彼此的信任,“断了他们所有的希望,或许还能让朝堂少起一些波澜。”
若封了储君之后还不能让他们安分,那他只能不顾父子之情,让他们几个跟晏铮走一样的路了。
姜仪沉默片刻:“晏璃年纪还小,会不会太早了?”
“年纪小不是问题。”文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声音有种运筹帷幄的镇定,“晏璃回来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本事和魄力,比晏铮他们四个人加起来都多,但是年纪……晏铮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一百岁了,有什么用?”
姜仪被他这句话逗笑,满腹担忧这会儿终于舒畅了一些:“你是不是把晏璃捧得太高了?”
“一点都不高。”文帝躺下来,把头枕在她腿上,“朕总觉得晏璃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远远不是她的真实实力,她应该还在藏拙。”
藏拙?
姜仪心头微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当真如此深不可测?
皇上不是在哄她开心吧?
文帝闭上眼:“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南国女帝。”
“南国女帝?”姜仪心里浮现微妙的感觉,“怎么突然想到了那位?”
文帝闭眼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她,想到她从小到大的传言,想到她认晏璃为姐妹的决定,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姜仪眉心渐深,却没有追问。
文帝也没再说下去。
一切仿佛尽在不言中。
第371章 红衣美人
这一夜,三座亲王府的书房都是灯火通明,多少人注定一夜无眠。
次日天方破晓,长公主府大门大开。
乌压压的黑衣铠甲精锐从正门而出,清一色身背弓箭,身姿挺拔锋锐,如石雕一般笔直的站姿让人望而生畏。
哒哒哒,脚步声沉稳有力。
六人一排,共十排六十人,疾步走到长公主府站立。
稍顿片刻,又是六人一排,一组六十人疾步而出。
如此连续五次方止。
训练有素的黑衣精锐们一声不吭,听从统领的口令:“前锋营三百人,出发!”
“是!”整齐划一的应和声如雷响起,骤然打破早晨的宁静。
惊人的气势让离得近的府邸里尚未起身的贵人老爷们激灵灵一凛,骤然从床上坐起身。
“什么动静?”
“老爷忘了?长公主府一早点兵前往丰鹿查案。”
哦。
老爷想起来此事,惊魂未定拍了拍心口:“这气势真吓人。”
是啊,气势真吓人。
晏宸、晏瑾和晏云三人早朝前登上城楼,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沉默伫立的影子像是融入了灰蒙蒙的暗影中,神情晦暗不明。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晏璃这练兵的手段不错。”晏宸眉心皱起,“若不是她跟我结了解不开的仇怨,我真想去请教请教她,这些兵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晏云不以为然地反驳,“她手下那三千人本来就是精锐,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他们自己不偷懒,每日坚持操练,搁谁手里都不会荒废。”
温瑾闻言,先是转头瞥了一眼晏云,随即继续望向长公主府外整齐的兵马。
声音在凌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温润:“军中靠的是真本事,实力越强的人越是傲气冲天,不会轻易服人,皇妹能让这三千儿郎心悦诚服,本就是她本事过人。”
晏宸和晏云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四弟。”晏宸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温和无害的脸上,“你是觉得晏璃一定能得偿所愿,所以才一个劲地替她说话?”
晏瑾摇头:“不是。”
“别忘了大皇兄落得被幽禁的下场,是谁害的?”晏宸眯眼,对晏瑾这般作态实在看不上,“你跟晏璃区区几个月的兄妹情,就能凌驾于我们二十几年兄弟情之上?”
晏瑾有些无奈地,“二皇兄不用这么激动,兄弟和妹妹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一样个屁!”晏宸转身走下城楼,声音阴冷无情,“她身上还留着一半穆国人的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晏瑾没说话,沉默地望了一眼长公主府的方向,正要转身去上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八弟。”
晏云道:“怎么了?”
“皇妹似乎没见出来。”晏瑾目光微细,远远望着长公主府外,“她不跟将士们一起出发?”
登高望远,虽视线没有清楚到可以看清每个人的面容,但晏璃和慕苍是主子,总不可能混在队列之中。
“今早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打算兵分三路。”晏云表情漠然,嘴角勾起的弧度似是在嘲讽着晏璃的谨慎,“兵分三路的目的是什么?混淆敌人视线,还是想避开敌人耳目?”
“应该只是为了更方便行事。”晏瑾眼底浮现深思,“但皇妹不在其列,这一点总让人觉得不太寻常。”
“慕苍带兵打仗,诡计多端,自然有他的想法。”晏云转身离开,“此行若是顺利,回来之后晏璃又是大功一件,她在朝中的威望会越来越大。”
脚步微顿,晏云冷笑:“若老天有眼,还是让她别活着回来了。”
话音落下,人已头也不回地走远。
晏瑾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忍不住想,老天有眼吗?
第372章 你叫云绯衣
十一月十九,阴雨绵绵。
一袭青衣的男人坐在丰鹿城内最奢华酒楼的三楼窗边,独自一人自斟自饮。
眼下气候已进入寒冬,淅沥的小雨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个年轻而俊逸的男子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青色袍服,喝着冰冷的酒,悠闲欣赏着窗外小雨,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冷的样子。
三楼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四个客人。
只是那四人坐在一桌,显然是朋友或者相熟之人。
唯有青袍男子一人独坐,喝着酒,欣赏着窗外小雨,像是沉浸在思绪中认真冥想。
他坐在这里已经足足一个时辰,自然引起那四人的注意,他们频频转头看向青袍男子,正要跟他搭几句话。
红木楼梯处,却款款走上来一个红衣美人。
一袭红衣蜿蜒逶迤,女子眉目如画,眉梢眼角刻着入骨的风情,嘴角含笑时,温柔得像看自己的心上人。
桌前四人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眼睛都快看直了。
好美的女子。
清纯中透着蛊惑,气质妖娆,偏偏又生了一双极无害的眸子,嘴角的笑意莫名带着点生涩的危险,肌肤白嫩,吹弹可破,娉娉婷婷的身段……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通身上下竟无论如何找不出一处瑕疵来。
四个男子心头生出疑惑,如此绝色美人,不知从何处而来?
丰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绝世倾城的美人?
红衣女子走上三楼,转眸顾盼,一双美丽的眸子从四人面上掠过,缓缓落到青袍男子身上。
下一刻,她徐徐走了过来,所过之处馨香之气浓郁,香气逼人。
“这位公子。”她微微垂眸,声音清嫩悦耳,“我可以坐这里?”
青袍男子头也没抬,一个劲地望着窗外:“那边空桌很多。”
“美人。”隔壁桌一个年轻男子主动开口,“坐我们这一桌吧。”
红衣美人眼角都不施舍一下,兀自看着青袍男子:“如果我就想坐这里呢?”
青袍男子没说话,沉默地啜了口酒。
“小女云绯衣。”红衣美人拿出帕子擦了擦凳子,优雅地坐了下来,“听说公子两天前在郊外救了一个被毒蛇咬到的男子。”
被毒蛇咬到的?
四个男人显然都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青袍男子,他是大夫?
“在下确实救了一个被毒蛇咬到的人,但那是意外。”青袍男子终于转过头,冷漠而疏离地看着红衣美人,“你家有人被毒蛇咬到?”
“是。”云绯衣点头,“是一个姐妹。”
“跟我无关。”青袍男子断然拒绝,“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云绯衣沉默片刻:“实不相瞒,小女还是完璧之身,若公子愿意搭救,今晚红衣楼小女愿意——”
“姑娘还请三思!”邻桌一个男子急得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开口,“为了一点解药而献身实在使不得,在下有办法让他答应。”
说着,朝青衣男子躬身一揖:“这位公子——”
“在下没有解药。”青袍男子皱眉,有些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况且我也不认识你们,如何相信你们是不是心怀不轨?”
云绯衣轻轻咬唇:“奴家乃是红衣楼新人,母亲说了,今晚若是不能让公子心甘情愿交出解药,回去之后定以办事不利为由,让奴家好好尝一尝家法的滋味,还望公子帮帮奴家。”
坐在隔壁的几个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算计的眼神。
看来这女子是为了施展美人计而来,但看起来道行实在太浅,连最基本的蛊惑之术都不擅长。
果然是个新人。
“云姑娘,布政使韩大人的府邸离这里很近。”其中一个锦白袍服男子温柔地开口,“姑娘不如去求韩大人,他是父母官,一定会帮助姑娘。”
云绯衣终于转头看向他,带着点小鹿怯怯的眼神:“韩大人?”
“对。”
“韩大人府里的大夫很厉害吗?”云绯衣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希望,“能解蛇毒吗?”
“要看是哪种蛇毒,寻常的都能解。”男子说道,“不如在下带你去见一见韩大人?”
云绯衣沉默片刻:“万一韩大人不愿意见我怎么办?”
“不会的。”男子信誓旦旦地保证,“韩大人是最好的父母官,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有难而袖手旁观。”
云绯衣蹙眉:“真的?”
“当然是真的。”锦白衣袍男子见她上钩,连忙开口应承,“韩大人家里养了好几个大夫,听说他的一个妾室就精通医术,云姑娘若只是想要毒蛇的解药,去软语求韩大人几句,韩大人一定会帮你。”
云绯衣似是有些犹疑:“布政使大人是不是很有威严?他的府里是不是有很多兵?万一……”
“别担心,韩大人是个很好的大人。”白袍男子再三保证,“他勤政爱民,对百姓很好。”
云绯衣转头看向青袍男子,却见对方已经转头看向窗外,似是对窗外的小雨情有独钟,俊逸出众的侧颜透着疏离冷漠的光泽。
她垂了垂眸子:“好吧。”
“既然姑娘同意,我们现在就去吧。”白袍男子站起身,朝她伸手,“请吧。”
云绯衣看起来还有些犹豫,不死心地看着青袍男子:“公子真的没办法解蛇毒吗?”
青衣男子终于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姐妹是被什么蛇咬的?”
“……我不知道。”云绯衣摇了摇头,“母亲没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你,她给你这个任务可能只是为了刁难你,你会怎么做?”青袍男子淡问,“你连她中的是什么蛇毒都不知道,如何弄到解药?青楼楚馆那种地方在下最是厌恶,所以不可能跟着你去。就算我给你一些解药,回去之后老鸨也依然会为难你。”
“不会的。”云绯衣缓缓摇头,“母亲是个好人。”
“好人?”青袍男子嗤了一声,“你还是去找你的布政使韩大人吧,他最喜欢流连青楼勾栏之地,你若去求他,他应该会帮你。”
“对对对,韩大人一定会帮姑娘的。”白袍男子连忙点头,“韩大人不但会给你解药,还会替姑娘在老鸨面前美言几句,让她不敢为难云姑娘。”
第373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绯衣闻言,只能点头:“那多谢这位公子。”
“不客气。”银白锦袍男子说着,转头看向其他三个同伴。
三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像是心照不宣。
于是白袍男子很快带着云绯衣下楼,到了一楼大堂,客人们纷纷朝她看来,眼神中流露出露骨的惊艳之色。
有伙计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一把伞:“姑娘,这是您的伞。”
“多谢伙计。”
两人撑着伞走出大堂,青袍男子透过窗户看见酒楼外停下一辆马车,云绯衣独自上了马车,那个白袍男子则坐在车前,看起来倒是心甘情愿把自己降为车夫似的。
“驾!”
马鞭一甩,马车带着绝色美人往布政使韩大人的府邸而去。
男人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喝着酒,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漠然。
“这位公子贵姓?”隔壁桌一个男子端着酒走过来,一脸敬佩的表情,“对着绝色美人无动于衷,这份心性着实让人敬佩,在下不知是否有幸认识一下公子?”
“在下姓凤。”男子语气淡漠,“你叫我凤公子即可。”
“在下姓安。”男子礼尚往来,“不知凤公子是精通医术,还是擅长解毒?”
凤公子淡道:“都没有。只是对蛇有些研究,以前喜欢养蛇。”
“原来是养蛇的。”安公子不由有些诧异,“那位云姑娘怎么会找到你?”
凤公子目光微抬,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你在审问我?”
“不敢不敢。”安公子连忙赔罪,“在下只是好奇。”
“你可以去问她。”凤公子冷冷说道,“我要是知道她如何找到的我,早就离开了此处。”
安公子闻言一琢磨,想到云绯衣说她来自红衣楼,而红衣楼恰是丰鹿最有名的青楼,老鸨想查一个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他端起酒杯:“在下跟凤公子赔罪。”
当下最关键的确定云绯衣确实出自红衣楼,否则今晚布政使韩大人只怕要杀人了。
安公子放下酒盏,朝两个同伴以眼神示意,随即起身离去。
另外两人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若说之前他们坐在这里只为喝酒,那么此时不走就是为了监视这个人。
丰鹿很大,不可能个个都是熟面孔。
但能够穿戴上乘,来得起此处三楼喝酒的达官贵人却都是熟面孔。
唯独这位凤公子看着面生,且方才那位云姑娘也是生面孔。
所以查清他们的底细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云绯衣若是个心怀不轨之徒,踏进韩大人府邸就相当于踏进了鬼门关,仅凭那副美色只怕无法保住她的小命。
丰鹿布政使韩玉平此时也正坐在家中独酌。
身旁的小厮恭敬侍立,隔一会儿,见他的酒杯空了,就提着酒壶把他的酒杯斟满。
屋外小雨淅沥,屋内烧着炭火,喝着暖过的酒,小日子着实舒坦惬意,舒坦得让人昏昏欲睡。
韩玉平今年五十有余,家中正妻一人,小妾四房,最偏爱妖媚出众的第四房美妾芸娘,芸娘自打进了府就独得韩大人恩宠,连正妻都无法撼动她的地位。
“大人今日不去芸夫人那儿?”
“她在忙。”韩大人啜了口酒,有些遗憾地开口,“每个月都忙那么几天,让老爷我思念难耐,食欲不振,总感觉这酒喝起来都不香了。”
可惜这天底下像芸娘那般美到极致又风情万种的美人实在罕见,可遇而不可求。
“老……老爷?”小厮忽然结结巴巴地开口,“美……美人,绝色美人……”
“什么绝色美人?”韩大人一抬头,就看见小厮看呆的眼神。
他有些恼怒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瞬,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雨中撑伞而来的红衣美人,情不自禁地开口:“美,真美,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啊……”
“是安公子带来的。”小厮很快看到红衣美人旁边的男子,“看来大人府里又要进新人了。”
韩大人喜欢美人在丰鹿不是秘密。
但是有了后院几个美人做对比,寻常美色还真入不了大人的眼,所以近几年都没有进新人。
没想到今日从雨中来了个红衣美人,这场景,这意境,着实美到了大人心里,谁能抗拒?
“大人。”安公子走上檐廊,看着坐在窗前的韩大人,“这位云姑娘是从红衣楼而来,说是老鸨派她出来寻求毒蛇的解药,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韩大人眯眼打量着云绯衣,眼底透着精光:“红衣楼?”
“是。”云绯衣微微福身,“见过大人。”
“红衣楼有人被毒蛇咬了?”
“是。”
“什么蛇?”
云绯衣咬着唇,轻轻摇头:“母亲没说。”
“你不会问吗?”
云绯衣脸上浮现茫然之色:“母亲不许问。”
“世间毒蛇百千种,你不知道她是被什么蛇咬的,又如何知道该找什么解药?”
云绯衣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没有万能的解药吗?”
“万能的解药倒也有。”韩大人就喜欢这种看似媚骨天成实则单纯懵懂的美人,说了几句话,已心痒难耐,连忙招手让她进屋,“你进来,让本大人好好看看。”
云绯衣轻咬着唇:“大人可以先给我解药吗?”
“我要先确定你说的是真的,才能给你解药。”韩大人老狐狸似的一笑,“云姑娘什么时候入的红衣楼?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两天前刚来的。”云绯衣低声说道。
两天前?
韩云平眯了眯眼,眼底划过一抹戒备。
这个节骨眼上,红衣楼突然出现一位绝色美人,而且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会是巧合吗?
“你怎么会进红衣楼?”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云绯衣摇头,始终一副茫然表情,“母亲说我是被发配而来,沦为贱籍,要留在这里赎罪,一辈子都不能离开红衣楼……大人,什么是贱籍?”
贱籍?
韩大人心头一惊,红衣楼来了个贱籍的女子,他怎么不知道?
贱籍大多是罪臣之女被发配,可他分明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旨意,甚至连一点点消息都没有。
但是看云绯衣懵懂的眼神,她是失忆了?
“大人,我已经让符威去了红衣楼。”安公子站在廊下,低声说道,“稍后就会有消息传来。”
韩大人沉思片刻:“你再过去一趟,问问云绯衣备案了没有,所有文书手续我要亲自过目。”
“是。”安公子转身离开。
“你过来。”
云绯衣怯怯地站在窗前:“大人……”
“别怕。”韩大人语气带着诱哄,“进来我告诉你什么是贱籍。”
云绯衣迟疑一会儿,转身从房门而入,款款莲步轻移动,确实是大家闺秀才有的姿态。
韩大人观察着她的神情和仪态,心里越发确定,她应该就是哪个没落官宦家里的女儿,因为人的习惯教养是不会骗人的,三两天之内根本无法养出这种优雅仪态。
“过来。”韩大人再次招手。
云绯衣走到他面前,目光微转,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
小厮被她看得脸红心跳。
韩大人不悦地转头:“你先退下。”
小厮心里一惊,连忙放下茶壶,躬身退了出去。
“你叫云绯衣?”韩大人抬手就要去摸她的脸,“这名字真好听,跟你这一身红衣很搭——”
眼前忽然红袖轻挥,韩云平没说完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云绯衣笑看着他,眉目精致如画:“韩大人喜欢我这样的?”
韩云平眼神呆滞,如木偶般点头:“嗯。”
第374章 不得已而为之
云绯衣笑眯着眼:“有多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韩云平木然重复着,眼神毫无焦距,“很喜欢……”
“听说韩大人最宠芸娘。”云绯衣盯着他的眼,眸心像是有异芒浮动,“大人可否告诉我,芸娘和我谁更美?”
“……你。”
“那大人愿意杀了芸娘吗?”
韩云平眼神震动了一下,随即僵滞地摇头:“……不,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
云绯衣笑得妖娆:“韩大人,为什么?”
“因为……芸娘还要替我做事。”
“做什么事?”
韩云平沉默下来,虽眼神还是木然,可这个问题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似的,即便已经被控制了心神,此时他心底依然不愿意透露秘密。
可见芸娘替他做的这件事非同小可。
“韩大人。”云绯衣抬手,宽大的袖子在他面前拂了拂,香味浓郁逼人,“听说炎国太子和使臣途经此处,遇到了刺杀,韩大人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酒赏雨?难道不怕朝廷怪罪下来,摘了你的脑袋?”
“不……不怕。”韩云平僵僵说道,像个提线木偶,“他们会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看来是做好了周全的计划,怪不得有恃无恐。
云绯衣眯眼:“炎国太子死了?”
“没。”
“炎国两位公主死了吗?”
“……没。”
云绯衣再问时,声音疏懒了几分:“大人想收她们做妾?”
韩云平摇头:“不想。”
“为什么?”
“有,有用。”
有用?
云绯衣沉眉,紧盯着他的眼:“做什么用?”
第375章 摄魂之术
西院是韩云平妾室所住之处。
一条曲折回廊连接各个院落,回廊两旁湖水盈盈,细微的雨丝落在湖面上,像是轻柔的美人挑起丝丝涟漪。
途经的院中有秀丽丫鬟走出来,打量着从回廊上而过的云绯衣。
那一袭红衣太过惹眼,纤细柔弱的身段,绝世脱俗的容颜,让丫鬟们都心生戒备。
“云姑娘就住在翡玉楼吧。”送她过来的嬷嬷如此决定,“老身稍后会调两个丫鬟过来伺候姑娘,姑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她们说,吃食方面会尽可能地满足,其他的,还请云姑娘拿捏好分寸。”
云绯衣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缓缓点头:“嗯。”
“云姑娘不必担心。”一个嬷嬷说道,“韩大人是个好人,不会苛待任何一个妾室,当家主母也是个宽容大度之人。”
“妾室?”云绯衣微微愕然,随即不安地看着她,“我不是大人的妾室,嬷嬷误会了。”
嬷嬷笑道:“云姑娘安心住着便是,到了此处,是不是妾室已不由你说了算。”
云绯衣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似的,茫然而怯怯,看起来俨然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这般绝美女子以后应该会获得盛宠。
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嬷嬷的语气不由温和了一些:“待在大人的后院为妾,比你在红衣楼里服侍其他人要强多了,而且不会挨打受罚,云姑娘不妨好好想一想。”
云绯衣抿唇不语,只是沉默地抬脚跨进屋子里,打量着这间典雅楼阁里的陈设。
屋子里的布置以花梨木为主,帐幔则以红色为主,乍一看特别像是新房。
一眼就能看出韩大人的喜好。
云绯衣走到后窗处,把窗子推开。
窗外是一大片枯黄的竹林,暂时不知通往何处。
“云姑娘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大人今晚会过来,云姑娘有什么话可以跟大人说。”丢下这句话,两位嬷嬷转身离去。
云绯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她们离去,眼底色泽渐渐恢复清冷淡漠,再也不复方才无辜怯懦。
韩大人的府邸还真是机关暗藏,危险重重。
从前厅到后院,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眼线,这片竹林里大概也是机关重重。
可不正是深潭虎穴吗?
没过多久,两名小丫鬟走进来,恭敬地屈膝行礼:“云姑娘。”
云绯衣抬头看去,两个小姑娘都是十四五岁,俏丽可爱,看起来一副单纯没有心机的样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
“婢子红芍。”
“婢子红棠。”
“听说大人的府里有位得宠的芸娘。”云绯衣开口,“她生得很美吗?”
两个丫鬟连忙点头:“芸夫人很美。”
云绯衣蹙眉:“比我还美吗?”
“这……”小丫鬟红芍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芸夫人和您都很美,无法比个高下。”
“是没办法比,还是你们不敢说?”
两个小丫鬟连忙跪下:“请云姑娘恕罪。”
“你们这是干什么?”云绯衣面上一慌,无辜地看着她们,“快起来,要是不能问我就不问了,下次别这样。”
红芍和红棠站起身,低眉垂眼,面上明显带着几分顾忌。
“我饿了。”云绯衣开口,“你们去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云姑娘想吃什么?”
云绯衣点了道蜜汁乳鸽,想了想,又加了一道糖醋里脊:“荤菜就这两道即可,再来两个素菜吧。”
“是。”
两个丫鬟转身离去。
窗外有声音响动,却不见人影:“问出了什么?”
云绯衣斜倚窗前,声音淡淡:“此事应该有晏瑾插手,表面上看他是主谋,但韩云平真正效忠的另有其人。”
晏瑾应该是给了韩云平劫杀独孤庆云的指令,恰好这个指令又跟韩云平的另外一个计划不谋而合。
“晏瑾隐藏得挺好,相比起晏宸和晏云,他看起来更有城府,但晋国皇族应该没有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驱使一个地方布政使而不为人知。”
云绯衣点头:“那个芸娘是个关键人物,让天枢重点查她。”
窗外传来低低地嗯声。
“先去忙吧。”云绯衣压低声音开口,“我们的时间很短,必须在杨屹抵达之前查清隐情,所以这一招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必放在心上。”
藏得越深的东西,想要挖掘出来就越需要很长的时间,纵然天枢几人拥有过人的本事,可想要不打草惊蛇挖掘秘密,依然是一件不太可能在两天之内做到的事情。
所以亲入虎穴,亲自询问,从韩云平口中问出答案是最好的方式。
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方法。
窗外又传来低低一声应,随即消失不见。
两个婢女很快端着几道膳食走回来,蜜汁乳鸽,糖醋里脊,清炒虾仁,白玉豆腐汤。
“云姑娘请用膳。”
云绯衣起身走到膳桌前:“你们跟我一起吃吧。”
“奴婢不敢。”
云绯衣放下筷子:“那我也不吃了。”
红芍和红棠有些不安地看着她:“韩家规矩,奴婢不可逾矩,否则会受到家规重罚,还请姑娘恕罪。”
云绯衣沉默片刻:“那你们出去吧。你们站在这里看着,我吃不下。”
“奴婢伺候姑娘——”
“不用。”云绯衣重新拿起筷子,“我想自己一个人吃。”
“是。”
两名婢女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云绯衣独自坐在桌前,转头环顾着这屋子里的陈设,正思索间,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柔美动人的声音:“大人刚纳的新人就住在这里?”
