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换受单元文》 我是切片?(1) 很陌生。 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气味、床单与以往的触感……眼睛还没睁开,已经有许多微小的思绪在宗叡脑海里快速蔓延。 等到真正睁眼,他进一步意识到不对。 昨晚自己和男友司誉一同入睡,当时两人身上的床品明明是鹅黄色。可现在,被子、床单都成了灰色。 再有,宗叡睡前放在床头的书也不见了。倒是摆了个小小的香薰,看了就知道是屋中陌生气味的来源。 是司誉买的?自己睡着的时候,对方点了香薰,还换了床单? 可自己会睡得这么沉吗? 宗叡正思索,就听到有动静从外头传来,似是有人推开了浴室的门。 宗叡忽然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根本没必要纠结那么多,直接去问这栋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不就行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宗叡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果然看到正在擦头发的司誉。 昨晚明明已经洗过了,早上为什么又——正要把这话问出口,司誉已经先一步道:“怎么不做早饭?” 语气亲昵,又带着点抱怨。 宗叡一怔,朝墙上挂钟看了眼,才发觉已经七点十分了。 往常时候,宗叡不一定八点有课,却习惯在六点半起床。 司誉一般起得晚,宗叡便轻手轻脚洗漱。天气好时下楼跑二十分钟,回来时顺道买点包子、豆浆,算作两人的早点。天气不好就练练书法,早饭则是提前备好,只用加热。 此刻司誉说“做”早饭,宗叡虽听出不同,却还是把这理解成司誉一时讲错,回答:“今天起晚了,咱们直接在楼下吃吧。” 司誉眉毛拢起些,看起来不太高兴,却还是勉强说:“行。” 宗叡:“我马上洗漱。你要是担心来不及,就先下楼。” 司誉:“好——”话音里抱怨的意思更浓了,只是不是真正生气,更像打情骂俏,“我就知道,你坚持不了多久。” 宗叡已经在盥洗室挤牙膏了。他没听懂司誉的话,随口问:“什么坚持不了多久?” 司誉:“之前说得好好的,你要负责我一日三餐,结果这才几天?” 可惜的是,打情骂俏的话说完,却没得到意料中的回答。 盥洗室里一片安静,司誉眉尖拢得更深,“你没听到我说话吗?我——” 宗叡却有自己的问题。他留意到了自己手上的不同,昨天还是白色的牙刷,竟也变成黑色。 宗叡近乎是和司誉同时开口,顺道打断了他的话音,问:“小誉,你怎么把我牙刷也换了?” 司誉瞳仁一缩。 宗叡没有留意男友神色的变化。他拿着牙刷看向四周,短短时间就发现更多古怪,“洗浴用品也变了,还有毛巾……”要不是整体布置没有变,最重要的,不远处站着的人没变,宗叡恐怕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家。 可又怎么可能不是?身前的洗手台是他和司誉一起挑的,瓷砖也在两人搬来之后换过。陌生的细节下,是无数熟悉的影子。 他的话飘进不远处的青年耳中,司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宗叡看完一圈,视线又转了回来,问男友:“还有,我前面一直想说呢。床单是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换了吗?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力气竟然这么大。” 语气里带着点笑,是亲昵的调侃意味。 他好歹有一米八几,又习惯健身,肌肉的重量摆在那里,绝对不算轻。司誉呢,虽然也是男性,身材却清瘦很多,绝不能轻松扛起宗叡。 “咕嘟。” 面对男友的一个个疑问,司誉咽了口唾沫。 嘴唇颤动、瞳仁颤动。半晌,终于有了动静。 却不是回答宗叡的话,而是用一种近乎恍惚的语调叫:“你……宗叡?” “怎么了?”宗叡愈发莫名其妙,“小誉,怎么搞得像不认识我一样。” “宗叡……” 司誉又念了一声。 “小誉?”宗叡开始担心。 他皱起眉头,想要靠近仔细看看司誉的情况。司誉倒是镇定下来,朝后退了一步,含混地说:“我感觉昨晚没睡好,脑子都是晕乎的。算了,早上迟点到也没事。我先回房子躺一躺,你帮我买早饭带回来吧——别靠太近,万一给你传染了。” 讲话的时候,还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听男友这么说,宗叡登时担心:“头晕?……好,我这就去买,你在家量一□□温。” 司誉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眼看宗叡转向卧室方向,又猛地叫住他:“门口鞋柜上有几张现金,你直接用了吧。” 宗叡原本打算去取手机,闻言一愣:“现金?” “嗯。”司誉眼神发飘,“昨天别人给的。都是零钱,别的地方也花不出去。” 也算有道理。宗叡原先便不是离不开手机的人,既然有钱能用,男友又始终是不舒服的样子。他停下脚步,“好,我尽快回来。” 司誉朝他笑笑,转身进了卧室。 步履急匆匆的,还特地把门带上。 不对劲。 宗叡看着面前的屋门,种种疑问再度浮出。 牙具、床单、香薰……这些东西的变化,司誉其实并没有给他解释。 但司誉身体难受。 想到这里,宗叡到底出了门。 他和司誉目前住的房子是租的。两人都是男性,不像同龄人那样要早早定下学区房。首付倒是攒得差不多,近两年也能把“拥有自己的房子”提上日程。 这里地段不错,出小区不远就是地铁。附近多是居民住宅,各样保障生活的铺面也多。宗叡习惯去的早餐店就是其中之一,因买得太多,他还和其中老板、老板娘混了个脸熟。 “两个梅菜扣肉包,”很快到了地方,宗叡点单,“再来两个香菇青菜、两个烧麦。对,豆浆也要两份。” “好嘞!”听到动静,老板麻利地开始捡包子,宗叡则数好零钱。 等到一手交钱、一手交包子,老板还笑道:“有段时间没来了啊,是太忙了?” 宗叡动作微顿:“……我昨天才来过。” 这话说出来,老板“咦”出一声,“难道是店里太忙,我记错了?” 宗叡听着,把那句“咱们昨天还打过招呼”咽下去,换成一句“可能吧”。 ……不对劲。 拿着吃食离开,这三个字又从宗叡脑海中冒出来。 他匆匆朝小区大门走去,一路入眼的都是熟悉店铺。 药店、便利商店……还有不远处的牛肉面馆,昨天司誉加班,自己点过外卖,宗叡就是在里头解决晚饭。 几个十多岁的孩子从宗叡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他心头响起的警铃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不对、不对!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宗叡的脚步更快了。到后头,他甚至是一路小跑着到了自家单元楼。 电梯间里还有一对母女,母亲正在念叨小孩:“上游泳课,怎么能把眼镜忘了?” 小孩便撒娇:“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嘛!咱们快上去取。” 母亲说:“可别迟到了。” “……”小孩愁眉苦脸。 宗叡听着,心跳“咚咚”作响。到底没忍住,问:“你好——今天不是礼拜四吗?怎么孩子还有课外班?” 母女手上都没拿书包,不可能是学校的体育课。 听着宗叡的话,小孩疑问地看看他,回答,“不是啊,今天礼拜天!” 礼拜天—— 宗叡喉结滚动,原本狂乱剧烈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静止。 原来如此。 “昨天”并不是那个家里卧室用了鹅黄色床品的日子,所以我早起时看到的是一片灰色。 既然过了那么多天,床头柜上的变化可以理解,洗漱用品的不同也能解释。 “叔叔,”小孩又问了,“你不坐电梯吗?” 宗叡猛地回神,这才发现,电梯已经来到一楼。母女两个站在其中,小孩一只手按在“开”键上,正担心地看自己。 他心神微定,就吐出一口气,回答:“坐。” 说着,宗叡走上电梯。 梯门缓缓在他面前合拢,宗叡心思依然繁乱。 很多事有了“解释”,可这份“解释”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为什么过去几天在自己脑海里根本就是空白的?——过去的真的只是“几天”吗? 宗叡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转向旁边的母亲,语气平静、有礼,问:“你好,今天是几号?” 母亲看他一眼,也觉得眼前男人奇怪,但还是回答:“十二号。” 十二号…… 自己记忆里的日子是八号,如今是十二号。 只过了四天。 宗叡不担心月份、年份岔太久。真这样了,自己前面照镜子时一定有所察觉。 可是,四天……自己为什么完全没有记忆? 宗叡正思索时,电梯到了。 他喉结滚动,迈出脚步离开。 等到回家,出乎意料,司誉竟然在客厅等他。 他登时担忧,问:“小誉,你感觉好点了吗?” 司誉听着,回答:“好多了。”一顿,很谨慎地看了宗叡两眼,问:“你感觉怎么样?” 宗叡一怔:“感觉——” 司誉:“你忘了?前几天你出了车祸,伤到脑袋,医生说你可能出现短暂失忆。这几天,你一直记不清事情,连学校那边都请假了。” 宗叡吃惊:“车祸?” “对,”司誉最开始还说得慢吞吞,到后头,语速却越来越快,“我原先只觉得你早上表现奇怪,还没往这方面想。但刚刚冷不丁记起来,一下子就躺不住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开口的同时,心头却是紧绷着,不断用意识确认:“这么说可以吗,万一他真要去医院呢?” “不用担心。”再没有第三人存在的房间,一道声音在司誉脑海中响起,“经过计算,有87.6%的可能性,‘宗叡’人格会直接相信这个说法。” “87.6%……”是个颇高的数值了。司誉安心一些,但看宗叡的眼神依然带着探究。 被男友这么看着,宗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警报,警报——”司誉心头的声音又开始叫,“12.4%的可能性触发,‘宗叡’人格开始怀疑了!” 我是切片?(2) 眼见男友的神色从探究变成慌乱,宗叡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话音落下,他清晰看到司誉瞳仁缩小,嘴唇颤动。 哪怕司誉什么都没说,宗叡也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他心脏沉得更深,迈步往前,想要靠近司誉。同时脑海无数思绪翻腾,一个个猜测冒出来,又像泡沫一样消散。 四天时间没了是事实,自己的身体、记忆一定出了状况。偏偏男友这样吞吞吐吐、不愿回答—— 还没真正到达司誉身边,宗叡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断片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动静是司誉的惊呼:“宗叡!” …… …… 陌生的感觉又出现了。 床单丝滑,与宗叡习惯的棉麻质地完全不同。空气是甘甜的,偏又混合着另一种鲜明味道。 宗叡是将近而立之年的健全男性,自然能分清那是什么气息。可是,自己上次与男友……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忆开始回笼。 他“看”到自己在结束周三的最后一节课后与司誉通话,得知对方要加班,会晚回家,于是一个人吃了晚饭。往后独自写毛笔字,到将近九点,司誉回来。 转眼到第二天——不,那不是“第二天”! 宗叡头脑骤然清晰。 他想起了自己与早餐店老板、电梯间母女的对话,更想到了男友面对自己疑问时吞吞吐吐的反应。 最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昏迷?果真在车祸时伤了脑子吗? 爸妈知不知道自己车祸?医生究竟怎么说? 种种疑问在宗叡心头盘旋,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男友说清。 可当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宗叡愣住。 自己又回到卧室,正躺在床上。 这倒不是怪事。偏偏司誉正在他怀里,正睡得深沉。低头去看,青年脖颈、肩膀、胸膛都带着痕迹,像是不久之前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事。 大约是宗叡的动静影响了他,司誉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宗叡勉强判断,他说的是:“不要了。” 宗叡:“……” 早前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被完全打散。 有那么片刻工夫,宗叡脑海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捡起一点思绪,问自己:“脑子出问题的人,还能有这种兴致吗?” 至少宗叡当前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医院材料,仔细研究一下病情严重程度。 他心情难言,又不好把司誉直接推醒。男友现在这模样,一看就是自己的“功劳”。 只能轻手轻脚地下床,用最快速度踩上拖鞋。 临走时,宗叡视线在床头柜上的熏香上停了一刻。 与上次醒来时的香薰瓶不同,当下,柜子上竟摆放着一个陶瓷香炉。 小誉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想不出答案,宗叡到底离开。 到了客厅,把卧室门合拢,他总算能吐出一口气,开始寻找医院材料。 按照宗叡的习惯,家里的各种重要文件都放在书房的立柜里。在他的影响下,司誉也会这么收纳。 只是这次,宗叡把柜子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找出来。 想到自己骤然车祸,司誉心慌之下可能有所疏漏,宗叡干脆把寻找范围扩大到整个房子。可客厅的角角落落同样被翻找一遍后,他依然没发觉半点线索。 难道在卧室?也不对,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宗叡动作虽快,却也记得把四周都看一圈。他很确定,自己没在卧室里看到疑似诊断证明的纸张、文件袋。 再有,既然出了车祸,自己身上应该也有痕迹。可宗叡对着盥洗室的镜子看了十多分钟,都没看出一丝伤痕。 到后面,宗叡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等司誉醒来,再仔细和男友问问。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后靠,视线落在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大脑依然在快速转动。缺失的记忆、消逝的时间……嗯? 宗叡视线一侧,恰好看到了沙发缝隙中的手机。 他先是一怔,随即咕哝:“我怎么把这玩意儿忘了。” 失忆之后,请假、通知父母的事是可以由司誉去做,但总有亲朋好友来问候他本人吧?看看与他们的聊天记录,兴许能找到线索。 抱着这样的想法,宗叡按了开机键——没反应。他眼皮跳跳,又找了充电器来。等到屏幕显示出正在充电的图案,宗叡屏住呼吸,终于真正开机。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已经十九号了。 又是一周过去。 看着日历上的数字,宗叡有种极端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竟然已经没了十多天。 他嘴唇抿起,点开聊天软件。 大约真的是太久没用,APP启动的瞬间,一串儿消息跳了出来。手机直接卡顿,过了好一会儿,宗叡才看清里面的内容。 先是几个置顶群聊。与爸妈、司誉同在的四人小群,点进去看,里头竟是完全没有提到自己车祸的消息。 爸妈发了他们在外旅游时的合影、风景照片,司誉则很捧场地夸:“景色真好!”“我和宗叡也想出去走走呢,可惜我请不下来假[大哭]”“叔叔阿姨好好玩~” 妈妈玩笑似的抱怨,说:“都是小誉你在理我们,宗叡在干什么?” 司誉就拍一张男友的侧脸发过去,再回复:“他和我一起看呢。上面有些话就是他说的,我打字。” 宗叡眼神晃动,点开那张照片。 他对被拍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可镜头里的人的确是自己。大约是留意到了司誉的动作,正配合地看向镜头,表情有些茫然。 宗叡的手指从“自己”面上轻轻略过。 对群里完全没提自己车祸的事,他起初是意外,再想想,又觉得这样才合适。 自己记忆出了问题,人却还算安稳。爸妈既然在外游玩,便没必要让他们平白担心。 可看着照片,宗叡还是觉得不对。 正琢磨间,有新的群消息跳了出来。 宗叡看了一眼,原来是物业群。有人车位被占了,正在要求物业解决。 他想关掉消息提示,偏偏手机还是有些卡顿。手指一顿,非但没关掉,还直接点了进去。 宗叡干脆在群里翻了起来。自己失忆的十二天,对邻居们来说只是平平常常的日子。群里除了时不时出现的车位矛盾,就是某家捡到猫狗,询问这是哪户邻居的宠物;电动车一定不能入户,哪里又出了爆炸事故…… 还有家长们的抱怨,说在小区遇到了怪人,催促物业加强安保。 “你们也见着了?” “对对,说什么‘见了朕,还不行礼’,电视剧看多了吧?” “看起来挺正常一人,怎么是个……” 宗叡看在眼里,跟着觉得担心。可后面的对话,又让他一下愣住。 “听说还是个大学老师呢,怎么成了这样?” “大学老师?真的?” “对,平大的!我外甥女也在那个学校,上次来家里玩儿的时候碰到了,说是上过他的选修课。” “大学老师”。 “平大”。 在平城说起这两个字,指的就是平城大学。也就是小区外那条地铁线路的终点站,宗叡工作的地方。 翻着一条条业主的对话,宗叡喉咙愈发干涩。就他所知,是有同事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可从邻居们的上下文看,有人碰到“怪人”的地方是在这栋单元楼内。 “怪人”还能是谁? 再往下翻,还有邻居补充:“我碰到怪人的时候,他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男的。听怪人说了‘你们这群刁民’,他就一脸尴尬,小声给我们说怪人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上有些……” 其他邻居:“嘶,精神压力大?” “现在大学老师也这么难了吗?” “好像是有课题方面的压力。” “这不是重点吧。他压力大,家里人就应该把他看好。咱们小区里一群孩子,每天七八点都在外面疯玩儿。万一他压力大,把小孩伤到了呢?” 宗叡看不下去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脑海里都是自己站在别人面前,对人说“你这刁民”“快给朕行礼”的样子。 要是平常,他应该会觉得社死。可现在,邻居后头的话让他自己也跟着担心。“失忆”状态下,自己神志不清,万一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呢? 宗叡心绪繁乱。想叫醒司誉询问,又记起司誉现在的样子。最后,他还是把目光定格在书房。 五分钟后,宗叡站在书桌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他面前是铺好的宣纸、磨好的墨汁。 书法是宗叡一直坚持的爱好。小时候爷爷写,他在一边好奇地看。后头自己上手了,初时拿不稳毛笔,看墨水在宣纸上化开只觉得有趣。到后头,一日日、一年年,连家里人都没想到,宗叡竟然坚持下来了。 上个有记忆的周三,宗叡回家后便写了数页《上林赋》。 这是汉代司马相如的作品,落笔宏伟,渲染淋漓,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宗叡写它,却不是为了欣赏,只是因为它足够长,写着写着便能静心。 想到自己当时没有写完,宗叡把旁边一叠已经落满字迹的纸翻开,预备确定一下自己当时写到了哪里。 这一翻,他又愣住。 纸上最主要的自然是自己的字。宗叡从小写到大,最清楚自己字迹为何。 偏偏在他落笔的地方旁边,竟多了几列旁人的笔锋。 大多是夸《上林赋》本身是如何恢弘壮丽,偶有几句,则是说宗叡自己的字端正锋锐,虽不及大家,却也有一番风骨。 宗叡看在眼里,喉结滚动。 他很清楚,司誉不会写毛笔字。 那么,这些批文是谁写的? 对方夸宗叡的字好,宗叡却觉得,对方的字也不错。与自己方正平直的楷书不同,要潇洒许多。整体若行云流水,浓淡相融,疏密有度,看了就知道是有意练过。 垂眼想了片刻,他把待了批文的几张纸单独捡出。又对照末尾的内容,在新的宣纸上书写起来。 书法是一种需要全心投入的活动。虽然心头横着无数疑问,当真落笔之后,宗叡的心还是一点点静了下去。 又一段写完,宗叡抬头,意外地发现司誉站在书房门口。 他身上披着浴袍,神色里照旧是宗叡熟悉的探究。见他视线投来,嘴唇瞬时抿起。 还是那种略带紧张、想要隐瞒什么的态度。 宗叡还没开口,心头已经浮出隐约失望。 他到底开口,却是说:“小誉,这段时间,家里有客人来吗?” “客人?”司誉一脸莫名,显然没想到宗叡会这么问。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我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的,绝对没有见外人。” 至于宗叡的其他人格,自然不算外人。 想到“男友”几天前吃醋的样子,司誉暗暗抽气,发誓坚决不能重蹈覆辙。 我是切片?(3) “是吗。” 得到答案,宗叡平静地发觉,自己竟然半点不觉得意外。 他这副样子,倒让司誉又忐忑了起来,一边走近一边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 宗叡垂下眼,继续落笔,口中回答:“你在休息。” 司誉“唔”了声,“倒也是……你在写什么?” 宗叡回答:“《上林赋》。”说着,恰好一页写完。他将宣纸放去一边晾干,自己抽来新的纸张。 司誉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复杂。 他却不知道,自己神色的变化已经被宗叡收入眼中。 受书法喜好的影响,宗叡有时会去平城有名的书画一条街逛。大多是为了买笔墨纸砚,偶尔也会从中淘到一些合眼缘的东西。 桌旁博古架上的八卦镜就是其一。他买这玩意儿回来,并不为风水讲究。只是觉得架子有些空,放个镜子刚好。 现在,当了数年装饰品的镜子头次被用到。司誉只当宗叡还在翻找合适的宣纸,完全没有留意对方透过镜子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 “又是《上林赋》,”司誉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喜欢写这个。” 宗叡神色没什么变化,唯独嗓音里多出笑意,说:“怎么突然感叹起来了?像多久没见过我似的。” 司誉连忙说:“怎么可能,咱们天天见呢。” 宗叡:“也是——你替我请了多久假?” 话题跳得太快,司誉微微一愣,回答:“一个月。” 宗叡终于皱眉。 前面司誉进书房时,他原先想直接问医院证明的事。可真正开口前,宗叡鬼使神差地想记起上个周日。 司誉说他车祸,自己因对方的态度有所怀疑。可还没来得及问,人就直接晕了过去。 现在,男友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宗叡虽然不相信事情会这么邪门,自己开口便要再晕一次。可细想自己两次醒来的经历,完全不符合二人生活习惯的床品、纸页上多出来的批文、邻居们在群里的关于口口声声都是“朕”“刁民”的怪人的讨论,都让宗叡有种奇怪感觉。 他扪心自问:“好,我出车祸、脑子出了问题,神志不清之下说了奇怪的话。可为什么是让人朝我行礼?‘我’以为自己是个皇帝吗?” 自认“皇帝”就算了,还有精力和男友共度良宵。 司誉呢,明知道自己“车祸”“神志不清”,也不阻止他做那事?——哦,自己没有明显外伤,就算真和他做了什么,也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司誉或许觉得没必要。 道理是这个道理,感情上,宗叡还是觉得情形诡异。 再想想司誉前面坚决强调“没有外人”的样子,宗叡舌尖抵着上颚,咽下自己真正的问题,接着“请假”的话题说了下去。 口吻很随意,问:“一个月也太久了,院里给批吗?” 说这句的时候,他“终于”找到宣纸,回头面向司誉。 两人实现相对,司誉看起来比镜子里的样子镇定许多,回答:“当然批,你情况特殊嘛。我也问了,说是你带的那几门课该调的调,该让其他老师代的给其他老师代。就是你回去之后,可能要请代课的同事吃顿饭。” 宗叡笑了下,说:“对,是得请客。不过我感觉自己恢复得还不错,”这是实话,除了之前的昏迷、失忆,他身上没什么痛感,思绪也很清晰,“说不定能提前回去上课。” “不行!”司誉直接出口反对。话说了,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解释,“医生当时说得很严重。你现在看起来是还行,但我担心……” 宗叡不动声色:“很‘严重’吗?” “是。”司誉点头,接着主动道:“我去取当时你拍的片子,等等。” 说完便转头出了书房。听动静,是去卧室。 留下宗叡怔忡,想:“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刚才可是连“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都琢磨出来了,可看司誉此刻的坦荡,前面的昏迷只是意外,余下的更是自己思虑太重。 没一会儿,司誉果然拎着一个装了X光片的袋子过来,同时拿来的还有宗叡一直没找到的诊断证明。 他不是医生,这会儿自然直接拿上诊断证明看,果然在上面见到了“间歇性失忆”的字眼。再往下,还有“建议休息一个月”的医嘱。 司誉担忧地看着他,小声道:“叡哥,你不知道我当时接到消息有多害怕。现在你看起来是好了,可记忆还是时断时续的。还是暂时别回去上班了,要是路上忘了自己是谁,我可怎么找你啊!” 心里则道:“统统,你这不是能拿出来一整套医院材料吗?怎么叡哥上次醒的时候不拿,吓得我……” 思绪未落,就有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司誉意识里回答:“系统偶尔也会出现计算失误。” 司誉抱怨:“我总觉得做完‘最终任务’回来之后,你没前面那么智能了。” 机械声音:“……” 司誉等了片刻,没得到来自系统的回应。他愈是苦恼,只好继续小心翼翼地看着宗叡。 半晌,听对方说:“好。” 有了医院证明,宗叡便不意外自己能请下假。既然医生都说了,自己自然还是遵循医嘱。 “我刚刚看了群,”他心头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还有对眼下情形的担忧,却到底没再怀疑什么,随意道:“既然你之前没给爸妈说,之后就也别说了吧,省的他们担心。” 司誉眨眨眼,点头:“好。” 宗叡又说:“还有,物业群里……”迟疑片刻,想到邻居们的讨论,到底有些难以启齿,“那个自称‘朕’的人,是不是我?” 司誉瞳仁又是一缩。 宗叡把这一幕收入眼中,登时觉得不妙。 他听不到司誉和系统尖叫“物业群里为什么会说这种事!”“怎么办,叡哥恐怕要发现那些‘人格’了”“统统统统!你不是说叡哥一旦发现,他们就很难融合了吗”的动静,却还是尝试补救,笑道:“应该不是吧,咱们楼上还有其他平大老师——” 说到一半儿,晕眩感传来,宗叡手中毛笔掉在地上。 听着地面传来的声响,宗叡拿最后一点思绪勉强想到:“难道‘昏迷’的触发点,其实是小誉的紧张程度?” 简直荒谬。 要是神思清楚的时候,宗叡绝不会朝这方面考虑。可要昏倒的人,思绪就像在黑暗里胡乱飞舞的萤子,完全不受理智控制。 可是,即便这么说…… 宗叡没有继续想下去。 意识短暂黑沉。有了前面的“经验”,他竟没有太过担心。 果然,似是只过去一瞬,他又一次猛然睁开了眼睛。 身边依然是甘甜的香味,只是比宗叡前一次醒来时淡了不少。 身边的床铺空无一人,房间静悄悄的,倒是外间十分热闹。没一会儿,宗叡已经分辨出广场舞的背景音乐、马路上驶过的车声,偶尔还有小孩儿欢笑的动静。 他没在第一时间起身,而是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前两次醒来发生的所有事在宗叡脑海中快速出现,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宗叡强令自己耐心,一点点去梳理。 他告诉自己:“你必须冷静。这是一个唯物的世界,不可能——” 却有一个念头止不住往出冒:“你前头还想着‘不会有那么邪门’,可接着呢?事情不就是那么邪门!” 冷静,冷静。 重新想一遍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从八号开始中断的记忆,在失忆期间“神志不清”、自认为“皇帝”的自己……男友奇怪的态度,实实在在的医院证明,还有…… 宗叡倏忽记起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手机不在身边,不知是被留在书房还是去了其他地方。没关系,他原先也不是要找这个。 虽然不知道自己又“失忆”了多少日子,男友的古怪、几次突如其来的昏迷是因为什么,但当下,宗叡有一件急需确认的事。 他再来到卧室门口,和之前一样,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 前次这么做,是宗叡不想吵醒熟睡的司誉。这一次,则是他想在司誉不知情的情况下确认答案。 幸运之神眷顾了他一回,司誉不在客厅。 出去了吗?宗叡短暂猜测,同时步子不停,转眼到了书房。 和前一次苏醒时相比,这儿的布置大体没变。只是桌子被收拾过,宗叡前面写过的宣纸、用过的笔墨都不见了。 他瞳仁微颤,快步来到桌前。等抽屉离开,从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宗叡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笔墨明显是被匆匆搁进去的,毛笔尖的墨汁没有涮洗过,这会儿已经凝固,宗叡倒不在意这点。他一把将下方压着的一叠宣纸取了出来,开始一页一页翻看。 最上面还是得了批文那些,他没心思欣赏多出来的字写得如何了。一张张宣纸翻过去,距离他印象里的那页越来越近。终于,宗叡屏住呼吸—— 他的疑心,可能比表现出的重一点。 在司誉拿出医院证明后,宗叡是短暂相信了男友的话。但在那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件事。 在写了大半《上林赋》的纸页末尾,多留了三个字。又在男友靠近时,借着“一张纸写完了,换另一张纸”的动作,将纸页放在一边。 真正的《上林赋》占据纸页绝大多数篇幅,司誉的注意力又完全落在宗叡身上,便完全没有留意多出的内容。 可是,他没留意到的东西,另有旁人留意到了。 宗叡喉咙隐隐发干,眼神晦涩,想;“‘旁人’——真的是‘旁人’吗?” 他多写的三个字是:“你是谁?” 现在,端正楷书旁边多了另一个人的落笔。还是狂驰舒展的字迹,回答宗叡:“云望舒。” 云、望、舒。 像是一个名字。 一瞬间,宗叡想到很多。 他曾在新闻中看到国外“不同人格拥有各自意识,给自己起了不同姓名”的案例。从前不愿往这上面想,当下却想不到对现状更合理的解释。 可宗叡还是恍惚。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生活竟出现这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思索间,宗叡手指微动,纸页被蹭开,露出下面的内容。 他这才发现,那个自称“云望舒”的存在给他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整整一页……两页纸。 宗叡眼神晃了晃,压下所有心思,细细朝下看去。 我是切片?(4) 两页纸上的文字都是竖列排布,没有标点,用的还是文言文。若是旁人看到,难免眼晕。 宗叡却不会被难住。他在平大汉语言文学学院任职,理解文言文是最基础的专业素养。虽做不到一目十列,却也快速读出云望舒究竟写了什么。 开头是一句警示,要宗叡一定留意,不能让司誉发现这两页纸的存在。 宗叡读过,神情愈肃。 接下来,云望舒又解释,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唐突,宗叡与司誉是一对爱侣,按说不该对司誉产生怀疑。但是,既然已经看到这里了,请宗叡先继续往下读,了解一下他的经历。 紧接着的句子,于宗叡来说,堪称石破天惊。 云望舒写道,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有两重意思。其一,他的世界并不像宗叡的世界一样,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小小一个方盒便能映出世间万事万物,衣裳脏了有“洗衣机”,人渴了有“饮水机”。还有那能与人千里传话的“手机”,于云望舒而言,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 两页纸写不下多少细节,云望舒也强调自己不知道能“出来”多久——这个说法,让宗叡再度疑窦丛生——即便如此,他依然用了很大篇幅来表达自己对在这个世界所见一切的惊愕,可见云望舒看到此间一切时受到有多震撼。 至于第二重意思,则是他的世界,并没有一篇《上林赋》。 云望舒对此非常笃定。他写,若自己的世界也有此赋,自己绝不可能从未听闻。而宗叡看看他的字,便觉得这话十分可信。 如果“云望舒”果真不是自己精神不稳时幻想出的人物,他恐怕生活在一个古代世界。那里的文明进程远远没走到工业革命,所以对方才会对各种现代家电那么惊愕赞叹。 在这同时,云望舒有一手好字,能落笔成章。这意味着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有说“我不知道这篇赋,说明我的世界根本没有它存在”的底气。 总之,在看到书桌上散落的篇章之后,云望舒对写赋之人极为赞叹、大是神往,和司誉反复说起,自己很想与《上林赋》的作者相交。 司誉听过,笑着告诉他,真正的作者已经在千年之前被埋葬,在书房里落笔的只是一个书法爱好者。 云望舒由此察觉,他的世界与眼下世界有截然不同的历史发展。不过,两边的文字倒是同出一源。 庆幸意味从宗叡手中纸页流露出来。毕竟有这点在,云望舒才好给宗叡留信。 以上是第一页纸的内容。落笔之人用词精悍,要是其他时候,宗叡恐怕会想到把这么一篇以古言话今朝的文章带到课堂上,给同学们分享。可当下,他思绪比先前更乱了十倍、百倍,唯独能想到的,就是尽快翻到下一页,看起留信人另写下的内容。 写完自己的来历,云望舒又谈起他与司誉是如何相交。 他告诉宗叡,与自己相识的时候,司誉用了另一个名字,“沈既白”。 那会儿云望舒所在的世界颇动荡危险,一种诡异病症在人群之间蔓延。发病之人形若死尸,偏偏能走能动。又没了理智,只知道追寻活人血肉充饥。 宗叡看在眼里,喉结滚动。 丧尸……? 他虽然对古典文化情有独钟,却也看过很多现代娱乐作品。云望舒的描述,让他一下子联想到大名鼎鼎的《生化危机》《行尸走肉》等作品。 可在这些作品里,主角们身为现代人,有枪械等诸多热`武`器能用,尚且生存艰难。轮到云望舒所在的世界,那里的人要怎样坚持下来? 宗叡往下看的速度更快了。可惜的是,大约还是考虑到“出来”的时间限制,云望舒并未多谈自己的经历。他的主要笔墨都落在“沈既白”身上,讲自己那会儿遇到事故,同样发病,却意外地留有理智,可以控制自己不去伤人。云望舒便强令自己远离城镇,终日游走山林。在这儿,他遇到了半点不怕自己的“沈既白”。 “沈既白”对云望舒颇关怀照顾,又告诉他,他这么做是因为云望舒之前救过自己。 在给宗叡的信上,云望舒坦言,自己根本不记得“沈既白”。他救过的人太多了,其中很多都是顺手为之,怎么可能将那一张张面孔印在心间? 可对“沈既白”来说,云望舒似乎是极不同的存在。让他可以在这父母亲亲手杀死发病的子女、夫妻因一个伤口反目成仇的年代,无怨无悔地跟在云望舒身边。 云望舒写,最开始的时候,他不断提醒“沈既白”远离自己。自己虽然能控制对活人的食欲,可“沈既白”直愣愣地立在自己身边,他还是会有所不适。 可沈既白不听。非但不听,还会猎杀其他发病者,从他们大脑里扣出一种奇怪的珠子,送到云望舒手边。 他和云望舒解释,自己曾经看过其他发病者抢夺珠子的画面,所以猜测这种珠子对云望舒有用。 其实不用“沈既白”多说,云望舒看到珠子,本身就有“这东西对我有好处”的直觉。 他就像从前嗑瓜子那样,把珠子一个个嗑掉。“沈既白”就在一旁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为眼前图景高兴。 云望舒:“……”他自然应该感谢“沈既白”,可还是那句话。亲父母、兄弟、夫妻都会因为对发病的恐惧兵戈相向,“沈既白”却从头到尾都对他毫无惧怕,偶尔自己闭目养神,还能听到他念叨一些奇怪的话,譬如“统统,云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偏偏身上带毒,好可惜”。 谁都会警惕。 警惕的云望舒,在嗑多了珠子、愈发能掌控身体后,把“沈既白”送回人类城镇。 也只有最开始那几颗珠子是“沈既白”猎给他的,余下的都靠云望舒自己得来。 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那之后没多久,“沈既白”竟然再度出现。这一次,还是被其他人以“与发病恶鬼勾结,要害旁人丧命”的借口拖到城外,眼看就要丧命。 云望舒自然不可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他出手救下“沈既白”,同时也算坐实了“沈既白”与发病恶鬼勾结之事。云望舒对此颇忧心,“沈既白”倒能笑嘻嘻地坐在他身侧,说:“这多好?你在也不能抛下我了。” 云望舒默然无言。 “沈既白”因他被其他活人排斥,自己自然不能再让他回去。 可难道就这么让他留下吗?一个好好的、健康的青年,日日与发病的恶鬼露宿荒野…… 云望舒时常会觉得,自己不该有那么多疑心。就像“沈既白”说的那样,旁人害他,自己却救他,他自然更愿意与自己一道。 可再怎么说,野外的生活都不好过。作为活人,“沈既白”需要吃干净的食物、饮干净的水流。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否则就会变成和云望舒一样的发病者。 想到人是为了自己出来的,云望舒尽心尽力地保护他,却还是出过几次意外。 好在后面的事实证明,“沈既白”运气极佳。有一次,云望舒已经看到发病者指甲扣进“沈既白”手腕。等他把人救回来,“沈既白”的皮肤依然完好如初,没受到任何伤害。 云望舒见此状况,自然松一口气。虽然也有疑心,他并不觉得自己前面看错。可是对方不曾出事,就是好事。 可惜“沈既白”的好运没有一直延续下去。云望舒很早就发现,嗑多了珠子之后,自己神思越来越清明,对周围其他发病者也有隐隐的控制能力。 他有这份机遇,其他人自然也有。在野外生活的第三年,云、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劲敌手。 对方也是一个发病者,和云望舒一样谈吐自如,对云望舒脑袋里的珠子势在必得。 双方苦战良久,云望舒渐落下风。 和宗叡猜的一样,他出身颇佳,发病前对骑射剑术都有涉猎。遇上一般宵小,自是战无不胜。可惜他面前的不是寻常劫匪,而是已经杀人无数、吞过无数异珠的发病者,云望的确不是对手。 这就要死了吗?……自己死了倒是无妨,可“沈既白”呢?周围城镇中的百姓呢?这几年,因为云望舒有意控制,百姓们已经很少受到来自发病者的侵袭。性命有了保障,他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原先荒废的田地被重新开垦,逃到外面、变成野鸡野猪的家禽家畜们被再度带回。据云望舒所知,不久之前,临近村子里还有一个新生命诞生了。人人都为此欢喜,却不知道,他们马上就要再度陷入修罗地狱。 危急关头,“沈既白”从旁边冲出来,为云望舒挡住了致命伤害。也给了云望舒机会,将对面的发病者一击毙命。 敌人死了,“沈既白”却也支撑不住。他倒在云望舒怀里,口中不断吐血,却并不喊痛,只催促云望舒快点吃掉从敌人口中掉出来的珠子,不要让其他发病者将其抢走,又炮制出强大敌人。 云望舒却想到,不如把珠子给“沈既白”吃。如此一来,对方虽然也会发病,却至少能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可“沈既白”并不愿意。明明是重伤之人,竟还能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气,将珠子送到云望舒口中。 云望舒来不及推拒,已经觉得珠子滑入喉咙。 他此前吃过许多来自普通发病者的异珠,却从未有哪次像是那会儿一样,珠子吞下去,便觉得整片天地都变色。天上的飞鸟,远方的山林,一切都似近在咫尺般清晰。 或许过了一刻,又或许过了更久。云望舒强行从恍惚当中拉回自己的心神,一低头,就对上“沈既白”痴痴看着自己的样子。 云望舒心头大痛。 他再无心去想自己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无比悔恨于自己从前对“沈既白”的怀疑。对方愿意为他赴死,自己却始终不愿交心。 煎熬之中,他甚至去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动了这个心思的瞬间,云望舒听到一道冰冷机械的嗓音。 “98%……99%——恭喜宿主,‘云望舒’攻略成功!” “检测——检测——‘云望舒’已晋级为‘不化骨’,支线任务完成!” 云望舒登时愣住。 他不明白这道嗓音是从何处出现,“宿主”是谁,“攻略”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支线任务”,“不化骨”的说法,统统让云望舒一头雾水。 可不等云望舒对这一切有所探究,他意识就是一黑。再睁眼,人已经到宗叡的世界。 面前是一名面带紧张的青年。对方谨慎地看着他,见他一样谨慎,便若有所思道:“你是云哥哥吗?” 云望舒眼皮微跳,心头有了预感。接着,他果真见对方粲然一笑,告诉自己:“我是明旦啊!”这是“沈既白”的字,“云哥哥,我死之前碰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它说它叫‘系统’。只要我帮它完成一个‘任务’,就能让我复活。” 云望舒喉咙发紧,“任务”吗? “沈既白”继续说了下去:“我现在这个身体叫‘司誉’,你叫‘宗叡’。‘司誉’马上就要出意外死掉了,咱们得阻止这种事发生。云哥哥,你会帮我,对吧?” 我是切片?(5) 云望舒没有回答“沈既白”的话。 他默默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一直到“沈既白”开始紧张。看着对方晃动的眼神,云望舒心想,这个时候,他也在和“系统”讲话吗? 从死亡边际走过后,云望舒不再能听到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但他对“沈既白”疑心再度升起,比前一次更加浓重。 再有,最后一颗异珠的影响似乎跟着他来到新的世界。云望舒有种隐隐约约的直觉。自己之于“宗叡”的躯壳是一名过客,而正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过客,似乎不只有他一个。 “明旦,”在“沈既白”,也就是司誉的情绪紧绷达到顶峰之前,云望舒终于开口,“你说慢一点,什么‘系统’、‘任务’,我没听明白。” 司誉眨眼。 云望舒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青年在想:“原来云哥哥不是怀疑我,只是没弄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乐于让司誉产生这样的误解,顺势提出新的问题:“这个地方……”左右看看,“仿佛与大齐颇有不同。” 司誉听着,更放心一些,细细告诉云望舒:“云哥哥,你还记得咱们碰到的那个发病的人吗?” 云望舒点头,“不过是前一刻的事,我自然记得。” “前一刻……”司誉因这个说法恍惚了片刻,再回神时,倒是能顺畅地继续往下说,“我重伤垂死,‘系统’就在这会儿出现在我眼前。它告诉我,只要我积攒了足够的功德,就能活命。” 云望舒凝神去听,喃喃说:“功德?” “对!”司誉很快地回答,“积累功德的办法,就是帮助其他人。‘司誉’就是我这回要拯救的对象,你呢,因为那会儿和我在一起,所以被系统一并拉来帮忙。 “不过云哥哥,”司誉又补充,“因为我才是被系统选中的那个,所以只有我能在这个新世界里自由活动。你大部分时候会陷入沉睡,能醒来的时候不多。” 云望舒回答:“原来如此。” 心想:“不,他绝不是在被那个发病之人袭击、垂死之时才认识‘系统’——他在骗我。” 可是,对方为什么要骗他? 这话自然不能问。云望舒只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说:“不过明旦,咱们既然来了这对爱侣的身体,他们自己又是什么状况?” 司誉回答得很快,像是已经排演了无数遍:“他们对‘系统’许愿,在这段时间把身体租借给咱们,报酬就是要咱们救下‘司誉’。” 云望舒又道:“原来如此。” 他心里想了很多,只是不曾展现在脸上。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隐藏神色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可谁让云望舒当了那么多年“发病者”?从被咬那天开始,他就丧失了所有面部功能。还是后面嗑珠子多了,才渐渐有与活人相仿的灵活。不过,云望舒早就习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一面观察司誉,一面观察身畔的崭新世界。 就像他在第一页纸上写的那样,云望舒对各种电器,包括自己所处高楼的震惊都是实打实的。他完全无法想象,人竟然能以这种方式活着。 尤其司誉还告诉他,这里人人都能吃饱肚子,无论男女都可以在六岁入学。再也不会有人在寒冬冻死,百姓不再需要对官员三叩九拜。 “高铁”日行千里,“飞船”直上九霄……这简直是神仙居所。不,比神仙居所更加令人向往! 云望舒震撼着,也没忘记观察司誉。 听过对方的一句句介绍,他斟酌:“明旦,你仿佛对此界了解颇多。” 司誉解释:“是系统告诉我的。” 云望舒“信了”,笑道:“从前却不曾听说,有哪位上仙名为‘系统’。以祂的威能,就早该受万人供奉。” 司誉似是被他的说法逗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定它帮咱们,就是为了扬名。” 云望舒配合地跟着笑了笑。 他认真和司誉一起学习各种电器的操作方法,还在司誉的带领下在小区内转了转。 有年少习武的经历,又有异珠带来的感官提升,云望舒明显感觉到,下楼转悠时总有人看自己。还夹杂议论,说:“这不是那个‘朕’嘛。” “嘿,这次怎么不喊人‘刁民’了。” “他室友也不容易,每天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一起。” “怎么就是‘室友’了,我之前可看到他俩亲在一起。” “嚯,同性恋啊!” 云望舒:“……” 他没听懂这些话的含义,但还是把它们记录下来。再看看旁边行走自如,像是对周围环境半点都不陌生的司誉,云望舒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沈既白”对新世界实在熟悉过头了。云望舒对比自己,他年少时入书院苦读,有族兄引路,面对的又是与家中学堂如出一辙的书案典籍,照旧有两天局促。可身边的人呢?他真是一点儿不适应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沈既白”就是“司誉”身体原本的主人?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的瞬间,云望舒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该沉下心,仔细梳理所有已知信息。但司誉又在用紧绷视线看他,再有,他察觉到了体内隐隐约约的躁动。 或许……前面脑袋“嗡”的那下并非来自自己的恍然,而是另有其他存在,在这具躯壳中一点点苏醒。 云望舒竭力调整呼吸,好让自己冷静。 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怎样才能摆脱这诡异处境? 云望舒终是抓住其中一点,想:“如果‘司誉’的去处是假的,那‘宗叡’呢?他真的像‘沈既白’说的那样沉睡了吗?” 带着八分真心,两分试探,异界来客在《上林赋》上留下了批文。 他是真的觉得此赋甚美,同样也觉得这是宗叡写下、宗叡会看的东西。 以上就是云望舒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苏醒时发生的所有事。 等到第二次醒来,他和此刻的宗叡一样,用最快速度找到那些自己批注过的纸页,一张张朝下翻去。 看到续写的《上林赋》时,云望舒毫无从前的欣赏心情。相反,他失望至极。 不,没关系。青年一面翻,一面打起精神。纸上多出来的笔墨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自己没猜错,“宗叡”本人依然在身体当中,有时还会苏醒。 云望舒的大脑开始快速转动,想:“司誉骗了我,那宗叡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和自己一样受骗,还是本来就和司誉一伙儿? 自己该找他分享信息、确认两人的真正处境,还是对他同样抱有警惕? 无数念头之中,云望舒看到《上林赋》篇尾多出来的文字。 他手指一颤,一瞬间,下定决心。 “你是谁?” “云望舒。” …… …… 看完自称“云望舒”的人留下的两页纸,宗叡安静良久。 其时天近黄昏,他站在书桌旁边,同样是站在透过窗子照入的夕色里。晚霞落在他身上,照出宗叡颀长的身影,也为男人发丝、眉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昏光朦胧,却依然能看出那双低垂眼睛的狭长深邃。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右手的拇指、食指正落在唇下,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这是宗叡思索时的习惯性动作。 能留下这些文字,云望舒的最终选择不言自明。 对他来说,司誉不可信,情况又完全不在掌控中。云望舒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盟友,哪怕对方也做不了太多事,仅仅是与他分享线索,于云望舒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那宗叡呢?一边是完全超出认知的“另一个世界人来到我的身体里,还让我去怀疑我的男友”,另一边则是司誉口中的“你伤到了大脑,医生建议你多休息些时候”。 没人愿意相信自己精神失常,可对宗叡来说,“精神失常”没准是更“正常”的答案。 他与司誉早在高中时就是同学,大学恰巧到了一所学校。虽然不是一个专业,却有几门选修课重叠。 最开始,是秉持着高中时的同班之谊,两人时常帮对方占座。到后面,他们意外发现对方的取向与自己相同。 都惊讶过,却没直接发生什么。直到暑假到来,高中的班长组织了聚会,一群自以为成熟的学生开了几瓶酒。再醒来,宗叡就和司誉在同一张床上。 后头的事顺理成章。两人成了彼此的男友,并且在接下来几年慢慢把对方纳入自己对未来的规划。读研、留校……二十岁以后,宗叡生活里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司誉参与。扪心自问,他对司誉的感情不是假的。 哪怕司誉在他几次醒来时的表现的确不对劲,自己身上的状况、“云望舒”留下的文字也也很难用一句“车祸”解释过去,宗叡依然愿意给司誉,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在宣纸上又写了一些东西,再将纸页重新塞进抽屉里。那之后,宗叡回到卧室,找出司誉曾给自己看过的诊断证明。 顺道给手机充了电。看看时间,这会儿是周二傍晚,还没到司誉平常下班的时候——这段时间,司誉竟然还在上班吗? 宗叡吐出一口气。 面对现实吧。自己是愿意相信男友,可内心深处,又已经对司誉有所怀疑。 赶在司誉回家之前,宗叡拎着此前的医院文件袋子离开了。临走时留了张条子给司誉,告诉他自己要去学校,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 他一路低调,在出小区之前已经叫好了车。等上了车,司机与宗叡确认:“去一附院?” 宗叡点头:“对。” “走咯!”司机一脚踩下油门。 这会儿是下班高峰,不过一附院距离宗、司租住的小区不远。不过十数分钟,宗叡已经到了地方。 寻常门诊已经下班了,不过无妨。宗叡直奔急诊,与值班医护说明来意:“请你们帮忙看看这几张X光片。” 这是确认司誉有没有撒谎、撒了多少谎最简单的办法。 也是宗叡运气不错。此刻急诊上的人不多,医护正好有空闲。宗叡又表现得像是“在另一家医院照了X光,对那边的诊断结果抱有疑虑,于是再找一附院的专家看看”,医护们对这种状况极有经验。很快告诉他,从X光来看,宗叡的大脑是受到了一定损伤。 宗叡问:“这种程度的损伤,有可能导致间歇性失忆吗?” 医护一愣,回答:“这得综合判断,不能只从X光片来说。” 宗叡:“……我知道了。” 虽然没得到一个清晰答案,不过从现有信息来看,司誉似乎没有骗他。 宗叡苦中作乐,想:“受伤之后频繁失忆,多出数个‘人格’,还凭空学会一种新的字体。要是《走近科学》还在,我怎么也得上一期。” 正琢磨呢,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正是司誉打电话给他。 宗叡眼神微动,去一旁接电话。 “叡哥,”司誉开头就是叫他,“你怎么不在家?医生说,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去外面。” 宗叡回答:“我给你留了条子,你看到了吗?” 司誉说:“条子?”似乎是翻找了片刻,“呀,在这儿!” 宗叡:“院里临时有点事,我尽快处理好,之后就在家里安心休息。你别担心,要是困了就先睡。” 司誉捏着纸条叹气。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有点受不住男友其他“人格”的热情,趁对方睡着出去避了避,再回来人就不见了。 好在没出大问题。司誉抱怨:“怎么可能不担心?叡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你又失忆了,唉!” 宗叡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司誉咕哝:“也对,那你……你十点之前一定要回来,不能再晚了。” 宗叡温和地说:“那得看我能不能处理完工作啊。” “工作、工作。”司誉说,“你男朋友到底是我还是‘工作’?——算啦,尽快回来就行。咱们说好了啊,我要是睡着的话不许叫我。难得休息一下,这几天真累坏了。” 宗叡笑着回答:“好。” 电话挂断。 宗叡对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医护们。 片刻后,他来到众人身前,说:“我想再做一次脑部X光。” 我是切片?(6) 如果自己的男朋友——不,哪怕只是一个关系还行的同事“大脑受伤”,随时可能断片,自己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外面吗? 被带去X光室的路上,宗叡反复这么问自己。 他依然没有完全相信“云望舒”留下的文字,但他也没法继续说服自己去信任司誉。对方的口吻实在太轻松了,比起担心宗叡,更像是担心他会回去太早,打扰自己休息。 宗叡不愿意从糟糕的角度想男友,但…… 他压下心思,遵从医生的指引躺上X光机。 得益于这晚人少,拍完片子后,宗叡等了半小时便拿到结果。 他重新去找医护人员帮自己看片子。值班医生正和同事念叨自己幸运,碰上难得轻松的夜晚。这会儿见了宗叡,她止住话音,痛快地把他手里的新片子接了过去。 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宗叡心神微紧,问:“医生,问题很严重吗?” “不是,”值班医生眉尖拢起,“你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 宗叡:“……” 值班医生还记得他前面曾拿另一套X光片给自己看,此刻不用宗叡说,她就主动开口:“之前你在六院拍的呢?让我再看看。” 宗叡正有此意。 两套片子一起摆在医生眼前,后者的视线在两套片子上徘徊,宗叡跟着屏息。 不多时,医生用笃定口吻开口:“六院这套片子不是你的,你确实没事。” 宗叡想了想,问:“会不会是我这段时间恢复得比较好?拍这套片子到现在,也过了十多天。” 医生说:不是多长时间的问题,两套片子里颅骨的形状都不一样啊!再说,真按照这片子来看,这才过了十多天,你脑袋能恢复到一点儿外伤都没有?” 宗叡喉咙干涩。他前面的确朝这个方向怀疑过,可司誉那么笃定—— 宗叡解释:“我最近的确会比较频繁地失忆。” 医生一愣,又低头,重新去看片子。 半晌,她说:“从X光片的确完全看不出问题,你要真有什么状况,最好白天来挂个号,做更具体的检查。失忆的原因有很多种,脑外伤只是其中一个可能。但是,”用了强调口吻,“六院的片子肯定和你没关系。” 宗叡说:“谢谢,我知道了。” 医生点头。 顿了顿,宗叡又问:“如果我十天前的确受了伤,虽然片子拿错了,但……” 医生哭笑不得:“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好的还不乐意了,一定得给自己找点麻烦。” 宗叡垂眼,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 他拎着两套X光片离开一附院的急诊楼。一路步子很慢,空闲的手插在口袋中,食指、拇指相互磨蹭。 距离离开家门已有一个多小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马路上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入宗叡耳中,却统统被宗叡当成背景音,没引起他半分注意。 他又开始思索了。关于自己、关于司誉。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关于男友对自己的欺骗,关于“云望舒”那些话。 偶尔也会想,或许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是六院的人把片子拿错了。 但这完全无法解释司誉前面打电话时的态度。像是他早就知道宗叡没事,自然也不会因他留在外面而担心。 不知不觉,宗叡走出医院大门,来到街上。 行人来来去去,车子川流不息,而他在一片繁华之中静静站立。 数不清的思绪在脑海中纷飞,宗叡甚至考虑起明天再去一趟六院,找到给自己开诊断证明的医生。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就有另一道声音在他心底开口,说:“有意义吗?” 宗叡没法回答。他只能继续站着,直到双腿发麻,依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去哪里。 明明已经认识、在一起很多年了,当下,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司誉。那间承载了宗叡颇多感情的房子也不再像是“家”,更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有一瞬间,他动了一走了之的念头。从前头两次断片来看,只要自己不接近司誉,就不会再出问题。 可是,宗叡又想起物业群里的视频,还有“云望舒”留给自己的信。 如果“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沉睡在自己身体里”的事是真的,他现在和司誉断绝关系,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可能把自己推到更危险的境遇里。 宗叡眼睛闭了闭,又睁开。到底选择叫车,目的地是自己前头离开的小区。 新遇到的司机十分健谈,不过宗叡心中有事,无心与对方闲聊。几次抛出话题碰壁后,司机也开始觉得无趣,闭嘴专心开车。 宗叡则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敲打。一封邮件在屏幕上逐渐成型,把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包括“云望舒”的存在都写了上去。 从最糟糕、最容易被真的当做精神病的角度考虑,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自己体内至少有四个灵魂。 第一个当然是“宗叡”,另有“云望舒”,“朕”,最后是宗叡十二号醒来时看到的灰色床品、冷调熏香的主人。 这之外呢?会不会还有其他灵魂寄居在这具躯壳内? 宗叡没就这个问题深想。他视线快速在自己敲好的文字上扫过,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设置了定时发送。 如果两个月后,自己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倒遇到更深重的麻烦——属于这具身体的时间被其他灵魂完全占据,“宗叡”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这封邮件会被发给他的父母。 “到了!” 差不多在设置好邮件的时候,司机叫了一声。 宗叡抬头,眼前果然是自己住了数年的小区。 他下车,没忘记把两套X光片带走。不过一附院的片子显然不能出现在司誉面前,走了没一会儿,宗叡就把东西丢进垃圾桶。 再看看四周,宗叡朝不远处的牛肉面馆走去。 他还没吃晚饭呢。就要去龙潭虎穴闯荡了,不填饱肚子怎么行。 不光是吃面,宗叡还请老板切了一份卤牛肉带走。 老板笑呵呵地答应了,后头一边切牛肉,一边对上宗叡含笑的视线,便打趣:“哟,心情不错?” “还行吧。”宗叡说,“就是想着,你家的牛肉我是喜欢,也不知道待会儿要来家里的客人喜不喜欢。” 老板说:“是要请客啊!”说着,又往已经称好的牛肉里加了一块儿,“肯定喜欢,我们家的牛肉可是老手艺了,吃过的就没有说不行的。” 宗叡笑了:“呀,那我可不敢给他们吃了。万一吃完之后流连忘返,不愿意走,岂不是麻烦了?” 老板咋舌:“不至于吧,还有这种人?” 宗叡说:“说不定呢。” 老板沉思。 宗叡:“……没事,您切吧。我想通了,大不了自己吃完再开始待客。” 老板这才松快下来,还嘟囔:“现在的年轻人,说话我都快听不懂了。” 拎着卤牛肉进门的时候,司誉果然已经睡了。 这是宗叡意料中的事。可真碰到了,他还是有些感慨。 也没感慨多久。宗叡很快换鞋进门,把牛肉放进冰箱,又在书房待了一会儿,这才去盥洗室洗漱。 还是维持着轻手轻脚的习惯,只有后头放水洗澡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大了点儿。 不过司誉照旧未醒。宗叡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客厅的确没有传出多余动静,慢慢安心。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旁边的手机,把镜中男人的样貌与司誉前段时间发在家庭群里的那张照片做对比。 大约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我身体里还有别人”,很多宗叡前面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在他眼中。前头只觉得男友照片里的自己一脸茫然,看起来有些……嗯,傻气。此刻才发现,自己眉毛抬起时的角度、嘴巴抿起的弧度,都和那个灵魂有所不同。 宗叡忍不住笑,自言自语:“我就司誉一个‘男朋友’,他倒是好,一个、两个……”“朕”肯定是了,“云望舒”应该不是。至于那个用灰床单、冷调熏香的人,宗叡在脑海里挖掘了片刻,找出自己十二号醒来时看到的司誉。 想起来了,那会儿司誉从浴室出来,脖颈、胸膛是有吻痕。 宗叡叹气。 司誉有那么多男朋友,应该不缺一个自己。对方感情生活多丰富,按说也和他没关系。唯独的问题是,他不该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其他男朋友灵魂的容器。 这一晚,宗叡是在沙发上睡的。心里事情太多,他便睡得颇不安稳。几次梦到自己与醒来的司誉相对,双方爆发矛盾,几个陌生的男人从司誉身后转出来,抱着司誉向他宣告主权。 宗叡澄清,自己已经单方面和司誉分手。这却没让司誉的新男友们安心,反倒惹得他们暴怒,其中一人甚至宣告:“大胆!朕的珍宝,怎容你这般轻蔑?拖下去斩了!” 宗叡:“……” 眼看一串儿带刀侍卫出现在“朕”身边,宗叡欲言又止。 “愣着做什么?”正无语呢,他身边竟也冒出一个人来。对方扣住他的手腕,拉上他便跑。 宗叡被拖得微微踉跄,好在最后还是稳住身形,不曾摔倒。 但他对拽着他的人略有不满,提醒对方:“你着什么急?这是在做梦,我又不会有事。” “做梦……”对方听了宗叡的话,明显一愣,扭头看他。 宗叡这才发现,对方面容上竟似笼罩了一层白雾,让自己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双方相互观察,到后面,还是对方先开口,轻声说;“我明白了——你记不记得,我在信的末尾写了什么?” 宗叡一怔,意识到:“云望舒?” 对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而是快速开口:“当时我说,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给我留下话,最好把你那边的情况也说说。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真一封封信写下去,未免也太慢了。 “现在看,咱们应该不用这么麻烦。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具躯壳现在还受你掌控,记住——” “哐当!” 耳畔传来巨响,宗叡意识蓦然清明。 他睁眼,正与冲出卧室的司誉四目相对。 司誉原本一脸惊惶。直到看到他,那份惊惶倏忽淡下,化作安心。还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对宗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我。” 宗叡揉了揉眉心:“没到十点吧,不过那会儿你也睡了。不是还特地和我说,万一你睡了别叫醒你。” 司誉“嘿嘿“地笑了声,来到沙发旁边坐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宗叡。 要是没有之前那些状况,宗叡应该觉得他这会儿的样子颇是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情绪绷紧,脸上却还是笑,说:“怎么了?见我这么高兴?” 司誉大大方方地点头:“对啊,咱们已经十几个小时没见了。”又笑笑,才提起,“我昨天出门,其实是去拜访了一个研究精神疾病的专家。他听了你的情况,说你之前那些‘胡言乱语’,很可能和你的专业有关。” 宗叡眼神微动:“专业?” 司誉点头:“叡哥,你不是研究汉语言的吗?平常也习惯看那些古代的东西。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你潜意识里就有那些皇帝、将军的影子。 “大脑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平常这些东西就是被存在那儿。等你受伤了,它们就都冒出来。” 他说得认真。宗叡听着,也做出认真模样:“原来是这样。” 司誉老话重提说:“咱们好好养病,这段时间尽量别出去了。”开口的时候,身体还朝宗叡身边凑了凑。 宗叡不动如山。 他没刻意在对面青年身上打量,奈何司誉也没心思藏。一眼看过去,宗叡就瞧见了许多新出现在司誉身上的吻痕。 明明是自己被戴了帽子的证据,他却堪称心平气静,还有工夫想:“我要干什么来着?对,叫云望舒出来,和他交换情报。 “这就得让我先昏过去,唔,前两次昏倒之前,我都说了什么?’ 他回想片刻,开口:“小誉,我上次醒来是在周天。” 司誉眼睛眨动,没明白男友话题怎么跳跃得这么快,只重复:“周天……” 宗叡提醒他:“你身上那些,不是我干的吧?” 他话音落下,司誉的脸色一白。 “你、你在说什么?”青年惊惶地开口,想做出生气模样,又因心虚,总显得色厉内荏,“宗叡,你车祸后我可是尽心尽力照顾你,也就昨天出去了一会儿,还是为了你的病情!你可不能瞎说。” 宗叡看他,眼神依然十分平和,说:“我没说你找别人了。” 司誉松一口气。 宗叡紧接着道:“但要说是‘我’干的,小誉,你自己相信吗?” 司誉:“……!” 他大脑被完全搅乱本能地叫:“统统!统统!到底怎么回事?叡哥是不是知道了?” 冰冷机械的嗓音紧接着回答:“检测——检测——” 宗叡听不到这动静,仅仅觉得头脑开始发晕。他自己都没想到,此时此刻,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来了。” 事情按照宗叡希望的发展,他却半点不觉得高兴。 之前的想法没错,只要司誉觉得他发现身体被侵占的状况,自己就会直接昏迷。直到司誉想好要怎么解释,才能再度清醒。 受制于人、被人掌控…… 掌控? “梦”中青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他就在宗叡耳边讲话,说:“你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具躯壳现在还受你掌控。” 我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 绵绵无尽的黑暗就像沼泽,要将飞在当中的那萤火般的意识吞没。 可正是那一点亮色,竟显出前所未有的坚韧顽强。无论黑暗如何侵袭,依然散发光晕。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混沌挣扎中,宗叡很多次都觉得自己要被真正拖入“沼泽”,可他始终记得,这是自己的身体! 终于,“沼泽”放弃,黑暗仍在,却不再侵蚀宗叡的意志。 他神思一清。 我是切片?(7) 宗叡这会儿的感觉非常奇怪。 在一般的认知里,想要看清东西,就一定要睁开眼睛。可现在,无论宗叡如何尽力,都无法做出这个动作。 倒不如说—— 此刻的他,根本没有“眼睛”。 再细细感受片刻。不光是双眼,他的手指、胳膊,包括双腿,都一并消失了。原先好好的人,这会儿成了某种未知存在。虽然成功保有意识,可四面八方、头上脚下,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花了些时间意识到这点,宗叡深呼吸。 哦,忘记了,他也没法做出“呼吸”的动作。 这个认识并未让宗叡慌乱。相反,他情绪倏忽沉静下来,记起自己的处境。 司誉果然能让他晕过去,自己却能凭借意志保持清醒。换句话说,这儿就是自己的意识深处。 云望舒说得没错,作为躯壳原本的主人,自己是有些特权的。 眼下,自己要做的是…… 宗叡想想自己这趟试探的目的,心头默想:“我要见云望舒。” 念头刚起,他就感受到一股轻柔的推力。再看四周,分明还是那片黑暗,宗叡却清晰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尤其是数息之后,一团光晕出现在他眼前。他瞬时明白过来:“是了,这是云望舒的意识!” 只是…… 宗叡喃喃自语:“为什么他比我大这么多?” 在见到云望舒的时候,他才想到“如果别人是一团光的样子,我应该也是”,从而审视自己。 这一审视,果然发现自己也是黑暗中的一团光点。但就像宗叡前头疑问的,象征云望舒的那团光是他的数倍大。两个人挨在一起,就像是雪人的脑袋和身体,对比明显。 不是说他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吗?怎么反倒还不如人家。 宗叡有些犯嘀咕,但也只是不解,并无更多想法。 随着他的靠近,云望舒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一道意识直直朝宗叡灌了过来,问:“是谁?——啊,是你。”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青年认出宗叡。分明没有真正发出声音,宗叡还是从对方传递过来的意识里感受到笑意,那是云望舒在恭喜他:“你成功了!” 宗叡镇定:“不算完全‘成功’,我还没有尝试‘出去’。” 云望舒还是带笑,说:“我就知道,身体原主肯定有些特权。那你现在要试试看吗?” 宗叡:“不急,咱们先来交换一下情报。” “情报。”云望舒一顿,也意识到眼下这样交流,明显比他们一个个轮着出去写信方便。“好。我知道的事,基本已经写在给你的留信里。只是不知道,你那边——” 这是要宗叡作为主讲人的意思。也算合情合理,宗叡却没有如他所愿,而是问:“你好像认识我,而且对我的出现方式并不意外。” 云望舒十分坦然:“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一次吗?再说,”分明只是做不出动作的一团光色,他的意识却传递了语气,语气又为宗叡勾勒出一名青年站在自己身前、微微摊手的样子,“我也不是头一次碰到其他人了。” 两句话,回答了宗叡的两个问题。 宗叡听着,思绪微凝,梳理总结:“我前面果然不是做梦,而是碰到你了?” “不光是我。”云望舒说,“还有‘陛下’——几次碰到的时候,他都让我这么叫他。哈,他又不是我们那儿的皇帝,摆什么威风。” 宗叡心想,对,云望舒是古代人,他的世界被丧尸侵袭之前,还处于君权社会。 “再说,就算是我们那儿的,”云望舒又嘀咕了一句,不过再接下来的内容,宗叡便没有听清,“……从前我听神仙故事,都说梦中魂灵出窍,得仙人赐礼。虽然没见哪个‘仙人’在下界遭乱时出手相助,但这话兴许有几分道理。做梦的时候,人肉`身不动,三魂七魄却还会活动,所以咱们可以见面。” 就是没当下的见面稳定。毕竟是做梦,受到的影响因素太多。他话都没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宗叡飞了出去。 宗叡听着云望舒这番理论,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又问:“‘陛下’和你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三个。”云望舒回答,“我知道的,最少有三个。也可能更多,除了你之外,还没人特地找我。我们碰不碰面,都看运气。” 宗叡:“……”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中多。 他又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云望舒自己攒了一脑袋问题,没一个得到解答不说,还被宗叡拉着不断答疑。 好在他耐性不错,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作为身体主人的宗叡掌握的情况越多,能做的也就越多。 “有一个比我小,哦,也比你小。”云望舒回答,“这倒不算奇怪。那些志怪话本都写,人到了黄泉路,就有人三魂七魄更亮。而这愈亮,就说明他生时名望愈大,后面愈能投个好胎——我那会儿闲着没事,看了不少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宗叡对他就前面那些话不置可否。倒是后头一句,让他倏忽记起,眼前的光晕,其实只是一个寻常的、有些寂寞的青年。 云望舒没和他提过自己的年纪,宗叡却在这短暂相处中觉得,对方兴许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结果因为被丧尸咬伤,只能终日躲在山林间。身边除了其他丧尸,就是怀揣目的的“沈既白”。 说是“沈既白”报恩,可一个健康活人,想在满山满野的丧尸中生存下去,说白了,不还是依靠云望舒照顾?这些细节,那两页纸上没写,宗叡却依然能够想明。 他多了许多耐性,说:“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云望舒仿佛很高兴他相信自己,意识里笑意更浓:“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对,那个人,”他微微一顿,笑意又淡了下去,“我第二次碰到他的时候,他仿佛还更‘小’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从前都没见过的呢。细细瞧了才发现,他就是前头打过照面的那个。” 宗叡听出他的凝重。想了想,问:“这不是好事儿,对吧?” 云望舒斟酌:“如果眼下这光,正意味着咱们三魂七魄的分量,那肯定不是好事。我看他那样子,简直像是——” 青年不忍往下说,宗叡却能冷静,以云望舒更熟悉的用词开口:“魂飞魄散?” 云望舒安静片刻:“只怕是的。” 宗叡沉默。 他快速梳理着最新得来的消息,同时也给云望舒说明:“你想得没错,我和司誉原本就在现在的身体里。于我而言,整件事是……” 他简要说了自己某日晨起后失忆、察觉了男友不对劲的经历,而后总结:“原先还不明白,但再结合你的话,情况应该是这样。 “司誉在八号晚上,或者最迟九号白天遇到了‘系统’,被‘系统’带去了你——你们的世界。在这期间,我这边的时间没有向前推进。一直到他回来,你们也跟着过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云望舒吃惊:“那叫‘系统’的神仙,果真有如此威能?” 宗叡:“‘神仙’这个说法,倒是有点意思。” 云望舒茫然,宗叡有所感知。他整理一下思路,尽量深入浅出地和青年说起自己曾在各种娱乐作品中了解到的“系统”。 云望舒听得颇认真,而后更加茫然。 宗叡:“……”让一个古代人接受这些概念,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宗叡改口,简单地说:“算了,你就把它当做‘神仙’吧。但也有一点,哪怕是‘神仙’,一样有好有坏。” 云望舒若有所思:“是这个道理。” 宗叡又说:“尤其按照你的说法,有人在被系统带到我的身体之后,灵魂能量被削弱了。” 云望舒彻底明白了:“所以,祂是个坏神仙。” 宗叡:“我想也是。”思索片刻,“我被司誉和他的系统弄昏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我对你们的存在有所怀疑的时候。看来他们并不希望我发现你们,换句话说,我知道你们在,会对他们产生不利影响。” 云望舒赞同:“你的魂魄不如我们明亮,但与这具躯壳最契合。若是你愿意,兴许能把我们全都赶出去……”说着说着,动静低了许多。 他没直言,但宗叡明白他在想什么。 云望舒的灵魂在宗叡身体里,身体却被留在故乡。此刻有一个壳子承载,倒还好说。可若他被从宗叡身体驱走,等待云望舒的会是什么? 场面一时安静。 如果宗叡面对的是那位“陛下”,他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可当面前的人是对他释放了善意、让他不再糊里糊涂以为自己思绪混乱的云望舒…… “‘系统’既然能把我们带过来,”最后,还是对面的青年主动打破沉寂,话音若他的字一样洒脱,“想来也有办法把我们送回去。只需找出对付祂的办法,让祂为我等所用。” 从始至终,云望舒都把这点看得很清楚。 “要是放祂不管,等你我的,怕是和前面那人一样的下场。”倒是赖在宗叡的躯壳内,短时间内不会有事,长久来看,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两边正面相对,抛却一切言语、神情,只用最本真的意识沟通。宗叡能感受到,这些话,的确出自云望舒真心。 他便也真心,郑重说:“我会帮你。” 云望舒笑笑:“多谢,”一顿,切入正题,“你前面那话算是提醒我了,咱们得好好想想,祂和司誉想让咱们做什么,又不想让咱们做什么。” 宗叡点头,“知道这些后,反其道而行之。”语毕,开始思索。 他觉得这个思路有用,可这些天,自己和司誉相处的时间实在不多。反而是云望舒那边,兴许能有什么新发现。 像是回应宗叡的思绪,他很快察觉到了自异界青年那边传来的古怪感。 宗叡精神微振,问:“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云望舒竟还是吞吞吐吐:“是有些思路,不过——” 宗叡听出他为难,鼓励道:“但说无妨。纵有什么不确定,咱们也能一起分析。” 虽然有这话,云望舒依然犹豫片刻,这才开口:“倒也不是不确定,只是,”吐出一口气,“他仿佛很想与我亲近。” 我是切片?(8) 不怪云望舒为难。 虽然到底没明白“系统”口中的“不化骨”意味了什么,青年却隐隐感受到,最后一颗异珠带给自己的变化,不只有感官上的提升。 他似乎还能察觉同属一具躯壳的其他灵魂的情绪。 前面和宗叡在梦中相见的时候,云望舒就意识到,自己赌对了,这具躯壳的主人同样对司誉有所怀疑。 现在,他们算得上盟友。按说云望舒不该对宗叡有所隐瞒,可宗叡和司誉毕竟是一对“爱侣”。 来自异界的青年要把话讲明白,又要表达得尽量隐晦。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么告诉宗叡。 意识传递过去,宗叡短暂沉寂。 云望舒的心提了起来,想了想,给自己澄清:“自然,我说这是旁人的身体,还得尊重上心,不曾真正——” 宗叡说打断他:“我知道。” 他不怀疑云望舒,可云望舒没做的事,其他人一个个都做过了。 事情太荒诞,宗叡甚至生不出愤怒,只是一阵恶心。 花了点时间收拾心情,宗叡总算继续说下去:“咱们把事情串一串。司誉有意与你们亲近,你没做,‘陛下’和另一个人做了。也就是说,司誉没在你身上达成目的,已经在他们身上达成了。既然这样,他与你相比,有什么不同状况吗?” 云望舒谨慎地问:“什么‘状况’?” 宗叡已经有些猜测:“这样,你和我说说碰到其他灵魂的时间,就拿你几次醒来做分界线。” 云望舒乐得有人帮他整理思路:“好。”回忆片刻,“头次见到那个缩小了的灵魂,是在出去过,又回来之后。” 宗叡:“你那会儿出去,有看日期吗?” 云望舒遗憾:“倒不曾记得这个。” 宗叡倒是镇定,“无妨,继续说。” 云望舒便继续道:“再见到他,就是第二次出去,给你留完信后了。 “至于‘陛下’,则是在第二次碰上那个缩小了的灵魂后不久。再有,就是在前头你做梦的时候。不过做梦毕竟不是真的灵魂相会,我又急着拉你离开,并未细看。” 宗叡总结:“所以,顺序是:你见到缩小了的灵魂——就叫他‘一号’吧——你看到他原先的样子。借着,一号和司誉亲近。再之后,你见到的就是他缩小了的样子。” 明明看不到面孔,宗叡还是听到云望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这也太……!”可怕。 宗叡继续说:“我在你们出去过一遍后醒来,当时是看到司誉身上留有痕迹。不出意外,‘一号’就是那会儿的人。” 云望舒说:“所以,他要亲近我们,其实是为了吞掉我们的魂魄?” 宗叡:“很有可能,不过也不能断定。” 云望舒心想,如何还不能断定?他在宗叡面前表现得无害,实际却早已习惯了利落果决的行事手段。在他的世界,一次犹豫,就可能意味着送命。 宗叡却不同。他前面怀疑司誉,却还是要等去医院照了新的X光片再确认对方说谎,这会儿也说:“要断定也很简单,只要你再见一次‘陛下’,看他身上有什么不同。” 云望舒到底没反驳,“这样的确稳妥些。” 宗叡:“那咱们现在就去找‘陛下’,你要怎么和我一起?” 云望舒:“你打算如何——哦,我明白了。”想想宗叡前头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意识到,这又是躯壳主人的特权,“我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同时行动。不过,你我尽量接近些,我兴许能被你带着走。” 宗叡:“那就试试。”说着,就要靠近云望舒。 他动作太干脆,看得云望舒心情复杂,忍不住退后些,强调:“宗兄,我对这魂魄之事虽有不懂,却也能想到,你我真接触了,兴许要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还是再考虑一番。” 宗叡哭笑不得:“分明是你的提议,怎么又念叨起来了?”一顿,正色许多,“咱们能说那么多,便是我信你。既然信了,自不会再怀疑。” 再说。 云望舒说反了,他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真有影响,也该是他对云望舒。 前头是对方提醒他这点,到现在,对方却只顾着挂心于他。 宗叡觉得,这青年仿佛有些傻。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云望舒停下、似乎动容的时候继续靠了过去。 很奇妙。两个意识光团彼此触碰的瞬间,像是有一个崭新世界在宗叡面前打开。他看到了看到了苍茫的山林,还有隐藏在山林间那一双双腐败的眼睛。 宗叡忽地意识到,这是云望舒的记忆。 “对方没说谎”的依据再度增加。这就够了,宗叡克制着,没让自己继续看下去。 他转而想:“我要去见见那位‘陛下’——” 意识浮动的瞬间,宗叡此前感受过的推力又出现了。只是比他预想中力度大了很多,像是有一只手拽住他的领子,猛然将他从天上拉到地面! “呼!!” 他眼前骤然一片明亮,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不,这不是沉重,而是前面无法感知的手脚、眼耳口鼻一并回到宗叡身上! 宗叡瞳仁不引人注目地一震,随即冷静下来,意识到:“原来‘陛下’已经被司誉和系统召到外头!我想来他身边,自然也到了外头。” 他心头微喜,这算是一条与其他灵魂争夺身体的新途径!宗叡郑重将其记下,又开始打量四周。 出乎意料,司誉和“陛下”竟然没在床上,而是到了楼下。 现在,他面前是一群穿着广场舞服的大姐、阿姨,她们这会儿并未跳舞,而是停掉音乐,一起对宗叡怒目而视。 不远处竟还有人围观,宗叡甚至在围观者中看到有人举起手机! 宗叡:“……”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等他琢磨出来,耳边便劈来一道激昂嗓音,正是站在最前面的大姐。 对方一只手拿着跳舞用的扇子,扇子上软布随着大姐的话音抖动,像是花瓣一样柔美起伏。宗叡却完全没有心思欣赏,对方明显是冲他讲话,横眉竖目道:“我们是大早上跳了,还是大半夜跳了?是,广播声音是大了点,但晚上八点!我们不跳舞,难道就没动静了?你要真图个安静,怎么不干脆住到山里!” 大姐话音刚落,周围其他广场舞团成员纷纷应声:“就是。” “都不说住山里,你把整个小区都买下来,我们保管不进来跳舞。” “公共区域,还不准人锻炼身体了?没这个道理!” 宗叡眼皮狂跳,勉强跟上她们的思路。有人不让她们跳舞?嫌吵?那个人还是“自己”? 他身后,司誉还没查觉身旁躯壳里已经换了意识,正一边抽气,一边和意识里的系统尖叫:“统统!我这次真的社死了!!!” 系统沉默。 司誉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和赵瑀抱怨楼下广场舞动静太大,搞得自己心神不宁! 原先只是想岔开话题,让赵瑀别再缠着自己。虽然系统说了,多和自己接触,才好让他们融合。可赵瑀是不是贪过头了?要是他和保守过头的云哥哥综合一下…… 司誉心思在外飘了片刻,又被身前一声高过一声的广场舞团“评理”的动静拉回现实。 眼看系统不理自己,又不可能真看男朋友的“人格”之一丢脸到底。司誉忍耐着尴尬,小声劝:“赵瑀!咱们还是回去吧。” 宗叡想:“赵瑀?看来这就是‘陛下’的名字。” “这会儿倒是没话说了,刚才不是很横吗?”最先开口的大姐很满意于宗叡“被骇住”的表现,乘胜追击,“我们平时是不是很好说话?孩子们要高考前那个月,都不用大伙儿说,我们自觉主动地就不跳了!要是有其他人要用这个小广场,我们也是自个儿就让到边边! “我们知道体恤你们年轻人,年轻人倒是不知道体恤我们……” 宗叡听到这儿,终于预备开口。 他想尽快从眼下场面脱离,找个安静地方,先和云望舒确认赵瑀的灵魂强度有没有减弱,再以此为出发点,考虑下一步要如何应对司誉。 没想到,嘴巴是张开了,却迟迟不曾发出声音。相反,还有一股与宗叡意识相反的力在和他对抗,想要将双唇闭拢。 不光嘴巴!他的手臂、腿脚也一样动弹不得。虽然“存在”,整个人却像在泳池里一样。稍稍一动,就要受到极大的阻力。 宗叡骤然明白:自己意识虽然出来了,赵瑀的灵魂却没有被挤掉,而是依然留在外面! 不止如此,他也察觉了身上的不对之处,正要把他挤回去! 朦朦胧胧间,宗叡仿佛听到一个阴沉嗓音:“就是你,让晏初总是惦记?” 宗叡眉心微跳。 看来“晏初“就是司誉面对赵瑀时的名字,再有,赵瑀说“总是惦记”…… 他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一时却来不及细想。就在赵瑀一句话的工夫里,宗叡右边半身竟再次失去了知觉! 他当即凝神静气,不去回应赵瑀,而是专心感受自己的手指、手腕…… 两个灵魂抢夺着对身体的控制权,争斗发生在无声无息间。 围观者中,拿手机录视频的人眼看广场舞团一路输出,对面儿的年轻男人则毫无回应,慢慢觉得无趣,预备收起手机。 正要动作,屏幕忽地一花。录视频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微痒。他总算明白了:“啊,下雨了!” 有这句话作为开始,其他围观者也就新话题议论起来。 “我这几天一直觉得闷,果然有雨……” “天气预报上明明是晴天。” “妈妈,是雨!” “隆隆……” 伴随雨点愈多愈密,广场舞团跟着躁动。一面是怕衣服、音响被淋湿,一面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面前的男人这么久没有反应,光是自己讲话太没意思。便拿一句“以后做事之前好好想想清楚”做为收尾,结束了持续五六分钟的单方面战局。 宗叡依然不动。 司誉又拉他,也是道:“赵瑀!你看,都下雨了,他们也不跳了,咱们快回去吧。” 青年说话间,沉闷雷声在厚厚云层中响起。像是一条银色小龙,灵巧敏捷地在黑云间穿行。 看到这条“银龙”的一瞬,宗叡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我是切片?(9) 司誉还在催促:“再在外面待一会儿,雨就大了,咱们都得被淋成落汤鸡。你忘啦?当年你在景阳宫的时候,淋了雨,伤寒久久不愈,有多难受。” 讲完这句,他微微一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往后话音轻了许多,语气却显得坚定:“大不了……今天晚上,你想来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宗叡:“……” 是,司誉与系统的所作所为,在他短短几次苏醒中把他对司誉多年的感情磨了个干净。但感情没了,他对司誉的了解还在。 宗叡很确定,自己从司誉的嗓音里听到一点儿羞涩,又夹杂着期待开心。 更浓郁的恶心感浮上心头,就连司誉拉着他的手也显得那么让人无法忍受,像是一只贴在自己身上的水蛭。不,他比水蛭更让宗叡厌烦,起码前者不会做出这么一副无辜表情! 有一刹那,宗叡很想问司誉,自己这些年中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吗,以至于让他这么害自己。可理智又把冲动压了下去,宗叡最终还是吐出一口气,学着赵瑀的口吻,冷声说:“算这群刁民走运。今日,我便饶了他们。”又拿带着笑意的目光去看司誉,嗓音同样放轻了,说:“这可是你答应的,后头可别又喊‘不要’。” 司誉听了这话,脸上羞涩更浓。 若是真的赵瑀在这儿,少不得又要讲些什么,甚至做些什么。但宗叡只扫了他一眼,就挪开目光,道:“走吧。” 司誉欢喜:“好。” 两人一同回单元楼。路上,司誉时不时讲话,宗叡则是偶尔应声。 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周围环境上,思考:“我若现在找个借口离开,少不得要让司誉——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的‘系统’察觉端倪,再被强行‘下线’。到时候,无论新出来的是谁,都于场面不利。” 是“赵瑀”就不用说了,是云望舒也不是好事儿。并非不信他,问题是云望舒压根没有在现代社会的生活常识。宗叡怀疑,让云望舒独自行动,他连小区都走不出去。 至于其他有可能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宗叡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自然更不敢信任。 还是先别打草惊蛇,尽量让自己存在的时间久一点。再有,现代人出行少不得的两样东西,手机、身份证,这会儿还在楼上…… 对。上楼之后找个借口支开司誉,拿上证件手机,再尽快离开,从长计议! 宗叡打定主意,往后让他头疼的,就是应对司誉。 倒是不难。他没亲身和赵瑀相处过,对对方完全谈不上了解。可就目前观察到的信息来看,赵瑀有两个特点。 一是极度贪色,逮着机会就想和司誉做点什么。 不过,他做了那么多,自己倒是没觉得精神不济……难道不同灵魂状态下,身体本身也会受到影响? 不,先不必考虑这些。只说赵瑀性格的第二个特质:狂妄自大、唯我独尊。再怎么“爱”司誉,他要下楼和广场舞团吵架,司誉也只能在背后小声劝两句。 有这两点在,在电梯运行的短短时间内,宗叡已经想好自己待会儿要如何行事。 一脚踏入房门,宗叡手背在身后,很自然地朝盥洗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吩咐:“晏初,你去沐浴。” 司誉“呀”了声,依然是羞涩的模样,说:“好。”又朝宗叡看来,“你不和我一起吗?” 宗叡原先是假笑,听到这句,倒是真有几分想笑了。 司誉甚至没有察觉这具身躯里的芯子换人了。 “我?”忍着心中厌恶,宗叡扯起唇角,“若是你当真很想……” “不不不。”司誉连忙说,“那我尽快,马上出来。” 宗叡笑道:“好。” 他看司誉先是进卧室拿换洗衣服,再快步跑去浴室。不一会儿,“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 宗叡神色收敛,开始行动。 身份证自然收在书房,手机倒是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有了!竟然也在书房。 也对。自己上次苏醒时看了群消息,之后又被系统强制昏迷。往后出现的灵魂是赵瑀和云望舒,这两人都不会对手机有什么兴趣。 只是机子太久没充电,这会儿已经关机。 也无妨。宗叡找到插头,预备充个两分钟,保留开机需要的电量足矣。余下的,大可以出门之后找家店扫充电宝。 这两分钟他也没闲着。外头雨势更大了,宗叡找了把伞,又摸了一把零钱。 做这些的时候,盥洗室中的水声持续不断。他朝门边看了一眼,很快转过目光,去取手机。 其实没想好要去哪里,这也无妨。距离系统越远,自己就越安全。干脆出门就上地铁,直奔高铁站…… 手机已经可以开机了,走! 宗叡最后确认了遍东西全都已经装在身上,随即便快步走向房门,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 他心跳很快,动作却很坚决,丝毫不受情绪的影响。 离开、必须离开—— “咔哒”。 宗叡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动静。 他瞳仁骤地一缩,视线下压——不对,自己压根没按下去呢! 宗叡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背后传来一道嗓音,是叫他的名字:“宗叡。” 宗叡倏忽明白过来。原来前面那开门的动静,并非来自自己,而是来自盥洗室里的司誉。 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波动、冲撞。不到眨眼工夫,他已经做出决定。 走!前头不走,是因为没有证件手机,在现代社会自是寸步难行。现在呢,前头的担忧不见了,司誉又已经亲眼看到他打算离开的样子。 宗叡当机立断,继续推门的动作,朝外行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熟悉的混沌感再度传来,眼前的场面像是一台老旧、损坏的电视机,一点点变黑、变花。 宗叡竭尽全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双手、双脚,可他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倒了下去。 跌在地上的一刻,他浑身麻痹,仿佛只有眼睛依然属于自己。除此之外,连抬头都做不到。 依靠眼下有限的视野,宗叡看到司誉的鞋子、裤子……正在一点点靠近自己。 他忽地意识到:“司誉没有脱衣服。” 也就是说,进浴室那么长时间,司誉都没有洗澡。 他只是借着水流的动静麻痹宗叡。实际上,却一直守在门边。只待宗叡流露出离开的意思,就会第一时间出现。 …… …… 跌落、跌落…… 黑暗的沼泽比前一次更加粘稠、可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要将宗叡拖入其中。 宗叡与之抗争,期间,看着一点迷蒙的光亮从自己身边飘了过去。却不是取代他,不多时,这点光色又被推了回来。 活物似的黑暗在宗叡的意识深处肆意横行、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找出一个勉强满意的对象,将他带到司誉眼前。 宗叡却没看到这些了。 …… …… 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下,司誉却又在里头停了一会儿,算是做做思想准备。 直到觉得自己再磨蹭下去,赵瑀就要进来抓人了,他才深吸一口气,预备从浴室离开。 真走之前,他往镜子看了一眼,心中感叹:明明这么好看!云哥哥到底是怎么忍住的? 至少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把持不住。还有赵瑀、江楷…… 想到江楷,司誉眉尖拢起一瞬,很快又松开。 对方是他的第一个任务对象,也是打破了司誉“我要快点完成任务,回去和叡哥见面”执念的人。 最初,司誉只是作为邻居,收留了被父母赶出家门的可怜少年。可后面少年长大,对司誉执念愈深,以至于不顾司誉说着“住手”,还是将他…… 不过,司誉也承认,江楷抱着他说“我只有你了,不要抛下我”的时候,自己的确心软了。 还好后面系统告诉他,其实他拯救的这群小可怜都是男友在平行世界的同位体。否则的话,司誉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在众人同时出现时面对他们。 而与赵瑀、云望舒这两个古代人不同,作为曾经的校草、后来的总裁,江楷可是在互联网耳濡目染下对“任务”“系统”的说法颇为了解。意识到自己是司誉的“任务对象”之一后,他狠狠地吃了醋,“惩罚”了司誉。还把家里很多东西扔了,换成他习惯的用品。 司誉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自己和宗叡一起挑选的物件进了垃圾站,他当然觉得可惜。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宗叡”干的。最后,司誉嘴上依然说着“别这样”,实际行动中却没制止。 可惜他和江楷没相处几天,宗叡醒来,紧接着又是赵瑀、云望舒……那之后,司誉再没见过江楷。 “没事,”他给自己打气,“等融合结束,虽然‘江楷’没了,但留下的其实也是‘江楷’……” 一面念叨,一面推开门,带着几分害羞,几分“视死如归”,说:“我出来了!” 没人回应他。 司誉先是愣住,随即定睛。这才发现,男友竟没站在、坐在某个地方等他,而是正用手扶着墙,缓缓从地上站起。 再对上对方的双眼,与赵瑀的偏执、掌控欲惊人不同,如今男友的视线里带着迷茫,甚至有那么一点警惕。司誉出来有一会儿了,对方却完全没顾得上看他,只不断打量四周,还揉了揉脑袋。 看到这里,司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咋舌。自己只是洗了个澡而已,出来怎么就换人了?不过,不用应对赵瑀,司誉承认,自己是松了口气。 他开始观察,片刻后得出结论,笑道:“云哥哥!” 云望舒手指压在墙上的力道大了一点,面上没再多流露什么,简单应了声:“明旦,”一顿,“我怎么……” 司誉在应对眼下场面上算有经验,此刻赶忙说:“是不是你的三魂七魄和身体契合得不太好?刚才你明明躺着,突然站了起来。我还当你醒了呢,可叫你,你又不应,可吓坏我了!” 云望舒听着,似乎是信了。 他“嗯”了一声,心头却在不断呼唤:“宗叡,宗叡?” 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好压下心中担忧,打起精神,与司誉周旋。 我是切片?(10) 司誉想扶着云望舒到沙发旁边休息,云望舒不动声色地避开,又有意无意地问:“我身上穿的衣裳,仿佛变了。你不说我前头躺着,我还当是刚从外头回来。” 司誉自然预备否认。但话音尚未说出口,他又意识到:“不对,云哥哥身上还有雨点子呢!” 虽然两人回家已经有些时候,云望舒身上雨水也干得差不多,却还是能看到些痕迹。 已经到喉咙的回答被咽回去,司誉咽了口唾沫,做出为难模样,回答:“云哥哥,其实我刚刚怕你担心,所以……唉,你的确刚从外头回来。”接下来,三言两语,把事情描绘成“云望舒‘梦游’时直接离开单元楼,在小区里晃晃悠悠,又被司誉费尽千辛万苦地拉回来”。 他还说:“原本我看你已经平静下来了,身上又一身汗,所以去洗了澡。没想到,一出来就——” 云望舒看着他,慢慢回答:“原来是这样。”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因“‘沈既白’在骗我”而有任何情绪波动。此刻嘴上应付对方,心里则思索,司誉这一番话,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他一心多用,司誉倒没察觉,因为他自己也在一心多用。 前头不理他的系统总算开口了,却是要求他:“宿主,你必须尽快与‘云望舒’人格进行‘接触’。” 司誉一愣。 系统严肃地告知他:“‘云望舒’人格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和他‘接触’。” 司誉:“怎么会……” 系统:“继续这么下去,‘云望舒’的精神能量会在本世界溃散,再也无法融合!” 司誉瞳仁一缩。 一时之间,他也没精力想“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我的手一直没碰到云哥哥的胳膊”,而是满心焦急地问:“不是说至少有一个月的‘安全期’吗?” 这也是他给宗叡请了一个月假的原因。按照系统的计算,一个月后,宗叡哪怕没有完成全部同位体的融合,情况也会稳定下来,人格之间的记忆也会共享。 “系统没有说过。”司誉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答,“是宿主理解错了。” 司誉:“……”想反驳,但以他和系统想出了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反驳了也只能证明自己是错的。 他不由开始忧心。尤其这时候,系统还提醒他,要他加快速度,后头还有好几个同位体等着。 司誉一咬牙,看向云望舒,终于不顾云望舒的躲避,一把抓住了他的—— 没抓住。 眼看司誉不再时不时在讲话时走神,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云望舒当机立断:“明旦,你这一说我才觉得,身上是有些不舒服。这样,我也去洗个澡。” 说着,他匆匆从司誉身旁绕开,朝浴室迈去。 准确来说,是小跑去。 司誉没照镜子,不知道他前面看云望舒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云望舒却是脖子后的汗毛都起来了,一下子想到当年外面出事,自己与同窗们在书院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却是一无所知。直到有同窗偷偷溜出去,被咬之后又担心先生看出什么、被先生责骂,于是将事情隐瞒。等到发病,他冲到云望舒面前,嘴巴张开,就要从云望舒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好在云望舒虽是书生,却也是个从小就对骑射、剑法有所涉猎的书生——这是常事,“君子六艺”是所有有底蕴的人家培养孩子时最基础的东西。他堪堪从同窗嘴巴底下逃走,推开书院大门…… 再后头的事情,云望舒难以回想。 他的家人、邻居,包括才刚刚学会走路,每次见他回家都要露出笑脸、要小叔叔抱抱他的侄女,都变成了怪物。 “呼……” 把浴室门关上,云望舒勉强松下一口气。 偏偏此刻,司誉又追了上来,直接去拧门把手,叫道:“云哥哥,你会不会用浴室里的设施啊?我帮你吧!” 云望舒瞳仁骤缩,刚刚被压下的记忆再度翻涌而上。自己躲在房间柜中,外面就是搜寻新鲜血肉的发病者。他们愈发靠近他,云望舒已经能透过柜子的缝隙,嗅到发病者们身上的腐臭。 他也是在那会儿被咬的。后来混沌着醒来,看着满院的“同类”,他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保留了理智,却知道绝对不能在城中待下去了。否则的话,自己迟早也会成为与他们一样、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他逃了。 “砰砰砰!” 发病者拍打柜门的动静,萦绕在云望舒耳边。 “砰砰砰!” 发现浴室门打不开——云望舒只是没现代生活常识,又不是傻子,早就通过观察得出“下面的转钮就是锁子”的结论——司誉又叫:“云哥哥,你好像不小心把门锁上了。别担心,我这就去拿钥匙。” 拿钥匙? 云望舒听着司誉脚步声远去,心脏“怦怦”狂跳。 被咬之后,自己无数次想,如果被咬之前,他果断一点,早点从那个柜子里出来,而不是将自己困死在里面…… 司誉说自己“梦游时离开家门”,这绝对是谎话。但他说的第二句,“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到了房门口”,可能是真的。 宗叡被“系统”强制昏迷之前,正准备离开! 他甚至做了一些准备。云望舒能感觉到,自己醒来之后,口袋里多了某样沉重的东西。 青年舔了舔嘴唇,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心神虽紧绷,手却非常稳。此刻打开屋门,一眼扫过屋内陈设,确定司誉应该在书房取钥匙。云望舒当机立断,朝房子大门冲了过去。 同一时间,司誉正在书房柜子的抽屉里翻找。平常觉得宗叡收拾东西的习惯太啰嗦,此刻倒是得了好处,可以第一时间找到需要的东西。 说起来,云哥哥前面是害羞了吗?想到云望舒匆匆离开的身影,司誉便忍不住抿唇一笑。只是笑过之后,他又有点惆怅。 从前害羞是可爱,现在害羞,却可能会带来麻烦。好吧,自己还是得多努力一点。 正琢磨呢,外头传来“哐”的一声。 司誉一愣。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内已经响起一片尖锐的:“警报——警报——” 过于激烈的声音像是一把锥子,在司誉大脑翻搅。 他顿时头痛欲裂,连思索外间发生了什么的心思都没了,一心虚弱求助:“统统,统统你怎么了?我好难受……” 说到一半儿,青年话音中断。 再抬头时,他的眼睛已经成了一片无机质的黑。 “切换抓捕模式。” …… …… 背后发生的一切,云望舒自然不知道。 他只明白:宗叡打算离开,好,我也离开。 可离开之后,自己又要做什么? 云望舒毫无头绪。不过,如果把司誉换算成发病之人,自己则是“活人”,眼下要做的就是…… 跑。 来自异界的客人,在电光石火间想到这些。 他一出门,便冲向电梯。只是在电梯门前按了两下后,他又听到从屋门方向传来的动静。 司誉要出来了。 宗叡意识沉寂,自己突然出来,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结合宗叡“离开”的打算,云望舒大胆猜测,一切的变数就在于宗叡被司誉发现了。 他不能重蹈覆辙,可时间紧急,留给自己的选项不多了。 果然,不过数息之后,屋门被打开,司誉从里面走出。 准确来说,这会儿走出来的并不是司誉。“他”看着前方,视线落在电梯按键上,很快从上面挪开,转向一边的楼梯间。 在系统的操控下,“司誉”朝楼梯间走去。 到了地方,“他”又悉心听了片刻,终于听到来自上房的动静。 “司誉”面无表情,开始上楼。 在他离开之后。 电梯运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直到梯门开启。 一个身影从不远处冲了过来,竟正是云望舒。 而看他冲来的方向,可不就是“司誉”刚才开启的房门后方?——“司誉”站在房子门口观察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找新的目标,就在一尺不到的地方。 这是云望舒仓促之间想出的主意。电梯肯定是来不及了,楼梯呢?不好意思,云望舒压根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前面司誉带他上下楼时只搭乘了电梯,云望舒就以为这是当下时代人们唯一的出行方式。 这点缺少的常识,让云望舒果断放弃“离开”,转而寻找起躲藏的地方。 他原本很是紧张,甚至做好了与司誉搏斗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 电梯带着他下楼,不多时,青年已经离开这个单元。 同一时间,系统操纵下的司誉刚刚打开天台门锁,在上方环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找寻的目标正在越来越远。 不过,云望舒并未掉以轻心。 他一离开单元楼,就开始摸自己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雨伞忘记拿,这会儿青年只看到手机和身份证。 手机还有1%的电量,岌岌可危。身份证倒是能坚持,云望舒也认出这是当下时代的“户籍文书”。可是,这玩意儿要怎么用? 他喉结滚动,再度在心头呼唤:“宗叡,宗叡……” 照旧没有得到回应。 云望舒咬咬牙,开始朝前奔跑。 宗叡前面猜的没错,他的确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但既然要逃,拉开距离就是第一要务。 跑着跑着,一道黄色身影从另一条路上冲了出来,和云望舒一起跑。 云望舒一愣,朝那道黄色身影看去,听对方身上传出“滴滴,订单来了”的动静。 没听懂。 但自己在跑,对方也在跑。 这让云望舒觉得很亲切。他还是活人的时候,经常会这样和其他活人一起逃。 “这位,这位!”云望舒扯起嗓子请教对方,“你可知道,要如何从这个……小区,对,从这个小区出去?” 刚结束一单的外卖员奇怪地看了身边一边淋雨,一边跑步的人一眼,到底回答:“你跟我走吧,我对这地方熟。” 云望舒大喜:“多谢!” 我是切片?(11) 有外卖员带领,没一会儿,云望舒顺利找到小区大门。 可惜不等他多向外卖员打听几句,后者已经潇洒地和他说了句“兄弟,我走了”,接着便骑电动车离开。 云望舒看着外卖员冲向暴雨的背影傻眼看了半晌,终于回神,喃喃自语:“好不同凡响的座驾!如此迅猛灵便,便是爹从前重金买到的大宛驹,都无法与之媲美……” 可惜在他好不容易穿过挤满发病者的街道回到家时,马厩已经空空如也。也不知道那匹大宛驹是逃了,还是被家中人生生分食。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云望舒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同样离开。 心头照旧挂念:“宗叡……” 被云望舒惦记的宗叡,这会儿依然陷在意识的黑沼之间。 他偶尔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初时并未留心,到后面,却忽地意识到那是云望舒在呼唤自己的。 自己又被推回意识深处,却迟迟没有联系对方,云望舒难免要有担忧。 想到这点,宗叡同样呼喊:“云望舒?” 没有得到回应。 宗叡强令自己镇定。“想到某个人,就能抵达对方的意识旁边”,这应该是身为身躯主人的自己才有的特权。云望舒做不到,他却可以尝试。 宗叡动了念头,偏偏心思一起,周围的黑沼拖拽他的力气便再度加大。他动弹不得,意识的每一寸都像是被水泥浇筑。 冷静、冷静。 仔细听,云望舒的话音似乎变了…… “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离开小区没一会儿,云望舒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暴雨天气,街上只有零星人影。从云望舒身边经过时,他们的目光总要在旁侧青年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说—— “爸爸,”一个穿着卡通雨衣的小孩儿把这话讲出口了,“那个叔叔为什么不打伞?” 云望舒原先正在观察马路。横竖两条宽阔大道交叉在一起,每条道上都有车子。虽然还没正式接触过,但他早前在楼上朝外面看时曾赞叹过这些车子的速度。 云望舒很确定,车子行驶的时候自己根本不可能从它们之间穿过去。但这个时代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有办法。 有这点念头在,他很快猜到关窍。只有等到前方的灯变成绿色,自己才能行走。 异界来客乖乖站在马路旁边等待。此刻听到声音,他侧头看去,正对上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 在他原本的世界,发病者越来越多之后,云望舒就几乎没见过小孩了。 人们初时还会因失去孩子哭泣,到后面,一点点变得麻木。 难得见到健康活泼的孩子,云望舒心中喜欢,主动回答:“阿叔未曾带伞。” 小孩儿就建议:“你去前面店里买一个。” 云望舒眨了眨眼,看孩子父亲没制止,干脆蹲下来和孩子说话:“阿叔也没带银钱。” 让大人来听,这说法未免奇怪。但小孩儿并未察觉这点,还在热心建议:“‘银钱’是什么?叔叔,你用手机在店里一刷,就行了。” 云望舒心中一动,“手机?”把口袋里的机子掏出来,“你是说这个?” 小孩儿:“呀!可别淋坏了。”说着,把脑袋凑过来,用自己的雨衣帮云望舒遮蔽,“叔叔,你会付款吗?” 他想帮云望舒点开支付APP,奈何刚刚点开屏幕,就看到了电量不足、即将关机的提示。 小孩儿抽了口气,“没电了——这样!你去店里买伞的时候,顺便扫一个充电宝。那边就有一个店,看到了没?” 云望舒顺着小孩儿指向的位置看过去,心里有底:“看到了。” 话音落下,马路口的倒计时正好结束,孩子父亲叫了一声:“走了。” 小孩儿礼貌地朝云望舒挥手:“叔叔,再见!” 云望舒笑了:“再见,谢谢你。” 同一时间,他前面踏出的小区门口。 一个青年站在保安亭前,问:“刚刚有没有一个人出来?他没拿伞。” 正在拿手机看电视剧的保安眼皮抬了抬,随口说:“是有,怎么,你朋友?” “司誉”露出担心模样:“我们吵架了,他一气之下——” 保安说:“喏,往那边走了。” “司誉”顺着保安指出的方向看过去。扭头的瞬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又变成一对无机质的纯黑色瞳仁。 若是距离近一些,或许能听到他口中缓缓溢出来的声音。 “扫描——扫描—— “未发现目标。” “司誉”微微一顿。 “启动追踪功能,能量剩余:8%。” 系统操控下,青年眼神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若是凝神细看,又会发觉,那哪里是光,分明是一串儿繁复的数据流。 “已锁定。” …… …… 虽然和便利店店员沟通的过程坎坷了点,但十分钟后,云望舒还是顺利扫上充电宝,还买了伞。 他有心再和对方打听一下这个世界的交通方式。恰好店里来了其他客人,云望舒就一边等店员忙完,一边琢磨自己该如何开口。 要说得清楚,同时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奇怪……虽然他前面那些表现,在店员看来,兴许已经算得上古怪。 正琢磨时,云望舒视线无疑间瞥到店外。 他瞳仁蓦地震动,不可置信——司誉!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与云望舒只有一门之隔。如今手上打着伞,视线冰冷,落在云望舒身上。 面对发病之人时才有的危机感再度浮现,云望舒脖颈后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在小区内时也就算了,到了外间,道路四通八达。又不像是自己家乡的泥路那样,去哪儿都会留下印子。 云望舒完全无法理解。更让他危机感拉满的是,司誉竟然朝他走来了。 此地不可久留,速速离开! 云望舒心头警报狂响。也是这一时刻,黑沼开始震荡,像是浪潮一样在宗叡的意识里翻搅。 “他追来了,”宗叡听到,“他怎么会追来?” 追?云望舒正在被追赶? 他想到了自己前面做梦,青年把自己从赵瑀面前拉开的场景。那时候,他们算是被赵瑀追了良久,终于逃开。 不过,宗叡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否决。 现在自己又没做梦,赵瑀根本不可能是云望舒的对手。 难道是其他灵魂?他们和赵瑀一样,对司誉的其他“爱人”怀有恶意? “恶意”…… 宗叡忽地怔住。 “他会不会在‘外面’。”他想,“所以我没法到他身边。系统阻止我,并不是阻止我见他,而是不想让我重新占据身体。 “云望舒对这个世界太不了解,不知道要怎么逃。所以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问我‘怎么办’。 “那如果我不找云望舒呢?”宗叡升起新的念头,“如果我想找这具身体里的其他灵魂。除了赵瑀,除了之外的灵魂……” 纠缠他许久的黑沼,在他新浮出的思绪中变得柔软、轻轻飘飘。 宗叡精神一振,在心头默念:“云望舒,你一定要撑住!” 被寄予厚望的云望舒,这会儿正在路上狂奔。 他和发病者们周旋的经验的确丰富,前面利用货架绕圈,从司誉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那之后,云望舒就一直在跑。 一面跑,一面留心四面八方。 光靠两条腿不是办法。就算能从司誉身边离开,也无法快速拉大距离。 按照宗叡的回忆,司誉几次让他昏迷的时候,都没和他产生直接接触。 很快,云望舒眼前一亮。 他来到路边,学着自己前面见到的行人动作,朝马路上的车辆招手。 也是他运气不错。没一会儿,真有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只是一看云望舒的样子,司机就皱起眉毛:“怎么一身水?把椅子弄湿了,后面的人……” 云望舒不等他说完,就按照此前看到的那样拉开车子后门,直接钻到车里。 司机看着这一幕,眉毛都要竖起来。云望舒立刻开口,说:“我加钱。” 司机还是怒意汹汹:“加钱?你得赔我洗车钱!” 云望舒果断答应:“好。” 司机:“……三百。” 云望舒:“好。” 司机这才无话,转回身子,问:“你要去哪里?” 云望舒心想,看来不管什么地方,做生意的人都是一个样子。 他看一眼窗外路上正在追来的司誉,忙道:“先走,先走再说。” 司机说:“那我就开始打表了。” 云望舒猜测,这应该是“从现在开始算钱”的意思。他照旧很痛快,回答:“行,总之先走。” 花宗叡的钱,是有些对不住人家。可他本来也是在帮宗叡逃跑,这么一想,云望舒又镇定下来。 车子冲向前方,距离司誉越来越远。云望舒总算能松一口气,开始计划下一步要怎么走。 说来说去,最好还是有宗叡…… 前头那么多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当下,云望舒也只是随意想想。 没想到,刚想到身体主人的名字,他就得到了回应。 意识里冒出一道声音,对云望舒说:“你好。” “宗叡!”云望舒振奋了一瞬,很快又意识到,“不,你不是宗叡——” “你很敏锐,我的确不是。”那个声音回答,“但宗叡先生委托我来帮你,当然,用他的话来说,也是帮我自己。” 云望舒警觉地抿起嘴巴,“你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吗?宗叡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宗先生暂时没法出来,但他只是被限制行动,没有受到伤害。”对方回答,“我叫陆霆,来自一个你大约不是很理解的世界。” 云望舒不会因这短短几句话信任对方,但他也知道,陆霆恐怕不会说更多了。 青年喉结滚动,问出另一项重点:“那你对‘司誉’呢?是什么想法。” 与此前的痛快承认不同,新的问题让陆霆沉默片刻,才缓缓作答:“我爱他、感激他,但是……我大概也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 “我与你、与宗先生的精神纹路完全不同,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精神纹路”。 云望舒心想,自己果然不理解陆霆那个世界。 他斟酌:“你爱他,所以选择帮我?陆兄,我不明白你的话。” 陆霆:“他大约是被‘系统’蒙蔽,这才做出一些错误的选择。暂时远离他,让‘系统’无法达成目的,不只是在帮‘我们’,也是对瑾书的保护。” 陆霆认识司誉的时候,对方的名字是“林瑾书”。 他记忆里的林瑾书温柔而强大,出色而耀眼…… 短暂回忆后,陆霆又道:“宗先生也说了,我们的主要敌人是‘系统’。至于其他的,”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究竟是怎样态度,“都可以押后再说。 “我赞同这个说法。云先生,你呢?” 云望舒喉结滚动:“好,我姑且相信你。那你说说,我——‘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是切片?(12) 雨逐渐停了。 天色已经很晚,夜幕完全黑沉。街道两边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绘出一片模糊图景。 行人的视线在水幕上短暂停驻,紧接着,看到水上的图景被飞驰而过的车轮碾碎。 伴随水声的,还有司机哼歌的动静。 徐有才心情很好。今天虽然车脏了,可雨水嘛,又不是真需要花多大力气清洗的东西。放上一晚,运气好的话明天就能继续拉客。 倒是那个弄脏他车的人,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竟然那么好说话。自己说三百,他一下子点头。后来把人送到地方了,徐有才又狮子大开口,加价到六百,对方竟然还是答应。还和徐有才提出来,他想换一点现金。当然,比例好商量。 徐有才活到这把岁数,头次见到天上掉馅饼。他忙不迭地答应了,算算自己身上的零钱数量,觉得不够,干脆把人拉到了附近一处银行。 一番折腾下来,今天赚到的钱完全超过他的预期。虽然还没到平常下班的点,徐有才已经决定收工,找个地方喝两口小酒。 正美滋滋地打算,手机上忽而传来提示音:“订单来了——” 徐有才皱起眉毛。 他明明已经关掉接单设置才对,怎么回事? 男人拨通了订单乘客的电话,开口就是:“不好意思啊,你把单子取消了吧,我下班了。” 对方却一副很焦急的样子:“师傅,你离我这么近,就顺道拉我一下吧!我可以加钱!” 徐有才咽了口唾沫,心动了,口中却说:“可别这么说,”平台录音着呢,“算了,我就拉你一次吧。” 两人说定,不多时,徐有才到了定位的地点。 他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要开价一百还是两百,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乘客一直没有上车。 徐有才不耐烦地侧头看过去,原本想粗声粗气地催促,可在真正对上乘客眼睛的那一瞬,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分明长在人的脸上,男人却觉得里面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看着自己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机器。 好在很快,对方就拉开了车门。徐有才这才松一口气,暗暗嘲笑,自己应该是因为外面光线太差,产生错觉。 他随口说:“大晚上的,的确不好叫车。但我原先是打算走了,所以现在拉你,算是加班——哎?你怎么又下去了?” 徐有才一头雾水,朝外间的青年喊道。 青年没理会他,而是捏着掌心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摩挲。 路灯落在对方面颊上,有一瞬间,徐有才似乎看到一串数字在青年双眼当中闪烁。 “检测——检测——” 系统控制下,“司誉”口中再度发出细微的声音。 “喂,你到底还坐不坐?”徐有才总觉得眼前场面让自己心里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多问了一句。 青年依然没有理会他,而是随手将掌心的手机塞进口袋,就扭过身子,朝来时的马路走去。 “呸,”徐有才把脑袋缩回去,嘴巴里暗暗骂,“有病啊这不是!折腾人。” 系统没有理会这点动静。 徐有才心头还是不平。情绪繁乱之下,他打开车载收音机,想要找个有趣些的广播节目,舒缓心情。 结果“有趣”没找到,还得知不远处的街道上出了车祸,广播主持人建议附近车辆绕行。 徐有才骂了一句“晦气”,关掉广播。 不远处,“司誉”听到随风飘来的一点残余动静,脚步微微停顿。 “计算——计算—— “82.9%的几率…… “能量剩余:7.6%。” 在青年双眼中闪烁的数据流再次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很快就充满了“司誉”整个眼球。 “指令:唤醒A165号目标,是否执行? “确认执行。 “加载——加载—— “执行成功。能量剩余:3.6%” ……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之前。 在提出意见之前,陆霆先问云望舒,宗叡的意识被压制之后,外面具体又发生了什么。 云望舒半是试探,半是真的怀有疑问,反问:“你不是‘大概知道外面的事’吗?” 陆霆说:“只是‘大概’,我的精神触手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其他灵魂的情况,反馈给我。” 云望舒:“……” 云望舒深吸一口气,想,自己应该相信宗叡的判断。 他挑选重点,与陆霆说明了情况。陆霆思索片刻,提出:“‘系统’最初并未直接锁定你的位置,所以你能从那栋楼里逃出来。是到后面,它采用了某种措施,这才找到你。” 云望舒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虽然祂是‘神仙’,却也得要通过法术,才能察觉我的行踪,对吧?” 陆霆卡壳了一瞬,“嗯……是这个道理。我想,它用‘法术’的媒介很有可能是你的终端。” 云望舒:“终端?” 陆霆:“对。”听出另一个灵魂对这两个字的陌生,他悉心地解释了一番。 云望舒明白了:“你是说‘手机’。” 陆霆回想片刻,“古地球人好像的确是这么称呼‘终端’的。总之,把它丢掉——不,不是丢在外面,你把它藏在车里,然后下车。” 云望舒意识到:“如此一来,‘系统’就会觉得我还一直在移动?” 陆霆笑了:“如果我猜的没错,是的。” 云望舒当机立断:“好。” 陆霆又说:“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有完全进入信用点交易体系。你试着问问司机,可否用信用点换到现金。” 云望舒:“……你是说,用‘手机’上的‘钱’,换到‘银票’?” 陆霆再度卡壳,半晌才说:“对,应该是这个意思。” 详细过程不论,总归云望舒是带着一叠钞票离开了。 他在傍晚离开,下雨天,天色又本来就暗得快。 可与云望舒记忆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不同。这个时代,四处都是明亮的灯火。 他为此短暂停驻片刻,心头的声音又在催促:“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该走了。” 云望舒这才收回目光,“那就走吧。”一顿,“现在该去哪儿?” 陆霆:“……稍等,我和宗先生商量一下。” 在“常识”上,陆霆比云望舒强过不少,可以依据眼下情况,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做合适的判断。 但要说对这个世界最了解的人,当然还是宗叡。 临走之前陆霆给云望舒的最后建议是:“看到前面的店了吗?去吃点东西,这具身体需要保持精力。” 云望舒:“吃东西?哦!” 他恍然大悟。原来从自己离开小区开始,一直在腹部徘徊、类似于烧灼的感觉,正是饥饿。 有前面和便利店店员、出租车司机打交道的经验,云望舒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走入店中。 同一时间,意识深处,在黑沼里放松许多的宗叡完全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又见到了陆霆。 看到另一团意识朝自己飘来的时候,宗叡虽然没有身体,依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好在陆霆没带来坏消息,只道:“我需要一些建议。如果‘系统’能够通过终端——手机定位到‘你’的存在,那还有什么事,会让它同样定位到你?” 宗叡听到这话,有一瞬的错愕。好在前面经历的状况太多,眼下陆霆说的话,已经不算什么。 “手机……对,我之前怎么忘了。”他想了想,“你这么问,是已经有打算了吗?” 陆霆回答:“对。‘系统’吸取了另外两个人的精神能量,我怀疑这就是它‘充电’的方式。如果一直不让它找到我们,它或许会因为虚弱,直接进入‘待机’状态。” 到时候,自己再去找瑾书,兴许能把瑾书救出来。 后一半心思,陆霆没有传递给宗叡。但作为眼下意识海的主人,宗叡还是察觉一些。 他对此不置可否,只道:“一个月。” 陆霆:“什么?” 宗叡:“司誉给我请了一个月的假,这个时间应该也出自系统的安排。” 陆霆想了想,“所以,咱们需要在外面躲藏——” 宗叡:“十五天。”他快速计算出结果,“保险起见,可以再延长一点。不过,云望舒没了手机,在外面待这么久恐怕不容易。” 陆霆说:“没事,我让他兑换了现金。” 宗叡:“多少?” 陆霆:“六千,”一顿,“用八千兑的。” 宗叡:“……”抽了口气,“你们这是被谁坑了!?” 陆霆迟疑:“我在古地球史课上学过,信用点与现金的交易比例大约是1.4比1。”因为这个,他原本觉得司机提出来的兑换方式很划算。 可从宗叡的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宗叡简直想叹气。又想,算了,事已至此。 “六千,倒是差不多够了。”他冷静下来,“原本说去别的城市,但真买了高铁票、机票,恐怕会被他发现。坐大巴?恐怕也是身份证买票。” 宗叡沉吟片刻,忽而有了灵感。 “院长开会的时候强调了几次,学校外面的旅馆很多都不正规,学生过去住有很大风险。” 而现在,他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不正规”。 “不过现在这情况,最好还是不要靠近学校,”宗叡想了想,“这样,找个城中村吧,那边应该也有不查身份证的地方。” 说罢,又详细解释了一番。 陆霆记下其中要点,在宗叡的帮助下,重新出现在表意识中,能够与正在使用身体的云望舒沟通。 他开口的时候,店员正把满满一大碗冒菜端上桌。云望舒看着碗里的麻酱、汤汁,口水快速分泌。 这可是新鲜蔬菜!自己多少年都没吃过的新鲜蔬菜! 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啊呜—— 陆霆:“云先生。” 云望舒:“唔!” 他险险停下动作,差点咬到自己——宗叡的舌头。 “陆兄!”忽略前面的意外,云望舒精神一振,“宗叡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有商量出什么结果吗。” 我是切片?(13) “还是出不来。”陆霆先是简单回答,而后细细说起接下来的行动。 “宗先生给我提供了一些地名,需要咱们找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村子赶去。之后要做的和前面一样,加钱,说服旅店老板,让咱们在不登记身份的情况下住进去……” 云望舒捏着筷子,认真地听。偶尔遇到不理解的名字,还会打断陆霆、细细询问。 客观说来,直接把这番行动交给陆霆去完成,事情会简单许多。但宗叡对陆霆的信任远不及对云望舒,陆霆也知道这点,于是从头到尾不曾提起。 好在云望舒虽然缺了点常识,遇到新事物时理解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他已经完全听懂,还提出:“应该不难。我吃完付钱的时候,找店里老板问问最近的村子是哪个。” 他已经积攒出了丰富的“和人打交道”经验,对此信心十足。 陆霆听着,赞同:“好,你先吃。” “林瑾书”随时可能出现,陆霆是很想他,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见面的时机。 他压下思念,不再发出动静。现实当中,云望舒眨眼,从“沟通”状态里回神,重新看向眼前的碗。 前头的对话说来繁复,却只在意识中发生,说再多句,也只是电光石火的工夫。 当下,冒菜依然热腾腾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云望舒默念一句“我要快点”,随即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比味蕾先反馈到大脑的,是鼻尖的酸,还有眼眶的热度。 薄厚恰当的酱汁包裹着蔬菜,既不会让菜叶没有味道,也不会喧宾夺主。 饱蘸的汤水充斥了青年的口腔,菜杆上细微的甘甜在云望舒舌尖迸发。 他喉结滚动一下,落筷子、举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多时,已经吃完满满一大碗,连已经和麻酱混合的汤汁都没有落下。 虽然有点撑了,但这么新鲜、好吃的食物,如果浪费掉,阿爹阿娘一定要难过。 他怀着近乎郑重的心情吃完,放下筷子的瞬间,脑海里飘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这个时代实在太好了。 云望舒想,自己很喜欢。 如果可以一直留下来……不。 青年抿了抿唇,收敛心思。 他不会,也不能忘记,自己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罪魁祸首是司誉和系统没错,可他的到来,对宗叡而言,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老板,”斟酌一遍话音,云望舒含笑朝店主走了过去,“我手机不是没电了嘛!和你打听个地方,麻烦你帮我查一查。” 这句话发生在晚上八点半。当时间后推,来到九点半的时候,云望舒已经在一个小旅馆入住了。 旅馆的位置距离他前面下车的地方很远,近乎跨越了半个城市。到了以后又花时间找寻、与老板费了一番口舌……此时此刻,云望舒不说筋疲力尽,也的确疲惫。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仔细观察一遍环境,同时和陆霆讲话:“在下面那会儿,我听其他人讲话,还觉得旅店的环境肯定可糟糕呢,结果其实还不错。” 陆霆欲言又止。 “还不错”? 是床单边角洗不掉、黄黄一块儿印在上面的污渍不错,还是墙角一片接着一片的霉斑不错? 再有,屋子里漂浮着的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一墙之隔,一同上来的女人与旁人打电话时“呜呜”的哭声……都不能拿“清晰”来形容了,根本就是正飘在陆霆耳边。 “他之前对我很好的……今天可能是喝了酒吧,所以才打我。” 陆霆:“……” 云望舒能感觉到其他灵魂的情绪,此刻自然察觉出陆霆的无语。 但他的感受又不算清晰,再有,与自己从前在山里搭建出的住处相比,眼下房间的确算是个桃花源了。所以云望舒纵然知道陆霆是什么心情,也只觉得他是针对隔壁正和朋友打电话哭诉的女人,便叹道:“好在那位女郎逃出来了。” 陆霆回答:“也是。”一顿,“既然有地方待了,你就先睡觉吧。” 云望舒知道,这和前面的“吃东西”一样,是帮助宗叡的身体恢复体力。 他也的确困倦。听到这话,立刻打了个呵欠。却没直接倒在床上,而是问陆霆:“陆兄,你可知此地要如何打水?” 陆霆听了,意识到他是要洗漱。可旅馆这环境,他总觉得水龙头里的水都不干净。 陆少将很勉强地回答:“你去那边的小房间看看。”等云望舒操纵身体过去,他终于松一口气,“还好,起码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原先他还担心云望舒不会用,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打理完自己,云望舒关掉灯,上床、阖上眼睛。 他原先还打算祈祷一下自己与宗叡梦中相见,可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近乎在闭上眼的瞬间,青年便熟睡过去。 隔壁的哭声仍然在响,却半点儿都没影响到云望舒。还是到后来,女人慢慢哭累了,动静才算弱下去。 周边却还是不算安静。其他人深夜归来、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声响时不时传出;楼上楼下不只一个屋子在打牌,四面八方都有洗牌时“哗啦啦”的动静;大声播放的电视剧、附近道路上偶尔响起的喇叭…… 意识深处,陆霆收回外探的精神触手,随意道:“是个苗子,在这种地方都能睡好。” 宗叡微微一顿,“是。” 陆霆观察不远处的精神聚合体,接下来传递的意识里多了点刻意的笑音,“虽然是暂时的‘盟友’,咱们也应该开诚布公。这些精神触手没在你面前隐藏,就是我的诚意。” 宗叡礼貌地:“谢谢。” 陆霆看他这样态度,心情微躁。可想到“林瑾书”,他还是克制住,拿最不经意的口吻问宗叡:“之前时间紧张,有些事,咱们没有细谈。 “你答应过我,一切以对付系统为先。瑾书怎么样,都等后面再说。” 宗叡:“对。” 陆霆紧盯着他,追问:“我现在需要确认,你不会直接出手伤害瑾书。” 宗叡:“……” 宗叡客气地说:“我不会对他做任何会触犯法律的事。” 他已经在司誉身上浪费了很多年,等把眼下的事解决,当然是拉开与司誉的距离,让后者消失在自己的人生里。 “不过,既然你说起来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宗叡又道。 陆霆:“‘我已经知道瑾书在撒谎,为什么还要这样’吗?”他苦笑,“宗先生,你不是我们那边的人,的确很难理解。在遇到瑾书之前,我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精神暴动。那是要将人所有意识、理智都撕裂的痛苦。有很多次,我都以为自己已经…… “但瑾书出现了。他对我来说不仅是爱人,还是将我从无穷无尽的精神暴动里拉出来的恩人。 “按照以往的数据,那些和我一样年纪轻轻就开始精神暴动的人,很少会活过三十岁。他们每一个都是被人民铭记的英雄,在战场上做出巨大的贡献。我以为自己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这当然也是一种荣耀,我对此并不怨愤。可是瑾书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希望能够继续自己的人生。” 有家人陪伴,有儿孙绕膝。对于被他保护的民众来说,这是最寻常的日子。对陆霆来说,却是梦里才有的奇迹。 他很少与人说起这些,此刻却带着冲动,向宗叡吐露心声。 如果他们真的像瑾书说的那样,虽然处于不同时空,却带有相似之处,那他应该会懂。 “……的确不理解,”宗叡很坦诚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救你的到底是‘林瑾书’,还是‘司誉’,或者是‘系统’。” 陆霆愣住。 宗叡分析:“陆先生,既然你在这儿,就该知道‘系统’是有把陌生灵魂送到别人躯壳内的能力。虽然不清楚司誉是怎么治疗、缓解你的‘精神暴动’,但这真的是司誉的能力吗?还是原本那个‘林瑾书’的能力?” 陆霆沉默。 “……还有,我刚刚是想问你,为什么你的‘精神触手’能跟到这个世界。”宗叡又说,“如果这是你那个世界的人灵魂的一部分,倒能解释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救了你的人是司誉。 “毕竟如果这是‘林瑾书’的能力,当系统压制住那个灵魂,司誉应该也没办法给你治疗。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司誉一个现代人——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会有你们时代才有的精神能力?” 更有可能的答案是:救了陆霆的存在其实是“系统”。只是它绝非出于善意,只是想把陆霆培养成熟,再进行“收割”,和种庄稼一个道理。 陆霆依然沉默。 如果他并非以灵魂形式出现,而是真切与宗叡正面相对,宗叡或许会看到他惨白的面色。 这会儿虽然没看到,宗叡依然觉得自己可能说过头了。陆霆可是为了司誉才和他们合作的,万一把人惹恼就不好了。 宗叡跟着安静下来,心里琢磨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补救。“大部分时候,司誉并没被系统操控,和你相处的就是他自己”? 这有用吗?宗叡斟酌。没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意识黑沼忽地开始动荡。 意识海中的两个灵魂刹时回神,陆霆:“怎么回事!?” 宗叡情绪也颇糟糕:“不好,系统恐怕找到我们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两人只看到一团光色从远方飘来。黑沼翻涌,那团光色在浪潮中起伏。不一会儿,就被推到了宗、陆二人身边。 在睡梦中被挤掉意识,云望舒还有些晕晕乎乎,自言自语:“我在做梦吗?” 等他看清环境,脸色终于变化,说出的话却与宗、陆先前猜测的不同:“司誉绝对没出现,他竟然能在远处操控咱们吗!?” 宗叡、陆霆皆是一滞。 同一时间,黑暗的旅馆房间内,床上的男人睁眼、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切片?(14) 屋外依然是喧嚣的,屋内却是一片寂静。 “穿”着宗叡躯壳的男人这会儿已经下了床。他未穿鞋子,双脚直接踩在地上。脚步却很轻,从床沿走到窗边,一路都没有发出声响。 来到一个陌生、未知的环境,最重要的是观察。 抱着这样的心思,男人轻轻拉开了窗帘。 并没有完全打开,只露出一条缝隙,能让他用一只眼睛看外间。 “嗯?”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男人略微吃惊。半晌,他眉毛拧起,轻声自语:“如此大、如此平整剔透的琉璃,本尊还从未见过。” 更何况,“琉璃”后的那些画面,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作为一个城中村的旅馆,又是最便宜的、位于边角的单人房,这间屋子它窗外并没有什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男人看到的只是隔壁另一栋楼的墙壁,再有,错开不远的位置正是那栋楼上的窗户。看过去,就能看到里面趴在床上、正在打游戏的两个青年。 可光是青年们手里那小小一个、带有活动图景的玩意儿,男人便从未见过。 盯着两个热热闹闹的手机屏幕半晌,男人又转过目光,观察起对面屋子里的陈设。 他见到了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无法掌控的感觉一点点浮出,男人的心情逐渐烦躁。尤其是此时此刻,唯独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人并不在他身边。 再有,自己甚至无法从经脉当中感受到内力! 是谁暗害了他?他的爱宠莫非也是被对方带走? 男人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要将自己的爱宠夺回来,也要给害了他的人足够的教训!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提升自己的实力。 这不是难事。男人自幼修习一种特殊的功法,在功法的帮助下,他可以在短短数个时辰中完成从普通人到武徒的突破。如果运转得当,一举成为武师也并非没有可能! 打定主意,男人慢慢推开了眼前的窗户。 这样快的实力提升,当然需要一些“祭品”来推动。依照他的经验,越是年轻、鲜活的血肉,就能带来越多提升。 他已经看准了目标。唯独可惜的是,自己前面答应过小宠儿,再不伤及无辜者性命。不过,眼下是特殊时刻,男人觉得对方应该可以理解自己。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伸出手,掌心贴在身前玻璃上。 玻璃开始轻轻颤动,动起来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很快,一条裂痕出现在男人眼前。 男人唇角轻轻勾起。月光落在他的面孔上,分明还是那张脸,可任何认识宗叡的人看到这一幕,心头都会生出迟疑:这是汉语言文学学院那个宗老师吗?虽然面孔是挺像,神情却全然不同。 玻璃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即将真正碎裂。 玩手机的的两个青年完全不知道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正因手机传出的“Duble Kill”声响发出欢呼。 就在此刻! “咚咚咚!” 一阵剧烈的拍打声从门边响起! 男人猛地转身。 是谁!?是谁胆大包天,敢以这样不恭敬的态度来敲他的门!?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藏在这儿,快给我滚出来!” 不仅敲了门,外面的人还粗声粗气地叫喊,“胆子大了是?竟然敢跑!看老子不剥掉你的……”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门打开了。一个身量高他半头、身材也明显更壮实的青年站在门口,眼神冷冰冰地看着他。 砸门的人愣住,握着酒瓶子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确是喝醉了、只凭着一股子冲动来找离家出走的妻子,但是谁说醉酒的人就真没脑子了? 至少砸门的人很清楚,自己绝对惹不过眼前的青年。哪怕不说身量呢,就说对方看他的眼神,简直和看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砸门的人一瞬间就耸了,被酒水弄得晕乎乎的大脑也清醒不少。他陪着笑,慢慢退到一边儿。这时候才看到,房门上的数字与自己要找的不同。 “弄错了,”他口齿不清地咕哝,“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一边念叨,一边转向另一边的房门。被“宗叡”盯着,他身体还有点儿发僵。但看对方迟迟没有动作,酒精催动下,原先的凶劲儿又浮了上来。 自然不可能是对着“宗叡”。他大喊:“你个臭婆娘!老子都来了,还不给老子开门?”后面是一串儿污言秽语。 在他不断砸、踹的动作下,旅馆薄薄的木门开始颤动。 男人身侧,“宗叡”始终没有动静。他就像是一尊木偶,如果男人仔细观察,就会发觉从自己求饶到现在,“宗叡”连眼睛都没有眨动。 这具躯壳当中,战争再度悄无声息地打响! 片刻之前,如今占据身体的灵魂还看着隔壁楼上的两个青年时,意识海深处,陆霆骤然叫道:“不好!他想杀人!” 这话出来,原本正在研究黑沼的宗叡、云望舒愣住。 他们照旧不知道陆霆口中的“精神触手”是什么东西,却已经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真的有用。 现在,陆霆提到“杀人”…… 外间景象被陆少将转述给宗、云,“他想跨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去杀掉隔壁楼上的两个年轻人!——还好,他似乎不会开窗……该死,他竟然能直接把窗户震碎!?” 最后一句话,是陆霆在震惊得近乎失语的情况下说出的。 在他的时代,精神力也被称作“人类的第二双手”“将人从身体束缚中解救出来的奇迹”。要是新灵魂在完全不触碰玻璃的时候让后者碎裂,陆霆反倒不会太惊讶。 可事实是,他很清楚,新灵魂用了一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方式。 那是完全超出精神、出于另一个维度的能力。陆霆有所感知,微微恍惚。 而在这时候,宗叡、云望舒已经在往外冲了。 伴随他们的动作,原本平息了不少的意识黑沼又开始暴动。 宗、云两个像是处于一片泥浆当中,除了最初挪动的短短距离,接下来竟是不得寸进! 而这时候,新灵魂已经操控身体打开了门…… “他”转移了目标。 虽然年轻、有活力的身体对练功来说更好,小宠儿又的确不在。不过,眼前的男人,大约更符合小宠儿的道德感。 “他”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地想。 自己真是被改变了太多。不过,想到小宠儿在自己重伤、失忆的时候都愿意照顾他,还傻乎乎地为他阻挡那些“正派大侠”的搜捕,“他”又觉得,自己的确可以多满足一下对方的愿望。 醉酒的男人开始含混的道歉,“宗叡”垂落在身边的手则微微一动,眼看就要抬起。 也是这时候,意识海深处,宗叡忽而听到一声叫喊:“宗叡,走!” 是云望舒! 不知何时,他竟艰难地挤到了宗叡身侧! 他用自己的意识筑起墙壁。虽然这堵墙壁摇摇欲坠、薄如纸页,可它有效地将黑沼与宗叡切开,让宗叡得到自由! “快去!”忍受着被黑沼吞噬的沉坠感,云望舒又叫了一声,“我坚持不了多久。” 正像是印证他的话,不等他话音落下,已经有旁侧原先还算平静的黑沼朝这边探来。再有,那些被云望舒挡住的黑沼也开始朝两边挪动,要袭向宗叡。 宗叡没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意识到云望舒为自己做了什么,下一刻,便压下所有心思,专注地想:“这是我的身体——现在,我要去‘外面’” 念头一动,宗叡消失在云望舒眼前。 云望舒看着眼前空落落的黑暗,松一口气,缓缓放松了意识,连依旧缠绕着他的粘稠黑沼都没放在心上。 还是过了片刻,陆霆过来,提醒他:“云先生,这些东西毕竟是系统的产物。短期接触,对我们没什么伤害,但要是和它们触碰的时间长了,恐怕不太好。” 云望舒看他。 代表两人的光团是差不多大小,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灵魂能量相差无几。 陆霆当下是和他们合作了,可他对司誉依然抱有善意。 “谢谢陆兄提醒。”云望舒开始慢吞吞挣开身上的黑沼。大约因为他这次没打算逃开,动作便不算费力。 没一会儿,黑沼彻底从青年的意识上退开。不等陆霆再开口,云望舒已经忧心忡忡道:“不知道宗叡那边怎么样了。” 陆霆微微一顿,回答:“他既然顺利离开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 云望舒笑了:“也是。” 两人却不知道,被云望舒信任的宗叡,这会儿状况其实不太妙。 他的确来到了“外面”,但是,宗叡并未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眼睛能看到外间、耳朵能听到外间。除了砸门男人的污言秽语之外,宗叡还从门后察觉了细微的哭声。再有,同一条走廊上,不少房门被打开了。里面的住客不满地看向外间,想要抱怨醉酒男人大晚上的扰人清梦。 只是看到对方发狂的样子后,其中大多人又选择关闭房门,明哲保身。 这么一看,从头到尾都开门站在旁侧的“宗叡”就像是一个异类。不过,只有宗叡自己之后,他手脚压根不能动弹。 眼看木门情况越来越糟,宗叡连身体里其他灵魂都顾不上了,一心只希望赶快恢复对手脚的感知,再在第一时间把身前的酒疯子拉开。 否则的话,一定会出事的!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默默努力,没有人知道这个青年正在经历怎样的艰苦挣扎。 终于,宗叡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心头大喜,只当这是一个一切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的讯号。偏偏就在此刻,他的耳边——不,是他的意识里,忽而传来一声惊雷般的炸响。 “是什么在本尊的身体里作乱?” 一道冰冷嗓音阴森森地说道。 我是切片?(15) 新的灵魂,直接察觉了宗叡的存在! 不仅如此,在他发出声音的瞬间,宗叡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推动。不光前面勉强活动的手指,就连双目也模糊起来。 还有耳朵。在宗叡被压制时,不远处的酒疯子到底破开了房门。发出的动静一定不小,偏偏宗叡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就像一个坐在上世纪老旧黑白电视机前的观众,明明是自己的躯体,却毫无操控它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小小一片模糊图景。 新的灵魂跟在酒疯子背后,走进了那间破损的门。 屋子和隔壁云望舒开的那间一样小,不到八平的空间,前面打电话的女人竭力把自己缩在距离酒疯子最远的地方,瑟瑟发抖。 酒疯子一步步靠近她,女人的神色便愈来愈崩溃。短短片刻,她已是涕泗横流。 站在她眼前,酒疯子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伟岸不少。像前面那样被陌生人骇到的事儿,一定只是意外。 他冷冷地笑了声,面上神情在女人看来狰狞如恶鬼。再有,女人还要分出目光,惊疑不定地去看自己丈夫身后。 “臭婆娘。”男人完全没有留意到女人视线转开的一刻,骂了一句,便抬起手。 女人瞬间收回目光,紧紧闭着双眼,等到熟悉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没有。 最先,她浑身僵硬,压根不敢计数。到后面,终于有了点模模糊糊的时间念头,便在心头数:“一、二、三……” 五个数后,疼痛感还是没有出现。 女人终于颤颤巍巍地睁眼。入目的场景,却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老公!” 她的丈夫,在她眼里犹如地狱修罗一样的存在,这会儿竟被他背后跟过来的青年卡住脖颈,提在半空!? 女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场景,她却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丈夫的脸,这会儿已经隐隐约约开始发紫。 他会被掐死的! 男人想要掰开自己脖子上那只手,可动作了很多次,非但没有作用,还让脖颈上的力度再次加大。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哆嗦,近乎失禁……这时候,占据宗叡躯壳的新灵魂终于松开手,十分嫌弃地将他扔在床上。 “他”此前有过很多练功对象,这酒疯子无疑是里面比较好对付的一个。 只是酒疯子皮肤油腻、身上气味简直熏得人反胃。平心而论,“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用这种东西练功。 果然还是隔壁屋子里的两个青年……哪怕是眼前这个女人呢? 被“他”打量的时候,女人还没缓过神来。 不过,意识不在,本能却在。 就在方才那一秒,她忽然有种被什么危险存在盯上的感觉。 这让女人打了个哆嗦,猛地意识到: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自己都不能在这个房间待下去了。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不顾麻痹的腿脚、床上生死不知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尝试往外跑。 没跑成功。不过两步后,她就被占据宗叡躯壳的新灵魂拉住后领,一并摔到床上。 后者顺手点了女人的穴道。让她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之后,“他”露出笑脸,问:“刀在哪里?” 女人无法回答他。 她正陷在极端的惊恐之中。眼前青年放倒丈夫的时候,自己其实……有那么一两分高兴。如果丈夫没了,自己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日不得安稳。 她想要认真和青年道谢。如果对方有需要,她也可以为对方作证,说他虽然对自己丈夫下手重了一点,但是这是见义勇为。 可紧接着出现的危险预警,让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现在来看,就算不说,也没替自己节省出多少逃跑的时间。 泪水从女人眼眶滑落,占据宗叡身体的新灵魂看在眼里,略觉厌烦,别过目光。 虽然烦,但他也习惯了。练功时遇到的祭品总要哭喊一番……嗯,不过要记得,别让小宠儿听到、发现。 现在倒是无妨,小宠儿八成不在这儿。 “他”一边想,一边在床头柜上砸碎了男人带来的酒瓶,用瓶子碎口锋利的边角对准男人的脖颈。 还是很嫌弃,但自己前面既然出手将他制服了,就也别浪费,将就着用。 “他”口中低低诵念着什么,同时缓缓加重了手中力气。 旁边,动弹不得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玻璃边角刺穿了自己丈夫的脖颈,一瞬停顿后,大量鲜血从对方体内喷涌而出! 她嘴巴微微张开,半是因为被点了穴,半是因为恐惧,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依然在流,大颗大颗,越来越多。 眼前血已经流到了自己需要的量,“他”随手扔掉手中的酒瓶碎片,用手在酒疯子脖颈沾了沾,又抬手,将对方的血涂在四周。 很快,一个阵法初具雏形。 只是有点奇怪,“他”没有感受到熟悉的能量律动。 新灵魂动作微顿,陷入思索。 而在躯壳当中,意识海内,真正的宗叡看着眼前崭新的画面,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我必须出去。 “无论这个新灵魂是从哪里来、有什么出身,‘系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他唤醒…… “我必须出去。否则的话,就算后面能够想办法战胜系统,我的人生也要被他毁掉!” 他会从一个大学老师,变成锒铛入狱的杀人犯! 诚然,看女人的恐惧,宗叡能猜到眼前男人对她做了什么。如果遇到他们的是自己本人,宗叡同样会出手相助,不让女人遭受酒疯子的殴打。 他甚至可能给女人介绍律师。平大法学院每年都会开展一些公益性项目,据宗叡所知,他们还和一些政府机构存在合作。如果女人有需要,这些机构可以暂时将她安置在专门的地方,还能免费对她进行一些工作技能培训。 但是,他不会杀人。 更何况,从“他”对旁边女人的行为来看,宗叡不认为她能够安然无恙。 这个正在使用他身体的疯子,到底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 各样思绪在宗叡心底翻腾,他的意识则越来越清晰、强势。 趁着新灵魂思索的空子,宗叡再度开始与他争抢! 新灵魂有所感知,心头升起一股烦躁。 到底是谁在阻碍他练功?等他把藏在幕后、缩头缩尾的那个人找出来,一定要好好折磨他一番! 地牢里的各种刑具从新灵魂脑海中飘过,不过,他很快又没有心思细想。 原因无他,那个不断给他找麻烦的存在,竟然真的给他带来一些问题! “他”的视野像刚刚的宗叡一样开始模糊,脑袋也十分晕眩。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候,房间破损的门外探进一只头来。 哪儿都有胆大的。前面酒疯子砸门的时候,他们有所顾忌,不敢细看。此刻却是觉得房间安静了这么久,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带着几分好奇,来人视线落在屋内床上。 他登时傻眼:“血,这么多血。” 新灵魂对酒疯子是真没留手,酒瓶片子直接捅到对方动脉。 伤口一出,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奔涌出来,染了宗叡满身,床单也湿红一片。 不仅如此,新灵魂还有轮“抹”的动作。这无疑是进一步扩大了鲜血的覆盖面孔,还有,旁边被喷上血的女人,也成了来人眼里的“受害者”。 “杀、杀人了!!!” 短暂颤抖后,来人忽地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 这道嗓音就像是落入油锅里的水珠,直接把周围其他房间里的人都炸了出来。 他们有的修来看到了房中的场景,有的没有看到,只是听旁人转述。 但是所有人都赞同一件事:“报警吧。对,报警。” “好好打个牌都能碰到杀人犯,晦气!” “到底怎么回事……” “哎,别忘了把店老板叫上来……” 在身体争夺中短暂占据上风后,宗叡开始能听到周围的一些响动。 “110”“救护车”之类的字眼不住往他耳朵里钻。纵然宗叡没有完全听清,也知道,事情被闹大了。 这个新灵魂! 系统! 司誉! 无数激烈情绪在宗叡心头翻搅,原本能和他斗得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的新灵魂开始隐隐落于下风。 这一幕,看傻了意识海中被宗叡叫来帮忙的云望舒、陆霆。其中云望舒并不知道外面的状况,陆霆倒是能察觉一些。 半是因为宗叡对“林瑾书”的那些猜测,半是因为越来越往不受控方向发展的现状,陆霆此刻心情极沉。 云望舒有所感知,在尽力帮宗叡压制另一个灵魂的间隙,他问陆霆:“陆兄!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陆霆一顿,整理片刻,简要地说起“宗叡”正在经历的事。 “杀人现场”“已经报警”——不用陆霆解释,云望舒也猜到这应该是“报官”的意思——“等警察来了,宗先生的情况恐怕很不好”……一道道意识被传递过来,云望舒的情绪越来越糟糕。 他问陆霆:“按照最坏的情况,宗叡会怎么样?” “入狱,被判刑。”陆霆说。 云望舒心神巨震,“可是——” 陆霆:“咱们知道这不是宗先生做的,可其他人不会信。或者就算信了,他们也只会觉得宗先生是精神失常。” 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 他爱瑾书,不愿意说瑾书不好。但这个新出现的人……瑾书也认得他吗? 也像对宗先生、云先生,包括之前那几个人一样,觉得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吗? 陆霆微感茫然,话音倒是没停。 “除非,”在云望舒焦急的心绪间,他又说,“那个人其实没事,外面流的血不是他的,或者起码有一半儿不是他的。这样一来,说不定能把宗叡的情况认定成‘见义勇为’。” 不过,陆霆不觉得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 不单是他,云望舒也抱有同样想法。 两人心神震荡,宗叡则继续和新灵魂争抢身体。这时候,谁都没有留意到…… 意识海深处,黑沼再度涌动! 我是切片?(16) 辖区发生命案是大事。接到消息,旅馆所在地的警察火速出动。只花了十分钟,就把车开到旅馆外的街上。 他们分作三路。一路守在旅馆外,避免“凶手”翻墙逃跑。两路分别从电梯、楼梯上楼,转眼就到了“命案”发生的地方。 旅馆老板也已经被叫到楼上,这会儿站在人群当中,脸色极是难看。 城中村消息传得快,都不用等到明天,只今天晚上,自家店里出了案子的事儿就要传到所有人耳朵里!再往后,自己还能开得了店吗? 老板怨上了房间里的三个人,还有点儿怨报警人。要不是他一嗓子把事情喊大了,自己…… 唉,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警察同志。”看人上来,旅馆老板到底打起精神,上前招呼,“这边就是出事的房子。” 酒疯子前面砸开了房门,这才让其他房间的住客能一探头就看到屋内情形。不过这会儿,门又在风的吹动下阖在门框上。 这也无妨。老板介绍完,自有警察部署攻入房间的站位。 声音虽小,可以旅馆糟糕的隔音,总该有一点动静传到宗叡耳朵里。 可是没有。他全心全意地投身在与另一个灵魂的斗争中。这种状态下,不单单是声音,还有眼前画面,甚至是对时间的感知……对宗叡来说,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过,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缓的同时,对“自己”的感知,却是愈发清晰。 他留意到了自己的意识海深处。 那里的黑沼依然在涌动。先是高高鼓起,再猛地压了下去。 再鼓起。往左、往右,像是想要找寻一个逃脱的方向。 这是…… 宗叡模糊地想:“怎么有点像我和那些东西斗争的样子?” 难道,除了正与他争夺身体所属权的杀人狂之外,这具身体里还有某个他、云望舒、陆霆都从未见过的陌生灵魂? 宗叡心头怒意更胜。紧接着,他却又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不久之前,系统出于某种目的,唤醒了杀人狂。 后者一出现,就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反过来想,黑沼下方,那个被系统始终隐藏、压制的灵魂,是不是能为自己提供帮助?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宗叡已经做出决断。 赌了! “云望舒,陆霆,”他叫道,“你们过来!” 云、陆感受到宗叡传递的意识,皆是一怔。 虽然不明所以,但危机关头,他们还是选择配合。 “好!”“来了!” 三团意识聚集在一起,属于他们的灵魂光色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灿烂。 杀人狂刹那间被他们压住,不过很快,他们周围的黑沼也开始沸腾。 没关系。宗叡注视着意识深处不断翻搅的黑沼,心底默念:“我要去那边。” 他想要“离开”,黑沼会阻止。但当他主动沉入,黑沼登时放开了对宗叡的阻拦。 宗叡连带云、陆二人转眼便换了方位。后二者看清周边情形,皆是一怔。云望舒还记得“我选择和宗兄合作,就不会质疑宗兄的判断”,陆霆却脱口而出:“宗先生,你这是!?” 宗叡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回答了。 在陆霆意识传递的同时,大量黑沼扑到了他们三人身上。 陆霆半是愤怒,半是绝望——眼下这样,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再也不可能战胜系统、找瑾书问清楚事情缘由……另一边,云望舒已经低低惊呼:“这是!” 有他们三个帮忙分担,黑沼下方终于散出一点光色。 接着,那点光色越来越多、越来越盛。像是冲破阴云的阳光,转眼便将整个意识空间照亮。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的宗叡,看到这一幕,也不由怔住。 自己没猜错,下面果真有新的灵魂!可是,新的灵魂是不是太强了? 眼前的意识体大小,已经快要超过他、云望舒、陆霆三人的总合,这还是在对方没有完全退去黑沼的情况下。 正思索间,新出现的意识发出一点声音:“这……里……是?” “另一个世界。”宗叡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是你现在在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但是这些压住你的东西也把我拦住了。所以,现在控制身体的事一个杀人狂。 “他正在杀人,还有其他人目击了现场。” “……”新出现的意识一阵沉默。 寂静当中,宗叡心头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鼓噪逐渐平息。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这种绝境,怎么可能有办法逆转。 自己的人生,竟然要因为这么莫名的理由被毁掉……哈哈,简直可笑! 云望舒感觉到了宗叡情绪的变化,想要安慰,又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历经辛劳金榜题名,却因旁人之过入狱…… 最后,到底是新的意识打破沉寂。 却是问宗叡:“你愿意……相信我吗?” 宗叡一怔。 这么强大的灵魂,竟然愿意多问一句,宗叡作为身体的主人,是否愿意相信他。 宗叡哑然。半晌,他回答:“我相信你。” 话音落下。 新的意识开始靠近宗叡。 而后越过他,越过云望舒、陆霆,愈发往外。 仍有黑沼想要阻拦,可不等它们缠上,新意识散发出的光色便压住一切。 如此一来,不单单是新意识本身,就连宗叡三人,也能一并回到表意识。 他们原本以为,对方会直接占据这具身体。没想到,来到表意识层后,新意识还在继续往外,直到越过整具身体! 这一幕,让宗叡有些许怔忡。他紧接着又察觉到,自己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 那个杀人狂竟然直接被压制了吗?这个新灵魂,到底是什么来路…… 算了,当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重要的是,对方打算怎么做。 抱着这一心思,宗叡凝神去看身边那对男女。 他看到了极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新意识的灵魂光晕中,四处迸溅的鲜血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先是从床单上浮起,凝成一颗颗细小的血珠。而后血珠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在半空中流淌。 旅馆昏色的灯光照着这一幕,画面奇幻又妖异。 等到最后一颗血珠也脱离床单,血团倾斜,像是茶壶嘴一样,对准男人的伤口,开始往回奔涌! 不一会儿,男人因失血过多显得青白的面色重回红润。等到所有血都灌回,伤口竟然直接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一幕看愣了在场众人。云望舒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和陆霆说:“你前面说什么来着?外面的血不是那个人的?嗯,现在直接没有血了。” 陆霆:“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眼下这样,无疑是更好的结果。 想到这点,陆少将看向新灵魂的视线中多了些探究。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对方明显更强。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孕育了对方。 新意识并未留意他的目光。男人恢复之后,空气里的灵魂光晕明显暗淡许多。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光晕再度往前,覆上床上男女的额头。在上面停留片刻,方才彻底消散。 男女恍惚地睁开双眼,同一时间,门口传来一声“哐”的巨响。 警察终于破门而入,喝道:“全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在场三人:“……” 床上的男女被吓到,条件反射地按照警察的话行动。宗叡动作稍慢一点,但也算完成要求。 眼看三人都还算配合,警察一面上前查看情况,一面环顾四周。 进门之前,报警人的说法是:屋内全部都是血。一个凶手,两具尸体。 而现在…… 警察嗓音依然很冷,眉毛却不引人注目地拧了起来。 别的不说,至少这“血”,他们是一点儿都没看见。 “报假警”三个字在警察脑子里盘旋,不过,他们还是决定先听听在场三人的说法,“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没提“凶案”“杀人”等字眼。 一边的男女还在愣神,接话的是宗叡。 他斟酌着回答:“我原本在隔壁房间休息,直到这位先生来砸我的门,我才出来查看情况。他说他弄错了,又开始砸旁边的门……就是这间屋子,原本由这位女士独自住。 “我看情况不对,想劝他,又劝不住。警察同志,你们也看到那扇门了,就是这位先生弄坏的。等他进来了,我很担心,正好又看到他想打这位女士。我就出手,把他拦了下来。” 至于到底是怎么“拦”的,想想新意识消散之前的动静,宗叡选择把这段含糊过去。 “可能我们的动静有点大,让其他人误会了。” 他态度礼貌,话音清晰。恰好,旁边的女人也回过神,给他作证:“还好他把人拉住,否则的话,我真不敢想……” 宗叡听着,眼睛都没眨一下,心里却颇不平静。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新意识最后的动作,怕是直接修改了这对男女的记忆。 该说什么?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是新意识的能力明显超出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堪称奇幻。出现在这儿,不知是福是祸。 他思绪纷飞时,女人继续道:“警察同志,你们看——” 她拉起自己的衣袖、裤腿,上面都是一片一片的青痕。 女人话音里带了些哽咽:“他一直这么打我!我说要离婚,他就打得更狠了。要不是这小伙子,我今天恐怕没命了啊。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在妻子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前面砸错门时“宗叡”相对,已经卸下一身气势。这会儿见了警察,更是头都不敢抬,不断小声说:“误会,都是误会。” 至此,情况算是弄清楚了。 警察对宗叡、女人的态度和缓许多,还有女警过来将后者扶起。 又客客气气地问宗叡,可否与他们一起回局里做个笔录。 宗叡自然不会不答应。 临走时,警察们还研究了一番,最终认为“到处都是血”说的其实是灯照在床上、墙壁霉斑上的光影。报警人太心急,这才眼花看错。 等宗叡做完笔录出来,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 临走时,送他的警察还看一眼天色,“呀”了声:“怎么好像又阴了。宗先生,你带伞了吗?要不然你等等,我回去给你拿一把。” 这是关切的话,宗叡听着,却有些分心。 他的注意力落在与警局隔了一条马路的街道上,呼吸慢了一瞬。 时隔数小时,宗叡再度与“司誉”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疯子突然占据了身体?——因为‘系统’希望这个人闹出命案,动静越大越好。只有这样,它才能通过报警记录找过来。” 我是切片?(17) 宗叡心头警铃大作,脸上却没显露什么。只顺着警察的话,朝天上看了看。 与一行人离开旅馆的时候相比,天色的确差了许多,月亮都要被云遮住。 难怪警察觉得要下雨。 “麻烦你了。”他回答。 警察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 两人一边讲话,一边重新走入警局。 马路上,“司誉”也迈开双腿,一步步朝宗叡靠近。 宗叡在大厅站定,透过玻璃门去看他。神色凝重,心头倒不是十分忧虑。 虽是深夜,警局里的人依然不少。除了正在一边找伞的警察,还有他的同事、其他被带回来的涉案人员……仔细想想,场面其实和宗叡傍晚刚抢回身体时有点像。都是人多,热闹。 系统当时选择等他回家再动手,这会儿应该也会守到他孤身一人的时候。 宗叡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等前面送他的警察回来,他一边接过雨伞,一面开口:“那个,我有个比较冒昧的请求……”还没说完,“司誉”前脚已经踩上大厅瓷砖。 宗叡眼皮猛地一跳。怎么回事?这回系统那么大胆? 他喉咙发干,语调微变,但还是继续道:“天这么晚,我又没拿手机,不好打车,可不可以请你……”开警车送我一段儿? 后面的话,宗叡没有说完。 他看到了警察的眼睛。 前一刻还好好与自己讲话的人,双眼竟像是熄灭的火苗似的失去神采。 宗叡近乎听到自己心跳的动静。“咚”“咚”地响在耳边,像是声声雷鸣。 他忽地转头,望向四周。原来不只是自己身边的人,不远处,其他警察、涉案人员……宗叡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眼睛都失去了焦距,正在进行的活动也停了下来。 乍看上去,他仿佛到了某个工艺精妙的蜡像馆。 危险! 前面的判断有误,系统并不会因人多就放弃抓他。它的能力,是远远超过宗叡设想的强大。 宗叡听不到,“司誉”大脑正不断播报着“能量不足,请及时补充”的警示音。他只知道,“司誉”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六米、五米—— 宗叡感受到了手指的战栗。 手指?不对! 宗叡抓住一丝清明思绪:“我还能动,还有对身体的感知! “系统虽然控制住了旁边的人,却没有控制我。” 为什么会这样?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难道因为自己意识海中聚集了太多灵魂,系统已经没有能力完全压制住他?或者自己作为系统的“目标”,本来就会受到与众不同的对待? 无所谓了。既然能动,他要做的就是逃。 在“司誉”真正靠近前的刹那,宗叡一个闪身,拔腿就跑。 不是朝外,而是向里。 外面的马路空空荡荡,跑上十几二十分钟,都很难脱离“司誉”的视野。室内却不同了,那一间间房子、一条条走廊,就是最好的躲藏之处。 奔跑的同时,宗叡不忘拉动桌椅、架子,乃至一个涉案人员脚边的行李箱,将东西挡在“司誉”身前,阻拦对方前进的步伐。 这一招还真起效了。等宗叡来到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躲进去,“司誉”竟然迟迟不曾跟上。 宗叡一心多用。既要观察房间布置,又要平复呼吸。还得快速转动大脑,思考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很快,一道灵光迸现,他默默呼唤:“云望舒?云望舒?” 来自异世的客人在意识海中回应:“宗叡!我在。” 宗叡无声地问:“你之前能从家里跑出来,又有挺多年躲那些发病者的经验,是不是说……你很会逃?” 云望舒微微一怔。他还真没想到,宗叡竟然是问自己这个。 “是有一些心得,”想了想,云望舒回答,“怎么忽然说这个,难道?” “对,‘司誉’又找来了。”宗叡简单地告诉他,“我现在在警局——类似你们那边的衙门吧——正在想办法躲他。也不是真要在这地方藏多久,只要让他有‘我就在这栋建筑里’的认知就行。然后呢,咱们再悄悄地走。” 云望舒跟上他的思路:“你给我一只眼睛?”让他能看到外界环境,“然后,我告诉你要往哪躲?” “咳咳……不是一只眼睛,”虽然情况危急,宗叡还是被盟友这个说法逗笑了,“不,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由你控制身体。” 这就是他前面迸现的那丝灵光。专业的事,得让专业的人来。 如果陆霆、杀人狂,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都带了某种“能力”,那云望舒说不定也有。 结合云望舒在原本世界的经历,宗叡大胆猜测,他的“能力”应该正体现在躲藏方面。要不是系统能作弊使用手机定位,它一开始就不会找到云望舒! 身体的原主人话音轻松,云望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交付惊到。 他知道宗叡相信自己,却没想到,对方的信任竟是如此沉甸甸。 “真的可以吗?”云望舒忍不住问。 “可以。”宗叡郑重地回答。 意识海中,代表云望舒的那团光色像是在深呼吸一样,先是收缩,而后扩大。 青年认真回答:“好!” 两人说定,宗叡的灵魂与云望舒交换。在旅馆时出手帮忙的新灵魂此刻再度出手,镇压住所有蠢蠢欲动的黑沼。 宗叡毕竟是身体主人,云望舒也不会防备他。这会儿他虽然回了意识海,却还是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没对比时不知道,看过云望舒警惕探查四周的样子,宗叡才发觉,自己前面说是躲在房间,可单看门缝下泄露出去的光,已经把他的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 云望舒就不同了。他不但能躲得毫无痕迹,还会故意制造一些假动静。好不容易上楼的“司誉”被他耍得团团转,在一个房间反复查探了三次,都没意识到云望舒就在自己头顶柜子上的几个纸箱子后面。 宗叡看得好笑。等“司誉”又一次从房间离开,他看看时间,提醒:“记得,咱们还得出去。” 云望舒回复:“嗯,正打算走呢。” 答话的同时,青年灵巧地从柜子上跳下来。 这个高度,人落地时按说总要发出一些声音。可云望舒愣是做到又轻又稳,脚踩在地上的动静还没头发丝飘落时大。 宗叡已经知道他厉害,却还是叹为观止。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有健身习惯,肌肉密度不小。个子又高,两项相加,体重足有一百四、将近一百五十斤。都这样了,云望舒竟然还能把动作做得像放了一张餐巾纸下去。 系统盯上的这些灵魂,果然没有一个简单。 下了柜子,云望舒没有直接离开房间。而是将身体贴在门侧,悉心地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 他谨慎、小心,直到确认外面完全没有响声传来,这才轻轻压下门把手,身体探向屋外—— 走廊空空荡荡。 云望舒安心,和宗叡讲:“我前面上来的时候就看了,后面有一个通到外面的窗子,待会儿直接从窗子跳下去。” 宗叡回神:“怎么下去?”他是不是听错了?跳窗?“……算了,你决定就行。” 云望舒笑了笑,步入长廊。 廊道整体呈“L”型,没一会儿,他们已经走完了其中竖着的部分,要转向横着的部分。 云望舒前面提到的窗子近在咫尺。知道马上就能离开,宗叡心情轻快许多。 这份轻快,一直持续到两人听见从走廊另一端,也就是建筑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的一刻。 云望舒脚步停顿,先往好的方面考虑:“有其他人摆脱系统的控制了?——不对,是司誉在走!” 他说完前半句的时候,“司誉”恰好在楼梯处冒头。 看到熟悉的头发,云望舒迅速转回身体,确保自己没出现在“司誉”视线中。接着反手压住旁侧办公室门上的把手,一把将其压下。 门开了,云望舒却没有进去的打算。他又挪到另一扇门边,同样把把手压了下去。 走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司誉”找来之前,云望舒一共打开了四扇门,这才随机进入其中一间。 前面开启那些门自是为了迷惑“司誉”。可惜的是,对方竟完全没有理会其他开启的门扉,直接站在了宗、云等人所在的屋子前。 云望舒没想到会这样,“怎么回事?他好像知道我在这里。” 宗叡没应声,大脑却随着云望舒的话往下转动。 不多时,他喉结一滚,记起一个细节:监控。 办公室里当然没监控。这点,宗叡一到二楼就确认过。也是知道屋子里安全,他才把云望舒叫出来。 可办公室没有,走廊呢?这里毕竟是警局,在公共区域安装摄像头,并不是怪事…… “不管,先躲再说。”没给宗叡继续想下去的机会,云望舒干脆利落道。 他新选择的藏身地点是资料架后面。人刚站好,“司誉”就推门而入。 青年屏住呼吸。 如果宗叡并非与他同身同体,这会儿应该能惊讶地发觉,云望舒竟然压住了自己的所有声息,像是直接和资料架融为一体。 有这份隐匿能力,难怪前面他从宗叡家中逃离的时候只是躲在门后,就让系统忽略过去。 可惜宗叡看不到。他只能和云望舒一样,把视线落在“司誉”身上。见对方先在门口停留片刻,目光细细扫过室内的每一寸边角。然后挪到铁皮柜前,开始一扇柜门一扇柜门地找。 办公室里加班的警察依然维持着十几分钟前的姿势,完全没留意到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情。 倒是宗叡,在看“司誉”之余,竟有些分心。 “隆隆……隆隆——” 是什么声音? “隆——隆!” 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隆隆隆——!!!” 等等,是不是在打雷? 不至于吧?平常打雷声有这么大吗? 唔,说到打雷…… 短短一刹,宗叡脑海里过了很多念头。 最终,定格在数小时前,自己明面上和小区的广场舞团对峙,实际却是在和体内另一个灵魂对峙的时候。 他想到了那会儿天上同样响起的沉闷雷声。 动静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占据身体的赵瑀忽而失去动静,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雷、雨、赵瑀,这三者之间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正常情况下,宗老师的答案自然是“没有,不可能”。可现在,他已经见识过无数不可思议。 更何况,此刻的雷声实在大得超出常理了,就像是某种专门针对他的提醒。 “司誉”停在资料架前的那一刻,宗叡做出决定。 “不藏了。”他朝云望舒道,“下楼最快的路子是不是你说的窗户?咱们快过去。” 让系统再见一次雷,再淋一回雨。 我是切片?(18) 如果云望舒继续躲下去,“司誉”有很大可能是找不到他的。 但盟友这么说了…… “好!”不用宗叡进一步解释,云望舒一口答应。 他与“司誉”之间除了资料架,就是架子上的大量档案盒。没有事先观察过的话,怕是很难从一个个盒子里找到可以让视线投过去的缝隙。 但对云望舒而言,这并不是问题。 隔着眼前只有几毫米宽的小缝,青年的目光一转不转地落在“司誉”身上,屏息静气。 他看“司誉”先是抽出一个档案盒,如此一来,外面的灯光便透到自己身侧的墙壁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档案盒也被抽走。架子上空出的地方越来越多,云望舒不得不抬起手臂、挪开身体,这才能在“司誉”的视线中隐藏自己。 几次之后,系统做出了“人不在这里的”判断,“司誉”视线转向另一边。 云望舒抓住时机,身体一侧,从资料架后绕出。不等“司誉”有所反应,直接朝外跑去! “咚咚咚!” 人都暴露在对方眼里了,没必要再收敛脚步。 越快越好,越近越好……不到一息的工夫,青年已经绕过走廊折角,开始朝窗口冲刺。 资料架前,没就操控着司誉的系统卡顿片刻,转而追上。 “咚咚咚……” 两道脚步声回荡在建筑中,像是琴键上越来越激烈的演奏。 同一时间,意识海内,原本被新灵魂压制住的黑沼再起波澜。 它们在云望舒逃出办公室的一瞬间“沸腾”了,像是汹涌的潮水,猛烈地朝聚拢在一起的意识体们拍打,体积还在不断增大。 转眼工夫,黑沼已经把新灵魂覆盖了一小半。 宗叡看在眼里,大喊:“云望舒,继续跑!它在害怕!!!” 他没猜错。这时候,系统的提示音正在“司誉”脑海中疯狂叫响:“警告!警告!能量不足,即将关机!” 一个普通人,穿过眼下的走廊,要花费多久? 五秒。 轮到有丰富从活死人嘴下逃命经验,在被带离原世界之前已经“晋级为‘不化骨’”的云望舒呢? 不到两秒。 青年的身形像是一道电光,从走廊上闪过。 旁人看到这一幕,怕会发出连串惊叹。身体里的灵魂们却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艰难。 系统图穷匕见,把自己仅剩的能量全部拿出来,不断催动黑沼增长,预备将所有灵魂一起吞噬。 最后出现的意识体扛了片刻,到底被周遭的浓稠黑暗完全淹没。之后,黑沼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朝宗叡探去。 宗叡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黑沼来势汹汹,就连他们当中最强的意识体都无力抵抗。轮到他,更是难以应对。 正焦头烂额间,一道道发着光的“丝带”挡在他面前。 宗叡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陆霆! 陆少将挺身而出,把宗叡遮在自己的精神触手下方,同时问他:“云先生那边还要多久!?” 宗叡分出心神,看一眼警局走廊。 云望舒已经跑过大半路程,与窗子仅剩数米距离。 他回答:“很快——” 陆霆:“好!” 答话还没来得及传到宗叡耳边,他同样被黑沼吞没。 这时候,云望舒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汽。 青年双眼微微睁大,瞳仁映出外间景象。 重重乌云压得极低,云间不断有电光闪烁。 傍晚在云中穿行的那条“银龙”仿佛在短短数小时内长大了,变得张牙舞爪、狰狞无比。伴着地动山摇的“隆隆”声,在云中穿行! 分明是黑夜,耀眼的电光却将城市照出一片白昼! “轰——” 似是留意到了云望舒的目光,一道闪电自云中劈落,正落在距离云望舒不远的窗外。 在平常,这是极危险的场面。可当下,云望舒浑身的血液都因此鼓噪起来。 宗叡没再开口,他却直觉知道,这就是宗叡让他跳窗的原因! 近了,很近了! 云望舒朝前伸去的手指变得滚烫又火热。 “司誉”就在他背后,系统操纵下,青年同样朝云望舒伸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网从他指尖射出,像是绽放的花,顷刻间张开到足足一人高度,眼看就要将云望舒裹住! “唔……” 云望舒有没有被系统捉住,宗叡不知道。 但他已经被黑沼吞没了。 不过,宗叡到底反将了黑沼一军。在黑沼扑来的前一刻,他操纵自己的意识体,直接转移到意识海深处。 目标忽而消失,黑沼的动作微微停顿。紧接着,高涌的浪潮转向,重新扑向远处的宗叡。 一切发生得极快,宗叡还没来得及观察自己所到的新环境,就像前面的两个灵魂一样,直接陷入黑沼的包裹。 四周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意识体四面八方、头上脚下都是绝对的黑暗。 要是其他时候,宗叡一定会尝试挣扎。哪怕他知道,自己的挣扎只是杯水车薪。 可现在…… 宗叡心头出奇的平静。 自己前面的举动,应该又为云望舒争取了一点时间。 接下来,就看云望舒的了。 他生,所有人一起生; 他死,所有人一起死。 “呼!” 虽然是肉眼看不见的网,云望舒却自有一股直觉在。 危险!自己绝不能被它碰到。 可是,要是他选择躲避,岂不是会与窗台失之交臂? 系统会给他第二次靠近窗子、靠近外间闪烁的电光的机会吗? 云望舒不知道。 他瞳仁微微收缩,视线定格在不远处没开启的那一半儿窗子玻璃上。 有黑夜做背景,这扇窗子近乎成为一面镜子。青年从上面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背后的“司誉”。 再有,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东西。 系统在用某样无形的手段攻击他。 既然是无形的手段,造成的伤害也应该“无形”。 换句话说,就算攻击真的落下来了,宗兄的身体也有极大可能安然无恙。倒是正在使用身体的自己,十有八九会出事。 想到这里,云望舒心头的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 早在被发病者从柜子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掉。 现在被系统带到宗兄的世界,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他却已经读过让自己心神摇曳的美文,看到足有百尺高的危楼,乘过能在一日之内奔驰千里的“神驹”…… 他的阿爹阿娘、阿兄阿姊,还没有哪个,有他这样的幸运。 云望舒觉得,自己知足。 他放弃了“逃”的念头,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的窗口。 雨水“哗啦啦”地落进来,他的额头、发丝,包括睫毛上,都多了星星点点的水珠。 冰冷的麻木感从肩头传来,短短时间,便席卷了云望舒的四肢百骸。 但是—— 没关系,云望舒能分辨出来,这种麻木是来自自己灵魂与宗叡身体的剥离。也就是说,宗叡果然没有受到伤害! 青年眼神明亮,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在麻木感涌到指尖前的一瞬,他到底扣住了落满雨水的窗台。然后,仅剩的两根能活动的手指用力,将宗叡的身体带了出去—— “轰隆——!” 闪电又落下来了,像是劈开黑夜的刀锋,落在云望舒身前、身后—— 他最后听到的动静,是背后的青年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之后,云望舒的意识便坠入一片沉沉的暗。 也是这会儿,意识海深处,宗叡眼前出现了细微的光亮。 他先是一怔,喜悦随即从心头浮上。 包围着他的黑沼开始退去,露出下方的亮色。 宗叡原本以为,这些亮色就是其他灵魂。没想到,黑沼越退越远、越来越少,亮色则始终在增加,远远超过了意识体该有的广阔。 某个瞬间,他倏忽领悟:“不,这不是其他人……这是‘我’的意识海。” 眼前的景色太过璀璨壮观,宗叡不由在其中沉浸了片刻,这才意识到:“等等,现在我应该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也不知道云望舒怎么样了。 带着对盟友的牵挂,宗叡来到意识海外。 眼睛还没睁开,他已经嗅到了泥土、雨水的气味。身上衣服已经被打湿了,手臂、肩膀有些疼痛,像是重重地撞在了某个地方。 不对。宗叡很快在心里纠正了前面的想法,他不是“撞”,而是直接跌在了地上。 自己被黑沼吞噬之后,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宗叡有些担忧。他从地上站起,在心头叫:“云望舒?云望舒?” 意识海内没人给他回应,倒是现实中,一声声刺耳的尖叫像是锥子一样,凶猛地戳到宗叡耳朵里。 “好痛、好痛—— “啊啊啊啊,痛,痛!!!” 找不到人,又被喊得心浮气躁,宗叡眉毛紧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司誉。 青年滚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身体因疼痛蜷缩起来。表情痛苦狰狞,全然看不出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样子……嗯?他脑袋怎么会是亮的? 距离宗叡不远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微光不断从“司誉”脑袋上冒出,像是在夜空中舞动的萤火。 又与萤火不同,这些光点并不会停留太久。离开“司誉”不久后,就会暗淡、消失。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我是切片?(19) “系统”两个字无声无息地从宗叡脑海中冒出来,可惜不等他细想,就有警察被司誉的惨叫声吸引到后院。 宗叡暂时收敛心思,稍稍退后,让出空间给警察查看状况。 大约是前面痛得太过,这会儿司誉的动静弱了下来。人依然蜷缩着,雨水从他煞白的脸上滑落,整个人凄惨无比。 看到这一幕,警察当即在司誉面前半蹲下来,一边翻他眼皮、摸他心跳,一边朝后续赶来的同事喊:“打120!快!” “嘶,怎么搞的!”后来的警察倒吸一口冷气,赶忙掏出手机拨电话。 现场兵荒马乱,好在附近就有医院,救护车很快赶到。 这时候,司誉已经昏迷过去。警察们帮着护士一起将人抬上救护车,按说要通知家属,可在司誉所有口袋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他的手机、证件,只好由一名警察陪着去医院。 余下的警察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去的车子,和周围同事低声讲话:“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就是突然听到后头有叫声。” “是不是犯了什么病?” “不知道,看起来还挺年轻。” 说着说着,有警察看向宗叡。 倒不是怀疑他什么,只是据最先来的同事所说,他赶到后院的时候宗叡已经站在那里了,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一些情况。 迎着众人的目光,宗叡:“……” 要怎么解释?“刚才司誉被系统附身了,想要弄死我。我就把身体借给一个从古代穿越的前丧尸用,他逃的时候把系统版本的司誉带得一起跳楼”? 想也知道这话没人信,不过…… 宗叡思忖。从警察们的反应来看,他们好像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甚至没发觉自己的记忆断层了十几分钟。 这也是系统的影响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宗叡到底回答:“我也不知道,就是听到声音,跑到外面看了看情况。但真见了,又不知道怎么处理,还好你们马上就来了。” 警察们叹口气,接受了这个答案。 宗叡看着他们,斟酌片刻,又道:“不过,他前面那样子还真挺吓人的。要是后续人恢复过来了,可不可以请你们给我打个电话,我也能安心。” 警察们并不知道他与司誉的联系,但听到他这么讲,也不觉得意外。 宗先生可是会在旅馆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又亲眼见了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状况,当然会有所挂心。 前面要去给宗叡找伞的那个警察答应下来。宗叡笑笑,与他道谢。接着再没什么事发生,他拿着总算顺利递到手里的伞,走出警局。 前面淋了雨,衣服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谈不上舒服。不过,对宗叡来说,这是多日来难得能安心的时刻。 虽然不知道自己被黑沼吞噬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结合后面目睹的情形来看,云望舒应该顺利地引着系统离开室内、被电光劈中,这才有了司誉脑袋冒光的场景。 结合司誉痛苦的样子,系统非死即残,很难再对自己产生威胁。 他安全了。只是,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 自己体内多出的灵魂要怎么办?陆霆、赵瑀……他们还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吗?总不能系统没了,结果自己以后还得继续和他们相处。 再有…… 云望舒到底在哪里? 怀揣重重疑思,宗叡打车回家。 他身心俱疲,又把绝大多数心神都放在“在意识海里呼唤云望舒,期待盟友能给自己回应”一事上,以至于一直到走到电梯口,才意识到自己口袋里没有钥匙。 宗叡头痛。天这么晚,能从哪里找人开锁?更别说,自己还掉了手机。 他实在劳累,连再出门找旅馆的心思都没有。好在此时已是初夏,在楼道也能凑合一夜。 抱着这样的心思上楼,宗叡意外地发现,屋门竟然没有闭锁。 如果云望舒在这儿,他少不得问问对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还是那句话,云望舒不在。 想到那个会夸赞《上林赋》雄伟壮丽,会在陌生世界里坚决探索,会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青年,宗叡胸膛一阵闷涩。 他不敢往那个方向考虑——系统不再是威胁了,这是好事。可在这同时,云望舒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不,不会的。他应该只是累了,正在意识海的某个角落休息。 抱着这样的心思,宗叡拖着沉重步子走进屋子,反手关起房门。 “等醒来,”他连进入卧室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嘴巴里含混念着话,“就好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宗叡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 窗外,雨水渐停,乌云散开,露出月亮的踪迹。 先是东升、而后西落……夜晚慢慢过去,太阳开始升起。 初晨的光线照进屋子,一点点往沙发的方向靠近。 当第一缕光触碰到宗叡的眼睛,他眼皮猛地一颤,意识还没苏醒,身体却已经坐起来,还本能地去一边摸手机,想要知道时间,确定自己这次又“失忆”了多久。 “唔,不对。” 动作到一半,宗叡记起来了。系统多半已经被昨晚的雷光劈没,自己脱离了之前的危机。 这一点,在他打开电脑、确定日期后得到了证实。 宗叡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恍神片刻,又记起:“对了,云望舒!” 一夜过去,自己状态好了很多,盟友呢? 宗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意识海。 对旁人来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他来说,却是一回生、二回熟。 到了意识海中,宗叡先碰到陆霆和最后出现的那个灵魂。 前面宗叡离开黑沼,他们同样从黑沼中挣脱。然而那会儿宗叡先要面对外面的警察,后又累得倒头就睡。两人便都没有发出动静,只待在意识海里等待宗叡苏醒。 现在,宗叡不但醒了,还找了过来。两人精神一振,预备和他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办。 对云望舒来说,宗叡的世界和平、发达,是桃花源一样的梦想之乡。可对他们来说,情况可不是这样。 再有,司誉…… 拟好的话还没说出口,两人先听到宗叡问:“你们见到云望舒了吗?” 陆霆、新灵魂微微一怔,很快回神,回答:“没有。” 宗叡心情沉下。 陆霆、新灵魂同样无言。他们和宗叡想到一块儿去了,系统出事之前对众人怀有浓郁杀意,云望舒又正好撞上枪口,再怎么往糟糕的地方想都不为过。 