“回禀芸夫人,是。”
“我进去跟妹妹打声招呼,你们不必跟着。”
“是。”
云绯衣抬头看去,一个披着宝蓝色大氅的女子抬脚跨进门。
身姿弱柳扶风,媚骨天成,一双丹凤眸子微微上挑,眉梢眼角萦绕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风情。
“你就是云绯衣?”女子开口,连声音都媚进了骨子里。
云绯衣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从失神中惊醒:“我……我……”
第376章 真相浮出水面
芸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容貌昳丽,肌肤白皙,眼梢一颗红痣仿佛能勾魂摄魄,微微一笑,周遭景物黯然失色。
云绯衣看得失了神。
“云姑娘。”芸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你看你姓云,我的名字里有个芸,我们俩也算缘分是不是?”
云绯衣呆呆地点头。
“真乖。”芸娘笑意加深,一双美眸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之术,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绯衣的眼,“你叫云绯衣?”
“嗯。”
“来丰鹿多久了?”
云绯衣道:“两……两天……”
“谁把你送来的?”
云绯衣眼底浮现一抹迷惘之色:“不……不知道。”
芸娘笑得温柔:“你以前是什么身份?”
云绯衣茫然片刻,还是摇头。
“你知道炎国太子吗?”
云绯衣面上划过疑惑之色,下意识地摇头。
芸娘语气越发柔和:“那你可听说过知道晋国长公主晏璃?”
问这句话时,芸娘一双眼紧紧盯着云绯衣,不错过她面前丝毫神色变化。
“长……长公主……”云绯衣黛眉蹙紧,像是在回想着什么,“祥……祥瑞?”
“看来你听说过她。”芸娘单手托腮,声音慵懒魅惑,“你是心甘情愿来韩大人府里为妾?”
云绯衣摇头:“不,不是为妾,是拿解药……”
“拿什么解药?”
“被毒蛇咬……”
“红衣楼母亲让你来的?”
云绯衣点头:“嗯。”
“要是拿不到解药会怎么样?”
“挨打。”
“不错。”芸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知道这里是什么吗?”
云绯衣茫然看着她。
“这里面装的是非常好喝的玉露。”芸娘把瓶塞拔下来,递到她跟前,“姐姐给你喝的,喝了会变得更美。”
“更美?”云绯衣眼神一亮,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真……真的吗?”
“真的。”
云绯衣伸手接过来,像是好奇宝宝似的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瓶口对着自己的嘴,正要仰头,却见芸娘蓦地伸手把她手腕攫住。
“骗你的。”芸娘笑了笑,“这里面装的不是好喝的玉露,是苦水。”
“苦水?”
“嗯,很苦的水。”
云绯衣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松开瓶子,任由芸娘把瓷瓶重新以瓶塞封住。
“好好休息。”芸娘站起身,拍了怕她的肩膀,“用饭之后把自己洗干净,换上大人送来的裙子,大人一定会非常宠爱你。”
云绯衣乖乖地应了一声,就像是被勾去了魂魄的无知稚子。
芸娘离开翡玉楼,撑着一把竹伞,径自去了韩大人的院子。
小雨溅歇,空气中潮湿一片。
刚踏进门槛,芸娘就被韩大人搂进怀里,宝贝长宝贝短地一通喊,喊得芸娘直戳他的心口:“说正事呢,大人正经一点。”
韩大人在她脸上偷了个香,随后拉着她的手走到窗前坐下:“问得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问题。”芸娘微微一笑,“在我的媚术之下无人能说假话,何况那就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没落官家千金。”
云绯衣表现得茫然而懵懂,本就是一副被摄魂该有的反应,且提到“晋国长公主”时,她能迟疑地说出“祥瑞”两个字,更证明她未曾撒谎。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晋国各地流传着祥瑞的传说,云绯衣就算失忆,也不可能没听过长公主的大名。
若她真没听过,她反倒要怀疑她在作伪了。
“红衣楼也派人去问过了,云绯衣确实是刚被送过来的,路上辗转数千里,刚来那日神色憔悴,在红衣楼里睡了近十个时辰才醒。”
芸娘妖娆一笑:“晋国派来的兵马还在半途,料想他们也没这么快的速度。”
韩大人给自己斟了杯酒,悠悠浅酌一口:“你说我们要是真杀了这位长公主,宫里那位皇后会不会气死?”
“大人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而是要好好想想杀了她之后,我们要如何瞒天过海地脱身离开此地。”芸娘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大人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韩云平淡淡一笑,“我相信芸娘会替本大人解决好一切。”
芸娘眼底异芒一闪,缓缓点头:“最近雪莲有些不够了,炎国那两位公主还差些日子才能成——”
“雪莲一株价值千金。”韩云平眉头拧紧,“你也不知道省着点用?”
“这可没办法省。”芸娘不悦,“那雪莲用在何处,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可不是我自己偷偷吃了。”
“行了行了。”韩云平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我让人再给你拨五万两。”
芸娘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弱柳扶风的身段,盈盈摆动的腰肢,回眸一笑时那昳丽明艳的容颜,让韩云平差点没忍住追上去。
不过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芸娘有要事在身,不可打扰,好在还有翡玉楼里的小美人。
“既然确定没有可疑之处,那本大人还等什么?”韩云平自榻前起身,喊来了小厮,“本官要去翡玉楼,你跟着我就好。”
“是。”小厮低声问道,“老爷想带些助兴的东西吗?”
韩云平眉头一皱,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带一点吧。小美人是初次,怕是放不开。”
小厮窃笑着应下:“是。”
显然他对老爷的这些闺房之事早已见怪不怪,准备起来也颇为得心应手。
然而谁也不会料到,常在河边走的人,今晚偏偏在不起眼的小溪边湿了鞋子。
云绯衣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对着桌上的膳食挑挑拣拣。
韩云平带着小厮走进楼里,就见一身红衣的美人儿放下筷子,低眉敛衽起身,主动过来迎接。
“你先退下。”韩大人急着跟美人独处,情不自禁地挥手屏退小厮,“滚远一点,别来打扰老爷的好事。”
小厮躬身退下。
韩云平随手关上房门,转过身之际,却冷不妨一阵异香袭来,他晃了晃身体,整个人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
云绯衣轻轻抬手。
一道黑影进来,粗鲁地把韩云平扔到了床上。
第377章 解开疑团
“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呢。”
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床边,一脸的讥诮和不屑,赫然正是酒楼里喝酒赏雨的公子。
姓凤,名为鸣岐。
南国神医是也。
云绯衣……哦不,略作打扮易容之后的晏璃坐在一旁,“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你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个老东西嘴里问出一些秘密来。”
韩大人的府邸确实机关重重,眼线众多。
但府里也有个规矩,那就是韩大人晚间就寝的时候,没有天塌地陷的事情,任何人不得打扰他。
尤其是他“忙”的时候。
这个时候唯一被允许靠近的人就是芸娘。
但此时芸娘去忙重要的事情,且天枢已经暗中跟上了她,不担心她突然折回来。
于是晏璃就这么悠闲地坐在一旁,看鸣岐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方干净的帕子,把瓷瓶打开,瓶里的液体均匀倒了一多半在帕子上。
干净的帕子转眼被打湿,鸣岐把湿帕蒙在韩云平口鼻处。
没多一会儿,韩云平悠悠转醒。
只是睁开了眼,双眼中却毫无神采。
“韩云平。”鸣岐坐在床沿,像是闲聊似的开口,语调闲适,不急不躁,“当今天下,哪个国家最强?”
韩云平眼神无焦距,声音木然:“南国。”
“你是哪国人?”
“晋国。”
“芸娘是哪国人?”
“……”
鸣岐眉梢一挑,转头看了晏璃一眼,晏璃缓缓点头。
于是鸣岐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遍:“芸娘是哪国人?”
“南国。”
鸣岐一凛,下意识地站起身。
“那么激动做什么?”晏璃语气淡淡,“接着问。”
鸣岐定了定神,慢慢在床沿坐了下来:“芸娘来你的府里多久了?”
“两……两年。”
“她姓什么?”
“沈。”
姓沈?
晏璃心神微动,眸心不自觉地眯起。
沈芸娘?南国人士?
凤鸣岐兀自琢磨片刻,接着问道:“炎国太子独孤庆云现在何处?”
“丰鹿驿馆。”
“独孤樱和独孤雪两位公主何在?”
“她们……我不知道……”
“晏瑾给你的吩咐是什么?”
“截杀长公主。”
“你的主子给你什么命令?”
一个接一个问题从鸣岐嘴里问出来,韩云平木然地回答着,语调扁平僵硬,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和波澜起伏。
就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
鸣岐和晏璃安静地听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真相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揭露出来。
当晏璃听到那句“以雪莲饲养花季女孩,供修行媚术之人换血保持容颜”之后,晏璃脸上如罩寒霜,几乎不敢相信如此邪恶的事情,竟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发生。
转头望向窗外,外面夜色浓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冬季寒风凛冽,连眼线们都忍不住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躲着取暖,屋外两个丫鬟大抵也是休息去了,只有一个小厮远远靠在院门边上,一边哆嗦着把身上的袄子拽紧,一边忍不住打起瞌睡。
晏璃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你们抓女子是为了取她们的血?”
“……是。”
“擅长媚术的人有多少?”
韩云平沉默。
“擅长媚术的人有多少?”鸣岐又问。
韩云平木木地开口:“很多。”
鸣岐皱眉:“她们在何处?”
“晋国,穆国,南国,炎国。”
鸣岐心头一沉,这是在天才各地都布置了棋子?
他们想干什么?
鸣岐停止询问,转身走到晏璃跟前:“此事事关重大,只怕不是一个布政使能做得成的。”
晏璃漠然不语。
何止一个布政使?
就算是王公贵族,手上握有的权力若不够大,都无法悄无声息地做成这样的事情。
鸣岐面色凝重:“当务之急,是先弄到那些人的名单——”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最大的幕后主使之人。”晏璃抬手支额,眉眼泛起冷冽光泽,“芸娘是南国人,她在替晋国布政使做事——我可不可以认为,芸娘本身就是潜伏在韩云平身边的一个细作?”
鸣岐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爱美色的官员被擅长媚术的美人控制住,从此沦为助纣为虐的棋子,合情合理。”
“如此大手笔且野心勃勃之人,绝不是寻常身份。”晏璃语气平静,平静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气,“南国丞相不也姓沈吗?”
第378章 棋子会被舍弃
鸣岐心头微凛。
方才听到芸娘姓沈时,他脑子里就浮现这个人,只是没想到晏璃会这么快就说出来。
“或许只是个巧合。”鸣岐说这句话时,自己其实都没底气。
因为能驱使得他国布政使,能同时把培养出来的细作安插进其他国家朝廷,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再想到南国丞相沈砚书曾经的所作所为,这件事只怕跟他脱不了关系。
更甚至,背后还有更大的主子。
晏璃眉眼疏冷:“是不是巧合,查了才知道。”
鸣岐点头:“那韩云平现在怎么办?”
“等。”晏璃阖眼,“他知道的东西有限,一些更机密的真相还需要问沈芸娘。”
眼下已经得知独孤太子身在驿馆,确定他是安然无恙就行。
炎国两位公主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需等天枢追踪到她们的藏匿之处。
外面的事情有慕苍帮忙打点掩护,无需她再过多操心。
只要控制住沈芸娘和韩云平,丰鹿的案子就算是有了交代。
但这只是整件案子里的冰山一角。
朝廷查案,需要知道案件发生的原因、过程、动机和所有牵连其中的人,如果她想让整件案子大白于天下,肯定还要再费些功夫——但眼下这显然不可能。
若让南国逆臣和晋国官员扯上关系,这时候该寝食难安的人一定是文帝和皇后姜仪。
晏璃拧了拧眉,她是完全没想到晋国会有官员被南国权贵利用,果然皇帝也不是万能的。
皇权触及不到的地方,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在发生。
“这件事陛下打算怎么办?”鸣岐越想越觉得荒唐,“我接到消息时也在奇怪,怎么一个区区布政使还敢设伏截杀他国太子?他不要全家老小的性命了?没想到这里面藏着如此多的猫腻。”
晏璃沉默片刻:“你去问问他,截杀我之后,他自己如何脱身。”
鸣岐点头,转身回到床沿,看着如木偶一般躺在床上的韩云平:“截杀长公主之后,韩大人打算如何脱身?”
“芸娘已经准备好了船,我们会离开这里。”韩云平声音依然是僵僵的,唇角却带了点笑意,“我们会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里……嘻嘻,像不像私奔?”
鸣岐嘴角一抽,看了这个傻子一眼,转头看向晏璃。
晏璃没再多说什么。
“韩云平这座府邸里除了正妻和四房妾室之外,就只有一些下人和护卫,他的父母子女应该已经被接到了安全的地方。”鸣岐皱眉,“这么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待任务完成,就直接来个金蝉脱壳,到时候晋国皇帝和皇后就会以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韩云平自己所为,但他一个人偏又做不了这么多事情,所以韩云平应该还会留下一些线索,顺理成章地把事情推到晏瑾身上。”
比起一个地方布政使,皇子劫杀长公主才合情合理。
且这样一来,正好掩盖了沈芸娘最真实的目的。
晏璃沉默看着窗外,眸色色泽寒凉:“晋国这件案子倒是容易了结,但撇开这一层不算,我总觉得单单独孤樱和独孤雪两个女子,还不足以让他们设下如此大手笔的计划。”
单论晋国,完全可以说丰鹿布政使韩云平贼喊捉贼,为了引诱长公主前去查案,继而达到截杀长公主的目的,才亲自策划出了这起埋伏事件。
而整个计划的幕后主使则是四皇子晏瑾。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疼爱妹妹,实则正计划置她于死地的伪善皇子,从初见面就表现出了疼爱妹妹的姿态,心怀宽大,善良包容。
跟他的两个皇兄和一个皇弟都不同。
谁也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晏璃利用韩云平做棋子这件事只是个表面因素。
倘若撇开这一点不谈,沈芸娘背后的那个主子搞出这么大动作,就只是为了掳走独孤樱和独孤雪两个未出阁的女子?
“陛下分析得有道理。”鸣岐点头,随即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沈芸娘背后的那个主子,也想借着这个机会除掉陛下?”
晏璃微默,眉眼染了几分淡漠疏冷:“所以掳走独孤家两位公主同样只是顺带,甚至可以说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的始终是我。”
鸣岐不解:“若说晏瑾想除掉陛下,是因为陛下的存在阻碍了他们争储的路,那沈芸娘背后那位又是为何?”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晏璃眼底浮现了然,所有的疑团仿佛于此时才彻底解开,“沈砚书可能早已知道,晋国长公主晏璃跟南国女帝就是同一个人。”
第379章 如假包换的长公主
鸣岐神色一变:“陛下的意思是,沈砚书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并且还得想办法除掉您?”
晏璃缓缓点头:“极有可能。”
其实不该奇怪的。
晏璃还在穆国时,先后就有天枢四人、鸣岐、容骁先后抵达,他们千里迢迢从南国赶到穆国,沈砚书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动静。
穆国寄人篱下的孤女被封为公主之后,性情骤然大变,突然如获神助似的变得强势,还得到了各方庇护。
穆国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感到诧异,震惊,不可思议,远在他国的人若听到这样的风声,又怎么会不感到怀疑?
若说在穆国时他们还不敢确定,那么到了晋国之后,就再也不必怀疑什么了。
因为南国羽王亲自抵达晋国,传出了各种祥瑞降临和真凰归来的预言,与此同时,晏璃抵达晋国之后的所作所为,在晋国臣民看来足以称得上惊天动地。
沈砚书若是暗中派人盯着她,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甚至连南国女皇都认了她做好姐妹。
别国的人可能不知道南国女帝出了事,但沈砚书心里清楚,轩辕羲和根本不可能写出亲笔书信,不可能让羽王带去口谕。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事实,晏璃极有可能就是南国的轩辕羲和。
所以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杀了她,一了百了。
“正好,我也该当面跟他谈一谈了。”晏璃声音静冷,“我想知道这般野心勃勃的举止到底是沈砚书一人所为,还是萧王授意。”
子夜,夜色深浓。
慕苍从翡玉楼的正门而入,携裹着一身寒气,像是夜间降临的魔魅战神。
“外面怎么样?”晏璃转头看他,语气却是闲适,“战神出马,应是一人当关,万夫莫敌。”
慕苍走到窗前:“府里的人都控制住了,一个时辰前我去了馆驿,独孤庆云安然无恙,但他的使臣和护卫死了不少,此番晋国只怕还是需要跟炎国好好解释一番。”
“嗯。”晏璃点头,“到时再安排一些人护送独孤庆云回去,把事情始末说清楚,该赔偿损失就赔偿损失。晋国理亏在先,理该赔罪。”
虽然幕后主使不是晋国,但事情发生在晋国疆土上,晋国就得负责。
慕苍沉默片刻:“南国应该也需要出面,否则此事没办法解释清楚。”
晏璃缓缓点头。
“天枢和天璇跟在沈芸娘身后,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老穴。”慕苍声音低沉,“除了独孤樱和独孤雪,他们还抓了不少其他年轻的姑娘,但作案地点不在丰鹿,而是天下各地都有,且作案毫无规律。”
晏璃转头望着外面夜色:“等杨屹带着黑凰军过来,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要回南国一趟。”
慕苍没说话。
晏璃要做的事情他不会阻止,且会一力支持。
“韩云平说沈芸娘已经准备好了船,他们会在事成之后离开此处。”晏璃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韩云平,“慕苍,他们应该是想走水路,从丰鹿走水路,最近可以抵达何处?”
慕苍从袖子里抽出一副舆图,随手铺开在案上,就着灯火,舆图上标出来的地名看得清清楚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苍指着一处城池,“这里是晋国最长的河,沿途会经过渔西、渔南、江崖,然后直达炎国和南国交界的边境。”
晏璃看着舆图,若有所思:“他们应该会去南国。若任务顺利,南国对他们来说,暂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并且可以顺便回去跟他们的主子邀功,然而领接下来的任务计划。”
“韩云平活不到那个时候。”慕苍漠然陈述事实,“作为棋子,当他失去了利用价值,连活着都是一种拖累。”
鸣岐闻言,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他的家人只是旁人控制在手里的筹码?或者他们已经死了?”
慕苍和晏璃都没说话。
这个自然是有可能,甚至是极有可能。
韩云平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他是丰鹿布政使,是此地最大的官员。
沈芸娘要在这里执行计划,必须借助韩云平的兵力,这样能确保有足够的人手,且不会引起其他人的侧目。
只是……
“沈芸娘两年前就入了韩云平的府邸,可见她不是专程为了对付我而来。”晏璃眸心微细,“假设这一切都是萧王所为,那么是不是说明,萧王的势力早在两年前就渗透到了各国?”
鸣岐神色凝重:“看来我们一直疏忽了。”
“不是疏忽。”慕苍摇头,“只是两年前南国女帝刚登基,正值新旧政权交替之时,诸事繁忙,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晏璃瞥了他一眼,对慕苍这般公然维护的行为不予置评。
三人就着此事又谈论了一阵,鸣岐和晏璃都没问他如何控制了韩云平的府邸,反正慕苍自有他的人手和办法。
待到天方蒙蒙亮。
天枢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安定人心的消息:“丰鹿除了芸娘之外,还有一个精通媚术的女子,她们在丰鹿有个别院,别院里藏着个密库。昨晚沈芸娘拿着韩云平给的五万两银票去了票号,把白银全部兑换成了黄金,随后把黄金放进了郊外的密库里。”
“密库?”晏璃眯眼,“这么说来,除了年轻美丽的女子, 她们还顺带替幕后那位主子敛财?”
“是。密库里存的全是黄金,属下听她们二人对话,计划今晚就让人把这些黄金和独孤樱、独孤雪姐妹一起送去南国。”
第380章 美人血库
晏璃沉默片刻:“除了韩云平之外,丰鹿其他官员有没有被蛊惑控制?”
“都指挥使林剑为人正直,作风强硬,韩云平不敢让他知道这件事,就收买了他麾下一个叫韩云朔的指挥知事,调了五百弓箭手,提前埋伏于赤药谷半山腰。”天枢回道,“上次在赤药谷劫堵炎国太子的人手,就是副指挥使韩云朔带的人,且韩云朔还是韩云平的堂弟。”
“因为韩云朔跟韩云平的这层关系,虽级别不如林剑,但平日里作风很是跋扈,此次犯下如此大错,林云平也只是碍于军规让人打了他三十军棍,并施压让林剑不再追究。”
晏璃表情冰冷:“林剑便真的没再追究?”
天枢很快给出了答案:“林剑的妻子正好就是另外一个擅长媚术的女子,且刚在三个月前诞下一名男婴。”
“这真是把文官武将一网打尽。”晏璃冷笑,“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找林剑谈一谈了。”
一个地方都指挥使手里至少握着两到三万兵力,负责整个丰鹿的安稳。
这些掌兵权的若是轻易被收买,只怕更为沦为当地官员欺压百姓、助纣为虐的爪牙。
“林剑在什么地方?”
“这几天一直在军营。”
慕苍抬手拿出一块令牌:“你即刻去一趟军营,以韩云平的名义把林剑叫过来,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让他立刻过来。”
天枢接过令牌,领命而去。
“你何时拿到了韩云平的手令?”晏璃看着慕苍,“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最重要的东西弄到了手,不愧是你。”
慕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别把自己的夫君当成废物。”
晏璃但笑不语。
慕苍当然不是废物。
他是战神啊,一个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深不可测的战神。
得之,是她之幸。
天亮时分,一身戎装的男子领着随从从军营里急赶而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以为韩云平找他过来,是因为他们所作所为被朝廷知道,急需他给他们兜底,然而一踏进府邸大门,他就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下人们正常洒扫忙碌,可往日遍布府中各处的眼线好像不见了,那种压抑戒备的气息也消失无踪,时刻被人盯梢的不适感没了。
林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着天枢往翡玉楼方向走去。
亭廊曲折环绕,早晨的湖水显得静谧柔和。
林剑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真是荒唐!韩大人这是选择在内院与我讨论正事?”
虽然知道韩云平一贯封风流,可他还是没想到他会风流到如此地步。
林剑满心怒火,忍不住想掉头离去。
“林指挥使稍安勿躁。”前面亭子里,缓缓走来一个红衣女子,声音沉静,气度沉着,“今日请指挥使过来,是真的有大事要让你去做。”
林剑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着眼前女子,正要说话,却见拐角处又有一男子现身。
男子身躯高大挺拔,眉眼清俊贵气,通身流泻出让人凛然的冷峻杀伐之气。
林剑神色微变,视线缓缓落回女子脸上:“你是谁?”
“晏璃。”
林剑一愣,觉得这个名字真是耳熟,随即他面前浮现诧异之色:“晋国长公主……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正是我,如假包换。”
林剑皱眉,还在犹疑着该行礼还是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却听晏璃说道:“不必多礼了。”
林剑:“……”
“此次我过来是为了查炎国太子遇刺一事。”晏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丢给林剑,从容让她验证自己的身份,“没想到到了丰鹿,还得知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林剑看了眼手里的玉牌,随即单膝跪下,把玉牌双手呈上:“卑职参见长公主殿下。”
“起来。”晏璃接回玉牌,放回袖子里,“可以谈正事了?”
“是。”
林剑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晏璃身后的男子,越看越觉得他有点面熟。
“这是慕苍。”晏璃很快满足他的好奇心,指着慕苍介绍,“本公主的夫君。”
林剑一凛,原来这人就是穆国战神九王爷,怪不得这么强的气势。
他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驸马。”
“不必多礼。”慕苍语调淡淡,“炎国太子在丰鹿遇刺一事我们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让你过来,是为了配合我们调兵。”
林剑暗惊,不敢置信地看向晏璃:“长公主这么快就知道了真相?”
“想知道真相不难。”晏璃淡笑,“只是找一个完全值得相信的将领,却是难得。”
林剑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再次低头跪下:“卑职身为晋国将领,肩负一方城池和百姓安危,致使炎国太子在丰鹿遇刺,影响两国邦交本就是失职,卑职定竭尽全力助长公主查明真相,给炎国太子一个交代。”
“你的承诺给得太早了。”晏璃斜靠在扶栏上,声音里透着几分淡漠,“倘若此事跟你的家人有关,你该如何抉择?”