陆霆只能安慰宗叡:“昨晚从瑾书身上散出来的能量很陌生,绝不是瑾书自己的精神力。我想,云先生已经是给自己报仇了。” 宗叡听了这话,却道:“系统……对,等司誉醒来,说不定能从他那里问出点什么。” 要做到这点,就得先把手机卡补办回来。 宗叡打起精神下楼。补卡、买新手机,忙碌了一通,总算在快中午时记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他随意打包了家楼下的牛肉面,提回住处吃。期间,又和陆霆、新灵魂聊了聊他们的情况。 他们被系统盯上过一次,就算能回到家乡,又能否确保往后的安全? 世界上还有没有下一个司誉,下一个系统? 也是在聊这些的时候,新灵魂终于做了自我介绍。 他叫路德维希,听名字,就知道是来自一个与云望舒、陆霆等人不同的国度。 路德维希后面的说明也印证这点。他出身于一个拥有魔法的大陆,司誉在那个世界的名字则是“伊利尔”。作为教廷圣子,“伊利尔”在一次贫民窟赐福活动中看到了路德维希,并把他带回教中,让他成为了自己的骑士。 “伊利尔”周围的人起初很反对他的做法,认为路德维希只是一个肮脏的小虫子。“伊利尔”却总是维护他,不仅会反驳其他人,还会在私下相处时温柔又坚定地告诉路德维希,他一定能成为最棒的骑士。 这话没错。随着时间推移,路德维希逐渐在光明魔法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教廷中甚至出现了由他取代“伊利尔”的声音,可路德维希对救回、培养自己的圣子忠心耿耿…… “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冒险,一起挫败那些黑暗的阴谋。‘伊利尔’的寿命要走到尽头时,我找到一种古老的契约,可以将生命与他共享。他感动地答应了我,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最后一段话,路德维希说得轻描淡写。陆霆听过,却沉默了片刻。 “我也曾发誓,可以将生命、精神力、我拥有的一切给他。” 他说。 “……在我们的婚礼上。” 宗叡:“……” 他看出陆霆心情复杂,可以他的立场,这会儿无论是同情陆霆,还是与他惺惺相惜,都显得很奇怪。 想了想,宗叡道:“云望舒也和司誉说过类似的话。”说罢,把自己在青年信中看到的情况大致描述给陆霆、路德维希。 不必多说,三人都察觉到其中的相似之处:他们出于自己的忠诚、感激、深深地爱慕,愿意把生命交给司誉。之后,他们就成为了被系统收割的猎物。 众人不寒而栗。屋内寂静,直到一道电话铃声出现。 宗叡心有预感。等电话接通,果然是昨日见过的警察。对方高兴地告诉宗叡:“宗先生!昨天在局里晕倒的那位先生已经醒了,各种检查结果都没事,你放心吧!” 这话出来,宗叡明显感觉到,自己意识海中的两个灵魂开始躁动。 但也只是躁动,无论陆霆还是路德维希,都没有与宗叡争抢的意思。 两人耐心地等到宗叡挂断电话,这才开口。 陆霆:“宗先生,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我没有异议。” 我是切片?(20) 联系宗叡的警察并未告诉他更多情况——司誉在哪家医院、哪层病房……但没关系,前一项,宗叡可以在地图上搜。后一项,则可以在进了医院后慢慢找。 他只希望警察没继续待在病房。否则的话,自己还要想想怎么解释。 可惜的是,这个期望到底落空了。好不容易到了司誉所在的病房,宗叡一眼看到站在司誉床边的两个人。 他们背对自己,宗叡看不清两人面孔。但司誉的家人不在平城,同事倒是可能在他生病后来医院探望。可与司誉相熟的那几个人,宗叡也都认识,他确定病房里不是他们。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宗叡转向另一边的椅子,预备等到警察离开,再去问司誉系统的情况。 他没耗费太长工夫。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两人就从病房走出来。 宗叡依然坐着,手上拿着手机,似是在刷讯息APP,视线却不引人注目地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昨天在警局见过他们吗?——没印象。不过,当时情况那么乱,自己记不住人才正常。 他低调地转开目光,把自己当成照顾病患之余出来歇口气的家属。也就没留意到,正往出走的两个人同样朝他看了一眼。 “先生,”收回注视,青年低声开口,“那边好像就是——” 说到一半,他话音微微停顿。 身侧的人分明什么都没说,青年却已经像听到了什么。他眼睛弯起,清冷俊美的五官一下子多了几分和软味道,“也对,那就让他们先聊聊吧。” 身侧的人将青年神色的变化看在眼中,眼底亦多了几分笑意。 宗叡不知道这个小小插曲。 他前面找司誉的时候,心头是有些着急。担心司誉已经走了,担心自己问不出系统的状态、云望舒的情况……到现在,却冷静了许多。可以耐着性子,等到前面出来的两个人拐过楼道里的转角,这才起身进入病房。 司誉所在的并非单人间,但隔壁床铺的人正好不在,算是给宗叡留下一个安静讲话的地方。 他在司誉身前站定,却是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就那么看着他。 时间慢慢过去,落在青年身上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终于,男人叹了口气,问:“你怎么样了?” 司誉原先一直低着头,到这会儿,才算抬起脑袋。 他眼圈发红,眼眶里含着水光,神色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害怕。 “宗叡?”司誉叫了一声,“你来了。” “对。”他面前的人说,“我来了。” 司誉眨了一下眼睛。这下子,原本蓄着的眼泪大颗大颗滴了下来。 “我之前,之前是被系统控制了!”他朝自己男朋友解释,“我能看到外面的事情、听到外面的声音,可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追你,还朝你发射了什么东西。” 宗叡听到这话,心头瞬时一紧,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司誉回答:“我不知道!只是、只是那会儿我能听到系统在讲话,说什么‘精神捕捉网’……对了,你还不知道系统。”心慌之下,他讲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系统之前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说你和我马上就要出事故死了,只有做任务、积攒功德才能救咱们。 “要是只有我,三个任务就够了。因为有一个你,所以我一共得做六个任务。” 宗叡没细听他后面的话,喃喃重复:“‘精神捕捉网’。” 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云望舒难道是被捉住了? 他有心再问一问,可话还没说出来,司誉又开始哭:“还好你没事,否则的话,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系统它之前不是这样的,它一直都在帮我,昨天却突然——” 他身前,男人神色变化,问:“你之前说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话题有些跳跃,司誉听得一愣。愣过之后,就是犹豫。 有了昨晚的经历,他知道系统找上自己,恐怕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可细细想来,司誉又觉得系统或许没有在全部事上欺骗自己。 踟蹰片刻,司誉回答:“就是……去其他世界,救你的‘同位体’。” “同位体?” “对,”司誉说,“你知道平行世界理论吧?不同的选择,会造成不同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是一个新的世界。 “但在新的世界里,‘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 “我的任务就是暂时接管平行世界里‘我’的身体,去帮‘你’摆脱一些困境。” 男人听着这话,眼神微暗,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我’?” 司誉:“……什么?” “既然系统是骗你的,”男人说,“它想抓住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想对我做什么。那么……”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它说的‘同位体’就是真的?” 司誉喉结滚动。 他看着眼前男人,表情里再度闪过慌乱。到后面,却又变得十分坚定。 “我当然知道!”他说,“宗叡,咱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我还会认不出你吗? “那些同位体在的世界和咱们不一样,经历的事情也不一样。因为这个,乍看起来你们可能有些不同。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你们肯定是同一个人!” 男人重复他的话:“肯定是同一个人。” “对。”司誉说话的语速都加快了,“你们都对自己认定的事情非常专注,都想做好什么就能做好什么,还有……” 都是一样爱我。 他想这么说,可话还没说出口,司誉就停了下来。 他对上身前男友的目光,从中看到了浓浓的悲伤。 哪怕是一心说服男友的司誉,到此刻,也察觉出了不同。他面皮微微抽动一下,嗓音低下来,小声问:“宗叡,你怎么啦?” 男人问:“你知道我昨天去警局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司誉谨慎地摇头。 男人说:“有另一个灵魂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了,他见到其他人,就想杀了他们。” 司誉瞳仁微微收缩,“厉飞星——” 男人:“你知道他。” 司誉抿唇,“对,但是……” 男人:“你知道他就是一个疯子、杀人狂,但你还是觉得我就是他!” 司誉:“不,宗叡,你别这么说!厉飞星,他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只是他过得很不容易,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老疯子抓走当药人,后来好不容易长大、反杀他,身体却已经被毁掉了,只能通过一种特殊功法来维持生命。 “但他答应我了,绝对不会再杀无辜的人。” 男人:“他昨天就是要杀‘无辜的人’。” 司誉:“不……” 他满脸难以置信,男人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忽而又有些好笑。 “还有,”他叫道,“瑾书,你根本没有认出我,对不对?” 司誉瞳仁猛地缩小,“你?陆霆!?” 为什么会是他?——不,他当然知道陆霆也是男友的一个同位体,换到现在,就是宗叡的一个“人格”。 但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他?一直和自己说话的,不是宗叡本体吗? 司誉脑子“嗡嗡”的,乱得近乎没法思索。勉强抓住一点思绪,也只是:“是你们成功融合了吗?对,一定……” “不是。”宗叡打断他的话,同时揉了揉眉心。 接到警察打来的报平安电话后,陆霆向他提出一个请求。他想亲自前来面对司誉,看看司誉究竟是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两人的感情。 宗叡觉得这位少将的做法很没必要,但对方提的不是什么大事儿,又有路德维希在一旁赞同,宗叡便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 从进入病房的那一刻开始,与司誉对话的就是陆霆了。只是当司誉提起“精神捕捉网”时,宗叡太挂心云望舒的状况,曾与他说过两句话。 当时他还没问清楚,司誉就又开始哭系统、哭自己的任务。到现在,陆霆心灰意冷地下线,留下宗叡,总算旧话重提:“系统到底对云望舒做了什么?” 司誉仍旧在纠结:“陆霆,你们肯定是融合了,否则——” 宗叡:“司誉,我是我,陆先生是陆先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存在所谓的‘同位体’。 “你说你是为了救我才‘多做三个任务’,但事实是你的行为差点杀了我。之所以这样,仅仅是因为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出轨’。在我和其他人相差那么大的情况下,还自欺欺人觉得他们就是我。 “我不会和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在一起,所以咱们分手。你和他们之间是什么情况,我都不在意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云望舒在哪里。” 司誉愣愣地看他。 宗叡平静道:“还有,系统是怎么把他们带过来的?他们要怎么回去?” 司誉:“……你说什么?分手?” 宗叡:“对。” 司誉:“可是!可是宗叡,你和我说过,要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每年过生日都买一个新的海岛为我庆祝,永远爱我……” 宗叡纠正他:“你说的不是我,我的财力不足以支持我‘买海岛’。等找到让那位先生从我身体里离开的办法,你可以好好和他讨论一下这方面的事。总之,不用和我说,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司誉固执地说:“你就是他啊!你们都爱我,这就是同位体最大的共同点!” “……”宗叡开始觉得,自己来医院不是个好主意了。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从司誉口中问到消息? “按照你的意思,”他吐出一口气,“没遇到你之前,我和那些‘同位体’都没关系?因为我当时不‘爱你’?” 司誉再度愣住。 宗叡见状,想了想,还是确认道:“你是一点系统的线索都不能提供吗?它现在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再出现……” 司誉只是愣愣地注视他,不曾回答。 宗叡终于失望道:“好,我知道了。” 这不是他想从司誉身上得到的答案,可真碰上了,宗叡也无可奈何。 云望舒怕是真被系统害了,其他灵魂也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 想着这些,宗叡的心脏又开始下坠,胃像是吞了一块生铁那样冰冷。 他迫切地想用什么方式来发泄。可作为一个文明人,他这会儿唯独能做的,就是从司誉所在的空间中离开。 继续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多可笑,害了自己、害了那么多人,司誉竟然还声称这是出于“爱”! 眼看他转身,司誉着急了:“宗叡,宗叡!” 他手脚并用着要从病床上下来,可宗叡的动作明显更快。转眼就出了病房,还顺手把门关上。 郁躁情绪在心头不断叠加,宗叡只好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医院,有很多其他病人。” 他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期间,司誉还持续在他背后叫他。 宗叡心烦意乱,面皮绷紧,整个人都呈现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厉气场。这时候,旁边插进来一道嗓音。 “宗先生,请留步。” 宗叡皱眉,抬头看去。 竟是前面从司誉病房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他大脑快速转动,之前思考到一半儿的“怎么和警察解释”再度浮现在脑海当中。这时候,两个人中那个面容更加俊朗的男人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道:“你身体里有六个灵魂,他们是什么打算?” 宗叡瞳仁骤然缩小,满心惊愕,“你怎么知道?” 男人身旁的青年回答:“咱们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21. 我是切片?(21) (一更)解决麻烦…… 司誉追到电梯间的时候,电梯间里已经空空荡荡,全然看不到男友的身影。 他兀自难以相信,一边拍打电梯按键,一边焦急道:“不会的,不会的……” 宗叡只是在吃醋吧?还有陆霆,虽然他们是“同一个人”,可现在毕竟还没融合,这才会和他闹腾。就像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江楷,他当时不就反复逼问“你最喜欢的是不是我”,闹得司誉哭笑不得吗? 一定是这样。 “他们绝对不是真的要分手。”司誉低声告诉自己,“他们爱我,我知道的。” 否则的话,他前面做的一切,不都成了笑话吗? 可惜这些动静,宗叡注定是听不到了。 他怀着警惕、疑问,还有那么些“司誉那边问不出任何线索,这两个人倒是个新突破口”的期待,与主动找上门的二人来到医院附近一家茶室。 “用我们带来的茶叶吧。”包间里,那个面貌清冷的青年把一个茶包交给服务生,又对着菜单点了几样点心。 桃花酥、豌豆黄……宗叡没有半点胃口,但还是耐下性子,等青年点完。 对方也没花太久。很快便将菜单阖上,对服务生说:“就这些吧,尽快拿上来。” 服务生点头离开,走时不忘把门带上。宗叡留心着对方的动作,在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的瞬间,他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身体里有其他灵魂?” 青年回答:“世界上既然有‘系统’制造麻烦,当然也有人来解决麻烦。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家先生姓沈,我姓兰。从附近经过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了这里逸散出的特殊能量,所以过来看看。” “我家先生”——这个说法,让宗叡不由地看向青年身边的男人。 他前面也感觉到了,两人当中,这位沈先生才是主导的一个。 留意到他的目光,沈先生微微颔首,接过兰先生的话:“在司先生病房的时候,我们清理掉了他体内的系统残留。当时,他和我们提到了你。 “听说你身体里有六个来自其他世界的灵魂,我们打算先找到你,看看情况。后来发现你就在门口,但是是一副准备和司先生沟通的样子,我们就等了等。” 宗叡:“……原来是这样。” 在病房那会儿,不光他留意到了沈、兰两个,对方也留意到了他。 宗叡还注意到,讲话的同时,沈先生把手扣在了兰先生手背上。 起先只是寻常地覆盖,很快,兰先生的五指微微张开,沈先生的指头自然地穿过前者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这是十足亲昵的举动,对对面的两人而言又显得十分寻常。好像在找上自己之前,他们一直都是这么相处。 宗叡看在眼里,从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些。 对他来说,“系统”是危险的存在没错,但号称能解决“系统带来的麻烦”的人,同样象征着未知。 虽然从外表上看,沈先生和兰先生都是普通人类——好吧,可能算是普通人中格外好看的那一拨,但宗叡完全没有欣赏的念头。他只会谨慎地想,系统刚刚找上司誉的时候,也是以一种“我是来帮助你”的状态。 自己应该相信他们吗?可以相信他们吗?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他倏忽发觉,眼前两人的确是不同的。 他们并不是‘系统’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而是真正的、有温度的人。 想了想,宗叡:“你们刚刚问我,其他的灵魂是什么打算。 “他们当中有两个,我可以和他们沟通,也和他们达成了一些合作。据我的判断,他们应该更倾向于回去。当然,你们也可以具体问问他们。 “剩下四个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根据我们之前的猜想,系统应该已经对他们造成了一些永久性地伤害。嗯……其中一个并不是被系统造成伤害,而是一直被路德维希,就是我前面说的‘合作的人’压制着,因为他做了一些我们都不能接受的事。” 他讲话的时候,沈先生看了兰先生一眼。 兰先生会意,手掌摊开,掌心出现一些细碎的、宗叡觉得很眼熟的光斑。 “这是我们从司誉先生身体里摘取出的‘系统’残骸。”他主动向宗叡解释,“它被这里的天道力量毁掉之前,本来也失去了绝大多数能量,基本已经不可能复原了。我们后续会销毁它,不过在那之前——” 兰先生掌心一翻,点点光斑登时从他手中落下。却没有落得到处都是,而是整洁、有规律地排成队列。 “我们还是可以尝试提取它留存的数据,从中明确他对另外三个人做了什么。” “天道力量”“提取数据”……青年这一番话,既触及到宗叡完全不曾接触的领域,又透露了某些非常关键的信息。 系统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是超出当下世界发展水平的科技,还是—— 宗叡:“……‘另外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我的……朋友,”他没再说“盟友”,“也是救了我的人。从昨天系统被损毁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如果你们真的可以……” 他的喉咙干涩、紧绷。 “我希望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如果他真的被系统做了什么,有没有办法救他。” 兰先生听着,温和地回答:“原来是这样。宗先生,我们会尽力的。” 这话说出来,算是很明确的承诺。宗叡飘飘荡荡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稳,接下来,他就看着兰先生的手指在那些光斑当中灵活地翻动,动作优美,带着某种隐隐的韵律。 期间,服务生来敲包间的门,给他们端来茶水、点心。 宗叡自然没心思去碰,但沈先生建议他:“可以尝尝。茶是我们老家那边种的,味道很不错。” 人家都这么说了,宗叡不好再推拒。到底端起茶杯,轻轻一抿。 他随即怔住。 家里老爷子爱书法,又不仅仅是爱书法。他对棋、画、香、茶等带有古典韵味的行当都有涉猎,宗叡耳濡目染多年,也是半个品茶的行家。 自己手里这杯茶水,初沾到唇上时只觉得香,入口才感受到那份醇。一口下去,唇齿间尽是回甘,连思绪都清明了不少。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是再一口。不知不觉,茶杯已经空了。 也是这会儿,兰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宣布:“解析完成。宗先生,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宗叡落在杯壁上的手指不由扣紧,指尖都微微发白,回答:“云望舒。” “云望舒……”兰先生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神色,“他被系统兑换的B级精神能量捕捉网抓住了,换算成物质世界的情况,相当于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但是,B级精神能量网不足以对他造成真正的致命伤害。所以,他应该还待在宗先生你的识海中。” 对面的人话音落下,宗叡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他先是问,随即自己回答,“对,一定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一直没出现,”兰先生又补充,“应该是因为他太虚弱了,就算宗先生你呼唤他,他也没办法现身。” 宗叡喉结滚动,问:“那要怎么办?” “怎么办?”兰先生露出思索的神色。宗叡看到他侧过头,和身边的沈先生交谈了些什么。 整个过程中,两人放在桌面上的手始终紧扣着。 最终,沈先生轻轻点头。这大约是“可以”的意思,因为紧接着,兰先生就转向宗叡,告诉他:“我们需要先把你识海中的其他神魂取出来。自身没受到太大损伤、也愿意离开的,就让他们走。和云先生一样需要调养的,就先调养一段时间。” 宗叡问:“你说的‘调养’——” 兰先生:“嗯,就是这个。” 他从桌侧拿出两个盒子。乍看起来,有点像医院新生儿科用来安置早产儿的培养箱。只是体积小了很多,约莫也就巴掌大。 宗叡看看对面的两个人,再看看被摆在桌子上的盒子,面无表情地想:“他们这到底算是掩饰了,还是没掩饰?” 在医院碰到的时候,沈、兰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带!前面拿出茶包,还能勉强解释成茶包小,被他们塞在口袋带在身上。可现在,就算箱子再小,也不是人能空手拿出来的,“从桌下取出”的动作纯属多余。 思绪转到这里,他又想到刚在包间坐下来的时候,面前两人的话。 “世界上既然有‘系统’制造麻烦,当然也有人来解决麻烦。” 早前,“系统”带来的问题完全打破了宗叡持续了近三十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那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存在,虽然让宗叡感觉到了“人”才有的温度,可实际上,他们是不是也……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就沈、兰究竟是什么情况多问。他简单道:“要怎么用?”:,,. 22. 我是切片?(22) (二更)把云小舒…… 盒子的外观像培养箱,用法也像。 在沈、兰的指点下,宗叡放松身体,重新沉入意识海。 这一回,来的不只是他,还有两个客人。 不过,与仅仅是一个个光团的他们不同,意识海内,两个客人竟然拥有完整的人形…… 宗叡再度在心里给沈、兰贴上“绝不普通”的标签,观察他们的行动之余,还分出注意力朝窗外看了一眼。 发觉这会儿依然是晴空万里,他心头才算安定。眼见沈、兰靠近陆霆与路德维希,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似乎只是接触到他们——下一瞬,那两个灵魂已经消失在他的意识海里。 同样的场面,宗叡又看到了几次。不过接下来,沈、兰触碰的不再是明确的意识体,而是宗叡意识海内飘飘摇摇、他自己险些忽略过去的细小光晕。 之后,他听到耳畔传来的声响:“宗先生,请睁眼吧。” 睁眼?……宗叡者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双眼竟然闭拢了。 他目光微晃,不动声色地坐直。接着动作,将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 除了沈先生、兰先生外,他身边竟然又多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是与宗叡一样的黑发黑眼,面容英俊、神色坚定。身上的衣服虽然是宗叡没见过的款式,可从它的板正、严谨来看,应该是一身军装。 宗叡与他对视,微笑一下:“陆少将。” 陆霆心情依然复杂,这会儿却也能礼貌地称呼他:“宗先生。” 再看陆霆旁边的人。不用说,他就是宗叡意识海内最后出现的意识体,路德维希。 与包间内其他人不同,路德维希有一头金灿灿的发、一双海水般蔚蓝的眼睛。他同样英俊,只是与陆霆的锋锐气质不同,路德维希的英俊就显得潇洒、闲适很多,倒是与宗叡最初想象的忠诚、沉默有所不同。 对上宗叡的目光,路德维希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拳置于胸前,对宗叡做了一个骑士礼。 “宗先生,这段时间实在是打扰你了。”他说。语毕,面孔转到沈、兰的方向,“我从这两位先生身上感受到了不亚于父神降临时的浓郁力量。看来,我很快就会结束这场奇妙的旅途。” 说着,路德维希又留意到来自身边的目光。 他微微一顿,看向陆霆。 “陆先生,”路德维希说,“你仿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陆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半是请教,半是疑问,道:“你好像已经放下了,为什么?” 他们几个当中,云望舒能快速放下,是因为他和瑾书相当于没有“开始”; 宗叡放下,是因为他是瑾书的“原配”,承受了最多的欺骗,还因瑾书有了性命之忧; 可路德维希……为什么他也可以? 路德维希看听懂了陆霆的意思。 他们两个都过着动荡波折的生活,司誉又都曾救过他们的性命,为什么自己能那么快走出来? 金发碧眼的骑士唇角弯起一点,眼底却不是笑意,而是与陆霆如出一辙的复杂。 他回答:“陆先生,你误会了。 “我和伊利尔相伴数百年,过去是偶尔觉得他有些奇怪、怀揣某样秘密,但我始终选择相信他,就像他相信曾经的我。直到来到这个世界,我发觉,他给我的所有信任都另有目的。 “我没有那么容易‘放下’,陆先生。只是比起伊利尔,我更放不下索兰德的子民。 “‘索兰德’,这是我出生、成长的大陆的名字。那里真的非常美丽,有宝石一样苍翠的森林,还有活泼可爱、在花丛间嬉戏的元素精灵。 “可惜从三百年前起,我们发现了反大陆上那些恶魔的踪迹。它们毁坏村庄、杀死平民,带来了不知多少惨剧。 “我们尽力追查,却收效甚微。三百年过去了,也仅仅找到一个与恶魔签订契约、给它们建立传送法阵的大公。可这远远不够,得找其他办法,把它们赶回反大陆去。 “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充满了对‘能否回去’的忧虑。现在知道答案是‘可以’,我很高兴。 “至于伊利尔……” 路德维希难得地收敛了神色。 “神说,未来的路,由过去的自己塑就。伊利尔已经选择了他的路。” 陆霆听着这番话,陷入思索。 “是啊,”他喃喃说,“他从来没有珍视过我,我为什么还要……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战场、民众,还有他的战友们! 陆霆原本暗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亮色。路德维希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转向沈、兰。 “两位神奇的先生,”他说,“我想,已经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了。再停留下去,这个世界的主人可能会发怒。” 他们此前的对话,宗叡一直在听,却并未放在心上。唯独这一句,让他思绪微动,视线再度挪到窗外。 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这时候,竟然出现一层暗色的云。 联想到路德维希之前的话,还有昨天晚上,自己在警局听到的“隆隆”雷声,宗叡忽地意识到,看来不只是对面的沈、兰,自己所在的世界本身,就有很多等待探索的秘密。 后面真正送走陆霆、路德维希的过程乏善可陈。和沈、兰将他们从宗叡意识海中带出时一样,他们俩只是碰了前面两人一下,后者就消失在宗叡眼中。 “他们这就回去了吗?” “沈先生、兰先生,云望舒他……” 两句话在宗叡喉咙徘徊,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以走掉两人最后的表现来看,他们哪怕还没对司誉的事释怀,未来也总能走出来。又都是在自己世界有一番成就的人,宗叡会祝福他们往后人生顺利坦荡,但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他最牵挂的,是真正救下自己、当下依然情况不明的云望舒。 话音落下,一个缩小版培养盒被推到宗叡面前。 宗叡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的盒子已经不像兰先生拿出来时那样空空如也。两个盒子,里面各飘着一片亮幽幽的光点。 “他就在这里,”兰先生解释,“前面也说了,他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嗯?” 宗叡呼吸微滞,“怎么了?” “没事。”兰先生身侧,沈先生平淡地开口,“他在靠近你。” 宗叡喉结滚动,目光定定落在盒子上,连盒子旁边沈先生拇指轻轻摩挲兰先生手背的场景都没看到。 单看云望舒的盒子,“靠近”可能还不明显。但加上旁边的另一个盒子,情况就很清楚了。 前者中的光点全部靠在宗叡所在的那一面盒壁上,后者中的光点则小心翼翼地缩在盒子的角落。 很难描述这一刻宗叡的心情。像是眼前有一只受伤的、跌跌撞撞的小动物,毫不犹豫地靠近了他,而他心头由此升起一股责任,想:“我一定要好好照料他,直到他恢复。” 恰好,沈先生又补充:“他好像更愿意和你回去。” “回去?”宗叡屏住呼吸,心头浮起几分喜悦,同时也多了些紧张。 如果真能带走云望舒,他当然愿意。但是,“可以吗?” “可以。”兰先生笑了笑,“先生研发的培养盒里有滋养神魂需要的所有东西,你只需要定期给云先生补充养料就行。” 不过,“补充养料”这事儿,对于宗叡来说可能有点困难。 “这样,”兰先生又道,“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每隔一个礼拜,你带着他来找我们。” 宗叡郑重地答应下来:“好。”又看向在场另一个盒子,“他——” 沈先生视线同样朝盒子一瞥,“你要把他也带走?” 宗叡:“……” 当然不。他是想知道明明自己身体里还有四个灵魂,为什么沈、兰只准备了两个盒子。还有,剩下一个盒子里装的是谁? 看着两人的互动,兰先生轻轻笑了声,晃晃他和沈先生扣在一起的手,“先生,你不要这么吓唬人家。” 沈先生看向兰先生。 兰先生抿起嘴巴,很无辜地朝身边人看过去。在看到沈先生唇角的笑意后,才同样笑着转身,朝宗叡说:“放心,里面不是那个残暴的皇帝,也不是动辄就要杀人的魔道中人。” 这么算来,应该是用冷调香薰、灰色床品的那个。 宗叡心头有所计较,又想:“这么说来,他们没有救赵瑀和厉飞星。” 这让宗叡对沈、兰的信任又多了一重。往后,在兰先生的邀请下,他又喝了一杯茶,还详细问了问“养”云望舒时自己要做的具体细节,这才提出告辞。 沈、兰没有留他,只在宗叡捧起装了云望舒的培养盒时,提了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宗叡:“好。” 虽然这么应声了,可带云望舒回家的一程,宗叡依然十分小心。直到一小时后,稳稳当当地将盒子放在家中餐桌上,他才松了一口气,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 男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眼前一样样自己亲自买来的家具陈设上。 以司誉在医院的表现看,自己是不是该尽快从这个地方搬出去?:,m..,. 23. 我是切片?(23) (三更)“真想请…… 宗叡知道,从这些年的房租交付情况、家居用品购买情况来看,真要从他和司誉当中挑出一个该搬走的人,那人绝不应该是自己。 但他是真不想再和司誉纠缠。从医院里对方的表现来看,两人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商量后续房租开支、家具归属。 就当是花钱买清净。 有工作数年的积蓄,又有搬得越快越好的决心,宗叡很快就在中介的介绍下找到一间屋子。 比他和司誉之前租的那间小一些,胜在家具完备,同样临近地铁线。价格比临近其他租出的房子略高,听中介介绍,这些钱正高在房主准备的那些电器、桌椅上。 “人家原本是打算自己住的,买的都是好东西。可这不是工作有变动嘛,不想天天在路上跑三四个小时,这才干脆把房子租出来。也是因为家具好,房主无论如何都不肯降价。还说呢,实在租不出去,那就算了。” 宗叡看完房,也觉得不错,“就这间吧。早点把合同签了,我今天就要搬进来。” 中介心头一喜。干这行,最喜欢这么干脆的客人! 看宗叡点头快,后续工作中介完成得也快。当天下午,宗叡就拿到了钥匙。 他又联系了一个搬家公司,加价请对方打包上自己的书籍、衣物,务必在天黑之前完成工作,把东西送到自己的新住处。 证件他已经拿了,其他东西新住处都有。再剩下的,应该是—— 洗漱用品? 坐着搬家公司的车来到新小区时,宗叡顺道记住了附近超市的位置。等一个个箱子在屋内卸下、工作人员离开,他拿上钥匙,预备出门买牙刷、牙膏等琐碎东西。 也看看周围有什么吃的。他曾把从前的房子当成“家”认真经营,现在放手,不能说毫无遗憾。至少那边小区外的牛肉面,味道是真的好。 这趟出门,他照旧带着云望舒现住的盒子。 按照沈、兰的介绍,云望舒这会儿并没有清晰意识。可早在从茶楼离开时宗叡就发现,面对街道上热闹的场景,云望舒的残魂总要活跃一些。 再有……他拎着购物袋往回走的时候,顺道捧起盒子,仔细看了看。 距离自己与沈、兰两位先生告别,满打满算也就六小时不到。这么点时间,盒子里的光点,好像已经增加了许多? 宗叡心想,这是件好事。 需要庆祝。和自己搬新家、远离司誉加在一起,算得上三喜临门。 为此,他颇有兴致地决定亲自下厨。毕竟只有一个人,也不用做太多菜,一荤一素足以。 等到菜盘子、米饭碗一起上桌,培养盒中,点点光色飘过来,贴在靠近碗碟那边的盒璧上。 宗叡看在眼里,忍不住笑笑,拿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敲。 光点先是散开一些,随即又凑过来,像是在与宗叡嬉戏。 宗叡再敲,光点就再散、再凑……几次下来,宗叡也察觉到自己行为的幼稚。他镇定自若地将手收回来,举起筷子。 光点失望地在盒璧内徘徊。 宗叡抿唇,轻声说:“你也没办法吃啊。”一顿,“要是有机会,真想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 …… “宗叡,我回来了。” 城市另一边,司誉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哄哄男友。 他不认可那句“分手”,只是将心比心,如果自己知道宗叡和“同位体”有了联系,应该也要不高兴。 多顺着他一点、答应他一些自己平常不点头的玩法,宗叡应该就消气了吧? 想了整整一天,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司誉离开医院回家。 推开门,却没见到男友的身影。 司誉先是惊讶,随后又开始慌乱。 他在各个屋子转了一圈,想找到“男友其实还在,只是没有出声应话”的证据。可没见到宗叡,倒是见到书房空了大半的书架、博古架。 再细细分辨,之所以只是“空了大半”,是因为上面只剩下自己的东西! 司誉如坠冰窟。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记起什么,转身朝卧室跑去。 将衣柜打开,里面同样空了一半儿。 他嘴唇发抖,额头、掌心冒满了冷汗,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走的! “我只要哄哄他……对,我可以的,之前对赵瑀、对厉飞星,我不是都可以吗?现在,我也可以的…… “只要答应他……” ——从头到尾,司誉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印象里那些“平常不点头的玩法”,十有八九来自赵瑀、厉飞星……偶有少数,也是来自江楷。宗叡本人,却是从未提过让司誉为难的要求。 …… …… 吃完晚饭,距离睡觉还有些时候。 宗叡洗完碗,开始整理房间里堆放的十来个箱子。 下午那家搬家公司贵是贵,干起活儿来却的确麻利又安稳。所有箱子上都仔细标记了其中内容,衣服那边是春秋装和冬装、休闲装和正装分开,书籍那边,也按照宗叡原先在书架上的摆放顺序认真理好,争取能让他在新家直接复原。 也是恰巧,新房子虽然没书房,卧室却有一个足有六层的木架。用来放宗叡的藏书正好。 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整理。等把第二个箱子的书放完,宗叡起身活动片刻,顺道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到回来,他一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的食指蜷起、伸直地活动了半天,到底还是顺从心意,再度敲在云望舒所在的盒子上 没错,他出门都要把云望舒带着,收拾房子的时候怎么会不带? “不过,”宗叡改敲为戳,“你在旁边看我忙,会不会有点无聊?” 云望舒自然不会回答他。宗叡呢,他看着自己手指一动,就跟着动起来的残魂,肯定地说:“嗯,你一定很无聊。” 发觉这点,他暂停了自己收拾书本的动作,起身去找电脑。 这是他工作用的东西,搬家了当然也要带上。在云望舒面前把笔记本打开,连上wifi,搜索云课堂……既然云望舒喜欢《上林赋》,宗叡就找了一个古代诗词曲赋鉴赏的课程给他放。 果然,视频声起来以后,培养盒里的残魂受到吸引,大半都去了电脑的方向。留在宗叡这边的只有一点儿,等宗叡手指碰到盒子,就一如既往地蹭上来与他玩乐。 宗叡和他互动了一会儿,收回手,打开了第三箱书。 还真别说。 他想。 难怪那么多人去公园、夜市卖小水母了。看到有亮闪闪、飘来飘去的东西在盒子里,是个人都想碰。 伴随网络课程的讲述声,半晚上时间,宗叡整理完四箱书,而后便上床休息。 他不着急。司誉之前给他请了一个月假,现在还剩两个礼拜。宗叡考虑过,觉得自己还是将错就错,把假休完。 一是以云望舒现在的情况,将他放在家里,宗叡不放心。带去人来人往的校园,他更不放心。 二是经历了前面那些事,他是没像司誉一样住院。可内心深处,宗叡也觉得疲惫。 还有三,宗叡搬家就是为了不和司誉打交道。但司誉不光知道他之前住哪里,还知道他在那里工作。现在回去,要是迎面撞上了,宗叡不保证自己还能维持在医院时的“文明”。 “对了。”他记起什么,找到手机,设置了通讯白名单。 只有进入白名单的号码才能和他通话。换句话说,司誉、司誉能借到的陌生人电话,统统打不进来。 又拨通了父母那边的视频通话。儿子大晚上找自己,宗家父母略觉惊讶。同时也十分高兴,毕竟他们已经半个月都没和儿子联系过了。 之前打电话,总是司誉接通。家庭群里,儿子也不发言。 不过,儿子在的房间好像不是他家? 宗家父母正觉得疑惑,宗叡就解释道:“爸、妈,我和司誉分手了,目前换了地方住,待会儿我把新地址发给你们。” 宗家父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眼晕:“什么?” “他出轨了。”宗叡言简意赅,“出轨了六个……五个人。” 云望舒不算,他纯属倒霉被纠缠。 宗家父母:“???” 宗叡看着屏幕里父母震惊的样子,有点想叹气。 系统、任务那些事不好解释,未来某天,他和父母面对面的时候或许会从头讲起,现在还是算了。 为了防止司誉走爸妈那边的路子,分手的事必须说出来。这么一来,“出轨”就是最好的原因,反正这也是事实。 “爸、妈,你们把之前的那个群退了吧。”宗叡一边想,一边说,“我也退了,咱们拉个新群。我换了地址的事,也别告诉他。总之,最近他要是联系你们……不,你们还是一并把他拉黑了吧。” 宗家父母是真没想到,儿子半个月不和自己联系,一联系,就带来这么个消息。 可看着屏幕里儿子的面孔,他们愕然之余,又有些心疼。 宗叡之前一直不和他们通话,是不是因为发现司誉出轨的事,想要分手,却还是因两人之前的感情挣扎? 这么挣扎了半个月,终于下定决心,从过往走出。 如果宗叡知道父母的想法,他一定要无奈的。:,m..,. 24. 我是切片?(24) (四更)云望舒心…… 结束与父母视频的宗叡,在这晚睡了半个月来的第一次安稳觉。 枕边没有一个要坑他的人,身体里更没有其他灵魂捣乱。唯独让他不放心的云望舒就在身边,虽然距离活蹦乱跳仍有距离,但未来可期。 考虑自己睡着之后云望舒可能无聊,宗叡躺下之前,特地把云课堂设置成持续播放模式。声音放到最低一档,他也能听到,但不会影响睡眠。 晚上十一点半睡下,醒来时已是早上十一点半。 睁眼的时候,宗叡神清气爽,疲惫尽消。 他翻过身,戳一戳云望舒盒子:“早上好——” 盒子里,比起昨晚又多了很多的残魂飘飘晃晃。从宗叡的角度来看,就像是青年姓的“云”字一样。 宗叡把这一切收入眼底,一直到后面洗漱完,唇角的笑意都没有消散下去。 接下来一周,他继续整理房子,同时也找到其他课给云望舒听。 还抽时间去了趟平城有名的书画一条街。出门的时候同样带着云望舒,已经占据大半个盒的残魂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仅仅能贴在一面盒壁上,而是能从各个角度去看周边,还能欣赏宗叡挑好宣纸、笔墨之后和店老板砍价。 转眼七天过去,到了宗叡和沈、兰约定见面的时间。 他很早收到了兰先生发来的地址。仔细一看,竟是平城最贵的楼盘之一。 宗叡这会儿已经不会为此惊讶了。倒是云望舒,抵达沈、兰所在的小区后一直显得很活跃,在盒子里晃来晃去。 宗叡不由再戳戳他,轻声问:“那两位先生说,你会慢慢可以和外面的人沟通。现在呢,你在想什么?” 云望舒很配合他的动作。靠近宗叡手指的那一小片残魂凹下去,好像真的被宗叡戳出一个小坑。 宗叡见状,失笑。 不久之后,他被一个自称“金管家”的人迎进屋门,还被招待了茶水、点心。 沈、兰这边的茶照样很好喝,点心宗叡也有胃口吃了。尝一口,味道果然很不错。 兰先生给培养盒添加新养料时没避开他,就在他眼前将盒子上方的透明部分拆掉,往底部放了什么东西。 和之前在茶楼的时候一样,整个过程中,青年动作优美,带着隐隐约约的韵律。不过,没给宗叡细细品读的时间,兰先生的动作已经结束了。 宗叡倒是不遗憾。眼看对方重新扣上盒子,他还客气地关心:“另一个灵魂怎么样了?” 沈先生说:“没有云先生恢复得好。” 云望舒恢复得更好?宗叡心中一动。不等他细想,兰先生已经在他刚刚冒出的心思上盖了一个肯定的戳,“和你在一起,云先生果然很高兴。” “……”宗叡笑了,“这几天,我也过得很高兴。” 决定了,今晚再好好做一顿饭庆祝吧。 从沈、兰的住处离开,接下来一周的生活,宗叡过得与上周大同小异。 待在家里看书、练字的时候更多,发现云望舒在听到唐诗一节课程时格外活跃,这段时间他写的也基本是唐诗。 一颗颗文学史上的璀璨明珠在他笔下逐渐成篇。短短几天,就积攒了厚厚一摞。 云望舒对此十分喜欢,还和宗叡比划,要把这些写好的宣纸搬到自己晚上听课的地方。 他好像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住处”,不光是宗叡写好的纸页,还有后面宗叡带他去郊外爬山那天,在山顶买下、挂在云望舒盒子上的平安福,加上下山路上在购物街买的航天火箭模型。 他不会刻意去向宗叡要什么,可随着时间推移,残魂能显露出来的情绪愈多。玩具火箭又不是多昂贵的东西,眼看云望舒扒在盒壁上看得恋恋不舍,宗叡直接开口,向老板问价格。 眼看七天再度过去,不大的盒子被残魂塞得满满当当,宗叡一边像这段时间习惯的那样在上面戳一戳,一边说:“这次去找那两位先生,他们会不会给你换个地方住?” 云望舒在盒子里晃晃。宗叡看着,又笑了:“你也不知道?嗯,咱们到时候看吧。” 不过,在再次去找沈、兰之前,宗叡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司誉请的那一个月假要到期了。 时隔一个月,宗叡再度回到校园。 同事们大都知道他“车祸”“脑袋受伤”,见他回来,都表现出十足的关切。 宗叡被围绕其中,虽然不是他有意说谎骗人,但这么接受同事们的关怀,还是让他有些别扭。 一段话后,他岔开话题,向这段时间帮自己代课的同事了解起这一个月来他们的课程进度。期间,云望舒就被放在他办公桌上。 看着宗叡被人群围绕,青年的残魂难得安静。 “……哪天你们有空,”宗叡和代课同事说,“我请你们吃饭。” 同事笑着答应了。一看时间,马上到宗叡有课的时候,他们忙道:“不说了,你走到教室还要时间呢。” 宗叡:“行,那我就先过去了。” 好不容易回来,第一节就是三个班合上的大课。 宗叡有段时间没站上讲台,真站上来了,却迅速进入了状态。听过学生们的关心、和他们道过谢后,他正式开始课程。 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扩散到能容纳百人的大教室里,云望舒则照旧待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培养盒下就是多媒体操作装置,来自异世的青年不认得这些,却知道宗叡果然是学识渊博。纵然自己不知道他话中的很多人、地方,也依然能听得津津有味。 是的,在被宗叡带回家的一天天里,云望舒的意识从模糊到清晰。这会儿,他已经不光能听宗叡讲课,还能分出心思,去看课堂里的学生们。 他想:“一排、两排、三排……这么多人,宗兄算是很厉害的夫子了吧?” 不管是云望舒启蒙时读的云家族学,还是他过了童生试后去的书院,都不会有这么多学生来听一个夫子的课。 “不对,”他又纠正自己,“书院山长偶尔讲课,听得人也很多。教室坐满了,还有人站在窗边听呢。” 这么看,宗兄可能没有山长那么厉害,却也并不逊色太多。 云望舒心头升起一股“与有荣焉”,再重新看学生们,竟然有点小小的羡慕。 以其他灵魂的情况来看,他三魂七魄复原之后,应该就要被送回原世界了。 到那时候,他再看不到这个世界的高楼、读不到这个世界的诗词歌赋,更再不能见到宗兄。 一节课下来,宗叡收回投入在课程上的注意力,去看云望舒。 就见盒子里的残魂落在最底下,两个礼拜以来,头一次显得蔫头蔫脑。 宗叡:“……” 他讲课也没有很无聊吧?之前还有其他院的学生特地来听呢。 虽然人家来听课的真正原因,是有学生拍了他上课的样子放在网上,小小地火了一把,还带动了#有这样的老师你几点来上课#的话题。引得上网看到儿子的宗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特地打电话过来分享喜悦:“他们都说你长得帅,是什么‘平大男神’。” 宗叡当时礼貌地回了句“谢谢你们把我生成这样”,逗得宗母笑意更浓。 后面热度下去了,来听课的外院学生减少。却也有人留了下来,还在学期末特地找宗叡感谢,说宗老师给他们开启了一扇通往古代文学史的大门。再有,他很少刻意维持课堂纪律,但在他面前玩手机的学生一直很少…… 宗叡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屈起,准确无误地敲在盒壁上。 “走了,”他说,“下节课在下午。还有几个小时,我带你在学校转转。” 盒子里的残魂重新活跃起来。宗叡看在眼中,唇角挂出一丝浅浅的笑。 这份笑意,一直持续到他离开教室,看到等在外面的司誉的时候。 “宗叡。”看到他,司誉两周以来消瘦了很多的面颊终于焕发容光,惊喜道:“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一直不回家?” 宗叡眉毛皱起,眼皮猛跳。 回来上班的时候,他也想过“司誉算准了时间,来学校蹲点”的可能性。为此,宗叡短暂踟蹰过,却还是选择按时销假。 他总不能为了躲司誉,放弃自己正常的生活、工作。 如今,人果然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绕过司誉,往前走去。 司誉不可置信地转身,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人。 在他的记忆里,忽略男友、从对方身边离开的人一般都是自己。 司誉心中酸涩,却还是咬咬牙,追了上去。 “宗叡,”他叫道,“我们谈一谈,好不好?之前我是有不对的地方,总和另外的‘你’在一起,都没和你好好相处……” 宗叡揣着云望舒牌盒子,不动声色地选择了人数更少的路。又有点庆幸,还好自己在教室里耽搁了一会儿,学生差不多都走掉了。 否则的话,要是司誉纠缠的样子被学生看到了,自己怕是又得成为校园里的话题。 怪丢人的。:,m..,. 25. 我是切片?(25) (五更)泪水再度…… 宗叡埋头赶路,司誉在他背后追赶。 云望舒待在盒中,看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急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 他低头——不能说“低头”,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完整的人形——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一团光色,知道的明白他是身体没被带到这个世界的残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一片水雾。 之前就有人把他认成了“风暴瓶”。云望舒一开始都没听懂,还是宗叡在网上搜索了商品照片,他才弄清那是什么。 现在,宗叡遇到麻烦了,他一点忙都帮不上…… “司先生。”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宗叡总算停下来,和司誉讲话。 开口的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自己已经足够冷淡,司誉却还是一脸喜悦地朝他看来,好像他已经“原谅”了他似的。 宗叡无言以对,又知道自己想好好上课,就决不能继续被缠下去。 他简单地问:“是我那天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咱们分手了。” 司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起来难过非常。 要是半个月前的他露出这副模样,一定会有人心疼。当然,不是宗叡。 但现在的他,经历了前面半个月的辗转反侧、无数失落,司誉脸颊凹陷许多,看起来没了“可怜”,倒是有些可怕。 宗叡看在眼里,默默地往后退了一点。恰好这时候,司誉开口:“宗叡,你不要说气话,我真的会难过的。” 宗叡:“……” 宗叡:“我记得,你以前也没这么听不懂人话吧?” 司誉听着这话,面皮都绷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我……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和我在外面吗?就在轿子里。我怕被侍卫听到,所以一直没有答应。但现在,宗叡,只要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说得含混,讲着讲着,脸上还浮出一点薄薄的红。 要不是这点红,宗叡还真反应不过来他究竟在讲什么。 等想明白了,司誉脸更红,宗叡的表情却有点黑。 他两只手捂住培养盒的两端。理智上也知道,这个动作不能让云望舒远离司誉话音的污染,可总不能直愣愣地让人家听吧。 “司先生,”他话音加重了一点,“你不要把自己和其他人的嗜好拿到我面前来说,自重一点。” 司誉自觉抓住重点:“你还是在意‘其他人’?可是宗叡,我告诉你了啊,他们都是‘你’。” 他决不能否认这点。只有“所有‘攻略对象’都是宗叡”这个基础在,他才没有背叛与宗叡的感情。 司誉强硬地抹去自己对此的所有怀疑,在日复一日地自我说服中对此愈发坚信。 听着他的话,宗叡在短短时间内第二次无话可说。 果然,停下和对方沟通是个烂主意。自己就应该再请两个月假,等这个学期结束,暑假也过去了,再回学校上课。 只是万一到那时候,司誉还在纠缠…… 宗叡深呼吸,强调:“你继续这样的话,我会报警。” 司誉一愣:“报警?警察也管情侣吵架吗?” 宗叡第三次被他噎住。 他再度怀疑起自己的眼光。不管怎么说,两人在一起的那么多年是真的。虽然也有一些生活习惯上的不和,可过去,宗叡一直在劝自己耐心磨合。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难以理解,之前那么多年,自己究竟是怎么忍受司誉的? 宗叡转身就走。请假,这就去找院长请假。理由他都想好了,头晕眼花,气血不畅,需要调养。 “等等,宗叡!” 司誉又追了上来,继续努力地挽回男友:“我知道你不高兴,可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去做任务,说到底,也是为了你。” 宗叡没理他。 可惜云望舒不在自己的身体里了,否则的话,这种场面就应该交给他来应对,云望舒一定能迅速跑远。 司誉:“宗叡……” 眼看人越走越远,他心中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上手就去拉宗叡的手臂。 宗叡皱眉,嗓音沉下:“放开我!” 司誉:“我不。宗叡,你听我说——” 宗叡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司誉不动,他干脆自己动手。把盒子拿在被司誉抓住小臂的左手上,右手则伸过去,要一根一根掰开司誉的手指。 司誉力气不如他,很快就有数根指头被掰开。他愈发不愿,喊:“宗叡!” 宗叡不听他的,继续掰。 一只手用力,另一只手还要稳稳当当地拿着培养盒。 抽空看一眼盒子里的云望舒,人已经急得团团转。要不是盒子在保护他的同时也锁住了他,以残魂这会儿的样子,宗叡都怀疑他要扑出来咬司誉。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一刻,紧接着又收敛表情。动作强硬,不给司誉留任何余地。 司誉手上一阵疼痛,这让他愈发委屈。可不论他怎么叫宗叡的名字,男友就是不理…… 他又是急,又是躁。眼看自己已经最后一丝体面也没了,他干脆自己先松手。紧接着,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司誉一把抓过宗叡手中的培养盒,重重朝地上砸去。 他口不择言:“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其他人了?这个风暴瓶,就是那个人送你的东西,所以你去哪儿都要拿着!” 话音间,培养盒“啪嗒”落在地上。 那一刻,宗叡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 司誉原先就是纸老虎。对上宗叡的面孔,禁不住瑟缩了一下,改口:“我不是故意的……” 宗叡没理他。 他蹲下、捡起培养盒,仔细查看盒里云望舒的状况。 鉴于云望舒现在的状态,他其实看不太出来。不过,盒子是没有裂。 宗瑞勉强松一口气,缓缓起身,冰冷的目光落在司誉身上。 司誉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同时还有委屈:“我不会猜对了吧?这是其他人给你的?” 宗叡没说话。 他深呼吸了两次,才没让自己一拳砸在司誉脸上。 这里说是没人,可时不时也有学生从小路上走出来。 万一自己动手了,被人看到……还是那句话,让他毁掉自己的工作、生活,司誉不配。 不过,要是司誉再跟着他,一路去到校外,事情就不一定了。 宗叡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沈、兰两个。 一边打电话,一边朝靠近地铁的学校北门走去。 “什么啊。”他背后,难过受伤的司誉到底停下脚步。完全不知道,自己因此逃过了一劫。 他还在喃喃,“一个盒子而已。” 竟然就这么凶他。 眼泪再度开始在司誉眼眶里打转。左右无人,他没去克制,就这么让泪水流了出来。 在任务世界,自己开头多少是要照顾“同位体”们一点没错,后面却总被他们捧着、哄着。哪里像现在,自己都这么可怜了,宗叡非但不动容,还就这么走了。 “以后你再怎么讨好我,我都不会给你机会了。” 他自言自语、激励自己的动静隐约从宗叡身后传来,宗叡分辨出一些,登时走得更快了点。 …… …… 接到宗叡的电话后,沈先生表示:“云先生应该没事。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带来给我们看看。” 宗叡松一口气。 他在校内时就叫好车。出了学校,直奔沈、兰所在的小区。 到了地方,开门的照样是“金管家”。他把宗叡带到他上次来过的会客室,沈、兰已经在了,桌子上除了一如既往的茶水点心,还有另一个培养盒。 不用说,这是那位冷调熏香先生的住处。 宗叡的目光在盒子上多停留了片刻。就像沈、兰之前告诉他的,这个盒子显得比云望舒那个空很多。看了就知道,其中残魂的恢复程度远远不如云望舒。 宗叡抿抿唇,和沈、兰打过招呼,将自己手上的盒子推给他们。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流程。他看着兰先生将盒子打开、往下不知添加了什么东西,动作照旧行云流水。 不多时,培养盒的盖子重新合拢,云望舒的残魂又回到宗叡身边。 宗叡望着眼前的盒子,手抬起来,又放下,没像往常那样一指头戳上去。 他心情复杂。桌子对面,兰先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安慰道;“你不用太紧张。正常情况下,培养盒不会出问题。” 沈先生则道:“还是说,你遇到‘不正常情况’了?” 宗叡舌尖抵住上颚。片刻后,他承认:“对。” 眼前两人知道与系统有关的所有细节,不好在家人、同事面前开口的烦恼,说给他们倒是无妨。 宗叡简单提了自己被司誉纠缠的事,沈、兰听得微微皱眉。 到他话音落下,兰先生往沈先生处看了一眼,轻声叫:“先生。” 沈先生颔首。 这似乎是“认可”的意思。兰先生转回脸,朝宗叡说:“有个办法,能让司先生再也不来找你。不过,我们不能对这个世界干预太多,必须由你亲自动手。” 这话无疑又透出些与沈、兰来历有关的信息,不过宗叡照旧没在上面好奇,只问:“要怎么做?” 兰先生:“不难,你听我说……”:,m..,. 26. 我是切片?(26) (六更)点击下载…… 有兰先生这句话,接下来的内容,宗叡自然打起十分精神去听。 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神一点点微妙了起来。 这也行? “先试试看。”似是看出了宗叡的疑问,兰先生道,“要是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宗叡缓缓点头:“好。” 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 “对了,”宗叡又问,“他现在这样,需要换个大一点的盒子吗?” “不用。”沈先生回答,“这个够用了。” 半小时后,宗叡重回平大校园。 早晨的课已经结束,下午的课尚未开始。教学区里虽也有学生停留,却还是显得安静。 宗叡抱着速战速决的念头,按照兰先生的说法,找了块标志物明显的地方。而后,他拿出手机。 培养盒中,云望舒的残魂又开始轻轻摇晃。宗叡余光见着这一幕,侧头笑道:“你难道是在担心我?”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可当他话音落下,残魂竟开始上下摆动。 这是在点头?宗叡先是一怔,随即开始觉得窝心。 相处多年的男友——前男友——会轻信系统的花言巧语,差点把他害死,按说该是“情敌”的云望舒却对他这么关怀。 “我没事。”宗叡的笑意真切很多,“又不是十几岁的学生了,把情情爱爱看得那么重要。既然要和司誉断掉,就断得干干净净。” 听到他这话,云望舒又晃了晃。 顺着他晃动的方向,宗叡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机。 “哦,”他意识到,“你是担心照着那两位的话做,有风险?” 云望舒犹豫一点,点头。 他可以感觉到,被装进培养盒后,自己的状态的确好了很多。 这种情况下,再怀疑帮了自己的人,实在很不合适。 可在此之前,司誉也几次帮了他,甚至为了救他重伤,引他说出了“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的承诺。 自己掉过一遍的坑,他不想让宗叡再掉一次。 看着盒子里残魂的反应,宗叡神色里多了几分慎重。 “是有这种可能。”他说,“司誉觉得系统是来救他的,可系统的真正目的是害他。那他的系统被劈没了之后呢?会不会又有其他系统出现? “我这么想完后没多久,沈先生、兰先生就到医院了。” 听到这话,云望舒原本的三分忧心成了五分。不过,紧接着,宗叡又说:“但是——” 他话锋一转,半是给云望舒解释,半是自己分析:“他们和司誉的系统不一样。 “你还记得那晚外面打雷的样子吧?”看云望舒点头了,宗叡才继续往下讲,“我觉得,针对系统那样的‘外来者’,这个世界天然有一股要除去他们的力量。和我松开手,手机就会掉在地上一样,那股力量也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所以系统图穷匕见的时候,外面会有那么大的雷声。也因为这个,陆霆和路德维希出来没多久,外面就阴了。直到他们离开,天色才重新恢复正常。 “换句话说,在我第一次和沈先生、兰先生见面的时候,那股‘驱逐危险’的力量曾经出现过。但是,它并没有对他们做出反应。 “在‘驱逐之力’的判断中,他们很安全,值得信任。另外是我个人的判断中,他们……” 云望舒:“?” 宗叡想了想,“感情很好。嗯,不像系统,被它控制的时候司誉都不像个活人了。沈先生、兰先生就不一样,每次见到他们,两个人都有很多互动。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电灯泡,哦,就是说我打扰到他们相处了。” 云望舒被他的最后一句话逗笑。 当然,他现在的状态是没法笑的。云望舒便把自己分成几个部分,先是盒壁上的两个点,再是下面一条弯起的弧线。 宗叡愕然:“你在朝我笑?” 云望舒把盒壁上的笑脸变成对钩。 宗叡:“你——” 云望舒又把对钩变成问号。 之后,他便见宗叡一只手捂住面颊。云望舒登时担心起来,可惜无论他怎么往前凑,都不能真正接近宗叡。 他心焦无比,好在没一会儿,宗叡放下了手。云望舒者才意识到,宗叡之前的动作,只是因为他太惊讶,于是那么调整表情。 宗叡问:“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云望舒心想:“从你给我看到的那些课里啊。” 课程中绝大多数内容是古代诗词歌赋,他从中进一步领会到这个世界的文明有多灿烂美好。而在诗词歌赋之外,还有老师们偶尔开的玩笑,各种PPT上的图画与符号。 再有,这段时间宗叡自己上网、用手机回复消息时也不会避着他。虽然没有正式学习过,但云望舒已经掌握了这个时代的标点符号,还有很多生动形象的emji表情。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有趣。如果可以,云望舒甚至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这里。 “不过,”他暗道,“我可得留心。这种不可能的事,还是不要表现出来,让宗兄与我一起烦恼了。” 青年重新调整残魂,却不是给宗叡解释,而是变成一个箭头,指一指宗叡的手机。 宗叡也理解他。没法说话,甚至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用意识传递思想,云望舒一定也觉得麻烦,这才岔开话题。 至于他指向的手机…… “也对,”宗叡吐出一口气,“得快点了。再过会儿,学生又该过来上课。” 他专注起来,点开手机上的一个APP。 没错,APP。 数十分钟前,兰先生是这么说的。 “不难,你听我说。咱们加下微信好友,我给你发个链接,你点进去把里面的应用下载一下。 “我已经编辑好索引,你打开应用之后看到的第一条内容就是那个办法。点开它,按照它指示的做就行了。” 宗叡:“……” 听到这番话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沈、兰会使用某种能再次打碎他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手段,让司誉从今往后都看不到、找不到自己? 或者干脆掏出一根魔法棒,给司誉来个“一忘皆空”? 结果,他们给了他一个APP。 还是一个UI美观,一看就知道花了心思设计的APP。 宗叡抿一抿唇,将APP点开。 兰先生说得没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办法”。 宗叡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眼下一切还是有些超出他的认知,可是,如果真能就此摆脱司誉,对自己而言说,就是最大的好事 他抿着唇,开始操作。 整个过程都很简单。只需要把手机抬起、摄像头打开,看清楚屏幕中出现的标记处,把自己的血滴在上面。 听起来不可靠,可当第一颗、第二颗血珠被从宗叡手指挤出,却没落在地上,而是不合常理地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刻,宗叡知道,自己成功了。 不远处,被宗叡放在长椅上的培养盒内,云望舒看着宗叡的动作,一点点变得怔忡。 吃下最后一颗异珠后,他的视野就变得不太一样,可以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宗叡还没察觉,他却已经意识到了。随着一滴滴血珠被摆在“正确”位置,无形力量在宗叡身边凝结,一点一点编织出“规则”。 “这是……” 记忆在云望舒思绪中翻腾,像是一页不住“哗啦啦”向前翻动的书。不久,这本书停在他要找的一页。 那是他头一次与宗叡见到时的场景。当时云望舒不明白什么是“系统”,一心将它当做拥有大威能的神仙。而宗叡解释良久,见云望舒还是半懂不懂,便干脆说,神仙也有好有坏。 这是云望舒可以理解的答案,他点点头,开始专心和宗叡商量下一步要怎么走。 到现在,云望舒已经意识到自己从前想错。比起神仙,系统恐怕更像是某种悄然到人世间作乱的精怪。可现在,他又忍不住想:“系统不是,那沈先生、兰先生呢? “他们教给宗兄的,是否正是神仙的法术?” 青年想着这些,另一边,宗叡已经完成APP的指示,开始给司誉打电话。 司誉早上被宗叡冷淡拒绝,后面便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平大校园中。 看着一个个学生从自己身旁走过,他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和宗叡。 他们明明有那么好的时候,为什么就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想到宗叡看向自己的冰冷目光,司誉便难受不已,连时间流逝都未察觉。 这时候,他接到了来自宗叡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一刻,司誉满心不可置信。他手指发抖,快速接通了电话。又在宗叡的要求下,用最快速度抵达了汉语言文学学院楼后的一棵老树下。 这棵树是平大建成那年,第一任汉语言文学学院院长亲手栽种。后面教学楼两次搬迁、重盖,树却一直都在,堪称是学院里最有标志意义存在。 在树下,司誉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对方拿着一个仿佛是风暴瓶的透明摆件,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司誉被对方注视着,心头一阵别扭,忍不住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宗叡笑了,回答:“你挡到光了,我原本在这儿拍照呢。” 司誉连忙让开。再看男人,对方果然拿起手机,挑选角度,对他手中的摆件拍个不停。 他困惑地看着这一幕,挠挠头,想:“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不对,工作日啊,我怎么跑到大学来了!”:,m..,. 27. 我是切片?(27) (七更)实话实说…… 虽然过程大大超出宗叡意料,结果倒是应了他初时想到的“一忘皆空”。 走到老树之前,司誉还在用委屈又控诉的眼神看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口,再说些让宗叡头疼的话。 可在踏入老树树荫范围的那一刻,确切地说,踏入那片宗叡前面做过布置的空间的那一刻,司誉看过来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复杂的爱恨,只剩下陌生和疑问。 与宗叡在一起的多年时光,最初不算太熟悉的高中同学,后面恰巧来到一个大学时的逐渐熟悉,都消失在他的脑海里。 现在让司誉来看,他照旧觉得眼前的男人长相好,气质佳。但这只是纯粹欣赏,不代表他对对方有多余想法。就像没和江楷在一起前,他也会欣赏江楷。和江楷在一起后,他照样欣赏其他优质男性,惹得江楷总是吃醋一样。 想到江楷,司誉有点着急了。 细细想来,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过自己的江楷他们。 系统突然发狂,控制他追杀他们之后,几个爱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不对,陆霆有露面一次。但他当时做了易容,司誉没在第一时间认出他,他就生气了。 “得赶紧找到他们!”司誉焦急地想,“尤其是厉飞星。以他的行事风格,万一做了违法的事,被抓起来可怎么办!” 他急匆匆地离去了。身后,风吹过老树的叶子,发出一阵“哗啦啦”响动。 “别说,”一口气拍了十几张照片后,宗叡在相册里翻看起来,“这个光影效果,还真挺好看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宗老师!”有来上课的学生看到宗叡,和他打招呼,还关心道:“听其他老师说您生病了,现在好了吗?” 宗叡朝学生笑笑,“好多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要到上课的时候。 他抄起长椅上的培养盒,一面与学生聊天,一面往教室的方向走。 蓝天白云,是个好天气。 …… …… 按照沈、兰的判断,云望舒差不多需要三个月才能康复。 除开最开始的两个礼拜,剩下的时间,宗叡每天上下班时都带着他。 同事们最开始还会调侃,到后面已经见怪不怪。 转眼就到期末,校园里人人短袖,教室中央空调被开到最低,照旧有学生一下课就跑到温控器处,再对着上面显示的温度叹气。 “十七度?我怎么不信呢。” “教室里人太多了吧。” 讲话动静传到讲台上。宗叡听到了,云望舒同样听到。 培养盒中,恢复大半的残魂飘到学生们聚集的方向,好奇地看着被他们围住的墙壁。又转过来问宗叡:“宗兄,我原先便觉得了。室内的地方,仿佛总比室外凉快许多。” 宗叡笑笑,嘴巴没动,在意识里回复:“是,这便是‘空调’的功效。” 从进入培养盒的第四个礼拜开始,云望舒解锁了新技能。 人没在宗叡意识海里,却能像从前在时那样,用意识与宗叡沟通。 有这点在,两人的交流一下子多了许多。最初是围绕网课、宗叡的课程,到后面,则是囊括各个方面。 听了宗叡的介绍,云望舒赞叹:“这东西不错。我们从前在书院的时候,夏天热得人眼晕心慌,夫子却说越是这样,越要勤苦。有学生凑钱买冰,结果还没拿到教室,就被夫子看到、收走。” 宗叡笑了:“而后呢?后头你们是不是又发现,夫子把冰拿到他自己那边用?” 云望舒:“呀,宗兄怎么知道?——若不是瞧着这个,我们还真以为夫子不会热呢。” 宗叡笑意更大,“我也是‘夫子’,当然能猜到。” 云望舒跟着笑,还像模像样地把残魂聚出两条手臂的样子,朝宗叡拱拱手:“不愧是宗兄!” 宗叡一边笑一边摇头:“你也太会捧场了。” 云望舒哼哼两声,又道:“还是宗兄这边好。我从前只看到了那些楼、车,又听宗兄说起人人能吃上饭、有衣穿,便觉得这是神仙居所。可现在看,从前还是眼光太浅,遗漏许多。” 宗叡说:“慢慢来。这个礼拜,咱们去科技馆。” 云望舒兴致勃勃:“好!” 从两人能沟通、宗叡发觉云望舒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开始,他们的周末安排就丰富了起来。 从博物馆到艺术展,愈多新世界的事物被摆在异世青年面前,看得云望舒眼花缭乱。 宗叡见了,知道他喜欢,于是更加关注这方面的讯息。昨晚在朋友圈刷到平大附中组织去科技馆参观的消息,他心中便是一动。现在说起,云望舒果然高兴。 不过,也不只是这些特地前去的地方能让云望舒高兴。之前还有一个周末,宗叡什么也没干,就拿着培养盒坐上公交车。等车子到终点站了,再换个方向搭新车……不知不觉,在市内转了整整一天。 看了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也看了郊外漫漫田野。 云望舒十分吃惊,说“我还以为宗兄的世界已经没有农人了”,宗叡哭笑不得,开始琢磨,等放暑假了,自己干脆带云望舒去外地转转。 世界很大,天地开阔,云望舒能停留的时间却不多。转眼工夫,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 “分别”越来越近,不过,他们谁也没有说起。 宗叡继续尽地主之谊,云望舒呢,则抓紧时间学习新世界的一切。 他的晚间娱乐不再是网课,而是各种纪录片。看着那些重工业的产物,云望舒不止一次去想,如果这一切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算了。 比起“工业化”,对他的世界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到要病毒消失的办法。可惜唯独这点,云望舒至今毫无思路。 他藏起自己的失望、惶惶。到了夜晚,听着电脑内传来的声音,看着不远处沉睡的宗叡,云望舒不止一次感到迷茫。 不过,周末的科技馆之行还是很不错的。 又一个休息日愉快结束,接下来,平大正式进入考试周。 宗叡也要监考。他照旧带上云望舒,一面看下面的学生,一面听云望舒比对两个世界考试时的不同。 “……要把全身都搜查一遍,连鞋底都不放过。”多年过去,回想起自己参加院试的场面,云望舒依然心有戚戚,“这也就算了,阿娘给我准备了‘状元饼’,结果呢,没等我进到场子里,饼都已经被捏成碎渣了。” 宗叡听前半段,还想说“我们这边也一样”。平常的考试是一回事,各种重大考试都要检查是否携带金属。到后半段,他叹气,“的确不容易。” “其实也还好。”云望舒反过来“安慰”宗叡,“当时就想着考完以后要好好歇些时日了,一鼓作气,也没那么难熬。唔,我们那边考生要听新戏、办文会,这边的学生应该能更热闹?” 宗叡笑了:“得看他们挂不挂科。我是不太挂人,别的科目不一定。”尤其是其他学院的高数、大物。 云望舒就夸他:“宗兄是好夫子。” 宗叡再度失笑。和云望舒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很放松。 可惜,算算时日,这种放松的日子怕是继续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他收敛神色,与青年提起:“不说学生了。这边结束之后,我准备出去转转,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云望舒一怔:“出去?”思索,“前面宗兄带我去‘遗址公园’,咱们在其中看到百千年前的人用过的农具。可惜当时我记下的不多,若是宗兄方便……” 宗叡先点头,“好,这周再去一遍。”又说,“我说‘出去’,是到更远的地方。其他城市,海边、山上——不是平城旁边那些小山,而是真正的巍峨峻岭。到了上面,人便比云高了。” “嘶!”云望舒果然向往,“这种场面,我只在书中看过。还有,你说‘海’,我也从未见过海。” 宗叡笑笑:“那就都去看看。” 他用轻松语气讲这话,培养盒内,青年尽可能地贴近盒壁,定定地看他。 “宗兄,”云望舒认真地说,“遇到你,当真是云某此生幸事。” 宗叡听出他话音中的郑重,一时有些不习惯。 云望舒还在继续剖白,“若非宗兄,我如何能开拓这么多眼界、知晓这么多此界之事?”一顿,“纵然不论这些,若非宗兄初时便愿意信我……” 宗叡找到开口的机会:“若非你一开始便信我,咱们这会儿说不定都被系统害了。要我说,碰到你,我才是运气好。” 云望舒:“不不不,还是宗兄……” 宗叡摇头:“看来你真要与我谦逊到底。” 云望舒郑重:“云某实话实说,发自肺腑。” 宗叡学他郑重:“我也实话实说,发自肺腑。” 说完这句,他就看着云望舒。 虽然没有与眼前青年“目光相对”,但宗叡知道,对方一定正看着自己。 在这样的“对视”中,两个人一起笑了。:,m..,. 28. 我是切片?(28) (八更)不化骨。…… 行程是说定了,两人却不能立刻出发。考试周尚未结束,后面的阅卷、录分环节更是还没开始。等这一切过去,起码要一周工夫。 再有,也得问问沈先生兰先生,如果他们要在外多停留一段时间,给培养盒更换养料的事要怎么办。 再见面的时候,宗叡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沈先生言简意赅:“之前那个应用,你没删吧?” 宗叡摇头,“没有。” “到时间以后,你把它点开,”沈先生就说,“里面会有操作说明。” 宗叡:“……” 宗叡:“好。” 之前云望舒给他分享了“两位先生没准就是与‘坏精怪’系统相对的‘好神仙’”理论。初听时,宗叡觉得很有道理。可仔细想想,哪个神仙能像自己遇到的这两个人。遇到麻烦了,不给别人仙法符纸,反而发个APP下载链接过来。 不过,自己和云望舒得到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无论以什么方式呈现,宗叡都对二人心怀感谢。 最大的担忧被轻松解决,剩余的就是批卷。 这学期院里给宗叡排了三节课,每周各上四个课时,有三个班一起的大课也有小班课程。这些暂且不论,总之到期末了,他一共要改三份卷子。 那就改吧。 宗老师陷入试卷的汪洋大海,接下来几天时间,都在办公室埋头赶工。 担心云望舒在一旁看着会无聊,他还特地找了几个新纪录片给对方看。可等一门课的卷子改完,他抬头活动筋骨,往旁边一瞄—— 纪录片还放着。同时,一只红笔幽幽地竖在半空,正煞有介事地朝着下面的卷子比划。 对上宗叡的目光,红笔像是心虚,“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 宗叡眼睛眯起一点。 这会儿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没在,只有他一人。 红笔这会儿又躺得十分乖巧,好像前面的场景只是他劳累之下产生的错觉。 呵,错觉。 宗叡慢慢抬手。旁边培养盒内,云望舒看天、看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也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是看纪录片之余,觉得试卷太多,宗叡一张张看完定是辛苦。从前在书院里,每到这种时候,夫子可都是要一边看他们写的文章,一边唉声叹气的。 又恰巧,宗叡出的那些题目他都会做。后半个学期的课,云望舒可是一节不落地听下来了。前半学期的内容,他也在看过宗叡所有课间后有所了解。 对着学生试卷看着看着,他见到了一个明显答错的地方。 宗叡打叉、扣分的场面不断在他眼前浮现,他把自己代入进去,脑海里慢慢多了自己当“夫子”的样子。 如果他原本就出生在这个时代,这是否就是他的未来? 这样的假设太美好,以至于云望舒不由地在其中沉浸了片刻。然后,青年猛地看到,盒子外竟有一根笔飘在半空,还正在自己想象里“批改”其他人试卷的方位! 再接下来的事,宗叡已经知道了。 仔细想想,宗兄这个“夫子”都没说呢,自己就比划起来了,的确对宗兄颇不尊重。 云望舒偷偷看宗叡一眼。 哦,原来宗兄抬手是去拿杯子了,自己可以放……哎哟! 宗叡熟练地敲了敲培养盒,看其中聚拢的残魂猛地一抖。 这场面,他看多少次都觉得有趣,连被学生试卷激起的烦闷都淡了很多。 男人施施然地收回手,把杯子端起来,抿上一口,这才问:“你有新能力了?” 云望舒还在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宗叡没露出不高兴,才先点头,再澄清:“我也是刚知道。” 宗叡想了想,问他:“你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云望舒:“别的?” 宗叡简单道:“有没有不舒服?” 不舒服……云望舒又忍不住笑了,轻快地回答:“没有。”停一停,动静小一点,“刚才那样,还好没被其他人看到,否则你要有麻烦的。” 宗叡并不在意:“可以说我在学魔术。没事就好,不过还是给沈先生他们打电话问问。” 云望舒更觉得窝心。父母不在之后,再没人会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他——“沈既白”不算,他已经知道,对方待自己全是假意。 不多时,电话接通了。 宗叡说的是“给沈先生打”,但以他的经验,接电话的大概率是兰先生。 因为这个,当他真的听到沈先生声音,宗叡有几分惊讶,“……冒昧打扰了,云望舒这边出了点新状况。”说着,大致讲了遍前面发生的事。 沈先生听完,见怪不怪:“他是‘不化骨’,本来就应该有这种能力。” “‘不化骨’,”再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宗叡微微抿唇,“之前系统也这么说,不过我们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解释:“就是活尸中级别最高的一类,可以号令群尸。你说的隔空取物,只是云先生最简单的能力。他还可以日行千里、点万物为毒……当然,是在用原先那具身体的情况下。” 听着到这里,宗叡眼神微晃,朝培养盒看了一眼。 云望舒正趴在盒壁,认真听沈先生的话。 宗叡把手机开成免提,又把盒子挪得近了一点。 沈先生继续说:“现在,虽然他没有身体,可神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体现方式。不光是他,之前走的两个人也保留了部分‘能力’。 “我以为你知道的。之前你们遇到系统追杀,不也是让云先生来操纵身体逃走?” 宗叡心情复杂:“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之前逃得比较多。” 话音落下,听到沈先生轻轻笑了声,“逃得多,才能活得久,两件事相辅相成。” 好像是这个道理。 通话结束,再看培养盒,宗叡的眼神都有点不同。 云望舒原本正沉浸在“我竟然还有这种身份”的错愕中,对上宗叡的视线,他忽地一个激灵。 “号令群尸”“点万物为毒”,听起来没一个好能力。宗兄知道这些,会不会觉得可怕? 他心下惴惴,想试探一下,又担忧宗叡本来没多想,自己说了,反倒是句提醒。正琢磨要怎么开口,宗叡先说话了。 “我原本挺担心的。”男人手指轻轻摩挲过盒子,“现在总算……” “担心”什么?当然是那个他们一直回避,却又都心知肚明的话题。 一旦云望舒的灵魂恢复到正常状态,他就会像陆霆、路德维希一样,遭到某个冥冥意志的驱逐。 但又和那两个人不同。陆霆要面对战争,身边却有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路德维希就更不用说了,“反大陆”是威胁,可哪怕他对自己情况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宗叡也能听出来,贫民窟出身的路德维希现在已经在原世界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身边诸多拥趸。 云望舒呢?为了不让百姓受到惊吓,他长久隐居在山林当中。身边除了一个抱有目的的司誉,就是数之不尽的丧尸。 的确,大部分丧尸都会忽略他,不对他造成威胁。但也有小部分,会像前面找上门来的那只丧尸一样,险些杀了他。 这么一个危机重重的地方,光是想到云望舒要回去,宗叡都觉得残忍。只有在云望舒在时尽量对他好一点。又在找给他的纪录片里,多增加一些从冷兵器到□□发展的内容,希望能对青年有所帮助。 现在这样,虽然回去之后照旧要有日日孤独,可他起码不用面对性命之忧。 他没把话说完,但云望舒能听懂。 总结一下,就是—— 宗叡不怕他。 非但不怕,还惦念着他的往后。 还好自己这会儿是残魂状态,云望舒想。否则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宗叡。 原本的八分窝心成了百分、千分。他把自己贴在宗叡手指触碰过的位置,像是能透过盒壁,感受到另一个人手指的温度。 然后,云望舒用带着笑意的话音道:“宗兄不知道这些,当时还能做出准确判断,实非一般人也。” 宗叡知道他在有意活跃气氛,虽然心中仍有闷涩,语气却跟着轻快起来:“你也不要天天给我戴高帽。”说完,不等云望舒回答,又“哦”了声,“我知道,你现在也是‘发自肺腑’。” 云望舒又笑,岔开话题:“沈先生都说没事了,宗兄,你那儿还有一堆卷子,不如我和你一起改?” 宗叡眨眼,手指又在培养盒上点了点。 看他不回答,云望舒心情绷紧一点。想了想,又说:“若是宗兄你不放心,怕我误了这些弟子的前程,不妨让我也做一份卷子。” 这么一来,宗叡自然能看出他的水平。 听了这话,宗老师手指又点了点,力道很轻,“不用那么麻烦。” 云望舒迟疑:“唔?” 宗叡从桌子边角抽出一张纸,“有答案,你直接对着来。”:,m..,. 29. 我是切片?(29) (九更)越过,界…… 前面说了,院里这学期给宗叡安排了三节课。这三节课,分别在大二、大三、大四。 大四学生事多,给他们排课时就尽量压缩时间门,把几个班级的学生凑到一起。大二、大三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宗叡是和另外几个老师每人各带一个班。到了期末,也是他们共同出题,再分别批改各自班级的卷子。 加上要给学校存档,出题的同时,他们就拟好参考答案。 对本世界的人来说,这是不用言明的惯例。云望舒却没见过这阵仗,加上宗叡早对考试题目烂熟于心,前面改卷时并未对照答案。以至于见了答案纸,云望舒反应了片刻,才叫道:“宗兄,这——” 宗叡警惕:“法子不是我想的,从来都是这样。” 云望舒:“……” 青年的音调弱下一点,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这么一来,批卷是要快上许多。若是我那书院的夫子也有一样的心思,何至于一到考试就叹气?” 宗叡说:“你夫子那时候是要看一篇篇文章的,与这会儿不同。” 云望舒笑了:“那倒也是。”又开始兴致勃勃,“好!咱们两个一起。宗兄,你从前批完这些卷子要多久?” 宗叡想了想,回答:“总要四五天。” 云望舒雄心壮志:“那咱们三天,不,两天,就把它批完。” 听话音,他活力十足,半点没有对回到原世界后生活的担忧。 宗叡知道,云望舒会这样,多半还是有意做给自己看。 他又一次被云望舒安慰了。 十分钟后。 宗叡:“你一次……能控制两根笔?” 云望舒:“好像是的。” 又十分钟后。 宗叡:“……” 云望舒:“三根……呃,四根好像也行。” 宗叡:“?” 再十分钟后。 宗叡:“五根一起?” 云望舒:“我感觉还能再多一点。” 宗叡眼角抽了抽,眼神复杂。 “没红笔了,”他说,“其他人桌子上的笔我都拿来了。” 云望舒遗憾:“唉,那算了。” 宗叡思来想去,还是没告诉他,其实楼下不远有一家文具商店,五分钟就能再买一盒红笔回来。 在云望舒的帮助下,宗叡的批卷速度飞速上升。短短一天半,就给所有学生打完了分数。 他开始录成绩的时候,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震惊了,纷纷请教:“宗老师,你这次怎么这么快?” “有没有什么诀窍?教教我们吧。” “是啊,我这两天手都要抽筋了。” 宗叡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可面对一众同事期盼的目光,也不能什么都不讲。 他只好道:“我买了过几天的机票,怕赶不及,晚上也留下加班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从决定带云望舒出去转转的那天起,宗叡就想好了,两人一定要搭飞机。 尤其后来沈先生告诉他,作为“不化骨”的云望舒本身就能日行千里。听完这话,宗叡彻底划掉了“其实也可以在换城市时搭一次高铁”的想法。 他知道古人对天空的向往。虽然宗叡没有国外顶级富豪的实力,直接带云望舒去搭飞船。但是,他至少可以和他去一次云层之上。 “加班……”听到这话,同事们骤然失去兴致,回到自己座位上。 偶尔再发出声音,就是:“咦,我这根笔才用没两天吧,怎么就没水了?” 宗叡眼神晃晃,主动道:“我有新的,给你一根。” …… …… 录完成绩,宗叡的暑假就算开始了。 他计算:留给自己和云望舒的时间门只剩三个礼拜。这些时间门,光是用来看山、看海就显得有点多。但要是想详细领略现代的文明,又明显不够。 走一步看一步吧。 出门的时候,他带的东西很少。一个随身用的斜挎包,用来装手机、证件,有必要时培养盒也能塞进去。另外就是一个登山包,里面装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另有一本用来在手机被云望舒用着的时候打发时间门的书。 头次到机场,云望舒依然是看什么都新奇,尤其是在正式登机之后。 宗叡特地选了靠近窗户的座位,好让云望舒能看外间门风景。来到位子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把培养盒放在窗棱上——失败了,宽度不够。 宗叡面不改色,改用靠近窗子的手托着盒子。 弄得云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宗兄,你会累的,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没事。”宗叡道,“等飞起来,前面的桌板就能打开了。” 云望舒往前看看,果然见到座椅背后的小板子。 他又一次惊叹于当下世界人们的巧思。恰好这时候,机舱内传来系好安全带的提示音。 云望舒专心致志地听。 再往后,飞机开始滑行、上升。 云望舒再没其他心思。他的全副注意力都落在窗外,看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机场。 属于城市的灰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灿灿金色。 这是大齐沦陷于异病以后,云望舒再也没见过的丰收。 他竭力想看得更清楚些。这样广袤无垠的田野,这样辉煌美好、让人留恋的世界。 还有…… 青年又悄悄分出一缕意识,转向身后。 宗叡正看着他,表情温和,眉目英俊。 这份样貌,这份学识。宗兄到了他的时代,一定是名动一时、受尽追捧的郎君。 不过,他的时代一点都不好,宗兄还是更适合留在这里。 想着这些,云望舒的残魂缓缓下沉。不多时,就来到了盒子底部。 宗叡见状,只当这是他想更靠近窗外的景色一点。他还贴心地把手举得更接近窗子些,让培养盒几乎贴在飞机窗户上。 云望舒看着他的动作变化,先是一如既往地窝心。随后,又有点想叹气。 从宗叡给他描绘了陆霆、路德维希离开时的场面开始,他就接受了自己必须离开的事实。对这里的一切繁华,他是喜欢,却是冷静地喜欢。只打算想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认真记下来,留给往后的岁月慢慢回味。 唯独舍不得宗兄。 残魂再下沉一些、又下沉一些。 有一瞬间门,云望舒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宗叡的意识海。可很快,他就触碰了某个温暖、干燥的地方。 云望舒霎时僵硬。大脑空白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碰到的东西,是不是宗兄的手? 可他明明在培养盒里,为什么会!? 残魂颤了颤,意识到,自己的第三个能力出现了。 自己恢复得很好。 异世青年思绪转动,这时候,机舱里传出飞机已经平稳飞行,可以放下桌板的提示音。 宗叡看了看盒子里一副沉浸模样的云望舒,没做声,用空余的另一只手把板子放下来。比划一下,觉得高度不太够,又把自己斜挎包垫在上面。 一个小小的“窝”形成了。 把培养盒放上去时高度正好,云望舒能舒舒服服地看到窗外场面。 不过,他会不会更喜欢待在窗边? 宗叡踟蹰,云望舒忐忑。 一个思索自己前面是不是不应该放下板子,等云望舒反应过来,他一定又要觉得麻烦了自己。 一个担心自己说了“第三个能力”,话题就又要转到“离开”上。 双方一起沉默,过了会儿,又一起用意识呼唤对方:“宗兄。” “仪景——” 这是云望舒的字。两人能够沟通后不久,宗叡就改变了对云望舒的称呼。 “你先说。”云望舒道。 宗叡:“待会儿我就把你放在这里。要是看到了什么新东西,你还想离窗户近一点,就和我说。” 云望舒:“好。” 宗叡:“你前面叫我做什么?” 云望舒:“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叫。” 宗叡眼皮跳跳,看着培养盒。 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有点不正常。否则的话,怎么能从那一片片残魂里硬生生看出“无辜”。 无辜的云望舒,被安置得妥妥当当。 他身后,宗叡总算空出手,可以取出自己带的书读。 当代很多人都喜欢用电子产品看东西,宗叡倒还保留着更传统的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看书的时候,云望舒并未一心一意去看外间门风景,而是正一心一意地看自己。 不仅仅是“看”,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越过宗叡手上书本,越过书与宗叡之间门的那片空气,越过垂落在宗叡额头上的细碎发丝。 越过…… 不,已经没有某样东西能“越过”了。 “嗯?” 发丝晃动,引得宗叡额头微痒。他随手扒拉了一下刘海,又带着疑问去看自己手心。 刚刚那一刻,总觉得自己手心蹭到了什么东西。 同一时间门,培养盒内。 云望舒把自己缩成一团。 良久,散开。 宗叡习惯性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望舒一个激灵,又缩成一团。 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宗兄了。还好自己反应及时,快速回到培养盒里。 虽然这会儿没有心脏,更不可能有心跳,云望舒依然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推动事情朝着不应该的方向发展。:,m..,. 30. 我是切片?(30) (十更)像是一场…… 下飞机的时候,云望舒主动提出来:“宗兄,你从前在外一直把我捧在手上,未免辛苦。我看到你这小包的时候,就在琢磨这事儿了。” 宗叡可以把他放进斜挎包里,只把培养盒的一头露出来,再把拉链拉紧、固定。这么一来,起码双手能解放出来。 听完他的描述,宗叡没多想,“唔,是方便点,我试试。” 云望舒看他动作,悄悄松一口气。后头果真“入住”了斜挎包,他打起精神,想:“除了早晚被放进、拿出的时候,宗兄应该再不会碰到我了。我应该也能镇定下来,不要像在飞机上似的,变得那么奇怪。” 计划很好,可惜的是,没过多久,云望舒就知道自己错了。 普通人这么贴近别人胸膛,都能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更何况,“不化骨”的感官,敏锐得惊人。 他能听到宗叡的心跳。“咚咚”的,不断响在耳边。从宗叡在机场查地图、确认两人接下来要怎么去订好的酒店,到上了地铁,再到办理入住…… 终于被宗叡从胸口摘下来的时候,云望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宗兄的手又过来了。 他取出培养盒,仔细地把斜挎包里的所有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还额外塞了一包餐巾纸进去。这么一来,云望舒再被放到里面的时候,培养盒能有分之一都直接露在外面。 宗叡问:“仪景,这样你还会不会看得更清楚一点?” “咚咚”。 不、不对。云望舒想,自己已经离宗兄那么远了,为什么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呢? “咚咚,咚咚——” 宗叡:“来了。”前去开门。 他拉开了自己与云望舒之间的距离。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云望舒松一口气。 来的是酒店工作人员。办入住的时候前台一时没找到餐票,说好待会儿给他送上来。 宗叡拿过东西、道谢。再回到桌前,就把斜挎包重新背上,对云望舒说:“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咱们就在市内转一转,看一两个小景点。明天一大早,咱们坐车出城去爬山。” 云望舒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残魂在培养盒里的位置,想让他距离宗兄胸膛处不断跳动、存在感鲜明的心脏远一点。 否则的话,他连“自己也有心跳”的错觉都出来了。 …… …… 宗叡选择的旅行第一站是个历史名城。这天下午,他带云望舒去的“市内景点”,则是一个碑刻与石刻主题的艺术博物馆。在里面能看到很多各朝各代的碑石和画像时,以他对云望舒的了解,青年应该会喜欢。 云望舒果然很喜欢。 他最先意识到“宗叡”的存在,就是因为看到他写在书房的《上林赋》。作为一个来自古代世界的书生,面对热闹的都市,云望舒会心生向往。可要说他最能让他沉浸其中的,还是这些自己熟悉的东西。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很多文化典故并不了解,但他不懂的东西,宗叡懂啊。到了地方,他从馆外就开始给云望舒介绍。云望舒得全神贯注,连身边还在不断响起的心跳声都忽略掉。 宗叡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他回应的话音中感受到几分情绪。很明显,从进到博物馆开始,云望舒就处于喜悦状态。 来对了。 宗叡微微一笑。 