家人?
林剑不解:“臣的家人不会牵扯到此事当中——”
“因为你知道谁是幕后主使,所以才笃定你的家人无辜?”晏璃反问。
林剑沉默一瞬:“回禀长公主,臣的父亲年轻时也参军,落下一身伤,现在常年吃药,家中由母亲和兄嫂照看。他们在丰鹿没有一官半职,不会插手任何事情,还请长公主明察。”
“你的家人并不仅仅是你的父母兄嫂。”晏璃语气平静,“还有你的妻儿。”
林剑表情微僵:“长公主说什么?”
晏璃抬眸望向东方升起的昭阳:“你的妻子苏氏容颜娇美,性情温婉,却另有身份。”
林剑心头震惊,想到刚跟他成亲的娇妻婉娘,表情一点点僵住。
“你也不用太过震惊。”晏璃收回视线,“不管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是什么,本宫只希望你以后可以防着她一点。另外,听说她刚给你们林家诞下一个男丁,算是功臣,眼下应该以孩子为主,外面的事情就不必与她多说了。”
林剑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只能僵硬地点头。
“我现在需要你做的是,调兵把炎国太子遇刺一案的主谋韩云平、指挥知事韩云硕控制起来,分开控制,别让他们凑到一块儿。”
“是。”
“让天枢配合你。”晏璃开口,带着点调兵遣将时的果断冷硬,让人没有质疑的余地,“现在就去,先调五百人到沈芸娘的别院,把别院封死,不许一只苍蝇飞出去。”
“是。”
“天枢,看见沈芸娘可以把她打晕或者直接格杀,但前提是确保能找到关押那些女子和藏黄金的密库。”
“属下遵命。”
“调兵期间,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是!”
林剑和天枢很快领命而去。
晏璃闲庭信步似的走在回廊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淡淡一笑:“连查案子都要用到天枢这样的影卫,可见治理天下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第381章 供词
毕竟影卫的主要职责不是办案。
可天下之大,如丰鹿布政使这般不做正事只会作奸犯科的官员却不少,有影卫协助办案,自然事半功倍。
可寻常的钦差大臣,哪有条件每每备上这么厉害的影卫?
所以天下各地,但凡有大势力作奸犯科,皇帝派人彻查时,难免会葬送几个钦差大臣的性命。
“疆土太大,治理起来确实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慕苍握着她的手,“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晏璃淡笑:“如果我无法再回到以前的身体里,没办法再做回轩辕羲和,你该如何?”
“你就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始终是你。”慕苍声音低沉坚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容貌如何。”
晏璃道:“你一见钟情的难道不是轩辕羲和那张脸?”
“准确来说,应该是羲和那张脸配她的气度。”慕苍纠正,并坦然承认自己的肤浅,“起初确实喜欢她的容颜,后来了解得越多,感情越深,然后一步步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晏璃微微眯眼,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痕迹:“了解得越多,感情越深?”
她很想知道,一个忙于镇守边关跟别的国家打仗的战王,是如何对南国女帝了解越来越深的?
慕苍偏头看她:“我现在知道你就是她,难道就因为你的容貌变了,就要弃你这个本尊于不顾,而执着于一具冷冰冰的尸骨?”
“倒不是这个意思。”晏璃失笑,“只是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觉得自己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慕苍缓缓点头:“能感觉得出来。”
晏璃沉吟:“慕苍,你老实告诉我,丰鹿这边的事情,你是否早就听到了一点消息?”
慕苍似乎并不意外她这么问:“你怎么猜到的?”
“你跟我单枪匹马来到丰鹿,除了我中途传信给鸣岐之外,我们俩身边就带了几个影卫。”晏璃望着眼前繁花似锦,一点都不像官邸的景致,“但是到了丰鹿之后,你的行事之利落熟练,一点都不像初来乍到,反而更像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作战,游刃有余,效率惊人。”
慕苍默了默,抬手轻揉着她的头:“你这是随时随地都处在观察状态,稍有不妥之处,你都能马上察觉出异常。”
晏璃道:“等丰鹿事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嗯。”慕苍点头,“必须给。”
晏璃没再多说什么,开始专心忙正事。
事实证明,任何歪门邪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林剑当即调兵五百人,跟着天枢抵达沈芸娘所在的别院,因提前探过点,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把别院里的护卫们全部制服。
且天枢亲自抵达密库,在沈芸娘施展媚术之前,闪电般一掌拍晕了她。
每个案子在查探之前毫无头绪时,都会觉得复杂难测,无从下手,然而换个角度拨开秘密一看,才会蓦然发现一切原来那么简单。
沈芸娘才来到丰鹿两年,密库中已经关了八个活生生的女子,所有人都被锁链锁住了手脚,分开单独关在隔间里。
密库宽敞,夜明珠照得里面亮堂如白昼,女子们被分开囚禁在隔间里,每天都会有人端着一碗碗精心熬制的汤药给她们喝下,端来的人说是补药。
“每个月都有一个女子进来取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说道,声音虚弱无力,“我被她们关在这里很久了,每日三餐就喝一碗玉露,一共……一共喝了四十九天,然后她们开始放我的血,刀子划开手腕,鲜血直流,一直滴到碗里,半碗血,就跟之前喝的那个玉露一样,我感觉我快死了……”
其他女子同样神色惊惶,明显被吓到了似的:“她们……有几个被放干了血,拖出去扔了……”
晏璃和慕苍很快赶到别院,看着女子们一个个从密库中走出来,有两个人身体太过虚弱,还是被别人搀扶着出来的。
听她们说完遭遇,晏璃心里已大致明白了什么。
修习媚术的女子需要常年保持年轻容颜,而她们认为最能保持年轻的养颜圣品就是处子美人的血。
但是血也不是随便服用的。
千金难求的雪莲入药,让女子们断水断食,每日以雪莲和其他珍品滋养,直养到她们洁净无垢,血液里都泛着清香气,再每天按量取血服用。
融入了圣品雪莲的美人血,自然药用价值极高,是美颜圣品。
所以被韩云平视为怀中珍宝的沈芸娘,真实年纪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真是丧心病狂。”晏璃表情冷漠,无法克制地感到震怒,“为了达到目的,如此残忍阴损的手段都想得出来。”
天下之大,当真是无恶不有。
晏璃冷问:“密库有黄金多少?”
“两万余两。”林剑已经令人清点过总数,“大多是从韩云平手里所得。”
“韩云平是丰鹿最大的官员,他手里的钱不也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吗?”晏璃说完,当即吩咐,“林剑,你稍后多安排一些人去统计一下,丰鹿当地有多少连饭都吃不起的贫苦百姓,尤其是家中失去精壮汉子的老弱妇孺,以及重病无钱治疗的病人,拟个名册交给我,这两万多两黄金看能不能想办法换成碎银子和铜钱,按需发放给百姓。”
“是!”
晏璃看着眼前几个女子,独孤樱和独孤雪蜷缩在几人身后,不知道是经受了什么,此时看见晏璃,居然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只是一直看着她,眼神犹疑不安。
“独孤公主。”晏璃走过去,淡淡开口,“让你们受惊了,稍后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命人把你们送到太子那里汇合。”
独孤樱和独孤雪沉默地点头,一言不发。
“几位布政使司的官员已经在在外面候着了。”林剑请示,“长公主要把沈芸娘交给他们审问吗?”
“不用。”晏璃拒绝,并自己做好安排,“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这些女子住下来,去附近富贵之家借调一些丫鬟过来照顾着,把本地有名的大夫都请过来,给她们检查一下身体。”
“是。”
第382章 云绯衣竟是长公主
别院里的女子都被救了出来,黄金也被抄了出来。
晏璃把所有人做好安置之后,命天枢把沈芸娘绑了,另外鸣岐又给她嘴里塞了颗药,然后直接提到韩云平的府里,跟他关在一起。
慕苍和晏璃则另外找了个客栈,简单洗漱一下,临时休息了一个时辰。
午时之前起身,晏璃和慕苍分头行动,晏璃负责把独孤樱姐妹二人送往驿馆,慕苍去韩家审问韩云平和沈芸娘。
被打晕的沈芸娘已悠悠转醒,神志不清的韩云平也被一盆水泼了之后清醒过来。
两人同处一室,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自己和对方,神色皆是煞白。
“这是怎么回事?”韩云平心惊,“谁把我绑了起来?云绯衣去哪儿了?芸娘,你没事吧?芸娘!”
沈芸娘看见这一幕,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大人,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这是怎么了?”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两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门外走一个身姿挺拔容颜俊美的男子。
那通身的气度,那贵气的眉眼,只看得沈芸娘两眼放光:“公子,公子!你是来救我的吗?求公子救救我——”
“沈芸娘。”慕苍容色冷峻,嗓音漠然如霜,“你的好姐妹苏氏已经什么都招了。”
话音落地,沈芸娘表情骤然僵住。
眼底放出的光彩一点点逝去,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慕苍。
他说什么?
沈芸娘?
他怎么知道她姓沈?
苏氏都招了?她招了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谁?”韩云平一边不断地挣扎着,试图挣脱绳索的困缚,一边戒备地盯着慕苍,“你怎么进来的?我告诉你,擅闯官邸是死罪,本官不会放过你,来人!来人!”
慕苍从容走到一旁椅子前坐了下来,拂了拂袍子:“韩云平,炎国独孤太子的使臣队伍在赤药谷遇刺,是你指使的?”
“当然不是!”韩云平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来的贼子在此胡言乱语?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不,把他拿下,打入大牢!人都死了吗?!立刻把他给我打进大牢!”
门外一丝动静也无,静得让人不安。
韩云平眼底渐渐浮现出恐慌之色:“你到底是谁?你来丰鹿是干什么的?你想要什么?还不报上名来!”
“我方才问你的话,还请韩大人如实回答。”慕苍嗓音淡漠如雪,“独孤太子的车驾进入赤药谷,是不是你命人设伏截杀?”
韩云平激烈地否认:“不是!”
“不是?”慕苍眉眼微挑,眼神冰冷,“所以四皇子命你刺杀长公主一事,也不是真的?”
韩云平瞳眸骤缩,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芸娘。
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沈芸娘被他看得心慌意乱,“韩大人这么看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四皇子给你的命令,又不是给我的……”
说着,沈芸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急急转头看向慕苍:“这位公子,我有话说。”
“芸娘!”韩云平脸色铁青,“你敢?”
“公子,我们都是不得已,尤其是妾身,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沈芸娘挣扎着想往慕苍身边挪去,可浑身绳索让她寸步难行,“韩大人是奉了四皇子的命令,任务就是截杀长公主,这件事跟我无关!公子,此事跟我毫无关系啊。”
慕苍语气淡漠:“你说的属实?”
沈芸娘连连点头:“妾身不敢撒谎,句句属实!”
反正他们计划要离开此地,韩云平本来就是被舍弃的棋子。
就算不把他招出去,他也活不了。
既然如此就当做是替罪羊,把他推出去让朝廷治罪好了。
“既然如此。”慕苍冷峻扬声,“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官袍男人,看得韩云平眼角直抽,脸色阴沉震怒:“季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此人正是韩云平和林剑的同僚,丰鹿掌管刑事的按察使季堂。
季堂进来之后,竟是直接把木盘放在地上,随后席地而坐,把木盘上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了下来。
宣纸铺在地上以镇尺压住,提笔蘸墨,开始写口供。
“方才沈芸娘说的话,一字一句写下来,不得错一个字。”慕苍语气平静,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严,“写好了让她画押。”
沈芸娘心里一沉,极力想镇定下来。
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往日所有跟男人周旋的游刃有余仿佛骤然消失不见,她变得焦躁而不安,对眼前这个男子有着说不出的忌惮。
虽然不清楚他的身份,可是……
“沈芸娘。”慕苍目光如剑,锋锐而凛冽,“把你方才说的话如实陈述一遍。”
“芸娘。”韩云平咬牙,“我对你不薄吧?独孤太子遇刺之事我一无所知,你不能含血喷人——”
“我……我可以戴罪立功吗?”沈芸娘看向慕苍,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谈条件,“除非你保证不杀我,此事也不会牵连到我,我才会说。”
“你是韩云平的妾室,他的所作所为牵扯不到你。”慕苍语气漠然,“只要你能证明你自己是无辜的。”
沈芸娘当然不是无辜的。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丰鹿一事他知道了多少,还有……还有那个叫云绯衣的女子哪儿去了?
沈芸娘转头环顾这间卧房:“云绯衣人呢?”
“你不必理会她的去处。”慕苍表情有些不耐,“如果你不配合,我可以杀了你,再好好审问韩云平。”
沈芸娘想到自己还没完成的任务,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责任都推到了韩云平身上:“此事确实是韩大人所为。”
季堂低头,开始动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妾身知道得不太多,就是韩大人让他堂弟韩云硕调兵,提前在赤药谷半山腰设伏,说是要截杀炎国太子。”沈芸娘不顾韩云平的阻挠,一字一句说出前因后果,“之前韩大人情动时无意透露,说这一切计划都是因为四皇子给了他命令——”
“沈芸娘!”韩云平暴怒,“你胡说八道!”
沈芸娘没理会他的暴怒,径自说道:“韩大人说只要炎国太子在丰鹿出事,眼下风头最盛的长公主一定会亲自来丰鹿查案,到时候在此处设伏,再把长公主截杀,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请公子明察,这件事跟我毫无关系,跟我毫无关系啊!”
第383章 你以为我是菩萨
季堂把沈芸娘说的话一五一十全写了下来,随即抬头看向韩云平:“韩大人,麻烦你把设伏的前后经过也说出来,我好如实记下。”
“这都是沈芸娘胡说八道!”韩云平语气激动,极力否认,“本官根本不知道——”
“韩大人。”沈芸娘转头看他,表情不虞,“您忘了自己做过的事,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她的眼神里明明白白透着威胁,看得韩云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的父母家人还在沈芸娘手上……不,不是,在沈芸娘背后的那个人手上。
如果沈芸娘活不了,他的家人只怕都要被灭口。
可是如果他把罪名都推到四皇子身上,不就承认了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奉四皇子之命设陷阱截杀独孤庆云,还试图引诱截杀长公主,身为从犯,他还有活路吗?
万一四皇子来个死不承认,他就会从从犯变成主犯……
“韩云平。”慕苍沉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若是不认,我只能让季大人把你抓入大牢,严刑逼供了。”
韩云平脸色骤变。
他跟季堂一向不对付,若是落到他手里,只怕十层皮都不够他剥。
韩云平最终还是不敢赌慕苍的话,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身上有股子铁血杀伐之气,让人心里胆寒。
于是他终于妥协,把四皇子授意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并道:“独孤庆云本就与四皇子有过私交,竟心甘情愿配合他的计划,不惜折损自己的手下人……不过折损得并不多,比六百里加急情报上的人数要少得多。”
“独孤庆云亲口说过,四皇子笃定两位公主若出事,长公主一定会亲自来查,因为她最近做的事情都是为女子请命,断然容不得女子受辱。”
“独孤庆云说,只要长公主在这里出事,四皇子担保我无罪,待以后风头一过,还会寻机封我为侯,我……我不敢违抗四皇子的吩咐,就照做了,这不是我的本意,绝非我的本意,真的,你们相信我!”
相不相信不要紧,季堂只管记录口供,待供词呈到皇上和皇后面前,他们自然会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慕苍接着问:“带兵在赤药谷设伏的人是你的堂弟韩云朔?”
韩云平脸色剧变,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了,“我……我……”
“是不是?!”
“是是!”韩云平被吓得胆寒,立即点头若捣蒜,“是。”
“截杀长公主也打算用他的人?”
韩云平如坠冰窖,只觉得自己此番怕是凶多吉少,绝望地点头:“是。”
长达五页的口供一点点写完,季堂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张纸墨晾干折叠起来。
慕苍站起身:“季大人,把这二人押起来,带去皇城问罪。”
“是,长公主驸马爷。”
长公主驸马爷?
韩云平这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如此复杂的称呼,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震惊地看着慕苍:“长……长公主驸马爷?你……你你你是长公主的驸马,穆国那位战神九王爷?”
季堂喝道:“正是长公主驸马,还不跪下参见?”
扑通一声。
韩云平跪了下来:“下官参见——”
慕苍转身走了出去,身姿颀长,漠然而疏离。
沈芸娘怔怔盯着慕苍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还在疑惑他们怎么败得如此之快,长公主人还没来,案子就开始查了?
没想到长公主驸马竟已悄无声息抵达丰鹿?
他什么时候来的?
长公主何在?
不知何故,沈芸娘突然想到那个一身红衣的云绯衣,她说是红衣楼的人,才刚来丰鹿两天……
她那一身优雅从容的气度,与生俱来的高贵,眉眼间根本毫无落入贱籍的自卑、惶恐和屈辱。
她是在演戏!
“云绯衣就是晋国长公主吗?”沈芸娘抬眸看着慕苍,忽然开口,“我的摄魂术对她不起作用,昨日她是故意跟我做戏?”
什么?
韩云平不敢置信地转头:“云绯衣是长公主?”
她在使用美人计?
堂堂尊贵的长公主,居然纡尊降贵贵使用美人计,来对付他这个布政使。
怪不得……
韩云平瘫软在地上,怪不得他输得莫名其妙,迷迷糊糊人事不知,醒来之后就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那个云绯衣她……她竟然……
……
晏璃把独孤樱和孤独雪送达驿馆时,独孤庆云正在庭院里发脾气:“晋国这些当官的到底怎么回事?案子查了这么多天,竟然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孤合理怀疑,他们就是故意想谋杀孤,想借此机会挑起晋国和炎国敌对!”
“独孤太子还真擅长倒打一耙。”晏璃抬脚跨进门槛,悠悠一笑,“本公主要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只怕真要以为独孤太子是受害者了。”
独孤庆云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晏……晏璃?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震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看见了鬼一样。
“我来查案子。”晏璃眉梢微挑,“这不正和你的计划吗?”
独孤庆云瞳眸一缩:“你……”
“长公主来得正好。”一旁的使臣连忙走来,兴师问罪一般说道,“你们的布政使到底干什么吃的?我们出事这么多天,他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把我们晾在这里,这是打算把我们晾在这里多久?我们还要不要回炎国了?”
“是啊,既然长公主来了,还请长公主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在贵客的疆土上出事,此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对,请长公主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位大人稍安勿躁。”晏璃抬手一指身后,“本公主已经把你们的两位公主救了出来,诸位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公主?”
独孤庆云转头看向独孤樱和独孤雪。
“太子殿下。”独孤樱眼眶一红,“韩大人家那个妾室好可怕,她……她……”
韩大人家那个妾室?
独孤庆云皱眉:“哪个妾室?”
“独孤樱和独孤雪二人并不是被别人掳走,而正是韩大人的妾室沈芸娘所为。”晏璃直视着独孤庆云,淡淡一笑,“独孤太子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384章 押解回京
此言一出,使臣们纷纷暗惊。
他们的两位公主是韩大人的妾室抓走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晏璃似笑非笑地看着独孤庆云:“太子殿下要跟我单独谈谈吗?”
独孤庆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总觉得她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担心她在使臣们面前乱说话,只得点头。
于是两人去了驿馆的临时书房,其他人都没带。
独孤庆云并不担心晏璃对他不利,只是心下仍然没底:“长公主怎么知道两位皇妹是被沈芸娘带走的?”
“本公主既然把她们救出来,理所当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晏璃神色淡淡,“至于独孤樱和独孤雪为什么会被抓,太子殿下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独孤庆云皱眉装傻:“长公主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番本公主那位夫君跟着一起来的,他此时正在韩云平的府里问口供。”晏璃走进书房,极为淡定地朝椅子上一坐,“我相信由他出马,就没有问不出来的口供。”
独孤庆云攥紧双手,不发一语地看着晏璃。
“太子离开盛京之前,就跟晏瑾达成了协议?”晏璃挑眉,眼底尽是通透了然,“这一切都是引我来此的计谋。”
“胡说八道。”独孤庆云冷声否认,“长公主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真是让人佩服,可惜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太子殿下可以否认,我无所谓。”晏璃扬唇,“只是回到炎国之后,你的父皇和炎国大臣们会不会相信,只怕就不好说了。”
独孤太子眯眼:“孤和使臣在晋国出事,该给出解释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晋国君臣?”
“可惜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阴谋,不但牵扯到晋国四皇子,还牵出了南国皇族。”晏璃嘴角笑意加深,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讽刺意味,“除非独孤太子确保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辩得过南国皇族。”
独孤庆云脸色一变:“怎么会牵出南国皇族?”
“具体内情如何,我没兴趣跟你细说,若你想知道,稍后不妨好好问问你的两个妹妹,看她们被抓走之后经历了什么,就知道我说的靠不靠谱了。”
晏璃说完起身欲走:“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太子今晚若能想通,就写一份口供,明天早上派人送给我,我保证太子回到炎国之后,一切安然无恙。”
独孤庆云脸色铁青:“若我不写呢?”
“那么独孤太子联合晋国四皇子一起合谋,为了除掉长公主而不惜拿自己的使臣、护卫和妹妹冒险,导致数十人丢命一事,只怕在炎国瞒不住。”
独孤庆云冷冷一笑:“你以为自己随便编个故事,他们就会相信?”
“是不是编故事,独孤太子心里比谁都清楚。”晏璃转身离开,“关于晋国使臣跟我要交代一事,独孤太子还是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吧。若真要我敞开了说,只怕不只是晋国和炎国要撕破脸,到时候扯上南国,炎国就算想兴师问罪,都得掂量掂量你们有没有这个实力。”
独孤庆云攥紧双手,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因为晏璃一直以来做过了太多有把握的事情,以至于此时他竟无法分辨她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证据确凿。
可独孤庆云心里确实清楚,丰鹿一事是晏瑾的计划,晏璃若没有一点证据,又怎么会判断得这么准?
而且她完好无损地救出了独孤樱和独孤雪,这足以证明,她知道抓走她们二人的幕后主使是谁……
“等等。”独孤庆云终于开口,“长公主请留步。”
晏璃停下脚步:“太子想明白了?”
独孤庆云咬了咬牙:“孤跟你谈谈。”
晏璃淡哂,转身走回书房:“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把自己跟四皇子协议的阴谋如实交代一下,写份供词,盖上自己的印章交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会牵扯到其他任何人。”
独孤庆云表情一变:“你想借孤的手除掉四皇子?”
“他想杀我,我不能除掉他?”晏璃挑眉,“你以为我是菩萨吗?”
独孤庆云一噎,随即沉默下来。
他在心里权衡利弊。
虽然他跟晏瑾是合作关系,可如果必须舍弃一人才能保全另外一人,他当然不会选择跟晏瑾同归于尽。
而且晏璃这个人太冷酷无情,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再加上有慕苍这个穆国战神帮助,他根本讨不了什么好。
“太子考虑好了?”
独孤庆云回神:“若孤与你合作,你是否愿意保证此事不会让我父皇和炎国任何人知道?”
“当然。”晏璃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晋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没兴趣树敌,所以在晋国遇刺一事,还望独孤太子能好好跟你的父皇解释,别让炎国和晋国生了嫌隙就行。”
独孤庆云咬牙:“行,孤答应你。”
第385章 不起眼的小院
晏璃毫不费力地拿到了独孤庆云盖了私章的口供。
离开驿馆之前,她好心叮嘱:“太子先去安抚一下自己的妹妹,然后告诉使臣此次出事是个意外,多亏本宫得到消息及时赶来相救,才能让两位公主幸免于难。”
独孤庆云脸色难看,却还要挤出笑容,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那还真是多谢长公主了。”
“不必客气,这是晋国作为东道主应该做的事情。”晏璃从容回道,“但因为诸位确实是在晋国疆土上出事,所以不幸遇难的护卫和使臣人数,还请独孤太子做个统计,他们抚恤金将由晋国来出。”
独孤庆云语气不善:“不用,这点抚恤金孤自己出得起。”
晏璃挑眉:“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跟独孤太子客气了,先告辞。”
“等等。”独孤庆云眉心微皱,面上带着几分怀疑,“供词你已经拿到了,长公主能否如实告诉我,南国真的有人掺和其中?”
晏璃表情微妙:“独孤太子以为我在蒙你?”
“掺和其中的人是谁?”
“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晏璃语气淡漠,转身走了出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沈芸娘是南国某位权贵的棋子,而如沈芸娘这样精通媚术的棋子,在炎国也有。”
独孤庆云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追出去:“炎国也有?是谁?”