两人一直待到博物馆闭馆,云望舒仍有些意犹未尽。 宗叡见状,干脆提出:“我原本的想法是在这里停上四天。明天爬山,后天、大后天休息一下,再转转其他几个地方。不过,要是你想再来这里——” “不用不用,”云望舒倒是拒绝了,“就按你想的来吧。” 旅行的第一站这么好,他的期待直接被拉到最高。 云望舒对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宗叡感觉到了,没忍住,手指又在培养盒上摩挲了一下。 云望舒:“……!”哎呀,这是做什么呢。 他险些再度“心跳”。好在过了会儿,青年察觉到,宗兄摸盒子的手法有点熟悉。 很像自己年幼的时候,趴在家中长辈膝盖上。宗兄比他年长数岁,他才这么称呼对方。而现在,对方似乎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兄长。 云望舒从在飞机上时起就绷紧的心弦松懈一些,重新凑到宗叡手边,隔着培养盒的厚度,蹭一蹭宗叡指尖。 后面爬山,在山上停留一夜。再醒来时,看到了至为壮阔的山巅日出。 接下来,各色风光、各样古迹……时间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被宗叡安排得满满当当,绝不虚度。 他们在第五天从这个城市离开,按照宗叡说的,去看海。 第九天,从海边离开,去了草原。 草原之后,是漫漫无尽的沙漠,是戈壁之上的星空。 宗叡不吝在这趟旅途上花钱,他只希望给云望舒最好的回忆。按照计划,他们接下来还要去一趟雪山。 至于现在,身后是帐篷,面前是篝火。宗叡笑着婉拒了同团游客递来的啤酒,“谢谢,我不用了。” 对方也不在意,自己把啤酒打开,一边喝,一边和宗叡聊天,问他:“我留意你很久了——你怎么一直带着一个风暴瓶?” 再度被认错,宗、云都已经很习惯了。宗叡回答:“这个‘瓶子’来自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哇,”对方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里头肯定有故事。真的是朋友吗?是不是你的爱人?” 宗叡、云望舒:“!?” “一般来说,”来人丝毫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话,还在认真分析,“为兄弟做这种事的人不能说没有,但是少。还是带着爱人的东西到处走的人比较多,尤其是‘前爱人’……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宗叡揉揉眉心,叹气:“那你是真的想错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想听故事的人叹口气,从宗叡身边离开。 团里其他人的讲话声、不远处火焰的噼爆声依然接连不断地传进宗叡耳朵里,宗叡却都没有心思去听了。 他留意到,从那个错误的词说出来,云望舒就再没了声音。 宗叡斟酌片刻,还是和他讲话:“刚才那个人应该是个旅行博主。类似的套路写多了,就把咱们也代了进去,你别在意。” 云望舒安静片刻,才回答:“宗兄,我没有在意。” 他早就意识到了,作为一个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有些事情,自己不能想,也不敢想。 宗叡因云望舒这句话放松下来,可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对。 他用玩笑口吻问:“我以为就……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云望舒回答:“我想到一篇从前背的文章。” 这也算实话。在听到另一个游客口中的“爱人”两个字时,青年心乱如麻。干脆从记忆里扒拉出从前被夫子要求记住的范文默背,也算让自己分心。 话落在宗叡耳中,他却猜不到云望舒的真正目的。青年的表现,更像因旅途一天比一天接近尾声而惆怅难过。 宗叡的眼神变了变,想说点什么让云望舒宽心。可沉重现实正压在眼前,言语就显得太苍白了一点。 他只好说:“今天导游不是说,后面有个景点不推荐去吗?我把参观的时间扣掉,又把旅程重新规划了一下,竟然直接多了一天半。 “仪景,你有没有什么很想看的东西?——要不然,咱们再去一趟之前的石碑博物馆?” 对其他人来说,这样的行程安排未免太过折腾。但想到云望舒后面的日子,宗叡心中便一片沉默,倒是不会觉得自己辛苦。 不过,云望舒给了宗叡一个超出预料的答案。他说:“我想去你老家看一看。” 宗叡一怔:“我老家……” “对。”云望舒笑道,“我老家是什么样子,宗兄是没机会看了。但宗兄的老家嘛,我想参观参观。” 这不是什么难事。宗叡很快开始查机票、车票,不多时就买好。 要是平常,他大约还要想想自己是住酒店还是回家。还是那句话,停留时间太短,不好给爸妈解释。再有,云望舒马上就要走了,宗叡想把更多时间留给他。 但现在,宗叡点开家庭群一看。得,父母又出去旅游了。 他和云望舒说起,云望舒倒是觉得很好:“我从前看你与伯父、伯母视频,他们说来与我爹娘同岁,乍看起来年纪却相差颇大,尤其是伯父。想来便是他们时常出门走动的缘故。” 运动多了,自然显得年轻。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宗叡想了想,提出另一个意见:“主要因为这边的人不讲究蓄须吧。” 云望舒忍不住笑了:“唔,是这个道理。” 虽然自己老家不是旅游城市,能说得上来的景色不多,但宗叡还是认真做好攻略。 云望舒也的确捧场。不过,看景点之余,他又有大半时间在看宗叡本身。 已经是最后的时候了,他照旧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深想。但在这同时,云望舒又觉得自己可以放肆一点。 多看看宗兄,把他长长久久留在心头。 这之后,为期周的旅途结束,像是一场迷醉的大梦终醒。 第一十一天,宗叡、云望舒重新回到平城。下了飞机,他们打车直奔沈、兰住处。:,m..,. 31. 我是切片?(31) (11更/不想看…… 与以往行路时的热闹不同,出租车上,无论宗叡还是云望舒都十分安静。 宗叡不想给云望舒压力,可他的视线总不由地落在培养盒上。 希望这一路慢一点,再慢一点。 云望舒距离那个危机四伏、孤苦寂寞的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惜无论他心中怎么想,出租还是在一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宗叡。似乎也没睡着啊,怎么自己都停下半分钟了,人还是没动静?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师傅,到地方了。” 宗叡吐出一口气,“好。” 他带着旅途中的所有行李,风尘仆仆地按了沈、兰家外的门铃。 不必说,来开门的早就是金管家。他和以往一样,把宗叡带到会客室,而后就悄然退下。 会客室中的情形就有些不同了。除了宗叡熟悉的沈先生、兰先生,他竟然看到了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比宗叡略小一点。面容中带着细微的苍白、沉郁。从宗叡进门开始,就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宗叡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 青年回答:“江楷。” 哦,宗叡知道了。 他没从司誉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兰先生读取系统数据库的时候曾见过他。别的信息,他不会特地给宗叡说,名字却能提一嘴。 再细看,江楷的身影乍看上去是清晰。认真点分辨,就会发现他说是坐在椅子上,可身后的桌椅、再后面的书架,都隐约能看出颜色。 毕竟在这儿的只是灵魂。 “江先生。”宗叡礼貌地叫了一声,以后便放下背包,又轻轻拉开胸口斜挎包的拉链,要把其中的培养盒取出来。 原先还没想到,但现在见了江楷,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待会儿是不是也能见到云望舒的样子? 别说,宗叡对此还真有点期待。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半生都会记得云望舒。可要是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这份记忆怕是清晰不了多久。相比之下,如果他知道云望舒的模样…… “交给我就行。” 兰先生说。 宗叡抿抿唇,把培养盒递过去。 云望舒悄悄在意识里告诉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把我‘取出来’,有点紧张。” 宗叡笑了,“江先生一直没你恢复得好,现在都能坐在那里,你肯定也能很顺利。” 云望舒:“呼,也是。” 与之前没有回避宗叡的“添加养料”过程不同,这回,拿到培养盒的两位先生直接离开房间。 宗叡已经足够信任他们,倒不会因此多想。只忍不住琢磨,眼下应该算是他和云望舒几个月来头次分开吧? 都习惯生活里多一个人了,现在对方不在,还真有点别扭。 他尽量让自己耐心一点,这时候,旁边那个苍白、冷郁的青年目光转了过来。 宗叡最初还没留意,直到对方开口,直接叫他:“宗先生。” 宗叡:“……?”转向对方。 两人相对,江楷竟是朝他笑了一下。面色还是显得苍白,神色中的郁郁却被冲淡很多。 他告诉宗叡:“沈先生、兰先生说我已经可以走了,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两句话。” 宗叡是真的意外了,但还是礼貌又客气,“请说。” 江楷认真道:“如果方聿——就是‘司誉’再来找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一定不要答应,他不值得。” 宗叡一愣。 不值得?他当然知道不值得。但是,江楷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看出他的疑问,江楷交叉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扣紧。犹豫片刻,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光是宗先生你,还有另一位先生。司誉对你们、对我,都从来没有一句真话,没有一点真心。 “即便没有系统,他也只把我们当成消遣。我们呢,却要为他……” 他停了下来,大约是在整理心情。 宗叡看出来了,江楷不仅是想告诫自己,还想和他倾诉。 他对前男友与别人的故事兴趣不大。但看看江楷的状态,他还是道:“嗯,我在听。” 听了这话,江楷抿唇,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他低声开口:“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和他在一起。所以就算他要报复,让系统杀了我,也是我自作自受、活该没命。 “但在你们来之前,沈先生、兰先生给我听了一些录音。他竟然一直都是愿意的,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愿意’了。 “宗先生,那会儿我还在上初中。家里出了事,爸妈都不要我。我被赶出家门,差点流落街头…… “‘方聿’收留了我,让我在他家吃住,还说他愿意供我读高中、大学。我对他非常感激。尤其他自己的条件也不是很好,却还是愿意那么无私地对我。 “我那时候手臂骨折,他还主动提出来帮我洗澡。” 江楷安静了片刻。 “其实早都已经不记得当时的细节了,但系统保留了很多数据。在我感动、一心想着要怎么报答他的时候,他在和系统聊我,也聊你。 “一边说他想你,一边对十四岁的我……” “统统,”录音里,伴着淋浴喷头的水声,司誉兴高采烈地与系统说,“我家楷楷身材这么好,才十四岁就有腹肌了!他前面穿着衣服,我都没看出来。 “偷偷摸一把,哈哈,他没发现。 “等等,我干什么要‘偷偷’啊,不是本来就在给他洗澡嘛。让我找找,沐浴球在那里。楷楷,我来了! “叡哥知道的话,会不会吃醋啊?应该没事,楷楷还是个小孩儿呢。” “方聿哥哥,”江楷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不好意思,甚至有点打磕绊,“我自己来就行了。” “没事,”司誉说,“你不方便嘛,来,我帮你。” 这是对江楷讲的。 对系统,司誉说的则是:“统统,我家楷楷真是太可爱了。嚯,他还有胸肌呢,不过没有叡哥练得好……好弹,手感这么好!” “……”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 那些江楷以为的关怀、在意,对司誉而言,似乎是另一回事。 收留他,是因为系统的要求。日常生活的照顾,是因为“日子这么无聊,我还不能给自己找点福利了”。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合理”,司誉并未辞掉原身的工作。但两人不在同一个行业,原身的工作他是做不了的。也没关系,系统会帮他处理。 他只需要拯救江楷就好。 十四岁的少年,是成年人仅有的生活重心。司誉对此倒是不排斥,毕竟他是为了救自己和男朋友的命而来的。作为一个纯GAY,江楷也正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惜还是太小了。 也幸好年纪小。司誉不止一次地和系统嘀咕:“给我剧透一下呗,接下来的任务对象也会像楷楷一样吗?——让我做个心理准备,不然到时候犯错误了。” 至于那些最先是“帮助骨折少年洗澡”,后来是“家里条件不好,要节约水费”所以不得不有的共浴。同样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地方太小”而有的共寝、两人同处一个空间时的肢体碰撞,当然不是犯错误,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统统,”他还会和系统抗议,“你就不能给我和楷楷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吗?今天早上起来,我都没反应过来旁边是楷楷,还以为是叡哥,差一点就…… “不过,嘿嘿,我家楷楷发育真好啊。” 对于这份热烈的亲近,江楷难为情过。 可系统拒绝了司誉“换房子”的提议,司誉自然不会把这事与江楷提起。 少年只能看到方聿早出晚归的辛苦。他开始觉得,让方聿哥哥为难,自己实在太不懂事了。 可他还是会因对方贴过来的身体而僵硬,会因狭小空间里的触碰不断心跳。 为什么会这样?彷徨的少年,花了漫长时间,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大约是因为,我爱他吧。 那方聿哥哥对他呢?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听着房间里“吱呀吱呀”的风扇声。司誉这时候过来了,把一盘切好的苹果给江楷。放下盘子后,掌心贴着少年紧实的小臂线条摩挲过。 江楷明白了。他唇角弯起,眼神明亮,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心中宣布:“方聿哥哥也爱我!” 这是爱,绝不是其他东西。 很多年后,“方聿”遇到了另一个追求他的男人。 当时已经有江家的人找过来,要带他回去。可江楷拒绝了,他认为自己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十八岁的江楷怀着期待心情,一路往“家”行去。到了地方,却看到与旁人说说笑笑的“爱人” 江楷爆发了,他崩溃地、绝望地抱住司誉,说“你不能不要我”。 在江楷的记忆里,那天司誉哭了很久。往后一段时间,他都一直没笑过。 江楷心痛又后悔,在司誉的房间外跪了两天。司誉终于叹一口气,让他起来。 那一刻,江楷知道,自己的下半生都会被用来向司誉赎罪。哪怕后面司誉要杀他,他也坦然相对。 直到他听到: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角度看楷楷特别帅。 “不对,刚刚我是不是忘了哭? “统统,你可要提醒我,接下来两天都得表现得难过点……唉,其实也真挺难过的,叡哥还等着我呢。 “但做任务也是为了救他嘛,他应该能理解?”:,,. 32. 我是切片?(32) (12更)宗叡眼…… 作为不在身体中的魂魄,按理来说,江楷并不会有对冷热的感知。 可在录音结束之后,他身上阵阵寒凉,久久不能回神。 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江楷,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夏天。司誉那栋房子实在太旧,很多家电都有老化。平常只要留心去听,就能察觉屋子里“嗡嗡”的动静。 “就算……”他痛苦地、艰涩地说,“他毕竟还是帮了我啊。” 这是江楷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司誉来到他身边是为什么,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又在想什么,至少在他刚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他给了少年一个容身之所。 可听到这话,沈、兰的表情微妙了一瞬。然后,兰先生问他:“那你想过,如果没有他,你会怎么样吗?” 江楷:“我……” 兰先生:“你记不记得杜老先生?” 江楷一怔,回答:“记得。” 在他还和父母一起住的时候,杜爷爷是家里的邻居。他对江家父母的很多行为都非常看不过眼,对年幼、年少的江楷也一直十分关照。 可惜的是,等江楷后面找回去,杜爷爷已经不在了。 兰先生说:“根据RD2813的数据库里的记录结果,你离开之后,杜老先生一直在想办法找你,还报了好几次警。如果没有它插手,初三和高中的三年,你会变成‘杜老先生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直到高中读完,被江家找到。” 江楷沉默。 “宗先生,”当下,他对宗叡说,“我不知道兰先生这么说,是不是在安慰我。但杜爷爷真的很好,后来还有媒体报道他生前一直在匿名捐助贫困学生。” 从理智上说,江楷已经相信了。 可在感情上,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他本来的人生或许曲折,却总能走向光明前途。偏偏系统与司誉横插一脚,让他完全变成另一番模样。 前面江楷讲话的过程中,宗叡一直没有说什么。听到这里,他终于道:“那位老先生去世前一直牵挂你,一定是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生活。” 江楷交错的手指又扣紧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宗叡又说:“我不知道你的具体年纪,但应该比我小一点吧?还很年轻呢,未来很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当然,我这么讲起来很轻松,实际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不过我想,你的世界里一定也有能让你从这些不愉快记忆里转移注意力的事。前期可能辛苦一点,需要你发掘它们。到后面,日子会一天比一天简单。” 江楷听着听着,笑了。这一个笑,比他之前露出的所有神色都要轻松、真心。 “谢谢你。”他说,“我会努力的,也希望你以后的日子一切顺利,再也不碰到司誉。” 宗叡跟着笑了:“没关系,他已经不会出现了。”这句话后,又三言两语讲了沈、兰曾经在这方面帮过自己的事。 江楷由衷替他庆幸,“原来是这样,太好了。” 宗叡:“是啊……” 说到一半儿,他听到了开门的的动静。 宗叡登时顾不上和江楷对话了。他在第一时间回头、起身,快步朝会客室的门走去。 云望舒! 他脑海中、心房里全是这三个字。 这一刻之前,宗叡以为自己做好了看那个青年离开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离别真正近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前面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桌边,江楷看着宗叡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笑意更深。 虽然系统说的“同位体”是假的,但从他的角度出发,宗先生、云先生,包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两位先生,和他真的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 现在,宗先生和云先生已经做到“转移注意力”,没道理自己不行。等他回家了,一定要朝这个方向努力。 再说宗叡。 沈、兰的住处颇宽敞,但再怎么宽敞,眼下他在的地方也只是其中一个房间。不过三五步,他已经来到屋门前。 “仪景——” 宗叡叫道。同一时间,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着来人,宗叡嗓音一顿,转成:“沈先生。” 沈先生视线还是淡淡的,朝他微微颔首。随即便转头,看向门外。 见面多次,宗叡已经很熟悉他此刻的眼神,知道他肯定在看兰先生。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忽而开始下坠。 云望舒呢?为什么他不进来? 难道是不愿意见到自己?——不可能。相处那么久,这点自信宗叡还是有的。他知道青年一定把自己看做了很重要的朋友,甚至是家人。 那么对方不来,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分别”这件事,不单让宗叡心情难言。对云望舒来说,要更难以面对。所以,他选择直接走。 如果这样能让云望舒轻松一些,宗叡想,自己应该去接受…… “云先生。”门外,兰先生叫了一句,“还不进去吗?” 宗叡:“……!”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方向。等理智意识到自己前面听到了什么,心脏瞬时间加快了跳动速度。 “嗯,”宗叡又听见了,这一回是有点陌生,细听却又让他熟悉的嗓音,“我这就进去——呀!宗兄。” 云望舒没想到,宗叡竟然就在进门的地方等着。 两人相对,宗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青年。 从前他也想过对方的样子。等云望舒的第一个能力觉醒,他还操纵着毛笔给宗叡画过一幅画,说图上的人正是自己。 不过水墨画这东西,往往讲究一个“神”。宗叡看了飘到自己面前的宣纸,觉得青年画技很不错。落笔细腻,人物端正,有几分道释画的味道。但要说他通过画像,对对方的样貌产生一个具体概念,那还真没有。 直到现在,云望舒站在他面前。与宗叡在很多娱乐作品里见过的“丧尸”不同,他脸上没有一点骇人的青白。乍看上去,只能见到俊秀的眉眼。 见到门口的宗叡,青年先是惊讶,随即朝宗叡一笑,笑意还颇灿烂。 可宗叡知道,马上就要离开的云望舒不可能真正高兴。他会这么表现,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 既然青年有这份心,宗叡便不会让他反过来为自己难受。 男人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心头翻覆的话一点点讲出来:“……你既然能控制其他发病之人,日后若是觉得日子无趣,以这点为筹码,去和真活人接触接触应该可行。他们知道你的能力,一定会把你奉为座上宾。 “但也不要太相信他们。仪景,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很强,轻易不会有人能伤到你,可就怕万一……” 虽然不明白江楷为什么能留这么久、和自己说那么多话,但从陆霆、路德维希的经验来看,云望舒恐怕待不了几分钟就要离开,自己得抓紧。 为这个,宗叡连离开房门的意思都没有。他有用最快的语速,把最后的关切说出口。 然后,他看到云望舒眼睛眨了眨,唇角笑意更大。 宗叡这才留意到,他嘴唇红润,弯起来时还能露出一点虎牙。 “宗兄,你仔细看看我。” 青年这么说。 宗叡心想,我当然已经仔细看你。你今天的样子,恐怕会日日夜夜地留在我心里。 但云望舒都这么说了,他的目光便更认真地落上去。想,之前也猜到了,他的家境一定不差。 前面经过农田,青年还和他提起:“从前爹爹要我一起和他去庄子上插秧,说我们云家的人,手上捧着圣贤书不错,脚却一定得踩在泥地里。只有这样,才能知晓百姓不易。” 家里有庄子,身边有“族兄”。出身世家的小公子,在末世到来前难得的不吝于吃苦。可末世到来之后,未免吃过太多、太多的苦。 “……你看出什么没有?”被盯了足足半分钟,云望舒忍不住问了声。 宗叡叹气,承诺:“仪景,我一定不会忘记你。日后你若是想起我了,我……多半也在想你。” 云望舒:“……” 他原本是有点怵与宗叡接近太过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青年清楚自己,当残魂、看不出五官表情的时候还好,现在人模人样地站在宗兄面前,凑太近了,万一有什么失态要怎么办? 可这会儿,宗叡的反应让他不得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很不信邪地问:“你再看看呢?再看看?” 他这副表现,终于让宗叡意识到不对。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从青年身上扫过。后知后觉:与江楷不同,云望舒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体并未透出后面的门与走廊。 意识到这点后,宗叡的瞳仁猛地收缩。 云望舒一直看着他,自然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 青年哼笑一声:“宗兄,你可算发现了,我——哎哟!” 宗叡神情自若地收回手。 在云望舒住在培养盒里的时候,他敲盒子敲出了习惯。到现在,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到了对方脑门上。 没用力,轻轻一下,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眼前的青年,是实心的。 ……呸。 眼前的青年,是“活人”,而不是“魂魄”。:,m..,. 33. 我是切片?(33) (13更)“欢迎…… 时间回到半小时之前。 离开会客室后后,沈、兰带着云望舒来到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 一进门,云望舒就感受到了不同。 他半是真的好奇,半是想让自己从分别马上到来的惆怅情绪中分心,开始打量四周。 这地方和司誉失忆那天被宗叡布置过的老树周遭有点像。用肉眼看平平无奇,用“不化骨”敏锐的洞察力观测,却能发现:在三人到来之前,房间里就被编织了“规则”。 再顺着房间里的“规则”往源头看,云望舒看到的不再是血,而是一块块流光溢彩、霎时好看的石头。 这时候,培养盒被沈、兰放在了房子的正中央。 ——不只是前后左右概念中的“正中央”,连高度上,也是“中央”。 换个人来看到这一幕,一定要觉得惊讶。云望舒倒是还挺镇定,毕竟他自己也能做到让物品悬浮就在半空。 不过,两位先生又明显比他厉害多了。 这里的“规则”,在培养盒到了“正确位置”后,化作一股柔和的力道。云望舒被牵引着,一点点来到培养盒外。 虽然沈、兰一直没有给他换大盒子,但云望舒知道,三个月下来,自己的三魂七魄凝实程度早已非昔日可比。 他的身影在房间里越来越高挑、修长,也越来越清晰。 整个过程满打满算,大约有十分钟工夫。 十分钟后,云望舒住满三个月的培养盒“啪嗒”一下落在地上。低头去看,盒上原本剔透的“玻璃”好像一下子暗淡了许多。 房间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石头也灰暗了些。只是不算明显,要是云望舒之前没有细看,恐怕会直接忽略其中的不同。 话说回来,这就要走了啊。 青年心头叹息,同时认认真真地拱手,对沈、兰道谢。 虽然没法留下,但两位先生已经帮了他很多,云望舒对他们十分感激。 沈、兰只说不用,“……没发现RD2813藏在外面了,本来就是我们的失误。” 云望舒抿抿唇,“两位先生,云某还有一个问题,想向你们请教。” 沈先生问:“什么?” 云望舒:“晚辈那个世界,还有没有办法变回原来的样子?” 把话讲出来的时候,他心头很有些惴惴。 这是云望舒最期盼的事之一,也是他所有期盼中最难的一件。 “想留在这个世界,和宗兄一起看更多风景”已经显得很不可能了,何况是改变一整个世界? 他做好了沈、兰也不知道答案的心理准备。要真是这样,云望舒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恐怕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办法。那些发病之人不是会听他的话吗?那他就把他们全部都集中在一起,再也不给他们伤害活人的机会。 甚至更进一步,让他们…… 略显危险的念头在云望舒脑海中徘徊,不过,他没说出口。 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兰便道:“有。” 云望舒原本还预备说“晚辈知道,这话实在为难前辈”。结果话才到喉咙,就被直接堵着出不来了。 他瞳仁收缩,不可置信混合着极度的喜悦,本能地和面前两人确认:“有——当真是‘有’吗?我是不是听错了?” 这副表现,引得两位先生眼里都浮出些笑意。云望舒莫名觉得,看到自己的反应,他们也轻松了一点。 “前提是,”沈先生补充,“你得放弃所有力量,变回一个普通人。” 云望舒断然说:“我放弃。” “日行千里”是很方便,但没有亲朋好友在一起,一个人到处打转有什么意思? 还有“号令群尸”——要是世界可以恢复,哪里还有“群尸”? 至于“点万物成毒”,光是想想,云望舒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放弃,通通放弃,他乐意当一个普通人! 这副坚决的样子,让沈、兰眼中的笑意加大了。兰先生还说:“我原本还和先生提过呢,”不用说,他话音里的“先生”指的只有那一个人,“很少有人会抗拒‘成为世界之主’的诱惑。即便自己最开始没有这样的意愿,也很可能在身边人、事的推动下,走向这样的未来。 “尤其是,如果把‘不化骨’的能力提前告诉你。 “但先生说没关系。云先生,现在来看,是我的判断出错了。” 云望舒眨眼。 想了想,他坦然说:“兰先生,我不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在那个世界,事情会怎么发展。但我被系统带到这边,又被宗兄带着见识过这个世界百姓生活。他们都没有那些力量,但他们都过得那么好。” 诚然,这个世界的人是有很多属于他们的压力、困境,但这也要看和什么对比。 在来自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后面又亲眼见识过异病出现、九州沦落的云望舒眼里,眼下世界的人们各个都活得快活。 最起码,他们一天能吃三顿饭,还都是干的; 他们的孩子有书读,不用小小年纪就被家人带到田间——这还是家里有“田”的情况,连地都没有的人家还要更惨; 还有,他们不会一觉醒来,发现同窗、亲人都变成了要活生生撕碎你的恶鬼,不得不仓皇逃入山林…… 云望舒轻轻地、坚决地说:“我希望大齐的百姓,有朝一日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过,青年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甚至没有把它列到已经有非常多“不可能”的期盼单里。 没想到,沈、兰还能给他下一个惊喜:“有点困难,可能有一代人是等不到了。但是,与云先生同龄的人,还有年纪更小的,应该能看到。” 云望舒听到这里,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理解两位先生的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这么好、这么让人头晕目眩、像是做梦一样的未来,也能出现在大齐?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两人。要是自己还有身体,他一定会狠狠掐一把自己。但是没有,所以云望舒只能不断回想、不断和自己确定:“我没有听错吧?我真的没有听错吧?他们说——” “从这里离开后,我们会去你的世界看一看。”沈先生这么说。 云望舒嘴唇颤动。 兰先生补充:“前期应该就是研究一下‘异病’的来历。以你那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相比之下,陆霆、路德维希的世界虽然也有麻烦,但那些麻烦都在两个世界的文明可以应对的范畴之内,“……等解决了‘异病’,再说其他。” “其他”自然是指代发展。他没讲得太详细,但云望舒听懂了。 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自己年幼时与父亲一同去过、还和族兄们在其中嬉戏过的稻田。农人已经非常勤苦,可稻穗的饱满仍然不及当前世界的一半。 兰先生说的“其他”会包含这些吗? 云望舒道:“两位……”他心情澎湃,想,如果当真能看到那一天的到来,那和宗兄分别的寂寞,自己应该也能够忍耐。 不是说不惆怅、不难过了,只是有了新的能够支撑自己的东西。 云望舒说,沈、兰过去之后,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他们行事。 对此,沈先生的态度是:“不,你留在这里。” 云望舒再度愣住。 沈先生:“你是‘不化骨’,这意味着‘异病’相关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都倾注到了你身上。在这个世界这么久,你应该也感受到‘天道’存在了。” 云望舒第一时间想起了那股冥冥之中注视着一切,会在系统追杀宗叡时提供帮助,也会在陆霆和路德维希离开宗叡身体之后第一时间出现、震慑他们的力量。 沈先生:“虽然还没去你的世界,但根据经验,‘发病者’那边也会存在一股这样的力量。你不回去,祂会相对弱小。你要是回去了,哪怕你不愿意,也可能被祂推动地做出一些事。” 云望舒能听懂这些,只是还是有些恍惚,问:“可是,如果我不回去——” 他要怎么办?留下来吗? 话音未落,他看到沈先生侧头,朝兰先生看了一眼。 云望舒觉得,其实哪怕他不看这一眼,兰先生也能知道他的意思。证据就是沈先生头还没完全转过去呢,兰先生已经从虚空中拉出一个人形的物件来。 有点像是商场里的塑料模特,只是皮肤质感完全不同。 “你以后可以用这个身体。”沈先生又说,“我们对它做了一些处理,总之,‘穿’上它之后,你会被认为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是这样。”宗叡面前,大概讲完前面发生的事,云望舒粲然一笑。 看到他的神色、表现,最重要的,是外面阳光照过来,落在青年脚边的那道影子。宗叡知道,对方的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这下子,轮到他被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冲击到,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云望舒有点担心地在他面前挥挥手,叫他:“宗兄?宗兄?” 宗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拥抱云望舒。 “欢迎你。”:,m..,. 34. 我是切片?(34) (14更)该送江…… ——我代表这个世界,欢迎你。 宗叡无比振奋,浓浓的喜悦就像泉水,从心底喷薄而出。 对他来说,一个拥抱是最好的庆祝方式。 而对云望舒而言…… 青年喉结微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绯色便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还有继续往上蔓延的趋势。 宗、宗兄! 云望舒无声呐喊。 他就知道,等自己有了五官神情,在宗叡面前,一定会出问题! 心跳在加速,脑袋都有点发晕。虽然他不断告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拥抱是非常正常的事。可真要他应对,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有,两位先生给他的这具身体实在太好用。不但魂魄进入之后,就变成他本来的样子。这会儿还能清晰感受到宗叡的体温,甚至皮肤的触感…… 又是夏天,宗叡只穿了短袖。他的一半大臂,整个小臂,都扣在云望舒身上。 云望舒再怎么告诫自己要“冷静”,依然差点脑袋冒烟。他艰难地想:“不行,我这种样子,宗兄一定要看出问题……” 抱着这样的心思,青年勉强抬起手臂。 努力一把,回抱宗兄一下,然后立马把手撤回来! 云望舒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却还是晚了一步。宗叡已经从最初的爆发式喜悦中回过神,察觉到身前的青年好像有点僵硬。 他反应过来:与习惯直来直去表达心情的现代人不同,云望舒是个古代人。 他和人的交流方式还停留在拱手作揖。上来就把人抱住,好像是有点问题。 他轻轻咳了一声,松开云望舒。再一细看,得,人脸都红了。 宗叡诚心诚意地道歉:“仪景,我刚才有点冲动了。” 云望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开口:“不是,只是我……” 是他什么?看到宗兄,就完全按捺不住心头涌动的情绪。想想从今往后,非但不会“永远都见不到宗兄”,还能时不时再和他一起出去赏风看景,甚至有股当场吟诗一首的冲动? 云望舒卡壳,宗叡却已经继续道:“以你们那边的习惯,是不适应这么和人贴近。我想得不够周到。” 云望舒:“……”还真不是的。 他们书院就有个秀才,非常热衷于邀请一些关系不错的同窗晚上去自己房间。先是秉烛夜谈,然后抵足而眠。 到第二天,秀才还会写一篇文章,详细写他和同窗讨论了什么、有什么感想。 其他人看完文章,便齐齐感叹,看来同寝这事儿果然能激发人的灵感,那位秀才写的内容真是越来越好了。 古代人的开放,现代人才想不到。所以说,纯粹是他自己的问题。 云望舒有心解释,又担心自己这么一说,宗兄当场就要和自己“抵足而眠”。到那时候,自己恐怕不只是脑袋冒烟。 思来想去,干脆道:“宗兄,我刚用这个身体,还有点不太适应。” 说完,用求助的目光朝沈、兰看了一眼。心头歉疚,人家给的身体明明很好,自己却这么讲。 好在沈、兰非但没在意,还帮他圆道:“是要几天时间,才能让云先生的神魂与身体完全融合。” 云望舒松一口气,宗叡则了然地点头:“原来是这样。”一顿,又问,“仪景,你这身体看起来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那可否拿来做其他事?” 云望舒喉结滚动:“宗兄,你说的‘其他事’——” 宗叡微笑一下:“我之前说过,有机会的话,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一顿,“那会儿你的状态还很不好,大概没有听到。” 云望舒眨眼。 再眨眼。 不行,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像是想要自己从胸膛跳出来。 “宗兄,”他轻轻地、轻轻地说,“我……” 宗叡含笑看他。 云望舒深呼吸,把那股要溢出来的雀跃压下去,认真道:“你照顾我这么久,该是我给你回报。” 宗叡失笑,“你还救了我的命呢,怎么不说这个?”说着,不等云望舒回答,他又道:“这样吧,咱们一码归一码。我不拦着你报答我,你也别拦着我给你什么。” 云望舒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郑重答应:“好。” 说起来,他有什么能给宗兄的? 钱?没有; 宗兄八成会喜欢的名家字画?统统留在另一个世界了; 其他…… 云望舒忽然感受到了任务之艰巨。不过,乾苍云氏之人,绝不会轻言放弃! 青年给自己加油打气,双眼逐渐明亮。宗叡看出他表情变化,忍不住又露出微笑。 笑过之后,他转向沈、兰,与他们道谢:“多亏了两位先生。否则的话,就算没了系统,仪景、我,还有剩下的人,还是不得安宁。司誉那边,八成也要继续纠缠。 “今天过来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准备谢礼,最近两天一定补上。再有,虽然比不上两位先生的能力,但我对这边还算熟悉。要是有什么需要,两位先生一定和我提。” “不用,”沈先生说,“云先生已经给过‘报酬’了。” 这话出来,不止宗叡,云望舒同样惊讶:“我?” 还有,“报酬”? 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自然是他们之间是平等交易,而非一方欠了另一方人情。可是,云望舒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给过两位先生什么。 还是沈先生解释:“你失去的那份‘不化骨’能力,我们收下了。” 兰先生也笑道:“可别小瞧自己。你放弃的东西很有价值……嗯,我这么说,你不会后悔吧?” 后一句话自然是玩笑。云望舒能听出来,摆摆手,“再有价值,我也不想当个孤孤单单的活死人。只是往后,大齐就要靠两位先生了。” 父母亲族、同窗好友全都已经不在了,他对另一个世界仅剩的牵挂就是那些饱受苦难的百姓。可有沈、兰在,相信这不再会成为问题。 对云望舒来说,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 说罢,看出宗叡脸上的疑问,云望舒简单与他解释。 宗叡从意外,到肃然。看向沈、兰的时候,目光中也多了一重尊敬。 两位先生倒还是显得云淡风轻,还对宗叡说:“下次你再来这边,应该就看不到我们了——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说话间,沈、兰看向窗子。 不知不觉间,厚重阴云已经近乎压在窗台。说是白天,乍看上去却和夜晚没什么两样。 点点雨水自云中飘落,银龙若再度隐若现。 该送江楷离开了。 前面宗叡、云望舒讲话,他便一直待在桌边。这会儿,众人注意力转到他身上,青年才站起来。 “我准备好了。”江楷说着,同样去看窗外,“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沈先生说:“不出意外,你应该在医院。” “植物人?”江楷又笑了,“看来回去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沈先生、兰先生,请送我一程吧。” 这句话后,他又记起什么,转头看向云望舒。 “前面祝过宗先生一切顺利,现在,也祝云先生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云望舒前面只与他打过照面,没有真正交谈。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认真看江楷。 听到来自对方的祝福,他唇角弯起,同样真心祝愿:“江兄也定前途锦绣,再无烦忧。” 窗外雷声隆隆,由重到轻。 直到最后,阳光透过云层,照入屋里。 …… …… 两人从沈、兰的住处告辞离开,临走前,云望舒还收获一套证件。 打开看,身份证、户口本、档案袋……现代人该有的东西,直接给他备齐了。不过再细看,就会发现各种证件上都有很多空白。 “别人看不出问题,复印的话复印件也能用。”兰先生说,“如果以后你有了确定的地址那些,信息会自动出现在上面。” 算是直接解决了云望舒日后生活的所有问题。 来自异界的青年虽然不懂,却本能知道,这套东西一定很重要。 他郑重收好,再向两位先生道谢。话说到一半,沈先生:“这是‘报酬’。” 好吧,报酬。 云望舒又笑了。 回住处的路上,他拿着自己的证件袋,翻来覆去地看。 还和宗叡感叹:“今天这位江先生心思通透,日后定然也能过好。” “……”宗叡想了想,还是把江楷的实际情况大概讲了讲。牵扯隐私的话被压下了,余下的就是系统对他的欺骗,还有那位“杜老先生”。 云望舒听着,眉尖一点点拢起,原先的笑意被压下去。 “也就是说,”他道,“如果没有系统,他反倒能……” “我想,是的。”宗叡说,“系统选你们当目标,就是为了你们的灵魂能量。你是‘不化骨’,陆先生和路德维希先生在他们的世界地位都不低。还有剩下两个人,赵瑀是皇帝,厉飞星那种残忍跋扈的性格也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这么算起来,江楷十有八九也是个很成功的人。 “同样的道理,系统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处于困境。可既然江楷有另一条‘成功’的路子,你们应该也有。” 他话音落下,云望舒沉默良久,终于说:“这样啊……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在。” 要是他的“成功”就是当“号令群尸”的人,青年搓搓鸡皮疙瘩,觉得不要也罢。 宗叡笑了笑。 云望舒又说:“不过,我现在能把日子过好,是因为你,因为沈先生、兰先生,当然还是因为我自己。” 系统那糟心玩意儿,还是被雷劈晚了。:,m..,. 35. 我是切片?(35) (15更)“遇到…… 要展露手艺,就要先买菜。 房子二十多天没住人,回去之后,少不得收拾一番。 还有,当初找新房子租的时候,宗叡只考虑了快,没有在房子面积上要求太多。 当时他一个人住,屋子小点也没问题。现在多了个云望舒,宗叡还刚刚听了江楷的故事。虽然他不会把自己或云望舒朝司誉行为的方向联想,但那事儿也给他提了个醒:两个人相处,需要一定空间。 再换个房子吧。搬家之前这段时间,他可以和云望舒轮流睡沙发…… 结束了系统的话题后,云望舒又开始欣赏自己的证件。宗叡则思考起以后,从近到远,列出一二三条计划来。 至于“云望舒接下来要继续和自己一起住”的事儿,对他来说,自然而然、无需考虑。 宗老师的视线落在身侧美滋滋看身份证的青年身上,眼里慢慢露出笑意来。 …… …… 云望舒的现代生活正式开始了。 他面临的第一件事是去超市。自然是与宗叡一起,两人打车回家,放完行李便又出了门。 一路上,宗叡做好了青年不适应、出错的心理准备。也拟好几版腹稿,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对其他人解释,又要怎么开导云望舒……考虑得极周到,只是所有东西都没用上。 云望舒进超市,熟悉得就像进到自己家里一样。甚至在宗叡还在找自己常用的酱油牌子在哪儿时,他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把那个牌子的酱油拎了过来,放在购物车上。 “还要买什么?”他问宗叡。 宗叡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这个?”云望舒低头看看酱油瓶子,再抬头看宗叡,很理所应当:“你前几次来,都是在隔壁货架拿的啊。” 宗叡哑然片刻,随即弯起唇角。 是啊,虽然这是云望舒头一次用自己的双脚踏进超市,但在那之前,自己已经带他来过很多次了。 一个没到加冠之年,就已经在准备乡试的青年,怎么可能在来超市那么多趟之后,还不知道买东西的流程? 自己实在多虑过头。想通这点,宗叡放松下来。看各种调味品买得差不多了,便推起车子,说:“咱们去买菜。嗯,待会儿再去三楼给你买牙膏牙刷,床单被褥也得有一套新的。” 云望舒点点头,不忘叮咛:“宗兄,你和我都把账记着。等我日后赚到钱了,三分利还你。” 宗叡:“……”无奈,“我倒是不反对你还钱,但三分利有点高,都快够得上违法借贷了。” “违法借贷?”终于触及到知识盲区,云望舒茫然片刻,喃喃说:“看来我还有的学啊。” 宗叡笑了:“慢慢来吧。你有什么喜欢的菜吗,对了,吃不吃辣?” 云望舒先回答后半句:“你是说那种红彤彤的调料?我们那儿没有这东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又报了几个菜名:“喜欢吃,豆豉豆腐、鸡油白菜……” 宗叡记下,“怎么光说素菜?来点荤的。” 云望舒认真想了想:“炙鹿肉?从前我和族兄们去城外打猎,碰到的多是山鸡、兔子。几若是猎一只鹿,人人都要欢喜半天。” 他是读书人没错,可与大众印象里不同,真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没法科举的。上考场时人在小小一个隔间里一关就是三天,身体不好的人绝对撑不下来。 宗叡又早就知道青年擅长骑射。此刻听对方说起打猎,他毫不意外,只是:“鹿肉的话,一般超市不会有卖的,网上应该可以买,得过几天才能到。” 云望舒恍然大悟:“难怪从来没见你做过。” 宗叡笑一笑:“晚上烧个牛肉吧。”农耕时代,很多朝代都会立法禁止杀牛。对云望舒来说,牛肉或许比鹿肉更加难得。 “好!”云望舒果然兴致勃勃,“我都不太记得上次吃牛肉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他眼神明亮,里头带着期待。显然,虽然在生活用品上要与宗叡算钱,吃食方面,却是不打算与宗叡客气。 宗叡也喜欢他这份“不客气”,继续计划:“除了牛肉,其他肉也买点,难得来一趟超市。” 到最后,除了菜、肉,宗叡还买了一瓶酒。回去的时候,他们一人提两个大袋子,好在都没觉得重。 既是宗叡下厨,云望舒就主动承担起了打扫屋子的任务。备菜间隙,宗叡侧头往出看,见青年先是擦桌子,再扫地、拖地……说来是繁重的家务,可他生生从云望舒脸上看出几分愉快。仿佛他不是在做活儿,而是在玩乐。 不过,对头次碰到扫帚拖把的青年来说,这可能的确算一种玩乐? 宗叡摇摇头,收回心思。 他准备做三个菜,一道汤。牛肉就拿土豆炖了,考虑云望舒之前没去过海边,这次出去旅游时也没法在那边吃东西,第二道菜他做了油焖虾。再加一道青年点的鸡油白菜,荤素齐全。 汤和油焖虾是同样的思路。既然云望舒没吃过海味,就做点和海有关的吧。 宗叡先把把紫菜下锅,在打好鸡蛋液,一边顺时针搅动锅里的紫菜,一边把鸡蛋液缓缓倒入。 碗拿得高,倾斜幅度又小。倒下的蛋液像是细细一条金线,在锅子里松散散开。 云望舒被香味吸引了过来:“宗兄,你手艺真好!” 宗叡笑笑:“都是家常菜。也就是你没吃过,才这么觉得——米饭也快好了,开始往桌子上端吧。” 云望舒兴高采烈:“好!” 他一边端菜,还一边轻轻地哼歌。 宗叡听到,原本以为他哼的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词曲小调。可越是听,又越是觉得耳熟。等到舀好米饭、在桌边坐下,某个瞬间,他灵光一现。 就是这个! 是自己之前给云望舒找的那套课程的引入BGM。 一时之间,他哭笑不得。这时候,云望舒已经一筷子夹起虾—— 宗叡看他。 青年先掐虾头,再拨虾衣。 虽然是头一次吃,但他在海边见宗叡吃过呀! 客观来说,他剥虾的动作还显得生疏。不过,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太好吃了……” 一口虾下去,云望舒说。 “人间绝味。” 夹一筷子入味酥烂的牛肉,再吃一口绵软又吸满肉汁的土豆,云望舒喟叹。 “这等珍馐,我竟能吃到,宗兄……” 宗叡咳了两声:“夸张了,白菜不是你点的吗?” “不一样。”云望舒认真地说,“宗兄这道白菜,比我原先吃的那些更加爽口脆滑许多。” 他这么一说,宗叡倒是有些理解了。 应该是古代现代的蔬菜品种差异问题。再有,和调料也有关系。 他笑了:“好吧,你喜欢吃就行,再尝尝汤。” 云望舒就等这句了。不用宗叡说第二遍,他已经捧起碗:“吨吨吨——”惊喜,“好妙的滋味!” 又夹了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眼前又是一亮。 “我就知道。”他说,“回那边世界,绝无在这儿过得潇洒快活!怎么就连一碗普普通通的白饭,滋味都这样好。” 宗叡想了想,回答:“今晚我给你找个农作物培育的纪录片看吧。” 云望舒:“好!” 宗叡:“……对了,你现在需要睡觉,晚上不要熬夜看。” 云望舒眼睛转了转,还是回答:“好。” 宗叡看他,总觉得青年不会真像他答应得那么乖巧。 可转念一想,就算云望舒熬夜了、明早起不来床又有什么关系?他前面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总算否极泰来,自然是能享受就享受。 抱有这样想法的宗叡,没料到第二天云望舒不仅起得早,还赶在自己起身之前做好了早饭。 宗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被褥已经被叠整齐。再看桌上,齐齐整整摆放着三碟子菜。 浓郁的粥米香气从厨房飘过来。云望舒原本正在电饭煲旁边,听到动静,他从厨房探出头来,和宗叡说:“宗兄!早上好。” 宗叡笑了:“早上好——”说着,视线又转回桌上。 碟子之外,他还看到一页宣纸。上面洋洋洒洒,竟是写了一篇文章。 靠近的时候,宗叡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哪边。 最终还是遵从喜好,先把视线落在宣纸上。 第一眼,先是觉得云望舒的字果然好看。之前人在培养盒里出不来,只能用意识控制笔墨,那会儿就能看出功底。到现在,终于可以亲自握笔书写,落笔的轻重、笔锋的浓淡,在一页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字!他在心中夸赞。 再看内容。总结一下,大概就是:“宗兄才华横溢——列举宗叡上课的表现一二三、生活中的表现一二三、做饭时的表现一二三; “宗兄令人钦佩——列举宗叡课堂上学生的表现一二三、宗叡之前碰到的其他魂魄相处情境一二三、宗叡无私地帮助他云望舒的大小细节一二三四五六; “遇到宗兄,是云某人生大幸!” 宗叡:“……”:,,. 36. 我是切片?(36) (一更)“他好像…… 宗叡沉默。 宗叡面皮微微紧绷。 宗叡……余光发现,这时候,云望舒依然保持着从厨房探头的姿势。 他默默把目光中心往过挪一点,进一步看清楚了云望舒的表情。青年脸上带着十足期待,像是很想知道宗叡本人对桌子上这篇文章的反应。 这一瞬间,宗叡脑海里闪过无数内容,最终定格在:你昨天不是还在担心云望舒能否适应现代社会吗?——现在来看,至少在“日常生活”方面,他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人际相处方面了。 这是人家真心实意写出来的东西,要是自己看过之后表现得平淡,兴许会打击到云望舒,甚至影响他日后和其他人的相处。 就像他和同事们对大一刚入学的孩子,总是会显得更宽容一点。 想通这点,“宗老师”笑道:“仪景,我之前就知道你字写得好。现在总算见到你认真写出来的东西,这才发现,你写得比我以为得还要好。” 厨房里,云望舒唇角矜持地勾起,说:“还行吧,不过不如宗兄的字流畅明快。” 说着,依然用期待的眼光看宗叡。 宗叡知道,这是在希望自己对文章内容做评价。 客观来说,青年写得的确挺好。总得来说偏向散文,粗读下来宗叡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舒服流畅。而这份感觉,无疑是来自其中细节到音韵的种种对仗。 更让宗叡惊喜的是,里面用的各种典故竟然都出自当下世界,甚至有十分之六七都来自自己的课堂。 云望舒是在很认真地夸他。这么一篇文章,他不知道写到多晚。 虽然作为被夸的对象,看到文章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只要把“当事人”这个立场摘出去…… 宗叡笑道:“之前你说自己在书院,我只想着你会写科举用的策论。没想到,你才华远不止于此。” 不就是夸人吗?他也会。 这句之后,宗叡从文章的整齐排列的句式夸到安排细致的用词,再开始夸云望舒选择的那一个个典故。当然,他职业病上来之后,也提出几个小问题。并非文章撰写方面,而是:“这个地方,换一个典故可能更合适……” 云望舒这会儿已经端着粥碗出来了。看他眼神明亮的样子,宗叡觉得,对方这会儿可能很想拿笔把自己说得话记下来……但这也太夸张了,他拒绝,一定拒绝。 所以宗叡以一种很顺手的姿势把筷子塞在云望舒手里,果断说:“先吃饭。” 云望舒看起来有点遗憾,但还是乖巧点头。 宗叡又说:“怎么想到做饭了?我原本想着早上下楼去买。” 云望舒理所当然道:“宗兄不是说‘一码归一码’吗。昨晚那顿,是你的‘一码’,今早的,就是我的了。”又笑了,“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味道当然很好。 云望舒出身大家,按说平日绝轮不到他做饭。但是,“轮不到”不代表他看不到。 加上从各种杂记里读来的各地美食做法、来现代社会之后从各种渠道看到听到的食物处理方式,他虽然还没怎么动手,在理论上却已经小有心得了。 而在把理论转化为实践方面,云望舒也没有掉链子。 三道菜,一道凉拌,两道热炒。和昨晚一样荤素搭配,只是口味上比宗叡做得要清淡一点。在宗叡看来,却是刚刚好,早上就应该吃得淡一点。 宗叡半是真觉得好吃,半是有意做给云望舒看——当他没发现吗?从他落下第一筷开始,青年就在有意无意地瞄他,想要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很快就把最靠近自己的一个碟子吃了半空。 剩下一半儿是给云望舒留的。 云望舒见状,总算安心,开始和宗叡商量:“宗兄,我写那文章的时候忽然想到,以后我能不能把这当做工作?” 宗叡动作微顿,“工作?”好吧,他早就知道青年很有上进心了。 “对。”云望舒点点头,“我虽然有‘大学毕业证’了,但实际上一天书都没在你们这儿读过。要我出去做别的,一来很可能做不好,二来对你们这边的人也不公平。” 将心比心,如果他的世界没有被异病吞没,他一路科举,最终与其他人共赴殿试。这时候,人群里却有一个根本一天书都没读过,只是受了来自“神仙”帮助的人,他心里能好过? 倒不如好好发掘一下自身的优势。云望舒把自己会的东西列出来,骑马射箭一类的划掉,他好像没在宗兄这边看过相关活动。做饭?会是会,可就他那二把刀,自己在家里做做还好。拿出去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再剩下的,就是写诗、写文章,还有他那一笔字了。 云望舒的计划是:“我想录一些课程放在网上。如果有人看当然最好,实在没人看……嗯,还是得坚持一段时间,不行了,再换个方向。” 这也是他从宗叡给他看的那些课程中萌发的灵感。对自己的学识,云望舒还是有信心的。 宗叡也赞成他尝试做点事情,闻言点点头:“好。家里有一个相机,正好拿给你用。对了,今天咱们再出去一趟,给你买个手机、办张电话卡。” 云望舒提醒他:“别忘了记账。” 宗叡笑道:“好——你前面说‘换个方向’,具体怎么换,有思路了吗?” 云望舒说:“你之前带我去的那条买笔墨的街道,我看里面有很多人在卖字画?我可以多写、多画一点,拿去店里寄卖。也可以自己支个摊子,唔,这样还能别人要写、要画什么,我都给他们弄。” 他是真的很有规划。 宗叡彻底放心了,还笑道:“可惜现在不是过年。否则的话,光是写春联都足够你赚一笔。” “过年啊。”云望舒十分神往,“我都好久没有过过年了。” 宗叡看他,眼神温和,“今年过年,我带你回家。” 云望舒:“……” “噗通——噗通!” 就是什么在跳? 哦,原来是他的心脏。 他不断告诉自己,宗兄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看自己独自一人来到这个世界,便不想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抛下他。可是,那可是在最重要的时节去拜访宗兄家中长辈啊! 云望舒努力良久,终于捏一捏拳头,道:“那我更要好好干了。” 宗叡:“唔?” 云望舒理所当然:“多赚一点,也好给宗兄家的伯父伯母买礼物!” 宗叡失笑:“好。” …… …… 手机买了、相机被翻出来之后,云望舒的录课事业开始了。 这之中,宗叡果然又找了一套新房,搬了第二次家。再找到的房子比第一套更加宽敞,三室一厅。宗叡、云望舒各住一间,还能空出一间给云望舒做书房。 经过认真选题、严谨备课,云望舒头一次站在相机前。 他深吸一口气——宗叡在相机后面看着,意外地发觉,云望舒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他先是惊讶,随即了然。在云望舒的世界,书生们开诗会、办文会,都是需要一个人对着所有参加者侃侃而谈的活动。而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评价、提问,都带有很高的学术水平。讲话人一个应对不妥当,都要丢了名声。 云望舒在这种场合千锤百炼过,到现在,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镜头而紧张? 想通这点,宗叡也安心下来,开始悉心听云望舒这节《写诗入门:从押韵、格律、对偶说起》。 也不光是讲,云望舒还现场以“夏”为题,作了一首咏夏诗出来,并且一面想,一面挥笔将其写下。 镜头拉近,落在游走在纸页上的笔尖上。后面有不少人来古代文化领域最火博主“云中月”的第一条视频考古,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弹幕:“我就是从这里知道什么叫‘笔走龙蛇’。” 不过,对当下的宗叡和云望舒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把视频剪辑好、发布出去。 宗叡在这方面也不是行家,他在拍摄过程中帮了忙,剩下的事情,都是云望舒自己完成。 五天后,来自异世的青年创建好各个平台的账号,将第一条内容发布—— 他倒是洒脱,上传成功之后,就开始准备下一条视频的录制。倒是宗叡,在各个平台都看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把视频分享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 想了想,又给喜欢书法的老爷子打了个电话。语气很随意,说自己朋友写了点东西,想请爷爷指点一下。 当天晚上,云望舒的视频链接就被老爷子主动分享到了他参加的各种书法爱好者群里。 “哈哈,不是我,是我孙子的朋友写的。” “小朋友刚创业,水平相当不错,可酒香也怕巷子深嘛,我给他吆喝吆喝。” 几个小时后,宗叡再打开视频,看到的就是节节攀升的播放量、点赞量…… 一个新账号,就有这么好的数据。平台捕捉到,审核过内容之后,开始把视频往更多网友眼前推广。 “卧槽,他好像真的想要教我写诗!” “为什么我听着听着有种自己会了的感觉?” “脑子:我会了;手:我不会。” “只有我觉得博主字写得特别好吗?” “博主要是穿汉服讲课,就真有古代学堂夫子内味儿了!” 前面的夸赞,宗叡看过,微微一笑。 最后一句,则让他若有所思。 汉服? 脑海里闪过青年身着广袖长袍的模样,宗叡觉得,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m..,. 37. 我是切片?(37) (二更)网上那些…… “云中月”火了。 不用多专业的数据评估报告,光是看云望舒的账号,宗叡也能得出这个结论。 除了最初几条视频他帮忙转发、推广之外,剩下的视频一发出来,就有大量网友自发地凑到评论区。 “云老师小课堂又开课了!” “云老师好,我来交作业……” “谁懂啊!看完上次的视频之后我也试着写了一首诗,水平就那样,我都不好意思发。可我爸妈瞧见之后夸了我半天,三年没联系的姑妈都特地打电话过来说我是‘大诗人’。救命,脚趾抠地。” “看完楼上,我抠出一座别墅了。” “云老师考不考虑专门做一期点评视频啊?” “我从云老师的第一期视频就开始关注,现在是不是算老粉了?” “……” 几百条评论迅速出现,点击、收藏、点赞量迅速突破五位数。 大致扫了一眼新视频的数据后,宗叡放下心来。再看时间,已经到了上课的时候。 没错,这会儿暑假已经结束,他又一次回到学校。 窗外传来新生军训的口号声,又是一年秋。 等到一天的课程结束,宗叡在回家路上顺便买了菜。到了住处,打开门,正好对上在客厅拆快递的云望舒。 看一眼青年身边堆的东西,宗叡了然:“商家把拍下期视频的时候穿的衣服寄来了?” 云望舒点点头。 说来意外。在青年原本的计划里,他是会通过视频课变现没错,但变现渠道应该是卖课、卖字画等。 从一对一诗词教学,到专业字画定制,云望舒早早给自己做了一套报价单。又想到宗叡之前提到的“写春联”,他还花了大力气研究当下世界的春联发展,预备等到过年的几天大展身手。 结果呢?拍了两个多月视频,真正上手的变现渠道竟然是汉服种草。 这还那条提及汉服的弹幕。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的当天,宗叡就在网上下单了一套圆领袍。样式和他最初的设想不太一样,但宗叡仔细考虑过,云望舒是要在视频里写字的。袖子太长,万一蹭到了墨水怎么办? 他做了个正确的决定。衣服到了后,云望舒第一反应就是:“这和我们那边的衣服很像。”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上的不同,可单外观上看,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把圆领袍穿上的那一刻,云望舒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刚刚考过院试,正是春风得意。与诸多好友一同在城外园子里办宴,曲水流觞,不亦乐乎…… 青年放纵自己,在回忆当中稍稍沉浸。 然后,他抬眼看向宗叡。 云望舒语气郑重,朝他道谢:“我之前一直觉得,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时候了。但宗兄……”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梦。 宗叡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买了件衣服,就给云望舒这么多感触。 不过,看到云望舒神情的时候,他也慢慢露出笑容。 大约因为新衣服带来的不同心情,青年在第二期视频里发挥得比第一期还要好。用网友的话来说,就是:“我知道他背后就是粉刷过的大白墙,可看着他,我真有点穿越回古代参加诗会的感觉。” 不同寻常的气度、赏心悦目的颜值,还有过硬的专业知识。一切相加,新视频出圈了。不少官媒带着#穿着汉服讲诗歌#的TAG转发,甚至上了一次热搜。 热度上去之后,不少网友留言询问云望舒买的是哪家店的衣服。汉服商家也被猛然增长的销量吸引过来,给云望舒发出合作邀请。 要是其他人,可能会在骤然出现的关注度面前不知所措,可应对这一切的是云望舒。 世家出身的青年,早就习惯了其他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是十分擅长待人接物。哪怕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时空,人心依然没什么不同。 云望舒很从容地和商家谈合作,宗叡只在最后帮了他一把,给云望舒和平大法学院的一名老师牵线搭桥,请后者帮青年看合同。 有了良好的开局,后面再和其他汉服商家合作,也显得顺理成章。 云望舒重新做了一套报价单,接满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意,随后宣布档期暂满。要是还有其他商家有意向,就等下次预约开启吧。 没约上的商家暗暗后悔,约上了的商家认真等待自家衣服在视频中出现。 尤其越到后面,云望舒的视频播放量越高。先是突破六位数大关,接着便往二十万、三十万攀升,粉丝量也快速突破五十万…… 云望舒已经打算重新准备一套报价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整理好刚刚收到的衣服,他溜达溜达,到了厨房。 宗叡正在备菜。云望舒很熟练地接过一部分他手上的活儿,和他商量:“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宗叡的声音传过来:“这周?应该有。” 除了教学任务,大学老师还有科研任务要完成,这是评职称的考核点之一。宗叡现在还是讲师,资历没到可以独立主持项目的时候,他参加的便是院里一个教授的项目。 最近几个周末都有开会、加班,云望舒这才问了他一句。 得到答案,他明显高兴起来,又道:“最近有一个新上的电影,我看网上很多人在夸,咱们也去看看吧?” 电影?宗叡一愣。虽然知道云望舒已经很适应现代生活,但乍听到这两个字从青年嘴巴里出现,他还是有点恍惚。 要是其他人见了仪景,一定想象不到他的来历。 想到这里,宗叡笑了笑,欣然答应:“好啊,什么片子?我待会儿买票。” “NONONO,”云望舒朝他晃手指,指尖还带着清澈的水珠,“我买,我请你。” 宗叡笑意更大。他知道青年过去几个月的确赚了不少,这会儿便没摇头,而是说:“好啊,我都好久没去电影院了。” 云望舒还在计划:“买了下午三点的场次,咱们午觉睡醒之后就可以去。看完之后,再在外面吃个饭。那家商场里好吃的挺多,到时候你来选。” 宗叡乐得轻松:“好。” 云望舒:“还有——” 宗叡笑:“还有?安排这么丰富啊。” 云望舒哼笑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宗叡回答:“那我就期待一下。” 话是这么说了,可平心而论,宗叡并没有在周末会发生的事上花太多心思。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仪景的准备,那到时候不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感到高兴。 然而,真到了那一天,宗叡却发觉,期待值是会自己出现、攀升的。 下午离开家门的时候,他仅仅是简单地想:“对了,仪景之前说……” 等看完电影出来,云望舒在他耳边赞叹现代影院的技术时,宗叡的想法成了:“还有一顿饭,吃完了之后我就知道仪景做了什么了。” 后面吃饭期间,这些心思出现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宗叡连云望舒结了账都没意识到,还是青年叫他一声,说可以走了,宗叡才回神:“电影票你都买了,饭钱总该我来结。” 云望舒就笑:“我都不在吃的上面和你客气,你怎么还跟我客气?” “……”非常有道理,宗叡没法反驳。 他们从影院出来得早,吃完饭也不过七点多。 宗叡原本以为,云望舒会带他去某个地方。可后面,两个人出了商场、上了地铁……一两站之后,宗叡发觉,他们这是在回家的路上。 他拿这话去问身边的青年,云望舒便眨了眨眼,“对啊,回家。” 宗叡眉尖微挑。 云望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露出笑意,说:“宗兄,你很想知道?” 在大多方面,他已经完全是个“现代人”了。但在称呼这样的小细节上,云望舒选择维持最初的习惯。 宗叡也早就听习惯了,此刻并不觉得青年的叫法不对,只回答:“……一般,也不是特别想。” 云望舒笑得肩膀都在抖。 宗叡无奈地看着他。仪景不至于捉弄自己,可现在的反应……在他的目光之中,青年一点点收敛了笑容,眼里却还是带了一丝狡黠。 他告诉宗叡:“我也很期待。” 宗叡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话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两个人的期待,在半小时后得到揭露。 宗叡打开云望舒递给自己的盒子,里面是一套紫毫楠木湖笔。用手轻轻一摸,便觉得笔毫尖锐锋利,弹性颇佳。后面蘸墨写字,行笔果然饱满飘逸。 宗叡心中喜欢,也坦然把这话告诉云望舒。他还问:“怎么突然想到给我这个?” 云望舒笑了:“看到了,觉得适合你,就买了。里面三支呢,”分别是大、中、小尺寸,“你都试试。” 现在看,宗叡的期待得到了满足,他的期待同样得到满足。 网上那些攻略果然没错,先看电影,再吃饭,最后是送礼物。照着做一遍,宗兄会高兴的。:,,. 38. 我是切片?(38) (三更)“我在追…… 在原本世界,异病出现的时候,云望舒刚过二十岁生辰。 他一心一意地准备着马上到来的乡试,未有谈论风月的心思。不过,看着已经成亲的族兄族弟们,他偶尔也会想,自己未来会和什么人共度一生。 云家对子弟的要求一直是“想自己选择亲事,就必须先做出一番成就,才有与长辈们平等谈论的资格;否则的话,只能接受长辈的定亲”。毫无疑问,云望舒不打算走后一条路。 但要说“自己选择”……说实在的,他也没什么思路。最多是模糊觉得,对方一定要是一个与他能谈得来、双方永远有话可说的人。否则的话,日子也太无趣了。 然后,没等乡试开始,异病就出现了。 他从书院离开,赶回家中,一路上见过不少可怖情形。最初还期待官兵现身,到后面,云望舒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云家、救乾苍。 就在回家途中,他曾碰到一个京城过来的商人。对方曾与他提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曾当街发狂,咬伤百姓。这事儿到后头不了了之了,如今来想,怪病难不成那个时候已经出现了?” 京城说不定比乾苍沦陷得更早。 云望舒接受这个事实——过程很痛苦,可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除了“接受”,还有其他选择吗?——然后,他开始努力活下去。 云家祖训,子弟不得言放弃。 虽然云望舒没努力多久就被发病者从柜子里拖了出来,但那之后,他阴差阳错地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去。 再之后,他逃去山林、遇到“沈既白”。又三年后,他被系统带到新的世界,认识宗叡。 已经二十四岁的青年,有足够的理智来面对自己的感情。 他清楚自己对宗叡是什么想法。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把对方当成“盟友”没错。可接下来的相处,尤其是他还是残魂、被宗叡每日带在身边的那些时候,对方在他心里的重量一点点增加。 终于,随着飞机飞上云霄,有一条线被突破了。 他好像……喜欢上了宗兄。 云望舒用很短的时间意识到这点,然后,用更短的时间决定压住自己的感情。 总之他当时连人身都没有,宗叡不可能看出他的心思,他也不会做影响到宗叡的事情。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要是在这种时候吐露心思,未免太对不起宗兄。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望舒简单地期望自己能和宗叡有一趟完满的旅途。而宗叡也为他实现了这个愿望,两人看过山巅的日出,也看过戈壁上的星光。 宗叡一直觉得他做得还不够多,可云望舒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回忆。接下来的漫长时光,都能以此为支撑坚持下去。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又在接下来峰回路转。 他可以不回大齐!可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这个人人都能千里传音、云端来去、再也不会有人饿死冻死的世界。 这个有宗兄的世界。 云望舒喜悦至极,但是他依然没有对宗叡吐露什么。只在两人相处时默默划出界限,让自己当好一个“朋友”。 虽然这里没有父母、没有长辈,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必须事业有成了,才能够去谈论感情。 否则的话,他住在宗叡家,吃的穿的都靠宗叡提供,凭什么对宗叡说一句“喜欢”?——宗兄想拒绝他,都得考虑一下他以后要怎么办。 现在却不同了。他名下有了一些资产,开始和宗叡共同负担家用。碰到心上人会喜欢的东西,也有足够的实力买下来。 云望舒开始在网上搜:要怎么和喜欢的人告白? 在他的世界,哪怕是自己选定的亲事,真正成亲之前,在一起的两人也很少会正面谈论感情。这里却不同了,人们要大胆很多、奔放很多。 云望舒对照自己搜到的各种建议,认真地学。 邀请出去玩、邀请吃饭……送礼物—— 唔,下一条是给对方做爱心午餐! 转眼到了周一,宗叡下课之后,收拾了东西预备去教师食堂吃饭。可人还没出教室,就接到云望舒的电话。 他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接通之后,云望舒竟然说:“宗兄,我在你学校北门,你在哪?” 听着青年的声音,宗叡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嗓音也柔和下来:“刚下课,在教学楼这边。” 云望舒开门见山:“我做了点东西,咱们一起吃吧?” 宗叡没想到,短短时间,自己还能迎来第三次意外。 他先说一句“好啊”,和云望舒把见面地点约在办公室。等人来了,才问他:“怎么忽然想到给我送东西。” 云望舒笑着说:“我在网上看到这个的做法,感觉挺有意思的,弄出来味道也还行,就来给你尝尝。” 好吧,是很“云望舒”的做法。 宗叡低头,打开云望舒递过来的盒饭,一眼看到里面的漂亮摆盘。 照旧是三道菜,有荤有素的搭配。素的是蚝油生菜,绿油油的,看了就觉得心情清爽。荤的则是一道玉米鸡丁,和一个藕夹。 青年说的“有趣做法”应该是指最后一样。出锅不久的藕夹乍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小金饼,拿筷子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黄灿灿的外皮被牙齿咬破,有轻微的“嚓”声。 莲藕的汁水和肉汁混在一起,并不多,却增添了十足滋味。 一口下去,先酥再脆,最后是微弹的肉糜。多种口感叠加,混合着鲜味在舌尖迸发。宗叡咽下去,非常中肯地评价:“很好吃。” 云望舒笑了,说:“我也觉得。” 宗叡看他把饭盒递给自己后就空着手,意识到:“你吃过了?” 云望舒点头:“对。” 认真来说,是“吃失败品吃到饱了”,毕竟头次做这种油炸的菜,还真有点不会控制火候。不过这种细节,就没必要说给宗兄听了。 “我做的时候还录了个视频。”青年岔开话题,一边讲,一边把宗叡旁边办公桌旁空着的椅子拉了过来。然后,他撑着下巴坐在宗叡旁边,眼里都是笑,“打算朝其他方向发展一下,不过得看什么时候有空剪辑。” 宗叡跟着笑,吃着东西和他聊天,“你的粉丝应该很惊喜,看‘云老师’这么多才多艺。” “主要也是当‘上课’之外的彩蛋。”云望舒完善思路,“不会录太多这方面的内容,暂定是一个小系列,攒够一波了再发。” 两人说话期间,有其他老师到办公室来。见到特地给宗叡送饭的青年,他们都笑了,打趣宗叡:“宗老师,我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你可真有口福。” 宗叡一笑,他身边,云望舒大大方方地和人打招呼:“李老师,中午吃了吗?”“潘老师,今天气色真好。” 老师们同样和他招呼。虽然之前不一定在现实里见过云望舒,但他们都知道,宗叡在青年刚开始录视频时曾给他宣传,两人在现实中认识。 不过,就算知道他们认识,也没想到两人的关系这么好。 特别是这天之后,云望舒开始变成他们办公室的常客。 隔三差五,他就要过来一趟。做普通饭菜时只有宗叡那份,但要是做一些小糕点,其他老师也会得到一份“试吃装”。 眼看云望舒和自己的同事打成一片,宗叡十分欣慰。多交朋友是好事,他也看出来了,云望舒本身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不过,这不妨碍他表面上做出叹气模样,说:“仪景,你在这儿都快比我受欢迎了。” 云望舒笑了笑:“但我只给你送礼物,只请你吃饭、看电影。”眨眼,“也只给你写文章、写诗。” 宗叡:“……”这倒是真的,不过,听青年这么一总结,他怎么忽然有点不同的感觉? 没等他细想,周围同事们就长长“哦”了一声,“‘云老师’视频里每次被他拿来举例的那个‘朋友’,就是宗老师你?” 思绪被岔开,宗叡眼神晃动一下,听云望舒承认:“对啊。”还是大方又坦荡,反倒不会让其他人多想,“我们关系好嘛。” 宗叡微笑一下。 接下来几周,云望舒照旧时不时来给他送午饭。到周末,也会约他出去。慢慢的,这竟似成了两人之间的惯例。 再有,除了前面那套湖笔之外,云望舒又陆陆续续地送了他一套印泥、一方砚台,还有几块难得的好墨。 他甚至拐弯抹角地和宗叡打探起他家里人都喜欢什么东西。不用说,是早早开始准备过年时的送礼。 做得这么多、这么上心。宗叡是个人,不是木头。慢慢地,他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也有顾虑。不论云望舒究竟是什么想法,对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性,宗叡还是很有信心的。也许是他多想了,青年这些做法,只是在对他之前几个月的照顾表达谢意。 可“表达谢意”的做法,会是送他一束花吗? 看着被捧到眼前的花束,宗叡缓缓抬头,对上团团花朵之后青年俊秀的面孔。 对方明显特地打理过自己,剪了头发,穿了新到的衣服。对上自己的视线,先是朝他一笑,随即又露出几分难得的局促。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距离云望舒第一次邀请宗叡看电影,足足六十天过去。 按照网上的攻略,如果对方一直没有表现出抗拒、不喜欢,就差不多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 “宗兄,”深吸一口气,青年告诉宗叡,“我在追求你。” 宗叡深深看他。 云望舒屏住呼吸。 “……”十多秒后,宗叡笑了,“呼气。还有,我接受了。”:,,. 39. 我是切片?(完) (一更)想和你长长…… 前面的种种举动,云望舒采取了现代人的做法。但在“告白”上,他做了两手准备。 有约会,有花,还有藏在花束里的一首诗。 表面上看,青年的确已经完全融入当下社会。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书生。 这个书生,喜欢上了一个和他一样喜欢读诗的人。 讲出“追求”两个字后,云望舒按照自己拟好的腹稿继续往下开口:“宗兄,我算过日子,今天是咱们认识的第……”说着说着,忽地一顿,怔怔地看着宗叡。 宗叡被他的神情逗笑,从他手里接过花束,“很漂亮的花,你买花瓶了吗?” 云望舒还是有点没回过神,缓缓摇头。 宗叡说:“那咱们先去超市买个花瓶。” 他们这会儿其实刚从外面回来。如果是平常,两人应该会一起写写字,或者由宗叡帮云望舒对他接下来要拍的视频脚本把把关。但云望舒把今天变得不同了,宗叡觉得,接下来的安排也可以有些变化。 这可是云望舒告白时用的花,宗叡想把它留久一点。 再有…… 宗叡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两个人里,有一个在紧张就行了。宗叡坚决不想被云望舒看出自己的真实心情,纵然手心都有些出汗,依然拿最平静的笑脸问云望舒:“可以回神了吗?” 话音落下,他看到青年的睫毛猛地颤动。像是有什么神奇的魔法落在云望舒身上,让他一下子“绽放”了。 “宗兄。”云望舒又叫了一声,身体凑近很多,宗叡甚至能看清自己身影映在青年瞳仁中的样子。耳边是青年克制着激动的嗓音,与他确认:“当真吗?我话都没说完呢……” “那你先说完,”宗叡表面笑着,心跳却又快了一些,“然后咱们再去超市。” 云望舒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他,良久,终于分辨出心上人唇角那一抹紧绷。 他脑海里飘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这会儿不知所措的人不光是自己…… 思绪涌出来,就有些控制不住。 明明都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了,到这会儿,却又都成了最青涩莽撞的样子。 云望舒不安的心忽而变得沉静。他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明亮如星,“我读诗给你听。” 当天晚上,并没有发生更特别的事。 听了云望舒的诗,去了超市,把鲜花修剪好插进新花瓶。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轨迹。 只是在手臂偶然碰到、视线与另一人触碰的时候,才发觉一切已经开始不同了。 在逐渐升温的气氛里相处到十点多,两人一下一下地看着对方,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挪开目光。最后,还是宗叡说:“睡吧,明天又要上班了。”停一停,又记起说一句:“晚安。” 云望舒的视线往他的房门处转了一圈儿,应了声“好”。 宗叡:“……”仪景在想什么? 云望舒:“……”网上那些答案又说对了!现代人很矜持,不会一告白就发生什么。我要循序渐进,不能吓到宗兄。 他也礼貌地和宗叡说了晚安,两人洗漱过,回到各自房间。 上床、睡觉,一切如常。 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后,宗叡蓦地睁眼。 他下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等到俯卧撑做完了,才觉得胸膛积蓄的躁动平息下来,能够真正入眠。 兴许也是因为晚上做了运动,这一晚,宗叡睡眠很好。第一天起床时,云望舒房间里还没有动静。 他看一眼桌上的花瓶,唇角勾出一丝笑,开始做早饭。 等云望舒来到客厅,屋内已经满是蔬菜瘦肉粥的香气。宗叡另外还打了蛋液,往里面拌好土豆丝,只等云望舒起床就能下锅摊饼。 青年原先并不觉得饥饿,此刻却被唤醒味蕾。宗叡看他悄悄咽口水的样子,有些好笑,说:“去洗漱,完了就能吃了。” 云望舒积极响应:“好!” 他喜滋滋地飘去盥洗室,又喜滋滋地飘出来。再到厨房的时候,第一土豆鸡蛋饼已经出锅了,第一个也马上就好。 云望舒又咽了咽口水,先去舀粥,随后才来端盘子。恰好宗叡的手臂也伸过来,一不留神,他的手掌直接扣在宗叡手臂上。 两人一起停下动作,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声。 掌心下是心上人绷起的肌肉线条,热乎乎的,一路烫到云望舒心里。 云望舒喉结猛地滚动,抬眼去看宗叡,脑海里有声音在不断提醒: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这样子,落在宗叡眼中,就是:“仪景——” 宗叡的喉咙也有点紧绷。 两人没在这方面仔细聊过,他却能在日常相处的细节中知道,云望舒故乡的很多风俗与自己知晓的“古代”不同。 那对于一段刚刚开始的感情呢? 宗叡不确定。 但是,他从云望舒的眼神里看出了渴望。 所以,他选择问对方:“你现在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宗叡视线里,云望舒的瞳仁猛地收缩。 他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吐露出的字音虽轻,可宗叡已经听清楚了。 …… …… 到下一个周末,两人特地空出一天时间,把云望舒的日常穿的衣服、各种物品搬到宗叡的房间,视频拍摄要用的东西则留在原地。 往后日子里,青年原本的屋子慢慢成了储物间。这个功能也不会一直存在下去,冬天最冷的时候,两个人算了算存款,发现他们已经可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不过,在开始看房子之前,两人先做了另一件事。 宗叡将云望舒带回自己老家,按照之前承诺的那样,与他一起过年。 宗家父母早在日常的视频中认识云望舒。十一月那会儿,更是得知儿子的“室友”变成“新男友”的消息。与很多不愿接受孩子喜欢同性的父母不同,在宗叡的伴侣选择上,他们始终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 “既然我们不是一对很‘标准’的父母,”与许多家庭全心全意为孩子付出的情形不同,夫妇一人成婚十余年,生活的重心依然在彼此身上,“那就不能要求你做一个‘标准’的孩子。只要你幸福快乐,也不伤害到其他人就好。” 宗叡大学那会儿向父母出柜的时候,父母是这么告诉他的。到现在,面对到自家做客的儿子男友,夫妇一人也是大力欢迎。 虽然此前也来过一次,但当时云望舒什么都没碰,宗叡也不会多细致地介绍自己房间。以至于到现在,明明是第一次来,云望舒依然看什么都新奇。 他每天都有新发现。到除夕当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 翻开看了看,他一下子笑了,和宗叡说:“原来你小时候是这个样子。” 原来这是一本相册。最初的分之一厚度中,宗叡都是个还没人腰高的学龄前小孩。到后面,小学、初中……一张张照片,记录了那些云望舒从未见过的心上人的样子。 一直到宗叡上高中、大学,智能手机发展,老旧的胶片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里面的“宗叡成长记”才中断。 接下来半天时间,宗叡一直在和男友讲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幼儿园时被老师带领着去公园春游,小学那会儿一年一度的开放日活动,还有初中时学校组织的去外市参观……原本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在一句句讲述中复苏。 云望舒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一边对比照片中与自己身边的两个心上人,十分向往:“要是那会儿就认识你就好了。” 宗叡笑笑:“现在认识也不晚。” 云望舒跟着笑:“也对。” 话音间,宗父在外面喊:“包饺子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去。不只是饺子活动开始,电视上,热热闹闹的节目同样开始。 被广大网友吐槽“越来越无聊”的春晚,放在头次见这阵仗的云望舒眼里倒是足够恢弘有趣。他津津有味地看到新年钟声敲响,这会儿才记得拉宗叡帮自己拍新年祝福。 视频发出去,眼尖的网友登时发现:“这好像不是在云老师家里啊。” “平常是在外面住,现在回父母家了吧?” “不对,你们听画外音,明明是宗老师的声音……”作为在云望舒视频里高频率出场的“朋友”,宗叡也早早成了这群云学生的熟人。 “诸位,”一片“是不是提前拍的视频”猜想飞过去后,终于有人提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一切,算是和宗叡、云望舒无关了。 此时此刻,宗叡已经带云望舒下楼,进行新年的下一个环节,放烟花。 云望舒起先说:“我们那边过年的时候也有……”可真到了地方,光是小孩子们在玩的烟花品类,就看得他瞠目结舌。再等远方广场上,政府组织的烟花秀在天空炸响,整个天幕都被染上一层绚丽颜色,灿烂花火若繁星自天穹陨落。 云望舒看痴了。 一直到烟花结束,他转头看宗叡,喃喃问:“明年也会有吗?” 宗叡回答:“会。” “后年呢?” 宗叡:“会。” “大后年……” 宗叡:“会。” “大大——” 宗叡:“仪景,你可以直接说‘我想每年都和你一起回来’。” 云望舒听着这话,先是脸颊微微鼓起看他。到最后,到底还是笑了,重复宗叡的话:“宗兄,我每年都想和你一起回来。” 想和你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宗叡的回答是扣住他的手,说了一个“好”字。 …… …… 很多年以后,宗叡、云望舒一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又去了沈先生、兰先生的住处。原先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沈先生提醒他们看窗外。 两人转过目光,宗叡还只是惊讶于外间竟是一番陌生景象,云望舒却骤然失语。 他看到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说熟悉,无疑是因为眼前正是乾苍。只要顺着这条街走下去,就能出城,他每个月从家去往书院,都要在上面走上一程。 说陌生,则是因为街道又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不再有发病之人在上面徘徊,行走在其中的都是健康活人。他们面色红润,身着新衣,脸上写满了对明天的期盼。 这是…… 看到云望舒的表情变化,宗叡大约明白过来了。他转头,看向沈先生、兰先生。 他们却并未多说,只道:“喝口茶再走吧。” 宗叡笑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还把云望舒身前那杯递给对方。 再醒来时,身边还是那个相伴走过半生的人。 口中有甘甜味道,引得一人久久都未回神。直到云望舒猛地坐起,和宗叡说:“我又想到一篇文章。” 宗叡笑道:“嗯,咱们去书房吧。” 阳光正好,照出幸福的光景。:,,. 40. 番外一 (二更)司誉的结局。…… 时间退回一切宗叡、云望舒刚在一起的那年。到了春节,回到老家的不只是他们,还有司誉。 不过,与宗家的一片热闹和睦不同,司家的气氛就显得不太美妙了。 看到回家是明显瘦削很多的儿子,司家父母吓了一大跳,对儿子一阵关心。 司誉这半年来遇到了很多事,乍被父母这样嘘寒问暖,心中也有感动。 然而没两句之后,司誉妈妈又开始她的老话题:“要是平城那边压力实在太大,你不如辞掉工作回来。咱们这儿赚得少,可房价也低啊!还有,你也别眼光太高了。上礼拜我买菜碰到你高中同学,人家二胎都有了,再看看你……” 司誉烦不胜烦,说了句“我先回房子了”,就关了自己卧室的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褥在他回来前被清洗、晾晒过,洗衣液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平常嗅见,一定让人安心。这会儿,司誉却完全无心去感受。 他近来过得实在太不顺了。母亲说“辞掉工作”,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司誉早在去年年中就已经被公司开除。 那会儿他迟迟找不到爱人们,心里愈发慌乱。想到系统的所作所为,既怕他们出事,又怕他们是生气了,不愿意见到自己。 记挂着这些,他上班时心不在焉,工作完成得也颇糟糕。从前熟悉的办公软件,这会儿竟然完全忘记操作。之前有系统帮忙,才不会露怯,可现在…… 短短一周时间,司誉已经被部门领导批评了不知多少次。 不过,真正压死骆驼的稻草,却是他们公司总部前来分部查看发展状况、员工精神面貌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一直找不到爱人们的司誉有了新的思路。他想,爱人们或许并非以过去的名字、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是已经与世界本身融为一体。既然这样,自己要寻找的其实是身上带有他们特征的人。 抱着这样的心思,视察团里的一个年轻男人进入了司誉眼帘。他默默地听着身边同事八卦,得知原来对方正是集团少东。这也就算了,对方喜欢的手表品牌、出现时身上带有的冷调香气……还有虽然与自己爱人之前不同,却俊朗得如出一辙的外貌,让司誉脑海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自己找到人了,对方一定正是江楷! 司誉挑了个只有少东一人待在办公室的时间,进到里面,向对方寻求和好。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辞退信。连带的还有少东惊魂未定的表情,和自己部门领导一脸冷汗、狠狠瞪向自己的样子。 司誉委屈至极。最初一段时间,他完全不信自己认错了人,还特地飞到总部所在的城市再去就寻找对方。只是对方身边竟带上保镖,再也没有给司誉接近的机会。 司誉原先不想放弃,直到眼看少东与一名女郎共同上车,行为举止间对对方颇有关怀,这才如遭雷劈。 他终于相信,也许自己真的搞错了。如果是真的江楷,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司誉神思恍惚地回到家里,给自己开了一瓶酒。 他喝得酩酊大醉,半梦半醒间,爱人好像又回到自己身边。 司誉逐渐爱上这种感觉。接下来几个月,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饿了就点外卖。 最初的时候,还会在倒垃圾时出门。到后面,垃圾逐渐在身边堆成了山,他都毫无所觉,继续喝酒。 存款金额在这种生活状态中飞速下降,偶尔时候,司誉也会因此恐慌。 他想过振作起来,重新投简历、找工作。但被系统带走快穿的那些年月,对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来说是短短一瞬间,对他来说却是真实经历的人生。 他还记得在索兰德大陆上最常吟唱的法咒,却不记得任何自己之前从事行业的工作技能。 司誉更加恐慌,然后,他又开了一瓶酒。 日子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直到快过年时,父母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买票回家,司誉才惊醒过来,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 而现在,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依然在想:“他们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受了这么多苦,一定会很心疼吧? 如果爱人们在,他们定然舍不得让自己这么辛苦。 司誉伤神地想。 他在自己的思绪中沉浸着,慢慢地,又有点想喝酒。 正挠心挠肺呢,母亲敲一敲门:“小誉,我和你爸去超市买年货,你去不去?” 司誉登时更加烦躁,吼了声“不去”。 母亲念叨了句什么,到底离开了。她走以后,司誉又是心烦,又是酒瘾发作。最后干脆爬起来,自己也拿上钥匙出门。 可惜年节将近,楼下的烟酒行都关门了。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去超市。 自然不能选离自家近的那个。司誉坐公交到隔壁区,进入超市,直奔酒水区。 没去成。走到一半儿,他看到了云望舒! 这里是零食区。对方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往超市的保鲜袋里装糖果。 云望舒一口气往袋子里捧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而后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朝对方笑一笑。 司誉心脏“怦怦”直跳。他很想冲上前去,问对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之前的经历给他敲响警钟,万一自己又找错人了呢? 司誉开始犹豫。一耽搁,云望舒和那个男人就要离开了。 眼看人越走越远,他咬咬牙,到底冲上前去,将人拦住。 被拦住的两人明显吃惊,后退一步,用警惕的眼神看他。 司誉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渴切地看着云望舒,叫他的名字,问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明旦……” 被男朋友带着体验过节习俗的云望舒:“……” 他客客气气:“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司誉险些流泪。他愣愣地看着云望舒,纵然有了心理预期,依然不敢相信这个答案。正怔忡间,听云望舒身边的男人说:“仪景,你刚才用身份证试完超市的称,有没有把它落在那边?” 听到前半段,司誉先是激动:“仪景”是云望舒的字啊!自己肯定没认错! 到后面,却一个激灵。如果青年有“仪景”这个名字的证件,就说明对方真的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而非从其他地方穿越而来。 只是个巧合吗?司誉失魂落魄。不过,云望舒与他原本就未有过真正的“开始”,司誉对他的感情原本也没有对其他“同位体”深厚。虽然失望,却也能够接受。 但还是很难过。 当晚,买了酒的司誉一边喝,一边在网上发帖。 他写的主楼是:我找不到男朋友了,上哪里都找不到他,我要怎么办? 下面网友一片问号,大多回复:“找不到就说明人家不想见你啊,你就别缠着人家了。” “渣男,不值得为他伤心。” “人家都走出来了,lz也快点走出来吧。” 司誉虽然有了醉意,却还能分辨这些文字。他不服气,开始一个个回复网友。 “他很爱我的,绝对不可能不要我。” “他对我很好,什么都愿意给我……” 终于有人问:“lz不如说说你和你男朋友的事情吧?知道具体情况了,我们才能帮你分析啊。” 看起来有点靠谱。司誉放下酒瓶,开始认真地写……唔,他要怎么写呢? 与爱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思来想去,司誉选择讲述自己和江楷的故事。 一来,前面经历了少东的事情,虽然认错了人,但他对江楷的执念也加深了,很想找到人来证明对方还爱自己、绝不可能出轨。 