“本公主压根没去过炎国,怎会知道是谁?独孤太子自己回去查吧。”
丢下这句话,晏璃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
独孤庆云脸色青白交错,冷冷盯着晏璃的背影,对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非常厌恶。
他实在忍不住怀疑,晏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奇葩,明明岁数不大,并未拜过什么奇人异士为师,为什么总是一副掌控大局的样子?
真她娘出了鬼。
晏璃离开驿馆之后,直接回了韩府。
慕苍审问韩云平的流程也已结束。
在她和慕苍刻意引导中,独孤庆云和韩云平的两份口供意思大致相同,皆把矛头指向了远在盛京的四皇子晏瑾。
“本公主恩怨分明。”晏璃把两份供词放在一起,稍微比照了一下,“旁人敬我三尺,我敬他一丈;旁人若想害我,我也断然没有以德报怨的胸怀。”
慕苍淡道:“明日一早杨屹便能抵达丰鹿,让他把这两份供词带回去,韩云平、韩云朔和沈芸娘押回盛京,所有参与设伏的那些人一个不落,皆是从犯,到时候让皇上和皇后自行发落便可。”
“嗯。”晏璃点头,“顺便让杨屹带个消息回去,就说本公主中了暗算,伤势颇重,承受不了舟车劳顿的辛苦,需要留在这里治伤静养,半个月之后回去。”
长公主中了暗算,只会加重皇帝和皇后的怒火,所有罪魁祸首自然而然会被从重惩罚。
另外,杨屹押着犯人回京的时间里,晏璃和慕苍可以趁机去南国走一趟,待他回到盛京带话给皇上,晏璃需要半个月休养,这个时间足够晏璃和慕苍抵达南国皇城。
半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
哪怕晋国皇上皇后担心她的伤势,也不值得再派人来回奔波查探她的伤势。
晏璃和慕苍可以有至少二十天自由支配的时间,当然,就算中途发生意外延误了时间,也并非找不到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解释。
用过午膳,慕苍和晏璃确保该安置的人都安置妥当,该控制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两人去丰鹿集市上逛了逛,又骑马去军营外围转了转。
傍晚收到杨屹的来信,晏璃回信让他们直接过来,这边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中途没有关卡,没有路障,没有埋伏。
于是翌日一早,杨屹率九百精锐按时抵达。
他们一来,人手更加充足,做什么事都轻松方便,跟林剑他们交接之后,将士们休息半日,补充食物和水,很快把犯人押上囚车,带着所有的罪证打道回京。
丰鹿城里随即恢复了平静。
晏璃和慕苍离开丰鹿之前,林剑来见她:“婉娘嫁给卑职之后,并未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长公主能放她一马吗?”
“能不能放了她,不是我说了算。”晏璃语气淡漠,“她是旁人的棋子,说不准哪天就有人给她命令,让她半夜杀了你。”
林剑神色微变:“她……应该不会的。”
晏璃挑眉:“你确定?”
林剑没说话,表情却是无法割舍的迟疑。
“我不会杀她,但是该防还是要防。”晏璃语气淡漠,“你是指挥使,统领一方兵权,肩负着整个丰鹿百姓的安危。你的父母兄嫂和儿子性命都系你一人之手,所以是信任她还是防着她,你自己决定。”
林剑躬身:“是,多谢长公主殿下开恩。”
“回去吧。”
“卑职告退。”
这一夜,晏璃和慕苍头靠头躺在韩府最高的屋脊上,望着夜空寥寥几颗星子,晏璃忽然有感而问:“慕苍。”
“嗯?”
“你说当初我死了之后,如果没有重生到晏璃这具身体上,此时是不是就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慕苍闻言一僵,随即转过头,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脸。
夜间看不真切,只影影绰绰看到她的容颜轮廓:“不会。”
“为什么?”
“大祭司不是说了吗?你长明灯未灭,不可能变成星星。”
“然而按照常理来说,我那具身体其实已经死了。”晏璃拧眉,“已经死了的人真的还能活过来?”
慕苍没说话。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祭司殿有很多凡人想象不到的本事,占星卜卦,预测将来,像守护神一样守护着南国正统皇族和他们的子民。
有些修为高深的大祭司也确实有着与神灵想通的灵力,可他们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一个人死了一两天,或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可呼吸停止半年甚至一年,身体就算保存得再好,也会一点点失去生机活力,五脏六腑开始衰竭,所有的身体机能停止运转。
就算祭司殿真有办法让她回到以前的身体里,再活过来,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第386章 地下通道
晏璃嘴角微扬:“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人之命数天注定,若回不去,我觉得也没什么。”
慕苍沉默片刻:“不会觉得遗憾吗?”
“不会。”晏璃想了想,“起初刚出事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难过,因为被曾经最信任的人背叛,但经历了这么事情之后,反而改变了我的想法。”
她望着漆黑寂寥的夜空:“或许这是上苍给我的责任,让我有机会看到很多在南国宫中看不到的缩影,看到这天下还存在着很多不合理的制度,并对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做出改革。”
世家女子们勾心斗角不算什么,皇子们争权夺位也不算什么。
因为有人在的地方,不可能没有纷争。
但陈旧腐朽的制度却跟纷争无关,而完全是制定规则的霸权方对另外弱势一方的倾倒性压迫。
这才是她需要努力改变的东西。
“南国固然是我的国家,可就算没了我,江山社稷也不会受到影响,大皇兄同样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皇帝。”晏璃淡淡一笑,“但晋国不同。倘若我现在放弃他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将会彻底功亏一篑。”
晋国女子们所受的压迫太多,时间太久,靠一两个人根本无法根除这种观念上的陋习。
若继续把大权还到男人手里,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继续行使着作为男人的特权,无止境地压迫着女子,让她们活得毫无尊严。
所以晏璃甚至想着,若以后回不去南国也挺好,她就留在晋国,用余生数十年的时间治理天下,为女子请命,并让这些努力一直传承下去。
慕苍伸手揽着她的肩膀,颇有些不满的语气:“你心里想到的,眼里看到的,都是江山社稷和苍生责任,就没有想过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晏璃转头,目光落在他眉眼:“如果此番南国一行可以把大局定下来,我就好好定下心,开始思索我们俩之间的事情。”
慕苍抿唇:“所以我其实远远排在南国和晋国之后?”
“可以这么说。”晏璃失笑,随即不疾不徐地补充,“但是你排在我之前。”
慕苍:“……”
“出身皇族是我的宿命,不是自己可以选的,但是既然身在这个位子,自然就应该把国家子民放在第一位。”晏璃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眼,“国家,慕苍,我自己,这样排列可以吗?”
“不。”慕苍心头温软,却还是稍稍纠正了一下,“应该国家,你,我……除了国家和责任之外,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然后才是别人。”
最初的最初,他爱上的就是她指点江山时的气度,点兵点将时的风姿,爱的是她宽容的胸襟,是心怀苍生的大爱。
所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或者是将来,他都不会要求她把小家小爱放在第一位。
但是有什么区别呢?
她守卫天下,他守卫她。
只要有他在,不管是南国还是穆国,亦或者是晋国,都会完好无损,繁荣昌盛。
只要他们活着一日,战争就将彻底远离他们。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躺在屋顶上看着星星。
冬天很冷,夜间更冷。
然而慕苍和晏璃却像是不知寒冷为何物似的,连呼吸仿佛都带着一种热气交织的浪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点冷。”晏璃忽然开口,“我们要在这里躺多久?”
话音刚落,慕苍揽着她的肩膀,整个人从屋顶上被带着飞掠而下。
“虽然这座府邸挺大,如今空着没人住,可我还是不想住在这里。”晏璃转头看向慕苍,“你说怎么办?”
他们这两天忙于处理丰鹿之事,晚间也很忙,偶尔补个眠,尚未有过一次正式的睡眠。
慕苍笑了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离开韩家,慕苍带着晏璃去了穿过长长的街道,拐过长街尽头,抵达一处幽静狭长的巷子。
走到巷子第三座宅子停下。
宅子外面有一棵百年老树,清幽古朴,透着岁月留下的古老痕迹。
“这是你的宅子?”
“算是吧,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慕苍推门而入。
庭院里有打扫的小厮,看见两人进来,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并把他们领到主院去。
这座宅子不太大,寻寻常常的二进院。
院子里花草树木也并不珍稀名贵,干净简洁,左看右看都跟寻常富庶百姓家中并无两样。
主屋里还有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丫头,见了慕苍和晏璃,低低福身行礼,很快转身走了出去。
晏璃觉得奇怪,转头看了眼那个小丫头:“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们不会说话。”慕苍走到屏风前,伸手到暗格里按下一个突起,随即听到沉闷的声音响起。
平坦的地砖缓缓打开一个阶梯暗道。
“看着不起眼的小院,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晏璃朝阶梯洞口看了一眼,转头看向门外,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这座小院坐落在这里,连引人注意的特色都没有。”
然而他们心里都明白,越是重要的地方才越应该做到不引人注意,如此才能尽可能地保证安全。
慕苍率先走了下去,晏璃没再说什么,也跟着走了下去。
阶梯
不是阴暗狭窄的甬道,没有阴沉潮湿气,而是一条明显精心打造的地下官道,道路畅通无阻,上方墙壁上每隔十几步远就嵌着一颗照亮用的夜明珠。
实在是奢华至极,跟外面普普通通的二进院没有丝毫相符之处。
晏璃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前面不知有多长也不知通往何处的密室宫道上,眸心微细:“这条道通往何处?”
“南国石安河畔。”
晏璃大吃一惊,转头看向慕苍:“这么远?”
慕苍点头:“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确实不可思议。”晏璃神色凝重,眼底渐渐浮现寒色,“这样的地方出现这么一条通道,可以完美地避开两国边境军队的眼线,悄无声息地从一国进入另外一国,连通关文牒都不需要。”
第387章 你不吃醋吗
说着,她转头看向慕苍:“这是你派人挖的密道?”
“怎么可能?”慕苍失笑,随即沉稳地摇头,“我就算想这么做,也没那么多时间。”
“也对。”晏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要带兵打仗,又要掌控北疆朝堂,还要去南国偷偷监视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你也没办法再多管别的事情。”
关于监视她这件事,当然只是戏谑的说法。
真实隐情到底是什么,晏璃心里隐隐能猜到一些,但还无法判断出全部。
此番回去南国应该能弄清真相。
至于密道……
晏璃望着眼前这条平坦宽阔得几乎如履平地的密道。
完美地打穿两国边境,接通数城池,就算一条路直行,无需弯弯绕绕,至少也有长达数百里的路程,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除了大量人手,还需要顶尖的工匠人才,足够丰裕的银子,以及避人耳目的声音遮掩——这需要庞大的财力、势力和足够充裕的时间。
晏璃甚至怀疑,仅靠哪一个人的势力都根本无法完成这庞大的工程。
“这条密道是萧王的母亲暗中派人挖的。”慕苍语气沉稳,“目的就如你方才所说,是为了避开南国和晋国边境的军队眼线,悄无声息地把棋子送进他国官员和皇族权贵身边。”
萧王的母亲?
他国官员和皇族权贵?
晏璃心头微沉,转头看向慕苍:“你的意思是,密道不止这一条?”
“嗯。”慕苍眉眼微垂,“其实穆国就有一条密道通往南国,也可以绕开边境军队的探子眼线。”
晏璃面色凝重:“萧王的母亲虽已经故去,但她身份尊贵,是雍国送往南国的和亲公主,背靠着雍国……暗修密道一事,只怕不是她一人之力。”
萧王的母二十多年前是雍国公主,雍国如今这位皇帝跟萧王是表兄弟。
晏璃似乎突然间明白了,雍国皇帝上次亲自率兵至边关求娶晋国长公主的原因。
不过晏璃还是奇怪:“不管是萧王母妃所为,还是雍国皇帝帮忙,此事都不可为外人道,我这个南国女帝和南国大祭司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一个穆国王爷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慕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你这个南国女帝一直待在宫里较多,我这个穆国王爷却是带兵在战场,战场上打仗不仅仅是打仗,还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探子随时需要注意各方动向。”
探子各地探查消息,时间久了,自然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顺着蛛丝马迹继续深入调查,消息了解得多一些也正常。
晏璃嗯了一声:“既然是萧王母妃做这件事,那应该很久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八年前。”
晏璃稍稍沉思:“怪不得。”
八年前轩辕羲和才十二三岁,虽已接触政务,但到底还小,不会想到那时候萧王母子已经开始进行如此深远的谋划。
不过萧王到底是沉得住气的。
且不说他母妃故去之后,他到底是从什么开始了他的计划,单单按八年前的时间算起,到去年轩辕羲和出事。
整整七年他不动声色,从未流露出一点野心和不该有的举动。
满朝文武都被他蒙在鼓里。
可见萧王心思之深,单这份隐忍的功夫,只怕整个南国都没几个是他对手。
“八年……”晏璃注视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方,“看来惠妃留给萧王不少筹码,不过萧王那时也只是个少年,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倒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慕苍哂笑:“渴望得到一样东西,总要耐心等待时机。”
晏璃没说话。
权力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不可抵挡的诱惑,为了它,父子猜忌,兄弟相残,所有的仁善良知都可以被抛弃。
“走吧。”慕苍挽着她的手,往前面走了一段,“今晚在此处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从这里出发,三日之后就可以直达对面的石安河。”
晏璃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条直达目的的通道。
然而听到慕苍这句话,她意识到她想得太简单了。
长达数百里的路程,不可能一口气抵达,除非每走一段就有个出口可以出去休息和吃饭,否则在这里饿死都有可能。
然而事实却是根本没有出口。
通道里可以提前存储好食物和水,每隔几十里连木床都是现成的,可以给赶路之人提供短暂的休息。
不得不说,当初设计地下通道的人想得真是周到。
慕苍说道:“明日天不亮牵两匹马进来,带些干粮和水,马蹄上绑厚厚的棉布,日行百里没问题。”
晏璃缓缓点头:“不愧是行军打仗的高手,厉害。”
“多谢陛下夸奖。”慕苍扬唇,“陛下也很厉害。”
两人就这么一路闲聊,一边闲庭信步似的徐行在通道上,感觉像是与世隔绝了似的,安静而空寂。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荡,寂静,又有着一种特别的,只有彼此相互依存的安心感。
第388章 老牛吃嫩草
虽然萧王韬光隐晦,善于隐忍筹谋。
但显然慕苍比他更胜一筹。
毕竟他们母子曾经花了巨大心力暗中打通的密道,眼下显然已经落入了慕苍掌控。
晏璃没有过多去问。
作为曾经的南国女帝,如今的晋国长公主,她真没有蠢到什么都需要开口问的程度。
慕苍能公然带她进来,足以证明他不但掌控了此处暗道,甚至连对面出口都一定安排了他的心腹手下。
萧王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筹码。
翌日早,一个年轻男子果然牵来了两匹马,偌大的入口处正好能容一匹成年马匹通过,它们的马蹄上绑着厚厚的棉布,足以消掉大半马蹄疾驰时发出的沉闷马蹄声。
男子还带来了方便保存的肉干和水。
于是慕苍和晏璃就此开启了为期三天的地下赶路日程。
地下赶路比地上最大的好处就是气候微暖,就算是清晨,也没有那种寒风扑面的刺骨感,毕竟众所周知,冬天的风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肉似的。
哪怕是晏璃这种身子骨还算强健的练武之人,也绝不喜欢那种感觉。
两日之后的午时,两人从一处别院中出来。
马匹被小厮牵去了马厩。
别院旁边临着石安河,河畔阁楼林立,河上有画舫停驻,即便是在人流不多的白天,也能感受到这里的繁华富贵。
“此处是南国最有名的繁华之地,文人墨客最喜欢的地方。”晏璃站在河畔,望着这条南北长达十几里的石安河,“到了晚上热闹非凡,画舫上歌女悠扬婉转的琴音是石安河最美的特色。”
就是因为此处人多热闹,是有名的繁华之地。
所以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达官贵人,富商老爷,世家公子,纨绔子弟,甚至是地痞恶霸,皆聚集在此,所以不管出现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引起注意。
暗道出口设在这里,最能掩人耳目——对于不知情者来说,确实如此。
但知情人却早已在此守株待兔多日。
河面上远远一条小船划过来,直划到晏璃和慕苍面前停下。
船上站着个年轻的青袍男子,朝晏璃和慕苍拱手:“晏姑娘,慕公子。”
仅仅是个简单的称呼,再寻常不过,却无疑是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慕苍没说话,晏璃则挑眉看着对方。
青袍男子说道:“我家公子已在此等候多日,还望两位随在下前去一见。”
晏璃淡淡一笑:“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你家公子前来见我才对。”
青袍男子神色微变,随即垂首道:“晏姑娘说得对。我家公子的原话是‘不知晏姑娘是否愿意赏脸一见’,并非要求晏姑娘定去见他。若晏姑娘愿意,在下这就回去回禀公子。”
晏璃嗯了一声:“既然他专程等候在此,我若不见,岂不是落了他的面子?”
“在下告退。”青袍男子小船一划,很快朝对面河畔划去。
晏璃站在岸边看着他离开,眉眼泛起一丝淡漠光泽:“慕苍,你觉得来的人是沈砚书,还是萧王?”
“沈砚书。”慕苍语气平静,“这么多年,萧王一直老僧入定似的待在帝都,从未踏出过一步,对外所有的计划都是沈砚书负责。”
晏璃望着日光下涟漪轻漾的水面,转身朝别院走去:“赶了两天多路,我累了。”
“先沐浴换身衣服,用完午膳休息半天。”慕苍跟在她身后,“既然到了这里,今晚就好好领略一下石安河晚间的繁华奢靡,当是出来放松心情了。”
“可惜我不是男的。”晏璃不无遗憾地说道,“否则高低也整几个美人放纵一下。”
慕苍神色微妙:“南国一贯讲究男女平等,况且有权有势的女子,就算招一些美少年饮酒作乐,也是被允许的。”
晏璃偏头看他一眼:“你不吃醋吗?”
慕苍默默看她一眼,像是在说她明知故问。
“就算你不吃醋,此处也不是找美少年的好地方。”晏璃语气淡淡,“此处是男人的温柔乡。”
石安河画舫上的美人皆是千金难求的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清纯、妩媚、俏丽、多情……各色美人应有尽有,吹拉弹唱无一不能,让男人心甘情愿一掷千金还总觉得不够尽兴。
至于美少年,抱歉,还真没几个。
南阳别院很大,占地宽阔,庭院深深,各种奇花异草都有,比起丰鹿入口处那座小院根本是天差地别。
丰鹿那座小院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居住。
而这座南阳别院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居住的地方,亭台楼阁,重重回廊环绕,亭廊两旁,名贵的锦鲤在湖中嬉戏。
倚在别院最高的一处阁楼上,不出门就能领略到石安河晚间的灯火辉煌。
闭眼倾听美人动听的歌喉,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当然,如此奢华的别院,又是坐落在这样一个地方,造价自然不便宜。
“南阳别院以前不叫南阳别院。”慕苍主动解释,“我花钱让人买下来之后,才改为南阳别院,别院里所有护卫下人全部清理干净,都换成了自己人。”
晏璃并不意外:“能猜到。”
南阳别院。
用的是她在穆国被封为南阳公主封号的名字,若别院是别人的,还可以认为是巧合。
既然主人是慕苍,那他这份只差没写在脸上心思自然很容易猜到。
不过话说回来,晏璃还是奇怪:“萧王名下的别院,你竟然能买得下来?”
第389章 沈砚书
慕苍叫来了两个俏丽丫鬟,伺候着晏璃沐浴更衣。
沐浴结束之后,午膳也已经准备妥当。
琳琅满目的佳肴,都是贵族喜欢的特色,放眼一扫,羊肉火锅,酸辣鱼,香辣虾,红烧狮子头,香辣笋片……满盘红红绿绿,色泽喜人。
荤素搭配,八道热菜,至少有六道菜是重辣口味。
晏璃回想起来,其实她很久没吃这么全辣的菜了,穆国、晋国和南国的饮食习惯不同,入乡随俗,她吃的也大多清淡。
况且晏璃原本就不是个特别重口腹之欲的人,寻常用膳不会太过追究这些重辣。
慕苍不是南国人,其实没必要过分迁就她。
“不辣的我可以吃,太辣的只怕你吃不下。”晏璃在一旁坐下来,吩咐丫鬟再去添两道口味清淡一些的菜,“你家主子不能吃辣,换两个上来。”
“不用。”慕苍在她旁边坐下,抬手挥了挥,“退下吧。”
晏璃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能吃?”
“千军万马都能降住,没道理降不住一点小小的辣椒。”慕苍语气淡定,拿筷子给晏璃夹了几片酸辣鲜嫩的鱼肉,“专门请的厨子,这个酸辣鱼据说是一绝。”
晏璃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可以吃?”
“穆国和晋国人只是口味没那么重,但不代表谁都吃不得辣。”慕苍说着,夹了片鱼肉放进嘴里,品尝着独特的酸辣口味,“味道确实不错。”
晏璃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只看得慕苍嘴角微抽:“我又不是三岁婴孩,你就这么不放心?”
“不能吃不要强装,我会心疼。”晏璃垂眸用膳,语气淡定得一点都不像是情话。
然而慕苍还是觉得心头一软,缓缓点头:“嗯,我知道。”
“主子。”外面一个年轻的护卫走进来,“外面有位沈公子求见。”
“让他先候着。”慕苍声音淡漠,“我们在吃饭。”
“是。”护卫转身退了出去。
从盛京离开到丰鹿办案,慕苍和晏璃二人差不多已有半个月没好好用过一顿午膳。
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今天这顿饭很丰盛,晏璃吃得很尽兴。
在确定慕苍确实可以吃辣,并且吃完之后完全没有不适反应之后,晏璃才真正放下心,并心情极好地说了一句:“我们俩以后生活在一起,大概也无需为饮食口味不同而起争执了。”
这句话当然是玩笑。
因为不管是慕苍迁就他,还是她迁就慕苍,于他们这样的身份来说都不算个事儿,况且他们甚至不需要彼此迁就。
宫中厨子多,各种口味都能做每顿饭吃得又那么丰盛,总有几道合自己口味的菜。
不过两个人口味相同,无疑还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午膳结束之后,晏璃在慕苍准备的卧房里休息。
床铺很柔软,泛着干净馨香气息。
“一起睡吧。”晏璃主动邀请慕苍,“我们是夫妻,本就应该在一起。”
慕苍表情微顿,犹维持着几分矜持:“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太好?”晏璃挑眉,语气悠然自得,“你是打算做一辈子柳下惠?”
慕苍默了默:“不是。”
“那不就得了。”晏璃径自在床上躺下,并让了一点位置给他,“别的不做什么,就纯睡觉,你顾忌什么?”
慕苍无奈叹了口气,只得除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来。
“以前是避讳,不想跟别人的身体过多接触,防止以后回到南国,心里会有芥蒂。”晏璃支着额头看他,嗓音散漫而疏懒,“可如果这具身体以后就是我的,你会一直避讳下去?”
慕苍摇头:“我不是避讳这具身体,而是你年纪太小,暂时碰不得。”
他到现在还记得昭成帝给他赐婚时的顾忌,他说晏璃年纪还小。
确实还小,那时才十四岁。
除非他是个禽兽,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跟她有夫妻之实。
“是吗?”晏璃失笑,有些玩味,“如果按照我现在这个身体的年龄算,你是不是老牛吃嫩草?”
慕苍表情一顿,随即诚实地点头:“确实有点。”
虽说男人五十岁也可以纳十六岁美人,但那是建立在身份极度不平等的前提之上。
如他和晏璃这般身份。
这个年龄确实有点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爱我。”晏璃伸手点着他的额头,霸道地提出要求,“不许多看别的女子一眼,眼里心里只能有我,无条件顺从我,不能反驳我说的话,不能反对我做的事。”
慕苍嘴角微扬:“嗯,还有吗?”
晏璃拧眉,回想着以前她所见过的夫妻相处之道,想来想去,却发现没有哪个男子比慕苍做得更好。
她连个参照对比的人都没有。
于是她笑道:“没了。你努力做一个完美的夫君,让全天下的女子在调教夫君时,都以你为表率。”
慕苍拧眉:“这样会不会导致女子们对男人太多失望,以至于不愿嫁人?”