二来,这里毕竟是现代社会。说与其他爱人同位体的故事,网友们可能不会相信。 所以司誉写:“我认识男朋友的时候,他特别可怜,被父母赶出家门……” 回想着自己与对方相处的一幕幕,他心头有些酸,又有些又胀又涩。 “早知道现在这样子,我之前绝对不对他那么冷淡。他明明那么爱我,我都知道的……” 母亲在外面敲门,叫他吃完饭。司誉不耐烦了,把酒瓶子摔了过去。碎裂的响声传来,外面终于没了声音。 他打了不知多久字,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也是迷迷糊糊,被母亲叫醒。 司誉正想发怒,就看到了母亲背后的警察。 他抖了一下,酒醒了。但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警察是来做什么的。 “小誉在网上发帖子,说他猥亵未成年儿童?”同样听明白的司家父母脸都白了,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自己儿子,又转向警察,“不可能!我们家小誉最乖了,不可能做这种事!” 警察说:“网上闹得挺大的,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看司誉,“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誉脑子再混沌,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否认。再说了,他在帖子里讲的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与现实中自己的经历完全对不上号。 警察在一番了解后也发觉这点。他们对司誉进行了批评教育,随后就离开了。司家父母其实到底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倒是勉强安心,觉得儿子果然没做那种恶心事。 不过,“小誉,他们刚才说的网上的帖子,是怎么一回事?” 司父问。 司誉又开始心烦:“我怎么知道——你们都先出去,让我静静。嘶,头都要炸了。” 司父看儿子这副表现,怒火开始攀升。还是司母拉住丈夫,把人拽了出去。 屋外传来父母的争执声,屋内,司誉重新打开手机。 也是这会儿,他才知道警察说的“闹得挺大”是怎么回事。短短一个晚上,自己发的帖子竟然已经突破十万评论,搜索栏里甚至出现了专门话题。 再按照楼层倒序看,最新出现的评论都是:“可以说吗,看开头我就知道是写手贴。” “没有未成年人真的受到伤害,也算是好事。” “拿这种事儿引流,lz缺德大发了。” 他们在说什么?司誉没看明白,干脆把帖子往上翻,从自己讲述与江楷的故事那层开始往下看。 最开始,回复他的还是一些正常内容。说被赶出来的小孩很可怜,司誉是做了好事。 可等司誉开始描述他和江楷是怎么开始的,下面的回复开始不对劲了。 “???Lz,你认真的,那个小孩儿一直偷看你,你后来发现他当时就喜欢上你了?” “不是,为什么小孩儿骨折都恢复那么久了,lz还要和人家一起洗澡?” “救命啊,lz的这段也太恶心了吧!!!人家才上初中,lz竟然就能对人家发`情。” “好恶心+1” “受不了了,小孩儿当时就应该报警,竟然让lz逍遥法外这么久。” “太惨了太惨了,为什么我过年的时候要看到这种帖子,晦气!” “给ls递个火盆,跨一跨驱邪!” “我也来跨!” 司誉看得脸色渐阴。 昨晚他没留意这些,还在专注发后面的内容。 说到自己发现江楷的想法,很惊慌,觉得不应该这样,于是冷了冷对方…… 网友:“太可怜了,一个孩子被lz这种心怀不轨的成年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要窒息了,代入了一下,父母不要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帮忙的人,结果是个性骚扰自己的变态。” 司誉还在往下写。关于他和江楷的第一次,还有那之后江楷的道歉。 网友:“我不行了。” “这不就是纯纯的pua。Lz自己对小孩儿的觊觎都快溢出来了,人家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我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点进lz的贴。” “lz标题是‘男朋友’(呸,明明是受害者)走了,他找不到人家,是不是说明小孩儿总算意识到了lz是什么衣冠禽兽,所以跑了?” “对哦!要是这样,我总算能放心了。” “我不放心,lz这种人渣,一个受害者跑了说不定就要去物色下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孩子受害。” “我报警了,可是警察说有什么属地管理的规定,必须得是和lz一个ip的人报警才有用,有没有人和lz在一个地方?” 不,不是的! 司誉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当时拒绝了江楷!可江楷不顾他的反对,一定把他…… “你们知道什么?!”他愤怒地在回复栏里打字,“我才是受害者!” 打了一大串,想发出去,却刷出来帖子已经被删除的提示。 司誉愤怒地摔了手机。之后,他在房子里不断转圈,想,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江楷一定看到了。都这样了,他也不站出来帮自己澄清,自己一定再也不会原谅他。 “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原本只是在心里念念有词,到后面,他嘴巴也不自觉地冒出声音。 不但是帮助自己坚定决心,也是在掩盖那随着网友们的评论,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的一点心虚。 自己真的是在……性骚扰江楷? 江楷是受害者?遇到自己实在太可怜? 怎么可能!要不是他,江楷一定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自己给了他衣服、食物,好好把他养到成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他缓缓蹲下来,抱住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星期、一个月…… 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究竟还有没有机会从中走出来。:,m..,. 41. Beta继子(1) (三更)“陆诏,…… 陆诏正在赶去找男友叶星阑的路上。 两人说来都是联邦综合大学的学生,陆诏却搭上了一架被用于星球内长距离交通的穿梭机。即便这样,要从他在的校区赶到叶星阑在的校区,最少也要花费两个小时。 这都是因为综大占地广阔,不同院系之间时常能直接间隔半个星球。 有这么远的距离在,他们却能相识、在一起,全仰仗联邦的一项传统,开学军训。 虽然战争已经成为历史,当时的军校也一个个都转型为普通大学,这项活动却保留了下来。没了战时军校生们要面临的种种真切危险,更倾向于一种竞技活动。 每到新生入学季,学校都会事先选择好几个场地,再按比例将不同专业的学生分散到不同地方。 之后,由AI出面,根据学生们入学档案上的各项数据,把新生分成三到八人的小队。 每个场地内都会有上千只这样的队伍,成员们需要在接下来七天时间内完成一系列任务,以此获取积分。同时,他们的随身终端会对他们的各种举止进行记录,同样进行打分。 努力与队友们合作的学生会得到更多的行为分,抛弃队伍的学生反之。最后,任务分与行为分相加,就是新生们的总分。 分数的排名不会影响分班,但名次越高,得到的校内信用点就越高。要是到挤进前五百,很多平常只对大一以上学生开放的区域都会对他们开启。前三百、一百……更是每个档位都有它专门的奖励。 要是成为前十,哪怕还没正式开学,依然能成为这一届新生中人人都知道的风云人物,每一届的学生会首席都会从他们当中诞生。 陆诏和叶星阑当时被分成到了一个队伍,除此之外,他们当中还有两女一男。 那个男生和其中一个女生是Alpha,另一个女生与陆诏是Beta。加上身为Omega的叶星阑,这样的队伍搭配算是军训当中最常见的组合。 两个Alpha看看对方,目光中火星四射。从队伍集合的第一秒开始,两人就在争夺对剩下所有人的指挥权,然后…… 两天任务时间过去,指挥权被陆诏拿到了。 从历届数据来看,这种时候也有,只是很少。 当时就有不少看直播的学长学姐留意到了他们的队伍,还在校园论坛上发帖吐槽与他同队的两个Alpha太过无能。他们这时候压根没想过,陆诏会带着队伍里剩下的人拿到队伍分第一的成绩。 除此之外,他还是本届新生中的个人分第一。 对Beta来说,这样的分数有点优秀过头了。都不用到比赛结束,他的名字已经刷满了整个校园论坛。 无数人在好奇他的来历,也有一些他的高中同学到论坛爆料……不过,俨然已经成为全校最大热点的陆诏本人对这些却丝毫不关心。 他在现实里遇到点状况,叶星阑向他告白了。 看着鼓起勇气、吐露爱慕的青年,陆诏没有说“好”或者“不好”,而是细细回想了一遍他和叶星阑在比赛过程中的相处。 对方一直距离那两个Alpha很远,可以说是头一个响应自己指挥的人……好吧,这是让陆诏对叶星阑有点好感。 但那仅仅是“觉得这是个还挺顺眼的同学”。其他心思,陆诏是半点也没有。 看着眼前青年,他简单地说:“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说到一半,话音被叶星阑打断了。 青年的目光里带着倔强,说:“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Omega都应该和Alpha在一起,可陆诏,我不想这样! “我的父母是典型的AO组合,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浓烈,浓烈到……让我觉得害怕。” 说话的时候,青年不自在地用手指捏着袖口。陆诏留意到,他的指尖都因过度用力,泛起细微的白色。 而叶星阑还在继续往下讲。 他说:“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母亲的易感期提前,父亲却没有在家。”那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懂,“……母亲完全失去了自我。我非常恐惧,带着弟弟妹妹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一直到父亲回家,我才终于感觉到‘安全了’。 “那之后不久,我分化了,是和母亲一样的Omega。很多人都在恭喜我,我却下定决心,永远不会让抑制剂离开自己。”星际时代,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十分发达,再不会出现第一性别刚出现那几年里长期注射抑制剂会极度伤身的情况,“你如果是介意我的性别,那完全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陆诏,你可以把我当成Beta!” 陆诏他的态度打动了。 并不是叶星阑那句“把他当做Beta”,而是对方的话音当中,透露了许多与陆诏一样的想法。 这让陆诏对叶星阑的印象分上升不少,变成“应该挺有话聊的同学”。不过,距离“开始恋爱”,还是有点太远了。 他想了想,回答:“这样,咱们相处的时间还是有点短。我不是很了解军训之外的你,你也不是很了解其他环境下的我。咱们先把通讯号加上,聊上一段时间我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当然,如果你在这期间对我失去兴趣了,也欢迎你提出来。” 叶星阑听着这话,眼前乍亮,答应下来。 两人就这么当了半个学期网友,又在下半段学期成为情侣。 当下,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不少学院已经迎来考试周。这是综大学生最忙的时候,穿梭车里空空荡荡,再没了往日的热闹景象。 陆诏坐在上面,压住心中的焦灼,调取出一份资料继续复习。 现在是中午十一半。上穿梭车之前,他刚刚结束了一场考试。而在下午六点,还有另一场考试在等他。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开学院。但是,叶星阑已经三天都没回复过他的消息了。倒是有接电话,也在电话里说他没事,之前不回只是因为在复习。可陆诏分明听出来,叶星阑的语气和平常不同! 他担心男友是生病了,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这才朝他说谎。 再打电话去问,叶星阑一定会继续说“我真的没关系,你也好好复习吧”。陆诏没用多长时间就做了决定,他要去看看叶星阑。 只不过,学校真的好大啊…… 陆诏叹了口气。 紧赶慢赶,来到叶星阑所在校区时也已经将近三点。 考试周里,空空荡荡的不光是穿梭车,还有宿舍楼。 守卫机器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恪尽职守。不过,陆诏有叶星阑设置好的权限,自然一路畅通无阻。 找到男友之前曾发给自己的宿舍门号,他确认过地方,敲一敲门。 “笃笃笃”。 等待三秒,没人应声。 陆诏眉尖微微拢起。 人不在吗?……其实这是正常的。但是,叶星阑的状态本身就不正常。 难道自己之前想错了,叶星阑其实没有生病? 唔,也有一种可能是,他身体确实不舒服,所以这会儿人在校医院。 想了想,陆诏决定再给男友拨通讯问问。他都到这边了,叶星阑总不能直接让他回去。 作为一个行动派,他说干就干。 和过去几天一样,通讯响了一会儿,叶星阑才接通,“喂?陆诏……” 声音很虚弱,明显与健康的时候不同。 陆诏听着,有点心疼,问:“星阑,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要不然我到你们那边,和你一起去?” 叶星阑回答:“不、不用……嗯,我真的没事。” 陆诏叹气:“你现在在哪里?”他看过男友的考试安排,知道对方这会儿是空闲状态,“不会还硬撑着在图书馆复习吧?” “没、没有……唔,我在宿舍。”叶星阑说。 听着耳边的声音,陆诏微微一怔。 他重新看了看眼前的门。门牌号没错,的确是男友之前给自己的那个。 可是,自己之前明明敲了门,为什么男友不开? 青年轻轻舔了舔嘴唇,抬起手,又在门上敲了敲。 按照综大的宿舍设计,他动作不重,屋里的学生却肯定能听到。 果然,在陆诏动作的同时,终端另一边传来了规律的“笃笃”声。 伴随声音,叶星阑似乎是被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陆诏:“……” 陆诏的嗓音沉了下去,说:“星阑,把门打开。你就在里面,我知道。” 叶星阑仿若崩溃,问他:“是你在敲门吗?陆诏——” 陆诏回答:“是。” 叶星阑沉默。 陆诏没再听到话音,却能听到一些其他细微的动静。 他嗓音更沉,说:“给我开门吧,星阑。” 叶星阑还是不说话。 陆诏问:“你没法开门?是有人胁迫着你吗?” 叶星阑继续沉默。 陆诏把终端上正在进行的通话页面缩小,重新打开一个页面,快速在上面输入一串数字,同时说:“回答我,或者我直接报警。” 叶星阑终于发出声响了,却是叫:“陆诏……” 陆诏心中一涩,嗓音却柔和了下来,说:“星阑,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法律也会保护你。 “现在对Omega的各种支持体系十分健全,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说完这句,他嗓音一厉,“正在伤害星阑的人,不论你是谁,我都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对此,叶星阑的回答是:“陆诏,对不起。 “可我真的……我真的—— “原来这就是作为一个Omega的感觉吗?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诏怔忡。 他的手依然放在终端上。报警号码已经输入好,只等他按下确认键。 可他的手指却一点点僵硬,迟迟无法按下去。 这时候,他听到终端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音。 有点熟悉,不过陆诏完全没有分辨的心思。 他脑海里都是叶星阑的声音。一会儿是告白的时候,青年对他说:“我害怕,永远不会让抑制剂离开。”一会儿是:“陆诏,对不起,原来这就是作为Omega……” 紧接着,“嘟”一声,通讯被挂断了。:,m..,. 42. Beta继子(2) (一更)笑过之后…… 下午三点半,陆诏搭上了返回自己校区的穿梭车。 他比自己以为地更平静一点。 来的时候,青年也考虑过“要是星阑身体真的不行,我送他去医院,晚上恐怕要来不及回去”。当时他觉得这不是问题,考试错过了可以申请补考,男友的健康无疑更重要。 现在来看,他倒是不必在这方面做出选择了。 五点五十,陆诏准时踏入考场。三小时后,监考AI宣布考试结束,所有学生提交答案,离开考场。 陆诏随大流地走了出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综大校园里亮着柔和的人工光线,指引学生们前往他们要去的地方。 细细观察,不同方向的光线又有所不同。宿舍方向明显昏暗,呈现出一种寂静安睡的氛围。食堂、图书馆那边则要明亮许多,当然,最亮堂的还是训练场的方向。一眼看去,那边的天空竟像是白昼一样明亮。 正如“军训”作为一种竞技活动被保留到和平年代,机甲操作课程同样。虽然每一届都有学生在校园论坛上诉苦,说“谁说机甲课有意思的?我简直要被教官折磨死了”。可等到开学,抢这门课的人照样最多。 毕竟谁不向往那些战争故事中的英雄呢——好吧,最重要的是学校的机甲课程可以直接换算成官方机构认定的上路分。从上学的时候开始攒的话,不需要等到毕业,他们就能拿到机甲驾照。而在穿梭车拥堵越来越严重的当代社会,用民用微型机甲赶路可要方便灵活多了。 这就造成了每到期末,就有不少学生要一边复习专业课,一边刻苦练习机甲操作的现象。 “陆首席看起来好淡定啊。” 有同学从陆诏身边经过。原本是在和身边人对答案、因自己答错的地方懊恼无比,看到陆诏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换了话题。 这句出来,登时引起一片赞同:“毕竟是陆首席。” “他应该又是第一吧?” 他们言语间对陆诏的称呼是“首席”,而不是“会长”。换句话说,军训时总分第一的陆诏并没有成为这一届的学生会长。 这种事在往年也有发生,不过一般都是是第一名在后续的拉票环节失利,这才让前十中的其他人后来居上。但陆诏是主动拒绝了这一职务,原话是:“除了课业之外,我还有一些其他事要忙,可能没时间胜任学生会的工作。正好,其他同学比我更需要这个职务。” 要是说这话的是别人,兴许要被看做打退堂鼓,“Beta果然还是不如Alpha有魄力”的言论也要跟着甚嚣尘上。但当时综大论坛已经扒出了陆诏的身份,自然要从不同角度来理解他说的内容。 “也对,会长这个职务最重要的用处是经营人脉,可陆诏还需要经营吗?” “他真的挺好,愿意给其他人机会。” “这一届前十也太爽了,碰到这么一个首席。” “不光是首席呢。你们没听说吗?第二也主动放弃了。” “第二?没记错的话,他是个Alpha吧。” “他和陆诏好像是朋友,军训之后那几天经常有人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这话说出来,学生们纷纷心领神会:哦~以陆首席的身份,他的“朋友”一定也不是一般人吧?那么,他放弃的原因应该和陆诏差不多? 伴随种种猜测,新的学期开始了。 繁重的课业压力来到每一个人肩头,大伙儿慢慢都没了前面的八卦劲头。最多在知道陆首席和一个Omega开始交往时惊叹一番,其他时候则各忙各的,没空去管年级中风云人物的人际关系。 不过,不管其他人关注与否,陆诏和“第二”的交往始终没有中断过。 论坛上的猜测没错,两人是朋友,又不光是朋友。“第二”家和陆诏家在同一个区,之所以不说他们是“邻居”,是因为无论陆家还是“第二”家里,都有一个占地广阔的庄园,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实在不太恰当。但是,从陆诏和对方在幼儿园认识开始,两人就时常去对方家里玩了。 往后小学、初中、高中……两人一路都在一起。就连现在,虽然选择了不同专业,他们依然在同一个大学,甚至同一个校区。 当下,身边的同学慢慢拐向去往宿舍或图书馆的路,只有陆诏还在一直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拨出一个通讯。 对面很快接通了,叫道:“老陆?怎么这个点找我。” 陆诏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简单说:“来训练场。” 被他召唤的青年十分惊讶:“这么突然?我明早八点还有一场考试呢……你订好场地了吗?没有的话我到了以后直接订?” 听前半句时,陆诏嘴唇微微抿起一些,想:“也对,考试周,岑炀肯定也是一样忙。”到后半句,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笑。 陆诏估算了一下:“行,你是应该比我早到。” “我离得近嘛。”岑炀笑了,“这就去。你呢,怎么过来?” 陆诏朝周围看看,“我快到共享穿梭板的点了,20分钟之后到。” 岑炀:“嗯,那就到时候见。” 陆诏对时间的估计很精准。说20分钟,就绝不在第19或第21分钟踏入训练场。 他在入口处刷了自己的终端,对面的屏幕自动弹出一个号码。接着,陆诏脚下的“地砖”松动、飞到半空,带领他赶往对应的训练场地。 综大财大气粗,直接用校园共享穿梭板在训练场门口铺了一条路。 到了地方,岑炀已经上机甲了。 他用的还是综大供给学生的机甲中攻击力最高,相应在防守能力、隐蔽能力上都有所欠缺的“红云”。此外,场地边缘还有一架“暗礁”。 是陆诏最常用的练习用机甲型号。 陆诏见状,唇角再度露出一丝浅笑,上了后一台机甲。 启动过程中,他打开场地内通讯,和岑炀讲话:“等了多久?” 岑炀说:“不久,才开好场地你就来了。” 倒是没问陆诏为什么大晚上叫他出来。 陆诏也没解释的意思,而是继续和人说闲话:“晚饭吃了吗?” 岑炀:“当然吃了,”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没吃吧——哈哈!我就知道你又要来这一套。” 说到“没吃”的瞬间,他操纵红云,猛地从原先停留的地方跃起。鲜红的金属外壳像是在空中跃动的火焰,转眼就来到训练场的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原本应该在场地边缘的暗礁出现在红云原先的位置之后。 岑炀笑道:“从小到大,你每次都……”话音一点点变得沉默。 视野当中,那个赶来偷袭的暗礁一点点变淡,直到彻底消失在红云的影像捕捉屏幕当中。 倒是他身侧的视野盲区,传出了遭到损伤的警报。 “看来挺认真的嘛。”他自言自语,“好吧,我也要认真起来了。” 陆诏要的就是这个。 双方都进入状态之后,大部分时间,他都不会和岑炀讲话。只有少数时候,会用言语来扰乱岑炀的心神。 两台机甲在训练场中时而贴身而斗,时而远远分开。到了后一种时候,又往往是红云左右查看,想要找到暗礁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们选择的两台机甲看成是综大学生用机甲库中相差最大的品类。红云有的优点,暗礁都没有。红云有的缺点,则都是暗礁的优点。 不知不觉,陆诏已经对岑炀的机甲造成了十数次伤害。可这些伤害加起来,也仅仅让岑炀那边的损坏率上升到33%。倒是他这边,暗礁仅仅在某次躲闪不及时被红云掠到,就直接多了38%的破损。 不过没关系,陆诏一点也不着急。 他当初能在军训中带领队伍拿到第一名,依靠的正是绝佳的耐性。 现在也一样。他潜在暗处,看着训练场正中央那台恰似熊熊焰火燃烧的机甲,就像是一个注视着猎物的猎人,眼神专注又明亮。 两人在九点半抵达场地,一直纠缠到近十二点,终于让裁判AI评定出胜负。 要是其他学生来训练,裁判AI的速度会快很多。但陆诏和岑炀作为前十,手上都有一点“特权”。普通同学在机甲损坏率达到70%时就会被宣布对决结束,他们却能直接打到99%和100%。放在真正战场上,就是整台机甲都已经变成一堆废弃金属,驾驶员十死无生。 到这会儿,陆诏、岑炀总算从各自的机甲驾驶舱中下来。他们都是一身汗,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看看彼此,一模一样的狼狈样子……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陆诏说:“我赢了。” 他是那个99%。 岑炀耸耸肩,“训练场的伤害评定都是AI给数据,太没意思了。”毕竟学校不可能放任学生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受到实际伤害,“等回去了,咱们拿两架真机甲试试。” 陆诏答应:“行啊,不过到时候就得点到即止了。” 岑炀:“嗯哼——”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怎么样,现在心情好点儿了吧?” “好多了。”陆诏承认,顺道召来旁边的服务机器人,刷了自己的终端信用点,从它肚子里取出两罐东西。 岑炀原本以为他在买精力补充剂,正龇牙咧嘴,那玩意儿可不好喝!可等东西被陆诏扔到他手上,他意识到:“啤酒?” 陆诏:“对。”原本是教师专购,到他这儿,不用说,又是前十的特权。 岑炀轻轻抽了口气,一边掂量手中的酒,一边端详他,喃喃说:“我原本不好奇的。可你这样子,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陆诏把拉环拉开,也不讲究更多,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 岑炀看他片刻,同样在一边坐下。和陆诏肩膀贴着肩膀,对方的汗水都蹭在他身上。 当然,他的汗水也蹭到了陆诏身上。 以他们两个的关系,自然不必讲究这么多。岑炀本着“老陆请客,不要白不要”的心态,用和陆诏一样的动作,把啤酒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爽快! 刚刚进行了激烈运动,这种时候,来一口冰冰凉凉的饮料,别提有多舒服了。 他有些沉浸其中,偏偏这时候,陆诏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极为不寻常的话。 “叶星阑应该已经被一个Alpha标记了。” 岑炀:“……” 岑炀:“咳、咳咳——”他被刚刚喝进去的那口啤酒呛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但还是不可置信,问陆诏:“你说什么?” 陆诏说:“你都听到了,就别让我重复了。”:,m..,. 43. Beta继子(3) (二更)“你被当…… 岑炀握着啤酒罐的手猛地收紧,脆弱的新材料罐身在他手下险些变形。 因剧烈活动而有的“咚咚”心跳声逐渐减缓,终于恢复成平常速率。 耳边盘桓着好友前面的话,岑炀慢慢地喝了口啤酒,也是思索片刻,这才问陆诏:“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诏沉默。 他找岑炀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把事情和对方说明白的心理准备。说白了,有那么点“找寻安慰”的意思。 但真到了岑炀面前,又没法与对方坦言。 一方面,男朋友出轨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另一方面,他从叶星阑的状况,联想到了岑炀的身世,进而犹豫:这真的是可以对岑炀倾诉的事吗? ……但人家都来了,还在明天一大早就有考试的时候陪他发泄到现在。再不实话实说,陆诏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不把对方当朋友。 所以他还是开口,字斟句酌,从天前叶星阑开始不回自己消息的事说起。 岑炀听得颇认真,不时地点头、应声。 他这样“正常”的态度,让陆诏逐渐也放下心中顾虑,讲道:“……我在外面敲门,终端里也传来敲门的声音。我一下子知道,他人肯定在屋里。之所以不开门,是因为他身边有别人。” 一顿。 “岑炀,我听到‘别人’的声音了……叶星阑一直在和我说‘对不起’,说他终于知道作为Omega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猜想那个人是Alpha。” 岑炀轻轻地“嗯”了一声。 陆诏:“我也问他,要不要报警,还警告了那个Alpha,但是——” 岑炀说:“你被当成他们的一个‘环节’了。” 陆诏:“……” 陆诏说:“你能委婉一点吗?” 岑炀说:“哦,那个Alpha是故意让叶星阑接你电话的吧?” 陆诏眼角抽了抽:“这句又委婉在哪了?……算了,我觉得也是。” 岑炀笑了声,慢慢喝酒。过了会儿,才又问他:“老陆,你有什么打算?” 陆诏也喝酒,几口之后,回答:“叶星阑是天前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我想他们就是在那天‘开始’。 “一般来说,Alpha和Omgea的初次标记会带来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的‘那个’时期。 “嗯,我应该会在半个月之后再联系他。” 岑炀侧过目光看他,“联系?说分手吗?” 陆诏:“我们已经分手了吧?”一顿,“但是,标记过程中信息素会对Alpha和Omega产生很大影响,甚至干扰他们的思维。从这个角度考虑,叶星阑下午和我说的话,可能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岑炀听到这里,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陆诏有所感觉。他心中喟叹,又开始觉得自己把人找过来不是个好主意。 岑家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细节。可世人最爱香艳传闻,往后一年年成长岁月里,陆诏听过被不少有关岑家的“故事”。 他理智上知道,这些传言里能有一分是真就不错了。可也正是这真的“一分”,之于现在的情形…… 陆诏继续讲了下去:“再有,打断标记过程也会对Alpha、Omega的身体产生很大伤害。”那个标记别人男朋友的Alpha怎样,他不在乎。但从人道主义出发,陆诏并不希望前男友真的因为这种原因进医院,“总之,只要他目前没受到什么人身威胁,我就还是在半个月之后再联系他吧。” 岑炀轻声问:“再之后呢?” 陆诏说:“有需要的话,帮他请一个律师。”一顿,“我记得,林阿姨就是……?” 岑炀点头:“对,她这两年开了自己的律所,做过很多帮助Omega维权的案子。这样,也不用等到到时候了,我现在就去联系她。” 陆诏说:“还是等等吧。” 岑炀看他。 陆诏说:“现在都十二点多了,人家肯定睡了。等明天,你八点开始,是十一点结束?”得到了岑炀肯定地点头,“我早上没有考试,这样,你考完就回宿舍,我买好饭在那边等你,咱们一起联系林阿姨。” 岑炀:“好。” 还说到这里,陆诏手上的啤酒也喝完了。 他把罐子扔掉——清理垃圾的费用也已经包含在场地租赁费里了——朝坐在地上的岑炀伸出手。后者扬起脑袋,“吨吨吨”几口把剩下的酒喝完,然后拉住陆诏的手臂,借着力道从地上站起。 “明天见吧。”陆诏说。 岑炀:“明天见。” …… …… 两人话中的“林阿姨”,是岑炀母亲结婚前的好友。只不过,岑炀母亲结婚以后,她们俩便近乎没有见过面。 普通Alpha对自己标记过的Omega的占有欲已经足够惊人,据闻岑炀父母还是一对匹配度高达92%的搭配。这个数据,说明他们是一对“天命伴侣”。 岑炀母亲和婚前好友再没见面的原因之一,就是岑炀父亲不愿意让自己心爱的Omega被其他人看到。 相比之下,林阿姨倒是始终未婚。 虽然已经到了星际时代,要做到这点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倒不是观念问题。Beta当中选择不婚的就有很多,旁人听了,也会尊重他们的选择。可Alpha与Omega,信息素在战争时期给他们带来了优势——前者更加活跃的精神力、更加强悍的体魄与战斗能力,还有后者绝佳的耐受能力……到了和平时期,这些优势也同样存在。只是,毕竟对他们产生了一些其他影响。 是,抑制剂已经很好用、很方便了,可生活中总会有一些意外。 算错了抑制剂用完的时间,或者在更强大的影响下抑制剂失效……每年都会有相关案件发生,而众所周知,已经完成标记的Alpha和Omega只对彼此具有吸引力。哪怕从个人安全角度来讲,Omega也应该尽快选择一个最合适的Alpha来标记自己。 对此,林阿姨的态度是:“我知道,我不干,我宁愿切掉自己的腺体。” 她不顾周围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做了手术。 这已经是十几年前、陆诏和岑炀都还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再之后,林阿姨从原有专业转行,历经一番辛苦,考上律师资格证,进入一家颇有名气的律所实习。等到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就像岑炀告诉陆诏的那样,开了一家自己的律所。 未免对方工作繁忙、对不上时间,进入考场之前,岑炀先给林阿姨发了条信息。 等到十一点出头,青年从考场离开,林阿姨已经给他回了消息:“小炀:你好,我有时间,咱们十二点视频。” 岑炀回了个“好”字。之后,他匆匆回到自己宿舍。 陆诏已经在他房间门口等着了。和昨晚一样不太讲究地坐在地毯上,正对着终端投影出的屏幕手指翻飞。 偶尔有同学从旁边路过,屏住呼吸看陆首席,又在一番纠结之后鼓起勇气、邀请人去自己房间坐坐。 陆诏一一婉拒,并且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干脆背对走廊。 岑炀回来的时候,碰到的就是他慢吞吞撑着地毯、从地上站起来的一幕。 青年扫了一眼陆诏身边的打包袋,看到袋上的水汽,意识到:“你等了半小时?” 这话里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如果他直接问“等了多久”,陆诏的回答一定和他昨晚一样。但要是像现在这么问,就能得到一个准确答案。 “没有,”果然,陆诏回答他,“二十多分钟。劳伦刚刚发了条邮件,关于咱们下一批进的货。” “劳伦……”岑炀沉吟片刻,打开屋门,顺道抱怨,“为什么‘给出门锁开启权’的权限要等大二才能开通?大一就只能让人进到宿舍楼。” 陆诏倒是不在意在门口等他,闻言一笑:“哦,那下次我在我宿舍门上装个打地鼠游戏机,给你解闷。” 岑炀:“……” 岑炀真诚地说:“我比较想拿你解闷。”讲话的时候,麻利地把打包袋打开,取出里面的两份食物。 看看时间,这会儿是十一点十六分。 他安排:“先给我说说劳伦的邮件内容,顺便吃东西,林阿姨十二点会打过来。” 陆诏:“好。” 两颗脑袋凑在同一个终端前,在陆诏的介绍里,岑炀快速看起眼前投影屏上的东西。 他们话中反复提到的“劳伦”,其实是一名代理人。而他代理的内容,就是眼前这个名为“旭日”的星际运输公司。 开学那会儿,陆诏拒绝学生会会长职务时说的那句“有其他事要忙”并非托词,他是真有事。早在中学阶段,他就和岑炀收购了一家因破产而被出售的宇宙航行公司。之后,两人一合计,觉得载人的航班太多,他们恐怕竞争不出什么花样,还是搞搞载物吧。 起初,“旭日”只是帮一些商人将他们的货品从一个星球运送到另一个星球。到后来,陆诏和岑炀开始觉得,既然他们已经通过前面的生意摸索出商线,为什么不自己干? 就这样,公司的新业务开始了。到现在,不说名气如何、生意大小,至少两人非但没有亏本,还每个月都多了一大笔进账。 不过,商场总是瞬息万变的,两人深知不能吃从前摸索到的商线一辈子。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寻找新的货品、确认采购价格和利润…… 不知不觉,十二点到了。:,,. 44. Beta继子(4) (三更)前提是,…… “林阿姨”的名字名叫林樾。她准点拨了视频过来,先简单和两个小辈打了招呼,随后开门见山:“和我说说那个Omega的情况。” 这话说来,陆诏明显感觉到岑炀朝自己看了一眼。 好吧,他想,谁让自己也算“当事人”呢? “林阿姨,”陆诏道,“事情是这样的……” 青年把昨天和好友说过一次的话,又复述一遍给终端对面的长辈。 他开口的过程中,林樾一直保持着很严肃的表情。一边听,一边在她那边记录关键细节。 直到陆诏说完,林樾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我们接触到的很多案件里,Omega虽然身体被标记了,意志却并不希望屈服。可是,他们的家人、朋友,往往抱有不同态度。” “那个Alpha很优秀啊,你就算自由恋爱,也很难找到更合适的对象了。” “你们的匹配率不是还不错吗?多相处相处,你会喜欢上他的。” “……”类似这样的话,林樾不知听过多少遍。像陆诏这样,以被标记Omega男朋友身份向她求助的,却是头一个。 见多了因AO“天性”而有的悲剧,再想想陆诏难得的表现,林樾的神色更柔和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你们还是学生,出于保护叶先生的考虑,这件事最好私下解决。但是,依照过往经验,很少有Alpha愿意对已经标记的Omega放手。所以,叶先生也必须做好对簿公堂的心理准备。 “前提是,他愿意走到这一步。 “我也遇见过一些案子。报案人虽然不像你一样,是被标记Omega的男朋友,但也是那些Omega的好朋友。他们怀着对Omega的关心来到我这里,当事Omega却觉得他们是妒忌他的幸福、想要破坏他与Alpha的关系。 “一般来说,我不会和委托人讲这些。但你们的情况不太一样,叶先生毕竟已经和你确定了感情关系。” 陆诏回答:“叶星阑的确和很多Omega不一样。”说着,他想了想,把对方向自己告白时说的一番话也告诉林樾,“林阿姨,这种情况下打官司的胜诉率高吗?” 林樾回答:“你可以多搜集一些能证明你们感情的东西,包括聊天记录、平时互相赠送的礼物。要是有其他的,也可以一并准备上。 “只要能证明叶先生是‘不情愿’的,法院就有很大概率判定Alpha必须与他做清洗标记的手术。但是——” 陆诏屏住呼吸:“但是?” 林樾:“如果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叶先生自己忘记注射抑制剂,以至于让信息素影响到那个Alpha,手术费用就得他出,并且他还需要给那个Alpha一定的赔偿费用。” 在这点上,法律并没有特别偏向于哪个性别。 而陆诏的回答是:“钱不是问题。” 咨询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林樾的投影消失,屋内只留下陆诏、岑炀两个。 两个人的午饭都还没吃完,放到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他们却都没动筷子,而是一起陷入思索。 “……”好吧,主要是陆诏在思索。岑炀则在看他,看着看着,眼神里透出愈多欲言又止。 陆诏被他看得想不下去了,干脆问:“想说什么,直接讲。” 岑炀斟酌:“就是——你之前不是说,现在你和叶星阑已经分手了。那如果他真的是被强迫的呢?除了帮他打官司,你会再和他复合吗?” 陆诏一怔,回答:“如果他是被迫的,那就意味着他没有出轨。” 岑炀听懂了,好友的意思是:“分手”来源于伴侣犯错。如果叶星阑非但没有犯错,还是受害者,那他并没有分手的理由。 岑炀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地说:“和你做生意,我可真是太放心了。”这么厚道,岂不是永远都不会被坑。 陆诏无奈地看他一眼。 岑炀立刻补充:“当然,就算没有这一出,我也对你放心。” 陆诏:“……行了。你下午没事儿,对吧?” 岑炀:“对,你不是早看过我考试表了。” 陆诏:“那你去一下保卫处,看能不能调到监控。要是不行,就问问需要什么手续。” 岑炀嘴角抽了抽,“行啊你,原来还有这出等着。”倒是没拒绝,“我去干活儿了,你呢?” 陆诏回答:“在你这里睡到一点半,然后去考试。” 天大地大,考试最大。 距离叶星阑和那个Alpha的标记期结束还有少则三天,多则十天。这段时间,他们要准备证据没错,但也要顾好自己的生活。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你还挺会安排啊……” “嗯,”陆诏承认,“我以为你从‘旭日’的事上就能看出这点了。” 虽然赚来的钱是他们平分,但岑炀得承认,在公司惯例上,是好友动脑子的时候更多一点。 此言一出,他无言以对,只好一边叹气,一边扒拉起一次性餐具里剩下的食物。 别说,综大的食堂味道还真不错。陆诏买午餐时又明显考虑过岑炀的口味,就算现在凉了点儿,岑炀依然吃得很舒坦。 看到他神色里一点点透出的笑意,陆诏微微一顿,也露出点隐约的笑来。 接下来几天,两人便一直一心多用。 考试、走调监控的程序、找寻陆诏和叶星阑“相爱”的证据……当然,不能忘记“旭日”的下一波选品。 跑来跑去太耽误时间,他们干脆一起住在岑炀宿舍里。也是综大的财大气粗同样体现在宿舍楼建设上,学生们不仅仅是单人单间,床也大到足够容纳两个人,这才没让他们再去训练场打一场,以此来决定谁睡地上。 终于,三天之后,陆诏、岑炀的考试基本结束,“旭日”选品也告一段落。陆诏考虑良久,还是没给叶星阑拨通讯,只发消息问,标记期结束了吗? ——要是结束了,咱们谈谈。 昏暗的房间里,Omega看着终端上浮现的字眼,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鼻尖登时变得酸涩,手指颤动,想要回复。 然而不等他动作,就有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起Omega的终端。 顺着手臂望过去,能看到男人锋利的下颚线条。 叶星阑的瞳仁也跟着开始颤动。 “谈谈?”男人看着终端屏幕上的字眼,似乎是露出一点笑意。他的另一只手扣在叶星阑腰间,低下头,问床上的Omega,“你要和他谈什么?” 叶星阑不知如何开口。 “或者,”见状,男人低低地、暧昧地说,“我再帮你回忆一下,这几天,你都说过什么。” …… …… 两个小时后,陆诏收到了来自Omega的回复。简简单单的时间、地点,看起来很不像叶星阑平时发消息的风格。 他微微沉默。 这两天一直在帮他整理证据,以至于对叶星阑发的各种消息也有所了解的岑炀:“……” 他很想说点什么。 到最后,却还是憋住了。 算了算了,老陆这么可怜,他还是不刺激他。 岑炀这么想着,朝陆诏丢过去一个“你也太不容易”的眼神。 陆诏被他看得眼皮狂跳,不知不觉,因那条信息而起的复杂心思已经散了。 他再看一眼终端。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地点却不在现实里,而是星网中的虚拟空间。 “那个Alpha很可能也回来。”陆诏说,“岑炀,你也来。” “我?”岑炀琢磨一下,“行,我去给你壮壮声势,还有——呀!保卫处的回复来了。” 这是大事。两人登时凑到了岑炀的终端前面,点开信息栏查看结果。 他们的监控调取申请被打回来了。 半晌,岑炀安慰陆诏:“没事,不管能不能把这玩意儿调出来,都不影响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些证据。充其量是叶星阑没拿好抑制剂,咱们给那个Alpha赔点钱,问题不大。” 陆诏没说话。 岑炀说的那些道理,他都明白。 可他心头还是隐隐升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林樾的话音回荡在他脑海中,“前提是,他愿意走到这一步”。 叶星阑会“不愿意”吗?——他说过的,并不觉得Alpha和Omega必须在一起,对AO之间的“天性”感到恐惧…… “起诉?”两天后,虚拟空间内,叶星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陆诏的心理准备,却还是一开场就被对方吓了一大跳。 “对。”陆诏把自己这段时间准备好的证据一一列了出来,“最差的结果,是我们给那个Alpha一笔赔偿。这笔钱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 “同时,如果那个Alpha对你有任何胁迫行为,我们联系的那位律师都会用尽全力,把他送进监狱。” 叶星阑哑然。 陆诏看他。他身边,隐去身形的岑炀侧过头,看一眼自己的好友。 他无声地张开嘴巴,和陆诏做口型:“叶同学好像……真的‘不愿意’。” 陆诏没看他的动作,可岑炀说的,同样是他心中所想。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叶星阑身上,语气微沉,却到底没有甩手离开,而是问:“你不愿意解除标记?” 叶星阑眼皮颤动,被陆诏看在眼里。 陆诏喃喃说:“不是因为这个,那难道——你不想让我花钱?” 叶星阑抿起唇角。 陆诏笑了,微表情真的能透露出很多东西。 他说:“你不想让那个Alpha进监狱,哪怕他真的‘胁迫’了你?” 叶星阑猛地一抖。过了会儿,才涩然开口:“他拿仪器来检测过,我们的匹配度有91%。 “一旦超过90%,就算是‘天命伴侣’,哪怕没有到易感期、注射过抑制剂,也会感受到另一方的信息素…… “他不是有意的,只是没法控制自己。” “没法控制,哈。”岑炀笑了一声,退出虚拟空间。 陆诏原本就因叶星阑的话皱起眉毛,听到好友的话,更是眉尖紧拢。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在叶星阑身上扫过,看着对面的青年,也看着青年腰间陷下的一点衣料。 有一个Alpha就坐在那里,和他们猜测的一样,就像岑炀刚刚那样隐去身形。 他好整以暇,望着陆诏,像是望着一个可笑的失败者。 而叶星阑知道这一切,却还要为对方说话…… 陆诏平静地说:“不只是他,你也没法控制自己,对不对?” “我……”叶星阑哑口无言。这时候,他对面的椅子空了下去。 陆诏也离开了。他取消终端上的视觉设置,一抬头,就看到岑炀举起拳头,一拳砸在墙壁上。 陆诏没制止他,而是径自去了一边的柜子,熟门熟路地从里面取出医疗箱。 半晌,看好友差不多平息下来了,陆诏才开口:“岑炀,过来上药。”:,,. 45. Beta继子(5) (一更)就不欺负…… 医疗箱乍看起来是箱子,启动之后,却会变成一个集结了诊断、开药及缝合功能的小型机器人。 岑炀没用到机器人的最后一项能力。他的指根这会儿看起来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没错,但这些都仅仅是皮外伤。陆诏看着机器人在上面覆了一层凝胶,没一会儿,凝胶就在好友手背上形成一层不影响行动的薄膜。 陆诏说:“好了,活动一下。” 岑炀试着把五根手指伸开,再重新收紧。 陆诏满意地点点头,将医疗箱收回原本的柜子。 他动作的过程中,岑炀坐在原先的地方,不断重复伸手、握拳的动作。 直到陆诏回来,他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说:“得给林阿姨说一声,是吧?” 陆诏先说:“你要是不想好,就继续乱动。”随后才道,“对,这段时间也辛苦她帮忙操心了。” 岑炀一笑,“我也操心了啊!你怎么也得犒劳我一下。” 陆诏心想,你还跟我算这账?再看看岑炀的手,又想,好吧,人家这也算“工伤”了。 他说:“嗯,犒劳你,你要什么?”刚刚发布的机甲系统?或者干脆是某台限量版机甲? 虽然后者的价格昂贵了一点,但也不是买不起。再说,岑炀生日也快到了…… 岑炀回答:“我早上刷食堂的公告,说再有两天就只留下A系列窗口了。”考试周将近尾声,每天都有大量学生离校。不少工作人员也放假了,越是在学期内要排长队的窗口休息越早。 他这会儿说的A系列,是综大给家境没那么好的学生提供的保底供应。优点是价格低廉,吃一学期需要的信用点都比不上在其他食堂吃一个礼拜。缺点的话,就是“价格以外,全是缺点”。 诚然,综大在对学生的保障上历来做得很好。哪怕是便宜到2个信用点一顿的A窗口餐食,也做到营养均衡、连最废体能的机甲训练都能保障学生参加。可在味道上,用“难吃”来形容或许夸张了,拿“毫无滋味”来评价则差不多恰好。 陆诏想着这些,随意地“嗯”了声,“所以?” 岑炀说:“所以,你得趁着其他窗口还没关,请我吃一顿好的!”看起来很有兴致,“我都想好了。平时根本没时间去其他校区,但听说六校区有道香煎贝拉鱼味道相当不错。还有八校区的极星蛋糕,十二校区的兔尾果塔……” 陆诏起初还在认真听,到后面,慢慢无语。 看岑炀这如数家珍的样子,他是对这些东西惦记了多久? “行,都行。”他一口答应,“全都请你吃。” “哇——”岑炀笑眯眯,“这么好啊?我要感动了。” 陆诏说:“你太好养活了,现在多给你买点,免得你以后被坏人用一篮子兔尾果骗走。” 岑炀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都倒在了沙发上。 良久,他的动静终于平息。人依然在沙发上躺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地方。明明没有看陆诏,却是在和陆诏讲话,说:“所以,你现在算是确认分手了?” 陆诏没想到他又提起这一出了,“对。” 岑炀侧过头。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卷曲,又乌黑乌黑的,有一小撮特别长,近乎碰到了鼻梁。 陆诏漫不经心想:“他这样子,也不觉得痒……”不管岑炀怎么样吧,至少他是手痒了。很想拿个剪刀过来,直接给岑炀把那一撮碍事的卷毛剪掉。 正琢磨着,岑炀又翻了个身,改成趴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一敲。 陆诏盯着他的后一只手的手背。凝胶形成的薄膜与皮肤近乎是同样颜色,以当下状态,得细细去分辨才能看到。 “那你呢?”岑炀问,“你想要什么?给哥哥说,我给你买。” 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虽未明说,陆诏却知道,这是在安慰自己到底是被劈腿的事。 对此,他的反应是礼貌开口,“首先,我比你大两个月,叫‘哥哥’也是你叫我。 “其次,我原本没想问你要什么东西的,既然你这么说了——”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趴在沙发上的岑炀,眼睛微微眯起。 “我现在想到‘Alpha’和‘Omega’这两个物种就不太高兴,想要稍微发泄一下。” 说着,陆诏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动作优雅,偏又一副下一秒就要和人动手的样子。 岑炀:“喂喂,林阿姨也是Omega啊!” “对。”陆诏随意地说,“所以我只打算找个Alpha发泄,正好,面前就有一个。” 岑炀:“……我怀疑你就是在随便说说。” 陆诏笑了:“我会‘随便说说’吗?” 岑炀沉思,“好像不会。但是,我现在还是伤员呢!” 他一边说,一边举手。 陆诏得以以更近的距离,仔细观察好友手背上被凝胶覆盖的那一片区域。 “看起来已经好了,再过一会儿这东西就能直接脱落。” 岑炀迅速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道:“饭点马上就到了,去八区、十二区有点来不及,咱们中午就吃贝拉鱼吧。” 陆诏没说话。 岑炀瞥他一眼,又说:“等吃完饭,咱们去训练场?” 陆诏又笑了。这一回,他的笑意与之前完全不同。 “算了,”他说,“虽然外表看不出伤痕了,但你的骨骼、神经起码要再等两天才能完全修复,还是好好休息吧。” 岑炀:“哇,这么关心我?好感动。” “那是,”陆诏说,“你可是我唯一好感度在正值的Alpha,就不欺负你了。” 岑炀:“……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吐槽这话。”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外走,“首先,你‘欺负’得了我?其次,这话跟我说说也就得了。别人要是听到,你‘陆首席’的人气要下跌一半儿。 “最后,得了吧你,知道我分化成Alpha的时候,你一个月都没理我。” 陆诏微顿,认真去看岑炀的表情。确定对方神色轻松,这才缓缓开口:“我当时在忙啊,后来也去找你了。” 岑炀:“嗯,在借着‘在忙’的名义一个月都没理我之后。” 陆诏摸摸鼻子,“所以给你买了机甲道歉。” 岑炀:“对,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你再晚一个月去找我,是不是还能给我买个更贵的……” 两人的话音一点点远去。 他们又在学校待了两天,把岑炀之前做好攻略,却一直没来得及吃的各大校区食堂特色菜都尝了一遍,这才登上回家的飞船。 从学校所在的切尔提星系到两人家乡所在的罗莱索星系,走最快的直达航线也要花费半个月。一来一回,大半寒假都过去了。为此,每年假期都会有不少学生决定留校。 要是本身就有经济上的考量,食堂中的A系列窗口会成为这些学生的不二选择。要是不想委屈自己的味蕾,综大各个校区附近也有很多商业街道。里面的商人做的就是综大学生的生意,在这颗星球上一待就是半生。校园论坛里甚至存在一个说法,“最了解学校的不是老师,也不是学生,而是商业街上的老板们”。 不过,这些就暂时和陆诏、岑炀无关了。 在飞船上做做锻炼,巩固一下学习知识,再时不时和代理人劳伦联络一番。不知不觉,飞船抵达罗莱索港口。 在这里,乘客们会被分散到一个个更小的飞船,前往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星球。 “倒船”的过程又耗费了陆、岑两人一天时间。等他们来到自家所在的区,时间已经来到晚间。 岑炀的手已经完全好了,半点看不出之前的狰狞伤势。他满脸疲倦,和陆诏挥手告别:“我要累死了,”打了个呵欠,“睡了睡了,明天醒了给你发消息。你把你家训练场准备一下,之前说好的,用真机甲试一回。” 陆诏说:“放心吧,没忘,拜拜。” 两人在路口分别,带着行李各回各家。 这场面,在过去的一年年里发生了不知多少遍。星光照着两个青年身上,多年前,它也是这么照着年幼、年少时的他们。 回到自家庄园的时候,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陆诏踩上穿梭板,把行李箱递给同样乘着穿梭板前来接自己的机器人管家,顺道问:“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机器人回答:“夫人还在等您。” 陆诏问:“陆先生呢?” 机器人回答:“陆先生外出出差了,已经两个月没有回来。” 陆诏笑了,“好事。他不在,我妈的心情也会好一点。”说着,他低下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衣袖、领子。 确定没什么问题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亮着灯光的陆家主宅。:,m..,. 46. Beta继子(6) (二更)文女士。…… A与O的结合,有43%的概率生下Beta孩子。按照传统,他们并不会被视作家业的继承者,却能成为让他们的Alpha兄弟姐妹可以安心交付信任的帮手。 陆诏却并不属于这43%,他的母亲本就是Beta。 A与B的结合,只有4%概率生下Alpha孩子。他的父亲从最初就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幸运”,但是,陆先生也没有多生几个孩子来赌运气的机会。 他和陆诏母亲的婚姻是一笔交易。婚后,陆诏的姥姥姥爷会为陆先生提供足够的钱财、资源……笼统来说,就是“竞选资本”。陆先生需要付出的,是照顾体弱妻子一生的承诺,以及一份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就结扎的合同。 陆家是有底蕴,却不代表每一个姓陆的孩子都有足够话语权。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向外寻求助力。 陆诏小时候不懂这些,只本能觉得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人的父母不同。别的不说,他认识岑炀那么久,不止一次去岑家玩儿过,却从未见过岑炀的母亲。自家呢,每次岑炀过来,文女士都会拿出各种玩具、点心招待他——这样是很好,但还是那个问题,他和自己的伙伴“不一样”。 年幼的孩子,本就对这些最敏感。 岑炀走后,他心头满满都是思虑。文女士看到儿子皱起的眉毛,被他逗笑,温和地问:“小诏,你在烦恼什么?” 她总会认真询问自己才上幼儿园的孩子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地方,而这同样是一个“不一样”。 陆诏严肃地和母亲提起自己的疑问。文女士看着小大人似的儿子,抿起嘴巴笑了。她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却没有现在这么不好…… “因为我是Beta。”文女士说,“Beta的感情是慢慢流淌的水,Alpha与Omega的感情是热烈燃烧的火。” 陆诏说:“那如果Beta和另外两种人在一起,会怎么样?” 文女士微微一怔,她没听懂儿子的问题。 陆诏看出母亲的疑问,进一步道:“是水把火浇灭,还是火把水烤干?” 当时他得到了一个怎样的回答?陆诏回想良久,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有了穿梭板的帮助,从庄园入口到住宅只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 进入建筑物的时候,陆诏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妈妈。” 他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现在是十六月,又有一年即将走到尽头,部分星系早已被冰雪覆盖。 罗莱索却不会如此。这里也被称作“热浪星系”,不管哪个月份过来,温度都在二十七度往上。从学校离开时,陆诏和岑炀穿的还是冬款的衣服。等他们抵达这边的港口,一身穿着早已换成夏季版本。 这种情况下,文女士竟然还穿着长袖,身上甚至覆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她在陆诏开口前就听到了他的声音,笑着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陆诏心头微微一痛,模糊地想:“妈妈的状态好像又变差了。” 他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不过数息就来到母亲身侧。 文女士向他张开手臂,母子两人静静拥抱。良久,终于分开。 陆诏在文女士身侧坐下,一边用眼睛判断母亲的健康状态,一边说:“我回来了。” 文女士笑了笑。作为Beta,她并不像大多Omega那样娇美。但她眉眼柔和宁静,自带一种让人舒服的气质。 笑过之后,文女士温言问陆诏:“你之前说,学校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不方便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现在呢,可以说了吗?” 陆诏一顿。 实在没想到,母亲竟然开口就是这个问题。 青年踟蹰。对于自己看重的人,他不想说谎。但直接说出来,他又担心会不会对母亲产生刺激。 看出儿子的为难,文女士也有些懊恼。 不等陆诏做出决定,她主动岔开话题:“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带小叶回家来看看吗?虽然还没确定时间,但我给他准备好了房间,待会儿带你去看看?” 陆诏:“……” 在文女士逐渐带出疑问的目光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给机器人管家打手势示意对方过来,一边和温女士说:“妈妈,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不那么愉快,您准备好了吗?” 文女士一怔。细看儿子,从他眼里看出浓浓的关心。 她转而笑了,说:“先给你看看我这个月的体检报告,怎么样?” 陆诏:“唔?好啊。” 文女士便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报告页面。 陆诏并非医学专业。但同样的内容,他从小看到大,早就能熟练分辨什么数值象征了什么。 粗略扫下来,文女士最近的情况还真不错,某几个指数甚至恢复到陆诏十几岁那会儿的水平。 他心中惊喜,对接下来话题的压力也减轻不少。同时,另一个他想了一路的想法开始冒头。 陆诏暂且把后者压下,言简意赅地和母亲说:“我和叶星阑分开了。耽搁的时间,一半是处理他的事,一半是和岑炀到别的校区的食堂吃特色菜。” 文女士被后一样内容逗笑,但她更关心儿子的前半句话:“分开了?怎么这么突然,你考试前才提过……” “嗯,”陆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他出轨了。” 文女士哑然。 陆诏时刻留意她的状态。见状,立刻安慰道:“妈妈,我很早就做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在知道他被标记之后也尽力联系了律师,但是他拒绝了。 “我做好自己能做的,算是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我完全放下了,你不用太担心。” 看着儿子,文女士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但她还是心疼,闷闷地说:“你那么喜欢他,他却……” 陆诏说:“在他说自己只是‘无法控制’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收拾的房间就让管家恢复原状吧。“讲着讲着,转移话题,“我想请岑炀过来一起住几天,可以吗?” 文女士回神:“小炀?当然可以。” 陆诏笑了下:“他老是吵吵闹闹的,我原本还担心呢,要是你状况不好,就不提这件事了。” 没在回来的飞船上开口也是出于这方面的顾虑。陆诏知道,只要自己讲了,母亲一定会点头。但他不希望文女士为自己勉强,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文女士叹息:“吵闹……他家里实在太冷清了。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吗?小诏,你应该直接带他过来。” 陆诏笑了,“他前面一副马上就要倒在地上睡觉的样子,就算我说了,也要嫌咱们家太远呢。没事,让他明早来吧。 “我们还要用训练场——嗯,虽然有隔音装置,但说不准还是会闹出动静,或者我们去外面租个地方也一样。” 岑炀家原本也有训练场,但多年不曾启用过,真要过去,还得先请专门的安全评估公司做一次检查。 相比之下,去外面就方便多了。 文女士笑了笑:“不用,我也很久没见过什么热闹了,正好参观一下。” 陆诏想想母亲的体检报告,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那行,我让他到时候动静轻点。” 母子二人说定,次日一大早,岑炀睡醒、一边洗漱一边摸上自己终端的时候,直接看到了陆诏给自己的留言。 很简单一句话,“醒了就过来。” 岑炀哼笑一声,换好衣服、离开家门。 在文女士面前,Alpha礼貌又乖巧。进门先送上礼物,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陆诏朝他瞄一眼,见岑炀只挨了沙发一个边儿,上半身笔直,两条腿也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半点没有在自己宿舍里坐没坐相的样子 陆诏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在母亲低头喝茶的空子,他慢慢伸出手臂,以一种极不引人注目的角度,将手掌靠在岑炀腰后。 然后,不给岑炀反应的时间,他猛地用力—— 不至于让Alpha摔倒,仅仅是让他“呀”了一声,微微一晃。 文女士疑惑地看来,岑炀暗暗咬牙。面上依然乖巧,看向陆诏的眼神里却透出四个字。 你、死、定、了。 陆诏回给他一个微笑。 在正式开始比斗之前,他已经激怒了对手,让岑炀失去理智。待会儿到了训练场,他心焦之下,一定更不容易察觉场上另一人的行踪。 明明只是做了一件幼稚事,陆诏却理直气壮地在心头解释一番,最后夸赞自己:做得好!:,m..,. 47. Beta继子(7) (三更)一些特别…… 早餐后,陆诏、岑炀,加上文女士三人来到训练场。 事情是岑炀提的,这会儿也是他略带担忧,低声问陆诏:“老陆,阿姨她……”怎么也跟来了? 陆诏轻轻点头。 岑炀知道好友绝不会拿母亲的身体状况冒险,这才安心,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在机器人管家投影出的机甲库里挑选。 标注了禁止符号的那部分是陆先生的,他们不能用。不过剩下的数量也很多了,有专门用于基础练习的型号,也有属于陆诏的几台。 以上这些大多走冰冷、低调的外观路线,乍看上去都是庄严肃穆的色调。一直到翻到最后了,三人终于眼前一亮。 ——字面意思。与前面主体往往为黑、白、灰的机甲不同,最后的三四台机甲都是鲜艳、吸引眼球的橙红色调,一看就不是陆家父子的风格。 这些都是是岑炀寄存在陆家的。他家的训练场长期没人用,自然也不方便对机甲进行定期维护。陆诏知道好友的困境,主动提出可以帮他解决烦恼。 岑炀没拒绝,只说:“好,我按市价付你场地租赁费和维护费。” 陆诏不收,“又不是我出钱。再说你知道陆昇有多好面子,他肯定更不收。” 在机器人管家面前,他客气地把父亲叫“陆先生”。到好友面前,则连这点客气都没有。 岑炀知道陆家的情况。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强求。 现在,两人浏览完可供选择的机甲,便开始挑选。 不光是琢磨自己用什么最合适,也是琢磨对方会用什么。 陆诏分析:家里也有一台红云。这是高攻机甲中产量最高、销售最广的型号,可以用于各种宇宙航行中的危机护卫。以岑炀开火、开火、还是开火的战斗风格,无疑是他最擅长操作的机甲之一。 但他之前在学校已经用过红云了。虽然那会儿没有打出真实伤害,可好不容易回家,岑炀可能会喜欢一点新鲜感? 那么,是“狂欢节”还是“熔岩”? 答案在几分钟之后揭晓。 “‘乌托邦’。”灿烂橘色涂装的机甲驾驶舱内,Alpha青年看着出现在训练场另一边的机甲,眼神里带出凝重。 同时,陆诏笑了,“果然。”岑炀选择了狂欢节。 与一味注重攻击性能,为此舍弃防守、速度等诸多关键功能的红云不同,狂欢节的各项数据要平衡许多。此外,它的火力有很多档次,可以让操纵者灵活选择,不会因为一次攻击没到位就白白浪费大量能源。 当轻轻重重的攻击同时在训练场上炸响,其绚丽喧嚣恰似一场热闹的狂欢节—— 机甲公司的广告词上是这么说的。 两个主角进入场地之后,一道蓝光出现在半空,在数秒内覆盖整个训练场。 保护罩生成,文女士坐在观众席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下。 这时候,机器人管家端来一个托盘,提醒她:“夫人,到吃药时间了。” 文女士轻轻“啊”了一声,拿起托盘上的杯子。 但她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场内。认出对方的机甲后,岑炀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开始攻击! 会这么做,一半是因为他原本就习惯于凶猛的攻势,另一半则是因为陆诏机甲的特性。 “乌托邦”的全名其实是“晨曦中的乌托邦”,看字眼就知道,这是一个非常美好、梦幻的意向。 而这样的梦幻体现在场中,就是陆诏的机甲上自带一种特殊的涂装。配合他在移动过程中安放在场内各处的干扰设备,某个瞬间,珍珠色的机甲直接在岑炀的视野内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一个乌托邦消失,数十个乌托邦同时出现!它们将狂欢节层层包裹,哪怕是观众席上的文女士,都很难分辨出其中哪个是投影,哪个是真正由自己儿子驾驶的机甲。 她一面为陆诏的优势高兴,一面暗暗替岑炀捏了一把冷汗。 也是此刻,身边的机器人管家再度提醒:“夫人,你应该吃药了。” 文女士不得不从比试中抽离心神。 她看着手中的杯子,微微皱眉。最终还是吐出一口气,低头喝药。 与此同时,狂欢节驾驶舱内。 面对显示器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机甲,岑炀没有丝毫慌乱。 他手指翻飞,快速调整着操作台上的各个键位置。须臾,无数细小的枪口从狂欢节身上各处出现,以最小的火力、最大的覆盖面,扫向四面八方。 “砰砰、砰砰砰——” 上百颗子弹一同来到乌托邦的幻影前方,再从它们身上穿透过去! 弹药库存不断下降,与此同时,岑炀如愿听到了子弹被机甲外壳弹开的动静。 他眼前一亮! 以自己和陆诏事先制订的规则,弹药损耗超过30%、机甲破损度超过10%,两项达到其中一个,就算失败。 为此,上场之前,岑炀针对性地重新配备过狂欢节的弹药库。为的就是当下时刻,以最小的损失找到陆诏,再调整火力档次,将他一举击下! 现在,前一步算是成功了一半儿。考虑乌托邦的移动速度,他脑海中出现几条动线。随后,子弹开始针对性地扫到那些地方,利用传递回来的声音,绘出一条真正乌托邦的行动轨迹。 同一时间,乌托邦驾驶舱内。 说实话,陆诏有点吃力。 他猜对了岑炀选择的机甲,甚至猜对了对方选择的战术。唯独没猜对,陆昇竟然给训练场配备了那么多连破甲能力都没有的普通子弹。 别看就岑炀已经撒了几百上千颗子弹出来,真论火力损耗,恐怕连8%都达不到。 陆诏咬牙。这是要干什么?玩儿文艺复兴、搞射击靶场? 算了,蚊子再小也是肉。Beta青年压下心思,悉心考虑现状。 认真想想,情况其实并不糟糕。只要自己保持伪装状态,岑炀想确定他的位置,就必须不断用出子弹。长此以往,他兴许能直接把自己耗死。 陆诏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不过,这点弧度尚未形成笑意,就迅速消散了。 真正的攻击伴随密不透风的子弹雨袭来,他刚刚躲开一发炮击,下一发便紧随而至! “轰隆”的炸响声不断在训练场传出,陆诏一面躲避一面反击。两架机甲的破损度、火力消耗都开始快速上升,转眼就要突破他们约定数据中间值。 这么下去不行。 两个青年同时意识到。 岑炀舌尖在牙齿上扫过,舌叶上传来轻微的刺痛。 这点刺痛并不让他难受,相反,他头脑愈发清醒,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伴随自己的不断攻击,陆诏的位置近乎是被锁定……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 抱着这样的考虑,岑炀更改了火力档位。 这一次,倾泻而出的不再是无法破甲的普通子弹,而是每一发都带有0.8%火力消耗的真正炮弹! Alpha青年有意调整过,确保所有炮弹飞出的角度都有所不同。一旦击中,陆诏的机甲会受到损伤,驾驶舱中的本人却不会有事。 乌托邦内,警报声骤响。无数象征危险的红点正在显示屏上朝青年靠近,布下天罗地网,让他逃无可逃。 可是—— 既然是“网”,其中就会有空间。 尤其是,岑炀留给他的空间,其实并不算小。 陆诏的手握在操作柄上,用最冷静的态度,做出一个最疯狂的决定。 重重炮火面前,他不退反进,看得观众席上的文女士抽一口冷气。 可细细去看,那些炮火竟然完全没有挨上乌托邦!分明是高大的机甲,却像是一条游于水中的灵巧鱼儿,巧妙地躲过所有危机。 在从未直面过得高强度火力面前,陆诏生出非常奇妙的感觉。 好像自己不再需要依靠眼前的显示屏幕来判断炮弹袭来的位置,而是本能知道它们要从什么地方出现。 沉浸于这样特殊的状态,陆诏操纵乌托邦一路前进。说时迟,那时快。狂欢节发出的最后一颗炮弹尚未炸响,陆诏已经来到岑炀面前! 他举起炮筒,不给狂欢节再次填装的机会,直接将炮口对准面前机甲下肢,轰然开炮! 伴随炸响,狂欢节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陆诏再次胜利了。 驾驶舱缓缓打开,硝烟之中,青年想起开学那会儿机甲课老师提到的话。 “——战争以后,人们的精神力水平开始下降。这也让一个论点越来越深入人心,‘精神力原本就不是属于人类的能力,只是战士们太过接近敌人,以至于受到影响,拥有了原本属于另一个种族的能力……’ “到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能在分化的同时觉醒精神力。但在长期与机甲打交道的行业,这种状况又没有那么罕见。 “你们当中,或许就有人会觉醒精神力。” 精神……力……? 他沉思。这时候,对面机甲的驾驶舱也打开了,岑炀同样从一片硝烟中露头。 再见陆诏,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猜到我要用狂欢节了。” 陆诏在好友的话音中回神,承认:“对。”不光回答了这一个字,还把自己的分析也说了出来。 “……红云已经是重火力机甲,熔岩的火力还要更重一点。在宇宙里好用,但在训练场就有点没意思了。 “你之前和我没打尽兴,这会儿肯定更希望把时间拉长一点。再说,我妈看着呢。”他们没明确讲,可这场比试的确有点“表演赛”的味道,“还是狂欢节更有欣赏价值。” 听着这一番理智梳理,岑炀的表情略显诡异。 半晌,才干巴巴地感叹:“你想挺多啊。” 陆诏听出什么,“你可别告诉我,就是胡乱选的。” 岑炀慢吞吞:“那倒不是。” 只是因为熔岩是你送我的分化礼物。虽然迟了一个月、虽然加上了“道歉”这个理由…… 但在岑炀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台机甲有任何损坏。 这话说出来未免矫情,青年干脆岔开话题,问陆诏:“也别光说我啊,你刚才在想什么呢,表情那么严肃?” 严肃?陆诏摸摸自己的脸,“唔,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一点特别的东西。”:,m..,. 48. Beta继子(8) (一更)别心急,…… 陆诏照例没有隐瞒,把自己前面感受到的东西和盘托出。 岑炀听着,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精神力吗……” 陆诏“嗯”了声,余光扫过观众席上站起身的母亲,“咱们先出去——我觉得就是了吧?不过,还是得再在网上搜搜,看有没有其他人的经验。” 岑炀先点头,再继续沉思。 等到两个人靠近训练场出口的时候,他拉一拉陆诏的袖子。 陆诏面带疑惑,侧头看他。 听岑炀压低了嗓音,道:“你刚才说,会有那种感觉,可能是看显示屏的话反应会有延迟,那……” 陆诏心里多了一点预感。 果然,下一秒,岑炀就说:“我也试试呗?” 他眼睛明亮,看着陆诏。陆诏笑了:“好啊。”用的是陆昇掏钱买的弹药库存,陆诏一点都不心疼,“不过——” 岑炀略带疑惑:“‘不过’?” 陆诏朝身前抬一抬下巴:“现在先出去,我妈看起来挺担心的。” 岑炀跟着笑了,身子站直,整个人都带出一股飞扬神采,“当然,我也没来得及和阿姨多说说话呢。” 随着他的动作,陆诏的目光微微上升。 落在岑炀头顶。 作为Alpha,岑炀的身高算是很不错的水平,军训那会儿还没分小队的时候,他站在同性别的方针里,也是作为最高一批的存在。 但陆诏比他还要高一点。 不多,也就一两厘米。 因为这个,分化之前,岑炀一直在和陆诏念叨:“老陆老陆,你十有八九是Beta吧,我又稍微比你……嗯……有继续生长的空间一点,”他说得勉勉强强,但也算面对现实,“这是不是说明我也很有可能是Beta?” 绝大多数由AO结合生下的孩子都不会像他似的,不想着成为人群中的领导者,反倒愿意往后退一层。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规定“领导者”一定是Alpha? 那之后不久,岑炀分化了,可惜没能如愿。 天命AO生下的孩子也是AO的概率,比其他AO大一点。 听到好友成为Alpha的消息,陆诏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那会儿是真的忙,过了十四岁生日后,姥姥、姥爷生前为防万一留下的一笔隐秘资产到了他账上。而陆诏对那些资产毫无了解,必须从头学起其中各样细节。 但岑炀说他是以此为借口不回复他的消息、答应与他的约见,甚至在岑炀找上门时都找借口避开,这些也是真的。 事情再多,抽出五分钟编辑一条讯息,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还是可以的吧?甚至只要他和岑炀提一提自己的困难,岑炀就一定回来帮他啊! 可他没有。直到有一天,陆诏听母亲说起,岑炀进了医院。 坐在好友病床前、看着床上虚弱少年的时候,他反应过来了:“有那么一个父亲,我很难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Alpha,”他看多了陆昇在与其他Alpha聚会时的嘴脸,早早知道什么是这个性别的“本性”,“但是,岑炀本人应该更难接受吧?” 愧疚涌上心头,近乎将陆诏淹没。他迫切地想为岑炀做点什么,然后,他看到了熔岩发售的广告。 “……你的眼神好奇怪。” 当下,电梯里,岑炀小声和陆诏说。 陆诏双眼眨动,从回忆里抽回心神,笑道:“我在想,你现在还有没有‘继续生长的空间’。” 岑炀眼睛眯起来了,摆出“凶狠”的样子看陆诏。 陆诏也没有更多反应,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然后,电梯到地方了。 两人身前的门打开,文女士正在外面迎接他们。 陆诏又一次欣赏到了好友在自己与母亲面前截然不同的表现,不得不承认,看岑炀光速变脸,那种感觉还真蛮有趣的。 “你们两个。”文女士先上上下下地看了陆诏一圈,又去看旁边的Alpha青年。她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交锋”,只关切询问,“没有受伤吧?” 陆诏、岑炀一起笑了,回答:“没有。” 文女士便又夸他们:“你们两个都好厉害。我之前也有看一些机甲比赛,但完全比不上你们打得精彩。” 陆诏、岑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哈哈,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三人重新回到住宅,早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他们陪文女士讲话、说起学校中的趣事里过去。 午饭之后,文女士去休息了。两个青年也小睡了片刻,一点出头就起身,重新来到训练场。 前面损坏的机甲这会儿已经修复完毕,陆诏、岑炀重新登上。只是这回,他们的位置反了过来。陆诏使用狂欢节,岑炀则用乌托邦。 还是用学校机甲老师的话来说,“大家有自己喜欢的装备、习惯的打法,这些都很正常。可要是有往职业方向发展的想法,或者是真的打算驾驶机甲去宇宙,都是需要适应不同型号千变万化的功能的。” 两个青年一直觉得这句告诫很对。他们未来应该不太可能成为职业机甲竞技选手,但有“旭日”在,未来很有可能出现两人需要亲自为运输船护航的时候,必须早做准备。 而现在…… “滋滋”的电流声后,岑炀的嗓音从陆诏耳边传了出来。 他说:“我之前用的档位是……填装炮弹数量是……” 陆诏按照他的话,开始复刻早晨的情形。然后,不给岑炀准备的空间,他直接按下发射键! 训练场内再度响起“轰”的炸响,珍珠色的机甲在最短时间内反应过来,开始拉高方位。 除此之外,却是没有启用任何乌托邦自带的伪装功能。 陆诏笑笑,自言自语:“他倒是挺有目标……” 既然岑炀主动放弃伪装,就别怪他用上炮弹追踪功能了。 Beta青年好整以暇,又对操作台进行了一番操作。 两人一方攻击、一方躲避,就这么一直在训练场待到晚上。 只有当炮弹用完,或者机甲损坏率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才会下来休息片刻。一面喝补充体力的营养剂,一面对前面的情况进行总结分析。 后一项主要是陆诏在干,前一项则是岑炀的活儿。不知不觉,他身边就堆了一片营养剂的包装。 “你的反应速度比我快一点,所以我看显示屏会耽误事,只能用‘直觉’判断炮弹的位置,可你不用。反过来说,就是你没到需要用到‘精神力’的地步,”对比完两台机甲上午、下午的操作数据后,陆诏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还有,你的汗流到我脖子上了。” 文女士不在,岑炀又恢复了“坐没坐相”模式。陆诏笔直地坐在两台机甲下面的地面上,他歪在陆诏身上,脑袋靠着陆诏肩膀。 “嗯嗯,”Alpha专注地看陆诏圈出来的几个数据,从这反应就能发觉,他压根没听陆诏的后半句话,“所以还是得再逼狠一点?要不然我直接把显示屏关了?” 陆诏面皮抽抽,想,下次轮到自己一身汗的时候,肯定要—— “不行,”他说,“那就不是‘压榨潜力’,而是你单方面被攻击。再说,你肯定也知道,有防护罩保护,就算你一发炮弹都没躲开,也不可能真出事。” “唉。”岑炀惆怅,“我也想知道有精神力是什么感觉。” 陆诏安慰他:“别太心急,咱们慢慢来。” 岑炀振作精神:“好,再来!” 陆诏:“不行,该吃晚饭了。” 岑炀眨眨眼,换个方向振作精神:“好,咱们明天再来!” 陆诏忍俊不禁,“好。” 没了陆昇,在家的日子,陆诏过得堪称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他和岑炀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场上,但两人的生活里也不是只有训练。天气不错、文女士状态也好的时候,他们会和文女士一起出去逛逛街,还计划着要到周边距离近的旅游星玩玩。 偶尔有人和他们闲聊,把陆诏、岑炀认成文女士的两个儿子,两个青年就一本正经地问对方:“对,我们就是兄弟,你猜我们两个里谁是哥哥?” 文女士在一边含笑看着这一幕,心情愉快了,身体都轻快不少。 可惜的是,陆诏、岑炀的好心情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回到罗莱索半个月之后,两人在一个下午受到劳伦发来的消息,说这次运输货物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星盗,损失惨重。 看到这条内容的时候,陆诏、岑炀正在和文女士一起琢磨他们要不要把剩下的假期时间也利用起来,再去一个旅游星。两个青年都觉得,文女士在外时状态比在家里好很多。 可现在…… 两个青年目光交汇一下,文女士有所察觉,问:“发生了什么吗?”:,,. 49. Beta继子(9) (二更)“旭日”…… 陆诏抿一抿唇,和母亲实话实说。 文女士知道两个孩子私下做的事业,也在他们刚刚起步时为他们提供过一些建议。不过,随着陆诏、岑炀越做越大,她了解的就少了。是精力不济,也是相信两个孩子已经可以应对这些。 眼下,看着年轻人们面上浮现的隐隐焦色,她想了想,说:“现在你们的船停在哪里?” 陆诏回答:“帕米亚港。”这地方也在罗莱索星系,从他们在的这颗星球搭飞船过去,约莫要两三个小时。 短短时间门,陆诏已经平静下来,说:“我们过去瞧瞧?” 讲话的时候,他转向岑炀。 岑炀点点头,“我现在就订票。” 看出两个孩子已经有了打算,文女士笑了笑,说:“到地方之后记得发消息回来,给我说声你们要不要在家吃晚饭。” 青年们跟着笑了,答应:“好。” 他们回复了劳伦,告诉他就等在帕米亚港。劳伦迅速回复:“好。”又提到,他们在星盗离开、通讯恢复后就报案了,目前航路警察已经上船固定证据、寻找线索。 这是应该的。后续报保险、确认赔偿等事,都需要警方出具的损失确认报告。看到东西,保险公司才会开始走接下来的流程。 两人给劳伦回了一句“知道了”,这时候,岑炀也找出了去帕米亚最近的飞船。 看着购票页面,他想了想,问陆诏:“既然警方本身就挺负责,咱们是不是可以就用‘那个’身份和他们打交道?” 会这么说,是因为购买“旭日”前身那家破产公司的时候,两个青年用的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样貌。 其中有一部分年龄上的原因。没成年的少年买下公司,后续经营过程中少不了会被人轻视。哪怕碍于陆诏“罗莱索议长之子”的身份,这种轻视不会摆在明面上。可私下里的小动作,也足够他们头疼。 再有,就是陆诏并不想让陆昇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他对那个男人的了解,这个公司一旦被陆昇发现,转天就能直接被归到陆昇名下。 岑炀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既然陆诏提了,他也就赞同。假的身份证明,也是他想办法找人办来的。 听着好友的话,陆诏点头,“可以。”要是直接拿这张脸过去,可能会让事情轻松一时,后面的麻烦却会源源不断,“把变装的东西带上,在穿梭车上弄。” 岑炀答了一句“好”。 上穿梭车的时候,两人还是黑发黑眼、身材高挑修长的青年。下了穿梭车,他们已经变成一对棕发绿眼、身材壮硕的兄弟。 以这副样貌来到帕米亚港,早早等待着的劳伦第一时间门迎了过来,“两位先生!你们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劳伦需要抬起头。 在一般人群中,他完全说不上矮。但到了两位先生面前,劳伦总要觉得脖子发酸。 好在他见到两位先生的时候也不多,他们手上应该还有很多大生意要做,这才把“旭日”完全交到自己手上。只是在每次运货前选品的时候发来一张单子,要求劳伦参照单子上的内容进行采购。 男人悄悄把这份清单与自己事先列好的单子对比,发觉要是按照自己的选品来,一趟的收益起码要下降20%。算出这点后,他就对两位先生心服口服了。还偷偷猜测,他们手上一定还有一个很大的公司,这才能拿到那么多最新商品评价。 这也让劳伦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被两位先生看在眼里,进而去“总部”做事。 可现在,他搞砸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发、微胖的男人面前,身着伪装的陆诏开门见山问道。 劳伦擦了擦冷汗,回答:“先生,是这样……” 明明是已经对警察说过一次的事,再和老板们说起,劳伦却还是有些紧张。 他不断地回忆着细节,又疑心根本没有这种状况,一切都是自己过度焦虑之下产生的幻觉。 如此一来自然讲得磕磕巴巴。好在老板们非但没有打断他,还以细心态度,认真听他往下说着。 时间门推移,紧张情绪逐渐淡下,劳伦的口齿越来越清晰。 陆、岑也差不多听明白了。事情本身就不复杂,无非是“旭日二号”行驶到无人区的时候撞上了星盗,被他们劫掠一番。 船上有人受伤,却没人丧命。部分货品被带走,也有部分货品遭到损坏,但账面上的财产没被动过。据劳伦说,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没有老板进行认证,星盗压根转不出去钱。 “幸好,幸好。”劳伦擦一擦汗,“我有一个认识的运输公司代理人,他们在其他星系的船也遇到这种事了。而且他们比我们损失严重很多,星盗直接攻破了财务系统,账面上所有现金都被转走了!” 陆诏、岑炀都知道这种技术。听起来玄乎,从原理上说其实不难。就是星盗把飞船上的系统拷贝到自己的终端上,再截取关键数据,对其他内容进行二次编写。这么一来,原有账号就在星盗手上重新诞生了,目标飞船上的一切账务他们都能直接插手。 不过,“不难”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想要拷贝数据,就要先攻占舰桥。在偏远星,这是常事。可到了罗莱索星系,哪怕是无人区,也有航路警察一天十数次的不定期巡逻。 袭击“旭日”运输船的星盗在这种情况下攻入舰桥,偏偏又没那个技术…… 岑炀问:“你升级了系统?” 劳伦紧张:“先生,我一直都在按照合同做事!‘对系统进行的任何更改都要经过两位老板的共同授权’是写在条款里的!” 岑炀摸摸下巴:“所以,他们其实是缺心眼?” 劳伦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好在这时候,另一位老板开口,仔细询问货品方面的损失。 劳伦再度打起精神,专心应对。 他接到两个老板即将抵达的消息、从警局赶过来接人的时候,警方的侦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对照出港登记单,目前确认的遗失物有:“三百组‘深蓝’牌实验机器人操作芯片,六百组同品牌家居机器人操作芯片……”说了一大串,都是好拿又值钱的东西,“还有,二十组最新款‘异度’机甲操作系统的芯片。” 最后一项看起来数量少,价值却抵得上前面那些的总和。以至于劳伦一边讲话,一边叹气,“那玩意儿我们藏得非常严,可还是被他们发现、带走了。” 就算保险能赔,也不是今天就能到账啊!经由这一出,“旭日”的现金链直接断了。 劳伦忧心忡忡,勉强拿“没事,老板有钱,应该可以撑到赔偿款下来”安慰自己。把气顺平了,这才继续往下讲。 “损失的话,主要在药品区域。”他们并非专门的药业公司,很难拿下对处方药品的采购、运输及销售资格。但要只是非处方药品,一切就没有这么严格,“很多抑制剂都在他们翻找的过程中被打碎了,虽然它们的采购价不算很高,但总数比较大。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钱数。” 陆诏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计算。 和劳伦担忧的一样,在陆诏看,他们最大的损失其实是“时间门” “深蓝”“异度”都是这两年市面上新出现的牌子,背后是同一家名声寥寥的小公司。 每一年,都有无数类似的小公司出现,其中82%会在第二年消失,15%会被其他已经做出规模的品牌并购,再剩下的才有可能获得更进一步的机会。 这些数据或许没那么精准,却也是陆诏和岑炀进行了大量搜集、分析之后才得出的结论,有足够的参考价值。 在试用过“深蓝”“异度”两个系列的产品后,陆诏直觉认为,这家公司应该会成为走到最后的那3%。 不光是因为他家芯片明显上了一个台阶的性能,也是因为背后公司在研发出这么优秀的产品之后,依然能保持独立运作。公司的经营者,恐怕没那么简单。 因此,陆诏果断更换了选品单上所有与这两个品牌经营内容有关的货物,并希望以一次成功的开局作为筹码,取得两个品牌芯片在罗莱索的独家销售权。 一家运输公司已经不够满足陆诏的胃口了,他想做更多。 然而,现在…… 陆诏吐出一口气,说:“先带我们去警局吧。”:,m..,. 50. Beta继子(10) (三更)陆诏的…… 警方出面接待陆、岑二人的人姓杜,全名杜宁,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Beta。 见到两个青年,他先表达了对航路警察在工作中有所疏忽的歉意。又承诺,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出具报告,绝不耽误后续的保险赔偿流程。 “如果有需要的话,接下来的航行,警方也能为贵公司提供一些护航。当然,抓捕工作会借力进行。”说着,杜宁目光微微闪烁,“航路警方对处理此次事件的诚意,两位应该已经有所感受。” 陆诏、岑炀:“……” 那可太有感受了。 劳伦联系他们的时候,两人就察觉到了帕米亚港口警局的负责。到现在,这种印象更上一层楼。 客观来说,这些都是警方该做的。可有些事,原本也不能用是否“应该”来衡量。 陆诏扯出一个笑脸,试探地问:“杜警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工作?” 杜宁听着这话,同样笑了。 他的语气还是显得温和,会客室中的气氛却有了微妙变化:“我知道,很多经营不错的公司,都有一个交友广泛的老板。只是不知道,两位先生平日和媒体有没有联络、公司本身有没有走星网线上经营路线的计划。” 听到这里,陆诏、岑炀都懂了。 而杜宁还在继续往下讲:“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此次事件可以尽快解决,这应该也符合贵公司的利益。没必要牵扯太多人进来,两位先生觉得呢?” 原来航路警方要的是这个。 不把事情闹大,一切低调处理。最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岑炀眼神晃了晃,若有所思。他身边,陆诏作出担心模样,低声问:“难道——” 青年朝中央星系的方向指了指。 杜宁瞳仁微缩,嘴唇抿起一些,说:“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陆诏说:“你知道的。陆议长已经有两个月都不在罗莱索,你们不至于因为他而担心什么。或者说,就算他在,也不会因星盗这种事朝你们发作。会让你们这么担忧的,只可能是来自更高一层的存在。 “杜警官,不要急着否认,来听听我的条件吧。 “首先,不要‘也能’提供护航,我需要一个确定的承诺。再有,我听说警方最近要更换一批新的机甲。虽然还没正式向社会发布采购招标公告,可有些消息已经传开了……” 伴随青年的话音,杜宁的唇线愈发紧绷。 陆诏微笑:“虽然‘旭日’目前只是一家运输公司,但你既然看过我们的出港商品单,就该知道我们已经和机甲公司达成了合作。他们不止生产芯片,也有成品机甲出售。” 杜宁彻底沉默。 陆诏轻声说:“我不是一定要和贵单位达成合作,只是希望你们把我们代理的机甲列入选择。” 杜宁叹出一口气,苦笑,“既然两位先生的消息这么灵通,我也就直说了。 “内部消息,中央议会会在近几个月派人来罗莱索巡查。如果这时候闹出星盗成功袭击运输船的事,一定对上头那些大人物非常不利。 “你提出的第一件事,我可以做主答应。但其他的,我需要先向上级汇报。而且说实话,即便是我的上级,也不一定有权限在这件事上点头。” 陆诏平静道:“只要让我们和其他竞标者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就行。” 杜宁:“看来先生对那家公司的产品真的很有信心。” “信心啊。”陆诏侧头思索片刻——事实上,是在看岑炀的侧脸。 他发现了,岑炀这会儿是在走神。这让陆诏略微有些手痒,很想做点什么“提醒”岑炀。 但这会儿不是家里,面前也不是文女士。陆诏便只让心思停留在脑海中,真正做的,还是重新转向杜宁,高深莫测道:“如果我是杜警官,时不时接到到宇宙中巡逻的任务,我会希望自己拥有一架那家公司的机甲。” 杜宁深呼吸:“好,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后续要怎么说服上级暂且不论,只说陆诏、岑炀。 从警局出来,劳伦殷切地表示,他已经给两个先生定好了酒店。 陆诏点点头,顺道给文女士发消息回去,说自己和岑炀会在帕米亚待一段时间。 要是只是运输船的时还好说,可现在,还加上了他一时兴起,和这边警局谈了个开头的生意。 既然已经在警方的人面前说了“已经达成合作“,那就先真正促成合作吧。 陆诏做好了吃完饭就加班的心理准备,但在那之前,他也没忘记问好友:“前面我和那个警察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岑炀看一眼坐在穿梭车前方座椅上的劳伦,动动手指,在后座上设置出一片隔音区。 这之后,他才开口:“我还是觉得,如果一伙星盗能在罗莱索攻上‘旭日二号’的舰桥,他们就一定也有能力破解系统。”摊手,“咱们用的又不是什么最先进加密版本。” 陆诏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猜测,“那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岑炀沉思:“会不会其实是内鬼?”知道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在无人区、确认那会儿周围没有警方的巡逻,而且知道最值钱的东西放在哪里。同时,又没有星盗该有的能力。 陆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也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你忙联系芯片公司的事。”岑炀安排工作,“这方面我来负责。” 陆诏笑笑:“好。” 和一个你绝对放心的发小做生意有什么好处?——有些心,不用你操,他会主动和你一起承担。 到了酒店,两人果然兵分两路。陆诏整理好一套话术,开始联络芯片公司,岑炀则去和劳伦“友好谈话”。 “这次招标,预计更换两千台机甲。”面对芯片公司的负责人,陆诏沉着地阐明这笔生意的好处,“根据规定,警用机甲在专用涂装之外,并不会遮掉原本生产公司的LOGO。也就是说,如果这次合作能达成,贵公司不仅能做一笔大生意,还能投放一个长期存在、曝光率极高的广告。” 对面果然动心了。听着终端另一头的话音,陆诏唇角轻轻勾起。 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还要和对面商量很多细节。 两个青年抵达帕米亚,是在傍晚时分。等从警局出来,星球已经悄然入夜。 芯片公司所在的地方却还在白天。与奔波忙碌良久的陆诏不同,对面有足够精力来和陆诏推拉。 饶是陆诏拨通通讯前已经拟好数个战略,到这会儿,依然应对得颇为费心。 ……好在结果令他满意。 通讯结束,想着马上就要扩大版图的公司,陆诏心满意足。 也是这时候,岑炀晃晃悠悠地从外面进来,一头栽倒在床上。 陆诏一顿,叫他:“岑炀?” 岑炀没回话。 陆诏眉尖微拧,把终端放在一边,去到好友的床边。 他先大致用目光把好友扫了一遍,确认人没受伤,这才松一口气,说:“累了吗?那就先休息——”话没说完,Alpha青年翻了个身,由原本的脸朝下变成正面朝上,和陆诏相对。 他大约是真的疲惫,到这会儿也没起身,随手把假发摘掉便开口:“我直接去旭日二号上转了一圈。警方在船上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接下来就是清扫一下,继续运接下来的货。”他们已经损失很大,这种情况下,必须得按时把剩下的货物送到港口。“顺便,也看了一下放‘异度’芯片的地方。 “原本想着到了现场,更容易从劳伦那边套话。结果老陆,你猜怎么着?” 陆诏到底遵循内心的冲动,把他鼻梁上随着话音一动一动的那撮卷发拨开,这才说:“直接告诉我吧。” “行吧。芯片在保险箱,”岑炀咬牙,“怎么会有人把‘保险箱’描述成‘非常隐秘’的地方?哪个星盗上了船不先掘地三尺找保险箱?他们都不用现场打开,直接连箱子一起带走就行!” 陆诏:“……”微顿,“劳伦还挺有创意。” 就连事后听好友转述的他,都能因这个答案无语,何况站在现场的岑炀。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岑炀抱怨,“要不是他一路跟着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了,不能这么想,大部分时候他还挺靠谱的。再说,我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事儿的重点其实是‘星盗怎么确定那个时间能安全上船’。就算芯片真好好藏在哪儿,我也只是多了条问话路子。 “总之,排除这点,换个角度想。要是真有内鬼,他肯定得在航行过程中向星盗通风报信。那么,咱们要找的其实就是‘谁在旭日二号行驶过程中朝外面发了信号’——锵锵,改装船的时候放在夹层里的信号记录仪派上用场了。” 当时他们自知无法跟船,除了签了代理人劳伦外,还额外做了几手准备。这些细节,只有陆诏、岑炀自己知道。这会儿Alpha青年说的记录仪就是其一,顾名思义,它能记录行船过程中所有舰桥上信号的发出位置及目标方向。 岑炀继续道:“我找了个借口把他们支出去,然后拷了记录仪的数据。对了,我顺便还把劳伦终端上的所有现场照片拷了一份,待会儿一起看看。” 陆诏笑了:“你还有精神看吗?” “有的有的。”岑炀从床上爬起来,“我去洗把脸——呼,你先睡吧,我在外面看。” 陆诏看着好友的身影,有心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以岑炀的性格,今晚得不出一个确认答案,他一定难以安眠。倒是自己,别看他活动量没有好友那么大,可接连两次谈判消耗了他大量脑细胞,还真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到底没有开口。只是大约因为心里有所记挂,第二天,天还没亮,Beta青年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酒店套房门缝中的灯光,心中微动,去到外间。 岑炀难道一晚上都没睡吗?——正想着,对上沙发上青年的目光。 “陆诏!”看到好友,岑炀先是一怔,随即叫道。 开口时,他眼睛惊人明亮,第一句话便是:“之前的方向错了,问题在药品区!那里少了一样东西!” 陆诏微愕,立刻问:“什么?” 岑炀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箱Alpha用抑制剂。”:,,. 51. Beta继子(11) (一更)想法,…… Alpha用……抑制剂? 陆诏听清楚、也理解了好友的话。可正是这样的清楚与理解,让他生出愈多疑问。 这种随处都能买到的东西,星盗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跑到他们的运输船上拿? 怀揣不解,他去到岑炀身边,一眼看到他面前的投影屏。 自己出来之前,岑炀应该正在以“抑制剂”“星盗”为关键词搜索相关新闻,身边围了一圈儿被他标记出的页面。 