“应该不会。”晏璃语气淡定,“晋国女子的地位尚未得到大幅度提升,暂时应该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在姻缘上跟男人抗衡,不过我以后早晚要成为天下表率,你也是,我们二人的感情应该能让女子们多一点勇气和抗争不公的胆量。”
提升女子地位不仅仅是当权者自己努力,也不能光靠律法约束。
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认知不易打破,还需要女子们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睡一会儿吧。”慕苍抬手轻拂着她的发丝,“这两天辛苦了。”
晏璃近距离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慕苍,你长得很好看。”
黑发如瀑,眸如深潭,眉眼冷峻清贵,容颜精致如画,活脱脱就是书里描绘出来的神祇模样。
慕苍浅笑:“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晏璃说着,忽然带着几分喟叹,“以前我父皇还说,天下年少成名的几人,我若能娶得其中之一,统一天下指日可待,没想到就让我得了最厉害的一位。”
慕苍眉梢微挑:“我是最厉害的?”
“不然呢?”晏璃淡笑,“即墨寒虽是一国之君,但他的声名大多是因为他的行事作风而来,并且在天下所有帝王之中,他文武双全,年轻有为,比起穆国中年皇帝、晋国文弱皇帝、金国和炎国老皇帝……他的优势显而易见。”
各国几乎都是年过半百或者老年昏庸的帝王,唯有即墨寒在他父皇昏聩之际,以雷霆手段夺得大权,逼他父亲退位,之后雷厉风行地进行一连串的改革,让雍国不管是经济还是兵力都强大一倍。
甚至把以前被人夺走的城池也抢了回来,这才奠定了他在天下少年成名之中的地位。
第390章 为了求死
慕苍沉默片刻,客观说道:“即墨寒可以决策雍国上上下下所有的事情,并且还能把各项事情都做得那么好,他的本事不容忽视。”
“嗯。”晏璃点头,显然也认同他的说法,“我不否认他的能力,但是在我心里,你这个战神才是不可战胜的。”
慕苍抿唇,眉眼忍不住染了几分笑意:“嗯。”
晏璃终于阖上眼:“睡吧。”
慕苍把她揽在臂弯,两人头靠着头,睡得安心静谧。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沈砚书还候在别院里,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对长时间的等待没有流露出一点不满。
他对这座别院的陈述布局极为熟悉。
虽在护卫重重防守之下,书房重地和密道暗门他都进不去,但在别院里走一走,站在回廊上看看风景却是没问题的。
沈砚书今年二十二岁,生得一表人才,温润如玉。
容貌是斯文温雅的类型,气度从容,进退有度。
只是从小到大,他总是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眉眼像是裹着一层怅然之色,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怜悯,忍不住想知道他心里纠结藏着什么样的愁绪。
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印象,所以从成为伴读开始,沈砚书就能得到比旁人更多的偏爱。
羲和从做公主时就对他格外照顾。
沈砚书自己也争气,容貌好,学识好,气度好,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好公子模样,不发脾气,不摆架子,不恃宠而骄,不口出恶言。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能从他那里感受到最大的善意。
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不管是作为手下,臣子,还是朋友,都没有人会讨厌他。
那时候的沈砚书朋友多,凤王,羽王,神医凤鸣岐,将军容骁,都跟他关系不错。
然而当轩辕羲和出事,当他们知道这件事跟沈砚书脱不了关系时,一夜之间,他众叛亲离,成了所有人仇视厌恶的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友善,而是冷淡,猜忌,质疑,厌恶……
沈砚书独自站在回廊上,望着园中清幽景致,修长身影透着孑然一身的寂寥。
稍稍闭眼,脑海中就浮现从小到大一幕幕温馨画面,一张张熟悉的脸,一个个稚嫩的面容,少年时期明媚如朝阳的勃勃生气。
开怀时高歌畅饮,比武时意气风发。
闯祸时默契十足,受罚时一起分担。
那些岁月流逝中,一帧帧珍贵的画面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回忆。
沈砚书沉默靠着廊柱,好半晌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静静站着,像是与孤寂融为一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浮现一抹自嘲悲凉的笑意。
“沈公子。”一名侍女走过来,谦恭有礼地开口,“晏姑娘请你去书房。”
沈砚书从往事中回神,缓缓敛了面上所有神色,转过头,从容颔首:“多谢。”
“不客气,请沈公子跟我来。”侍女转身引路。
跟着侍女抵达书房外,侍女止步。
沈砚书再次跟她道谢,风度翩翩,言行举止都展现出了良好的大家公子气度。
侍女说了句不客气,转身离开。
沈砚书独自一人走到书房前,微微迟疑,随即抬手轻叩几下房门。
“进来。”
沈砚书推门而入,抬眸就看见站在窗前的身影,纤细而挺拔。
不大的年纪,却有人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沈砚书安静地环视一周。
书房里只有晏璃一人,慕苍不在。
他抬手带上房门,温声开口:“长公主殿下。”
晏璃转过身,平静地望着这个久违的男子,如青竹一般修长如玉,温润雅致,却城府极深——南国最年轻的丞相,沈砚书。
“坐吧。”晏璃开口,面上没有丝毫愤恨、仇视等负面表情,反而像是跟久违的老朋友在打招呼,“在这里等多久了?”
沈砚书没坐,倒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五天。”
“嗯。”晏璃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喝茶吗?”
“……不用。”沈砚书缓缓摇头,原本镇定自若的表情,不知何故突然就龟裂似的,声音微梗,“我……”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他垂下眸子,有些不敢看她:“长公主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挺好。”晏璃点头,“见识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
沈砚书低低嗯了一声,一向健谈的人,此时像是哑了声一样,口舌突然变得笨拙起来。
“坐吧。”晏璃又说了一句,“既然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不必过于拘束。”
沈砚书嘴角抿得死紧,五脏六腑忽然剧烈绞痛,他脸色苍白,呆呆僵立片刻,缓缓跪倒在地。
晏璃见状,声音淡淡:“这是做什么?”
沈砚书垂眸,脸色白得透彻,嘴唇哆嗦了良久,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晏璃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空气仿佛就此凝结。
晏璃不发一语地看着他,此时倒是明白,这人等了五天不是为了灭口,也不是为了阻止她回皇城。
而是来请罪的?
何必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砚书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攥着袍子的双手缓缓松开,整个人显得疲惫又绝望。
晏璃声音淡淡:“看来你没打算替自己辩解,也不想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臣无从辩解。”沈砚书声音发涩,“臣罪孽难消,罪无可恕,心甘情愿听陛下发落。”
“原因。”
“臣鬼迷心窍。”
“你出去吧。”晏璃声音冷漠,不复方才那般温和闲适,“我不想跟没有诚意的人浪费时间。”
沈砚书表情僵硬,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臣鬼迷心窍,利欲熏心,一厢情愿地觉得只有萧王才有资格坐上皇位,所以自作主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你的主意,跟萧王毫无关系?”
“是。萧王从头到尾并不知情。”
“死到临头都不忘把你的主子摘出去,你对他还真是忠心耿耿。”晏璃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沈砚书,你来石安河求死一句,萧王知道吗?”
第391章 领略人间烟火
求死?
沈砚书心头自嘲,果然是朝夕相伴多年的陛下,一眼看出了他来石安河的目的。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臣身份卑贱,虽一死不足以谢罪,只是双亲皆已不在,除了这条命,臣不知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赎罪。”沈砚书轻轻闭眼,“若死不解恨,臣愿意以任何一种酷刑离开这个人世,凌迟,车裂,腰斩,剥皮抽筋,臣皆无怨言。”
晏璃没说话。
双亲皆已不在……是啊,出身将门之后的沈砚书,自幼爹娘战死沙场,他早早没了双亲。
先皇为给沈家留一血脉,让他弃武从文,让他做长公主伴读,虽说不带兵不打仗,可进宫之后接受的教导却丝毫没有懈怠。
女帝登基之前的几个伴读,哪个不是文武双全?
沈砚书十七岁就入仕,惊才绝艳,长袖善舞,待人真诚,行事却缜密周到,查案、平叛、护驾……短短三年屡立奇功,一路从侍读做到了丞相之位。
这其中固然有轩辕羲和偏帮之意,却也是沈砚书确有本事,以及登基之后的轩辕羲和大力重用挺拔朝中年轻大臣,所以才让他晋升得那么快。
她一直以为他们会是最好的君臣关系。
臣子忠诚,君王信任。
可到底是……
晏璃从回忆中回神,看向眼前这个曾让她信任到当成亲人一般看待的男子,压下心头被背叛的刺痛,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情:“既然你已经抱着求死的态度,应该不介意让我知道真相。”
沈砚书沉默不语,像是打定了主意一人承担。
晏璃嘴角微扬,笑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既然什么都不想说,你又何必来这一趟?世间寻死的方式很多,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不是更省事?”
沈砚书低垂着眸子:“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应该请罪。”
“如果你当我是傻子,这个罪不请也罢。”晏璃神色带着几分厌烦,“出去吧。”
沈砚书跪着没动。
“有些事情你就算不说,我也可以自己去查,你以为我查不到?”晏璃声音冷漠,“出去!”
沈砚书脸色煞白,唇角抿紧,良久,缓缓俯身叩首:“罪臣福薄命贱,辜负陛下信任。若有来世,罪臣当牛做马,还陛下知遇之恩。”
一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沈砚书站起身,僵硬地转身离开。
身形孤寂,脚步滞涩,浑身笼罩着一层死寂沉沉的气息。
晏璃皱眉看着,待他走远,才淡淡开口:“天枢,跟上去。”
“是。”一道人影如疾风般疾掠而出。
隔间帘子被拂开,慕苍走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深思了然:“他今日过来,是为了求死?”
“准确来说,算是告别。”晏璃抬手扶额,语气有些阴郁,“不管我杀他,还是他自己寻死,总之应该是没打算活着离开,过来见我不过是想做个交代罢了。”
慕苍走过去,定定看着她:“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所以不可能为了仕途或其他利益。”晏璃皱眉,眉心浮现不解,“萧王到底是如何说服他背叛我的?我能在他入仕仅三年时间里,就让他坐上丞相之位,萧王难道还能许下比这更重的承诺?”
慕苍面上浮现几分微妙之色。
晏璃冷道:“他的嘴巴紧得像蚌壳似的,萧王已经舍弃了他,真不知道他还在守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慕苍看她一眼,那眼神看得晏璃忍不住微怔:“怎么了?”
“……你就没想过,让他死心塌地为别人做事的原因,也许根本不是利益?”
“当然不会是利益。”晏璃淡淡一笑,“方才我不是说了吗?萧王能承诺给他的,我已经给了他,这般年纪就坐上丞相之位,放眼天下九国,只怕也是数得出来的个例。”
慕苍动了动唇,却没说出口。
“不过除了利益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他这般……”晏璃抬眸看着慕苍欲言又止的表情,脑子里忽然有道灵光闪过,她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慕苍:“他……”
“确实如此。”慕苍点头。
晏璃神色惊疑,根本没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沈砚书他……他怎么可能……
“沈砚书从幼时就是萧王的人。”慕苍说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所以其实不是他背叛你,而是从始至终,他听从的人都是萧王。”
晏璃表情复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慕苍沉默片刻:“你出现在穆国之后,我就派人去查了。”
晏璃眉眼微深,沉默不发一语。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沈砚书会亲口告诉你,然后承认他失败的结果,以及当面给你一个交代。”慕苍神色古怪,“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看在他与我多年情分上,我不会杀他。”晏璃想到沈砚书方才绝望死寂的样子,眉头皱起,“不过我要不要亲手杀他已没什么影响,他大概也没什么活路了。”
说完这句,她忽然开口:“萧王对他不好?”
慕苍摇头:“不管从哪个方面,哪种身份看来,他过得都并不好。”
晏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素来理智果决的行事作风,这会儿却无可避免地受到心情的影响,一时有些犹疑。
沈砚书的爹娘都死在战场上,是为了南国而死。
沈砚书是沈家最后一条血脉。
“别想那么多了。”慕苍揉了揉她的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虽然他背叛在前,但你们毕竟这么多年伴读和君臣情谊,见他如此,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若说真是因为利益或者其他目的而不择手段,或许还没那么为难。
然而沈砚书明显是迫于无奈,且今日如此低声下气地请罪,抱着必死的态度而来,这种事情,就算亲自动手了结了他又如何?
没有任何意义。
眼下对于沈砚书来说,活着或许比死了更难受。
“即便他临死还想维护萧王,此事萧王也无法置身事外。”晏璃走到窗前站着,眉眼染了几分寒凉,“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插手,但萧王所有的计划都不可能成功,他也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实现他的野心。”
慕苍缓缓点头:“他已经失败了,否则沈砚书不至于这么早认输求死。”
连地下暗道都落入旁人之手,萧王其他势力也大多被削弱或者控制,或是慕苍,或是大祭司,或是南国凤王和羽王。
萧王初时大概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多对手,筹谋这么多年,耗尽了他母亲和他两代人的心血,最终却以惨败收场。
虽不知萧王如今心情如何,但沈砚书显然已经预知到了他的结局。
意识到失败,并且再无可转圜的余地,所以主动站出来承担一切罪责,试图最后一次庇护他身后的那个人……不知这种行为算是愚忠,还是痴傻。
第392章 愿赌服输
晏璃不想再去思考那些让她困扰的事情,可有些事情总是不得不去想。
从小她就学会了冷静和理智,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长大之后更是沉稳从容,做事大多不偏不倚,不管是对待伴读还是朝臣,一贯秉持着能者多劳、能者重用、赏罚分明的原则。
沈砚书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偏爱的人。
这种偏爱无关男女之情,更像是长辈对晚辈,君王对臣子的那种偏宠。
沈砚书从小失去双亲,且他的父母都是战死沙场,将门之后的身世无疑更让人敬佩和心疼,而他自己从小到大表现出来的从来都是温和有礼,待人和善,随时随地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如玉公子。
所以偏爱在他身上理所当然。
各种因素结合起来,没有人会因为他得到的偏爱而嫉妒他,甚至凤王、羽王和容骁他们也会多多少少照顾他一些。
然而从没有一个人知道,沈砚书竟从少年时期开始,就是萧王的人。
晏璃躺在软榻上,闭眼倾听着阁楼外袅袅琴音。
此时已是黑幕降临。
石安河上开始热闹了起来,琴音,琵琶音,还有女子如天籁般的歌声,一丝一缕钻入耳膜,仿佛能拂去所有烦躁,让人置身在一片繁华喧闹之中。
河畔灯火辉煌,河面上画舫穿梭。
一派丝竹管弦声中,男人们吆喝、起哄、行酒令的动静夹杂其中,确实是个让人忘却烦恼,沉浸享乐的好地方。
忽然一双手搭上她的鬓角,轻轻按压起来。
晏璃没睁眼,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声音显得静谧柔和:“别说男人们喜欢这里,就算是我这个女子,感受着外面这一派纸醉金迷,都忍不住想召几个美人饮酒作乐,好好享受一番歌舞了。”
慕苍声音低沉:“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美人,美酒,美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人便会就此颓靡下去,只有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才能成为强者。”
晏璃淡笑:“你这么说来,世间强者岂不是很多?”
慕苍摇头:“不。有些人克制欲望不是因为他想克制,而是不得不克制,因为他没有放纵的本钱。”
晏璃嗯了一声,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天下男人大多好色,可有些人每天还在为生计奔波,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若是给他们足够多的银子,谁又不想去青楼赌场一掷千金?
而曾经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初入朝堂时大多抱着一腔热血为君尽忠的想法,进入官场,见惯了名利浮华,欲望像是挣脱了牢笼的困兽,再也无法控制,任其滋生疯长。
身处富贵权力之中,还能凭着自身意志克制欲望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强者。
晏璃嘴角微扬:“慕苍,如果以后天下大同,再也没有战争,你这个战神去书院做个教书先生也挺好。”
明明是个冷硬铁血的战神,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且观点总是那么一针见血,让人无法反驳。
教书授业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慕苍认真想了想:“为夫这脾气,做个教书先生不合适,不过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可以专职教自己的孩子。”
晏璃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想得挺长远。”
“也不算长远。”慕苍笑了笑,“最多再两三年,等晋国的朝局稳定下来,你再长个两岁,我们就可以考虑这件事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毕竟为夫这年纪一天天大了,不能耽搁太久,否则不就成了老来得子?”
老来得子?
晏璃闻言差点喷笑。
她缓缓坐起身,正色打量着慕苍:“你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老来得子。”
慕苍说道:“现在还不太老,再拖几年不就老了吗?”
“慕苍。”晏璃倚在榻上,表情有些稀奇,“你跟我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慕苍淡漠寡言,矜贵高冷,像是身在云端,总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样子。
现在的慕苍不但话多,还会说情话,甚至自带一点幽默,看起来更像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以前总有人说,儿女柔情是世最毒的毒药,因为它能腐蚀人的意志,让最冷硬的心肠也变得柔软。”慕苍在她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抬手揽着她的肩膀,“偏偏世间那么多人,宁愿被毒药毒死。”
晏璃偏头,浅笑盈盈:“你也宁愿被毒死?”
“不。”慕苍摇头,“我们的柔情不是毒药,是圣药。”
“圣药?”晏璃挑眉,似是觉得稀奇。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柔情是圣药。
“嗯。”慕苍点头,“它让别人如染剧毒,于我们而言,却是无坚不摧的圣药。”
晏璃表情微妙,沉默须臾,摇头失笑:“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慕苍偏头,目光温柔:“心情好些了?”
晏璃微怔,随即轻轻靠在他臂弯:“嗯。”
“出去逛逛,领略一下人间烟火?”
这句话的语气,听着像下凡的仙人似的。
晏璃面上笑意更愉悦了些:“好。”
两人起身走了出去。
出了别院一路往南,沿着青石板路闲庭信步,领略着石安河畔夜晚的繁荣景象。
河面上灯火璀璨,一条条画舫错落交织,轻歌曼舞的美人尽情地展现着各自的风情,琴音袅袅,丝竹悦耳。
不远处有人吟诗作对,沿着河畔慢慢走过,路上有投壶游戏,有猜字谜,有汉子们行酒令的唱喝声,还有咿咿呀呀吴侬软语的美人清唱。
端的是一派盛世繁荣。
南国帝都发生的事情全部被锁在了那座皇城里,无人知晓,也不曾引起丝毫恐慌臆测。
就好像……天子活着或者死了,影响似乎并不大。
晏璃转头望着眼前喧闹迷离,心里终于做下一个决定。
南国没有她,照样可以繁荣昌盛。
第393章 这是忏悔吗
沈砚书一人一马疾驰了半夜。
冬天的夜风刺骨寒冷,他一人策马远离石安河畔,出了城,在郊外一望无际的宽道上疾驰而去。
漫无目的,迎风狂奔。
凛冽刺骨的夜风穿透身上仅有的衣袍,冻僵了手,浑身像是冰块似的,他却浑然不觉,一路疾行到一处山脚下,才驱使坐骑停了下来。
抬头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山脉,沈砚书松开缰绳,轻搓着两只冻得僵麻的手,随即缓缓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几乎快无知觉的双腿尚未在地面站稳,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无力地摔倒在地。
他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望着皎洁的夜空和天上寥寥几颗星子,眼神里浮现少许欣慰之色。
至少今晚是个好日子。
有皎月和星子陪伴,黄泉路上不至于孤单吧。
身上冷,地上也冷。
沈砚书抬起手轻轻覆住双眼,随即动作有些滞涩地从地上起身,温柔轻拍着爱马的脑袋:“重新找个主人吧,今晚辛苦你了。”
话落转身,一步步朝山上走去。
马儿像是预知到了什么,在他身后嘶鸣。
沈砚书仿若未闻,月光洒下一地银白,无需灯火也能看得清楚脚下的路。
上山之路虽崎岖却并不难行。
沈砚书一路走一路回想着幼时到成年的经历。
为人子,他不孝,不能为沈家延续血脉,沈家到他这儿算是彻底断了。
为人臣,他不忠,背叛了陛下对他的信任,做了弑君之事,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做朋友,他背叛了他们的信任,背弃了所有人。
就连做那个人的棋子,都是失败的。
他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
沈砚书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自己活着的意义。
夜间接近凌晨的时辰,山间一片湿气。
原本冻僵的身体在走了一段山路之后,终于渐渐有了点暖和气,沈砚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终于走到山顶时,沈砚书忽然脚下一僵。
山间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玄色貂裘披风,头束玉冠,安静地望着东方日出的方向——虽眼下尚未日出,他坐在那里却像在等着观日出似的。
沈砚书如木雕一般僵立着,目光盯着那个让他无比熟悉的身影,许久没有反应。
“站在这里干什么?”坐在崖边巨石上的男人转过头来,望着沈砚书站立的方向,棱角分明的五官清俊端方,自带一股冷峻深沉的气度,“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坐吧。”
沈砚书双脚如灌了铅一般,好一会儿,才抬起僵硬的脚走了过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男人淡淡反问:“你能来,我不能来?”
沈砚书沉默不语。
“坐下。”
沈砚书抿了抿唇,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巨石下去也绝对连全尸都找不到。
“我失败了。”男人说这句时,语气里丝毫没有怨恨不甘,就像他多年筹谋不过是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似的,“失败了就要认,愿赌服输。”
沈砚书望着东方天际:“你没必要来。”
男人语气霸道:“我想来就来,你阻止不了。”
沈砚书语塞,他确实阻止不了。
“我若不来,明日天亮之后,是不是就得给你收尸了?”男人语气阴鸷了一些,“不得我允许,你就想寻死?”
沈砚书微默片刻,缓缓摇头:“这不是寻死。”
“那是什么?”
“是我本来就该死。”沈砚书声音沉寂,听着没什么波澜起伏,“她不杀我,不代表我就应该活着。”
嘴角掠过一抹凉薄凉意:“我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浪费水,还恶心人。”
男人脸色变了变,似是发怒,又似绷着某种情绪,好一会儿没说话。
山上空气冷,夜间空气更冷。
男人看着沈砚书一身单薄衣袍,想到他近年身体状况,心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波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上山怎么不多穿一点衣服?”
沈砚书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今晚哪哪都不正常。
一向冷酷无情得像是阎王似的人,居然也会关心他穿得少?
“王爷是担心我在她面前乱说话吗?”沈砚书笑了笑,笑意里隐约可见对尘世的几分厌烦,“这么多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做,就算陛下心如明镜,只要没有证据,她都不会对王爷如何。”
男人闻言,面上肉眼可见地泛起冰霜:“你以为我是担心自己?”
“不然呢?”沈砚书哂笑,显然有自知之明,“总不可能是担心我吧。”
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彼此心里都有数。
这个时候再来表现有情有义,不觉得太过虚伪?
男人便是南国萧王轩辕衡,听到沈砚书这句话,他表情微僵,随即硬声说道:“总之你的命是本王的,本王不发话,你没有死的资格。”
沈砚书嗤笑:“王爷还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吧,我这条命从来不属于你。”
“你——”
“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沈砚书打断了他的话,并站起身打算离开,“但是以后不会了。我已经帮不了王爷什么,王爷要我这颗废棋也没什么用,回去吧,好好做你的王爷,就算余生没办法做到呼风唤雨,至少一生富足没问题。”
“一人做事一人当。”萧王声音淡漠,“本王的罪不需要任何人承担。”
沈砚书缓缓转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沈砚书。”萧王起身走到他面前,“如果本王还能侥幸活着,余生舍弃这累人的身份,寻一处山林避世隐居,平平淡淡度过此生,你……愿意陪我吗?”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须臾,淡淡一笑:“不愿意。”
说罢,他转身离开:“别再跟着我了。”
萧王不发一语地站着,远远注视着他清瘦的背影,才蓦然发现,这个人竟是如此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
山间的风很大,很冷。
萧王一人站着,回想着沈砚书这些年来的处境,以及自己对待他的态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第394章 攻心之道
他转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这座山以前他跟沈砚书一起来过。
那时候的沈砚书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明媚充满朝气,虽早早磨炼了沉稳性子,但偶尔依然会流露出几分单纯的少年意气。
他说石安河是个好地方,繁华而热闹。
石安河城外的石安山是个安静之处,山上适合过隐居生活,若孤单的日子过得久了,可以去城里体验体验繁华喧闹。
极致的热闹和极致的安静,相隔并不远。
如果以后活不下去,此处也是个埋骨的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自从知道沈砚书独自离开皇城前往石安河开始,萧王心里就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沈砚书是抱着求死的态度来的。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心慌意乱。
往常沉稳内敛到几乎没有什么事可以激起他的情绪,此番却用了三天时间,从皇城快马加鞭疾赶到此处,生怕来晚了真的要替他收尸——或许连尸体都收不完整。
萧王站了一会儿,浑身发软。
中途除了换马之外,他没有片刻休息,三天两夜的奔波加昨晚在此坐了半夜,他现在浑身没一点力气。
大概连走路下山都有些困难。
萧王转身在巨石上坐了下来,自嘲一笑,他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这算不算是他的报应?
萧王想了想,以他现在的体力,想要追上沈砚书显然不可能。
既然如此,不妨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说,就是睡去,再也醒不过来,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这般想着,萧王缓缓躺倒在巨石上,闭上眼,感受着山风一阵阵吹过脸颊的刺骨寒意。
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萧王睁开眼,视线里伫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躺着没动,只淡淡一笑:“怎么又回来了?”
沈砚书沉默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昨晚上山的路很长,沈砚书走了很久。
漫长的一夜已经过去。
这会儿天色渐渐亮堂起来。
沈砚书才发现这人神情疲惫憔悴,面色苍白,看起来一副风尘仆仆又颓废落魄的样子。
他眉头微皱:“没力气了?”
萧王嗯了一声:“太累了,我想睡一觉。”
“在这里睡觉?”沈砚书冷笑,“你想被冻成干尸?”
“冻成干尸也不错。”萧王抬手覆在眼上,声音平静,“算是我的报应吧。”
沈砚书语塞。
萧王叹了口气:“沈砚书。”
沈砚书沉默地看着他。
萧王淡问:“现在杀了我,提着我的脑袋去见她,能不能让你将功折罪?”
沈砚书皱眉,还是没说话。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萧王真心认错,“所以活该我一无所有,后路全被阻断,一丝一毫反击的机会都不再有……然而比起以前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失去一切之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沈砚书眉目低垂,安静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说我以前都在干什么?”
沈砚书终于开口,语气淡淡:“你这是忏悔吗?”
“不算是忏悔。”萧王轻声否认,“就只是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一直在追逐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结果搞得众叛亲离,反而忽略了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沈砚书漠然:“更重要的是什么?”
萧王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忽然提议:“沈砚书,你说我们在这里殉情怎么样?”
沈砚书沉默,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他以前怎么没有觉得这个人竟如此幼稚?一会让他提着他的首级去将功折罪,一会儿又说要跟他殉情?
萧王诚实说道:“其实我不太想面对她。”
她是谁,他们心里都清楚。
如果只是兄弟姐妹之间正常的权力之争,他或许还可以坦然面对,然而他利用的却是她对沈砚书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种手段以前不觉得有错,此时却忽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沈砚书淡道:“陛下跟以前的容貌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她还是她,不过是换了个身体而已。”萧王说着,忽然突发奇想,“沈砚书,你说本王要是死了,能不能也有机会换个身体重来?”
沈砚书:“……”
“你要是愿意陪我躺一会儿,就躺下来,我们说说话。”萧王开口,“要是不愿意就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沈砚书沉默地看着被他压下身下的披风,语气平静:“地上冷,你这个披风挡不了多少寒。”
“无妨。”萧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本王还记得两年前,你被罚跪在雪地里的一幕,那时候应该比今晚还冷吧?”
沈砚书面色微僵,声音平静到近乎荒芜:“都过去了。”
“有人说我是铁石心肠……现在想来,我何止是铁石心肠?根本是冷血无情才是。”萧王讽刺地笑着,“真不知道你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三番五次被那样对待,这么多年居然没一点怨恨。”
沈砚书声音淡漠:“谁说我没一点怨恨?”
萧王顿默,随即转头看着他,眼底像是升起了一簇光:“你恨我?”
沈砚书沉默着,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恨我也是应该的。”萧王说道,“我这种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砚书皱眉,有些不耐地看着他,“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乖乖待在帝都,所有的事情都查不到你的身上!我不会把你供出去,等我死了就死无对证,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不需要你死无对证!”萧王不知忽然被戳痛了哪根神经,猛地从地上站起,“本王还没沦落到需要你顶罪的地步,你——”
话未说完,眼前却忽然一阵阵发黑。
萧王身子晃了晃,竟朝悬崖边栽了过去。
沈砚书脸色骤变,闪电般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把朝一旁平地方向拖了过去。
大力之下他自己也跟着踉跄一下。
待脚下站稳,他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有完没完!这样有意思吗?”
周遭仿佛骤然安静。
萧王本来就晕,被这一巴掌打得懵懵的,他呆呆地看着沈砚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沈砚书被他看得心虚,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右手,只觉得掌心发热,甚至隐隐作痛。
然而这会儿比起心虚,他却更希望萧王能早点离开这里。
第395章 胜者为王败者寇
“萧王到了石安城外?”晏璃方起身,就听到昨晚跟了沈砚书半夜的天枢禀报的消息,眉头微挑,“带了多少人?”
“仅带了几名贴身护卫。”天枢回道,“萧王似乎提前预料到沈公子会去石安山,先一步到了山上候着,山上只有他们二人和几个高手,属下听他们交谈了几句,就提前回来了。”
晏璃沉默片刻:“他们说了什么?”
“沈公子去石安山的目的像是寻死,萧王候在山上只是为了阻止他寻死。”天枢语调恭敬,淡定地陈述事实,“萧王还说没有他的允许,沈公子没有死的资格。”
晏璃冷笑:“果然是个霸道到自以为是的人。”
天枢没说话。
晏璃微默,眉眼划过一抹深思。
不过萧王竟能够预料到沈砚书去石安山寻死,两人之间应该早就有过什么特殊的约定?
“辛苦了一夜,先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晏璃端着茶盏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朝阳明媚,冬季的清晨空气寒冽,几乎滴水成冰。
夜间在山上待一夜,被山风呼呼地吹着,那滋味大概挺销魂。
“今日乘马车赶路吧。”慕苍走进来,手里拿着件皮毛披风,走到窗前给她披上,“我让人准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手炉,点心,茶水都准备得齐备,赶路不会太辛苦。”
这个天气不适合骑马赶路,尤其是肌肤娇嫩的小姑娘家。
虽说练武之人身子骨强健,衣衫单薄一些倒也无伤大雅,但就算如何不畏寒,寒风刮在脸上的感觉也并不舒服。
晏璃对此没什么意见,望着窗外良久,她道:“从丰鹿行来虽走的是地下,但我原以为这一路不会太过顺利。”
可他们在石安河逗留这两天,除了沈砚书亲自来见之外,其他的竟没有遇到再遇到一个刺客。
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萧王大势已去,就算派刺客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白送人命。”慕苍神色沉稳,眉宇间尽是掌控一切的气度,“何况他现在也有了软肋。”
软肋?
晏璃想到天枢的禀报,表情微冷:“我真是有点搞不懂他。”
“大概是失败之后,才终于意识到权力富贵没有感情重要。”慕苍说这句话时,语气里透着淡淡的讥诮,“就像人之将死才看破名利,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对感情嗤之以鼻,所以临死前的煽情没什么值得称颂。”
晏璃闻言,嘴角忍不住扬起:“所以我是不是该庆幸?”
“庆幸?”慕苍不解,“庆幸什么?”
“庆幸自己得了一个极度清醒的夫君,早早知道自己要的什么。”晏璃偏头看他,笑意盈盈,“明明手握大权,当可成为后世称颂的战神,若要逐鹿天下,说不准这天下就是你的,却在如此美好的年纪里执着于儿女私情……该说你清醒,还是没出息?”
“逐鹿天下,天下也不一定就是我的。”慕苍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肩膀,近来这个动作好像已经成了习惯,“相比之下,我觉得能到一国女帝的倾心更有成就感。”
晏璃撇嘴:“应该说得到我的难度比较低。”
“怎么能这么说?”慕苍嘴角多了几分笑意,“虽说两情相悦的难度确实比逐鹿天下要低一点,但这并不妨碍我心里最在乎的是什么。”
顿了顿,“再说,难度低是因为上苍把你送到我面前,否则得到你倾心的难度一点都不低。”
变故让她成了穆国太傅府的外孙女,除了处境之外,更重要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遥远的两国之距变成了近在咫尺。
他有了近水楼台的优势。
否则他只怕真要一辈子单相思。
“说来也奇怪。”晏璃有感而发,“像你这么年轻的战神,要么想要争夺天下,要么想保家卫国,哪有人整天想着儿女私情的?”
“儿女私情也不耽误保家卫国。”慕苍从容回道,“争夺天下难免就要制造杀戮,这违背了保家卫国的初衷。”
“此前你不是还撺掇我做天下之主吗?”晏璃挑眉,不疾不徐地戳破他的话,“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国家。”
慕苍笑道:“那是攻心之道,意在激起你的斗志,并告诉你,这天下只有我配得上你。如果你想要这天下,我可以替你得到。”
“不愧是战神,精通兵法诡道。”晏璃淡淡一笑,“我不就着了你的道?”
慕苍笑道:“后悔也来不及了。”
晏璃斜睨他一眼:“不知战神大人以后要保卫哪个国?”
“所有跟你相关的国,我都愿意守护。”慕苍微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穆国,晋国,南国,百年之内都是同盟国。”
晏璃嘴角微翘,敛眸啜了口茶。
“今年的冬天,雪来得似乎有点晚。”一盏茶喝完,晏璃把茶盏搁在一旁,望着外面晴好的朝阳,“南国往年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了,今年已经迟了一个月。”
“会下雪的。”慕苍挽着她的手走出去,“瑞雪兆丰年,女皇陛下归来就是祥瑞。”
“慕苍,若你以后留在南国,可以进祭司殿修炼,若是在晋国或者穆国,则可以去钦天监任职。”晏璃语气淡定,“既然以后不打仗了,你这个战神也无用武之地,不如去夜观天象,做个未卜先知的术士。”
“那不行。”慕苍笑了笑,“不做战神,还可以做女帝的夫君,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两人一路说笑着往外走去,却在走出别院之际,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疾奔而来。
晏璃抬眸看去。
一袭暗红披风迎风扬起,那张久违而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南国萧王轩辕衡,一人一骑踏马而来。
抵达别院外,他翻身下马,看着大门外停着的马车,再看看跨出大门的慕苍和晏璃二人,神色平静:“这是打算启程了?”
第396章 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
慕苍神色冷峻,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萧王也在打量着这个近来如雷贯耳的晋国长公主,从穆国开始,就多多少少听到了她的盛名。
然而因为有祭司殿在,他得到的消息总是比那几个人慢上几步,凤鸣岐和容骁先后抵达穆国为她撑腰,还明目张胆地带来了南国黑衣骑。
萧王得到消息时,正打算派人到穆国一探究竟,却听闻羽王去了晋国。
羽王去晋国总要有原因,萧王派出去大量人手查探情况,可彼时许多情报不是被人拦截,就是被障眼法混淆了视听,以至于当他知道晋国长公主极有可能就是南国女帝的重生时,局势已不是他所能掌控。
他曾不止一次扪心自问,究竟还要不要坚持自己的野心?
有祭司殿在,有凤王和羽王甚至是穆国战神九王爷的庇护,晋国长公主身边已然被安排众多高手,犹如铁桶一般被保护了起来。
想要除掉她,谈何容易?
萧王预想了很多种可能,后来他觉得不一定非得除掉她。
如果她能一直待在晋国别再回来,以他那些年筹谋的势力,早晚掌南国大权应该不在话下。
可事实证明,她确实是一个被上苍庇护的人,死过一次还能重生。
寻常人哪有这样离奇荒谬的机会?
不但重生,还屡屡破坏他的计划,借着查晋国案子的机会都能把他安排的棋子连根拔起。
若说他心里没一点恨意,根本不可能。
哪怕现在站在这里,萧王也恨不得让晏璃即刻从世上消失,恨不得……
“萧王大驾光临,真是让人意外。”晏璃目光清冷,声音更是漠然疏离,“石安河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陛……长公主殿下。”萧王回神,欠身行礼,姿态谦恭而周到,“我想跟你谈一谈。”
晏璃冷冷一哂:“你想谈什么?”
萧王敛眸,声音淡淡:“谈话的内容保证让长公主满意。”
晏璃嘴角掠过一抹嘲讽弧度:“三天两夜飞奔而来,萧王应该是有所求。”
“本王所求之事跟长公主无关。”萧王如实说道,“不过我有些东西想亲手交给长公主。”
晏璃定定看着他,须臾,缓缓点头。
转身跨进院子,晏璃径自往前厅而去。
这次慕苍没有离开。
三人很快进厅落座,奉茶的侍女给三人添了茶之后退下。
“我没想到连最隐秘的地下暗道都能被旁人得了去。”萧王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到慕苍脸上,眼神微暗,“穆国的战神九王爷,果然名不虚传。”
慕苍对他显然没什么好感,说话的态度并不客气:“因为你太蠢。”
萧王神色一冷,随即若无其事一笑:“应该不是我太蠢,而是九王爷另有身份吧。”
慕苍嗓音孤冷:“是又如何?”
萧王咬牙:“你对南国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对南国势力运用自如,本王很难不怀疑你是细作。”
“如果你今日过来只是为了验证你的怀疑,现在就可以滚了。”慕苍冷漠如霜,“我没兴趣回答你任何问题。”
萧王眸色暗沉:“九王爷不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听起来你似乎还不怎么甘心。”慕苍手执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惜本王从未有过与你一较高下的心思,区区一个逆臣,你还没有资格与我决胜高下。”
萧王表情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晏璃安静地喝了口茶,没有阻止二人的争执。
她确实从萧王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不甘。
“不管是不是胜之不武,都无法改变萧王所犯之罪乃是谋逆。”晏璃抬眼看他,眼神里透着居高位者常有的威压,“一个本该被凌迟的人,却在这里大谈胜之不武,你不觉得可笑?”
萧王握紧茶盏,冷静地陈述事实:“万人之上的权力,谁都想争一争。”
“没人阻止你争。”晏璃淡道,“只要你能坦然面对失败的结局,别怨天尤人就成。”
谋逆失败的下场就是一个死,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自古以来不就如此吗?
胜者为王败者寇。
哪怕是谋反,只要你能成功,照样可以成为人上人——即便在后世史书上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篡位骂名,可那几十年的生杀大权确实掌握在了手里。
与此同时,天下也无人不知,谋逆失败必死无疑。
不仅仅是自己死,还会牵连到成百上千人陪他一起死。
而此番萧王的所作所为,首当其冲被他牵连的人就是沈砚书。
晏璃无法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这个后果我确实可以接受。”萧王沉默片刻,声音淡漠,“但是——”
“哪来的‘但是’?”晏璃打断了他的话,表情冷漠沉厉,“轩辕衡,你觉得自己还有跟我说但是的资格?”
萧王表情僵住,抿唇不语。
“你今天既然主动找到这里,证明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晏璃眸色寒冽,眉眼威压笼罩,“如果我不是这样的身份出现,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萧王神色变了变,赶了三天两夜的路本就让他身心俱疲,昨晚在山上吹了半夜风,这会儿完全是强打起精神应对,却没想到晏璃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没有。
即便容貌变了,可开门见山问罪时的气势却比以前更甚。
萧王沉默良久,攥着茶盏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最终他只是说道:“我可以把所有罪证全部交给你,我自己也任你处置,但是看在你与沈砚书君臣一场的份上,还望你能放过他。”
晏璃冷笑:“你这是在替他求情吗?”
萧王面上划过一抹恼色,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搁下茶盏。
站起身,他袍子一撩,低头跪倒在地:“野心勃勃之人是我,大逆不道之人是我,这些年以各种手段虐待他的人也是我,沈砚书身不由己,不该被我这个罪臣牵连。”
顿了顿,“何况他身为将门之后,父皇在位时就一直感念着沈家一门忠臣,还望陛下对他网开一面。”
说完,他从怀里抽出两本名册,两本账册:“这是我收拢过的所有世家和官员的名单,以及我名下所有的产业,各地马场,商铺,粮仓,商贾之家入股的份额,今全部交给你,希望能换沈砚书一命。”
第397章 凤王安好
晏璃注视着他此时这般姿态,嗓音冷得像是结了冰:“如果不是我在丰鹿识破了你的恶毒计策,不是慕苍提前控制了密道,你此时会这般认错?”
萧王沉默不语。
“说话!”晏璃蓦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并厉声开口,“连歪门邪道的手段都用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三皇兄?这些年里为了培养那些媚邪之术,你和沈砚书残害了多少无辜少女?”
萧王被打得偏过头,脸上清晰浮现出五指印。
“权力对你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让你丧心病狂,不择手段!”晏璃嗓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都是对他罪名的控诉,“你以为此时摆出这般姿态,就可以抵消掉你们那些残忍的恶行?”
“那死在你们手里的那些无辜少女,她们的命谁来赔?”
“幡然醒悟,你的醒悟是踩着累累尸骨,最终却以失败告终的虚伪忏悔!”
晏璃说完,一脚踹了过去:“你让人把沈砚书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怎么没见心疼过他?这会儿做出这副有情有义的样子给谁看?”
慕苍见她震怒,下意识地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晏璃面色冰冷,沉默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就算我现在杀了你跟沈砚书,也无法挽回那些无辜女子的性命。”
萧王始终沉默不语。
他是个极骄傲的男人,热衷权力,生性冷酷,哪怕此时一败涂地,也并未真心觉得自己有错,更不会为了活命而低声下气。
若非为了保住沈砚书一条命,即便被凌迟处死,他都不可能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忏悔。
所以晏璃说得没错,他的忏悔认罪确实是虚伪的,是有目的的。
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
争权夺利之人,谁的手上不沾染几条人命?
可今日既然来了,骄傲和尊严早已被舍弃,保全沈砚书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死去的人无法再活过来。”他语气淡淡,“所以谈弥补无济于事,赎罪也确实虚伪,但事情总要有个交代。”
晏璃冷道:“你想如何交代?”
萧王沉默片刻,说道:“这些罪证虽然都交给了你,但人数太多,你现在身份不比以前,不可能短时间之间把这些人都问了罪。”
重生这种事情到底是违背常理的,就算回到南国,晏璃也无法以女皇陛下的身份对任何人问罪。
她只能把这些罪证交给她信任的人,比如凤王。
可凤王不是天子,由他去处置这些人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若热闹得严重,甚至极可能会掀起一场内乱。
晏璃眸心微细:“你想自己来对付他们?”
“臣所拉拢的人,他们的品行如何,为官作风如何,他们手里有什么把柄,臣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王声音淡漠,“臣来对付他们,所有得罪人的事情臣来做,亲自肃清朝中蛀虫,可以更快地还皇族一个清明。”
晏璃沉默敛眸,静静思索着他说的话。
萧王能在那些年里不动声色地发展各方势力,确实有着过人的本事和城府。
南国强盛,不代表所有的官员都是清正廉明的,也不能保证所有的将领都忠心为国。
京官都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倒还好。
远离帝都的地方官,若有仗着萧王的关系横行一方,受苦受灾的只能是当地百姓。
由萧王亲手去肃清这些势力,确实是最有力的解决方法。
“需要多久?”
“两年吧。”萧王微微思忖,“短时间内除掉太多人会引起恐慌,且除掉这些人,必须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给你三年。”晏璃倒是干脆,“时间拉得长一些,朝廷才能安排足够的人手去替代这些官员,但是这三年之内,你和沈砚书的所行所言都将被监视,希望你好自为之。”
萧王嗯了一声,迟疑着开口:“若沈砚书可以将功折罪,是不是能让他继续——”
“不可能。”没等他说完,晏璃就断然否决了他的要求,“能让他活着,就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萧王默然。
“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晏璃怒气渐缓,语调却依旧冷漠,“南国现在当家做主的不是女皇,沈砚书就算继续站在朝堂上,也无法再得到毫无保留的信任。”
萧王神色微黯,却心知自己已毫无办法。
沈砚书所失去的一切,他才是罪魁祸首。
“我知道了。”萧王声音沉寂,“今日所有的后果皆由我一人造成,我本不该得寸进尺提出非分的要求。”
确如晏璃所说,没杀他们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破例留他们活命,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但是让沈砚书继续待在朝堂上,显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现在是逆臣。
“你可以走了。”晏璃开口,“石安河富庶繁华,当初你的母妃之所以有机会安排足够的人手在此修建暗道出口,便是因为此处有她的党羽。萧王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萧王明白她的意思,缓缓点头:“陛下放心。”
说完这四个字,他起身告退离去。
晏璃坐在椅子上,目送着他离开,表情复杂难测。
“狠不下心?”
晏璃转头看向慕苍,神色微淡:“倒也不是狠不下心,只是我现在身份特殊,很多事情确实无法名正言顺去做,借助他的手肃清朝堂,不失为一个顺水推舟的好方法。”
以萧王和沈砚书的所作所为,纵使往日有再多的情谊,也早已被消耗殆尽。
但眼下这种局势,杀了他们并不是最合适的决定。
“不管萧王把沈砚书当成什么,既然他想要沈砚书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自然要做一些事情来弥补自己的过错。”晏璃站起身,“况且从尊贵的王爷和丞相,一朝跌落凡尘成为变相的阶下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惩罚。”
慕苍嗯了一声,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比谁都理解她的做法。
她是南国女帝,很少感情用事。
不管做什么,总是下意识地从国家和皇族立场考虑。
若在当初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或许会更恨沈砚书的背叛,震怒于萧王的谋逆,继而以国法处置,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
恨已经淡了,情绪也早已平静了下来。
反而能更理智地从大局考虑。
“走吧。”晏璃走到厅外,抬头望着阳光明媚,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这般暖和的天气正适合赶路。”
慕苍跟在她身侧:“不过眼下已近年关,大抵是来不及回晋国了,我们可能要在南国过年。”
晏璃淡笑:“在哪儿过年有什么区别吗?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情。”
第398章 国不可无君
慕苍大概真要成为神算。
两人乘马车赶路,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原本三四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七天,且刚好在抵达都城之日,天上飘起了雪花。
晏璃掀开车帘,手伸向窗外。
轻盈的雪片落在掌心,带来一阵冰凉之气。
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阵惊雷般震耳的马蹄声,城门大开,当先一骑率先疾驰而出,身穿墨色锦袍,厚重的玄色披风迎风招展。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匹劲装骑兵。
骑兵身后则是两排蓝领黄褂的持刀御林军,整齐划一,严谨有序。
晏璃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率铁骑迎出城门之人正是南国凤王轩辕墨,他的身侧跟着的则是多日不见的容骁。
凤王身姿挺拔高大,容貌清俊贵气,眉眼间透着浑然天成的皇族尊贵威压,比起武将容骁更多几分冷硬和压迫感。
抵达皇城外,他翻身下马,冲着马车方向躬身抱拳:“在下南国凤王轩辕墨,前来迎接晋国长公主殿下和穆国九王爷,欢迎两位千里而来,南国无上荣光。”
容骁及身后铁骑齐齐翻身下马,肃然而立,目光齐齐注视着马车。
马车布帘被掀开,慕苍率先从马车上躬身而出,一跃而下,双脚站到地面上,复又转身掀开帘子,伸手扶着晏璃走出马车。
容骁身后的骑士安静地看着,心下皆有些奇怪。
晋国来的长公主和穆国来的九王爷虽说夫妻,两人一起坐马车没什么问题,可他们好歹是一国公主和一国王爷。
怎么千里迢迢来南国,身边连个侍从都不带?
看起来不像是来出使,反而更像是游历到此似的。
“两位一路辛苦了。”凤王走上前,态度恭敬而诚挚,“我已命人在宫中设宴,请长公主和九王爷随在下进宫。”
晏璃走下马车,深深打量着凤王那张沉稳清贵的脸,微微欠身:“多谢凤王亲自出城来迎。”
“不敢。”凤王躬身,随即抬眸看向晏璃,“长公主这一路可顺利?”
“顺利。”晏璃笑了笑,面上明显多了几分表情波动,“我跟九王爷在晋国丰鹿处理些事情,顺道过来看看,凤王安好?”