见陆诏靠近,岑炀手指微动,把那些资讯拨拉到一边,口中解释:“你记不记得,上机甲课的时候,老师推荐过一个程序?——我把记录仪的数据看了两遍,一直没看出问题。实在没思路、在终端上乱点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当初的下载文件。 “也是困蒙了,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导了几张照片进去。” 陆诏看着岑炀点出来的图标,记起来了:“是它。” “嗯,”岑炀点点头,“这个程序原本是在机甲维修过程中确认有没有零件缺少的,但你看,先把药品区出港那会儿的照片载入,再载入劳伦在警方到来之前拍下来的准备报给保险公司的照片……” 伴随话音,两个3D投影在青年的终端旁边生成,随后慢慢移动、彼此靠近。 陆诏的眼神逐渐专注。在他的目光中,3D投影开始重合。这意味着程序对两张照片的分析结束,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场面,就像是变魔术。 “混乱版药品区”中的各种碎片、药水投影开始从地上、桌子上漂起,在算法下回归“原始版药品区”中它所在的位置。 这样的比对不会极为准确,毕竟箱子里的一管管抑制剂乍看起来仿佛复制粘贴,只存在标签上编号的差别。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直接缺失了,会很容易被察觉。 果然,等到地面干干净净,比对完成得提示弹出。和岑炀前面说的一样,一箱Alpha用抑制剂凭空消失了。 “这说明什么?”3D投影逐渐变淡、消失,陆诏身边,岑炀喃喃开口,“我想过会不会是巧合,所以也拿其他照片跑了几次,可得出的结果都一样。但是,星盗拿这玩意儿做什么?” 陆诏在他身边坐下,同样思索。 “自己用?”他提出来,“你不是每个月都要打抑制剂吗?很多星盗都是Alpha,他们也有这方面的需求。这东西虽然好买,但既然能‘顺手牵羊’,他们应该也挺乐意的?” 岑炀看他一眼,说:“嗯,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想到里面的问题了。” “……对。”陆诏吐出一口气,又看向岑炀的终端投影,“要是这样,他们没必要把药品区弄成现场的样子。” 岑炀说:“我也觉得。都当星盗了,看中什么就拿什么不是很正常?”芯片都偷了,有必要对着一箱价值远低于芯片的抑制剂藏着掖着?“你出来之前,我都开始怀疑芯片丢失只是个掩护,那群人的真实目的就是这箱抑制剂了。” 陆诏想了想,转头去看飘在一边的那堆页面,“你搜这些,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岑炀遗憾地说,“基本都是一些走私,还有哪个偏远星上抑制剂销售权被星盗垄断了之类的。” 和陆诏猜的差不多。他道:“这样,咱们换个角度想。” 岑炀点头。 陆诏:“如果你是星盗,上一艘船,会在什么情况下进药品区?” 岑炀没忍住,乐了:“我一个大好青年,怎么一下子就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陆诏说:“配合一点,这里只有你一个Alpha,你的想法很有参考价值。” 岑炀:“好吧好吧。嗯,我要是星盗,第一目的肯定是赚钱。想赚钱,就不可能拿抑制剂,除非我能把整条船都开走。”否则的话,这东西单拿起来又占地方,又卖不上价,他多薅点芯片回去不好吗?“只有出于私人目的,像你刚才说的,易感期马上到了,所以我——唔,这也不对啊!” 陆诏只当他又绕回了“取就取吧,为什么要破坏现场”的问题,便道:“会不会你发现这条船没法让你赚到大钱,心情不好,所以把抑制剂柜子推倒发泄?” “不是,”岑炀摇摇头,“星盗哪来的这么强道德感,还知道打抑制剂?” 陆诏:“……” 陆诏:“这倒是个新思路。” “你看。”岑炀又开始搜索,新的关键词是“星盗”“易感期”。等他输入完毕、按下确认键,各种新闻页面“唰唰”地冒出来,像是要把两个青年淹没。 岑炀手忙脚乱地关掉终端上的自动弹出设置。他身边,陆诏拖了两个最近的页面到面前。 第一则新闻,某个星盗在“度假”期间发狂,当地居民报警,警察将其抓捕之后才发现人是通缉犯; 第二则新闻,某个法官在直播审判中宣读被告罪行,其中一条就是此人被捕之前从来不会控制自己的易感期,多达两位数的Omega乃至Beta因此受害; 第则、第四则…… “易感期时,没有经过标记的Alpha和Omega会‘相互’影响,”岑炀咬重字音,“考虑这点,法律在‘受到他人信息素引诱,以至于做出非双方认同的标记行为’的判定上对AO一视同仁。但这是有前提的,Alpha那边必须做好自我防护。否则的话,判定上就会更偏向于Omega,毕竟双方存在客观体力差距。” 这种差距是信息素分泌的结果。从分化开始,Alpha信息素会让无论男女的青少年们更容易生长肌肉,个子也不断往上窜。Omega那边,信息素的影响则会让孩子们拥有更柔韧的身体、更强大的耐性。 因为这个,短途马拉松的冠军一般是Alpha。长途的话,夺得胜利的绝大多数都是Omega。 岑炀继续说:“放在星盗那边,他们不会顾忌上法庭后会被怎么审判,只会知道,‘放纵自我’是一件不会对他们产生负面影响,甚至还挺愉快的事。” “照这么说,”陆诏总结,“‘顺手牵羊’的可能性被彻底排除了?” 岑炀思索:“可他们总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带走那些抑制剂。” 陆诏自言自语:“嗯,比‘在宇宙空间里放纵’更重要的目的。” 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涌现,却都像零散的毛线头。稍微揪一下,就看到空空如也的后端。 陆诏短暂地考虑:“或许这个方向也是错的,我们还是得从‘星盗顺利绕开航路警察’上思索。”想到一半,视线无意中扫到一则已经被挤到沙发边角的新闻页面。 他把那个页面拖到自己面前,细细一看,发觉上面在说某港口引进了新设备,可以在每个乘客从上面经过时自动检测他们的信息素水平,并且在信息素浓度过高的时候发出警报。 陆诏的眼睛眨了眨,复制了设备名字,开启下一轮搜索:有哪些港口用了这个设备?又有哪些港口用了差不多原理的设备?……不久之后,他在设备官网上看到了“帕米亚港”的字眼。 陆诏的心脏开始“怦怦”跳动。 他叫道:“岑炀,你看这个——”说着,肩膀上一沉。 青年怔忡,侧头去看才发现,好友已经睡着了。自己肩膀上的沉重,正是Alpha青年的脑袋枕到了自己身上。 已经到喉咙处的话音又被咽了回去,陆诏想起来,好友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 他因为有所发现而加快的心跳慢慢平息。半晌,陆诏半扶半抱,把岑炀稳稳地放在了沙发上。又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恒温毯,确保好友不会太热,也不会感觉到凉,这才慢慢安心。 ……说来,冷静下来再想,“星盗带走抑制剂是为了通过检测”的想法好像也有点问题。这种堪称必要的东西,他们应该提前准备好才对。 陆诏叹了口气。 这一觉,岑炀直接睡到下午。 期间,陆诏吃了早饭、午饭,还看了芯片公司发来的合同,对其中几个小细节提出新的想法。 岑炀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正在和人视频通讯的好友。他保持趴在沙发上的姿势,对着陆诏忙碌的样子发了会儿呆。 身体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来。 等到陆诏通讯结束、看到他姿势变化了,Alpha青年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说:“我怎么睡着了。” 陆诏说:“你是该睡睡。去洗漱一下,我给你叫吃的。吃完之后,咱们去警局,杜警官说损失报告已经出来了。” 岑炀“唔”了声,问:“我记得,你之前好像叫过我?” “叫你?”陆诏想了想,“是说我看到信息素检测仪那会儿吗?——等你出来再仔细说。现在,快去。” 话音落下,他满意地看到岑炀开始往盥洗室走。:,,. 52. Beta继子(12) (二更)杜宁的…… “……就是这样。”餐桌旁边,陆诏大致说明了自己在好友睡着以后的新发现,还有随之而来的新疑点。 岑炀一心二用。在顺着陆诏的思路接话期间,用餐刀在烤得酥脆的吐司上涂出一个漂亮的果酱花。 “也对。”他说,“要是他们真的对帕米亚港有什么阴谋,那没必要等到快到了才去偷抑制剂。现在这样,倒像是出了什么临时状况——你说的检测仪,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陆诏说:“有两年了。”在设备官网看到帕米亚几个字后,他又去看了港口官网对外公示的经费表,确认具体采购时间。” “两年,又不是两个月。”岑炀说,“总不能真是那伙星盗缺心眼,这也算挺重要的情况了,他们到现在才发现。” 陆诏看他,有点想不明白,岑炀到底是怎么一边吃东西,一边口齿这么清楚地讲话。 但对方说的内容,也正是他想说的:“星盗的表现,更像临时有对Alpha抑制剂的需求。旭日二号呢,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就被他们盯上了。” 岑炀:“不行,问题还是很多。” 陆诏:“要真是这样,起码能确定不是内鬼。” 岑炀笑了:“好吧,这倒是个好消息。” 话音间,他吃完了面包,喝了一碗奶油汤,又开始切肉排。 陆诏估计了一下好友的饭量,觉得他还要再吃一会儿,便又回去看合同,确认里面还有没有需要商议的部分。 在酒店又待了半个小时,两人戴上伪装、再度踏上去警局的路。想想距离警局更换机甲的招标还有一段时候,除此之外,他们在帕米亚的事情差不多都解决了。在穿梭车上,岑炀顺道买了归程的船票。 接待他们的人仍然是杜宁。见到面前的“棕发男人”,他先露出一个苦笑:“两位先生,你们昨天说的事情,我已经转告给上级……” 陆诏说:“那你有转告我们的具体报价吗?” 杜宁一愣:“没有。” 岑炀在一边暗笑。当然没有,陆诏也是今天才和芯片公司确认最终价格的,合同都还没签完呢 当然,这种事天知地知、陆诏知他知就行。明面上,岑炀还是摆出莫测面孔,配合陆诏道:“那杜警官可以先听一听、记一记。” 杜宁:“……好。” 他显得为难。不过,等价格真从面前两个男人口中出来,中年Beta的为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四百万联邦币?”他确认。不是因为昂贵,恰恰相反,这简直太便宜了!以至于杜宁心跳漏了一拍后,开始朝其他方面担忧,“先生,罗莱索周围虽然不常有危险,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你们的运输船刚刚经历了那种事,这一点,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陆诏说,“我才希望你们采购这批机甲,好给我们这些商人提供更加坚实的保障。” 杜宁抿抿嘴巴,看起来还是犹豫。 陆诏又道:“再说,招标结果出来之前,贵单位肯定是要看过‘异度’的。”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如果到时候还是觉得价格太低了,不好信任我们,我也不介意多赚一些。” 杜宁吐出一口气:“好吧,如果那个新牌子的机甲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好,价格上也更有优势,这笔生意没准真的能成。” 陆诏礼貌开口:“那我就提前谢谢杜警官在其中帮的忙了。” 杜宁摆摆手:“帮忙?不,我没有帮忙——好了,这是你们的损失报告。可惜你们不是在帕米亚上的保险,否则的话,我们还能去打个招呼。” 陆诏笑了:“贵单位有这个心,我们已经很高兴了。”一顿,“对了,除了这两件事外,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请教一下杜警官。” 杜宁露出些许头疼模样,“我可真有点害怕。不过,你可以先说。” 陆诏:“应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帕米亚港口安装信息素检测仪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杜宁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多不多的,”想了想,“仪器刚装上的时候,是时不时有人触发警报。但这都两年了吧,那些航行公司都升级了套餐,乘客下飞船前会先广播播报几轮。如果有人抑制剂效果快过去了,他们就会给人提供。就是要付钱,比在外面药店买贵好几倍。” 陆诏:“那要是没和航空公司一起呢?” 杜宁:“是说自己驾机甲来的人吗?任何终端进入帕米亚境内之后,都会收到一条来自港口警察的短信,提醒他们提前注射好抑制剂。理论上讲,应该是所有人都会知道。” 陆诏明显不在“理论”的囊括范围内,闻言一怔:“短信?” 杜宁:“嗯,你肯定收到了。“ 陆诏点开自己的终端。 他旁边,岑炀做了一样的动作。 然后,两个人轻轻咳了一声,还真在999+的广告信息里找到了杜宁说的那条提示。 杜宁见状,略有无言:“嗯,好像是有人提过这方面的意见。看短信的人还是太少了,换个提示方式可能更合适——对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诏:“我们发现一点小问题。”他整理一下语言,说了一箱Alpha抑制剂丢失的事,“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但你这么一讲,大概就是因为星盗里面有人看到了提示短信。” 杜宁面皮略显紧绷:“这样……” 陆诏、岑炀看他。在两个“棕发男人”的视线之下,Beta喉结滚动一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可太糟糕了。”他说,“我简直没法想象,如果你们没有发现这个疑点,真让可疑人物进来了,又撞到中央议会马上就要派人来巡查的时间……我的天。” 杜宁的脸都要白了。 “难道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不行,两位先生,我要马上报告上级!两位先生,请你们和我一起去吧。” 陆诏拒绝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船票,家里还有人在等呢。” “也对。”杜宁沉默片刻,像是冷静了一些,“真该死,怎么会出这种疏漏?短信不光会提示往来的正常公民,还会提示星盗……我记住了,总之,谢谢你们的提醒。” 带着航路警察的谢意、盖好章子的报告,陆诏和岑炀离开警局。 照旧由劳伦送他们上飞船。他也向两位老板保证,一定会安排好后续其他商品的运输,也处理好保险赔偿事宜,再不出什么纰漏。 他这么战战兢兢,陆、岑倒是有点看不过眼了,主动安慰:“这回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再说,咱们原本只是要做芯片生意,这会儿却直接谈了一笔机甲单子,还和那家公司达成了更深度的合作,算是因祸得福了。” 有了这句话,劳伦终于从“公司应该不会有事,我却可能被开除”的忧虑中放下心。送走两个老板,就开始忙前忙后。 再说陆诏、岑炀。两人在飞船上始终维持着变装,一直到飞船入港、走完离港手续,他们才找了个僻静地方卸掉假发、瞳孔伪装。 假日接下来的日子再没出什么状况。两个青年按照之前的计划,又完成了一次带文女士一起的旅行。之后,就到了返校的时候。 在陆诏、岑炀的劝说下,文女士没有去港口送他们。三人在家中吃了最后一顿午饭,算是完成告别。之后,陆诏和岑炀就带着行李上了穿梭车。 靠在车子窗户旁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庄园,陆诏由衷地说:“真希望陆昇永远都不回来啊。”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和文女士的婚姻,就像陆昇最初期望的那样给了他极大助力,让他在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就成为一个繁华星系的议长。 要知道,星际时代,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二百岁。要是保养格外得当,活到三百、四百岁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昇的政治生命还很长。罗莱索作为他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和他保持挂钩。 真是想想就让人心情不好。 岑炀知道好友的想法,闻言道:“等‘旭日’真的做大了,咱们可以带阿姨换个地方住。” 陆诏唇角勾起,侧头去看身边的青年。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记住了。”他道,“要是到时候找不到你,我就——” 岑炀挑眉:“‘就’什么?” 陆诏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紧接着,被岑炀戳穿:“嗯,你还没想好。” 陆诏:“……” 还真别说,和岑炀斗斗嘴,是能让心情变好。 他又尽量控制,让自己接下来一路都没再想到陆昇。要开学了,事情多着呢。新的课程、老师……再有,宿舍两个月没住人,回去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无独有偶,在陆诏心里琢磨着学校的时候,不少学校的人也在琢磨他。 校园论坛上出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大一的吗?在这儿集合!” 点进去,首楼内容则是:“你们听说了吗?‘那位’的男朋友怀孕了。”:,m..,. 53. Beta继子(13) (三更)如坠冰…… 被标题cue到的大一学生兴冲冲地点开帖子,转眼被主楼的内容劈得脑子“嗡嗡”作响。等到回神,回复框里已经多出一串儿问号。 “怀孕???” “我认识这两个字,但我怎么看不明白了。” “就是,第一名的,那位?” 短短时间,帖子楼层突破三位数大关。最前面的好几页,都只有短短的震惊留言。 一直到五六页后,终于有长一些的回复出现。 “不是大一的,不知道上面说的‘那位’是什么情况,但他(她)也太不负责任了吧?现在就让男朋友怀孕,有没有考虑过男朋友以后要怎么办?” “心情复杂。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人,他成为这一届首席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觉得他打破了由Alpha垄断的东西。可现在……” “作为一个Omega,完全不敢想象他男朋友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处境。” 一条条回复看下来,纵然有原本不确定帖子话题人物身份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找到答案。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吧?怀孕就怀孕,休学一年再回来上就行了。” “ls肯定不是Omega,这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孕期Omega的信息素分泌量是孕前的好几倍,即便生产结束了也会有很长时间维持在峰值,必须每天补充标记Alpha的信息素,起码三年无法回归之前的工作、学习强度。在这点上Beta要好很多,也有影响,但是小。” “那么问题就来了,首席本人就是Beta,他没法标记男朋友啊,对方上哪儿补充信息素要怎么办?” “涉及到一些知识盲区。” “不是,lz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看了一下,假期期间陆首席的个人主页一直有在更新,发的都是他和家里人出去旅游的东西,不像是和他男朋友在一起。” “那不是显得他更渣了吗,男朋友怀孕了就不管。” “陆首席不像这种人……” “能力不等于人品,我以为这个道理已经不用再重复了。” “那就可以因为一个没头没尾、不知道是谁发的帖子直接说人家人品不好吗?” 一行行文字间,火药味逐渐浓烈。论坛里渐渐开了其他贴,关于陆诏、关于叶星阑,还有关于Omega怀上Beta孩子后信息素水平会有什么变化的学术讨论。 各种话题乱成一团,这时候,有人刷新最初的高楼时,猛然发现主楼被编辑过了,增加了几句话。 “lz听到更全的版本了。我院有人提前到学校报道,正好碰到Y同学办休学手续。当时Y同学身边有个Alpha陪着,也是那个Alpha给Y同学说让他安心养胎。” Alpha,信息素。 众人:“……” 冲刺在争吵一线的学生们集体沉默。 终于,接连几页的省略号后,有人把那个盘桓在所有同学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所以,不是陆首席渣男,而是他男朋友出轨了?” …… …… 众所周知,天命AO初次相遇后,在三天内进行标记行为的概率在80%。 同样众所周知,第一次完全标记发生后,Omega直接受孕的概率高达98%。 两个极高的概率相加,结果就是叶星阑的现状。 ——他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两个月前。考试周将近尾声,学校里的同学越来越少。缺席整场期末考的叶星阑待在宿舍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终端上刷动。 他看到同学在个人主页发消息,说:“终于考完了!马上出发。”配图是一张去知名海洋系星球的飞船票。 大部分情况下,实体票已经成为历史。但一些旅游线路还是会以文创产品的形式,给游客提供可以留在手上的珍藏。 叶星阑的目光在屏幕上定格。 就在几天前,他还暗暗计划着接下来的假期要怎么度过。直接邀请男友出去旅游?很多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会这么做,可在叶星阑看,这还是有点太大胆了。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然而,他和男朋友在学期内没有太多时间相处,只能依靠星网上的聊天、虚拟空间的见面来维持感情。到了期末,总想多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 或者就在学校附近转转?……唔,这倒是个选择,但是要和陆诏商量一下。 认真考虑这些的叶星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在接下来的短短几天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只是他,你也没法控制自己,对不对?” 男友……现在应该说“前男友”了,他平静、镇定,甚至堪称冷淡的嗓音又一次浮现在叶星阑脑海中。明明距离听到这句话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叶星阑却依然能想起自己在虚拟空间那会儿的心情。 如坠冰窟。 陆诏是什么意思?他觉得他是什么无法自控、只能凭借本能做事的动物吗? 眼看Beta青年从自己面前的椅子上消失,叶星阑的牙关都在发抖。 “他是个Beta。”还是标记他的Alpha在一旁轻声安慰他,“他怎么会懂?” 一天以后,趴在床上的叶星阑面对终端,闭上眼睛。 他身边堆满了充满了带着对方信息素的衣服、床单、枕头……Alpha用短短几天时间,把叶星阑的宿舍变成一个“巢穴”。哪怕对方不在身边,叶星阑也能从中得到慰藉。 一次次回想着对方的话,青年心底的冰凉逐渐消失,转为一种夹杂了委屈、愤懑、难过……种种情绪的复杂心情。 陆诏不会明白,抵抗信息素带来的热潮有多么艰难、痛苦。更不会知道,自己在一切开始的时候花了多大毅力,只为了从□□的沼泽中挣脱出去。 虽然到最后,他还是失败了,但—— “想出去玩吗?” 思绪飘远时,叶星阑听到来自Alpha的声音。 他眼皮一颤,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快要睡着。 外出的Alpha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和往常一样,给叶星阑带回了水和食物。这会儿,一面扶着他起来吃东西,一面看向停留在飞船票页面的终端,带着笑意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太适合外出活动。不过,等宝宝出生、长大一点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出去。” 叶星阑原本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听到这句话,他一个激灵:“宝宝?” “对。”Alpha喟叹似的开口。讲话的时候,他从背后抱着青年,一只手扣住青年胸口,另一只手则覆上青年的小腹。 “我原本想等标记期结束,就带你回家的。”他说,“但现在这样,你还是留在切尔提吧。等情况稳定了,再说回去的事。” 叶星阑还沉浸在前一刻的震惊中,喃喃道:“你刚刚说……宝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怎么、怎么会!? “对。”Alpha亲昵地说,“亲爱的,开心吗?我在你睡着时取了样本做检测,现在,你已经怀孕了。” 叶星阑无法开口。 他怔怔地看着床对面镜子里的自己,还有紧贴着自己的Alpha。 与气质淡漠、容貌清俊的同龄男友不同,Alpha的面容要成熟许多。乍看过去,甚至很难去关注他的长相,只能被对方凌厉眉峰间十足的压迫感震慑。 而现在,这份在初次见面时曾骇到叶星阑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 叶星阑却无法留心这么多。他脑子乱哄哄的,先说:“可我还要上学,”错过的考试倒是可以因为突然到来的标记期申请补考,“还有,我爸妈……” 在他们眼里,自家儿子还是一个Beta的男朋友。 不,叶星阑记起自己和父母说起这件事时他们的表情。两人先是惊讶,随后就皱起眉毛,不赞同道:“这么做,你未来的Alpha会生气的。” 青年身上又有点发冷了。 Alpha有所感觉,爱怜地在Omega耳畔亲吻片刻,低声说:“不要担心,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果然履行了承诺。 标记期结束,叶星阑被带着搬进一间别墅。里面有各种最先进的生活设备,最智能的家居机器人。叶星阑不会有任何吃穿住行上的烦恼,唯独的问题是Alpha时不时外出工作,不能一直陪伴在叶星阑身边。 但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他总会在叶星阑缺少信息素安抚之前出现,对他的灼灼爱意让叶星阑时常有招架不住的错觉——事实证明,那真的只是错觉。Omega的身体天生就与Alpha契合,难怪男人在陆诏打电话过来时总说…… 父母也知道了他怀孕的消息。他们再和叶星阑通话,言辞之间没有丝毫“看吧,我早就说过”的高高在上,只有对儿子当下生活的喜悦与祝福。 母亲私下和他聊了很多与Alpha相处的细节,又快活地说:“好好享受吧,只属于你和陆先生的时间就是这会儿了。不过,孩子出生之后,也有到时候才有的‘乐趣’。” 对了,标记他的Alpha和他的前男友是同一个姓,两人都姓“陆”。:,m..,. 54. Beta继子(14) (一更)对峙着…… 或许是因为这个巧合,虽然叶星阑已经尽力让自己再不去想陆诏,但偶尔时候,他看着在一旁处理工作的Alpha,心头还是会晃过前男友的影子。 是错觉吧?否则的话,怎么会感觉Alpha的眉眼、鼻梁……整个侧影,都和陆诏有一分相像。 叶星阑晃晃脑袋,再度把前男友赶出脑海。医生说了,孕期自己必须情绪稳定,这才有利于宝宝的成长。 动作间,Alpha似是有所察觉。他放下终端,来到叶星阑身边,略带担忧地问:“亲爱的,你还好吗?” 叶星阑听着,嘴唇微微抿起。 他知道自己不能提起陆诏的名字。所有Alpha都会对他们的天命Omega产生惊人的占有欲,他们难以忍受Omega和任何“外人”联系。就连叶星阑和同学在对方个人主页的评论区说起对方旅游的情况,Alpha都会吃醋不已,把叶星阑好好“惩罚”一番,何况是说到切实交往过的前男友呢? 青年又想起自己和陆诏刚在一起那会儿,父母担心的表情。自己的Alpha果然会因为他的前一段恋情生气的,不过,叶星阑也知道,对方已经在尽力克制了。 “要开学了。”他最终说,“我有点紧张。” Alpha:“紧张?” “对。”叶星阑忧心忡忡地开口。“所有同学都知道我是‘陆首席’的男朋友,可我现在怀了一个与他无关的孩子”——这话当然不能说,不过青年原本也有其他担忧。 他告诉Alpha的是:“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其他怀孕Omega的分享,他们都说在三个月以后就没办法上班了,必须休假在家。情况真的会那么糟糕吗?那我……” 还能不能继续下学期的课? 光是想到这两点,叶星阑的呼吸都要不通畅了。 “亲爱的。”面对青年的担忧,Alpha眉尖不引人注目地拢起一些,“我没有告诉你吗?” 叶星阑:“什么?” Alpha说:“过段时间,等我安排好了,就会带你回家。” 叶星阑怔忡。 他是有想过Alpha的来历、出身……对方那么忙碌,又能给他提供当下这么好的生活,应该也有一番事业吧? 但在此之前,无论他怎么问,对方的说法都是:“亲爱的,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告诉你。” 听得次数多了,叶星阑还为此和Alpha发过脾气。可惜并未起到效果,他生气了,Alpha反倒很开心,说:“既然你这么有力气,不如……” 叶星阑压住那些回忆,问:“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Alpha说:“之前那里有些事没处理完。现在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了,很快就能结束。” 要见Alpha的家人了吗?叶星阑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最后干脆岔开话题,说:“那我是不是得先和学校请假?” “不是‘请假’,”Alpha说,“这两天,咱们抽空去一趟你学校,给你办休学手续。” 叶星阑轻轻抽一口气,“休学?” “对,”Alpha说,“等孩子出生了,再说后面的事。” 叶星阑:“……” 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 他回过神时,自己被Alpha带着从教务处出来了。 接下来几天时间,叶星阑都有种没回过神的感觉。 自己忧心了那么久的“开学以后怎么办”,竟然一下子就不再是问题。 接下来,他会走上一条两个月前的自己完全没想过的路…… 叶星阑发着呆,余光扫到Alpha终端上的页面。 他一眼看出细节,疑问地问对方:“你怎么在看我们学校的论坛?” Alpha抬头看他,笑一笑,说:“了解一下亲爱的学习、生活的地方——没什么大事,走吧。” …… …… 岑炀再有空上学校论坛的时候,发现论坛里的气氛怪怪的。 刚点进去,首页明明有个帖子,标题是“有多少人账号错误了”。再一刷新,前面的帖消失不见,同时出来一个新的,标题是“难怪他要和前任分手,现任肯定不是一般人吧”。 刷新——嗯,帖子又不见了。 岑炀用手臂碰一碰陆诏,在好友转头看自己时,一本正经地和他说:“学校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儿。” 陆诏问:“什么?” 岑炀:“……等我研究一下。”一顿,“你又在和芯片公司那边联系?” 陆诏:“对。杜宁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说正式招标公告应该在二月下旬发,竞标时间留得很短。要是咱们想促成这笔生意,就得在三月上旬之前把‘异度’成品机甲带去帕米亚。” 岑炀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看来有人不太想让你做大老板。” 陆诏笑笑,纠正他:“不是‘你’,是‘我们’。”停了停,又说,“他能把具体时间透露给咱们,说明他背后的人还是看好这笔生意的。里面应该牵扯一些航路警局内部的问题吧,和咱们关系不大,咱们只要按时间到就行了。” 岑炀说:“你是说,咱们两个要去现场?” 陆诏说:“毕竟是大生意,单让劳伦负责,我有点不放心。” 岑炀想想,承认:“我也有点不放心。不过,这么一来,咱们在学校待不了几天就得回去了。早知道,不如直接不来。” 陆诏安慰他:“也不能这么说。来了之后办请假更方便,而且从芯片公司的就意思看,他们并不想对接下来的事情插手太多。咱们应该需要先去他们那边一趟,再带着机甲回罗莱索。” 岑炀笑了:“这倒是不错。” 两人讲话期间,飞船广播发出提示,说切尔提星系中转星到了。 和他们回罗莱索时需要倒船一样,这会儿两人也需要从远程宇航船换到切尔提内部的船。 青年们带着行李离开,看看终端上的信息,距离要倒的船入港还有三个小时。 “去休息区待上一会儿。”陆诏说,“正好,我和芯片公司再核对一下提机甲的时间” 岑炀并无异议:“好。” 话音落下,见陆诏当下就又投入到与芯片公司的交流中,他干脆从好友手上接过对方的行李。 感受到手上的空落,陆诏侧头朝岑炀看了一眼。岑炀朝他笑笑,陆诏一顿,眼里也多了笑意。 在空港引导机器人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在休息区找到位置。因二人买的是头等舱,这会儿被引向的也是贵宾区。 到了地方,却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双方视线相对的瞬间,陆诏皱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面前,年长很多的男人同样皱眉,目光从远处盥洗室的方向一扫而过。 他不动声色地在自己的终端上按了几个键,这才冷淡地看向陆诏,说:“真少见,我的儿子竟然会这么关心他的父亲。” 没错,同样出现在空港贵宾休息区的,竟然是陆诏的父亲。 不单单是陆诏没想到,岑炀同样意外。不过,仔细想想,之前是已经知道陆昇在其他星系访问的消息…… 然而这也不对。岑炀又意识到,不管怎么说,陆昇也是一个星系的议长。在“外出访问”这种政治任务上,他需要带的人、对方星系要有的接待规格,这些都是有具体要求的。可眼下,陆昇明明是独自一人。 他心头暗道诡异,嘴巴上倒是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陆诏身侧,用行动表明自己与好友相同的立场。 被男人刺了一句,陆诏假笑:“‘少见’吗?我对你的关心,应该是比你对母亲、对我的关心多一点吧?” 陆昇:“呵,”冷笑一声,“这个假期,你和你母亲相处得很愉快?” 陆诏:“是很愉快,真希望这样的‘愉快’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次出现。 “这样就好。”陆昇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些其他东西,“可惜啊,假期总是要结束的。” 父子两人对话时,语气并不激烈,甚至能谈得上温和有礼。 可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怪异气氛。 这其中也包括叶星阑。 他刚从盥洗室出来。虽然还处于孕前期,可青年已经感受到了身体上的不方便。 前面洗手的时候,他忍不住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里面的自己身材依然纤细,低头看腹部,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弧度。真难想象,里面竟然有一个孩子。 这么过了好半天,他终于离开。一出门,就看到不远处对峙着的年长Alpha与年轻Beta。 叶星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好!他们怎么碰上了?” 再一想,从学校离开的时候,自己曾在个人主页发了一条长文,里面正提到他大概什么时间离开。 叶星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以为陆诏已经放下了,毕竟他在虚拟空间和自己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没想到,现在看来…… Omega青年的心情又一次变得复杂。不过,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预备上前劝架。 ——没成功。 刚走出去两步,旁边就过来一个引导机器人。 机器人礼貌地告诉叶星阑,他的Alpha前面给它发讯息了,要求它带叶星阑去另一个休息室。:,m..,. 55. Beta继子(15) (二更)“恭喜…… 父子之间的针锋相对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又几句话后,陆昇以“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儿子”为结束语,从两个青年面前离开。 陆诏站得笔直,看着男人的背影。片刻后,转开目光。 这时候,旁边岑炀冷不丁开口:“我知道。” 陆诏:“……?” 岑炀看他。Alpha青年知道,以好友的性格,对方绝不希望有人在自己的“战场”上插手。但现在,另一个Alpha已经离开了,他讲话时便也不必顾忌太多,可以直接道:“因为陆叔叔没有做不要小孩的措施。” 他的音量不大不小。不会影响周围其他侯船的乘客,又恰好能让正在离开的陆昇听到。 一瞬间,陆昇怒意勃发。他脚步停下,手臂、肩膀上的肌肉紧紧绷起,心头泛出浓郁厌恶,想:“岑炀,不愧是那个精神有问题的Omega的孩子。” 在惹人发火这件事上的能力,算是和陆诏不相上下。 不过,心中恼火是恼火,陆昇却到底没再回头。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无论是考虑到自己议长的身份,还是考虑到正在等他的人。 陆昇匆匆离开,只留下身后两个青年相对。 “你是要把他气死吗?”因好友的直白惊讶过后,陆诏笑了。 岑炀耸耸肩,无辜道:“我实话实说嘛。再说,为了防止他恼羞成怒,我都没提阿姨。” 但陆昇最初是从哪里得到竞选的资本,后来又是怎么对待文女士的,别人不知道,作为从小就经常在陆诏家里蹭饭的人,他能不知道? 这还是在不去考虑陆诏曾经给他说过的、那些陆昇在背后对文女士的真心话的情况下。 Alpha青年真心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客气。他身边,看着好友此刻面孔,再看看他比之前长一些、照旧垂在鼻梁上的那撮卷毛,陆诏手指动了动,说:“不想这么多了。既然时间差不多定下,咱们就开始考虑下一步吧。去芯片公司那一程倒是还好,但咱们带‘异度’回罗莱索的时候,要先给航空公司提交申请……” 岑炀心领神会:“还是‘那个’身份,对吧?” 陆诏笑笑:“对。” 岑炀就说:“我来弄。”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刚刚——” 陆诏:“什么?” 岑炀面上显出一点犹豫。 他这样子,陆诏反倒更在意一点。 “岑炀,”他叫了声,明确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Alpha青年叹气:“刚刚,我好像看到叶星阑了。” 陆诏一愣。 岑炀说:“就是一晃眼,在那边,”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都差点忘掉他长什么样了,反应了下才记起来。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又不见了。” 陆诏皱眉。 岑炀见状,又想叹气了,“我果然不该和你提的,对吧?” “对。”陆诏瞥他,“你竟然觉得我还在惦记他,所以才这么吞吞吐吐。” 岑炀:“——也没有吧!” 陆诏眼睛眯起一点。 岑炀:“好好好,那毕竟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嘛。”说着说着,开始觉得自己二人一直站在座位旁边有点傻,于是一边拉着好友坐下,一边继续讲话,“之前我还在想呢,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原本以为会是Beta,没想到你交往了一个Omega……” 陆诏不置可否。 岑炀摸摸下巴:“后面要是再谈,你是不是就还是找Beta了——反正不会是Alpha,你最讨厌Alpha。” 陆诏再瞥他一眼。 “除了我。” 岑炀补充。 陆诏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看你还是太闲了。”笑过之后,他宣布,“既然这么有空,那竞标方案也由你写吧。” 岑炀惨叫,不过陆诏能看出来,好友这副表现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果然,叫过之后,岑炀快速收敛神色,理所当然说:“本来就应该我写。前期一直是你在忙,我闲了够久了。不过,方案写完之后,你可要再来把把关。” 陆诏听着他的话,眼神一点点柔和,“好,那我来走给学校的请假手续。” 两人分配完工作,做好从这会儿开始一路奋斗到到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们想安宁,“不安宁”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到了另一个贵宾区后,叶星阑有心向Alpha问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面对“怎么突然要换地方”“你在那边是不是和人起冲突了”一类问题,Alpha只有一个统一反应,“亲爱的,我只是觉得那边人太多,空气质量不好,不利于宝宝的成长,所以找引导机器人换了一个乘客更少的地方。” 叶星阑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都问到这一步,Alpha依然不愿意实话实说,他只好按下心思,悄悄琢磨:“既然这边说不动,那么,我要不要……” 想到那个可能性,叶星阑又开始紧张。腹中的宝宝都像有所感应,让他一下子涌出一股反胃感。 历来关切他的Alpha,这次却在一边揉着眉心,似乎没有留意到。 叶星阑自己喝了口水,反胃感被压下去,焦虑却更加严重。 也是上天愿意给他机会。过往除了他去盥洗室这种实在特殊的情况,便始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Alpha,这会而且竟然主动和他说:“亲爱的,我需要拨一个工作上的通讯,会在休息室外待一段时间。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走。” 叶星阑一怔,随即快速点头。 看着他巴掌大的白皙面孔,Alpha爱怜地笑了笑,又说:“要是肚子饿,或者有什么其他不方便的事,直接找这里的引导机器人。你也是最高级别的VIP票,它们会给你提供全套服务。” 叶星阑抿抿嘴巴,答应下来:“好。” 他手指捏着衣角,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Alpha从自己眼前离开。 这之后,叶星阑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朝之前那间休息室走去。 陆诏……陆诏……有了! 看到被一圈投影屏包尾的青年,叶星阑眼前一亮。 对方打开了隐私模式,非本人或许可对象无法看到他屏幕上的内容。不过叶星阑本身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他三两步走到自己前男友身前,鼓起勇气:“陆诏。” 陆诏眼皮跳了一下,抬头。 叶星阑? 一瞬间,陆诏心里生出一点对岑炀的怨念。 他幽幽地朝好友看去一眼,目光像是在说:“看吧,是不是你前面那些话把他招来的。” 岑炀无辜躺枪,只好顶上火力,客客气气地问:“叶同学,你怎么突然来了?” 叶星阑前面也看到岑炀了,但在他想来,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只和前男友有关,岑炀不该掺和进来。 所以他再抿一抿嘴巴,和Alpha青年说:“岑同学,可不可以请你回避一下?我有些事想和陆诏说。” 岑炀登时皱眉,说:“可是他看起来不太想和你说话。” “我……”叶星阑话音一滞,求助地去看陆诏。 陆诏视线淡淡,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瞬间,叶星阑心头生出了退缩的想法。但想到自己前面看到的话面,他又强行把这想法压了下去,告诉自己:“算了,岑炀不走,那我就直接说吧。” “陆诏,”他又叫了一声,“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咱们已经分开了,希望你以后也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要再出现今天那种场面了。 伴随他的话音,座椅上的两个青年脸上一点点显露困惑。 还是岑炀开口:“我觉得陆诏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是你在你们分开之后,又找了过来。” 说着,他再摊一下手。 叶星阑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个答复。 他求助地去看陆诏,可这会儿对方甚至没有看他,而是垂下目光,又开始看他面前那些屏幕。 叶星阑咬了咬下唇,“可你刚才明明在和我的Alpha吵架”的话音已经来到喉咙了,又被他咽下去。 “好吧,你没有。”把这作为整场事的结束,对所有人都好吧?叶星阑退了一步,“那我就……走了。” 岑炀礼貌地:“再见。” 叶星阑嘴唇颤了颤,低声说:“再见。” 脚步却没有挪动。 片刻后,他又说:“陆诏,我怀孕了,他要带我回家。”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叶星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抱有什么心思。 他面前的两个青年就更不明白了。不过,也是因为这句话,陆诏终于抬头:“哦,恭喜你啊。”:,m..,. 56. Beta继子(16) (三更)向陆首…… 带着来自前男友的恭喜,叶星阑脚步沉沉地离开了。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高兴。两个月前,自己是在信息素的裹挟下和Alpha完成了标记没错。可在标记结束的两个月中,Alpha对他的关爱、包容,都在一点点打动叶星阑,让他真正为对方动心。 他总会想到标记期结束那天,自己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对方在窗边抽烟。 烟雾缭缭中,男人问他:“星阑,你会不会恨我标记你。” 恨? 标记期刚开始的时候,一定是有的。可越到后面,叶星阑越意识到,Alpha又哪里有错? 他们是天命AO,对彼此有来自灵魂的吸引力。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明知男友还在担心自己,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彻底沉沦进去。 后面面对虚拟空间中的陆诏,叶星阑说出了那晚在Alpha面前没有坦言的答案。作为Beta的陆诏不懂,他因此再度痛苦,可没关系。 两个月时间,Alpha的陪伴,足够叶星阑放下昔日的忧虑。现在看,陆诏同样放下了。 这是好事。既然这样,心底那丝酸涩又是从何而来呢?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迈着愈重的脚步,叶星阑忽地一个激灵。 他感受到了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青年喉咙发紧,心头生出几分预感。抬头去看,果然正与结束通话、回到座位旁边的Alpha对视。 叶星阑的皮肤都跟着绷紧了。他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法上前,却也无法后退,只能眼睁睁看Alpha朝自己走来。 “怦怦、怦怦!” 心脏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青年手指微蜷,嘴唇之间发出轻轻的响动:“陆昇……” Alpha嗓音沉沉,问:“你们都说什么了?” 叶星阑瞳仁猛地收缩,脱口而出:“你知道——”他去找陆诏了!? Alpha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叶星阑细看对方,会发现男人眼里也有紧绷担忧。可他太过慌乱,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对方的神色,匆匆解释:“我没有和他多说话!只是,只是我刚才从盥洗室出来,看到你们两个有点矛盾。所以我找他,希望他不要来找你麻烦。” 绝不是旧情难忘。他已经和Alpha有孩子了,马上要和对方回家,怎么会再牵挂其他人?Omega和Beta之间又没有无法控制的信息素吸引! “这样啊。”得到答案,Alpha安静片刻。接着,外放的精神力被他收回。 他亲昵地拦住青年瘦薄的腰身,说:“亲爱的,你这么为我考虑,我很高兴。不过,你擅自去找那位同学,我又有点吃醋……” …… …… 叶星阑离开后,陆诏、岑炀总算能安心做他们安排好的任务。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角色颠倒过来。陆诏负责找路、招呼引导机器人托行李,岑炀负责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施工中的方案文件上,然后不带脑子地跟着陆诏走。 他这么投入,得到的成果便也颇为喜人。还没到学校,方案初稿已经完成了。 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后,岑炀在飞船床位上伸了个懒腰。动作间,陆诏听到他的关节在“噼里啪啦”地响。 他目光往旁边转了一圈,从墙柜里拿出一样东西,扔给岑炀。 动作前完全没和岑炀打招呼,Alpha青年却还是一把将罐子接住。而后,看着罐上的标志,岑炀咬牙:“陆——诏——!” 什么意思,竟然给他一瓶润滑油! 作为机甲爱好者,岑炀一眼就看出了瓶身上的LOGO。再扫一眼LOGO下面的“全新升级”“试用装”等字眼,他哪里不明白自己手上正是润滑油公司摆在飞船里的宣传品? 下船的时候把东西带走,岑炀完全没有意见。可像是现在这样—— “说,什么意思?” 他斜眼去看好友。陆诏眨眼,“我觉得你有点需要……”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岑炀哼了两声,宣布:“我现在就去预约学校的训练场——初稿发给你了,你先看看。部分数据暂时留白,等咱们到了公司那边亲自试过了再加上去。” 陆诏应了句“好”,低下头,专心看岑炀发来的文件。 这么看了片刻,他又抬头。对面床上,围绕着好友的那些投影屏上果真是综大训练场申请页面。 见着这一幕,陆诏又笑了,眼神是与前面玩闹时不同的柔和。 最后半天赶路时间便在方案修改中过去。夜晚到来之前,两个青年踏上学校专设的空港,又开始排队等穿梭车。 除了少数前来送行的家长,队伍里的都是学生。陆诏、岑炀耳边有同龄人对消失假期的哀叹,也有对开学选课的讨论。 某位老师的课程更有含金量,某位老师上课要求相对轻松……不知不觉,陆诏和岑炀也开始用心听。 可惜没一会儿,前面的五六个同学又转开了话题,开始聊些神神秘秘的八卦。 “那段时间有什么大人物在这边吗?” “早就有人把当时在切尔提日报上出现的人列了一遍,先排除性别对不上的,再排除发色、瞳色对不上的,你猜剩下多少人?” “多少?” “二百三十多个!——我听说啊,综大周刊有个学姐专门去找了亲眼目睹那谁从教务处出来的同学,想让他从里面找出那个Alpha。开出了大几千的信用点,还说直接用联邦币交易也行。那个同学就答应了,可找了三天,愣是没找见。” “没找见?” “嗯,但周刊的学姐还是给了他辛苦费。” “说不定当时易容了。” “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 “那不可能。要不是背景硬,哪天怎么可能删帖那么快?……说起来,现在到底知道多少和那个Alpha有关的信息啊。” “肯定比‘那位’年纪大,但具体多少岁也说不准。” “说了和没说一样。” 陆诏、岑炀:“……” 他们对这个话题是真的不感兴趣,可不听不行。 好在接下来,一大批穿梭车回来,队伍开始迅速前行。 这片区域的队列里都是与陆、岑去校区的人,走着走着,不免遇到同学。 他们和陆诏打招呼:“陆首席!好久没见了。” “陆首席,放假出去玩了吗?” “陆首席,”前几人的问候都简单自然,最后一个却有些吞吞吐吐,“你怎么样,还好吗?” 陆诏莫名其妙。先回答:“好久不见,出去玩了,”然后是最后一个同学,“挺好的,怎么了?” 同学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心头重担,由衷地说:“那就好。” 陆诏:“……”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为什么他和同学们打过招呼之后,排在前面那几个学生眼神也变得怪怪的? 把上述场面收入眼帘,岑炀眼神晃了晃,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说什么。等到上了穿梭车,Alpha青年拉着好友到了后方安静、空旷些的地方,低声道:“他们之前聊的那些‘八卦’,是不是在说你。” 陆诏:“我?” 看到好友微微抽动的面皮,岑炀改口:“他们是不是在说叶星阑和他那个Alpha。” 陆诏沉默。 他也想到这点了。只是岑炀开口之前,他还能要求自己忽略这个可能性。现在,对方这么一说…… 陆诏淡淡道:“让他们说吧。” 和一个Beta在一起后,Omega遇到了自己的天命Alpha。要不是他和叶星阑都还是学生,没有缔结更进一步的法律关系,这事儿的狗血程度简直是可以上星网头条的热闹。像当下这样,只在学校内部传播,在陆诏看来真算不了什么。 再说,同样是“被周围所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年不到十岁的岑炀能承受,已经二十多岁的自己为什么不能? 考虑到好友的心情,陆诏又补充:“时间长了,他们自己会觉得没意思的。” 岑炀抿了抿嘴巴,轻声说:“那倒也是。” 显然是也想起了什么。 然而,做好心理准备的两人很快发现,自己还是有点低估了同学们对整件“热闹”的关注程度。 开学的两个礼拜后,依然有人在食堂、训练场……各种地方朝陆诏走来,认真地和他说:“陆首席,我们都支持你。” 陆诏:“谢谢,请先支持我从旁边过去的小目标。” “陆首席,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难过。” 陆诏:“谢谢,我其实没有难过。” “陆首席,这个给你……” 陆诏:“……”怎么都送上慰问品了。 他客客气气地拒绝:“不用了,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被拒绝的几个Beta敬佩地看了陆诏一眼,念叨着“我要向陆首席学习”离开了。岑炀看着陆诏头疼的样子,没忍住,在一边笑。 陆诏被他笑得更加头痛,抬起手,用最简单的方式给岑炀禁言。 Alpha青年被他捂着嘴巴,两只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样子。 见陆诏不为所动,他又快速在自己终端上点一点,调出一个页面—— 去芯片公司所在新球的飞船票信息。 他们马上就又要出发了。 “唔唔!”岑炀努力用眼神示意:还得收拾行李呢,放了我呗。 行吧,陆诏松开手,解除禁言。:,n..,. 57. Beta继子(17) (一更)琼天公…… 在两个青年的预计中,这趟行程,他们起码要走一个月。 考虑路上还有可能出现各种意外状况,陆诏在请假申请上直接写了“45天”。 要是其他人把这份申请递上去,教务处十有八九会将其驳回不说,还得专门发条公告强调此事。但既然这会儿的申请人是陆诏,与他同行的又是岑炀…… 两个青年不仅仅是开学军训时的第一、第一,在上学期的期末考中也各自考取了学院第一的好成绩。 教务处痛快地批假了,甚至没细问他们俩离校这么长时间是要做什么。只在陆诏最后前来盖章时叮嘱,学校所有课程都有线上版本,就算到了外面,两人要是有空,也能听听。 陆诏笑着答应了。 等他从教务处离开、回到宿舍,岑炀已经在楼下等他。 Alpha青年把两人的行李箱叠在一起,他自己又坐在上面。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只脚卡在下面的箱子上,姿态潇洒。 等见了陆诏,他从箱子上跳下来,轻快地说:“走吧。” 陆诏颔首。 和之前计划的一样,两人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芯片公司所在的星球。 和“热浪星系”罗莱索不同,早前搜索的时候,两人就发现,这边星系的平均气温要低很多,说是一年到头都在冬天也不为过。 可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芯片公司坐落的凌华星却常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再细细研究一番,原来除了各种机甲、机器人的设计生产外,芯片公司另有一项专利,用处就是大范围调节星球温度。 岑炀看着相关介绍,叹为观止,和陆诏说:“我有点想见见他们的研发人了。” 陆诏笑了:“哦,你要挖墙脚?” 岑炀跟着笑,“什么啊,这是对大拿的尊重。尊重,懂吧?” 调节一定区域内冷热的技术其实早就有了,单看这点并不稀奇。琼天公司这项专利难得的是在技术影响范围上的突破,想想看,如果这种能做到广域覆盖的专利被运用到更多方面…… 当然,他真的只是想想。 虽然岑炀和陆诏目的一致,同样希望将旭日的版图进一步扩张。但从运输到机甲代理商,还能算是正常迈步。直接跳到毫不相关的技术的研发上,跳跃就有些大了,很容易反过来把公司拖垮。 Alpha青年明白这个道理,此刻和陆诏说的也是实话。 可惜的是,他的愿望还是实现。 以“棕发兄弟”的外观到了凌华星后,两人与公司出面接待的人碰头,先听对方歉意道:“我们老板近期都不在这边,不过,知道两位先生近日要来,他给你们准备了一样礼物。” 说着,接待人拿出两个盒子。打开看,里面各有一个巴掌大的圆钮。 乍一眼平平无奇,不过陆诏、岑炀都知道,琼天公司不可能真的在这种时候拿出什么平平无奇的东西。 两人屏息以待,果然,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圆钮紧接着就给了他们惊喜。 只见接待人的手指在圆钮侧面按了一下,登时有八条细细的机械腿从侧面探出。原来是一个蜘蛛机器人,而它的功能…… “里面是一种我们公司新合成出的材料,分量不多。不过,配合这个多功能蜘蛛,可以帮助使用者完成一些简单的伤口缝合、机甲维修。对了,它本身也是一个小型终端,普通终端有的功能它都有。把这里掰开,”接待人上手示意了一下,像是开螃蟹盖似的掰开蜘蛛机器人的背壳,“屏幕就出来了。”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陆诏、岑炀一起想:“伤口缝合?”“机甲维修?” 这两件事,能用同一种材料去做吗? 青年们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听到了第一句话。 一人登时把前面的疑问压下去。岑炀把东西从接待人手中拿过来,感受着八条机械腿落在手背上的触感,他笑了下,“有点痒,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挺实用的。” 陆诏补充:“代我们谢谢你的老板。” 接待人点头。岑炀趁着这个话题,提出:“贵公司在很多技术上都走在联邦前列,相信假日时日,你们一定能成为名声传遍所有星系的行业巨擘。” 先是夸赞,接下来,又带着十足诚恳:“实不相瞒,我们之前就对你们的科研团队非常仰慕。如果可以,能不能安排我们参观一下琼天的研发区域?” 接待人一愣。 陆诏:“当然,这点没有写在咱们一开始的合同上。如果不方便,请务必直接拒绝。” 接待人微微抿唇。两个青年分辨他的神色,看不出对面的人是不是已经开始不悦。 “参观倒是没问题。”片刻后,接待人略带纠结地开口了,“但你们说‘团队’——我们所有技术的研发都是由两个老板主持的,刚才也和你们说了,他们现在不在凌华星。” 一番话说完,换两个青年愣住。 “两个老板?”陆诏和他确认。 “对。”接待人点头。两个青年能从他的神色、动作间看出明显的骄傲,“正因为有沈老板、兰老板,才有现在的琼天公司、现在的凌华星。你们看到的芯片,还有‘深蓝’系列、‘异度’系列硬件上的那些进步,包括这颗星球上的恒温装置、你们手上多功能蜘蛛里新材料的合成,全都是他们亲自做,或者他们指导别人做的。” 这是陆诏、岑炀没想到的答案。要知道,光是接待人提到的这几样技术,之间就存在极大的领域壁垒。在两个青年的设想中,虽然琼天公司现在规模还不大,但它的研发人员,兴许已经是行业数一数一的数量。 可现在,对方竟然这么说…… 陆诏真心道:“那就希望咱们这次合作顺利达成,之后有机会了,我们再和他们两位见面。” 接待人“哈哈”地笑了声,“对,合作顺利!” 寒暄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两个青年收好给他们的蜘蛛机器人,开始在接待人的带领下验收他们要带走的机甲。 按照之前的经验,这种时候,琼天公司应该已经调试好两台“异度”。可现在,接待人又给了他们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直接带你们去仓库。”对方信心十足,“你们在里面随便选两台启动,先验数据,然后咱们去训练场。” 陆诏、岑炀这会儿已经不会觉得意外了,欣然道:“好。” 一般来说,机甲提货前还有一个步骤,“试驾师评估”。 普通机甲持有人只需考到B类驾驶证书,试驾师却和需要开着机甲执行任务的航路警察一样,需要有用A类证,可见其中技术含量。 看两个青年没身边没带别人,接待人默认他们自己就是试驾师。 这个想法倒不算错。虽然没有专门的职业资格,但陆诏、岑炀对机甲的了解不输于任何一个职业者。 两人按照接待人说的那样,在一堆看起来毫无差别的“异度”里随意选了两台,就地完成几项初步检测后,看着吊机将它们拉起、送入场地。 然后,半是为了顺利完成接下来的大订单,半是作为机甲爱好者,两个青年本身也已经跃跃欲试。他们在最短时间内穿好护具,坐到驾驶舱。 接待人退到防护罩后面,不等他宣布“开始”,场上两个青年已经战至一处! 果然很不一样! 手扣上操作杆的瞬间,岑炀就意识到这点。 他之前用的红云、狂欢节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有一项,它们还是能自信写在广告词上的。 “采用最新系统,给您最丝滑的操作体验!” 可现在,那些“最新系统”带给岑炀的感觉,完全被“异度”的操作秒杀了! 而在陆诏那边,他的感受还要更深一些。 “检测——检测—— “驾驶员的精神力达到B+水平,是否开启‘精神操纵’模式?” 陆诏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眼皮微动,回复了一个“好”字。 紧接着,一个从未接触过的新世界,在他面前打开了…… 陆诏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这对他毫无影响。视线没有反馈给他的东西,已经通过另一种渠道,尽数被他收入脑海里。 比如现在,岑炀明显已经适应了异度的操作方式。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陆诏举起炮筒。 而陆诏要做的—— “嘶,”看着不远处猛地跳起、恰好避开炮弹的另一台异度,Alpha青年轻轻抽了口气,喃喃自语:“行啊老陆,今天怎么这么灵活?”:,n..,. 58. Beta继子(18) (二更)出现了……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岑炀还只觉得陆诏是今天手感格外好、发挥格外不错。等到他的攻击第三次全部落空,Alpha青年开始意识到,这会儿的情况的确有点不一样。 陆诏的驾驶水平是很高,但岑炀自己也不差的。假期回家之前,两人在训练场上的胜负率大概在四六开。岑炀是四,陆诏是六。 等到假期当中,陆诏觉醒了精神力,他的胜率便比之前高了一些。但再之后,岑炀自己尝试觉醒精神力的同时,也在研究陆诏的打法。慢慢地,又把自己下降的胜率拉上去一些。 打上二十次,他能赢上七次左右。 有这份用心在,说他是世界上最了解陆诏操作风格的人也不为过。而当下,岑炀明显感觉,陆诏在异度上的速度比在其他机甲上的速度快上一截。 “难道这个机甲对精神力觉醒的人有额外加成?”岑炀暗暗嘀咕。念叨完后,继续打起精神应对。 ……输了。 对面机甲上泛起一层象征“损坏率达到30%,训练结束”的红光。陆诏看在眼中,停下动作,开始从之前的超然状态中回落。 片刻后,外放的精神力重新归于身体。青年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一眼驾驶舱,将门打开,从机械臂上滑了下去。 另一边机甲上,岑炀也是差不多的动作。 大约是前面驾驶过程中出了太大气力,他面颊上浮着一层薄汗,那撮标志性的卷发贴在了鼻梁上,看起来湿漉漉的。 Alpha青年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些。看到陆诏,他便开口:“老陆,你刚刚是不是……” 陆诏点头。 一个没说太清楚,一个更是没张口回答。可这一个动作,就象征着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岑炀喃喃说了句“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啊”,陆诏则转向接待人,简单说了自己刚才碰到的情况,又道:“之前的机甲说明书上没提这点。” 接待人看起来也很意外,只是意外方向与两个青年不同:“这也是沈老板、兰老板的研发方向之一,但怎么就直接实装了?按理来说,是得再经过一些检验……” 他说着,歉意地向两个青年说了一句“失陪”,接着就让训练场AI先把岑、陆带去休息室,自己则去一边联系同事。 两个青年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先遵从安排和机器人离开。 到了地方,岑炀的第一句话就是:“老陆老陆!和我仔细说说,刚才是什么感觉。” 陆诏:“你先喝口水。”把机器人倒的茶水摆在好友面前,看岑炀一口闷了,这才开始讲述,“进了驾驶舱后,我先听到一个提示音。” 岑炀全神贯注地听。 陆诏:“……就好像那不是机械,而是我自己的手臂、双腿。” 岑炀的表情里多出一点神往。 陆诏:“你那边炮弹打出来的时候,我不光能看到炮弹出来的位置,还能‘看’到它们后面移动的轨迹。” 岑炀……没回应这句话。 他把陆诏面前那杯茶也往前推了推,还把自己的空杯子再次满上,这才开口:“你也喝一点。感觉不是普通的茶,可能是他们公司研发的什么精力补充剂。比市面上卖的味道强多了,而且很快就能消除掉疲惫。” 陆诏看他,觉得这话应该是真的。转眼工夫,好友的气色好了不少。 他同样端起一杯茶,开始细抿。 入了口,果然发现不同。茶水本身味道甘醇不说,自己也感受到了一股由内而外的轻松。 对面,岑炀重新把话题转向机甲:“难怪你能赢那么快,”在他看来,陆诏胜利这件事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次的速度,“琼天公司,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陆诏想了想,建议他:“你可以从旁边的点心开始试试,看上面是不是还有‘惊喜’。” 岑炀一笑,捏起一团花朵形状的酥点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他说,“其他的,让我再品一品……” 不等他品出个所以然,接待人回来了。 对方脸上带着些歉疚,和两个青年说:“是我们的工作交接出了失误。原定带你们去六号仓库,但在你们来之前,六号仓库里的异度刚好被提走了。所以我临时打了申请,改带你们去四号,没想到,四号里面放的都是系统升级过、正在等试用反馈的机子。” 陆诏、岑炀恍然:“原来是这样。” 接待人叹气:“还好陆先生可以使用精神力,让我们在机甲被提走之前发现这点。否则的话,要是这两台异度直接被带到帕米亚航路警察面前……” 真到那一步,就算是过了明路。就算合同没有写,对面也有理由让他们提供和试用时一模一样的机甲。 如此一来,这批异度的售价将无法涵盖成本一定远远高于预期,公司这边必须有人担责。 “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在卸载刚才两台异度上的精神力操作系统了。为了感谢两位先生,我们会给你们提供专门定制的系统芯片。虽然目前只有异度系列能搭载它,但接下来,只要是我们公司出品的机甲,都可以和它适配。” 陆诏听完,没对这个处理方案说“好”或“不好”,而是道:“所以,在你看来,帕米亚警局只要见到这个系统,就一定会想要?” 接待人谨慎地回答:“航路警察历来是觉醒精神力比例最高的人群之一,新系统对他们来说实用性很高。” 陆诏:“如果帕米亚警局那边能够提价呢,你们卖吗?” 接待人像是沉吟了片刻,这才说:“按照咱们之前谈的,普通异度系列的价格在四百万联邦币。如果加上新系统,这个数字起码得上提一百万。” 陆诏又问:“能保证所有觉醒精神力的航路警察都能操作新系统吗?” 接待人回答:“一次性购买机甲达到三十台,我们就有专门的指导AI赠送。一百台,AI之外,我们还会派出真人教官。” 陆诏笑道:“我不知道帕米亚警局具体有多少人觉醒。但两千台机甲,一个真人教官肯定是不够的。” 接待人回答:“您说笑了,当然是按照比例配备,一共二十人。” 陆诏:“我知道了。” “……把原本机甲上的新系统拆了,但给了咱们单独的新系统芯片。规避了问题的同时,也让帕米亚警局有看到新系统的机会。他们是不是就冲着让警局多掏一百万来的?” 离开凌华星的飞船上,岑炀忍不住这么感慨。 “说不定呢。”陆诏没否认好友提出的可能,同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能谈成,他们赚到更多钱,航路警察拿到更好的装备,咱们多了加深合作的机会,一举多得。” “也是。”岑炀原先也只是随口说说。听过好友的话,他便把这个话题抛到脑后。 因并不确认生意最终能成,琼天公司便并未派人和两个青年一起。旭日公司这边的劳伦等人,则会在陆、岑抵达帕米亚港后赶来汇合。 如此一来,飞船上相熟的便只有这两个青年。他们乐得自在,每天做做体能锻炼、听听线上课程,不知不觉,便是数天过去。 启航的第六天,飞船进入罗莱索星系。 从窗口往外看,两个青年见到了一片纯然的黑。偶尔时候,这片黑色当中才会浮出星云的痕迹。 不必说,这里正是星系边缘的无人区。 岑炀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投影屏上是这段时间他要改吐了的竞标方案。 去过琼天公司一趟后,原先空出的部分也被补全了。接下来,就是整体再过几遍……唉,改比写还累人。 这么看了半天,对面另一张床上,陆诏叫他:“岑炀,看这边。” Alpha青年抬头,正和陆诏那边投影屏上的文女士视线相对。 岑炀眨眼,身体一瞬间挺直,乖乖巧巧地和对方打招呼:“阿姨好。” 文女士:“你好啊,这段时间辛苦了。” 岑炀连忙说:“不辛苦!” 陆诏看着他前前后后的变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但当他目光转回母亲身上,那点弧度又被压下,变成一声叹息。 等到视频结束,Beta青年和好友提起:“之前放假的时候感觉我妈状态挺好的,现在看,怎么脸色又变差了?……从帕米亚走之后,咱们再回家看看吧?” 岑炀自然不会有异议,当即道:“好。我刚才看,也觉得阿姨看起来很累。” 陆诏喃喃说:“说起来,陆昇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话没说完,身边的床铺忽然一震。 陆诏话音止住,与岑炀一起猛然侧头,看向窗口。 只见原本空旷、寂静的宇宙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艘陌生飞船! 刚才的震动,正来自那艘飞船的撞击!:,,. 59. Beta继子(19) (三更)星盗袭…… 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无论陆诏还是岑炀,都有片刻怔愣。 就在这短暂工夫,撞击再度来袭! “哐当……”船体二度振动,墙柜中的东西朝两个青年倾泻而下。 听着背后传来的声响,陆诏瞳仁骤缩。他没有回头,手却已经折到身后,接住一瓶滚落的客舱饮料。 反手将饮料罐扔在床上,青年快速移动到窗边,定睛去看外面的飞船。 船体明显经过了大量改装,上面看不出任何清晰标志,就像一个徘徊在宇宙当中的幽灵。 陆诏的心沉沉下坠。他背后,岑炀已经抄起手边的终端,尝试联络航路警察。 “终端信号丢失。”片刻后,岑炀严肃开口。 陆诏则在对着飞船观察片刻后判断:“对面在强行打开咱们的船的舱门。” 一个词语出现在两人心头,又在下一刻被两人同时吐出。 “星盗。” 话音落下,船舱当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乘客们请注意,乘客们请注意。” 伴随绵绵不绝的警报,一道急促、焦灼的嗓音响起:“我是本艘‘雪兰’号飞船的船长周禹。当前,我们的飞船遭到了来自不明势力的袭击!” 陆诏、岑炀一起抬头,看向广播方向。 “如果船上有在职或退役的军人、警察,从事安保工作的人员,或者其他有专业机甲战斗经验的人士,请你们赶到舰桥,与我们并肩作战,守护飞船!” 两个青年抿唇、对视。 “其他乘客,请紧闭屋门,无论外面出现什么动静,都不要从其中离开。 “如果与您同住的人中有老人、小孩或行动不便者,请您务必……滋啦滋啦……” 说着说着,船长的声音受到干扰,变成一片杂音。 陆诏、岑炀当即意识到:“飞船上的广播也被干扰了。” “走吧。”再听下去也没意义了,陆诏果断做出安排,“咱们去找船长。” 岑炀:“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他们住了数日的双人间门。这种时候了,Alpha青年竟然还能苦中作乐:“还好不是用咱们原先身份来的。否则的话,看你和我是大一学生,船长一定要把咱们赶走。” 听着他的嗓音,陆诏脑海中不由浮出好友描述的画面。 他唇角短暂地勾起,紧绷的心情得到一刻放松。也终于能分出心神,想:“话说回来,罗莱索境内竟然有这么多星盗吗?” 陆昇到底是怎么治理的?总不会把精力都放在压新闻上了吧。 回忆起在帕米亚时杜宁找自己、岑炀谈判的场景,陆诏深深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 “咚咚咚……” 两个青年飞快地在走廊上奔跑。 他们身边,一扇扇屋门正像船长之前要求的那样紧闭着,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扇开启。不用说,里面的人和他们一样,正在赶往舰桥的路上。 “哐——” 跑动间门,船体又迎来一次巨震! 陆诏、岑炀勉强在强烈的晃动中稳住身体,心里浮起愈发清晰的担忧。 雪兰号只是普通的载客飞船,自身并没有太多重火力携带,防御能力也只是平平。 它能抗住星盗们的攻击多久?当下时刻,那些袭击者会不会已经登船了? 两个青年尽力压下自己的糟糕预想,继续赶路。 然而,等到他们终于靠近舰桥,两人的心却直直地坠了下去。 最坏的想法变成现实。几个用面罩遮掩了面孔的星盗在舰桥通道处守卫着,他们背后,是被迫跪成一排的船长、船上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前来帮忙的旅客。 陆诏、岑炀住的双人间门距离最远,两人花了不少时间门在途中,这才逃过一劫。 他们谨慎地留在通道拐角处,借着不远处反光的一角去观察星盗们的身影。被着重留意的,则是星盗们的武器。 “看起来是最新型号的粒子束枪。”岑炀低声对陆诏道,“咱们不能直接冲上去。” 陆诏知道这个道理。但不能直接冲,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问题是,要怎么做? 危机关头,两个青年的呼吸都有加快。浑身血液都在此刻冲向头颅,他们面颊不受控地变得滚烫,大脑“嗡嗡”作响。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从其他地方绕路进舰桥?——这样的道路或许存在,但作为普通乘客的陆诏、岑炀并不知晓。 找到足够防御星盗兵器的护甲,穿着它冲进去救人?——也不用特地找,货物仓库里就摆着两台呢。问题是,以船舱的高度,机甲能不能开进来都是个问题。 开进来以后,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星盗顺手拉起一个人质来威胁人,是第二个问题。 一个个方案出现在两人心头,又一个个被他们否定。 思绪挣动间门,陆诏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嘶嘶……嘶嘶……” 是什么? 他目光转向周边,须臾后,落在通风管道上。 盯着管道看了片刻,陆诏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动静还在不断加大。 这在飞船上其实是常事。据陆诏所知,载人飞船的制造标准中有专门的一整章,就是用来讲通风系统设计的。标准是个档,如果有其他特殊需求,比如托运动物、部分植物,需要的档数还要增加。 他察觉到的动静,就是有人在总控那边调整了通风系统的档位。 陆诏:“……” 现在,星盗已经攻占舰桥了,有人在上面调通风系统? 个信息串联,他的面色登时大变。再看旁边的岑炀,青年的眼皮像是不知不觉沉重起来,眼看马上就要耷拉上。 陆诏当机立断地伸手,一把捏住好友的鼻子。 “唔!”岑炀登时清醒过来。不必陆诏说,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对劲。再结合陆诏的动作,答案跃然纸上。 Alpha青年稍稍侧过头,扣住好友的手腕,将对方的手从自己鼻子上挪开。 同时给岑炀做口型:“我知道了。” 陆诏这才放下手,也做口型:“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岑炀感受片刻,“不过还好。” 陆诏听到这话,稍稍安心。可紧接着,他又皱起眉毛。 通风系统可不光是外面有,各个房间门中同样会有。 最好的情况,是星盗们仅仅给管道中控投入了致人昏睡的药。不过,他们显然不能指望那群匪徒发善心。 岑炀仅仅是在药气还没完全扩散开的时候吸了一口,就已经开始头晕。其他人吸入多了,谁知道还会出什么问题? 再想一想、快想一想…… 陆诏的憋气记录是五分钟。这会儿,距离他反应过来、屏住呼吸已经一分钟过去。 青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他又一次留意到:“哦,他们戴着面具。对他们来说,这东西应该不只是在遮掩相貌,也是在隔绝药气。” 如果可以把星盗的面罩摘下来; 如果可以把摘下来的面罩扣在自己和岑炀脸上…… 又一分钟过去了。 陆诏的胸膛出现了压抑、憋闷的感觉,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自己的肺会像是要炸裂一样痛苦。然后,他会倒下去,连带岑炀一起。 之前星盗偷了一次他们的东西,这才促成了他们与琼天公司的这次合作。现在,一切即将重演——等等,琼天公司? 陆诏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手塞进口袋,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不仅仅是自己这边的,岑炀那个也被他掏了出来。 动作期间门,岑炀瞳仁微微睁大,看着他的动作。 等看清陆诏手心的物品,Alpha青年眼前一亮,唇角浮出些许笑意。 原来这会儿正待在陆诏掌心的,正是他们俩从琼天公司接待人手里拿到的两个蜘蛛机器人。 这玩意儿只有巴掌大,直接摆在星盗面前都不见得会吸引目光。可是,既然接待人说,它有一定的机甲维修功能…… 换句话说,它能进行一些机械操作。 陆诏朝岑炀望去一眼,见好友郑重地朝自己点头。 他们剩下的时间门不多了,肺部的难受越来越明显。 陆诏喉结滚动,打开其中一个蜘蛛机器人的后盖,开始在上面输入指令。 岑炀紧随他后。两个青年的手指在投影屏上翻飞,拐角走道尽头,星盗们来回走动、摆弄武器的声响如在耳边。 难受,痛苦。不仅仅是胸膛在经历这些,还有他们的大脑。 但是已经很快了……非常快了! 终于,在觉得自己要昏过去的那一刻,陆诏按下最后一个字符,提交任务。 岑炀比他晚了一刻开始,这会儿自然也晚了一刻结束。 两个青年看着蜘蛛机器人灵活地攀爬上墙,转眼就与走廊顶部的冰冷金属色融为一体。纵然是他们拿出来的东西,陆诏、岑炀这会儿也看不清它的去处。 两人终于放心。也是在这一刻,一直徘徊在他们身边、对两个青年“虎视眈眈”的昏睡气体终于攻破他们的防线,来到两个青年肺里。 已经要坚持不住了。 陆诏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在某一刻,他似乎昏睡了过去。 大脑无比活跃,短短时间门,便给他编织了无数幻梦。 自己和岑炀救下了正艘船的乘客,陆昇作为星系议长亲自来给他们表彰,岑炀当众骂他虚伪; 两人到底失败了,被星盗发现,那把粒子束枪就顶在自己脸上; 一切其实并没有发生,自己和岑炀这会儿依然在学校…… “呼!” 久违的新鲜空气灌入陆诏鼻腔。 他精神一振,从飘荡的梦境中拉回心神,感受到脸部沉沉的重量。 上手摸了摸,陆诏愣住片刻,猛地意识到:“这好像是那几个星盗的面罩啊。” 为什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不,不只是自己。再看旁边的岑炀,他也一样正在从地面坐起。 陆诏喉结滚动一下,视线定格在好友面罩旁边的圆钮上。 超额完成使命,蜘蛛机器人回归原状。被Beta青年从好友面罩上旁摘下来,用惊喜而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片刻。 “岑炀,”陆诏说,“我好像有主意了。”:,n..,. 60. Beta继子(20) (一更)隔着星…… 几分钟前,陆、岑给蜘蛛机器人的指令有两个。 一,把守卫星盗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二,把摘下来面罩带回他们身边。 现在,多功能蜘蛛不仅做到了这两件事,还完成了第三个任务:将面罩戴在陆诏、岑炀脸上,并且成功启动。 这个动作对活人来说很简单,但由陆诏掌心巴掌大的小玩意儿做出来,却还是出乎了两个青年的意料。 琼天公司的两个老板,比他们原本以为还要不简单。 陆诏一面想,一面朝好友细说了自己的“主意”。 “守在外面的星盗就有两个,待在舰桥上的一定更多。 “他们现在没有行动,应该是还在摸索飞船上的乘客构成,还有货仓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不过不会太久。 “‘蜘蛛’是有用,但不能只靠蜘蛛。岑炀,接下来,咱们一起过去……” 陆诏话音落下,岑炀轻轻点头。 两人再度给蜘蛛编写了指令,而后便再度将其放出。 不过这次,他们只放了一个。 金属色的小型机器人快速往前挪动,进入舰桥。 片刻后,留在岑炀手上的另一只蜘蛛背上,亮起绿色的提示光。 Alpha青年当即道:“确认通道安全,走!” 不等他话音落下,陆诏已经迈开双腿,拐入他们与舰桥之间的最后一段走道。 同时,岑炀再度打开机器蜘蛛背部。前面离开的探查蜘蛛已经把舰桥内的影像反馈回来,透过实时投影,他可以看到数名星盗正在舰桥上走动。 “一、二、三……”岑炀默默在心里数。等到探查蜘蛛的视角转了一圈,他稍稍往前些,触碰到好友的手臂,在对方胳膊上画了一个数字六。 六个人。陆诏心中计较,同时侧过头,一样看着投影上的场面。 他和岑炀比划:“这个交给蜘蛛,还有这个……剩下的咱们两个负责。” 岑炀再度点头。 两人从入口处倒下的星盗身边路过,顺便取走了他们身边的粒子束枪。 这不是青年们第一次触碰这种高杀伤性的武器,但之前拿到,要么是在拥有全套防护设施的靶场,要么是他们自身就处于机甲防卫森严的驾驶舱。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两人穿的只是普通衣服,枪口即将朝向真人。 害怕吗? 一只脚踏入舰桥,陆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体紧绷着,有种奇异的战栗感从抱着枪的手朝上延伸,来到的躯壳、双腿……还有大脑。 冷静。 青年命令自己。 深呼吸——对,就像现在这样。吸气,呼气。 眼看第二只机器蜘蛛从好友手上爬出去,顷刻之间就消失在舰桥上的各种设备之间,Beta青年嘴唇微动,在心头默数。 “1001、1002、1003——” 六个星盗中,有四个都围在操作台边。如陆诏前面想得的那样,正在翻阅乘客信息。 另外两个里,一个在舰桥上到处打转,对着各种设备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另一个则半蹲在倒了一地的船长、工作人员们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胸前别的个人资料。 “1004、1005……” 陆诏的唇角轻轻勾起。 他看到了!两片熟悉的金属色出现在操作台上方,接着,就像是真正吐丝的蜘蛛一样,由一根极细的线牵引着向下落去。 星盗们对此一无所觉,还在谈论:“这个Omega看起来不错。” “是不错,房号是多少?” “这个Beta也挺好看的……” “别光看Omega和Beta啊,头儿这次不是特地说了,也带几个Alpha回去。” “Alpha?嘶,真搞不懂那群‘客人’的癖好。” “要你搞懂?好好做事就行了!” “这不是正看着呢吗。不过,之前不都是专门有人把人带过来,咱们只负责到地方接应就行。这次,竟然要咱们自己来……” 在乘客信息页面挑挑拣拣、评头论足的星盗们完全没留意到,有两个小东西,正在悄然靠近自己。 直到两名星盗一起听到极为细微的“咔哒”动静。 他们先是一愣。从哪儿来的声音,为什么距离自己那么近?——正琢磨时,又意识到一点不同。 自己面前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旁边的“同事”正朝自己伸出手。 被机器蜘蛛摘了面具的星盗眼皮耷拉下来,身体晃了晃。紧跟着,“咚”一声倒在地上。 动静之大,连徘徊在外的另个星盗也察觉到了。他们当即起身,端起粒子束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位。 这么一来,陆诏、岑炀恰好到了两人视线死角。 过往多年经历的那些训练、闲来无事时与好友畅谈的未来一起浮现在他们脑海中,隐约中,青年们仿佛听见过去的自己在对话。 ——“要是哪次咱们有时间跟船,正好碰到了星盗,那要怎么办?” ——“当然是让他们有去无回。” 陆诏手指一动,按下扳机。 一束强光从枪口出现、袭向背对他的那个身影。同一时间,岑炀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紧接着,两个青年不等看清这次攻击的结果,便抱住手中兵器就地一滚,借着舰桥上高高低低的各种设备,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藏起。 到了这会儿,陆诏才嗅到空气里弥漫出浓烈的焦糊味。 他舌尖抵着上颚,压下翻涌而上的反胃感。 这件事比他原本以为的轻松很多。星盗们用的面罩的确好用,很快就识别出了四周新出现的物质,将其迅速净化。 鼻翼间没了多余的气味,耳畔是剩下两个星盗暴怒着寻找袭击者的声音。 陆诏一边从声音分辨他们的方位、一次次变换自己的藏身之处,一边挂心岑炀,希望好友也能藏好。 再之后,他才有一点多余的心思,想:“我杀人了。” 不难。 也没什么负担。 虽然没和这伙儿星盗打过更多交道,但从他们之前的对话来看,他们被杀不冤。 唯一的问题是,心跳好像比之前快了一点。 背靠冰冷的金属台,青年微微抬起脑袋,让自己的后脑勺也抵在柜子上。 也不知道岑炀现在是什么感觉。 正想着呢,陆诏听到了星盗那边的下一句话音:“灰鼠!小心你的面罩!” 青年眼皮蓦地一跳。 “面罩——嘶,怎么忽然掉了!”“灰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回应自己的同伴。 “看来藏着的朋友有一个好帮手。”前一个星盗沉沉地笑了笑,“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对吗?” 陆诏喉结滚动,意识到:“他们发现机器蜘蛛了。” 虽然以他所在的位置,肉眼完全看不到两名星盗。可随着星盗们的话音,一副模模糊糊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 身材更矮、背有几分佝偻的星盗用手臂夹住他的枪,两只手则都挪到了脑袋上,口中依然是一串儿骂声。就这么一边骂,一边重新给自己扣上面罩。 他身边那个高大许多的星盗就从容多了。左手扣着面罩,右手则拿着一个金属色的小东西。看样子,他很想用手指把那个小东西捏碎,可是没能成功。 几次尝试之后,星盗似是放弃了。他抬起抓住机器蜘蛛的那只手,改用手背抵住面罩,另一只手则挪到脑后—— 现在的两个人,都没法直接攻击! 陆诏不知道自己脑海中的画面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看”到的场景是真的,那这就是他们的唯一一次机会。 他在短短一瞬之内完成决定,猛然起身,端起手中粒子束枪,悍然开火! “轰——” “灰鼠”被他一枪轰掉了脑袋! “啊——!!!” 最后一个星盗在陆诏出现的瞬间便反应过来,当即扔掉手中面罩、机器蜘蛛,要去拿枪。 本该被甩掉的机器蜘蛛却以不可思议的灵活爬回他的手上,在男人扣住扳机的那一刻,将一条尖细长腿扎在男人手背上! 剧烈的疼痛登时从男人手上扩散开来,后者发出一声惨叫。也是此刻,陆诏与听到动静、起身助阵的岑炀一同开枪! 星盗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两道来自粒子束枪的攻击中化作一团焦炭。 “怦怦、怦怦!” 两个青年隔着无数设备、隔着星盗们的尸体对视。 “怦怦、怦怦——” 明明双方都戴着面罩,按理来说,他们完全看不出另一个人的神色。可当下,他们又像是见到了很多…… 终于,陆诏的脚步动了。 另一边,岑炀也迈开步子。 不久之后,两人来到最先倒下的两个星盗身边。 他们仅仅是因摘掉面具之后吸入过多药气昏迷。陆诏、岑炀从两人身上取材,将他们双手、双脚困住,又在两人口中塞了一团布料,防止两人醒来之后咬舌。 前面倒在舰桥外的两个星盗也是同样处理。之后,青年们开始研究被放进通风系统的东西。 “这玩意儿十几年前就被列入违禁品清单了。”终端信号被干扰,没法在线搜索,好在陆诏认识包装上的标志,“吸入时间超过半小时就会对大脑产生终身影响,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修复。” 岑炀算算时间,倒是松了口气:“距离半小时还早吧?咱们现在把东西拿出来,让通风系统把整个飞船都净化一遍,应该不会有大影响。” 陆诏点头:“对,不过咱们手上没有对应药品,恐怕只能等剩下的人自己醒来。” 他们能在戴上面具之后不久就苏醒,说白了还是因为吸入药品分量太少。其他人则不然,根据陆诏的估算,他们最少还要昏迷两个小时。 岑炀:“真是无妄之灾。”又有点想叹气了,“杜警官不是说他们会加强对无人区的巡逻吗?怎么现在又——”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脚边,几个星盗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动静。 陆诏、岑炀当即闭嘴,凝神去听。愈是听,表情愈是凝重。 “滋滋——火狐狸——滋滋——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找到‘货头’吗?” 是还守在另一艘飞船上的星盗!:,,. 61. Beta继子(21) (二更)团团火…… 两个青年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重回紧绷。 一瞬间,无数问题出现、盘桓在他们心头。 这趟过来的一共有多少星盗?他们口中的“货头”是指什么?本应防范这一切出现,却至今都没有露脸的航路警察,他们究竟身在何方—— “火狐狸?火狐狸?” 迟迟得不到回音,另一头的星盗明显意识到不对了。 下一刻,剩下几个星盗身上也响起动静,“灰鼠,听到了吗?” “鬣狗,快点回话!” “红狮,该死,你们——滋滋——” 原本清晰的声音忽而模糊起来,变得断断续续。 是岑炀。在第二个星盗身上响起声音的时候,他反应了过来,一把拿起了“火狐狸”手背上的机器蜘蛛。 在星盗手上张牙舞爪的玩意儿,到了Alpha青年手上却极为服帖。任由青年打开它的盖子,快速在上面编写。 岑炀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不能让对面的星盗继续喊下去,迟迟得不到回复,对方定然会起疑心。他和陆诏好不容易才把上船的敌人打没了,要是再来几个,光凭他们两个,怎么对付得过来? 但假冒星盗去回复也行不通。对面又不是傻子,能听不出来两边声音不同? 唯一的法子,就是像星盗们早前劫持飞船上的广播信号一样,让他们的通讯线路一并出现错乱。 当下,接连不断的电流声里,对面星盗没一会儿就放弃了。岑炀这才松下一口气,放开机器蜘蛛。 只是无论是他,还是陆诏,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怎么办?”Alpha青年问自己的好友。 一时急智用完了,接下来的事,他还是想听听陆诏的意见。 在身畔青年信任的目光当中,陆诏抿一抿唇,先分析:“不能让他们上船。不知道船上有几个人,他们可能还会警惕。可万一让他们知道了,咱们一定应付不了。” 岑炀赞同这点,“对,必须虚张声势。” 陆诏眼神晃动一下:“要在他们来找麻烦之前,给他们制造麻烦。” 岑炀若有所思:“你是说——” 陆诏:“他们的飞船经过了很多改装没错,但基底应该是‘回音’。”这是一款经典载人飞船型号,“咱们之前见过,你记得吧?” 岑炀点头。 陆诏又说:“如果这个判断没错,那它的燃料库,应该在右侧后方。 “咱们从货仓把‘异度’提出来,趁他们还在考虑舰桥发生了什么,从背后绕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虽然过于粗暴、可以说是毫无细节可言,不过,根据陆诏的经验,细节越多的计划,越有可能出破绽。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有了明确目标之后随机应变。 岑炀显然也赞同这点。不过,Alpha青年还是提出了两个问题。 “咱们赶到货仓还需要时间,对面不可能无休止地等下去。恐怕在咱们到地方之前,他们就要再派人上船了。 “还有,”朝操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正好,那群星盗已经把货仓信息调出来了。老陆你看,所有货品上面都带着一个锁子标志。也就是说,它们本身是被飞船锁定了的。咱们没有相关权限,船长这会儿又还在昏迷。想把机甲提出来,可能没有那么容易。” 都是很现实的点。陆诏听着好友的话,微微沉思。 片刻后,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岑炀手上的蜘蛛机器人上。 “我觉得,”陆诏缓慢地开口了,“咱们可以再相信琼天公司那两个老板一点。” 岑炀一愣。 片刻后,他听完了陆诏对此前计划的细节补充。 岑炀喃喃开口:“这可真是……好吧。”他抬起手,想做一个揉脸的动作。只是手举到一半儿,想起了脸上的面罩。 Alpha又把胳膊放了下去,点点头:“也没别的办法了,就这么办。” 一顿,再度开口。 “要是真能成功,下次咱们和琼天公司联系的时候,一定要提一提这点。 “‘深蓝’系列的机器人是很不错,但要是直接把多功能蜘蛛当做他们的主推产品,他们公司现在应该远远不只是这个规模……” …… …… 两个青年像去往舰桥的时候一样,在走廊上一路狂奔。 有了被星盗调取出的“雪兰号”构造图的帮助,他们没花多大功夫,便顺利地找到了货仓。 用船长的身份牌将大门刷开,两人径自入内。对比区域编号,很快找到了安眠状态的两台机甲。 和岑炀前面提到的一样,机甲上带着专门的防护锁。 正常情况下,它的作用是防止乘客的财产被居心不良的人带走。可现在,它拦住的正是货品的拥有者。 “开始吧。” 陆诏身侧,Alpha青年轻轻地说。 伴随话音,陆诏摊开手掌。熟悉的机械蜘蛛从他掌心一弹而起,飞到了防护锁上。 纤细的机械腿深入锁孔,开始按照青年们先前输入的指令那样,尝试开锁! 这就是陆诏的计划了:如果多功能蜘蛛可以打开星盗脑袋上的防护面罩,并且在自己和岑炀昏睡的时候将面罩扣在它们脸上……那么,有没有可能,它还能“打开”更多东西? 想想就觉得这样的念头很疯狂。但是,除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两人一时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屏息静气,看着机器蜘蛛在锁孔内奋斗。 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流逝,陆诏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蜘蛛身上。他身侧,岑炀却偶尔会将视线滑向二人来时的方向。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理论上讲,这会儿其实可以从蜘蛛背上看到另一只蜘蛛面对的景象。但这么一来,前者便无法将所有运行内存都用在对防护锁情况的计算上。所以,纵然岑炀再如何在意,他也没过多开口。 ——是的,“另一只蜘蛛”。 两人将一只机器蜘蛛带来货仓的同时,也将余下一只机器蜘蛛放在舰桥通道。 与它一起的,还有被从通风系统中枢取出的药剂。 虽然人离开了,但陆诏、岑炀还是为船上的工作人员、乘客们留下了一重保险。 他们尽量切断了通道与飞船其他位置的联系,确保别的地方不会受到药品挥发的影响。之后,又给另一只多功能蜘蛛输入了指令。一旦有更多星盗踏入通道,它就会像之前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对方、卸下对方的面罩。 虽然从舰桥上的经验来看,这一招不会管用太久。最多一次、两次袭击,就会让剩下的星盗们有所防备。但对陆、岑而言,就算能耽误他们片刻时间也是好事。 再说当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诏心头又一次默数了起来:“1001,1002,1003…… “3001,3002…… “6001——” “咔哒。” 一声轻轻的、在两个青年听来如同仙乐的动静,从他们身前传来。 陆诏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靠近了一些,心中振奋之余,面上倒是还算冷静。 岑炀的喜悦则更明显一些,脱口而出:“成了!” 陆诏眼睛眨动,到底跟着笑了:“对,成了。” 大约因为有了解开第一个锁子的经验,到第二个锁时,蜘蛛机器人的速度快了很多,近乎只用了前一次三分之一的时间。 等第二道“咔哒”响声传来,陆诏将多功能蜘蛛收起,和岑炀一人上了一台机甲。 两台异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货仓,进入宇宙! 在训练场时,总觉得机甲已经是庞然大物。可等到了宇宙当中,却又会感觉到自己操纵之物的渺小。 “雪兰号”在星盗飞船的数次撞击之下出现不少损伤,后者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怪物,牢牢吸附在前者身上。 就像岑炀前面说的,对于船长、船上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场无妄之灾。 但是,唯独现在,这场“无妄之灾”带来了一点好处: “对面的视野几乎完全被雪兰号挡住了。”陆诏一面将琼天公司提供的芯片接入机甲系统,一面在通讯频道对岑炀说,“这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岑炀笑了,“我喜欢这个词——出发吧!” “检测——检测——”芯片读取完成,陆诏耳边,熟悉的提示音响了起来,“驾驶员的精神力达到……是否开启——” 陆诏的手握住操作杆,毫不犹豫地回答:“开启!” 话音落下,两台机甲如流星一般在宇宙当中划过。 而后,团团火光在黑暗当中炸起—— “轰隆——” …… …… 正如两个青年预料的那样,留在另一艘飞船上的星盗不可能毫无期限地等下去。 在接连尝试了几次,都只能从通讯频道听到电流声后,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星盗吩咐:“黑鹰、紫隼,你们带上各自的人,去那边看看情况。” 被点到的星盗里,有人从容地应了,也有人开口就是抱怨:“咱们之前不是查过了吗?那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载客船。除了‘货头’之外,连个正经能开机甲的人都没有。哦,‘货头’也不一定算。” 不过,话是这么说,人还是听从安排,从他们强行打开的通道进入了雪兰号。 在去向舰桥的时候,星盗们遭遇了一次小小的伏击。 这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不严重。没过多长时间,被称作“紫隼”的星盗已经像自己前面死掉的同伴那样,用手指捏住那个金属色的“圆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 “就是这个小东西把他们放倒了?”他啧啧称奇,“是不是有点太没用……” 说到一半儿,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烈震荡! 一切仿佛是前面场景的重演,只不过这次,惊愕的不在是雪兰号上的乘客,而是来袭的星盗们。 他们发出了同样的惊问:“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众人身侧,“轰”声骤起!:,,. 62. Beta继子(22) (三更)“拦住……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在雪兰号的掩护下,陆诏、岑炀毫不费力地来到目标地点,向星盗飞船的右后方发动攻击。 这个过程中,他们还做了PLANB:如果Beta青年的判断出错,这里并非对方燃料库的位置。两人的攻击非但没有打掉星盗的战力,还让对方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也没关系,正好由他们出面,引开星盗们的注意力,确保船上其他人的安全。 两人心中知道,这是极端冒险的做法。如果不是在舰桥听到了星盗们的对话,他们绝不会定下这样的计划。可现在,青年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么把自己置于险境,要么把船上所有人置于险境。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在星盗们一无所觉的时候,两台机甲用最大档位的火力朝着一点猛攻。如此五六发炮弹后,飞船的外壳出现一丝裂痕。 紧接着,下一发炮弹冲向那丝裂痕。 陆诏、岑炀的视野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很快,两人意识到,自己看到的“空白”,其实是星盗船燃料库爆炸的那一刻产生的过于耀目的白光。 如果他们并非处于机甲当中,而是与那道白光正面相对。此时此刻,两人应该已经成了宇宙中的尘埃。 不过,这份“如果”到底没有发生。有足够的距离作为缓冲,异度机甲本身的防御能力又足够牢靠,两个青年安然无恙,没有遭到任何损伤。 等到白光散去,雪兰号与星盗飞船重新出现在两人眼前。 后者的后半部分已经完全损毁。从两个青年的角度,能清晰看到飞船的内部空间,还有爆炸造成的种种残痕。 雪兰号的情况则好很多。爆炸不仅没伤到它的内里,还让星盗飞船与它完全分开。唯独的问题,就是外壳上一些若隐若现的焦痕。 “不严重。”岑炀观察片刻,得出结论,“重新涂装一遍就好了。如果船长有买这方面的保险,他都不用自己赔偿,还能利用这事儿多赚一笔。” 陆诏听着这话,心中安定。 他知道以两个飞船的相对位置,星盗船爆炸牵扯到雪兰号的概率不大。可“知道”和“结果”,本来就是两件事。 现在确认雪兰号没事,星盗船又被炸成这副样子,根本无法再次启动。接下来,只要安心等待航路警察到来就好。 理论上是这样。 奈何不等陆诏胸膛那口气完全吐出来,变故又生! 星盗船边缘,几个“点”像是撒芝麻一样落出来。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岑炀脸色一变,意识到:“他们要跑!” 在两个青年手下,星盗们遭遇了从未有过的滑铁卢。 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差事,谁能想到竟然还能失败? 十分钟前,感受到船体震荡后,“紫隼”第一时间扯回了己方的飞船。 然后就发现,震荡的动静更大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却生出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也正是这样的预感,让他从接下来的激烈爆炸中捡回一条命。又抢在船上其他“同伴之前”,上了机甲驾驶舱,从即将开始下一轮爆炸的飞船上逃了出来。 现在,背后是破损的飞船,身前是茫茫无垠的宇宙—— 星盗们操纵机甲,毫不犹豫地冲向宇宙深处。 这一幕落入异度的摄像头中,又被机甲清晰反馈给坐在驾驶舱里的两个青年。 “陆诏,”岑炀又叫了声,“追吗?” 追吗? 在好友开口之前,这个问题已经浮现在陆诏脑海当中。 他在最短时间内,把“应该”和“不应该”的理由都摆在天秤两侧。 说白了,自己和岑炀都不是专门的武装人员。作为两个机甲爱好者学生,两人打退了星盗、救下整整一船人,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 再有,之前他们能顺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星盗们没有防备。要是真追上去了,那些星盗发觉他们只有两人,凶性被激发出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陆诏觉得,只要自己聪明一些,就该知道答案是“不追”。留下来,过不了两天,自己和岑炀就都可以用假身份领一个英雄勋章。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又有一个更加清晰的想法同样浮现在脑海。 如果他们真不去追,那些星盗是不是就要逃脱法外了? 航路警察至今不见踪影,就算他和岑炀能提供线索,陆诏照旧不看好他们能将人抓住。 联想一下自己在舰桥时听到的话。这个团伙存在了多久?多少人在他们手下受害?……光是寥寥几句对白传递出的信息,都足够骇人。放过他们,是不是等于眼看未来又多出无数受害者? 各种心思在陆诏脑海中过了一圈,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拦住他们。” 不等通讯频道将他这四个字完整地传递给陆诏,旁边另一台机甲已经冲了出去。 看了这一幕,陆诏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你也这么想去追。”他自言自语,同时精神力一点点铺开。机甲不再是由Beta青年操作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延伸,“行,咱们一起。” 随着这句话,十数台机甲在宇宙中开始激烈追逐。 星盗们很快发现了缀在后面的两个青年。他们的通讯频道炸了锅,要求将背后两台机甲除掉的声音和“还是快点回去,不要再节外生枝”的声音同样大,在操作台音响处此起彼伏。 带队出来的星盗听得头疼。平心而论,他是很想把背后两个机甲中的人捉出来,摆在刑架上千刀万剐,可要做这种事,时间必定来不及。 然而,更让他头疼的还在后面。 带队星盗还没得出结论,已经有一台他们这边的机甲转身,朝着后方两台异度冲去。 其中正是紫隼。 离开雪兰号后,紫隼摘下了脸上的面罩。如果陆诏、岑炀与他正面相对,一定会惊诧地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赫然就是被罗莱索警方通缉多年的一名罪犯。 此人恶贯满盈,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者的性命。罗莱索警局组织了不下五次针对他的围剿活动,可惜统统失败了。 现在,他带着疯狂的笑容,朝对面的两台机甲开炮! 宇宙无法传递声音,这一幕于陆、岑而言完全寂静。两人唯一能看到的,是一串火光在他们面前亮起,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陆诏操纵异度,闪身避开危机。另一边,岑炀的动作稍慢一步,却也是拉动操作杆,让自己的机甲高高跃起! “滋滋——滋滋……紫隼,不要乱来,快点走!” “啰嗦!”紫隼不耐烦地骂了一声,同时目光灼灼,看着远处的两台机甲,“蠢东西,还没想明白吗?那艘船上只有‘货头’有可能会开机甲!” 通讯频道中,其他星盗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岑炀喃喃道,“他们都停下了,而且……” 朝他们包围过来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紫隼舔了舔嘴唇,动作间,舌尖在他面颊上的疤痕上重重扫过。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亲手炮制的那些哭声、惨叫声。 加入这伙儿星盗之后,他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了没错,可紫隼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尽情放松过。现在,他却看到了机会。 上头说了,他们要的只是“货头”消失在大众视野当中。剩下的事,他们不管。 陆诏、岑炀视野当中,星盗们机甲上的炮筒再度亮起。 “怦怦、怦怦!” 分明是极度危险的战斗,Beta青年却愈发镇定。 他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同时又意识到,这些声响背后的含义与“恐惧”没有丝毫关系。 他不因星盗们的凶狠而战栗,相反,陆诏更愿意将自己此刻的心情称之为……兴奋。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即将出现,青年的视野越来越清晰,对星盗们攻击的预判越来越准确。即便是处于十几台机甲的同时围攻中,都丝毫不落下风,偶尔还能帮好友解解围。 “呼——” 与陆诏的越打精神越抖擞不同,岑炀越是在炮火之中穿梭,就越感受到眼下场面的棘手。 真实的战斗,果然是和训练场上的“玩闹”完全不同。 再度躲开一次来自星盗的攻击,岑炀反手就送还给对方一炮,顺利阻挡了星盗机甲的靠近。 这么一次次避让、回击中,Alpha青年动作越来越娴熟。他逐渐感受到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轰隆——!” 又有一台星盗机甲被两个青年击毁! 若从上空俯瞰这一幕,便会见到无数来自星盗的炮火像是一张细密织成的网,将陆诏、岑炀驾驶的异度笼罩其中。 也正是这两台异度,若灵活的游鱼一样在“网”中穿梭,不给后者抓住自己的机会不说,还在这过程中,让“网”开始打结。 星盗们的炮火撞在了一起。 一台机甲被同伴们的攻击波及,在火光中嘭然爆炸。 这好像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第二、第台机甲也在前面爆炸的牵连下炸开。其余星盗先是怔忡,随即争先恐后地朝一边冲去,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波及的人选。 岑炀、陆诏反应得最快,这会儿自然也走在了所有星盗前面。 一直到移动出安全距离,两人终于回身去看。 机甲带来的连环爆炸还在继续,强大的冲击波中,宇宙空间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不好! 两个青年同时感受到了什么,想要继续后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中心的扭曲开始扩散,在最短时间内朝陆诏、岑炀涌了过来。宛若是最汹涌的浪潮,将两个青年与星盗机甲拍了个措手不及。 纵然机甲驾驶舱本身带有稳定装置,陆诏、岑炀依然在剧烈翻滚的机甲当中撞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回过神时,周围别说机甲了,连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两个青年一起愣住。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喃喃自语:“这里是……哪里?”:,,. 63. Beta继子(23) (一更)让陆诏…… 光靠自问自答肯定得不出答案。意识到事情不对后,两个青年在第一时间扑向各自面前的操作台,开始探查附近的情况。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与在雪兰号时被干扰的情况不同,现在,他们可以顺利将自己的信号发射出去。可无论等待多久,陆、岑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三个小时过去,两个青年不得不相信一件事:前面那场爆炸,恐怕造成了一个小型虫洞。位于虫洞边缘的他们,被摔到了某个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星域。 麻烦大了。 运气好一点的话,他们这会儿并未离开联邦。只需要多活动一段时间,就能碰到一艘过路的飞船。 运气要是差一点,他们直接到了一个没有被开发过的地方。耗尽接下来的人生,都无法回到家乡。 ——以两人机甲的损坏情况,加上两台异度上配备的作战食物情况,他们“接下来的人生”恐怕不会太长。 光是想到这两点,青年们的心情便沉沉而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两个没有分散。 “得先找个地方,”压抑气氛当中,陆诏先一步开口了,“降落下来,咱们仔细看看机甲的状态,再安排一下食水。” 岑炀的嗓音有些闷闷的,回答:“好。” 陆诏微顿,安慰他:“咱们在凌华星不是听过琼天那边的人的介绍吗?他们那两个老板对食品储存工艺也有研究,”笑了,“这么厉害的人,我肯定还是得回去见见他们的。你呢,不得跟我一起回去?” 岑炀说:“嗯,一起回去。” 陆诏:“一般来说,这个规格的机甲都会配备能用两周的生活物资。咱们省着点吃,一个月不是问题。” 岑炀:“对,一个月。” 陆诏:“……岑炀,你状态还好吗?” 之前一直是慢吞吞回应他的青年,到这会儿,快速地应了声“好”,又催促:“但我感觉这台异度不太好了,咱们快点找地方降落吧!” 听他这么说,陆诏压下心头的担忧,应了句“是得尽快找地方”。 否则的话,身处宇宙,就算他觉得岑炀在糊弄自己,想把人从驾驶舱里拽出来好好看看情况,都做不到。 确定了第一个目标的青年们,正式开始在宇宙中游荡。 如果把“落脚点”定义为一个有空气、能呼吸,最好还能找到吃食的地方,这无疑是一个难于登天的任务。好在陆、岑都没有这么挑剔,他们只需要一处“地面”来停靠机甲。 可惜就连这么简单的需求,达成起来也不容易。 找了一个小时,两个青年毫无收获。 情况明显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棘手。这时候,岑炀提出,不如两人交替在宇宙中探索。 他说的很有道理:“老陆,咱们都已经超过十一个小时没有休息了。这个时间听起来不多,但你别忘了,咱们经历过一场高强度的机甲战斗。 “总之异度上的‘跟随’功能没有损坏,咱们一人两个……不,四个小时吧。我先来,你休息一段时间。等差不多十一点了,咱们换岗。” 客观来说,这是个为他们节约精力的好办法。陆诏听着,心头却是一沉。 那种岑炀在糊弄自己的感觉又出现了。想了想,Beta青年没直接答应,而是要求和岑炀开启视频通讯,“……让我看看你。” 虽然检测不到外界的信号,但同为异度系列机甲,两边又靠得那么近,他们两个之间的频道倒是能用。 之前不用,只是为了节约能源。可现在,陆诏近乎是强硬地要求道。 他怀疑岑炀受伤了。 前面爆炸那么猛烈,虽然有机甲作为防备,可万一机甲内部有什么零件被震落、划到了岑炀身上呢?——为这个,陆诏一直有在挑起话题,让岑炀和自己聊天。现在,对方却像是要逃避这点。 对于陆诏的要求,岑炀有些无奈。 “开启。”陆诏又道,“或者我直接去开你的机甲。” 面对这样的好友,岑炀毫无办法,只好承认:“我胳膊上是有一点划伤,已经用机甲自带的医疗箱包扎过。”一顿,话音里多了点抱怨的意思,乍听起来竟是比之前要有活力不少,“我说老陆,你都知道这里头有吃的了,怎么也不想想肯定也有药品?真没事——” Alpha青年的身影出现在陆诏面前的屏幕上。 大约是他那边的镜头出现了一些问题,陆诏只能看到驾驶舱内一半的情况。 正如岑炀说的那样,他手臂上覆盖了一层治疗凝胶。除此之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 陆诏的目光在好友身上端详片刻,继续要求:“你往左边挪一点,我要看看你的右手。” 岑炀简直拿他没办法:“行行行——看到了吧?灵活着呢。” 他不单单是说,还给陆诏比划了一个机甲老师教过的“一切顺利”手势。 陆诏看在眼中,心头若有若无的不安定终于消散了。他微微笑了下,说:“好,咱们轮班。” 话音落下,不等岑炀脸上浮现喜色,Beta青年再度开口。 “我负责第一班,伤员排在后面,禁止提出异议。” 岑炀:“……” 岑炀试图给自己争取:“老陆,你不是都看过我了吗?这么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不能第一班了?” 陆诏说:“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岑炀抽了口气,口中喃喃念了句什么。没发出声音,可陆诏会读他口型。 眼看好友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明明只是一个刚刚读大一的青年,身上却泄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气势。岑炀终于退让,叹着气说:“好啦,都听你的——有精神力就是好,这也太壮声势了!” 陆诏笑了笑,神色柔和下来:“行了,你好好休息,到时间了我叫你。” 岑炀叮嘱他:“说好了啊,你可一定得叫。” 陆诏:“当然,我怎么可能不去压榨你这个劳动力?” 有他这句话,岑炀还算放心地结束视频通讯。陆诏呢,确认好友虽然受了伤,但精神头的确不错,他便也安心下来。 手臂上的那点问题对岑炀来说不是大事,谁没在训练场上受过一点小伤了?……不过,毕竟流了血,怪可怜的,就不叫他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诏开始一个人在宇宙当中游荡。 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始终没有新信号出现,眼前也没有任何一个能让机甲停靠的地方。 纵然是以冷静镇定出名的Beta,到这会儿,心头也不是完全不急躁。 ……那就更应该由自己来了。否则的话,谁知道岑炀会憋屈成什么样。 完成自我调节,陆诏继续在宇宙中探索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又几个小时后,还真被他发现了合适的地方。 客观来说,那只是一块行星残骸。平常漂浮在宇宙当中,和联邦登记在册的上百万颗星球互不打扰。可要是哪天,它游荡到了那些“有身份”的星球附近,往往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它落在它们身上,给后者上的住民带来灭顶之灾。要么,在它真正靠近之前,星球上的反制装置就会发动攻击,将进入警戒线的行星残骸击成碎片。 这些就不是陆诏要关心的事情了。近十个小时的驾驶,让他身心俱疲。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再有—— 青年抿一抿唇,略带担忧地看向附近的另一台机甲。 前面还不觉得,现在算算,距离岑炀结束通讯、开始休息,已经过了六七个小时了吧? 虽然歇息的时间长一点,对伤员来说是好事。但以陆诏对好友的了解,岑炀从睡下到睁眼,正常的生物钟也就在这个范围内。更何况,现在两人处于危机当中,岑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心歇息。 反正现在有地方落脚了,待会儿从机甲上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岑炀的情况。 抱着这样的心思,陆诏用上自己最后的耐性,将异度降落在那块行星残骸上。 不光是他这边,还有岑炀那边。后一项任务无疑是困难许多,好在有精神力帮忙。 花了点时间,陆诏顶着一脑门汗完成任务。 然后,他心头的担忧更加清晰了。 刚才的动静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小吧?岑炀竟然一直都没有反应吗? 他究竟怎么样了? 陆诏喉结快速滚动一下,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适应服,用最快的速度换上。 也在心头感慨,好在琼天公司把这一整套东西都准备好了。否则的话,自己可能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最后检查一次呼吸面罩,青年深吸一口气,打开驾驶舱。 分明不是在居住星,适应服却给了他和居住星上一般无一的重力体验。 陆诏用最快的速度从自己的异度上滑下去,再赶到岑炀的异度上。 没时间验证身份了,他直接把机器蜘蛛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这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出一个最适合它的位置,八条腿扣在陆诏手腕上,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表盘过大的手表——再放在岑炀这边驾驶舱的开口处。 很快,一声陆诏已经很熟悉的“咔哒”动静传来,驾驶舱门在陆诏眼前开启。 不等舱门完全打开、岑炀出现在陆诏面前,从身前这片小空间里泄露出来的气息,就让陆诏瞳仁猛地缩小。 怎么会…… 有这么浓重的血腥气? 不妙的预感在他心头不断升腾,不消片刻,已经达到了顶峰! 也是这个时候,岑炀此刻的真实模样出现在陆诏眼中。和前面视频的时候一样,他手臂上有一大片治疗凝胶。也有不同的地方,他的腰腹部,衣服已经被鲜血渗透。 一瞬间,陆诏目眦欲裂。庞大到可怖的精神力从Beta青年身上倾泻而出,在最短的时间内占据了驾驶舱的所有空间。 也引得座椅上的紧闭着眼睛的岑炀眉尖微微拧起,嘴唇打开,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像是一声提醒。 让陆诏的理智在一瞬间回笼。:,,. 64. Beta继子(24) (二更)“陆诏…… 关闭驾驶舱入口,让舱内重新回到人类身体能够适应的环境; 靠近岑炀,查看他的具体情况…… 愈是细看,陆诏的面色就越是凝沉。 一般来说,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疗伤凝胶就足以对付90%的外伤。它们会在最短时间内在人体受伤部位形成一层保护膜,阻止血液继续流失,同时促进皮肤生长。 可现在,这些效用在岑炀身上失效了。 这说明一件事。岑炀的情况,是凝胶无法治疗、必须采取进一步手段的糟糕。 可现在,他们要去哪里“采取进一步手段”? 陆诏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把好友衣服轻轻拉开的时候,看到了一片堪称惨烈的景象。 这是他前面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形。爆炸当中,舱内的部件被震毁,直接插进了岑炀体内,甚至损伤了很多器官…… 岑炀能撑到现在,一是因为凝胶毕竟起到了一定效果,二则是年轻Alpha依靠自己的身体素质硬抗。 可他毕竟不可能无限地扛下去。陆诏这会儿过来,他已经陷入昏迷。如果他找到这片行星残骸的时间晚一点、进入岑炀驾驶舱的时间也晚一点…… 陆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星盗飞船袭击的时候,他没有慌乱。发觉舰桥已经被星盗占领的时候,他没有慌乱。甚至在自己和好友被星盗的炮火包围的时候,他都能保持镇定。 然而,现在…… 他眼皮颤动,良久,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机器蜘蛛上。 陆诏又想到了在琼天公司那会儿自己听到的话。接待人告诉他们,多功能蜘蛛主要有三个功能。 机械操作,他已经见识过了。终端功能,他和岑炀就是凭借这点抢回雪兰号舰桥。 除了这两样之外,自己手带着的小家伙,似乎、好像,还有第三项能力。 “伤口缝合,”他喃喃地开口了,“用了某种新材料——内脏伤呢?算是你能缝合的范围吗?” 讲话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将蜘蛛从自己手腕上提了起来,放在岑炀腰腹上。 青年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场景。 多功能蜘蛛一动不动。 半晌,陆诏的情绪越来越沉、越来越低郁。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酝酿,像是要在这片残损的行星上,炮制出一场不输于此前的恐怖爆炸。 这时候,一道虚弱的嗓音飘进陆诏的耳朵里,唤回了他岌岌可危的心神。 “笨蛋,”不知何时醒来的岑炀虚弱地说,“你没给它输入指令啊。” 陆诏猛地抬头,正对上Alpha青年微垂的双眼。 他的心脏再度开始“怦怦”跳动,也是这时候,岑炀再次开口。 还是略带一点含混、抱怨的腔调。要是平常,陆诏一定要对他反唇相讥。可这会儿,他只希望岑炀能多说一点。 “你的精神力怎么又冒出来了?”他说,“刚才就是,我睡着睡着,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 陆诏唇角微微勾起,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整个人呈现出的气质却还是比之前稳定许多,回答:“你想清楚再说,什么是‘奇怪的东西’。” 同时,手已经开始迅速打开蜘蛛后盖,在弹出的投影屏中输入指令。 岑炀用他那一贯的无辜眼神看他,说:“我在夸你!夸你厉害……嘶……” 机器蜘蛛开始动了。 像是真正的动物蜘蛛,吐出“丝线”,又用这些“丝线”为Alpha青年缝合伤口。 陆诏不知道所谓的新合成材料究竟是什么,却知道,这小小的多功能机器人已经承载了足够功能,它体内恐怕没有携带麻醉剂的地方。 换句话说,岑炀是在生生忍受着内脏破损、被缝合的痛苦。 难怪他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脸色完全变白。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滚落下来,嘴唇也被死死咬住。 陆诏看出他的煎熬。在岑炀咬破嘴唇、一滴鲜红血珠顺着他唇瓣滑落的时候,他开口:“我把你打晕吧。” 岑炀已经有些分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听到这话,也只是用迷茫的目光看了过来。 陆诏闭了闭眼睛。他原本是半蹲在岑炀面前,这会儿缓缓站起,又重新靠近驾驶座上的好友。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岑炀此刻的状态。他在细细地发抖,瞳孔中映出他陆诏的模样。 陆诏低声说:“很快就不疼了,忍一忍。” 大约因为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了,这句话,岑炀倒是听得分明。 他朝陆诏笑了笑,笑容里依然透露着虚弱。 嘴唇也动了动。陆诏当下无心分辨,还是在片刻后,他捏住Alpha青年的后颈,稍稍用力,眼看对方的身体软软地从座椅上滑了下去,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岑炀是不是在说……” 还好不是你。 被爆炸波及,纯属他运气不好。 但也还好运气不好的是他,而不是陆诏。 Alpha是公认体能最好、在“重伤”中恢复过来概率最大的一种性别。虽然岑炀也觉得,不能把陆诏的状况往普通的性别印象里套,毕竟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和他一样比绝大多数Alpha都要高的Beta?——但是,对“如果两个人里有一个受了伤,那个人一定是自己更好”的认知,却是十分坚固地树立在岑炀心头的。 陆诏了解自己的好友。哪怕只从对方的唇形里读出五个字,照旧能联想出岑炀背后复杂的心理活动。 一时之间,他的心情近乎难以言表。只能握住好友的手,低声开口:“快点好起来吧,咱们还要一起去呢。” …… …… 被陆诏寄予厚望的机器蜘蛛,并未辜负他的期待。 它用了足足一个小时完成对岑炀身上所有伤口的缝合,然后从投影屏弹出一条提示给身边还醒着的Beta,告诉他可以重新给岑炀涂凝胶了。 之前Alpha青年腹部的凝胶已经被污染,早就统统被机器蜘蛛清理掉。这会儿,陆诏看看好友这边半空的医疗箱,干脆回了自己的机甲一趟,把能用的东西都拿过来。 这里说的“能用”,不仅仅是指药品,还有食物、饮水。 在好友醒过来之前,他就在对方这边安营扎寨了。 往嘴里塞了一团水球,陆诏牙关微动,将其咬破、咽下。 大量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喉咙,缓解了青年的干渴。接着,他不顾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进食,继续清点起两台机甲上剩余的各种物资。 岑炀不好起来,陆诏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 营养棒是以一天两根的分量安排的,两台机甲加起来一共是五十六根。 水球多一点,七十二团。 其他东西……药品…… 陆诏很快列出了一个单子。按照自己之前计划的那样,以“存活一个月”为目标,开始进行分配。 有其他事情占据心神,他对岑炀的担忧也能淡下一些。 这么一个昏,一个忙,不知不觉,又过去颇长时候。 岑炀再有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知依然是痛。再之后,就是发麻的手臂。 他手指动了动,一瞬间,简直像是有无数根尖针刺在上面。青年低低地抽了口气,睁眼去看。 他一下子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老陆。” 自己没有转危为安之前,陆诏会守在他身边。这一点,岑炀能猜到。 但他想不到,陆诏会直接坐在他驾驶位旁边的地面上入眠。都入眠了,还握着他一只手。 将心比心,岑炀很容易就想明白对方这是为了什么:陆诏是希望自己一醒来,他就能有所察觉。 这个念头冒头的时候,岑炀的心一片酸涩饱胀。尤其是他又意识到,陆诏之前实在是坚持了太久,以至于就算自己有了动作,他还是没有一丝睁眼的迹象。 肯定是累坏了。 岑炀把自己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想要让出一点位置,把好友也扶到驾驶座上。 这么一来,虽然还是没法安安稳稳地躺下来,起码姿势上能舒服很多。 奈何此番动作毕竟有些大了。他稍稍一动,陆诏握住他手的动作就紧了几分。 岑炀瞳仁微颤,低头看着身侧的青年。对方恰好抬头,与他对视。 岑炀的心跳速度莫名加快了一点。 他嘴唇动了动,开口:“陆诏,我——” 同一时间,陆诏也开口了,说:“你感觉怎么样?肚子上的伤有好一点吗?” 岑炀眨了眨眼,这才记起好友用机器蜘蛛帮自己缝合伤口的事情。 他抬起手指,轻轻触碰一下自己肚皮上凝胶——指头戳上去,还是会有一点痛。但凝胶的作用毕竟很好,里面的破损部位也都被蜘蛛完好缝合。再细看一下,似乎没有发炎的迹象。 岑炀回答:“好多了。”一顿,“谢谢你。” 陆诏嘴唇抿起一点,安静半晌。 看着这样的好友,Alpha青年的心微微提起。 他想起自己前面说到一半的话。自己对上陆诏目光的瞬间,想要告诉他的是…… “你是应该谢谢我。”陆诏说,“伤成这样,瞒着我,还把衣服反过来套在身上,很聪明啊。” 岑炀微顿。 陆诏:“我在找路,你直接昏过去,昏之前还说你排第一班,很体贴啊。” 岑炀喉结发紧。 陆诏:“我猜猜,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要是抗不过去了,我就能多拿一份食物和水?岑炀啊岑炀,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这么——” 他没继续说下去了。 伴随话音,岑炀反扣住了他一直握住对方的那只手。 “对不起。”他很认真地和陆诏说,“我不应该想着丢下你。咱们要一起回去的,我竟然想着失约……真的太不应该了。” 陆诏面皮颤动一下,良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岑炀又开口,问他:“陆诏,你能抱我一下吗?我起不来。” 话音落下,Beta青年的身影已经覆了下来,与Alpha青年完全交叠。 两颗因现状而忐忑的心,在这一瞬间变得安定。:,,. 65. Beta继子(25) (三更)机器蜘…… 岑炀的伤势稳定了,陆诏心头最大的忧虑算是放下。 等到拥抱结束,他先和好友说起自己安排好的食水使用情况,“……这么安排,一个月足够了。要是咱们运气稍微好一点,”比划出“一点点”的动作,“碰到哪个可以补给的星球,还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岑炀知道,陆诏的乐观有一半儿是特地表现给自己看的。他也配合,笑道:“我觉得可以,咱们前面已经够倒霉了吧?总应该给点补偿。” “对,”陆诏说,“不过这几天就别想这么多了,你先养伤。我呢,就修一下机甲。” 听到这里,岑炀的表情微微严肃,问:“对了,你刚才的确没说,两台异度的情况怎么样?” 陆诏:“还没仔细看。”这是实话,“只有个大概数据。我那边的损坏率在48%,你这边更严重一点,72%了。” 话音入耳,岑炀神色更加紧绷。 72%…… 这个数据,意味着机甲还能起飞、完成一些基础操作。但一旦攻击,就有直接炸裂的风险。 要是两人接下来一路安稳,那还好说。可他们被虫洞丢到了这里,那些星盗呢?他们是去了其他地方,还是同样徘徊在附近? 陆诏把好友的面色变化收入眼底,笑了:“等等,你不会觉得咱们现在还有燃料能浪费吧?” 岑炀一愣。 陆诏说:“我想好了,只修那边那台异度。你这台呢,可以把驾驶座椅拆下来,还有各种补给、燃料……除此之外,它就是一堆‘备用零件’。” 岑炀抿了抿嘴唇。 陆诏说:“这样有几个好处。首先是节约,一台机甲带两个人,需要的燃料是比带一个人要多一点,但总好过同时开两台。还有呢,就是我随时能盯着你。” 岑炀眼皮跳了跳,有点不自在地开口:“盯着我做什么?” 陆诏回答:“虽然你认错态度不错,但是不是真心悔改,还有待观察。” 岑炀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再扪心自问,“悔改”…… 自己好起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他对陆诏说“不应该想着丢下你”,这是真心实意。 可要是他性命垂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呢? 陆诏:“岑炀,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很心虚。” 岑炀:“……” 岑炀选择岔开话题:“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也别光让我养伤,给我也安排一点事儿做。” 陆诏问他,“你这是不打自招吗?” 岑炀:“唔,我觉得‘时刻留意周围信号波动’这个差事就不错,蛮适合我,你觉得呢?” 陆诏哼笑一声,看着岑炀鼻梁上那撮随着青年讲话一动一动的卷毛,终于还是放肆了一把。 他用手指把好友的卷毛勾住,还在自己指头上缠了几个圈。 岑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还把下巴抬起来,视线尽力往上瞄,“你搞什么?” 陆诏学他,这会儿也岔开话题,“也行,起码这几天你都别乱动了。等好一点,再在修机甲的事儿上给我搭把手。” 岑炀:“好。” 两人说定,接下来几天时间,就按照讲好的分工行事。 虽然前路尚不明朗,食物吃一天少一天,帕米亚那边的竞标九成是赶不上……不过,有一个人与自己一起分担这些,感觉的确好了不少。 随着各种部件的更换,陆诏那台异度的损坏率越来越低。岑炀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转,慢慢可以自己行动。 这天,他头次换上适应服,和陆诏一起拆下自己的驾驶座椅,将它运到另一台机甲上。 两台椅子并排摆着,舱内的空间一下子窄小不少。陆诏却很满意,说:“我之前就发现了,异度的空间设计比同类机甲要宽敞不少,没准本来就留了这样的改装方向。” 对此,岑炀回答:“可以把这点记在‘见到琼天两个老板之后的聊天内容’里——吃点东西,然后快点休息吧。” 在漆黑宇宙之中,按说不该再有“日期”与“点钟”的概念。但链接不上信号是一回事,系统记时是另一回事。 两个青年也不欲让自己陷入失去是时间感以后的崩溃境地。虽然人在行星残骸上,他们却依然严格按照平日的作息走。 这会儿是中午十二点出头,岑炀说的“休息”,其实就是午觉。 陆诏点点头,“你也是。” 说完这话,两人各拆了一根营养棒。 这东西本身就是为了饱腹感设计的。原定两根一天,现在他们一天只吃一根,分作午餐、晚餐两顿。加上一颗水球,多少能蒙蔽一下胃部。 不过,两个青年正在正身体的年纪,这种“蒙蔽”往往只能持续半小时左右。再过一会儿,两人的肚子又要开始“咕咕”狂叫。 以陆、岑的意志力,倒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把剩下的营养棒塞进肚子。难受却是难免的,也没办法,只能硬抗。 再说现在。或许因为安装新座椅的确是个体力活,吃东西本身又会带来疲倦。半根营养棒咽下去,两个青年都很快察觉倦意。 多日以来头一次,他们同时在放平了的座椅上倒下。再把驾驶舱内的灯关掉,两人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按理来说,是应该留一个人值守的。可这么一来,务必会造成两人当中长期只有一人处于清醒状态的局面。陆诏、岑炀都觉得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折磨,加上机甲本身就带有一定预警作用,理论上会带来危险的星盗又始终没有出现。到最后,两人还是选择了同睡同起的生活方式。 以他们近日养成的习惯,午睡时间往往在两个小时左右。 要是在学校,知道他们这么“奢侈”,教务老师一定要不住摇头。可当下,食物匮乏带来了体力的匮乏。某种程度上讲,陆、岑也是没办法。 今天却有些不同。 进入梦乡没多久,岑炀蓦地睁开眼睛。 他的思绪还没回笼,身体却察觉到了危机。 Alpha青年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星盗出现了?不好—— 这之后,他才意识到,让自己浑身汗毛都炸起的,其实是盘桓在四周的精神力。 可怖、压迫感十足,同时对他而言非常熟悉的精神力。 紧绷的心绪在一瞬间放松大半。剩下一小半,则是出于对好友的挂念。 岑炀轻轻叫了声“陆诏”,见好友没有回应,他一面靠近对方,一面重新把灯打开。 借着灯光,他看清楚了好友此刻的模样。 眉尖紧锁,脸上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心慌,嘴巴里喃喃说着梦话。仔细辨认,似乎是…… 不对,岑炀压根没给自己“仔细辨认”的时间。发现好友状况不对之后,他当机立断地伸手晃起对方肩膀。 “陆诏,陆诏!”一边晃,岑炀还一边叫好友的名字。这个方式显然卓有成效,没一会儿,Beta青年眼皮颤动一下,茫然地看向岑炀。 “你怎么了?”岑炀担心地问,“做噩梦了吗?” 因这句话,陆诏眼神一点点恢复焦距。 “噩梦……” 一边呢喃,一边伸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岑炀见状,心头忧虑更甚。想了想,他柔声说:“你看,我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了,”内脏修复当然还需要时间,但普通走路、机甲操作不再是问题,“这台异度也修理得差不多。今天下午,或者最迟明天,咱们就能出发了。” 陆诏:“嗯。” 岑炀看他,“还是说,你梦到的是其他东西?” 陆诏慢慢吐出一口气。 岑炀说:“老陆,有问题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陆诏又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梦到我妈了。” 岑炀一怔:“阿姨?” 陆诏:“唔,也不算是。”他组织一下语言,“我梦到咱们终于碰到一艘飞船,和船长沟通之后他答应让咱们上去。之后呢,你负责和船长沟通联络警方的事儿,我就一门心思想着给我妈报个平安。” 岑炀很理解:“对,咱们都‘失踪’那么久了,阿姨肯定特别担心。” 陆诏说:“可是,我联系不上她。” 岑炀:“联系不上?” “嗯。”陆诏点点头,“一开始是视频打通了,但她人不在那边。我和她说话,她也只给我文字回复。我想仔细看看她回复了什么,又看不懂。” 做梦的时候人是不会读写的。 陆诏:“我特别担心,所以一到港口就买了回去的票,你也陪着我一起……我们到了罗莱索,转去回家的船,可是路上又出了意外。”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见到文女士。 岑炀听着,安慰他:“梦都是反的,咱们肯定一有信号就立马联系到阿姨了。” 陆诏勉强笑了一下,点头。 岑炀看他片刻,决定再说点什么来转移好友的注意力:“既然你醒来了,那咱们来决定一下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吧。” 陆诏知道他的用心,也配合,回答:“除了咱们来时的方向,都可以。” 岑炀说:“我也不知道咱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啊……”说着,他话音一顿。 陆诏疑问:“怎么了?” 岑炀话音都急促起来:“老陆!蜘蛛,你看蜘蛛!” 陆诏一愣。但等他低头去看,青年一下子意识到好友在说什么。 那只自从缝合好岑炀伤口之后,就一直保持圆钮模样休养生息的机器蜘蛛,竟然又“活”过来了! 现在,它背上不断有红光闪烁。等陆诏手指点上红光,它背后登时出现一片投影屏。仔细一看,屏幕上似乎是一条线路图…… 陆诏想起来了:“咱们在雪兰号上那会儿给两只蜘蛛编过一个指令,你还记不记得?” 那是他们进入舰桥之前的事儿了。第二只蜘蛛会追踪第一只蜘蛛的位置,将并将第一只蜘蛛获取的信息实时呈现给两个陆、岑两个。:,,. 66. Beta继子(26) (一更)螳螂捕…… 好友的话音,唤醒了岑炀的记忆。 “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说,“但之前……” 明明没有看到第一只蜘蛛传递来的信号。 Alpha青年没把话说完,不过陆诏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 “蜘蛛的实时传输应该有距离限制,”陆诏猜测,“这段时间,咱们看起来没动弹,但这片行星残骸一直在移动。刚刚,咱们应该正好飘到了对面能把地点传输过来的范围内。” 岑炀喉结一滚。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不光咱们在移动,对面也在移动——老陆,咱们必须快点做决定。是趁着信号还在,追过去看看,还是按照之前说的,随便找个方向在宇宙中探索。” 两个选择都不算好。 前一项,他们一定能找到人,可被找到的是穷凶极恶的星盗。 后一项,他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人。在宇宙中无尽漂泊,直到燃料耗尽、食物耗尽……这么一想,陆诏又觉得“选择”本身并不是什么难事。 “过去看看。”他说,“好一点的情况,咱们根本用不着靠近星盗,就能接收到信号。” 发信号就算了,真这么做,会理会他们的十有八九不是两人希望的“路过载人船、运输船”。 “好。”岑炀很快答应,又说,“咱们一面走,一面从蜘蛛上看看那边的情况。” 陆诏颔首:“当然。” 离开的时机来的猝不及防,好在就像岑炀说的,在这之前,两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被改装过的异度机甲再度驶入宇宙。它背后,同伴的残骸安静地留在破碎的行星上。 岑炀从显示屏里看着这一幕,半晌,他转过脑袋,开始查看机器蜘蛛投影出的情况。 “它在一个住人的房间里,”陆诏低声说,“能看到的视野很窄,但床、柜子,这些都能看见。应该是咱们把它放在走廊上之后,它就一直跟在哪个星盗身边。” 因为一直没收到新的指令,它也就没多做什么。只静静潜伏着,保存能源的同时,不断尝试联络另一只蜘蛛。 如今近十天内过去,它终于成功了。 岑炀赞同这话,同时说:“试试让它传输更多情况回来。那些星盗现在到了哪里?他们的飞船已经被炸毁了……” 陆诏:“两边距离太远,咱们现在编的指令不一定能传到那边。”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试了试。 片刻后,位于星盗屋中的机器蜘蛛悄无声息地把机械腿伸了出来,开始在房间阴影处爬动。 陆、岑看到的景象也越来越多。他们先确定:“从窗外的场面来看,他们应该还在宇宙里。”这是个让人失望的答案,但对两个青年来说不算太意外。 现在想想,袭击雪兰号的那艘星盗船的确有点太小了,更像是他们的“行动舰”。 最关心的事情之一被确定后,陆诏给蜘蛛传去新的指令:把门打开,去外面看看。 蜘蛛配合地执行。在开锁这件事上,它的确是一把好手。没一会儿,紧闭的房门就出现一条缝隙。 机械腿被短暂地收回身体,多功能机器人将自己竖起来,以最窄的身形,从门缝中滚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出现。 异度在宇宙中向前,陆、岑的视野则随着机器蜘蛛的方位往前。 他们明明身在驾驶舱里,却又似乎来到另一片空间。那边有极长的走廊,数之不尽的房门分布在两边。机器蜘蛛贴着墙角,以最不引人注目的姿态,从那些房门外轻轻滚过。 忽然,它身前的一扇门被打开了。 一名星盗走了出来,一边往外,还一边整理衣服。 他皱着眉毛,嘴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那群人不会自己登船吗?怎么还搞这么大的排场,让人去接……明明来的时候连脸都不敢露出来。” 毕竟隔着颇长的距离,机器蜘蛛没法把星盗的声音一并传递回来。但这对陆、岑也不是难事,在陆诏留意蜘蛛走向,确保它没有被察觉的同时,岑炀手指点上异度操作台,在上面弹出的投影屏上快速记录。 另一个星盗也出现了,他和前一名星盗并肩。听到“同事”的话,他哈哈地笑了一声,用很大力气去拍前者肩膀,说:“咱们也是那些客人体验的一部分——这次要带回来的是哪个客人?” 前者回答了一个名字。 岑炀记录的手微微一顿。他是懂得读唇语,也大概能分辨出两个星盗对话时都提起了什么。但是,这会儿对方说的还是有点太模糊。 他觉得自己看出来的不像一个人名。 这样的迟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第三、第四个星盗也出现了。 机器蜘蛛把自己贴在其中一人身上。陆诏很确定,这小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也是有些重量的。也不知道它做了什么,才让那个星盗完全感受不到身上多出来的东西。 Beta青年没在这个问题上细究。因为接下来,几个星盗来到一个放满机甲的地方。 他用最短的时间意识到:“如果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即便靠近了星盗飞船,我们也没法找到信号。那么,从他们‘离开’的地方潜入进去,或许是个好主意。” 有了这个想法,陆诏愈发打起精神,仔细研究星盗们一路经过的各种设备。 再说星盗们。确认所有人进入驾驶舱后,第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人在通讯频道喊了句什么。 有他这句话,几人后方,一道离开的通道缓缓开启。 四台机甲从中滑出,目的性明确地朝一个地方奔了过去。没一会儿,另一台机甲出现在机器蜘蛛反馈回来的画面中…… 陆诏、岑炀看着他们将新来的机甲带回。之后,蜘蛛从星盗身上落下,再度潜伏在暗处。 如此一来,两个青年算是确认了对外通道的详细坐标。 距离他们从行星残骸上出发已经过去数个小时。看着方位图上自己与星盗船明显拉近的位置,他们选择暂时停下。 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顺便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办。 “目前依然没有信号。”岑炀说,“有可能是星盗船刻意留在这种区域,也可能是他们做了什么,把本来能接收到的信号一并屏蔽了。” 陆诏慢吞吞地嚼着营养棒。 战争时期,这是保障战士们生命的必需品。为了在最大限度内给他们补充能量,当时的营养棒都不太注重口味、口感。还是战争结束之后,部分生产厂家把目光转向大众,下了十足力气研发新的包装、味道,这才让它们在市面上立足至今。 异度自带的营养棒包装上都带着琼天公司的LOGO,不得不说,它们的味道实在很不错。在这种特殊时刻,都让食客吃出一种安心感。 “往坏的方向考虑吧。”难得奢侈了一把,把一整根营养棒一口气吃完,陆诏又塞了颗水球在嘴巴里,而后才开口,“咱们可以在外面耽搁两天,好进一步确认这点,也可以现在就思考具体怎么上船。” “真是。”岑炀叹了口气,“连接到另一个蜘蛛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陆诏倒是很平静,“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岑炀说:“有道理。”他打起精神,也顺着好友的思路想了起来,“‘上船’这个动作本身不难,难的是星盗那边肯定有探查装置。都不用咱们靠得多近,他们就能发现咱们。” 在雪兰号旁边袭击星盗们的燃料库那会儿,纯属星盗太大意,他们运气又好。可现在,总不能继续赌运气。 陆诏喃喃说:“是得想个办法。” 不消片刻,“办法”出炉了 两个青年待在机甲驾驶舱里,耐心等待。 在又有星盗上了机甲之后,他们启动异度,朝对方所在的位置靠了过去。 ——如果星盗船只认他们自己的机甲,他们要怎么办? ——从星盗手上抢一台机甲过来,驾驶着它上船。 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没花太长时间,两人靠近了那台目标中的机甲。 异度的炮筒开始蓄能,为了不让对面机甲损毁,两人选择的是威力颇小、只能勉强做到破甲的一种炮弹。 他们会以此吸引星盗的注意力,给机器蜘蛛机会,让它从内部将驾驶舱打开。 78%……83%……89%—— “滋滋……滋滋——那边的机甲。”忽然之间,频道中响起一道冷沉的嗓音,“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陆诏、岑炀的瞳仁猛地收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想到,在他们专心应对眼前星盗的时候,另一台机甲悄无声息地朝他们包了过来? 一瞬间,两个青年心弦绷到了极致。他们眼看前面被自己视作目标的机甲同样反应过来,与后来之人将他们前后包抄。 打吗? 陆诏用眼神问岑炀。 虽然是一对二的情况,可以异度的状态、性能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只是以眼下状况,就算赢了,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仅仅是打草惊蛇…… 动手的优势、劣势在陆诏心头不断翻覆、由他斟酌,这时候,他身侧,Alpha青年忽然开口了。 “‘雷电’先生。”岑炀说,“我们是他的保镖。”:,,. 67. Beta继子(27) (二更)他们自…… 直到开口的时候,岑炀其实都不能确定自己从前面那些星盗唇形中读出的名字对不对。 但眼下这种状况,他和陆诏必须说点什么来让星盗们放下警惕。把自己的身份扯到前面被接进去的那人身上,已经是岑炀在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大不了自己说错了,他们到底需要和星盗们打一架。 抱着这样的认识,他屏住呼吸,手牢牢握住面前的操作杆。 旁边一点,陆诏在好友开口的那一刻微微怔忡,随即转向蜘蛛投影出的画面,去看他们追踪了一路的星盗对此有何反应。 很明显,两边的星盗正在对话。 他们用了加密频道,声音一点儿都没泄入两个青年耳中。可他们都没意识到趴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的那只蜘蛛的存在。 于是,陆、岑依然知道,后来的星盗在问问:“‘雷电’?是新上船的客人吗?” 被他们跟了一路的星盗回答:“我查一查……对,我在客人名录里看到他了。” “客人”。 被反复以及的两个字在陆诏心头放大、加粗,还被他画了一个红圈。 后来的星盗:“还真有。”“啧”了声,神情变化间,面上的疤痕跟着微微扭动,“也不对,之前不是都强调过吗?想上船可以,但都老老实实的,不要动那些歪心思。” 被一直跟着的星盗:“紫隼,把你的炮筒放下!——咱们先问问,看他们怎么说。” 后来的星盗,也就是十来天前刚刚任务失败、铩羽而归的紫隼阴郁地应了一声,到底没有反对。 被一直跟着的星盗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个都算是船上的打手,哪个手上都沾着人命。刚在外面,他也算是个挺有身价的通缉犯了。但面对眼前的人,他还是时不时会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真担心对方不管不顾,执意下手…… 整理一下语言,星盗重新打开了对外通讯频道,开始朝两个青年提问:“介绍人没告诉‘雷电’先生,只允许他一个人上船吗?” 岑炀舔了舔嘴唇,表情严肃,语气倒是无辜:“正因为被告知了,他才让我们留在外面。” 星盗:“……‘雷电’先生压根不应该带你们过来!” 岑炀叹气:“兄弟,我和你说实话。如果不是和那位签了合同,我们能出现在这儿?” 好吧,这很符合星盗对他们船上“客人”的认知。 对别人的性命,他们不屑一顾。对自己的性命,却是极为珍惜。 “不管怎么说,”他沉声要求,“你们不能待在外面。” 岑炀眼睛动了动,侧过头,正好看到陆诏在投影屏上写的东西。 ——那就走吧。 说白了,两个人过来的目的就在于“联系外界”。现在,星盗们的话,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新思路。 那位“雷电”先生会一直住在星盗船上、再也不离开吗?要是这样,他也不是“客人”了。 两人大可以乖乖离开,只等“雷电”从船上离开,再悄悄缀在他身后。 诚然,这么做也是有风险的,两人很可能直接跟丢。但和与星盗深入接触相比,这已经是很安全的选择。 不光陆诏,岑炀也是这么想的。 他嘴巴动了动,就要开口。没想到,不等他发出声音,星盗已经说出下一句话。 “跟我走,”他要求,“虽然不符合规定,但也没办法——我们会带你上船,之后呢,你就乖乖待在安排的房间里。‘雷电’先生那边什么时候结束,你就什么时候跟他一起出来。” 陆诏、岑炀沉默。 两人视线交换,从彼此眼中看出无数思量。 不答应、强行走人? 虽然之前做好了准备,可眼下,他们明明有能平安度过这一遭的选择; 答应、跟着星盗们离开? 这的确能让他们暂时摆脱危机,可接下来,会不会让他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陆、岑在短短时间内想到很多。 这时候,星盗已经开始催促:“你不走吗?” ……说起来,他们最初那会儿为什么要追上星盗? 无论陆诏还是岑炀,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担心就此失去星盗们的踪迹,不希望有更多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遇害。 “这就来。”岑炀抬高嗓音回答,“稍等。” 两个青年跟在星盗们之后,像是大海当中的一只小小虾米,游向黑暗中的庞然大物。 分明是他们自己做下的决定,但真正靠近时,陆诏、岑炀心头依然浮起紧绷。 来都来了,两人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唯独的问题是,他们是在“探查星盗们的老巢”,还是在“羊入虎口”? 在结局到来之前,没有人知道答案。 看一眼广播方向,岑炀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也用投影屏和好友交流。 “进去以后,咱们不能完全听从他们的安排。要在他们向‘雷电’核实完咱们的身份之前,想办法从他们的视线中离开。” 陆诏郑重点头。 两人还不知道,他们实在是多虑了。 “雷电”先生忙着呢。就像上船的每一个客人一样,他也在最短的时间里抛弃了自己在外的矜持、从容,变得享受而放纵。 倒是带他们上船的星盗们更加清楚这点。从一开始,他们打的主意就是等到客人的玩乐结束了,再向他提起这一遭。 他们在全副警惕当中,进入星盗船的机甲停泊处。 紫隼和他的“同事”率先打开驾驶舱的门,从里面跳了出来。 之后,他们的视线转向那台被改装过的不知名机甲。 舱门缓缓打开……嗯? 星盗们明显惊讶。他们都没料到,里面竟然坐了两个青年。 不过再仔细看,对面的驾驶舱的确是双人设置。再说,人家之前是没提过他带着同伴,但也没说过自己只身一个。 星盗们没在这上面多纠结,很快把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一直和陆、岑沟通的那个“啧”了声,“看不出来啊,两个小兄弟这么年轻。” 年轻? 哦,青年们想起来了。在行星残骸上降落之后,他们一个重伤,另一个终日需要忙忙碌碌。周围又没有其他人能看到他们的容貌,陆、岑干脆卸下了各自头发、眼睛上的伪装,脸上那些修饰容貌的东西也早就被撕掉。 现在露在星盗们眼中的,是他们自己的面孔。 再怎么不待见陆昇,两人也知道这会儿不能把陆诏是罗莱索议长之子的事情暴露出来。 岑炀略微往前一步,朝星盗露出一个假笑:“‘雷电’先生很信任我们的能力。” 星盗听着这话,唇角跟着扯起一点,倒是没有怀疑。 别看他现在是比对面的青年们大多了,可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比他们年龄还小呢!下手狠不狠,原本就和岁数没有关系。 “我带你们去休息间吧。”男人说,“接下来,就请你们在那边等待。”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眼旁边的紫隼。 ……得。星盗收回目光,那位大爷已经走了。 接下来,被星盗带着离开的路上,两个青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对身边场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模样。 星盗对他们这样的表现十分满意。等到了前面提过的“休息间”前,他还额外提示了一句:“虽然你们是客人带来的,但‘雷电’先生的做法实际是违反了这艘船上的规定。船长先生不会对他做什么,但你们两个,最好想想到时候要怎么解释。” 陆、岑眼睛眨动一下,朝他道谢。 等星盗离开,两人看看彼此。 岑炀先一步开口:“搞得神神秘秘,真不知道有什么必要。” 口中这么讲,目光却扫向房间角落里的一点红光。 摄像头。 陆诏会意,跟着岑炀一起抱怨了两句,又说:“行了,总之老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前面抗了那么久,这会儿就休息一下。” “休息、休息,”岑炀说,“没听那个人的说法吗?待会儿咱们还要给老板解释呢!” 陆诏:“毕竟是拿了钱的……” 两人一边讲话,一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岑炀靠在靠背上,陆诏则身体一歪,直接倒下来,脑袋枕在好友腿间。 岑炀见状,哼笑了声:“倒是会享受。”这么讲话的同时,他从一旁抽来毯子,盖在陆诏身上。 陆诏打了个呵欠,把毯子扯高一些,一直遮住眼睛。 “把灯关了……” “还真当你是来享受的?差不多得了。” 几句斗嘴之后,房间里没了动静。 须臾,一只机械蜘蛛以极不引人注目的姿态从沙发边缘滑落在地,又快速来到墙边、爬上墙壁。 又数分钟后,陆诏揭开身上的毯子,一骨碌坐起。 岑炀看了看回到他手上的机器蜘蛛,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夸赞的话已经说了足够多,便到底闭嘴,朝门边走去。 开门、放出蜘蛛、解决外面的监控…… 一切顺利,两个青年很快离开,开始在飞船上探索。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紫隼从拐角阴影中走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68. Beta继子(28) (三更)禁闭室…… 虽然已经对监控动了手脚,但往外走的一路,陆诏、岑炀依然十分留心,尽量避开其他人活动的动静。 直到他们发现,这儿的星盗似乎并不是都认得彼此。 两人初时还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以他们在外看到的星盗船规模,这地方的容载人数恐怕能达到惊人的六位数。 哪怕真正处于船上的人远远不及这个数字,要让上面的每个人都记住其他人的样子,依然是一件难事。 意识到这点,陆、岑的举止变得光明正大。 他们不再躲闪,而是从从容容地和过路的每一个人点头示意。偶尔有人看出他们的新面孔,两个青年也能面不改色地回答:“对,我们最近才上船。” “……这不是在外面犯了事儿嘛。” “哈哈,对,来了都是好兄弟!以后还得仰仗大家伙儿指点呢。” 最后一句话是岑炀说的。句音落下,他便预备像之前一样继续朝前走。 不能只在一个区域打转。既然来了,总要多看看这条船上有什么。 还有,岑炀就不信了,偌大一条船,还真找不出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然而脚刚迈起来,前面被他叫了“兄弟”的星盗“嘿”地笑了声,一左一右勾住两个青年的肩膀。 他表现得十分热情豪爽,只差拍胸脯了,和陆、岑两个说:“缘分呐!我刚才一看到你俩,就觉得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两个青年:“……” 他们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要不是星盗动作幅度虽大,力道却不算很大,两人恐怕已经在怀疑对方发现了他们潜入者的身份,想要出其不意地擒住他俩。 陆诏、岑炀目光快速交换。这时候,星盗还在喋喋不休。 先说自己上辈子和两个青年一定是亲兄弟,又说他马上就去找酒肉和他们俩拜把子。最后,在陆、岑把他的胳膊甩下来之前切入重点,说:“哥哥我刚刚收到通知,竟然把清理禁闭室的活儿给了我!……要是其他时候,也就算了,可这两天我旧伤复发,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哎哟,哎哟。” 说着说着,他果真呲牙咧嘴地去扶自己腰。 “总之,两个好弟弟,你们就帮哥哥一回忙。等这次过去了,我保管请你们吃香喝辣。” 一番表现下来,说了苦衷,也允了承诺。要不是陆、岑知道他刚才走过来时步子迈得有多大,恐怕还就真信了。 现在,两个人自然知道对方只是想逃避手上的任务。要是其他时候,对这种人,他们自然不会理会。可现在,他们在星盗船上,对方又提到“禁闭室”这种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的东西。 陆诏下巴轻轻抬起一些,岑炀看了,当即明白好友的意思。 得答应星盗。只不过,不能答应得太痛快。 想到这里,岑炀抿一抿唇,露出为难模样:“大哥,倒不是我们不想帮忙,可你说了,那活儿是分给你的。” “有什么关系?”星盗一句话就把青年的“推脱”堵了回去,“把我的身份卡给你,你去刷就完事儿了。说好了啊,我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说着,他就像是担心岑炀反悔似的,忙不迭给他掌心塞了张卡片。而后不等岑炀拉住他,人已经灵活地跑到了五六米外。 两个青年目光闪烁,装模作样地喊:“大哥,你等等,等等!” 听着他们的声音,“旧伤发作”的“大哥”跑得更快,只留给两个青年一道话音:“我早都说了,就和之前一样,让机器做那活儿不就结了呗?非说上次闹出乱子就是因为机器系统被劫持了。算了,不说这些,你们快去……” 说到一半儿,人已经闪过拐角,再也没给两个青年拦住他的机会。 陆、岑看着这样的场景,愁容满面。 他们对着掌心的身份卡看了片刻,到底说:“没办法了,去看看吧。” 有过路的星盗看到这一幕,眼神微深。 待在一条船上,说得好听点,他们是“同事”。可除了安排任务之外,这艘船的主人近乎不会想起他们。 要怎么生存,全靠他们自己。 两个连这么明晃晃的麻烦都能接下来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很容易压榨的对象。 他们却不知道,如果有人这会儿靠近两个青年,正会听到他们对前面事情的真正想法。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岑炀的语气已经回到平常那样,“这里的气氛,不太像我认知里的‘星盗船’。” 陆诏也这么觉得,“一般星盗是没有组织纪律,但也不会这么……”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干脆笼统道:“他们不会是船上的核心人员。” 岑炀:“而且咱们走了那么久,都没碰到‘客人’在的位置。” 陆诏视线从旁边墙壁上扫过,心中微动,口中道:“走吧,先去禁闭室瞧瞧,说不定会有线索。” 岑炀:“好。” 对话结束,两人都没动。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陆诏开口:“嗯……想办法找人问问,禁闭室到底在哪。” 岑炀忍不住笑了。 想要不暴露他们对整艘船一无所知的真相,又得到想要的答案,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好在两个青年还是成功了。花了点时间,两人找到了正确路子不说,还从另几个星盗手上“借“到了他们的身份卡。 利用蜘蛛更改掉卡上的信息,陆、岑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星盗船内部人员。也是这会儿,他们才知道每张身份卡都附带了区域地图。 难怪听完他们的问话,那几个被找上的星盗表情立刻就不对了。陆、岑见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让他们在僻静角落好好休息。 两人正式赶向禁闭室,路上研究地图,更确定了他们前面的想法。 “按照比例尺来看,这张地图上只有整条船五分之一的区域。剩下的地方,不对他们开放。” 陆诏说。 “‘雷电’先生,”岑炀轻声道,“应该就在地图空缺的地方吧?” 陆诏:“总之,禁闭室……有了。” 几次转弯后,出现在两人身边的星盗明显减少。 灯光还是那样的灯光,宽窄也还是那样的宽窄。乍看起来,眼前的走廊与之前他们经过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两个青年却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不同。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又不只是血腥味。 正分辨时,一道机械门出现在陆、岑面前。 不用说,里面就是禁闭室了。 两人对视,岑炀掏出他们身上的第三张身份卡,用“大哥”的身份卡进行识别。 当中还出了一道插曲。对方的卡插上去,系统登时亮起红光。陆、岑看在眼里,当机立断,把自己的卡也插在刷卡器上。 几声电流动静后,一道人声从机器中响起,语气古怪:“为什么是你们?这任务不是派给林翰了吗?” 听语气,对方没识破他们外来者的身份。 青年们心头镇定,把前面走廊上发生的事如实告知。 机器安静了片刻,想来是背后的人在看监控核实。 没一会儿,陆、岑听到“滴”一声响动,机械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进去吧。”人声又传出来了,“跟着脚底下的指示走,可别跑错地方,多做一份工。” 说着话,还哼笑了声,这才结束通讯。 两个青年目光闪了闪。低头去看,果然在自己脚下看到一条向前延伸的红色标记。 他们一起迈步往前,这才发现,所谓“禁闭室”并不是一个单独房间,而是一片区域。 密集分布的屋门出现在两人身边,单从这点就能看出背后空间的狭小。走动过程中,两人鼻翼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之前嗅到的其他气味也清晰起来,有便溺带来的恶臭,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信息素。”岑炀低声说,“这里有很多很杂乱的信息素。” 陆诏听着这话,登时担心。 他是Beta,几乎不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岑炀却不一样。 再有,以陆诏对好友的了解,要是信息素只是普通的“杂乱”“很多”,岑炀根本不会开口提起。会这么说,一定是已经很难受了。 “你还好吗?” 他和Alpha青年确认。 岑炀抿了抿嘴巴,看起来的确不太舒服,但还是说:“还好。”一顿,“咱们还是快点找到人吧——还有,也不知道这里面关着的都是谁。” 陆诏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粗略一扫就知道,所有门上都带有严格的封锁。虽然他们有外挂蜘蛛,但蜘蛛只有两个,效率有限,外面又是一群一群的星盗。 几点相加,让陆诏暂时熄了开门看看的心思,一心希望他们目标房间里的人能提供些线索。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来到红标尽头的屋子时,两个青年都沉默了。 和其他房间一样,他们这间屋子里是有人在的。 如果房子中央那一团血肉模糊、近乎让他们分不清四肢躯干的存在还算是“人”的话。:,,. 69. Beta继子(29) (一更)被关的…… 短暂停顿后,陆诏、岑炀上前,仔细查看屋中人的状态。 乍看上去,对方的模样已经凄惨至极。再细细观察,更是发现对方身上已经近乎没有一块好肉。只一眼,两人就在对方身上看到了鞭痕、刀痕,还有大片大片被活生生烧焦的皮肤。 惨不忍睹。 舌尖抵着上颚,陆诏伸出手,想要感受地上人的心跳。可到了他要把掌心落下去的时候,Beta青年才意识到,以对方没有一块好肉的状态,自己势必要碰到对方的血肉。 “这到底是……” 岑炀忍不住开口。 陆诏没说话。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把事情推给他们的那位“大哥”的描述。 “清理禁闭室”。 对这艘船上的人而言,倒在地上的只是一团需要被清理出去的垃圾吧? 陆诏把手收了回来,抓起从刚才开始就缩回自己手腕上的机器蜘蛛,给它输入指令。 很快,蜘蛛跳了下来,用它那尖尖细细地腿爬到了地上人身边。 一道幽蓝色的光从蜘蛛肚子上照了出来,将地上人从头到脚都扫描了一遍。 投影屏出现在另一边,伴随扫描,同步报送地上人的情况。 “已失去生命体征……腺体被挖除……” “腺体?”岑炀一怔,目光转向地上人身后。 对方模样实在太凄惨,以至于到这会儿他才头一次留意人脖子背后的伤口。乍一眼扫过去,只会觉得那里也和对方身上其他地方一样伤痕累累。看完蜘蛛的播报,青年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见到的是挖出腺体时留下的口子。 旁边,蜘蛛的扫描、播报还在继续。没用多长时间,一份堪称酷刑合集的报告出现在两个青年面前。 陆、岑留意到,依照蜘蛛的判断,地上的人骨骼年龄不超过二十岁。 星际时代,二十四岁才算成年。两个青年是大一新生,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二十五岁。而地上的人,比他们小那么多。放在外面,还是在上中学的孩子。 岑炀的手死死捏成拳头。 陆诏也闭起眼睛。过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对岑炀说:“咱们去找找其他符合这个情况的人。” 虽然不能确保但凡是“Omega”“未成年”就和地上的人是因同样原因被抓来这里、被星盗折磨,但这已经是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岑炀点点头。陆诏看着他,视线下滑,落在好友手上。 他皱眉:“别把你的伤口又弄出问题了。” 岑炀一愣。 他手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肚子上的倒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单单是握拳这种动作,当然不至于让伤重新崩裂。但是,要是心情起伏过于动荡,信息素分泌同时也会加剧。这样的话,的确会对伤势产生影响。 再有,他们是要去找Omega的。虽然从禁闭室的整体环境来看,被关在这儿的人都没什么可能拿到抑制剂,Omega们应该早就习惯了Alpha信息素的冲击,但接触越多,他们还是会越不舒服。 岑炀尽量收敛。过了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摸到一片平滑的皮肤。 “可以了。”岑炀说。 陆诏点点头,两人这才走出禁闭室。 机器蜘蛛们从青年的手上滑落在地,开始默契地分工协作。 一个照旧去处理监控,另一个则徘徊在一扇扇门边。很快,它为陆、岑锁定了一个目标。 两个青年半蹲下来,看着蜘蛛投影出的信息:“男性Omega,年龄预估在19岁,重伤……就他吧。” 得到新的指令,蜘蛛开始开锁。 片刻后,两人听到了熟悉的“咔哒”声。处理监控的蜘蛛也在这时候垂下来,先是落上陆诏肩膀,很快又消失在青年口袋当中。 岑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禁闭室的门。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人影。同时,那个人影也看到了他们。 和之前房间里的Omega不同,眼前的少年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皮肤整体却还算完好。一双眼睛最先显得麻木暗淡,但在见到门口两个人的时候,里面又迸发出仇恨的光。 等等,仇恨…… 随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Omega少年的神色变得古怪。费解、难以置信,种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 警惕的样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岑炀反手关上禁闭室的门,陆诏则往前一步,手摊开竖在身侧,尽量表现得无害一点,告诉少年:“我们不是这条船上的人,没有恶意——”说到一半,对上少年的目光。 陆诏认识到:“你认识我们?” 少年没有回答。 他抿了抿唇,把自己身体往后缩了一点。 陆诏见状,干脆停下脚步,继续说:“我们在回罗莱索的路上遇到了星盗的袭击,后面想了点办法把他们赶走了,但我们也在和他们的战斗中出了点状况。” 他大致讲了爆炸形成虫洞,自己和岑炀被吸走后在外飘荡一段时间的事,又说:“后来我们发现了来自这个方向的信号,就过来看了看。原本是想找到回去的办法,没想到,发现了更加不得了的东西。” 少年听着,眼皮缓缓眨动。 陆诏强调:“我们肯定是会继续想办法从这里离开的。”一顿,“你呢?” 少年忽地开口:“陆首席,岑学长。” 陆诏、岑炀:“……”听到这个称呼,他们就明白了,“你看过我们开学军训的直播?” 少年舔了舔嘴唇。他嘴巴干裂,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很大的痛苦。 但他身上的戒备卸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松弛了很多。 手撑在墙上,缓缓站起——没成功,站到一半儿的时候,他双腿一抖,又落了下去。 陆诏、岑炀当即上前,扶住少年,没让他跌倒。 他们能感觉到,少年在不停发抖。这种情况下,纵然再想知道这艘船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之前遇到了什么,他们还是暂时将这些按下,只不断告诉对方:“你现在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良久,少年身上的颤抖平息。既然没法站起,他就还是坐在地上,告诉陆诏、岑炀:“我叫谢泽。” 两个青年就叫他:“谢学弟。” 谢泽苦笑:“我还没有考上综大,只是……”只是在被抓到这个地方之前,综大是他梦想当中的学府。 陆诏问他:“可以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吗?” “还有,”岑炀补充,“这里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 谢泽听着Alpha青年的话,身体微微一颤,明显回忆起了极糟糕的事。 岑炀开始反思,觉得自己的问题是否太过残忍。 还是谢泽慢慢镇定下来,低声说:“我不知道具体数量,但是,很多。 “我是放假那会儿被抓来的。当时我在参加一个研学活动,活动方派出来的老师会带我们在宇宙中航行一段时间,路途在几个星球停留。 “最开始的时候情况都挺好,我还觉得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在最后一个星球上待着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一些人,他们好像在谈什么交易,我们也听不太懂。” 活动方的老师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再叮嘱学生们,千万不能发出声音,让那群星盗察觉。 “原本以为只要躲过去就好了,没想到,那群星盗明明已经走了,等我们出来,他们却又折返回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之前那样,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是在将他们当做玩具玩弄。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谢泽眼眶滚落。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可陆、岑两个人是不同的,他们出现在这里,代表的是他曾经的梦想,是他对自己获救、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 哪怕谢泽知道,陆、岑不一定能做到那么多。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他们俩能自保都不错,可他还是没有忍住。 “老师想要保护我们,但是被杀了。很多同学也被杀了,只有我、只有我和另一个Omega女生,我们被他们带了回来。”谢泽说,“然后,他们让我们‘招待客人’。” “客人”。 听到熟悉的两个字,陆、岑心里一个“咯噔”。 当一个Omega青年对他们说起这话,事情好像忽然变得直白起来。不必谢泽细讲,他们也能听懂。 “你那个同学呢?”短暂冷静后,陆诏问。 “死了。”谢泽麻木地说,“我们、我们来之后不久,船上原本的人策划了一场行动。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Alpha信息素诱发剂,把它投放在招待客人的地方。那些人全部都疯掉了……完全疯掉了。” 少年打了个哆嗦。 “我提前打了抑制剂,所以还能往外跑。学长,那个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要跑出去了,结果他们里仅有的几个Beta不知道从哪里找回来了抑制剂。 “策划行动的人明明说过,他已经把船上所有抑制剂都毁掉了。 “行动失败,我们都被抓了回来。我虽然也有逃,但是不是主力,所以他们都没怎么理我。可那个策划这些的人,他被安排了很多、很多‘表演’,我经常听到他被带出去,再被带回来的时候整个通道都是血味。 “学长,你们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的信息素是樱桃味。” 少年用很期待的目光看他们。 岑炀只能回答:“我们也是刚刚来这边,你知道。” 陆诏看他一眼,想,可按照蜘蛛的扫描,刚才那个死掉的Omega信息素就是樱桃味。:,,. 70. Beta继子(30) (二更)Alp…… “也是……” 得到这个答案,谢泽的眼神暗淡一点,但也知道陆、岑的回答非常合理。 他是有失望,不过没过多久,这种失望又转变成担忧。 “你们能打开禁闭室的锁,”这点,谢泽已经亲眼见证过了,“但你们……你们有从这条船上离开的办法吗?” 还有,你们有带着我、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的办法吗? 少年这么问,脸上的表情近乎算得上忐忑。 同一时间,陆、岑却在想对方提到的、星盗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抑制剂”。 有什么东西被串联了起来,更多联想由此为基础展开。 之前他们只是在想,短短两个月工夫,自己二人已经遇到两次星盗袭击。头一次虽然不算他们的亲身经历,但得益于和帕米亚警局打的那些交道,陆、岑对案件细节已经非常了解。 他们清晰地记得一个细节:从旭日二号运输船遇袭到星盗离开,航路警察都没有出现。 也是因为这个,杜宁出现在两个青年眼前,与他们谈了一场交易。 两个月后,在完成这场交易的路上,他们又出事了。和前次一样,整个遇袭过程,航路警察都没有现身的意思。 原本以为这是简单的渎职,可现在看,两次袭击,丢失的Alpha抑制剂,谢泽的遭遇……由一群未成年组成的研学队伍失踪,本应是引发整个星际关注的头条新闻,他们在外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 杜宁的面孔又浮现在两个青年脑海。听他们说起抑制剂丢失的细节后,他提出要陆诏、岑炀与他一起去见上级。还是两个青年说,他们已经买好回家的飞船票,家中有人在等待,杜宁才算放弃。 假期过去,招标开始。时隔数十天,他们再次以棕发兄弟的身份现身,并把自己的行程告知未来的合作对象帕米亚港警局。这时候,星盗同样现身了。 “……”良久沉默后,陆诏回答:“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个。但现在,我们还缺乏对这条船的了解。关于它的规模、上面受害者的数量,星盗与‘客人’们的数量,还有它配备的火力。 “你知道多少?或者除了你和前面说的那个Omega之外,还有什么人经历了之前的事,他们会清楚更多这条船的细节吗?” 随着他的话音,谢泽的眼睛一点点变亮。 …… …… 从禁闭室离开,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两个小时当中,陆、岑按照谢泽的指点,又从不同房间放出了十数个Omega、Beta,甚至还有一个Alpha。 此刻回想起星盗在雪兰号舰桥上说的话,两人想法复杂。 从这群受害者口中,陆、岑拼凑出了很多有关“幽灵”的信息——这两个字就是他们所处巨船的名字,意思是一艘徘徊在宇宙当中、没有人能找到的幽灵。 之后,结合谢泽他们的经验,两个青年拟订出一份行动计划,直接开始了行动。 离开休息间的事随时可能被星盗们发现。到那时候,他们势必落入极为被动的境地。没有时间耽搁了,必须要快! 两个青年心中焦灼,神色却依然从容,从一个个星盗之间穿过。 谢泽等人被留在禁闭室。他们身上全都带着伤,一但出现在外面,就会被星盗们察觉不对,进而影响接下来所有事的开展。 不过,双方也说好一套暗语。一旦受害者们从广播里听到相关表达,他们就会明白陆、岑需要他们怎么配合。 绕过六七条走廊后,两人来到又一处新空间。 如果禁闭室那边是冷冷清清、无人光顾,这边就是戒备森严,往前走上两步,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就要多五六双。 这种环境下,两个青年依然十分从容。 他们距离不远处的机械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岑炀取出一张身份卡,要刷在眼前的机器上。 动作到一半儿,被旁边的星盗拦了下来。对方拿警惕目光看着两个青年,从他们手里抽出卡片,一边对照上面的照片和站在自己眼前的岑炀,一边问:“你们来做什么?” 岑炀面不改色,把自己之前和陆诏商量过的说辞讲出来:“新任务,你们都没被派上吗?” 星盗说:“任务…….” “有一艘船。”岑炀没有讲得太清楚,“需要我们处理一下。现在,我们来取一点‘技术支持’。” 倒的确是船上常有的套路。 星盗没看出问题,把身份卡递还给青年,“行了,刷卡去吧。” 岑炀说了个“好”字。同一时间,两只蜘蛛已经来到距离他们最远的两个星盗背后,正悄悄地趴在他们衣领上。 Alpha青年接过卡,将手中薄薄一片东西碰上刷卡器——不,在卡片与机器挨上之前的一刻,他停下了动作。 旁边的星盗一直紧盯着他。见状,人微微一愣。 正想问一句“你做什么”,就听到背后传出的惊叫。 数步之外,两个星盗前面还好好的。到这会儿,竟然满脸胀红,额头冒出一层汗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信息素从他们身上大量溢散。 “怎么回事!?”岑炀叫道,“谁自己易感期了都不知道,出门不打抑制剂!” 他这一句话,引得在场众人回神。再看那两个星盗的情况,可不就是一副易感期的表现? 星盗们登时皱眉,危机感从心头涌上。 易感期的Alpha会变得极有攻击性。如果这会儿有没有进行过标记的Omega在他们身边,他们会直接冲着Omega去。可现在,既然没有…… “哎哟!” 一个星盗的鼻子遭殃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同事”的拳头已经砸在了脸上,大量鼻血喷涌而出。 新鲜血液、加上蓬勃的怒气,这些一起组成了第个Alpha的信息素暴动。 场面在短短时间内变得极为混乱。星盗们相互殴打、释放暴力,就连原本守在刷卡器旁边的人也卷进去了,原本是想拉架,结果下一秒就多了一双熊猫眼。 这下子,他也暴怒起来,场面由此更乱。 至于炮制了这一切的陆、岑,却是从头到尾都稳稳站在战线之外。 与其他摸不着头脑的星盗不同,他们对眼前景象的来源心知肚明。 刚刚那会儿,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岑炀和看守机器之人的对话,蜘蛛给最先发狂的两个星盗注射了信息素。 东西是从谢泽等人的血液里提取出的。是,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已经被挖掉腺体,身上的信息素水平已经很低了。可采用抽血、提纯的方式,依然能析出不少能让Alpha们发狂的东西。 不过,Alpha们……发狂…… 陆诏忍不住朝岑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进入幽灵号的决定来得突然,他们可没带抑制剂。 虽然好友这会儿看起来很镇定,陆诏依然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怀揣忧虑,他手臂伸过去一些,手背碰到岑炀。 果然,Alpha青年的皮肤有些烫。 陆诏皱眉。他身边,感受着来自好友的接触,岑炀身体微微僵硬,很快又放松。 “只是一点其他人的信息素。”他说,“又不是诱发剂,没事的。” 陆诏当然相信他,但也说:“要是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我会控制住的。”岑炀低声回答,“我会的。” 陆诏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好友应该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这不是他的本意,Beta青年自然不希望话题继续下去。加上眼前场景已经足够混乱,很适合进行他们行动计划中的下一个步骤。 他没再看岑炀,而是冲着越来越多、缠斗在一起的Alpha们大喊:“该死,有没有人能去把抑制剂取出来!” 因他这句话,原本负责看守药品区大门的Alpha如梦初醒。 他被安排了这个任务,手上当然有权限。不过,那两个青年明明也有,为什么他们不—— 星盗刚这么想,就看到一个青年将另一个一拳砸在墙上。 他:“……”行吧,我自己上! 墙边,靠在墙壁上的陆诏借着好友的遮挡笑了笑,转而担心:“你的手?” “没事。”岑炀活动一下指关节,“我收着力气呢。” 他当然不可能碰陆诏,刚才拳头是落在墙壁上。 陆诏安心了,视线转向正在艰难冲向药品库,试图将机械门打开的星盗。 他又开始在心中默数:“1001,1002,1003……”数秒后,唇角勾起一个笑。 五分钟后,星盗们在雪兰号上用过的同款昏迷物质被两个青年拿到手上。:,,. 71. Beta继子(31) (三更)脖颈上…… 行动失败、自己被关起来后,谢泽总结过他们没逃出去的经验。 船上的星盗,包括上船的客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Alpha。另有少量Omega,不过根据行动策划人的观察,他们登上幽灵号之后很少会继续注射抑制剂。一旦将专门针对前者的诱发剂扩散,这两类性别将会直接失去追击能力。 剩下的Beta,数量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很多“客人”都会给自己注射少量信息素。在外界,这是被严格禁止的行为。一旦有医生这么做了,不单本人会被吊销执照,其任职的医院也会受到影响。可到了幽灵号上,他们少了很多顾忌。 也就是说,诱发剂同样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直到被抓,谢泽都觉得策划人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哪怕是有一部分Beta还能保持清醒呢?他们也有那么多人,抢走Alpha们原有的武器后,总有一战之力。 没想到,他们千算万算,漏算了星盗们能找回抑制剂的可能性。 无数个因疼痛无法入眠的深夜里,谢泽都会看着冷冰冰的天花板、墙壁,想:“如果有下一次行动,我们一定要拿到能一次性针对所有人的东西,再不出之前那样的纰漏。” 可是,真的会有“下一次”吗? 谢泽,包括被抓起来的很多其他人都不看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就在他们越来越绝望的时候,陆诏和岑炀忽然出现了…… 再说当下。 有了药品,两个青年低调撤退。 他们身后,星盗们依然在鬼哭狼嚎。 虽然拿到了抑制剂,可要把东西给在场那么多Alpha注射,照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负责看守药品的人忙得团团转,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两个青年已经从人群中消失。 不过,他没注意到的事,有人注意到了。 一路跟着两个青年,连他们在禁闭室待了两个小时看在眼中的紫隼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唔,这倒是有意思了。” 原本只是从小家伙们身上看到了那个差点坑了他的机器蜘蛛,这才让紫隼动了跟着他们瞧瞧的心思。 可现在,对方打算做的事,似乎比自己预想中更加有趣。 …… …… 除了一行人的“失败经验”之外,谢泽等人还给陆、岑提供了他们缺失的五分之四地图,两人就是通过这个找到药品库。 另外还要“感谢”袭击雪兰号的星盗。要不是他们,两个青年还不会那么快就有了思路。 “不过,”听陆、岑说起计划的时候,谢泽等人忧心忡忡,“他们把我们抓住之后说过,接下来会给各个地方增加人工守备,系统本身也会进行升级。你们,真的能行吗?” 他们很想逃走,但如果行动出了问题,陆诏、岑炀岂不是也要被陷在这里? 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谢泽就有些喘不上气。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再了解不过的。陆诏,综大的第一个Beta首席。如果因为这种原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宇宙里…… “要是担心这个的话。”陆诏打断了少年的担忧,“我可能有些办法。” 注射到星盗腺体中的信息素,就是他当时说的第一个办法。 至于第二个,来到僻静处、确保没有人看到自己后,陆诏取下了手腕上的蜘蛛。 如他所料,除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功能,这小玩意儿本身也是质量极好。把沉甸甸的压缩气体罐压上去,蜘蛛腿非但没断,还分出两条折到上方,像是一条“安全带”,将罐子牢牢固定。 如果说从谢泽等人血液中提取的信息素是针对“人”的,这会儿他们手上的东西就是针对系统的。 “去吧。”陆诏给蜘蛛编写了新的指令,之后就看着小东西消失在一旁的通风管道里。 不出意外的话,它会带着压缩气体一路爬到通风管道核心位置。对于琼天公司出品的东西,这点儿信心,陆诏还是有的。 再说,他还要做下一手准备呢。 “它走暗处,咱们就走明处。”摸了摸口袋里的第二个罐子,陆诏这么对岑炀说。 岑炀点头。 按照事先得到的路线图,两人在走廊里左转右转,终于来到一堵墙边。 这堵墙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陆、岑在上面找到了谢泽提到的标记。他了然,拿出口袋里的第二个蜘蛛,将它放在标记上面。 片刻后,原本的“墙”向两侧打开。陆、岑穿过机械门,正式来到另一个世界。 与他们原先所在的星盗区不同,这里的墙壁、地板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光泽感。浅淡香气漂浮在空气中,走上一段时间门,还能看到一些“装饰物”。 陆诏拉住岑炀的手腕,语调平缓:“走。” 岑炀吐出一口气,从那个跪在转角处,浑身赤`裸,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条丝带的Omega身边离开。 像这样的“装饰”,他们没走多远,就要发现一个。 冷静。 两个青年都不断告诉自己。 现在救他们没有用,只有完成计划,让所有星盗和“客人”都不再能成为他们的威胁,才是真正帮了他们。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岑的脚步越来越快。同时,也没忘了留意四周。 就像谢泽说的那样,在这儿他们倒没看到什么监控。根据之前策划人的猜测,“……我听到过那些人的互相称呼,他们的身份都很不一般。既然想要来这里‘放松’,就不可能忍受自己的把柄落在其他人手上。所以,‘待客区’是安全的。只要不撞到巡逻的星盗,就不会被发现。” 两个青年不会因这番转述完全放下警惕,但从他们的观察看,至少明面上没有摄像头。 “就算有,”岑炀转回视线,低声说,“也只会放在房间门里。” 陆诏看他。 “毕竟他们也不会在外面做什么。”岑炀一顿,“应该不会,对吧?” 陆诏听着他的语调,知道好友也已经镇定下来,慢慢松一口气,回答:“有道理。” 就这样,两人谨慎地避开一切动静,抵达了下一道“门”。 这之后,就是“工作人员”所在的区域了。 还是谢泽的介绍:“那些星盗只是被带到船上的打手,身份地位根本不能和上面的人比。不过,最神秘的还是传说中的‘船长’。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没见过他…… “见过他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偶尔能从那些‘客人’的对话里听到几句和他有关的消息,那些人好像都挺羡慕的,说他本家在中央星系有权有势,能给他很多帮助。他本人又有一个对自己很有助力、完全不会干预他做事的老婆。” 两个青年把这些内容记在心里,像之前一样,用机器蜘蛛打开眼前的机械门。 又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映入陆、岑眼帘。与星盗区的冰冷单调,待客区的富贵堂皇都不同,工作区域看起来简明而大气,却无法让人轻视。 岑炀看到墙上的一副挂画。他曾看过它的拍卖信息,知道背后的画家是一名去世多年的老人。在世时籍籍无名,死后却被人发掘了才华,一幅画就要卖出天价。 眼前这副,在岑炀印象里的成交价格在七位数。 没想到最终被挂在这里。 青年眉毛挑动一下,目光转向陆诏。 准确地说,是陆诏手上亮起的投影屏。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红点,分别代表了他们与目的地。 这一回,轮到岑炀言简意赅:“走。” 两人再度开始赶路。只不过,当下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利了。 没一会儿,陆、岑听到了一点细微的脚步声。 等两人停下、细细判断,那点脚步声又消失了。 青年们对视一眼,岑炀做口型:“有多少个?” 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被发现。 陆诏看一眼手上的小东西,只见它金属色的背部正亮起星星点点的红光,仿佛要从蜘蛛进化成瓢虫。 大致数了数,他回答:“三个。” “……太少了。”岑炀遗憾地说,“咱们再等等。” 陆诏:“我担心他们等不及。” 岑炀想了想,“好吧,那先解决一点。” Omega的信息素在不大的空间门内扩散。 这会让前来的人变得更加凶狠、暴躁,同时也让他们的枪失去准头。 片刻后,陆诏、岑炀喘着气站起来,脚底下是三具尸体。 不等陆诏问,岑炀主动说:“没事。你忘了,我出来的时候打了抑制剂。” 他们用到的信息素份量相当于走在路上碰到易感期的Omega,不会对Alpha青年产生影响。 陆诏点点头,重新看向受伤的机器蜘蛛。 岑炀也看过来了,笑道:“看来咱们展露完实力,他们总算愿意热情一点招待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串快速奔跑的动静从墙后传了出来。 两个青年不慌不忙,各自拿出一样东西。 都说有毒的东西三步之内就有解药。放在星盗船上也是同样道理。 昏迷气体罐旁边就是净化面罩,两个青年顺手就拿在身上,只等此刻扣上面孔。 再之后,陆诏拔出了压缩罐上的栓子。 高浓度的昏迷气体快速扩散。不消片刻,墙后的动静变成一串沉重的“咚”响。 借由气体的作用,两人很快来到控制室。 加上剩余的信息素,开门撬锁样样精通的机器蜘蛛,三管齐下之下,陆、岑迅速控制了局面。 眼看昏迷气体在通风管道中扩散开来,两个青年一起放松下来。 “接下来,”陆诏说,“就是等了。” 等着气体完全扩散。根据蜘蛛的计算,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大约是为了增强威慑感,禁闭室本身和外面不共享通风系统,这才好保持里面终年不散的血腥气与腐臭。对谢泽等人来说,这是一桩好事。 等到听到陆诏发出的广播,他们就会知道船上其他人都已经陷入昏迷,并且空气重新被换过一遍,自己可以安全出来…… 陆诏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觉得所有环节都很圆满。 他安下心,这时候,又察觉不对。 “呼……呼……” Beta青年转身,正对上好友一手撑着操作台,另一只手隔着面罩,捂住口鼻的样子。 短短时间门内,他的脖颈上都浮起一层绯红,喘气声越来越重。 “不对劲。”留意到陆诏的目光,岑炀身上肌肉紧绷起来,艰难地说,“诱发剂——有人打开了诱发剂!”:,n.w.,. 72. Beta继子(32) (一更)岑炀已…… 诱发剂,听名字就知道,它的作用与抑制剂完全相反。 如果说抑制剂的意义是让Alpha、Omega压制欲望,披上彬彬有礼的外衣。诱发剂的意义,就是把原本行走在世间的普通人,变成一个个脑子里只剩下标记的怪物。 最可怕的是,Alpha与Omega们甚至不用吸入它,只要处于它存在的环境,就会被它渗透入皮肤、影响到腺体! 因为这个,哪怕科学家最初发明它的目的是帮助一些天生信息素缺失的Alpha、Omega刺激腺体进一步发育,可在临床试验阶段,它就被联邦列入违禁药品名录。 可惜的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难关闭。 