凤王沉稳地点头:“一切都好。”
简单的四个字,透着让人心安的力道。
南国一切都好,朝堂局势在可控之内,家国政务运转正常,没发生什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除了女帝出事。
“长公主先上马车吧。”凤王看着不停飘落的雪花,眉心微蹙,“外面天气寒冷,不适合久待。”
晏璃缓缓点头:“麻烦凤王带路。”
说着,人返身回了车厢。
慕苍微微颔首,跟着回到马车上。
凤王和容骁都沉默地看着他,心里着实意外,闻名天下的穆国战神竟甘愿陪一个女子窝在马车里?
倚在车厢里的晏璃看着进来的慕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一世英名,今日毁于一旦。”
“什么英名?”慕苍在她对面坐下,“男人不能坐马车,还是战神不能坐马车?”
“你这个战神不太适合坐马车。”
慕苍语气淡定:“等你做了晋国女皇,我这个战神可能会收起兵戈,从此成为陛下的小娇夫。”
小娇夫?
晏璃看着他这张威压逼人的脸,怎么看也没办法把小娇夫三个字冠到他身上。
慕苍权当没看见她质疑的眼神:“吃软饭的感觉应该挺不错,以后有机会可以试试。”
“软饭不好吃。”晏璃说着,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慕苍,其实你跟大皇兄还真有点相似。”
“何处相似?”
“气度。”
慕苍嗯了一声:“正常,都是屈居人下的王爷,离皇位一步之遥。”
晏璃轻笑:“倒也没错,都是王爷。”
天子之下,离皇位一步之遥的王爷多得是,但一步之遥往往一辈子跨不过去。
“若明年这个时候还有空过来,你就会发现他跟我完全不一样。”慕苍道,“人的气度往往随着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晏璃道:“你说得有道理。”
“回到家里,心情是不是很激动?”慕苍坐到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有没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晏璃沉默片刻,抬手掀开手边的帘子,透过车窗看向前面威严的城门:“有种淡淡的惆怅。”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在此长到二十岁。
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几乎都在这座皇城里,可突然间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连个跟亲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因为南国有个祭司殿,若不是她的宠物有灵性。
鸣岐和容骁又怎么会顺利找到她的重生之地?
只怕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晏璃放下车帘:“此次回来一趟,以后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南国。”
虽说是她心甘情愿去了晋国,可回到此处之后,突然有种和亲远嫁的怅然和不舍。
晏璃这般想着,轻轻叹了口气:“人生难料,世事难料。”
“以后可以每年这个时候回来一趟。”慕苍道,“虽然路途远了些——”
“路途遥远,两国政务繁忙,哪能如此轻易地来回奔波?”晏璃摇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何况在晋国只会越来越忙,朝务繁重,来回奔波这么多日子,纯纯浪费时间。”
“就当是微服私访,巡查民情。”慕苍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总坐在深宫里,焉知天下百姓过得如何?”
晏璃偏头看他:“微服私访?”
“嗯。”慕苍缓缓点头,语气认真而沉稳,带着掌控天下的运筹帷幄,“天下之大,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私之事到处都有,只坐在朝堂上等着
第399章 北阳公主
哪怕是最信任的大臣,他们也只会在初期忠心耿耿,忠君为国。
待时日一长,被名利腐蚀了初心,谁还能真正记得民生疾苦?
朝臣们只会让皇帝看到他们希望他看到的,一些不希望皇上看到的,永远不会有人上报。
晏璃淡淡一笑:“你这个王爷所了解的,倒是比天子更深。”
“因为本王即将辅佐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所以要提前做做功课。”慕苍嘴角微扬,“不能做个只会以色侍人、蛊惑君心的娇夫。”
晏璃沉默地看着他:“慕苍,如果你要做一个以色侍人、蛊惑君心的佞臣,只怕大臣们要被你吓死,毕竟你连一张以色侍人的脸都没有。”
慕苍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不是一张以色侍人的脸?”
“不是。”晏璃摇头,“以色侍人的脸不是你这样的。”
慕苍沉默
晏璃明白他的意思:“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惆怅,没什么其他难过情绪。”
她其实明白,他是故意这么说,想让她心情好一些,但人的七情六欲是真实存在的。
遇到高兴的事情高兴,遇到悲伤的事情难过,都是一种无可控制的情绪波动。
哪怕面上稳若磐石,不露声色,心里的感觉却骗不了自己。
马车队伍进了皇城。
凤王领着御林军前面开道,容骁带着一些人殿后。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而繁华。
抵达宫门处,有人跟凤王行礼。
羽王和礼部大臣站在宫门外迎接贵客,随即凤王下了马,双方各自寒暄几句,御林军各归各位。
羽王站在马车外,透过掀开的车帘看着晏璃:“怎么不多一些人手?”
“我跟慕苍皆有自保能力,又有天枢他们都在后面,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晏璃摇头,“人多了扎眼。”
羽王显然不赞同:“这么远的路,难免遇上一些匪寇——”
“我在石安城碰到了沈砚书和萧王。”
羽王一惊:“他们去了石安河?是不是冲着你去的?我就说萧王这几天没见什么动静,原来打着这个坏主意。”
“你的消息看来不太灵通,人都走了几天,你却连人家去了何处都不知道。”
羽王一窒:“确实失职。”
“他们确实是冲着我去的,不过这次不是恶意。”晏璃淡道,“具体的等稍后有机会再谈。”
“嗯。”羽王放下车帘,抬手示意进宫。
马车直达宫门内,从长长的宫道行过,往设宴的大殿而去。
宫道上当值的御林军林立,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身姿挺拔,在寒风中也依旧挺如松竹。
“南国尚武,帝都官家子弟、没落的勋贵、武将之子,只要稍微有点练武条件的,都是从小开始习武,资质好的武者就算不上战场,也能谋个不错的武职。”
晏璃透着车窗,看到御林军的英姿,眉眼泛起几分欣慰笑意,“御林军都是经过一轮又一轮武功比试,严格筛选出来的精锐,他们虽出身比寻常军人要高,待遇要好,却并没有养尊处优,从上到下,一直秉持着高标准的要求,这也是南国一直强大的原因。”
“南国是最厉害的。”慕苍揉了揉她的头,“不只是你,历代所有皇帝都让人敬佩。”
晏璃微默,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哄孩子?”
“不是。”慕苍语气温柔,“我说的是真心话。”
晏璃沉默片刻:“我是不是有点太虚荣了。”
“虚荣?”慕苍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晏璃道:“迫不及待想让人知道南国的优秀强大,这不是虚荣吗?”
“当然不是,这算什么虚荣?”慕苍失笑,“以自己的家国为傲,这是一种自信,怎么能算是虚荣?我倒是想虚荣,可惜穆国没给我这个机会。”
晏璃嗤笑:“你自己给自己打下的名声,还不够你虚荣一阵?”
两人说笑着,已经抵达宫内门。
晏璃和慕苍从马车上下来,随凤王、羽王一起去往设宴大殿。
“陛下……”凤王迟疑一瞬,才继续说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声名大噪,我在南国也听到了一些。”
晏璃笑了笑:“我只是做了一些该做之事。”
凤王嗯了一声:“晋国男尊女卑的制度,在天下九国之中独一无二,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胜一筹。”
“男尊女卑倒是其次。”晏璃淡道,“他们把女子当成牛马物件,随意羞辱践踏,男人太过没品,以践踏女子抬高自己的地位,国家如何强得起来?”
晏璃以前一直以为男尊女卑是男人担起外面所有的事情,不许女人抛头露面,限制女人的言行举止,虽不合理,但起码会保护自己的女人,只是男人优越感和地位更高一些罢了。
但晋国的制度打破了她的认知,也让她见识到了人性的卑劣。
严格说起来,他们那甚至不叫男尊女卑,而完全是男人对女人的羞辱压迫。
“殿下此次回来,在南国多留一些日子吧。”凤王开口,“让大祭司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不着急。”晏璃声音沉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不管之后结果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凤王皱眉。
“何况我相信命中注定的事情。”晏璃嘴角扬起一抹释怀的笑意,“或许因为南国已足够强大,我若继续做南国女帝,没有特别的丰功伟绩可留下,但晋国不一样,在晋国做的所有事情都足以被载入史册。”
凤王沉默,没料到她竟会有如此想法。
“我相信大皇兄的能力。”晏璃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凤王听得清清楚楚,“大皇兄也可以治理好南国江山,不是吗?”
凤王神色微沉:“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大祭司尚未笃定你无法回来,你就已经想到了退位?”
“这不是退位,是驾崩。”晏璃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嗯,站在南国大臣的角度看,确实是帝王驾崩。”
凤王皱眉,不满地看着她。
“既然皇帝已驾崩,自然要择出另外一个皇帝,毕竟国不可无君。”晏璃自顾自地下了决定,“羲和不在的这些日子,凤王做得很好,想来有了羲和的遗诏,满朝文武不会反对凤王登基。”
“遗诏?”羽王耳尖地听到这两个字,骤然一惊,“什么遗诏?”
第400章 纵容
晏璃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妙。
慕苍原本一直安静地走在晏璃和凤王身后,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身后大臣们的距离。
然而此时羽王这句话一问出口,瞬间引起了身后几位大臣的关注,众人齐齐抬头朝凤王和晏璃看了过来。
遗诏?
谁的遗诏?
“我跟长公主说话,你插什么嘴?”凤王皱眉,不悦地看了一眼羽王,“长公主说晋国的事情,是你能听的?”
众大臣闻言心惊,晋国的事情?
难不成晋国皇帝也要驾崩了,所以决定留下传位诏书?
羽王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这个受人敬仰的大祭司首席弟子,在大皇兄面前还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凤王和晏璃都没再说话,一行人很快抵达设宴的飞羽殿。
抵达殿前,凤王转头吩咐一个内侍:“去把北阳公主叫过来。”
“是。”内侍奉命而去。
晏璃面上泛起一丝笑意,跟凤王一起往殿内走去:“北阳公主最近议亲了没有?”
“尚未。”凤王眉心微皱,“她说皇姐生死未卜,不适合议亲。”
晏璃笑意微敛:“她今年十六了,该议亲了。”
“嗯。”
一行人进了殿,主位左侧设了两张椅子,凤王请晏璃和慕苍上座,他自己则坐在左侧次主位上。
表面上看是贵客至上,然而凤王和羽王心里却清楚,那个位子本就是属于晏璃的。
若不是无法言明身份,凤王甚至应该坐在下首。
但此时的情况,他若坐下首显然又不合理。
毕竟南国才是天下九国至尊,晋国长公主和穆国九王爷的身份都不该让南国凤王放低身份。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深蓝色宫装袄裙,外罩红色白毛滚边大氅的少女走了进来,手上还揣着个手炉。
进殿之后,她先是朝凤王行礼:“臣妹见过大皇兄。”
“不必多礼。”凤王淡道,“这位是晋国长公主和穆国九王爷。”
少女转头看向晏璃,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少女皱眉,不悦地看向慕苍:“你是穆国九王爷?”
慕苍细不可察地颔首:“嗯。”
“战神?”
凤王沉声开口:“嘉禾,不得无礼。”
少女拧眉:“我南国女皇曾派人去穆国,表达了与你结为夫妻的愿望,九王爷回绝了?”
晏璃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北阳公主——”
“听说你在穆国时被封为公主,封号叫南阳?”轩辕嘉禾目光回到晏璃面上,皱眉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想压我一头?”
晏璃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应该算是缘分。”
“谁给你有缘分?”轩辕嘉禾皱眉,“你抢了我皇姐的夫君,还在这里跟我攀关系?”
凤王忍了忍,再次开口:“嘉禾,到你的位子上坐下。”
“我就不。”轩辕嘉禾不满地看着凤王,“明明穆国战神应该给我皇姐做皇夫的,凭什么便宜了别人?”
虽然她皇姐现在出了点状况,可九王爷若是答应嫁过来,说不准就能给皇姐带来好运。
可这个机会被旁人截了去。
晏璃淡定喝茶。
慕苍偏头瞥她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很开心?
晏璃心情确实不错。
“嘉禾。”凤王语气严厉了几分,“坐下。”
轩辕嘉禾皱眉,愤愤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晏璃看着她,淡淡一笑:“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跟九王爷成亲在前,南国女帝派遣的使臣去穆国在后,不能因为南国强大,就逼我把夫君让出来吧?”
轩辕嘉禾冷哼:“南国比穆国和晋国强大,南国女帝比你这个晋国公主身份贵重,做南国女帝的皇夫,难道不比做你的驸马威风?”
“这不是威不威风的事情。”晏璃耐心与她讲道理,“而是人要讲道理,不能以权势压人,况且我跟九王爷感两情相悦——”
“我皇姐人长得美,身份尊贵,文武双全,天生帝王威仪。”轩辕嘉禾看向慕苍,眯眼问道,“九王爷不喜欢?”
慕苍喝茶的动作顿住,沉默片刻,不发一语地看向晏璃。
这个问题还真是把他为难住了。
说不喜欢吧,违心。
若说喜欢……
“喜欢。”晏璃替他回答,并一瞬不瞬地看着轩辕嘉禾,“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轩辕嘉禾当不太满意:“既然喜欢——”
“喜欢也不一定就要在一起。”晏璃说道,“人生还有很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
轩辕嘉禾冷冷一笑:“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嘉禾。”凤王第三次开口,“你要是再蛮不讲理,我就让人把你关起来了。”
轩辕嘉禾脸色一变,冷哼一声,果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晏璃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羲和跟嘉禾姐妹情很深,两人相差五岁。
不管是登基前还是登基后,羲和一直把她当成孩子在疼爱。
羲和出事那天,轩辕嘉禾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两天不吃不喝,缓了几个月才缓过来。
方才这番话虽说有点不讲理,但爱姐姐的心没变,晏璃无法苛责她。
不过该讲道理还是要讲道理。
“嘉禾有喜欢的男子吗?”
轩辕嘉禾皱眉,总觉得晏璃说话的语气听着熟悉,跟她皇姐以前一样。
而且她这么自来熟干什么?
“请叫我北阳公主。”轩辕嘉禾语气淡淡,“嘉禾这个名字不是谁能都叫的。”
凤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晏璃却是轻笑:“好。”
轩辕嘉禾拧了拧眉,古怪地看着她,她脾气这么好?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挤兑,都不发脾气?
“听说晋国长公主是祥瑞,威风凛凛,回到晋国之后就做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轩辕嘉禾眼带探究,“你这么厉害,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难不成也是忌惮于南国的强大,不敢得罪他们?
晏璃笑道:“威风凛凛那是针对坏人的,比如贪官污吏,欺压老弱妇孺的恶霸,或者为了权力利益而想谋害我的人。”
轩辕嘉禾沉默片刻,眼神里染上一点狐疑:“你是想说我欺负你?”
第401章 你是我的皇姐吗
“不是。”晏璃缓缓摇头,态度始终温和有耐心,“我是说北阳公主很可爱,长得也好看,我没必要对你威风凛凛。”
轩辕嘉禾原本一肚子敌意,这会儿也完全发不出来了。
她皱了皱眉,看着晏璃年龄跟自己好像差不多大,甚至真实年龄应该比自己还小一岁,今日又是在自己家皇宫,她若是继续盛气凌人,难免有欺人之嫌。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慕苍脸上,看着他那张俊美贵气的脸,想到慕苍穆国战神的身份,又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皇姐。
于是北阳公主心里酸得厉害。
她就是觉得属于皇姐的真命夫君被别的女子抢走了,这个女子还让人讨厌不起来,越想越觉得郁闷,干脆自斟自饮喝起了闷茶。
“长公主和九王爷难得来南国,此番不如在南国多留些日子,见识见识南国的风土民情。”凤王终于有机会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长公主跟嘉禾年纪相仿,应该能处得来。”
谁跟她处得来?
轩辕嘉禾心里不满,想到还躺在祭司殿冰室里的皇姐,心头一阵揪心。
然而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轩辕嘉禾缓缓转头看向晏璃。
她不是晋国祥瑞吗?有没有办法让皇姐醒过来?
“我跟九王爷此番是来南国游玩,也为了跟南国结好同盟关系。”晏璃端着酒盏,“此前南国女皇曾派羽王去晋国,表达了与我结为姐妹的友善之意。晋国皇族和大臣们对此皆感惊喜,强烈地表示愿跟南国结为友好盟国,给两国子民创一个繁荣盛世。”
轩辕嘉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虽然我不太了解国家大事,但我知道国家与国家之家结盟是好事,不过前提是要有诚意。长公主和九王爷此次前来,大皇兄亲自带人出城迎接,可你们二位却空手而来,连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愿遵守,我们如何相信你们的诚意?”
此言一出,南国在座的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地颔首。
是啊,既然是为了邦交而来,怎么能空着手呢?
南国富庶,不需要他人那点见面礼,可这是基本的礼仪不是吗?
“抱歉,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晏璃端着酒盏,朝轩辕嘉禾致歉,“因途中有事耽搁,是以没来得及准备厚礼,还望北阳公主见谅,望诸位大人见谅。”
羽王端着酒盏,掩唇小声嘀咕:“这整个南国都是人家的,还带什么见面礼?”
就不知这小皇妹若知道,眼前这位被她左一句挤兑右一句反驳的长公主就是她最爱的皇姐,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嘉禾。”凤王表情淡淡,“今日宫宴并不隆重,你也看到了,这只是长公主和九王爷来此做客,本王代陛下招待,连作陪的重臣也没几位,不算正式的邦交场合,你不许再乱说话。”
轩辕嘉禾转头望了望殿上。
倒也是。
除了凤王和羽王之外,就只有礼部几位大臣陪坐,这一点倒是让她有点看不懂了。
若是宫宴隆重,作陪的大臣绝不应该就这几个。
若说不隆重,凤王却亲自出城迎接,连羽王都从祭司殿出来,专程陪坐这两位。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而且晏璃虽是个女子,但她是代表晋国而来,那大皇兄和羽王陪着就是,根本轮不到她这位公主过来。
轩辕嘉禾眼底浮现一抹探究,忍不住又看向晏璃,未料到一抬眼就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轩辕嘉禾一怔,心头顿时泛起异样波澜。
她总觉得晏璃的眼神特别熟悉,跟她说话时的语气也温柔得不像话,还带着几分纵容。
对,是纵容。
而不是对强国公主的那种讨好。
跟皇姐说话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轩辕嘉禾心头咯噔一下,想到凤王的态度,想到方才她问慕苍是否喜欢皇姐时,晏璃的回答。
还有……
轩辕嘉禾敛眸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耳边听着凤王和晏璃、慕苍的交谈,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些事情上。
容骁去过穆国,羽王去过晋国。
皇姐说要跟穆国九王爷联姻,还说跟晋国长公主结为姐妹。
按照常理来说,这些根本不是皇姐以往行事的风格,而且皇姐现在正躺在祭司殿的冰室里,也不可能真派人过去两国说这些话。
所以决定其实是凤王和大祭司做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借着皇姐的名义,做出如此不符合南国女帝该有的决定?
轩辕嘉禾想着想着,忍不住又抬头,然后又对上了晏璃的双眼。
含着笑意的眼眸。
她又笑了,真是奇怪。
轩辕嘉禾无声地在心里嘀咕着,晏璃为什么一直冲着自己笑?她有那么好笑?
“嘉禾是腊月生辰吧。”晏璃忽然开口,“南国女皇之前说跟我做姐妹,按照年龄,其实嘉禾应该喊我一声姐姐,我的生辰在十一月。”
轩辕嘉禾皱眉:“我十六岁了,你才十五吧,应该是你喊我姐姐才对。”
“嘉禾。”凤王脸色一变,“不得放肆。”
轩辕嘉禾咬唇:“我说的是实话嘛,又没有对她无礼,大皇兄那么凶做什么?”
她确实比晏璃大一岁,她又没有撒谎。
“我觉得还是你喊我姐姐比较妥当。”晏璃温柔地坚持,“这样我可以宠你。”
轩辕嘉禾皱眉,心里又泛起嘀咕。
这个确实怪怪的,说话的语气跟皇姐一样,脾气都相似。
她不会刻意是模仿姐姐吧。
这场宴会与其说是两国邦交,不如说特地为了轩辕嘉禾准备的,因为晏璃显然没打算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甚至有意无意给一点暗示。
至于究竟能悟到多少,那要看轩辕嘉禾对她皇姐的了解究竟有多深了,不过从她的反应来看,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礼部官员全程一脸懵逼地坐着,完全不懂这殿上微妙的气氛是因为什么。
倒是羽王每每看着轩辕嘉禾的反应,都忍不住想告诉她,你最爱的皇姐就坐在你面前,你居然都不认识,真是白疼你一场。
宫宴持续时间不长。
中途晏璃站起身,主动邀约轩辕嘉禾:“我初来乍到,想去御花园赏梅,不知北阳公主是否愿意尽一尽地主之谊?”
轩辕嘉禾皱眉,转头看向殿外雪花飘落:“外面在下雪,你要这个时候去赏梅?”
脑子没问题吧?
“白雪落在梅花枝头,不是更有一番清冷意境?”晏璃挑眉,眸光清透平和,“何况瑞雪兆丰年,我的到来是不是给南国带来了祥瑞?”
轩辕嘉禾想说她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还带来祥瑞?
她在晋国是祥瑞,就真把自己当成了祥瑞?
“嘉禾,陪长公主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凤王开口,“晚间我们要去祭司殿一趟,你也一起去。”
祭司殿?
轩辕嘉禾一喜:“去看皇姐吗?”
凤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轩辕嘉禾心情不错,于是很干脆地朝晏璃说道:“长公主请。”
第402章 传位遗诏
两人走到殿外,有宫人给晏璃递上一件貂裘披风:“外面冷,请长公主披上披风保暖。”
晏璃接过披风系上:“多谢。”
两人一起前往御花园,身后宫女们自动替两人撑起了伞。
殿外雪片飞舞,虽冷却别有一番美丽意境。
“你说你今年十六岁了?”晏璃率先开口,语气透着别样的熟稔和亲昵,“刚过完十六岁生辰?”
“嗯。”轩辕嘉禾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皱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
晏璃道:“听凤王提过一嘴。”
“我不信。”轩辕嘉禾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大皇兄为什么把我的生辰告诉你?且眼下腊月还没过完,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晏璃温言道:“身为晋国长公主,想要知道你的生辰并不难,何况公主生辰宴必定要庆祝,还会邀请官家小姐进宫参加宫宴。我跟慕苍入了皇城之后,随口一问,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会知道此事。”
轩辕嘉禾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没再追问。
“抱歉。”晏璃面上露出歉意,“本来应该送你一份生辰贺礼的。”
“不用抱歉。”轩辕嘉禾偏头瞥她一眼,“你连两国结盟都能空手而来,还给我带贺礼?”
晏璃默了默,摇头轻笑:“那不一样。”
轩辕嘉禾问道:“怎么不一样?”
晏璃说道:“南国国库富庶,我送不送礼都没什么区别,但是你的生辰,我应该尽一尽心意。”
轩辕嘉禾撇嘴:“我也不需要。”
晏璃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可有意中人?”
“没有。”轩辕嘉禾摇头,“天下男人没几个靠谱的,我不想嫁人。”
“那就招个驸马。”晏璃语气理所当然,“性情温柔脾气好,风度翩翩,善解人意就行。”
“我也不想招驸马。”轩辕嘉禾眉心微蹙,眼底像是藏着几分忧心,“天下好男人都是凤毛麟角,那些不出色的我又看不上。”
“凤毛麟角?”晏璃挑眉。
轩辕嘉禾缓缓点头:“除了穆国九王爷、昭国储君和那位雍国皇帝之外,我觉得九国没几个优秀男人。”
“那你的标准还挺高。”晏璃失笑,“不过说的不对。”
轩辕嘉禾皱眉:“怎么不对?”
“男人优不优秀,不能以他名声响不响来判断。”晏璃语调平和温柔,像是在谆谆教导,“别的国家男子你见得少,所以先不论他们怎么样。单就南国来说,皇族之中凤王、羽王都不错,不过他们是你兄长,不能以夫君标准来评判。”
轩辕嘉禾眯眼,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她。
“近的来说,凤鸣岐,鹿川,容骁,沈砚书,都是很优秀的人——”
“等等。”轩辕嘉禾蓦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晏璃时,眼底浮现戒备和深思之色,“你怎么对他们这么熟悉?你见过鹿川和沈砚书?”
什么时候见的?
晏璃从容一笑:“容骁和凤鸣岐我确实见过,还跟他们说过话,在穆国时接触过,鹿川和沈砚书则听羽王提起过。”
轩辕嘉禾面色狐疑之色,须臾,缓缓摇头:“不对。”
晏璃扬眉:“怎么不对?”
“就算你见过他们,仅凭几句话或者仅有的了解,就能断定他们是个不错的人?”轩辕嘉禾眉头拧紧,眼底透着怀疑之色,“你是不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晏璃失笑,“备什么?难不成把他们几个都抓回晋国,做我的驸马宠侍?”
“你想得美。”轩辕嘉禾如此说着,语气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娇嗔,“我南国优秀男人是不少,但他们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不可能入赘别的国家。”
晏璃始终淡定从容:“是吗?”
轩辕嘉禾沉默片刻:“那个……你是晋国长公主,慕苍是穆国九王爷,你们以后该如何在一起?是你嫁过去,还是他入赘晋国?”
“你猜。”
“我觉得以九王爷的战神之名,应该不会入赘晋国。”轩辕嘉禾思索,“他们的皇帝不可能同意的,战神离开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也意味着一种风险。”
晏璃点头:“嗯。”
“但是你应该也不会嫁去穆国。”轩辕嘉禾叹气,“有点两难。”
毕竟以晏璃回晋国之后所做之事判断,她应该不会甘于平庸,不会只简简单单做一个公主。
若是联姻去穆国,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晏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不难。”
轩辕嘉禾微愣,有些奇怪于她的亲昵。
目光微抬,她看着晏璃精致秀美的脸,忽然发现她除了年纪比皇姐小,容貌跟皇姐不一样之外,其他方面——不管是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亲昵的动作和温柔的笑容,甚至是眉宇间气度,都几乎跟皇姐一样。
轩辕嘉禾怔怔看着她:“皇姐?”
晏璃微怔,随即浅浅一笑,从容收回自己的手:“你不是不想叫我姐姐吗?”
“你是我的姐姐?”轩辕嘉禾眉心拧紧,一瞬不瞬地盯着晏璃,“你是我的皇姐吗?”
晏璃笑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皇姐。”
轩辕嘉禾沉默着。
虽然她想反驳,可不知为何,此时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真的从晏璃身上看到了皇姐的影子,这让她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
“园子里的梅花开得真好。”晏璃走进梅园,抬手抚上枝头白雪,冰凉寒意沁入指尖,“南国的梅花比晋国和穆国两国都好。”
轩辕嘉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越看就越觉得熟悉,恍惚中好像看见了皇姐温柔中带着点清冷威仪的样子。
“发什么呆呢?”晏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我长得这么好看,让你看得移不开眼了?”
轩辕嘉禾回神,面上渐渐浮现纠结、迟疑、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我觉得你跟皇姐很像……”
晏璃定定看着她,唇角微扬:“有多像?”
第403章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很像很像。
但是这世间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以后就把我当成你的皇姐吧。”晏璃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大氅,“相遇即是有缘,生死离别没什么大不了,时日一久就慢慢淡了。”
生死离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轩辕嘉禾神色微变,“知道我皇姐出了意外?”
晏璃点头:“嗯。”
“你怎么会知道?”轩辕嘉禾盯着她的眼睛,语调微紧,“谁告诉你的?”
晏璃语气淡淡:“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
轩辕嘉禾没说话,红唇轻抿,看起来若有所思的表情。
晏璃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在梅园里走着,雪下得不大,时间也不长,没多久就渐渐停了下来。
御花园里被覆上一层纯净的雪白,阳光照下来,流泻一层朦胧圣洁而美丽的光泽。
然而冬日里气候到底是寒冷的。
凤王应该是担心她们逛得太久,引发风寒,很快命人把她们请去了勤政殿。
殿内烧着地龙,两人跨脚进去,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快驱走了周身凛冽的寒意。
宫人把他们引到了暖阁。
暖阁里人不多,凤王,羽王和慕苍依次而坐,几个宫人低眉垂眼地站着,晏璃抵达之后,侍茶的宫女给他们奉了茶水。
凤王开口:“所有人都退下。”
宫人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
晏璃坐在慕苍身侧,敛眸喝了口茶。
“萧王和沈砚书还在石安城?”凤王看向晏璃,语气平静没有波澜,“萧王跟长公主说了什么?”
轩辕嘉禾神色微变,蓦地看向晏璃,她在石安城遇见了萧王和沈砚书?
“沈砚书去石安城的目的是为了替萧王顶罪,所以自己认下了所有的罪名。”晏璃声音漠然,“萧王则让我放过沈砚书,并交出了他所有的筹码。”
“他们对彼此倒是情深意重。”羽王皱眉沉默片刻,讽刺一笑,“这是死到临头了,却忽然意识到真情可贵?”
凤王看着晏璃:“你打算放过他们?”
“萧王这些年暗中筹谋布局,势力已不容小觑。”晏璃淡哂,“以他和沈砚书的所作所为,他们二人毫无疑问都应该被处死,但此时杀了他们毫无意义。”
他们在说什么?
轩辕嘉禾茫然无措地看向晏璃,放过萧王和沈砚书?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到底是谁?
晏璃淡道:“萧王答应亲自处理掉他拉拢的各方势力,包括一些罪大恶极的地方官。”
“所以就这么放过他?”羽王显然不赞同这个决定,“萧王这些年藏得很深,连父皇在位时都没有察觉到他的野心,足以证明他是一个狡诈深沉之人,他的话不一定可信。”
晏璃淡道:“萧王和沈砚书去石安城见我,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有了悔过之意,但最终要如何处置他们,不在我,在凤王。”
“大皇兄?”羽王不解,转头看了眼凤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雪景,亭台回廊、殿脊树梢和长长的宫道上,到处铺上一层浅浅的白色。
“不是说瑞雪兆丰年吗?”晏璃转过头,目光平和而带着些果断,“我和慕苍千里迢迢而来,当然不能白来。”
羽王微震,眼底浮现了悟:“你不会是想……”
“天将傍晚,我们可以去祭司殿了。”晏璃淡淡一笑,“今天可以在南国过一个特殊的年节。”
说完这句话,她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经过轩辕嘉禾身侧时,晏璃朝她伸手:“一起去?”
轩辕嘉禾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的把手伸过去,由她挽着往外走去,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能看出一朵花来似的。
慕苍起身跟上。
“大皇兄。”羽王面上凝重,欲言又止地看着凤王,声音低低的,“陛下她……”
凤王一言不发,面上神色不明。
走出勤政殿,凤王吩咐宫人安排车驾,御林军很快护送晏璃和慕苍出了宫,徐徐往祭司殿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祭司殿见到了一些纯白雪袍的大祭司,年过半百的大祭司手持权杖,带着年轻的祭司们站在殿阶下,恭候着凤王和晏璃等人的到来。
大祭司面容儒雅平和,通身流露出怜悯苍生的气度,见着晏璃,他微微欠身:“长公主殿下来了。”
晏璃回礼:“大祭司。”
“请长公主和凤王随我来。”大祭司转身入殿,说话时语气微微凝重,“陛下长明灯虽未灭,但月前本座给女皇陛下卜了一卦,若想让女皇陛下魂魄归位,起码要等上七年。”
“七年?”凤王神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羽王,“你怎么一直没说。”
羽王一脸茫然:“师尊未曾与我说过。”
“本座确实未与任何人说过。”大祭司遇到温和,“凤王不必诧异。”
不大一会儿,几人抵达祭司殿冰室,寒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有肉眼可见的寒气缭绕,四面墙壁上笼着一层透明薄霜。
冰室放置着一副巨大的水晶棺木。
南国女帝轩辕羲和的尸身此时就躺在这副透明的冰棺内,容颜清丽娇艳,肌肤白皙红润,看起来像是睡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失去了生命。
慕苍站在棺前,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躺在棺木里的女子,薄唇抿紧。
大祭司表情凝重:“七年时间会发生很多变数,南国江山经不起七年无君,是以还望长公主和凤王三思。”
“让长公主和大皇兄三思?”轩辕嘉禾心里已然猜到了真相,然而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转过头,脸色苍白地看着大祭司,“皇姐能不能醒得过来,魂魄能不能归位,跟晋国长公主有什么关系?大祭司为什么让她三思?”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此时才终于问出口。
她想从大祭司和晏璃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即便那个答案是如何离奇而荒诞,她也想亲口听他们说出来。
“大皇兄。”晏璃目光微抬,既是跟凤王说话,也是回答了轩辕嘉禾的疑问,“让我写一份传位遗诏吧。”
凤王低头看着棺木里的女子,沉默不语。
“江山社稷,不容儿戏。”晏璃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或许命中注定羲和命该如此,还望凤王能托起江山重担,守护好家国子民,让他们都能拥有一份安稳的家业。”
第404章 逆天而行
“我的宿命在晋国。”晏璃声音沉定,语气从容洒脱,“早在当初答应晋国皇后回晋国时开始,我就应该会想到今天,有些事情一旦决定去做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羽王听到这里,终于有些明白刚进宫时,晏璃说的遗诏是什么意思了。
她此番来南国,竟是为了亲手写一份传位诏书?
羽王神情微凝,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凤王。
凤王没说话。
这个决定来得太过突然,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轩辕嘉禾眼底情绪从茫然、震惊、惊喜再到无措,终于明白晏璃跟皇姐那么像,也明白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可她不明白,皇姐怎么会成了别国的长公主?
传位诏书?
皇姐要传位给大皇兄?那她以后不回来了吗?
“师尊觉得此事合适吗?”羽王沉默片刻,看向大祭司,“当初师尊和父皇一致决定,羲和才是南国女帝命格,然而羲和才登基两年,就发生了变故——”
“天命不可违。”大祭司语气淡淡,“冥冥之中有些事都是注定好的,此前做南国女帝是,今后做晋国女皇亦然。虽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但宿命是一样的,责任也是一样的。”
“我跟大祭司的想法一样。”晏璃语调沉稳,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天下大同是每个人的愿望,大皇兄有能力让南国继续强盛繁荣,南国交到大皇兄手里,我和大祭司都放心。父皇若在世,应该也会同意这样的决定。”
“那……”羽王手扶着棺木,眉心蹙紧,“羲和的尸身怎么办?”
“遗诏立下之后,大皇兄即刻登基。”晏璃显然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登基之后举办葬仪,让她入土吧。”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齐一惊。
“入土为安?”羽王色变,“这么一来,七年之后你也不打算回来了?”
晏璃淡淡一笑:“七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羲和现在的肉身二十岁,七年之后若还是二十岁,你们觉得正常吗?”
虽然大祭司说她七年之后可以魂魄归位,但既然决定做晏璃,那势必要将晏璃的责任进行到底,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何况用了晏璃的身份就相当于开始了新的人生——从感情上来说,是她和慕苍感情的开始,终将以二人的逝去为结束。
从责任上来说,以后晋国才是她的归宿,她的使命在那里。
而羲和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将彻底宣布结束。
“可……可皇姐明明还在世,怎么能入土呢?”轩辕嘉禾急声说道,“入了土,以后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不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对皇姐也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晏璃揉了揉她的脑袋,“只是换个方式活着,但羲和的肉身确实死了,我的存在不便让太多人知道,你们心中有数即可。”
轩辕嘉禾脸色变了变:“南国比晋国强大,如果以后两国起了战争怎么办?皇姐岂不是很吃亏?”
她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晏璃和凤王都忍不住看着她,眼神古怪。
吃亏?
他以为这是兄妹二人分割产业,还是以为大皇兄会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傻瓜,大皇兄和我在位一天,两国就永远不会有战争。”晏璃失笑,“何况还有大祭司和羽王在,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
“那几十年之后呢?”轩辕嘉禾还是不放心,“等几十年之后,大皇兄和皇姐岁数都大了,你们的孩子发起战争怎么办?皇姐难道要把自己的身世之谜告诉给他们?这么离奇的事情他们会相信吗?”
万一南国下一任君王起了野心怎么办?
虽说她不该怀疑大皇兄,可之前大祭司明明说过,羲和皇姐才是南国命定的天子,只有羲和登基,才能保证天下大同,九州安定。
如今出现了变故,会不会连带着九国的命运也发生变数?
“别想那么多。”晏璃温声安抚,“我们只能尽力做到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谁能看得到?天下九国,国国不同,我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力维持各国相安无事就好,其他的,留给时间去证明。”
天下没有什么事是完全在可控制之内的,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是最好的结果。
父子尚且可以相残,同床共枕的夫妻也能反目,一母同胞的兄弟互相算计陷害,还有什么事情是能保证不会改变的?
想得太过,顾虑太过,只会给自己增添无谓的烦恼。
轩辕嘉禾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难过,脸色白得透彻。
“这里冷,嘉禾一会儿该受不住了。”晏璃挽着她冰凉的手,“我们先出去吧。”
一行人走出冰室,除了轩辕嘉禾一直想找理由说服晏璃改变主意,其他人皆是一言不发。
凤王沉默着,慕苍也沉默着。
晏璃安抚了轩辕嘉禾之后,很快去了祭司殿前殿,在前殿的暖阁里命人备了笔墨。
“当初决定让我做南国女帝时,父皇就让我单独练了这种字体,南国独一无二,所以这份诏书写出来,没有人会怀疑其真实性。”晏璃在案前坐下,铺开一份空白诏书,提笔开始书写,“过完年开春,由大祭司在朝堂上宣读。二月大皇兄登基,着手处置萧王和沈砚书同党,肃清朝堂,三月准备羲和葬仪,不必大费周章,一切从简即可。”
凤王沉默了许久,忽然按住晏璃的手:“羲和,你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晏璃声音温和却坚定,“我离开南国一年,大皇兄应该早就适应了监国摄政,过完年登基正是最好时机。”
她人都不在了,还霸占着皇位做什么?
凤王眉心微敛,没再说什么。
晏璃很快写好了诏书,把它放在一旁晾干,随即平静地开口:“大祭司,慕苍以前是不是来过南国祭司殿?”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纷纷愕然。
尤其是羽王,他惊诧的目光在慕苍和大祭司面上打了个转:“九王爷来过南国祭司殿?”
第405章 兵不刃血谋一国
慕苍是穆国战神,怎么会来过南国祭司殿?如果他来过,什么时候来的?
羽王身为南国大祭司的弟子,为什么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慕苍沉默地看着晏璃,眼神看起来有些微妙,还有些无辜。
“九王爷确实来过。”大祭司缓缓点头,“且在南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长一段时间?”羽王不解,“怎么会?”
大祭司很快告知隐藏许久的真相:“慕苍在十五年前来了南国,当年是以质子身份来的。”
此言一出,连凤王和晏璃都感到诧异。
“质子?”晏璃面上浮现意外之色,“此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凤王凝眉:“本王也丝毫不知。”
“一来因为陛下当年年幼,二来则是因为此事已被所有人遗忘。”大祭司语气平静,“当年我用了一些障眼法,让这段经历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除了已故的先皇和本座之外,其他人皆已不记得这段往事。”
晏璃皱眉,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羽王心头微沉,“这种障眼法是逆天而行,师尊——”
“因为本座通过命盘看出慕苍是破军星,命中主杀。”大祭司语气淡淡,“除了帝星之外,无人可以制得住破军星。若无帝星压制,天下将陷入战乱,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整个九国都将无法幸免。”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陷入安静。
众人皆惊,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慕苍脸上。
破军星?
凤王、羽王和晏璃三人沉默不语,轩辕嘉禾则生出了一些愧疚。
所以真相是大祭司提前算到了慕苍的命格,故意设计他来南国做了质子,只为了让帝星压制住他?
慕苍面色深沉,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九王爷九岁那年到了南国,先是做了公主伴读,后来入了影阁学武受训,六年学成出阁,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大祭司一点点解答晏璃藏在心里多日的疑惑,“为了让他对公主生出感情,十五岁之后,每天上午他跟公主一起读书识字,傍晚至子时入影阁。”
晏璃看向慕苍:“一直就没人发现?”
“不知道。”慕苍缓缓摇头,“我记得的也不多,只记得十三四岁之后在影阁的经历,前面的模模糊糊偶尔能想起来一点,但不多。”
晏璃若有所思:“所以之前我一直追问你,你不是不愿意解释,而是解释不清?”
“算是这样吧。”慕苍说着,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也是被人安排了命运。”
晏璃从他这句话里听到了几分委屈,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羽王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正常人,大概没有人愿意被他人安排命运,慕苍出身穆国皇族,生来就是皇子,不但身份尊贵,按照命格来说还是主杀的破军星。
若无人从中介入,说不准这九州天下都会为他所有,破军星成为帝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因为大祭司的强行介入——且还是以一种绝对强者的姿态,恃强凌弱,用自己独有的本事做出如此自私的一个决定,搁在谁的身上,心里都会生出不平吧。
大祭司本领高深,而当时的慕苍只是个孩子。
说他恃强凌弱一点都不为过。
“从大局来说,本座是为了天下苍生,但改变不了本座利用大祭司这个身份做出逆天之举的事实。”大祭司扶着权杖,语气里带着几分悯人的喟叹,“今日之后,祭司殿将由羽王承继大祭司一职,以后专司为皇族祈福,护佑天下,将不再有逆天改命之术,南国国运也不会再受到祭司殿左右。望凤王和长公主在其位谋其政,多多为天下外民考虑。”
说完这句,他深深地朝慕苍俯身:“本座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师尊!”羽王脸色骤变,眼底浮现清晰的不安,“您想做什么?弟子能力有限,无法承继祭司殿重任,还望师尊三思!”
“不是本座能决定的。”大祭司转身走了出去,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干净圣洁,“不过你不用担心,来年二月,本座还会主持凤王的登基大典,暂时不会归去。”
“师尊。”羽王没料到大祭司看向晏璃,“我去看看师尊,你们——”
“去吧。”
羽王追上去,扶着大祭司的手臂,声音里充满着隐忧:“师尊,这些秘密您为什么不早透露?”
大祭司的声音平和而从容:“尘埃落定之前,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晏璃站起身,安静地望着大祭司的背影,表情微凝,“若我不回来,大祭司是不是还可以多活几年?”
“如果这是早已经注定好的命运,那便是谁都改变不了的。”慕苍语气淡淡,“他只是在等一个尘埃落定的结果。”
晏璃偏头看他:“你不怪他吗?”
“应该是不怪的。”慕苍缓缓摇头,面上带着点看淡的笑意,“我对幼时的经历记得也不太真切,稍微清晰一点的记忆是成为大教习之后,但那时这个秘密除了大祭司,无人知道,连你都瞒着,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
“真是奇妙。”轩辕嘉禾喃喃自语,“亏我们还是皇子公主,却连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祭司殿里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力?”
“不必把祭司殿想得那么无所不能。”晏璃叹了口气,“大祭司这么多年只做了这么一件逆天改命之事,却还是要付出代价,可见世间之事都有其发生的规律,凡人无法轻易与命运作对。”
轩辕嘉禾抬眸看了一眼晏璃,又转头看向慕苍,欲言又止。
“怎么?”慕苍挑眉。
“九王爷不会怪罪皇姐吧?”轩辕嘉禾愧疚地看着他,“虽然当年对事情对你不公平,甚至连你的感情都有被算计的成分,可现在你跟皇姐两情相悦,能不能不要因为大祭司的话就生出芥蒂?”
第406章 有所得必有所失
慕苍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声音沉稳:“不会。”
这就好。
轩辕嘉禾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晏璃,犹疑了很久:“皇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怪不得明明容貌不一样,却总让我觉得那么熟悉……”
“事情太过离奇,我也无法解释原因。”晏璃笑道,“此事若非亲身经历,我也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借尸还魂一事。”
“确实离奇。”轩辕嘉禾秀眉拧起,“这么说来,人死之后其实真的有魂魄?”
晏璃缓缓点头:“应该是吧。”
“等我死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有这种离奇的机会。”轩辕嘉禾有些蠢蠢欲动,“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我记得以前书上有过类似的记载,这种算是夺舍吗?我也想——”
“想什么想?”晏璃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万一让你夺舍到一个七旬老妇身上,看你还想不想。”
轩辕嘉禾打了个寒战:“应该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我不就是重生到了一个孤女的身上?”晏璃淡笑,“就算你不会夺舍一个七旬老妇,万一夺舍重生之后是个婢女呢,或者是谁家的庶女,不受宠的小妾?你能确保自己有机会应付那样的处境?”
轩辕嘉禾沉默,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不能。
万一她真重生到一些凄凄惨惨的人身上,只怕生不如死都有可能。
皇姐是真命天子,生来尊贵,文武双全,有海东青做宠物,还有大祭司随时关注着她的命格,所以她的影卫能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找到她。
她就不一定就这般待遇了,何况她也没有皇姐那般本事。
所以还是好好做自己金尊玉贵的公主吧。
轩辕嘉禾打消了好奇。
“南国以后就交给大皇兄了。”晏璃看着凤王,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以后南国、晋国和穆国就是友好的结盟国,九国之中三国结盟,其他国家想生事也生不起来。”
事实上,除了这三国,北疆也在可控之内。
所以应该算是四国。
剩下的五国再去掉喜好平和的昭国,其他四国就算有野心,也没有实力挑起战争。
“若你确实已考虑清楚,我不会推辞。”凤王沉稳点头,“日后晋国有任何需要,只需让小白送封信即可,南国永远是你的家国。”
“小白?”晏璃失笑,边说边转身往外走去,“那么威风凛凛的家伙被你起了这么个不威风的名字,它若听到,定要不高兴了。”
凤王跟着扬了扬嘴角。
“萧王和沈砚书如何该如何对待,皆由大皇兄做主。”晏璃淡道,“他们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
凤王眉眼微深:“你若想留他们性命,我也会尊重这个结果,让他们余生以行动来赎罪。”
走出祭司殿,晏璃站在高高的殿阶上,遥望着皇宫方向,清冷眉眼油然而生一股凛然气度。
撇除不同的容貌和年纪,单从背影看,此时的晏璃跟当初轩辕羲和登基时,有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帝王威压和尊贵气场,凛然不可侵犯。
轩辕嘉禾站在她身侧,有些心疼,有些不舍,“南国江山原本就是皇姐的江山,突然发生变故,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再回来南国却是传位,皇姐现在心情是不是很复杂?”
“确实很复杂。”晏璃点头,“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况且换个角度来想,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怎么说?”
“南国固然强大,但若要征服其他国家,难免要动刀兵,如今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晋国摄政长公主,兵不刃血得到了一个国家的摄政大权,难道不是好事?”
轩辕嘉禾想了想,觉得这么说不对。
皇姐本来是最强国的女帝,就算兵不刃血得了晋国,对于她自己来说也是不划算的,因为晋国的实力摆在那里,终究是要矮南国一头。
何况南国繁荣昌盛,制度相对完善,女帝做起来更容易些,不需要她操太多心,只要能维持一直以来的兵力强大,国库充裕就行。
哪怕有个天灾人祸,以南国目前的实力也完全可以轻松应对。
可晋国不一样。
晋国各种制度腐朽衰败,国力不强,国库不富,制度改变本就需要漫长的时间,要跟朝中那些既得利益者进行长达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周旋,不能有一点疏忽。
万一发生天灾内乱,对晋国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晋国当权者除非只为了享乐,不顾百姓死活,否则比起其他国家的君王更要殚精竭虑,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心血,才能把国家治理好。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轩辕嘉禾轻轻叹了口气,皇姐决定的事情她无权干涉,且处境摆在这里,他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离开祭司殿,凤王带着晏璃、慕苍回到皇宫。
他们一起去了羲和以前的寝宫,寝宫中女官、嬷嬷、宫女没有少一人,皆谨守在自己的职位上,寝宫里一切陈设依旧。
晏璃像是旁观者一般,带着慕苍细细参观寝宫,跟嬷嬷宫女们说话时语气温和从容,没有刻意彰显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客人——一个被特邀过来参观女帝寝宫的特殊贵客。
“天色已晚,长公主今晚跟我同住吧。”轩辕嘉禾改了称呼,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我想跟长公主说说话。”
晏璃遂她意:“好。”
轩辕嘉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而转念一想,看到站在一旁的慕苍:“姐夫不介意吧?”
“姐夫”两个字一出口,慕苍就算原本介意,这会儿也只能强迫自己不介意了。
“不介意。”慕苍沉稳地点头,“我今晚跟凤王聊正事,可能要聊到很晚。”
那太好了。
轩辕嘉禾那点愧疚瞬间消失,拉着晏璃的手不肯松开。
晚间沐浴之后,轩辕嘉禾躺在床上睡不着,两眼巴巴地望着晏璃:“皇姐能不能给我讲讲去了穆国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