发明者接受了诱发剂相关资料被封存的结果,他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却没经受住诱惑,将研究资料偷出来,转卖他人。 接下来一段时间,联邦接连出现数起相关犯案。各地警局皆花了很大力气围剿,还控制了一种诱发剂主要原料的生产源头。所有对这种原料的购买、使用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批,如此一来,相关犯罪才算销声匿迹。 这种东西,偏偏在幽灵号上出现了。先是被预备逃跑的受害者们拿到,用在他们离开计划的一环。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你快走。”感觉到自己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岑炀果断开口。同时不断向后退去,目光在控制室中活动,想找到能够限制自己行动的东西。 作为一个年纪正轻、平日喜爱机甲训练的Alpha,他可太明白自己一旦进入“状态”,会有多少破坏力了。 决不能让陆诏被牵连。 岑炀这么想着。可惜的是他没退两步,头脑的晕眩就再次加重。血液都仿佛沸腾了,在他的皮肤之下熊熊燃烧。 好热啊。 大量信息素在房间内扩散。 “快走。”眼见陆诏没动,岑炀再度开口。 听着好友的话音,陆诏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迈步,却并不是为了离开,而是去看一旁投影屏上的监控。 岑炀呼吸的动静更重了,大量汗水从他额头、鬓角冒出来,身上的适应服也呈现出一种贴在皮肤上的怪异模样。 哪怕陆诏看不到他在面罩下的面孔,也能意识到:这才多大工夫,好友已经要湿透了。 不对。 陆诏收回落在设备反光上的注意力,重新观察起监控。 “诱发剂不是凭空出现的。”他解释,“还有人藏在外面,得把他找出来。” 岑炀眨眨眼睛,用自己很不清醒的脑子思考这句话,然后认可:“你说得对。” 说话间,他的掌心触碰到下方的设备。 金属冰冷的触感,让Alpha青年一个激灵。一瞬间,头脑都清晰不少。 他连忙把另一只手掌也贴上去,然后开始思考。如果自己和这些设备的接触面积加大一点,是不是就能更冷静一点? 可要是直接靠上去,哪怕是现在的岑炀,想到那个画面,还是觉得有点羞耻。 琢磨片刻,青年慢吞吞地在设备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设备下方的大片面积。 很舒服。 感受到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冰凉,岑炀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过好像还不太够。 岑炀又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挡在自己面前。 他很庆幸,自己最好的朋友是Beta。这么一来,只要看不见对方,就可以假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个空间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好热—— 不知不觉之间,青年抬起了手。 他不会多做什么的,只是让自己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抱着这样的心思,岑炀的掌心微微颤抖,想要落下。 又最终没有落下。 理智毕竟知道,再怎么看不见陆诏,对方依然在不远的地方。 他不能在陆诏面前……那太超过了。本来就口口声声“我讨厌Alpha”的好友,没准会因此觉得岑炀也不是特殊的一个。他明明和其他Alpha一样,稍微有一点刺激,就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我不是这样的。”岑炀低声告诉自己,“我不是。” 投影屏前,听着背后传来的细微动静,陆诏眉毛微拧。 他加快了在监控中搜寻的速度。这片区域排除,里面只有被自己和岑炀一起放倒的Alpha……这片区域也排除,从多个角度看了很多遍,镜头里都是空的。 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少。几分钟过去,陆诏锁定目标。 他从倒在操作台旁边的人腰间摸出一把小型□□,离开控制室。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Alpha青年瞳仁蓦地收缩。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镇定下来,想:“他走了。” 真是太好了。 …… …… 没有机器蜘蛛帮忙,这一回,陆诏只能用脑子记住那个戴着与自己同款的面具、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星盗的位置。 顺道在过去找他的路上,规划出一条能从他背后绕过去的路。 Beta青年一路都很小心。 他知道,别看眼前的走廊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里面却正充斥着大量致人昏迷的物质,还有诱发剂。 后者对他没有影响。天生没有腺体的Beta,被注射信息素,说不定还能带来一点麻烦。可像现在这样嘛…… 不少倒在地上的敌人都满脸潮色,丑态毕露了,陆诏却能面不改色地从他们当中跨过去。 很近了。 他在心中计算。 只要从这边再绕过去……有了。 陆诏停下脚步,看着视野尽头那道身影。 他不动声色,拿起了手中的抢。 指头扣住扳机,微微加重力气…… 不远处,紫隼似有所感,忽地回头。 面具之下,星盗的瞳仁微微缩小,在粒子束袭来之前的不到半秒重侧过身,让陆诏打过来的第一枪落空。 见此场景,陆诏倒是依然冷静。倒是紫隼,露出明显吃惊。 “你——” 他的目光从不远处的青年身上扫过,意识到:“你是Beta。” 陆诏自然不会理会他,而是又放出一枪。 这一枪依然被紫隼避过去了。一边逃,星盗一边恍然大悟,“难怪你没有受到影响!真是的,竟然让我的计划落空了。” 跟着两个青年的一路,他逐渐意识到两个青年要做什么。 如果是其他星盗,或许会选择将此事上报。可紫隼不同,他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幽灵号是一个非常没意思的地方。可惜的是,他在外是通缉犯,也只有这艘船上,能让他自在一点。 但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尤其是上一次任务失败之后,紫隼仅有的一些爱好都被剥夺了。 这让他没有阻止两个青年的行动。 想想看吧!如果他们成功了,自己趁势出现,接收他们的成果。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自己只需要退回之前的地方。 抱着这样的想法,紫隼多从药品库拿了一点东西。 唉,原本以为事情进展会很顺利的,谁能想到,还能有这种差错。 “所以啊,”他嘀咕,“我讨厌Beta。” 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诏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变了。 星盗认真了起来,大量精神力从他身上释放。如果陆诏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膝盖发软,跪在地上。 可他不是。 紫隼的做法,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压力,反倒让陆诏意识到:“嗯?还有这种用处?” 两句话出来,紫隼登时察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青年人的精神力像是汹涌的海潮,朝自己扑了过来! 一瞬间,紫隼有种自己要被淹没其中、窒息于此的错觉! 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我不是对手”的念头翻涌而上。加上青年手中再度被抬起、隐隐发出光芒的枪口,紫隼喉结滚动,转身就跑。 没两步,一道粒子束从他身边打了过来。 紫隼照旧险险避开,可这一避,他就不得不跑进了旁边一个岔路口…… 那个小鬼。 面具之下,男人面目狰狞地想。 杀了对方的念头无比清晰,偏偏事实上,他只能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被对方追逐着折磨。 不应该是这样。 “呼——呼……” 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歪,脑子也越来越模糊? 一直到心脏被粒子束洞穿的那一刻,紫隼都没有想明白。 陆诏倒是明白的。听到对方惊讶于自己是Beta时,他就意识到,对面一定是个Alpha。 狂妄、不把其他性别放在眼里,这是绝大多数Alpha的特性。 嗯……岑炀果然是不一样的。 想到好友,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而在看到地上的星盗时,目光又重回冰冷。 以诱发剂的特性,岑炀出事,这个人却没事,只能说明对方投放诱发剂时控制了影响范围。 自己只要把他引到“范围”内,就能轻松将人拿下了。 现在,陆诏一脚踩在星盗脸上,用脚尖顶开对方的面具,看到一张疤痕与横肉交织的面孔。 青年登时记起这个人的身份:去外面一起把他和岑炀带进来的星盗。 也就是说,他们从进来的时候开始就被盯上了。 陆诏眸光微沉,在脑海里把“警惕性”三个字放大再放大。 不过,接下来,应该再没有其他威胁了。 抱着这个想法,他重新走向控制室,准备解决下一个问题。:,n.w.,. 73. Beta继子(33) (二更)看起来…… 岑炀已经把面具摘下来了。 他刚刚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身边充满了致昏物质,只要吸上一口,就能直接倒在地上。 这好像正是他这会儿需要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周围的空气。 然后…… 没有晕倒。 难道是不够? 这么想着,岑炀又吸了一口。 可他非但没有进一步晕眩,还有种身上更加亢奋的感觉。 信息素依然在分泌,平时在抑制剂作用下显得安静的腺体,这会儿一跳一跳,活跃不已。 清晰感受着这一切,岑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太激动了,他根本没办法晕过去! 要是在雪兰号那会儿,他能有现在的“清醒”,该省多少事儿啊? 岑炀有些绝望地想。 唯一让他稍感庆幸的,就是陆诏已经走了——不过,他走的时候怎么不关门,就不怕自己逃逸吗? 岑炀盯着不远处敞开的门看了半晌。视线落在上面的同时,也在思考自己移动过去关门的可能性。 这么想了会儿,他放弃了。自己身体,自己最清楚。现在他能保持不动,都耗费了大量力气。鼓噪的脉搏声响萦在耳边,过于浓郁的信息素徘徊在身侧。迟迟得不到发泄,他已经从一开始的难受,变成此刻的疼痛。 还是不要进一步刺激自己了。 他叹口气,心想。 然而岑炀愿意“冷静”,他的好友却要跑回来再给他刺激。 重新踏入控制室,陆诏视线第一时间从被一堆椅子、设备挡住的青年身上扫过。 岑炀实在把他遮得太严实,以至于陆诏只能看到一点黑乎乎的头发丝。 他脚步微顿,解释:“我已经把那个用了诱发剂的星盗解决了。不过,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岑炀脑子“嗡嗡”的,要花很大力气集中精力,才能听到陆诏的话音。 陆诏:“首先,要从监控确认这艘船上的其他人都失去行动能力了。之前倒是没想错,待客区也是有监控的,只是没在走廊上。” 岑炀模糊地想:“哦,这的确是应该做的。” 陆诏又说:“之后,我会按照之前和谢泽同学他们说好的一样,给整艘船换气,让他们可以从禁闭室出来。” ……也是应该做的。 “再之后,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陆诏说,“星盗区也有配备医疗舱,谢泽同学他们可以在那里完成简单治疗,恢复行动能力之后就能配合咱们完成扫尾工作。” 这个过程中,船上的各种机器设备也能为他们所用。 陆诏继续道:“他们能有之前逃跑时的行动力,解决这些应该不是大问题,我认为可以信任他们。” 岑炀手肘落在面前的椅子上,掌心撑着额头,眼睛半闭着,轻轻“嗯”了一声。 动静非常细微,可陆诏还是捕捉到了。 他眼神微动,“说这些,我是要告诉你。接下来,我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一个小时。”看监控是一个大工程,尤其现在的他们容不得一丝一毫错漏,“需要我先把你带出去吗?” 岑炀一怔。 他抬头,隔着重重叠叠的遮挡物,与操作台旁的青年对视。 不,这会儿陆诏或许能看见他,他却是看不到陆诏的。致昏气体还在,陆诏当然不会摘面罩。 Alpha青年喉结滚动。原本想说“好”,可话到喉咙了,又被他咽了下去。 不行。 岑炀用自己最后的理智想。 光是看到好友,自己的信息素就迎来了一波爆发式增长。无法接触Omega的“本能”似乎想要退而求次,但陆诏…… 他永远不会是岑炀“退而求次”的选择。 他是陪伴他长大、陪伴他度过一切艰难岁月与喜悦光辉的挚友。 陆诏值得最好的,他绝不能伤害他。 岑炀低声回答:“不用,你不要靠近我。” 话音很含糊,可陆诏还是听清了。 他眉毛再次拢起,却不是答应,而是和岑炀确认:“你认真的?换个没有其他人的环境,你能轻松不少吧?” 半晌,听到岑炀苦笑:“理论是这样,但‘换’的过程不容易啊。”一顿,语气认真了很多,“好了,陆诏,去忙你的事,不要管我。” 陆诏抿唇。 “……我说真的。”岑炀又说,“不要管我,戴好你的面罩。” 陆诏面皮动了动。 岑炀:“相信我。” 陆诏终于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向投影屏。 他原本以为这一切会很艰难。但当真的投入进去,陆诏又觉得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块屏幕上。眼睛开始发酸,脖子开始发痛,但陆诏全都没有理会。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但是监控还没有看完。 陆诏又往好友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次,映入眼中的依然只有一颗黑色脑袋。 低垂着,像是睡着了。 看起来很乖。 把岑炀和“乖”这种说法联系在一起,实在有点奇怪。 不过,陆诏心想,自己好像还挺喜欢。 把这小小的分心视为“充电”,他很快又转过头,继续观察屏幕。 三个区域都扫了一遍,连禁闭室也看了。不过禁闭室的监控页面需要单独调出来,不会像其他地方一样一直显露在投影屏上。应该也是因为这个,他们与谢泽等人在里面谋划的时候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想想都凶险。 最终确认所有人昏迷,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 按照之前说的那样,陆诏打开通风系统的换气设置。 期间,完成了任务的两只蜘蛛从管道中爬出来,一前一后落在陆诏肩膀上。 陆诏喃喃自语:“回来了?我都有点分不清你们俩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岑炀的……”心想,赶紧结束吧,之后自己就能一门心思关心岑炀的情况了。 再往旁边看一眼,唔,还是那颗汗津津的脑袋。 陆诏有点担心了,“对了,Alpha易感期是不是也得补充水分?你们俩,去帮帮忙,把岑炀需要的东西都拿过来。” 两只蜘蛛记录了陆诏新提出的指令,从他肩膀上爬下去,前往岑炀身边。 陆诏收回目光,看看系统显示的空气更换进度,深吸一口气,开始拟腹稿。 待会儿广播的时候,就这么给谢泽他们说…… 78%……86%……97%…… 100%! 陆诏精神一振,将一旁的麦克风拨到自己身边。 “这里是控制室,”他沉声开口,“听到广播的人,请按照我接下来的话开始行动。” 虽然已经做过确认,但这会儿,陆诏还是没把“掌控”“攻占”一类说法讲出口。 还是为防万一。 这也足够了。禁闭室中,谢泽等人已经从最开始的期盼,变成当下的心焦。 好在虽然没有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只要他们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儿,起码说明两个学长没被发现。 就这样等啊,等啊,他们终于听到了广播。 所有人精神一振,却没有就此兴奋。直到细细听完陆诏说的内容之后,他们的表情才化作狂喜。 可以出去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当然,在那之前,他们还需要做很多事…… 另一边,控制室里,陆诏结束广播。想了想,又摘下自己的面罩。 他正预备好笑呢。眼看空气已经换干净了,自己怎么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结果笑意还没露出来,就僵在了陆诏脸上。 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可是不对,之前那个星盗倒下的位置距离这里还远,他的血腥气绝对不应该传到这边。 剩下待在控制室的人,要么已经昏迷过去,要么…… 陆诏忽而迈开步子,迅速靠近岑炀。 越是接近,血腥气就越浓烈。 他牙关紧咬,看着眼前的场景。 岑炀身上、身边全部是血,两个蜘蛛正带着治疗凝胶在他身上涂抹。 Alpha青年身体软软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之前。 忍耐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情。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信息素的浓度竟然还在进一步上升。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一般情况下,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多少会持续四到五天。要是遇到标记期,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紊乱,这个时间还会继续加长。 换句话说,他身上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分化以来就没有断过抑制剂的青年,头一次感受到自己性别的可怕。 不能伤害其他人。 他坚定地想。 尤其是,那个人是陆诏。 绝对不行。 可是、可是—— 他真的有点没法控制了。 没关系。 岑炀想。 只要让自己失去行动能力,他就不会触碰到其他人了。 不能昏迷?——也没关系,谁说“失去行动能力”的办法只有那一种。:,n.w.,. 74. Beta继子(34) (三更)“不能…… Alpha青年就地取材,将面罩拆开,又把最外一层薄薄的合成材料掰断。这么一来,一把“刀”就初具雏形了。 他将“刀”最尖锐的部位对准自己下腹,指尖一点点绷紧。 动作时,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随着动作的加深,原本就没有好全的伤势再度开裂,鲜血不断涌出身体。恍惚之中,岑炀觉得自己滚烫的体温都下降不少。 他迷迷糊糊想,上次受伤的时候有这么痛吗?……大约因为由自己来动手,感官被放大了很多吧。 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了。 也开始听不清陆诏那边的声音。 时间流逝,自己像是晕了过去。 原来他还是可以晕的,这算不算达成了最初的目的? 岑炀还没琢磨出答案,就觉得意识滚入一片黑沉。再等他有所感知,肚子上正传来一阵冰凉、微痒的感觉。 还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果然已经裹了一层凝胶。 两个机器蜘蛛忙忙碌碌,为他处理伤口。 青年眼皮缓缓眨动。过了片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眼前。 紧接着,岑炀呼吸都停住。 “陆诏,”他低声叫,“你——” 陆诏没有反应。 他还在看岑炀的伤。或者说,看着蜘蛛在上面铺凝胶的情况。 快要完成了。 这地方和他们之前待的行星残骸不一样,很容易就能找到医疗舱。 有了医疗舱,岑炀的伤口很快就能恢复。现在做这些处理,则是为了防止移动的路上伤情进一步恶化。 道理是这些道理,陆诏甚至知道,岑炀应该也想到这些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是…… 他牙关已经咬到发痛了。 却不及岑炀遭遇的疼痛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陆诏,”大约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应,他的好友嗓音明显更轻,话音里带着一丝歉疚,“我又让你担心了。” 陆诏心脏猛地抽动一下,蓦地抬头,与岑炀对视。 怎么回事?都成了这幅样子,岑炀竟然还在关心他? 陆诏只觉得荒谬。这份心情实在太清晰,以至于他来不及掩饰,就被岑炀看得分明。 “也不光是为了你。”岑炀继续说,“你知道,如果我在这种状态下做了什么,我根本没办法原谅自己,对吧?” 陆诏哑然。 对,他知道。作为岑家的隔壁庄园的住户,也作为与岑炀一起长大的朋友。 如果不是近几年进行腺体切除手术的审批标准严格了很多,陆诏觉得,岑炀应该在成年第一天就递交了申请。以此摆脱Alpha的身份,也摆脱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岑炀:“与其走到那一步,我宁愿受一点伤。” 话音之间,他竟然笑了。 滴滴鲜红点缀在青年面颊上,让青年透出一种难言气质。 看着这一幕,陆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这会儿不该抱你,对吧?”这是说起在行星残骸那会儿,重伤的岑炀向他索要拥抱的事,“先欠着。” 岑炀面上的笑意扩大一些,轻快地回答:“好啊。” 陆诏面无表情地想,都到了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显得那么高兴……又说:“你得进医疗舱,这方面不允许你有意见。” 岑炀眨眼,还是很乖巧:“好。” 他是不想伤害陆诏,又不是想让好友背上害自己自伤的道德枷锁。离开之前的处境,当然要好好治疗。 但是,岑炀也提出来:“你把我关起来吧。和医疗舱,食物,饮用水,这些东西关在一起。等我好了,我自己从里面出来。” 陆诏又沉默了,虽然没和岑炀提过,但在得知好友分化之后,他曾查过不少与Alpha易感期有关的资料。那些内容明确提到,进入易感期后,如果没有抑制剂,也没有与Omega相互标记,Alpha会尝到烈火烧灼一样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会从信息素爆发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整个易感期结束之后才消退。 岑炀明明注射过抑制剂,却还是被强制引发信息素暴动,这意味着安抚他的方式只有一种。 他为了对抗本能,宁愿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这是不是说明,接下来的几天,对方会时时刻刻处于比捅穿自己腰腹还要疼痛的境地当中? 陆诏难以想象这个问题的答案。 尤其是他又知道,不管怎么样,岑炀都不会选择标记Omega这条路。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答应:“好,你先进医疗舱,我给你准备。” 岑炀笑笑:“好。” 说话间,机器蜘蛛从青年腰腹上爬下来。 陆诏见状,想了想,问他:“你是要我把你扛过去,还是给你做个担架,让蜘蛛扛你过去?” 岑炀:“……”看一眼在旁边待机的蜘蛛,总觉得小东西这巴掌大的身躯承受了很多不该承受的东西。 那再多承受一点应该也行吧。 他回答:“那两个老板还真蛮厉害的。” 哦,陆诏明白过来,好友选择蜘蛛。 花了一番工夫把岑炀安置好,之后,陆诏也没闲着。 他重新回到控制室,研究起了幽灵号的信号屏蔽机制。 在这方面,青年并非专业,好在他有两个做什么都专业的帮手。 眼看机器蜘蛛得到新指令后几条腿加长……再加长,转眼之间,变成能覆盖整个键盘的规模,陆诏忍不住喃喃:“要是没有你们,我们恐怕只能守在雪兰号上和那群星盗硬碰硬吧?” 蜘蛛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投影屏上的进度却让人一目了然。不过片刻等候,陆诏就久违地看到了信号标志。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手指都有些发抖。第一时间,拨通了给母亲的通讯。 自己和岑炀失踪了那么久,妈妈不知道该有多担心…… 抱着这样的心思,陆诏双眼死死注视着眼前屏幕,只等通讯接通。 没等到。 陆诏怔忡片刻,这才意识到,不论母亲和陆昇关系怎么样,她在明面上都是“议长夫人”。这个身份,用的当然不是普通终端,而是被严格设置过的加密版本。 换句话说,除了早已认证过的号码,其他账号都打不进母亲的终端。 问题是,陆诏之前的终端早就不见踪影了,他甚至想不起来东西是在自己离开雪兰号的时候就被落下,还是被留在那块行星残骸上。 想了想,青年改为给自己之前一直联络的礼品店发消息,请他们送一束花给文女士,上面附带蜘蛛的通讯号码。 这么一来,文女士看到了,自然会联系他们。 接下来就是等待。 陆诏压下心中的焦躁,转而研究起了监控。 前一次看,青年一心留意投影屏上那些人的状态。这回看,他则关心起更多细节。 那个倒在两个Omega之间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还有那个被好几个Alpha包围的年轻女人,自己之前好像也见过。 另外,隔壁房间里那个正在观看一对AO表演,自己则在旁边用道具自娱自乐的“客人”……围绕在“餐桌”旁边,昏倒前大约正在兴致勃勃“进餐”的一圈儿人…… 陆诏把他们的面容都截下来,再导入罗莱索新闻库,进行对比搜索。 一个个结果跳出来,他的面色跟着越来越沉。 虽然知道幽灵船上存在“待客区”的时候,陆诏就对其中的“客人”身份有了猜测。可当他真的确认他们一个个都非富即贵、是罗莱索商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时,青年还是不可自制地感到了愤怒。 这样的对比一直进行了数个小时,直到谢泽等人完成“清理”,找到控制室来都没有结束。 进门先嗅到浓郁的Alpha信息素,谢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陆诏被他的动作惊醒,低声说了句“稍等”,开始给控制室换气,也让机器人来清理地面。 期间,谢泽等人目光慢慢从控制室扫过。意识到这儿没有另一个青年的身影,反倒有与他气味相近的鲜血时,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哆嗦。 好在陆诏很快给了他们解释。听到岑炀正在医疗舱里,谢泽皱了皱眉毛,“等他伤口恢复,情况会很糟糕。” 陆诏淡淡说:“他知道,我也知道。” 谢泽琢磨一下这话的意思,抿抿唇,跳到下一个话题。 “陆首席,”他问,“你报警了吗?” 出乎意料,陆诏回答:“不能报警。” 谢泽与他身后的人们一起吃惊。 陆诏揉揉眉心,从操作台前让开,“你们看我刚才整理的东西……这个,罗莱索警厅厅长,这个,中央星系特派监察专员,还有这个、这个……” 在他的一句句话音中,谢泽等人的面孔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们早就知道“客人”们身份都不一般,却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不一般。 “那要,”之前一直表现镇定的少年,这会儿嗓音颤抖着开口,“怎么办?我们到现在都没办法逃出去吗?” 陆诏:“还是有办法的——我仔细看过,和罗莱索相邻的四个星系,金叶、茱莉塔、梅夫林都有高官在这里,但有一个星系没有。 “我们去那里。” 徘徊在罗莱索的幽灵,头一次将目的地设置成其他星系。 飞船启动,与谢泽一起逃出来的年轻男女们开始抓紧时间休息。 他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被致昏气体弄倒的不只是“客人“,还有很多在“待客区“的受害者。 谢泽等人在扫尾的时候已经将两拨人分开了。等到他们苏醒,众人就会去统计这些受害者的信息、确认他们的家乡……最重要的,以过来人的角度,安抚他们的情绪。 “总之,先睡一觉。”他们和彼此招呼。经历了之前那些,所有人都有点幽闭恐惧。所以众人没有选择某个房间,而是把控制室的设备尽量挪开,再把被褥抱到中间空旷地带,凑合着打地铺。 差不多收拾好后,谢泽一抬头,发现陆学长不见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离开控制室去看,果然,学长在岑学长所在的房间门外。 谢泽犹豫一下,走上前去。 陆诏没有回头,说:“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谢泽说,“但是……” 他看着陆诏的背影。 想到自己在禁闭室中,看到屋门打开,两个学长并肩在外的样子。 他们都是谢泽的恩人,可现在,一个恩人正在经历痛苦,另一个对此无能为力。 谢泽咬咬牙,快速说:“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得看你愿不愿意。”:,n.w.,. 75. Beta继子(35) (一更)这番对…… 陆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愿不愿意?” 他想,自己怎么可能“不愿意”? 可谢泽紧接着就给了他答案:“是这样的……诱发剂在‘待客区’是非常常用的一种东西,但你知道,那边是以‘客人’为先,不可能放任我们做事的地方。 “再说,如果可以选的话,我们也更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而不是和那些‘客人’产生更深的信息素纠葛。 “当然,解决的前提,是我们已经在‘客人’身上消耗了大量信息素……” 少年话中的重点其实只有最后面那句,“消耗大量信息素”。 陆诏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谢泽继续解释:“说白了,诱发剂能引发易感期没错,可易感期本身是什么?” 陆诏根本不用思索,就能说出教科书对个字的定义:“Alpha、Omega爆发式增长的信息素引发的一系列生理变化。” “对。”谢泽摊手,“岑学长之前已经注射过抑制剂了,现在还是这样,因为他目前注射抑制剂的分量不足以和信息素中和。” 陆诏抿唇,下颌线紧绷着,“不能给他注射更多抑制剂了。” “我知道,抑制剂一旦过量,就引发另一系列的副作用,包括医疗舱都无法解决的全身细胞衰退。”谢泽说,“但是你可以用其他办法帮他释放信息素。” 陆诏:“……其他办法?” 谢泽喉结滚动一下,回忆起了一些很不美好的事情。 但是—— 少年告诉自己:“正在受苦的是我的恩人!一点点糟糕的记忆,就能换取他们的解脱,这太划算了!” 做好心理准备,谢泽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之前岑学长就是这么做的,但是他的手段比较极端,而且血液里的信息素含量是高,但不是最高的。有一个其他办法,对吧?” 陆诏沉默了。 不必少年说得更清楚一点,他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然而,青年苦笑一下:“这可能不行。”一顿,“如果把这个方法告诉岑炀,让他自己……有可能吗?” 谢泽一怔,诚然,有些没想到这个答案。 “不行的,”他说,“光靠他自己的话,效率实在太低了。而且,很容易伤到自己。 “学长,我会和你提这个办法,还有个原因在于你是Beta。但凡你是另一个容易受到信息素影响的性别,我都绝对不会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Beta。 陆诏想,对,在其他性别眼里,这是一个永远冷静过头、不懂得“浪漫”,像是维护社会的螺丝钉一样的性别。 大部分时候,陆诏并不觉得自己作为Beta是一件坏事。否则的话,青春期的时候,他恐怕得遭遇“岑炀竟然是Alpha”与“我竟然是Alpha”的双重打击。 不过,他偶尔也会承认,别看自己在和好友使用机甲对战的时候胜率较高,但要是他和岑炀真正面对面、拳拳到肉的打斗,岑炀不用做太多努力,就能凭借性别天生的优势赢下来——增长更快的肌肉、更容易释放的力气……自己呢,却需要日以继夜的努力,才能把岑炀压在场上,欣赏对方无奈抬起手,说“唉,又输了”的样子。 陆诏很喜欢这种时刻。 每到这会儿,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一点,某种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Beta并不是什么不如别人的性别,相反,它在能够追赶Alpha、Omega的同时,拥有那么多独属于他们的优势…… “岑炀……”少年嗓音停顿之后的许久,陆诏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的情况有点复杂。这种时候,如果我去帮他,他可能反倒会自责、痛苦、不能接受。” “哎?”谢泽挠头,他原本以为陆诏拒绝的原因是自己错估了他和岑学长的关系,两人虽然一同出现了,但和自己脑海中“亲密无间”的状态有点距离。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那就没办法了。谢泽说:“抱歉,没能帮上忙。” 陆诏笑笑:“你们已经做了很多。现在,回去休息吧。” 谢泽轻轻“嗯”了声,回到控制室。 陆诏则继续守在岑炀所在的房间门外。 他不能与好友一起经历痛苦,却至少可以陪伴他经历这一切。 哪怕岑炀并不知道他的陪伴。 因长久不动,陆诏的双腿已经有点麻木了。不过对他来说,这并不是问题。 如果他能再痛一点,以此换取岑炀的痛苦轻一点……岑炀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在这种时候“帮助”他的,陆诏甚至一直觉得岑炀这辈子都不会选择和某个人在一起。 毕竟,谁有那样的童年,都会对亲密关系产生抵触。陆诏将心比心,自己对Alpha的厌恶,不就是从陆昇身上来的吗? 更何况是岑炀。 陆昇对文女士冷待,在旁人面前侮辱、诋毁自己的妻子,怨恨妻子让他错过了“理应”与Alpha是天生一对的Omega,进而废物地让他错过了一个Alpha或者Omega孩子。 “我是真不明白,Beta这种进化残缺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外界一定想不到,一直表现得亲切正直的陆议长会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性别歧视者。而年幼陆诏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就想曝光他,让他失去一切。可惜他毕竟太小,一不留神就被陆昇察觉了踪迹。 那以后,陆昇就再也没被他抓住过把柄。而陆诏试探着展露在外的与父亲不和,也统统被他解释成了“自己忙于工作,以至于倏忽了家庭,儿子因此对自己有所怨恨”。 多不要脸! 可民众偏偏吃这套解释。再下一年,陆昇的支持率竟然更高了。 自己都是这样,何况岑炀呢? 他的父母是一对天命AO,按理来说,两人会拥有浓烈的、外人完全无法插足的感情。 陆诏最初也这么觉得,可越是和岑炀相处,他越意识到,事情不是这样。 “我也好久没见过她了。”他说,“她上次买了抑制剂,被他发现了。” 联邦语中,不同性别代词的发音有细微区别。不用岑炀多解释,陆诏也能听懂。 可是,一个已经拥有天命Alpha的Omega,为什么还需要抑制剂? 岑炀没有解释更多,只在下一次提到母亲的时候,说:“她买了去其他地方的船票,也制造了一个假身份,但是又被带回来了。” 原来即便是天命AO,也不一定会相爱吗? 岑炀:“这是文阿姨送你的生日礼物吗?……我妈妈从来没给我送过礼物。” 有些孩子,对生育者来说是祝福。有些孩子,对生育者而言却是诅咒。 “她最近好像很开心。”岑炀说,“她是不是又做好走的准备了?我能感觉到,她好像有另一个,一个真正的‘爱人’,她大约是准备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吧。” 陆诏问:“是谁?” “我不知道。”岑炀摇了摇头,“不过,希望她这次能成功吧。” 陆诏担忧地看着他。 “她好痛苦,每一天都好痛苦。我希望能帮到她,但她并不信任我……这不是她的错。” 陆诏朝好友那边挪动一下,握住了对方的手。 岑炀抬头,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虚弱的微笑。他问陆诏:“世界上为什么要有信息素呢?……如果没有信息素,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凭借‘心’,而不是‘本能’去选择要和自己在一起的人?” 陆诏回答:“我不知道。”毕竟他那会儿也只是一个九岁多、不到十岁的孩子,“但你说的这些,听起来不错。” “嗯。”岑炀郑重地点头,“希望我能分化成Beta——如果真的那么倒霉,变成Alpha或者Omega,我一定永远都不让抑制剂离身……” 在他们这番对话后不久,岑家出事了。 两条人命,天命AO,加上一个年幼的幸存者。 不说他们那颗星球了,整个罗莱索、整个星网都被岑家的消息引爆。可幸存下来的岑炀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有一段时间,甚至忘记了怎么说话。直到在医院见到来探望他的陆诏,小孩儿的眼泪终于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 “她没有走成。”拥抱的时候,陆诏听到岑炀这么告诉自己,“她没有走成,他发现了她的动作……他们打起来了,好多血,好多血啊……” 陆诏感受到自己最好朋友的颤抖,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告诉他:“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陪你度过所有不幸与痛苦,陪你一起走向快乐与光明。:,n.w.,. 76. Beta继子(36) (二更)“是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年幼时承诺,回响在成年后的陆诏耳边。 他将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脑子里冒出一点莫名的念头:“有点想知道岑炀这会儿的状态。” 陆诏迅速将这个想法推翻了。 他又不是天真的孩子,怎么会不明白一门之隔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可是,万一岑炀真的伤到了自己…… 陆诏有些举棋不定了。 他一面想,不至于的。以岑炀对亲密关系的抵触,他估计直到这会儿都在硬抗。 一面又想,可那毕竟是易感期,能燃烧掉Alpha、Omega理智,让他们如同在烈焰之中烧灼的一段光景。 的确,理论上说,岑炀的“自给自足”非但不会对他产生帮助,还会因为程度不足,反过来进一步催化信息素的产生。但是,就像很多在海上漂泊的人会在明知海水无法饮用的情况下埋头痛饮,只为了片刻“液体涌入喉咙”的认知带来的满足。古代也有流传下来的成语,“饮鸩止渴”。 岑炀已经一路都在受伤了。 他不想看他更加难过。 反复思量之后,陆诏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低头,又去看自己手上的机器蜘蛛。 手指按在壳子后面,打开屏幕,输入指令。 “不需要告诉我岑炀具体在做什么,”他的目的绝不是窥探好友的隐私,“不过,评判他目前的身体状态,然后告诉我。” 接收完主人的要求,蜘蛛灵活地从他手上爬下来,侧身进入一边的管道。 陆诏眼睛微微闭上,又睁开。他站在距离岑炀最近,又最远的地方,整个人宛若一尊凝固的石像。 在他再度在脑海中排演自己和好友从幼儿园升入小学,又从小学升入初中的场景时,一抹亮眼的金属色重新出现在管道口。 陆诏倏忽回神,连二者之间仅有的半步距离都不愿等待,直接俯身,将蜘蛛抄到手中。 下一瞬,投影屏在他面前展现。 陆诏仔细看上面的内容:“身体机能下降……”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心脏猛然收缩。 还有接下来的:“信息素水平:1264%。” 后面带着一个象征“危险”的警告标志。 陆诏有点喘不过气了。 继续往下看,每一项数据都说明岑炀的健康状况极为糟糕。 陆诏冷静的、浑身僵直地想:“我怎么会相信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他不能,他需要…… 还没等陆诏想明白好友“需要”什么,又有一项新数据被蜘蛛机器人加载出来。 Beta青年登时被引去所有注意力。他两只耳朵一起“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然有种自己重新回到之前的控制室的错觉。 否则的话,蜘蛛为什么会告诉他,岑炀还在失血? 陆诏目光死死落在眼前那行字上。 然后,他把蜘蛛从手上拿了下来,放上门锁。 只消片刻,青年就听到了锁眼被打开的动静。 他毫不犹豫地开门、关门,将自己和岑炀封锁在同一个空间。 那种“又回到了控制室”的感觉更浓了,陆诏照旧感受不到从数据来看已经完全爆表的信息素,但他又一次嗅到了血腥味。 本来应该躺在医疗舱里的青年,这会儿坐在医疗舱旁边的地面上,身侧舱壁上是一道鲜血擦出来的痕迹。 他原本闭着眼睛,直到听到门边传来的响动,忽地一个激灵。 岑炀睁开眼,瞳孔在与陆诏对上的瞬间迅速缩小,不可置信道:“你——” 陆诏一言不发,朝好友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岑炀的身体就更紧绷一分。等到陆诏的靠近到了三米内,他甚至用力扣住旁边的医疗舱,想要借助它站起来。 没成功。 过量的失血,让岑炀的头脑极度晕眩,甚至有点看不清身前的青年。 一个陆诏……两个陆诏……三个陆诏? 他们一起在岑炀身前蹲了下来,目光堪称冰冷。 岑炀嘴唇动了动,一面因为不明白眼下状况而更加头晕,一面又是本能开口,虚弱道:“陆诏,你出去。” 陆诏没有说话。 生气了。 岑炀迟来地意识到。 嗯……自己骗了他,假装自己要进医疗舱,实际却是从里面爬出来。如果陆诏这么做,他肯定也要生气的。 但岑炀觉得自己可以解释。 “我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他说,“身体好了很多之后,信息素就开始分泌了。我受不了,陆诏,还是现在这样更舒服。” 陆诏没有说话。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对岑炀发火。这非但没用,还会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只是在观察岑炀的情况。 很快,青年得出结论:“应该真的在医疗舱里躺过,所以这回的伤都是新的……岑炀,”陆诏扯起一个冷笑,“还真有本事。” 这些话只在心间讲,从Alpha青年的角度来说,就是好友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又在这样的沉默中,一把抱起自己。 他近乎是惊叫:“陆诏!” 陆诏把他放进医疗舱。 “我,”眼看好友在调整治疗参数了,岑炀艰难地坐起来,“我没有乱来!保持之前那个状态可以让我顺利度过这几天,等事情结束了,我再一起治疗,这样效率最高!” 陆诏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不行,还是生气。 忍住,必须忍住。 他低头,继续去调整参数。 还好星盗船上的好东西多。陆诏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宇宙里。岑炀会不会也说,他没有乱来,这样效率最好。 终于,参数设置结束了,他重新去看岑炀,要求:“躺回去。” 岑炀嘴唇动了动,“陆诏……” 他微微苦笑。 “没有用的。你这么做,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我待会儿……” “信息素溢出的问题,”陆诏说,“我帮你解决。” 岑炀的瞳仁又一次震动。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浑身都在跟着发抖。 “你要做什么!?”他明明应该质问的,可事实上,岑炀的话音毫无气势不说,话尾还带着轻颤。 “就是这样。”陆诏直起身,“如果这样不行,我还会采取更多方式。我读过很多和Alpha生理有关的书,你知道。” 这回换岑炀不回答他了,他还沉浸在因陆诏之前做法而来的震撼里——虽然确切地说,他没有做什么,仅仅是碰了岑炀一下而已。 只是这一下,就足够他全身上下一起虚软,包括因过量信息素分泌显得酸涩肿痛的肌肉。 “你……”岑炀的嗓音依然在颤,“你不用这样,把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陆诏说:“你是要自己躺好,还是我‘帮’你躺好?” 岑炀:“我不想……陆诏,我不想……” 陆诏:“嗯,但是我想。” 话音落下,他从好友眼神里看出一丝悲伤。 陆诏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澄清一下:“岑炀,我是作为‘朋友’在帮助你。如果能让你舒服一点的话,不如把我想象成一些医疗器具。” Alpha青年:“……” 沉重的心情转瞬变成哭笑不得,岑炀:“这怎么能比?!你有体温,皮肤也是热的。” 陆诏说:“唔,我觉得你小瞧现在的医疗器具了。” 岑炀:“……” 岑炀在短短时间内第二次无言以对,到最后,只能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陆诏说,“那我也换一种说法。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你,明知道我在痛苦、受伤,然后我把你关在外面不愿意见我,你会怎么样?” 岑炀哑然。 “你会用尽一切努力来帮我,对吧?”陆诏说,“——看着我。” 讲话间,岑炀的眼神慢慢发生着变化,视线打飘。 陆诏是不可能给他避开自己目光的机会的。见状,他直接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钳住好友的下巴。 触手滚烫。 他的手指一点点从岑炀嘴唇上摩挲过去,继续说:“这种时候让你做什么,你都会愿意,只要能帮我减轻信息素带来的痛苦。” 岑炀:“我……” “你愿意的事,我也愿意。”陆诏说。 “或者,”停顿片刻,他又道:“你可以这理解成,我是为了自己心中过意得去点,所以来‘强迫’你了。” 岑炀闭上眼睛。 “对,不是你在‘强迫’任何人,是我在‘强迫’你。” 说着说着,陆诏忽然觉得这个切入角度也不错,于是开始专门强调。 讲话间,他看到岑炀的身体又开始颤抖……真可怜,睫毛都开始颤抖。 终于,岑炀的肩膀松懈下来了。 陆诏见状,露出一个细微的笑。 然后,他放开岑炀,后退一步。 岑炀疑问地看他:“你不是说?” “对,”陆诏回答,“等你从医疗舱出来。” 岑炀:“???” 陆诏又笑了:“如果你之前不自作主张,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岑炀:“……”自己还是快点躺下去吧。:,n.w.,. 77. Beta继子(37) (三更)“帮我…… 综大的校园论坛上,有很多关于这一届首席的分析。那些不同专业、不同年纪的学长学姐,包括部分老师都一致认为,让陆诏获取最终胜利的,是他在“抓住时机”一事上绝佳的能力。 不像很多同龄人,总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超过判断的局势而变得急躁不堪,做出冲动而贸然的决定。陆诏每每怀着十足的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耐心。 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医疗舱里,浑身上下都被药液浸透的好友,陆诏缓慢、克制地挪开目光,告诉自己,距离他仪器显示的最低治疗用时还有45分钟。 自己要利用好这些时间,多安排一些事情。 首先是让机器蜘蛛出趟远门。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出现。要把这点告诉正在控制室里睡得东倒西歪的一群人,同时把那只蜘蛛留给他们,当做必要时刻的通讯手段。 然后——目送第一只蜘蛛离开,陆诏拿起第二只,打开它的通讯箱。 那家礼品店给他回了消息,说陆诏定的花已经顺利送到。 想到接下来的每一刻,自己都有可能收到妈妈的电话,陆诏不觉有些头疼。 他不是叶星阑的Alpha,做不出一边标记一边和别人通话的事。当然,他和岑炀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标记”。 想了想,陆诏决定趁岑炀还安静的时候录个视频。幽灵号的情况太特殊,没有进入安全星系之前陆诏不会在任何联网的地方提起自己经历的事情。但简简单单地报个平安还是可以的,也不光是他,得把岑炀的平安一起报了。 ……不过,岑样这样子,看起来就不太“平安”啊。 陆诏又开始头疼了。 他斟酌着字句,十分不易地把视频录完。到底没把昏迷的好友拍入镜头,而是简单说:“他遇到一点状况,不过总得来说还好。” 这就行了吧?陆诏给蜘蛛编写指令,要它接到来自文女士的通讯之后,先播放这段视频。同时也要求了,如果文女士第二次打来,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听到。 再有,除了自己对妈妈报平安之外,他也要确定母亲的平安。 安排完这一切,看看时间,还剩半小时。 足足十分钟呢,不能浪费了它们。抱着这样的想法,陆诏开始计划飞船停靠后的事。 虽然尽力挑选了最安全的星系,可以陆诏对“船长”的判断,对方既然弄出这么一条船,就不太可能专门放过罗莱索的某个“邻居”。只是有可能,那边目前没人在这里。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发现有人“失踪”,更不会进一步察觉到船上出事,在幽灵号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开火。 这就够了。只要能得到最初的时间差,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打开直播,倒逼新星系的航路警察保护他们的安全。不在路上开直播的原因也在这里。真这么做了,恐怕下一秒就要有“星盗”找来。 再之后……陆诏觉得,自己可以跳过陆昇,直接试试联系中央星那位本家的叔爷爷。 陆家的辉煌就是因那个人而起。作为战争时代的英雄,对方终身未婚,年轻的时候把自己投入战场,战争结束之后又致力于各种慈善事业。在很多年里,都活跃在大众视野当中。 不过那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陆诏出生的时候,那位叔爷爷已经很年迈,据说是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星球养老。至于他们这些“分家”,说白了,没一个是他的直系后代,而是都是他兄弟姐妹,包括堂兄弟姐妹的孩子。 这么一个人,就算之前因为年纪太大不理世事,听到这种极端恶劣的情况,应该还是会出手的吧? 前提是他真能联系到对方。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转动了一圈,这时候,陆诏猛地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不远处的医疗舱上。 岑炀。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陆诏之前的冷静、理智,都要出现隐隐动摇。 他的第一个安排纯粹是为了对方。岑炀是第一次经历易感期,陆诏也是第一次看岑炀经历易感期。他一面知道,对方的表现肯定和那些标记了Omega的Alpha不一样,一面又想,不管多么不一样,里面应该都是能找到一些共性的。 比如,正常情况下易感期的Alpha不会离开自己的Omega,他或她会在后者所在的地方筑巢,尽力用自己的气味覆盖对方全身, 嗯……这么看,岑炀在这段时间会非常需要他。 “我也可以给岑炀一个‘巢’。”青年在脑海里计划,“希望他配合一点。虽然说是‘强迫’,但我不想真的对他采取什么暴力手段。” 然后…… 没等陆诏细想“然后”,他听到医疗舱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时间还没到。 Beta青年皱眉,走到医疗舱的操作口。看到上面数据的瞬间,他面皮猛地一抽。 岑炀的信息素水平又上升了。之前已经达到了可怕的百分之一千,到现在,却还能节节增长。 受此影响,躺在药液中的青年明显躁动起来。陆诏粗略一看,都能看出他捏紧、放在小腹上的拳头——竟然还在忍耐。 陆诏眼神暗了暗,用不到半秒的时间做了决定。 他不要岑炀忍耐。对方应该在他面前坦诚一点,不论是关于痛苦还是关于快乐。 青年抬手,按下医疗舱的开关。 如果有信息素成像仪在旁边,一定会清晰地记录眼前一幕:舱门缓缓开启的瞬间,里面浓郁的信息素像是炸弹一样从紧密的小空间内冲出来。在最短时间中,占据了整个房间! 但陆诏只知道,与自己正面相对后,岑炀有一个很明显的后退姿势。 陆诏并不因此高兴。不过,他露了个笑容出来。 “虽然时间没到,但也过了半小时吧?”陆诏一边讲话,一边很轻松地把好友从药液当中挖出来,“我以为你都已经准备好了。” 岑炀没有回复。他耳边又开始“嗡嗡”,完全听不清陆诏在说什么。 陆诏抱怨:“你身上都是这些药,又湿又滑,简直……” 说到一半,青年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正是现在需要的。 所以陆诏闭嘴了,他开始把自己摸到的湿滑当做岑炀的“准备”。根据之前的设置,这些药液的作用主要集中在外伤修复上。效果也很显著,这么点时间,就让Alpha青年肚子上的洞口复原。 在真正开始“帮助”对方之前,陆诏照例先去检查了一下。 他的掌心贴在原本受伤的地方。血肉翻卷的场面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生的皮肤。用手指在上面按一按,有健康皮肤才具备的柔软、弹性,甚至复原出了岑炀之前的腹肌。 “去那边吧。”陆诏安心了,收回手,朝一边的床铺抬了抬下巴。 没错,他甚至给好友准备了“床铺”这种东西,可岑炀之前的选择却是流着血坐在医疗舱旁边。 幸好自己过来看了——嗯? 伴随陆诏指尖从岑炀伤处离开,后者身体猛地哆嗦一下,随即就像失去了全身力气,软绵绵地靠在陆诏身上。 陆诏被他这一出反应弄愣了,喃喃给自己澄清:“我刚才可没有用力啊,就算你的内脏还没修复好,也不至于……”一顿,没再讲下去了。 岑炀的呼吸正落在他脖颈边。 低头去看,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之前的样子。头发和身上一样湿漉漉,鼻梁上总晃来晃去的卷毛改被药液贴在上面。 “陆诏,”他像是终于到极限了,嗓音里带着微哑,要求房间里的第二个人,“两件事……” 陆诏:“你说。” 岑炀:“把我的手、腿都绑起来。” 陆诏一顿。 岑炀:“你不要觉得……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只是一点必要措施,而且你知道怎么绑不伤人的。” “那倒没有。”陆诏慢吞吞说。讲话的同时,他原本扣在岑炀肩膀上的手下滑,落在好友背上。另一只手则更往下一点,抄起岑炀腿弯。 他把岑炀打横抱了起来。 “就是有点惊讶,”在好友越来越剧烈的喘息声中,陆诏无奈地笑了,“你不会觉得自己现在还能打赢我吧?就算是平常,咱们两个徒手搏斗的输赢也是五五开啊。何况现在。” 说话间,他迈开双腿,几步就来到房间角落的床边。 把人放上去之后,陆诏问:“行了,你直接说第二件事吧,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看到了一副非常奇妙的图景。 只是一瞬间,岑炀的脖子、面颊……甚至挂着药液的身体,都变得一片绯红,而他之前明明已经很红了。 像是一颗受到日照充足的桃子,摘下来,咬一口,最丰盈的汁水就能从皮肉里溢出来。 “第二件,”Alpha青年的嗓音像是在飘,“像是刚才那样,帮我。 “——拜托你了,陆诏。”:,n.w.,. 78. Beta继子(38) (一更)岑炀不…… “像刚才那样。” 陆诏仔细品味了一下好友这句话,而后笑了。 岑炀是还没意识到他真正打算做的事?还是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却还是不愿意想象陆诏真正打算做的事情,在这儿试图画条线出来,让陆诏继续待在线后面? 如果是前一种答案,陆诏会觉得好友脑子被信息素烧迷糊的样子有点可爱。 要是后一种答案……嗯,岑炀到这种时候还保持“抗拒”的样子,同样让陆诏觉得有点可爱。 他没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在好友身边坐下。先抬手比划了一下,又在岑炀略带紧张的目光里,问他:“你来选吧。是看着我来,还是不看着我。” 岑炀的简直都要冒烟了,浑身紧绷着,低声说:“不看吧?” “好啊。”陆诏觉得他连这会儿的羞耻心都很可爱,“那就这样。” 说着,他的手落在了岑炀身上。 岑炀先是怔住,然后是后悔。 陆诏刚才可没说,“不看”意味着他会把他拉起来,让他上半身都靠在好友怀中。 好友的下巴就落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无间。他的后背紧贴着陆诏的胸膛,甚至能听到陆诏的心跳。 沉稳、有力——就像陆诏的手。 原本就被过量信息素烧灼着的大脑,变得更加混沌难言。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陆诏轻轻“咦”了一声。岑炀想要探究,可很快就被从脊柱扩散出的虚软打败。 他再也没法说出更多的话、问出更多的问题。干脆闭上眼睛,期待陆诏赶紧结束——这几天也快点过去,接着就随着诱发剂这种不该出现的禁药被埋葬在回忆里…… 如果是平常,Alpha青年一定对旁人的目光极为敏锐。可当下,陆诏意识到,对方直到这会儿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他。 他眨眨眼,心情平静下来。 都答应了让岑炀不看自己,结果转脸就发现床铺对面正是医疗舱反光的舱壁,感觉是挺奇怪的。 不过既然好友没有发现,那应该不算是他违背约定吧? 陆诏从容地想。 想着想着,觉得怀中的人身体颤抖的幅度又加大了。恍惚之中,他甚至有种自己竟然嗅到了信息素气味的错觉。 说起来——陆诏把视线从反光舱壁上好友的面孔上移开,侧过头,自己以极接近的距离去看对方。 有点不一样。 从前一个视角,他能看到岑炀紧紧咬着的嘴唇,看到他脖颈扬起时漂亮的线条,甚至能看到他不断起伏的胸膛,还有心脏处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一抹绯红色。 也不是有意要看,实在是岑炀身上的药液还没干透,湿漉漉的,什么东西都一眼落入陆诏眼中。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岑炀牙齿压在唇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白线,是对方鬓角溢出来、一路滚到下巴的汗珠,是他眼梢不属于心脏处的红。 那个关于桃子的比喻又从陆诏心头冒了出来,他想:“如果我现在咬岑炀一口,他会不会真的像是桃子一样流出汁水?” 有点好笑。 岑炀的信息素又不是桃子味的。 “好吧,换一种,”陆诏重新想,“我咬岑炀一口,他会像是当时那瓶香水一样流出来——” 一起长大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永远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岑炀分化、两人和好以后,陆诏曾问过好友,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岑炀的答案是:“有点复杂——虽然大众经常把信息素归成几类,但真算起来,刚刚出现信息素的时候、信息素浓度上涨之后,包括它在空气里停留时间长了之后,都是会有不同变化的。” 陆诏:“那你在这几种情况下的味道分别是?” 岑炀想了想:“嗯,星网上有种定制信息素香水的业务。”有些粉丝会专门买喜爱明星联名的香水,也有人会在打了抑制剂之后再悄悄往自己袖口喷上两下,让自己保持理智的同时被信息素的味道包裹其中,“有点难说,我直接定制一瓶来试试吧?” 陆诏最开始是觉得好友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可等岑炀真的拿着那瓶被“专家”归档为“乌木沉香”的香水到他面前,他又开始觉得,其实是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最先嗅到的是一点辛辣的酒味,然后,那点辛辣一点点变得悠长,陆诏从中分辨出了很几种特色鲜明的香料气息。 与那些硝烟味的Alpha相比,算是挺柔和了。不过这和“沉香”有什么关系? ——刚这么想,答案就涌到他鼻翼间了。 岑炀信息素最后的余韵的确是沉香的香气,绵长、甘醇,让人难以忘怀。 “我要咬你了。” Beta青年在好友耳边说。 岑炀眼皮颤动一下,紧闭着的双眼微微睁开一点,迷茫地看着他。 陆诏对上他的目光,就知道好友还在做和之前一样的事情。忍耐,克制,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将陆诏牵扯其中。 但他已经被牵扯了,早在第一次见到岑炀,岑炀拿着玩具问他要不要一起的时候。 “很公平,”陆诏自言自语,“你待会儿也可以咬我。” 说话之间,他的嘴唇碰到了岑炀的脖颈。 下一秒,陆诏感受到了岑炀前所未有的剧烈颤抖。他早有准备,手臂牢牢扣在岑炀身上,让对方再如何挣扎,都不能从自己怀中挣脱。 如果让一切刚开始时的陆诏来评价,他应该会说“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真来标记的,除了‘必要’的触碰,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就是说,咬岑炀这种事,根本不在陆诏原本的计划之内。 可他还是咬了。嘴唇之后是牙齿,牙齿之后是舌尖。 “陆诏、陆诏——” 岑炀在叫他的名字。陆诏心想,倒是比自己预料中的有精神一点。 也不仅仅是名字,他还问陆诏:“你在做什么?” 陆诏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已经非常明显了,根本用不到再用口舌回答。 口舌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感受着岑炀跃动的脉搏,感受着对方在皮肤下跳动的腺体,感受着岑炀高温的皮肤、皮肤上挂着的晶莹的汗水。 牙齿加深了力道。 “啊——!!!” 之前怎么没发现?岑炀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唔嗯——陆诏……” 真可惜,到底没有嗅到当年的香水味。 怀揣着这样的遗憾,陆诏再度加大了力气。 岑炀依然在他怀中挣扎,可是到这会儿,他就连挣扎的力度都显得那么弱、那么不清晰。毕竟身体已经被不断涌出的信息素压榨到了极限,应该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半晌,陆诏重新直起身。 他舌尖在牙齿上扫过,感受到一丝刺痛。 垂眼看看好友颈后鲜明的牙印,青年头一次觉得,这地方很适合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不许是别人留的。岑炀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也是岑炀最好的朋友。虽然陆诏觉得,好友不会倒霉到再碰到一次这种事情,可是万一呢? 这种事,只能由“最好的朋友”来帮他吧? 他十分镇定地做了结论,也是这会儿,才有工夫去看岑炀的面孔。 也是这一看,让陆诏意外道:“哭什么?” 是的,岑炀竟然被他咬哭了。 眼梢挂着水珠,鼻尖都跟着发红。本来就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会儿竟然还能更加可怜。 引得陆诏都开始反思了。他踟蹰,问:“真有那么疼吗?我收着力道呢,没让你流血啊。”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让岑炀流香水”,但是陆诏也知道,好友之前受了那么多严重的伤,好不容易才在医疗舱的作用下恢复。不,他甚至没有完全恢复。 要是在这种时候还让岑炀见血,那也太不是人了。 “怎么不说话。”等了片刻,没听到岑炀的回应,陆诏更加担心了。 他凑近对方去看。在距离短到陆诏能感受到岑炀的呼吸、岑炀的呼吸也能落在他面孔上的时候,终于看到青年更多的反应。 “不够。”他眼圈也开始红了,身体更紧密地挨着陆诏,“帮帮我,帮帮我。” 陆诏一愣。原来自己思前想后那么久,岑炀自己倒是被挨咬这事儿一点意见都没有。 ——当然不能有了。还是那句话,那可是“陆诏”咬的,岑炀不被允许就此提出意见。不过,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主动咬回来,陆诏会很乐意接受。 毕竟那就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不够,”几句话间,岑炀竟然还能再靠近,“陆诏、陆诏。”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塞在陆诏的掌控之下,连两人之间的姿势也改变了。从坐在陆诏身前,变成跨坐在陆诏身上。 陆诏感受到了Alpha青年此刻的身体特点,滚烫的、高温的皮肤,像是碰一下就要被灼伤。可惜的是,岑炀自己对此毫无感受,还在不断求他,叫他的名字,拜托他帮帮忙。 陆诏:“好。”:,n.w.,. 79. Beta继子(39) (二更)“再咬…… 事情变得和岑炀以为的有点不一样。 虽然打从一开始,他就从陆诏口中听到过“……我读过很多和Alpha生理有关的书”,岑炀也的确因为这话产生了一些联想。但说他自欺欺人也好,说他目前的状态实在不适合思考也罢。总之,岑炀的确没想过,事情会进展到现在的地步。 “你知道吧,”陆诏的手落在他背脊上,这让岑炀的颤抖更明显了,“我肯定不能让你再受伤了,但这种事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既然是你的身体,你肯定是最能掌控的一个。 “当然,如果你真的愿意完全交给我掌控,也不是不行……” 很奇怪。 岑炀觉得。 他与陆诏对视,从俯视他,到视线一点点变得平齐。 最终也没有真的平齐,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岑炀观察到:这会儿的陆诏,和平常与自己一起在训练场上的陆诏,好像是有那么点不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是受灯光的影响,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了吗?还是他紧紧抿住、绷成一条线的嘴唇? ……哦,刚才陆诏就是用这里咬他的。 与血液中的烧灼感相比,脖子后面的牙印虽然也疼,却只疼了对方落齿的那一下子。岑炀很快就忘记它了,直到这会儿才再度想起。 他眼睛微微眯起一点,又想起了陆诏那个“你可以咬回来”的理论。Alpha青年的唇角忽地扯了起来,原本直立的上半身压了下去,朝自己的好友靠近。 他的姿势改变了,陆诏的姿势也跟着改变。原本只是扣着岑炀背脊的掌心下滑,恰到好处地勾上了青年的腰。岑炀很确定,就在刚刚,陆诏还捏了他一把! 他牙齿跟着开始发痒。 咬他、咬他! “你咬疼我了,”陆诏抱怨,“我刚才明明很轻的……” 轻?岑炀虽然看不到自己脖子,但他知道,陆诏肯定在上面留了印子。 他更加磨牙霍霍,偏偏这时候,陆诏还要继续:“松一点,唉……好吧,你也没有经验。” 岑炀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开口,眼神却像是在说:难道你有? 陆诏面皮抽动一下。 还真没有。 在“交男朋友”这件事上,他的确比岑炀快了一步,可是仅此而已。半个学期的纯粹网友,剩下半个学期也是分隔两个学院。虽然计划过假期的时候和叶星阑出去玩玩,但后面发生的事,岑炀明明是知道的。 直到分手,他和叶星阑连手都没拉过。 “我有一些理论知识。”Beta青年露出笑脸,然而这张笑脸紧紧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变成:“——你又咬我!” 岑炀:“……” 正想说话,陆诏的手指就来了。 卡在他的两排牙齿之间,仗着他不会对对方的指头动嘴,就肆无忌惮了起来。 “怎么还瞪我。”陆诏皱眉,“还真想把我咬坏啊?你身上的药差不多都干了,真出了问题,连治都没法治。” 不,还是有的。 毕竟医疗舱就在旁边。 但从这儿到医疗舱,到底还是有一些距离。 岑炀腹诽:“之前怎么没发现陆诏这么懒?一点点距离,他都不愿意走。” 然而,将心比心一下,自己似乎同样不愿意。 他到底放松了了牙关。陆诏有所感觉,朝他笑一笑,轻声说:“这才对啊。” 岑炀面无表情想,不,自己感觉不太对。否则的话,怎么会觉得好友那张从小到大早就看惯了的脸,这会儿有种超乎寻常的好看…… 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结束了咬不咬的话题,岑炀的思绪重回方才。 那些陆诏与从前的相同、还有陆诏与从前的不同。 前一样,自己已经找到了很多了。后一样,却这会儿才显露在岑炀眼中。 不知不觉,他成了趴在好友肩头的样子。对方的呼吸、对方面颊上滚落而下的汗珠,都一点儿不漏地被岑炀感受得分明。 他甚至有几分恍惚。明明自己才是信息素过载的那个,为什么会反过来觉得陆诏汗水滚烫?只是一滴,自己就好像要被灼伤了。 他肩膀猛地缩起。 “嗯?”陆诏感受到好友的动静,带着疑问侧头看他,还是很关切,“怎么了,不舒服吗?” 岑炀缓了会儿才回答:“还好。” “被烫到”这种事,在Alpha青年的评判标准里属实有些丢脸,他选择不说。 但他不开口,陆诏的视线却不停在他脸上打转,好像在判断他是在说实话还是说谎。 岑炀被他看得原本就发干的口舌更干,忍不住往后挪了一点,转移话题:“我有点渴了,你呢?” 来这儿的时候陆诏可是放了不少吃喝用品的,正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 岑炀预备去取。 是想错开好友的目光没错,但喉咙中的干燥也是真的。 结果刚刚起来一半,他就又跌下去了。 骨子里浮出一种虚软的感觉,而那种虚软的源头,无疑是—— 岑炀看着陆诏。 眼睛眯起一点。 陆诏:“……你又咬我!” 岑炀:“哼哼。” 陆诏跟着冷哼。 手也从好友脖子后面滑下来。 不用说,他掌心贴上岑炀颈后牙印的动作,就是岑炀方才跌落的罪魁祸首。 不大的空间内,两个青年陷入了怪异的对峙。 紧张气氛来得莫名其妙,不过陆诏觉得自己肯定能撑得更久。谁让岑炀到这会儿都还在信息素爆表,自己则是能一如既往镇定的Beta。 果然。看看这会儿的岑炀吧,短短时间,他又开始流汗了。胸膛起伏着,心口的那片红像是浮在海水上的波浪,一阵一阵地鼓晃。 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陆诏:“你、还、咬、我!?” 岑炀和他做一样动作,舌尖从牙齿最尖锐的地方扫过。 他虽然依然处于信息素过多的状态,可毕竟比之前好了不少。 陆诏的帮助很有效。 让Alpha青年这会儿可以好整以暇,告诉对方:“对,礼尚往来。我都咬了,你也帮我咬咬。” 陆诏眼皮跳跳,颇真诚地问他:“哦,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岑炀眨眼。只是简单的动作,陆诏看在眼里,之前那种“可爱”的感觉又出现了。只是除了“可爱”,又有那么一点“可恶“。 大约还是信息素造成的影响,岑炀能转动脑筋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陆诏抢夺对场面的控制权。 完全不懂感恩。 陆诏一动不动,坚决不受好友的影响,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被引诱。 看他这样子,岑炀想了想,决定改变战术。 他把陆诏前面滑下去的那只手又拉上来,搭在自己颈后。不用特地做什么,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已经足够陆诏感受到那一小片皮肤的不同。 和其他地方皮肤一样的滚烫,这点不提。再加上不停歇地跳动,像是腺体正在因外面的事情亢奋,想要从那个小小的空间限制里挣脱而出。 这还只是掌心就能粗略感受到的东西。如果用指尖更认真一点摩挲,则能感觉到那两个深深的、像是要永远留在Alpha青年颈后的印记。 “你咬的。”岑炀提醒陆诏,“你得负责。” 陆诏手指蜷起一瞬,很快又松弛下来,笑道:“我可没听说过,Alpha被咬了也要要求别人负责。” 岑炀像是被他说服了:“嗯……你这么讲也有道理。” 陆诏视线微垂,幽幽地看他。 “但我又不是普通的‘Alpha’,”岑炀紧接着又说,“我是你唯一喜欢的Alpha。” 陆诏:“……” 陆诏的嗓音里带了一点笑,语气却还是有意做出的沉稳冷静,“你也太自信了。” 岑炀蹭蹭他,和他商量:“你都答应帮我了,这算是有始有终……陆诏,好陆诏……陆诏哥哥。” 陆诏身体紧绷起来。 “陆诏哥哥,”发现了好友的变化,岑炀略一转念,就想明白这份变化的原因,登时开始再接再厉,“好哥哥,帮帮我……你感觉到了吧?我胀得好难受。” 陆诏完全没想到,自己之前无论如何都听不到的“哥哥”,这会儿竟然被岑炀这么顺畅地说出口了。 “帮帮我,”岑炀还在说,“咬一口,再咬一口嘛。” 陆诏脑子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岑炀现在,难道是在对我撒娇?” “好哥哥。”感受到了身前人的动摇,岑炀再接再厉,“咬咬我,帮忙都是要帮到底的。” 陆诏抹了把脸,决定了,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他把蜘蛛拿出来,在岑炀不解的目光中,打开录音功能。 “多叫两声,我存着,免得你以后不认了。” 岑炀:“……” 岑炀咬牙:“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陆诏吹毛求疵:“这声不算,重来。” 岑炀:“嗯……”绷着面皮,犹豫半天,到底在“陆诏不辞劳苦帮我大忙”的事实下屈服了。 他捏着嗓子:“陆诏哥哥,帮帮我呗。” 陆诏:“……用正常声音说话,重来。”:,n.w.,. 80. Beta继子(40) (三更)真是一…… 从好友那儿拿到满意的报酬后,陆诏总算开始满足岑炀的期待。 他的牙齿一点点靠近好友的皮肤,动作间,感受到好友皮肤的滚烫。“怦、怦”的动静就响在陆诏耳边,那是岑炀的血液在奔腾。鲜活而热烈,偏偏被皮肤禁锢。 听着这清晰的声响,陆诏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只用嘴唇、牙尖轻轻碰上好友的皮肤。 比起对方要求的“咬”,倒是更像一个亲吻。 没办法,前面岑炀脖子后面的咬痕已经很明显了。这会儿再用力,陆诏担心自己没控制好力道,直接把好友的皮肉咬破。 另外嘛…… 陆诏忍耐片刻,还是决定直说:“岑炀,不要抓我头发。” 岑炀没听清楚,嗓音都是模糊的,问他:“什么?” 陆诏晃了晃脑袋,那种发根被拉紧的感觉更加明显。他干脆自己动手,一边把好友抓在自己发间的手扒拉下来,一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成功了一半。 岑炀的确不拉他头发了,而是“惊慌”地去抓陆诏肩膀。陆诏毫无防备,好友一个动作,就让他鼻尖直接撞到岑炀身上。 倒是不疼,只是有点酸胀。可陆诏还是眼皮跳了跳,不知道自己该起来揉鼻子,还是安安生生地待着,避免岑炀再来一次。 好在岑炀已经思绪回归,明显是心虚的样子,问他:“你还好吗?” 哦,现在可以起来了。 陆诏抬头,正对上岑炀担忧的目光。 看着他的动作,青年更加靠近,视线微微下垂,落在陆诏鼻尖。 完全没发现,同一时间,陆诏在看他的眼睛。 准确地说,是在看好友眼中的自己。 前面折腾了那么久,岑炀身上的适应服已经没了七七八八。相比之下,他倒算是衣冠楚楚。 不过也有很多地方明显是乱的,还好进来的时候也准备了衣服,否则等这几天结束,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出去。 说起来,之前就知道岑炀的睫毛挺长了,不过前面看时的角度和这会儿也不一样。不是侧面,无法用视线勾勒出它们的纤卷,却能更清晰地看到岑炀眼皮、眼珠的细节。 陆诏的注意力开始转移。 他不再只是看岑炀的双眼,也开始看对方的鼻梁、嘴唇。 大约因为前面咬得太用力,到这会儿,Alpha青年唇上还带着一丝齿痕。 这成了在陆诏眼里最清晰、也最碍眼的画面。虽然陆诏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道理,就算他是唯一一个能在这种时候给岑炀帮忙的人,非常有立场阻止其他人靠近易感期的竹马,也照旧不能让岑炀自己别咬自己吧? 可还是碍眼。 以至于陆诏脑子里冒出一个混乱的、完全无法细想的念头:“如果……用我留下的痕迹去覆盖岑炀自己咬的痕迹呢?” 他刚刚对岑炀“口下留情”了,可更早之前岑炀明明求他再咬咬自己。虽然当时对方说的肯定不是嘴唇,但都是同一个人、又是同样高温滚烫的皮肤,换个地方也没问题吧? 陆诏被这样的想法蛊惑了。以至于过了数秒,他才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多么糟糕。 最要命的是,现实竟然能比思路更加糟糕!在他和岑炀的“共同努力”之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厘米。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他们缠在一起的吐息。 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那绝不是陆诏希望看到的。“帮忙”就是帮忙,不应该牵扯到更多东西。 可岑炀还在接近他。 还是得把人推开吧?虽然人还坐在他腿上,退也退不了太开,可起码能给两人一个更合适的思考空间。 唔…… 鼻梁上的柔软、湿润感唤回了陆诏的思绪。 “我好像一直在和你说‘对不起’。”岑炀小声说,“但是,对不起。” 陆诏怔怔地听着。 “我不是有意的,但是,弄疼你了……” 陆诏的手有点颤抖。 岑炀:“这样会好一点吗?”他问,“这样呢、这样——我给你揉揉,唔!” 说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青年的嗓音明显抬高。 这是因为陆诏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岑炀从原本坐在他腿上,改为背靠床铺,身体落入一片干燥又柔软的“海洋”。 他看起来茫然极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陆诏俯下身、靠近他,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体上的阴影,岑炀这才回过神,听对方说:“好啊,你多给我揉揉。” 微微一顿。 “我也再给你咬两口。‘礼尚往来’,你教会我的。” 这份“礼尚往来”,持续得时间比陆诏一开始预估得要长一点。 也正常,毕竟他不是Omega,能中和掉岑炀的信息素。陆诏能做的,仅仅是帮助好友促进信息素释放,再勤劳地通风换气。 如此过了足足一周,那些提前搬进来的食物和水早在第三天的时候就消耗完了。剩下的,都是蜘蛛从外面搬回来的。 这让陆诏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虽然他到最后也没像教材中的人一样,用带着自己气味的衣服完成易感期的“筑巢”行为——主要因为还没到第二天,他和岑炀的衣服已经加起来都凑不够一身了——但这个不大的房间,仿佛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巢穴。 还是受到信息素的影响,岑炀对补充食物一直都不太积极。还是陆诏按着他,说如果他不好好吃东西,自己就不继续帮忙,岑炀才不情不愿地把食物吃下去。 看得陆诏哭笑不得,暗暗咕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喂给你什么毒药。” 话音未落,就听到岑炀同样在咕哝:“可我现在更想吃……” 陆诏斜眼看他:“什么?” 岑炀:“没什么。吃完了,可以继续帮忙了吗?” 陆诏看他神色变化。前一秒,还是懒懒散散。下一秒,眼神忽而明亮起来。 他面皮不由地又有点抽抽,“等等,不是我帮你吗,为什么我都没动,你就开始——” 岑炀说:“这样分配体力更合适吧?一人两个小时,也不至于浪费。” 陆诏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陆诏也要承认,自己做得最英明的一件事,就是把医疗舱和床铺安排到了同一个房间。 总之,在这么过了整整一个礼拜之后,根据医疗舱的检测,岑炀的信息素已经回归到正常水平。 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数据,两个青年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过,”放松感没来得及持续太久,陆诏又听到岑炀开口,“这个检测真的准确吗?它只用了我的唾液标本,都没有抽血。” 陆诏客观地说:“这个牌子的医疗设备都还挺贵,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低级……”岑炀像是想了想,认可了好友话中的道理,就是还是有一点疑惑,“可我现在还是觉得有点烫。” 陆诏一下子紧张起来,“烫?你怎么不早说。哪里烫?全身吗,还是什么单独的地方?” 他回答:“胳膊上。” “胳膊?”陆诏低头,去看被好友指出来的那一截手臂。它正和陆诏的胳膊贴在一起,双方亲密无间。 莫名的,陆诏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自己的手臂挪开一点,又问岑炀:“现在呢?” “现在?”岑炀不太明白,但还是仔细感受了片刻,这才回答:“好多了。” 陆诏登时了然。 让岑炀觉得烫的,并不是信息素,而是他自己。 就好像他变成了岑炀的信息素,对对方不可或缺。 真是一个危险的念头啊。 更危险的是,在过去的一周里,类似于此的念头,陆诏还有很多、很多。绝大多数被他克制住了,毕竟以岑炀那时候的状态,几乎是陆诏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这反倒让Beta青年更加谨慎克制,绝不踏过“帮忙”这条底线。 至于那“绝大多数”之外的一小部分,还是那句话。以岑炀当时的状态,陆诏有一点小小的失控,他也没法感觉出来。更有甚者,在陆诏惊醒、预备冷静一下的时候,他还会主动往上缠。 这让陆诏心头“可恶”两个字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到现在,99.9%都成了“可爱”。 “咳——”陆诏清一清嗓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作为过去几天光景的结点。 他旁边,岑炀眼神微妙地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 陆诏斟酌话音:“这么看,医疗舱的结果应该没有问题,咱们现在就可以……” 没说完。 “笃笃,笃笃笃!” 门外传来的敲击声打断了陆诏的话音。大约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那些敲击的动静又改为拍打,完全是陆、岑不作出回应,外面的人就不会罢休的样子。 没人能忽略这样的动静。 陆诏停下话音,和岑炀对视一眼。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来到门边。 外面正是谢泽并另外几个青年。看着门口的两人谢泽的神色有一丝尴尬,先快速解释:“情况太突然了,我们敲了门才想起来你说的蜘蛛联系。” 不过,这都七天过去了,又没有标记行为,岑学长的易感期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陆诏没在意这些,言简意赅问:“什么事?” 谢泽神色一肃,回答:“根据星路图,‘幽灵’应该已经到了新星系。然后……我们被一堆警船包围了。”:,n.w.,. 81. Beta继子(41) (一更)“你要…… 对于银叶星系的航路警察来说,今天可以算是非常不同寻常的一天。 最开始,他们仅仅是在按照巡航船上搭载AI划定的路线行驶。和其他星系一样,这种路线是完全随机的。别说有可能潜伏在无人区某处的星盗了,就连船上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下一个小时会出现在哪里。 最大的不确定性,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一些腐败状况的发生——理论上是这样,但让船上的警察们来说,银叶作为一个和平时代、与中央星系毗邻的星系,上次发生星盗袭击事件已经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每天保持高强度的巡逻,实在有点杞人忧天的意思。 船上的警察们不算消极怠工,可也在暗自琢磨,再过一会儿就能换班了。到时候,该回家的回家,该去享受假期的享受假期。 正这么想呢,AI的警告音响了起来,并且在最短时间内惊动了整艘巡航船。 无论是一直投入工作的,还是已经悄然定起回去以后去哪个餐厅吃饭的警察,这会儿统统打起精神。 船上搭载的武器开始蓄能,他们以最高的戒备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良久,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我的天啊,那是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潜藏在宇宙深处的怪物,朝他们露出了獠牙。又像是某些幻想故事里的反派,下一秒就要向他们开火。 而航路警察们当然不会因此退缩。 虽然心头带着十足的警惕,他们还是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船队的阵形变化,并且依照章程,向对面的发出通讯请求。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磨人的,不过,某种程度上说,让这份等候一直持续下去才是好事。毕竟一旦三分钟的“安全期限”结束,他们就得真正朝那艘船开火示威了! 为首的巡航船上,舰桥一片寂静。 这种时候,稍微一点响动,都会变得分外明显。 比如:“滋啦——滋啦——大家好……” 在场所有人都被突然传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尤其是站在操作台前、作为整个巡航船队领袖的一名二级警督。 而顶着上司沉沉目光,那名终端正在发出声响的普通警员颤颤巍巍地开口了:“乔警长,终端给我弹出来的这个……好像是那边船上的人的直播。” 直播? 警员的字音落入众人耳中,他们按说是听明白了,偏偏谁也没有听懂。 在距离规定中“安全期限”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警员终端上的内容被投影到舰桥的主屏幕上,落入众人眼中。 他们看到了另一边控制室中的情景。站在镜头面前的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穷凶极恶的匪徒,而是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少年少女。他们的表情里还有残留的惊惧,却还是鼓起勇气,给星网上的众人讲述了一个漫长、离奇,让所有人心生恐惧的故事。 不知不觉,“安全期限”已经结束了。可巡航船舰桥上的直播始终没有结束,他们甚至没有收到要把对面信号掐断的指令。 “——如果我们出事了,”直播最开始的时候,谢泽就对着镜头,念出了那句陆诏教给他的话,“就说明我们判断错误。银叶星系并不是什么安全的目的地,相反,它和我之前说的其他星系一样肮脏、黑暗! “这里的航路警察发现了我们,然后带走了我们,让我们永远不能发出声音!” “简直是乱来!”看着下属找来的回放,乔永一拳头砸在面前的操作台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暗示所有民众,说我们的警局和那些‘绑匪’‘星盗’沆瀣一气吗?” 他脸上满满但都是怒容。听到他的声音,一旁的警员们有人低下头,也有人露出了认同的目光。 “真的是乱来……” “一群二十来岁的孩子。” “呃,毕竟只是孩子。如果他们之前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会对整个警方的形象造成多大破坏?” “现在还不算真的‘破坏’,只要我们能好好接收他们,再按照他们说的那样‘调查’那艘船上的东西……” 不同的话音逐渐在乔永耳边响起。这时候,直播还在继续。 最初只有零星网友点进来的频道,在经历了一轮初批观众们自发地传播之后,观看人数开始爆发式增长。 就在警员们讲话的时候,点进频道的人已经增加额两位数,并且还在继续。 也是这会儿,巡航船队接到了来自警局的指令:向船上的少年少女们释放友好信号,并且向他们承诺,一定会尽己所能,帮他们找回家人,并且抓出“幽灵船”背后的势力。 这一番话,在几分钟后,以一种更加柔和、友好的说法,出现在“幽灵”控制室内众多少年少女、包括从房间内走出来的陆诏和岑炀耳中。 众人又朝两个青年看了一眼,得到陆诏、岑炀的点头了,他们才算是稍稍松下一口气。 也不怪他们紧张。实在是目前处于禁闭室中那些人的身份实在太特殊,其中不乏警方高官,哪一个单独拎出来职位都高过不远处的“二级警督”。如果他们没有在民众当中引起足够的重视,就这么直接打开舱门迎接他们…… 不是不相信世界上存在好人、正义,但他们会担心,那些诚心诚意同情他们、想要帮助他们的人,会不会反过来被牵连? 深深吸了一口气,谢泽当着全网上亿观众的视线开口了:“我们愿意配合银叶警方接下来的一切调查行动,并且相信银叶会是让我们得到公道的地方。” 伴随他的话音,所有围绕着少年少年们的屏幕上刷满了来自不同星系、不同身份年龄的人的话语。 “还是不敢想象竟然会有这么恶劣的情况发生,但是总不会是有人用这种事恶作剧……” “太可怜了,一定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还有人在质疑啊?我认识站在最前面那个Omega,三个月前我表弟和他参加了同一个研学活动,结果活动过程中出了意外。当时所有人都说他们已经全都不在了,没想到……不行,我要快一点去联系我小姨、姨夫了。” “我好担心他们,不是说那艘船上的‘客人’里有很多在其他星系有权有势的人吗?银叶星系上会不会也有船上的‘客人?’” “我刚才拨通讯给银叶警方了(应该所有人都在打,一开始根本切不进人工,一直都是AI在和我对话),说我会一直监督这件事的后续发展的,他们一定要负起责任!” “拨通讯有用吗?” “不管了,我也要去试试!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完全没办法安心啊!” “……所有外围防御装备已经被关闭,”谢泽继续说,“请警察们上船吧。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很多星盗,以及被我们暂时关押起来的‘客人’。” 这句话后,不远处的巡航船队果然动了。 看着一搜搜警船的靠近,在场所有少年少女们都露出了复杂神色。一般是期盼,另一半是恐惧。 镜头捕捉着他们的表情,将这一切如实地传递给所有观众……除了一直站在镜头后面的两个人。 陆诏,岑炀。 还是那个原因,陆诏的身份太特殊了。虽然“公开露面”对其他人来说都是更安全的做法,但落在他身上,陆诏觉得,自己应该再谨慎一点。 岑炀的情况比他好一些。虽然岑家在罗莱索上的影响力极大、在各界均有建树,但在父母去世之后,他就差不多算是被“流放”了。认识他的人不算很多。 但是,考虑到两个人平时形影不离的关系,岑炀也就没在镜头前面露脸。 “想起来了。”扫一眼警船们的位置,陆诏快速道,“等人来了,小谢,你带着其他人按照我之前说的那么做。我和岑炀有点其他事,具体的后面有必要的话会告诉你们。现在,咱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被镜头屏蔽了,外人捕捉不到,只有船上的人能听到。 虽然听到了,他们却没有给陆诏回应。既然救了他们的人更愿意隐藏身份,那少年少女们觉得,自己应该听从陆、岑的安排。 唯独一个岑炀,在这会儿开口:“你要做什么?” 唔?谢泽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陆首席要做的事,岑学长也不知道吗? “一点备用计划。”陆诏言简意赅道,“走吧。” 他讲话的时候,十分顺手地把岑炀的胳膊抓了起来。 与过去几天两人的接触相比,这绝对不算多么亲密的举动。可这会儿被他做出来,还是让岑炀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岑炀很快想到:“这不是正常的做法吗?——之前,我和陆诏也是这样。” 无论是他还是Beta青年,都把过去几天中发生的事定义成了“好朋友之间的帮忙”。既然这样,他就不应该产生一些十分多余的想法。 抱着这个念头,岑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随陆诏一起离开。 路上,他的大脑快速转动:“不用说,老陆这会儿要做的肯定是给‘银叶警方会尽力帮助船上这群人’再加一重砝码。可是来自公众的监督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 不用去预计未来发生的事,光是历史,就足够让岑炀得出这个结论了。 那什么才算是“够”? Alpha青年轻轻舔了舔嘴唇。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同时非常有可信度的想法。有些东西,自下而上的目光,与自上而下的目光,一定是不同的。 唯独的问题是—— 在陆诏拐入一个房间,顺手关上门、拿出蜘蛛的时候,岑炀问他:“你要怎么联系陆元帅?” “陆元帅”,这是那个一手造就了陆家辉煌的人的称谓。过去岑炀也曾听自己的好友提到对方,顺便对陆昇不屑一顾:“他自称是陆元帅的侄孙,这倒不算是假话。但是,陆元帅的侄孙有几百个……” 至少就岑炀所知,没有拿到罗莱索议长的位置之前,陆昇和中央星系的“本家”近乎是没有联络的。他都是这样子,何况陆诏? 而陆诏的回答是:“没有私人联系方式,不代表‘没有联系方式’。”:,n.w.,. 82. Beta继子(42) (二更)“那个…… 岑炀:“……” 岑炀看着机器蜘蛛的背壳被好友熟练地打开,一个投影屏出现在陆诏眼前。而对方就像是他前面冒出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一样,打开星网,找到陆元帅的个人主页,并且打开了对话按钮…… 岑炀欲言又止。 他觉得好友应该不至于想不到,这个对话按钮是面对星网上的所有账户公开的。换句话说,整个联邦的上千亿人都可以通过他来和陆元帅对话。 而陆元帅是历史课本上那些“战争英雄”里难得活到了现在的一位。 换句话说,崇拜对方的人不说和联邦人口一样多,至少也占了一小半人口。至少岑炀自己清楚地记得,他们上小学时候曾经有一个单元的课程专门和陆元帅经历过的一场战斗有关。正好,那之后很快又有一堂课是关于信件格式的讲解。事后老师在课堂上告诉他们,他们班级中有一大半学生把人生中的第一封信写给了陆元帅。 “……我们已经通过网络渠道把大家的信件发给陆元帅了,他或许真的能看到哦。” 这么一句话,引起了在场所有孩子的欢呼。仅有的例外就是陆诏和岑炀,他们的信件对象都不是那位战争英雄,这会儿自然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兴奋。 岑炀甚至在琢磨片刻之后,用玩笑的语气告诉陆诏:“老师说的渠道不会是元帅的星网账户吧?……唔,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就算陆诏这会儿通过账户联络了对方,对方也不会看到,更遑论给他们什么帮助。 Alpha青年抿了抿唇。他的理智确切地告诉他这个结论,但是,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又在告诉他,要相信陆诏? 他抿起嘴唇,不再开口。 同一时间,银叶航路警察们正式来到“幽灵号”的接入口,双方即将碰面。 “——不是不看,”陆诏手指在光影键盘上翻飞,大量文字伴随着他的思路倾泻而出,“是‘筛选过关键词之后,只看被AI排列到最前面的几条内容’。” 岑炀一怔。 陆诏说:“我之前研究过这个,嗯,原本是为了陆昇的事。后来没用上,再后来他干脆去疗养了。” 岑炀思索。 “现在,‘幽灵’的事情应该已经是整个联邦闹得最大、热度最高的新闻,也就是说,与‘幽灵’有关的事情会得到加成权重——还有,我虽然和他不熟悉,但毕竟是他的亲戚。陆昇的身份,在这会儿总能派上一点用场。” 陆诏继续道。 “还有我之前搜集的其他增加权重的词。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应该有了很大变化。不过没关系,写错了又不扣分嘛。” 岑炀有点好笑,“扣分?” 陆诏理所当然:“对,写对了可是加分的——好了。” 他按下了最终的确认按钮,整条信息迅速发送。 之后,陆诏想了想:“一般不会有人觉得这两个蜘蛛也是终端,但咱们也得把它们藏好。” 岑炀说:“你就那么不信任银叶?” 陆诏淡淡说:“以防万一而已。” 岑炀:“好吧——对了,那你想没想过,待会儿咱们要怎么出去?” 在公众面前,他们可以不露面。但银叶的警察已经上传了,他们总不能继续不和对方见面。 这么一来,未免显得过于鬼鬼祟祟。陆诏自己也知道这么做不行,可光是想到他们查清楚自己身份之后会做些什么,青年就一阵头疼。 看出好友的苦恼,岑炀忍俊不禁:“我才要头疼呢好不好?咱们的假身份可是我弄来的。” 陆诏幽幽地看他,问:“那咱们可以继续用假身份吗?” 岑炀认真思索片刻,这才遗憾地告诉他:“维持那个身份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咱们眼睛上的装置了。”那不仅仅改变了他们两只眼睛的颜色,最重要的是显现出另一套瞳孔信息,而这堪称是仅次于DNA造假程度的伪装,“但现在,东西已经没了。” 陆诏:“……”的确,还是他亲手摘下来的呢。 岑炀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唉”了声。转眼又被陆诏捉住手,要求:“你可老实点吧。” 岑炀朝他眨眼睛:“我还不老实?陆诏哥哥,别欺负人啊。” 陆诏再度:“……”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让岑炀这么叫自己的时候,是出于一种“你小子,我可总算捏住你的把柄了,之后可得乖乖听我的话”的心情。 可现在,陆诏开始觉得,岑炀似乎把主动权拿了过去。 不管两个青年是怎么苦恼,航路警察来到控制室的时候,他们还是出现在了上船的警察们面前。 看到他们,乔永等人不算太意外。 与还在因少年少女们说出的事而震惊、悲痛的网友们不同,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对“幽灵号”上镜头布捉到的画面的分析。之后,众人就意识到,虽然谢泽等人已经伪装的足够好,但是他们偶尔会看向某个方向。 也是因为这个,上船不久,他们就先发制人,然后顺利地从少年少女们口中得知了帮助他们的人的消息。 不过,与航路警察脑子里的复杂阴谋不同,那两个人的确比谢泽等人年长,却也不过是刚刚成年而已。 知道这点的时候,警察们多多少少有些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的感觉。还是真正见到陆诏、岑炀之后,这种想法才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这两个青年,有点太平静了吧? 如果说谢泽他们是典型的遇到救援的受害者形象,陆诏、岑炀就让警察们有点看不透了。他们当然知道这两个青年个人能力卓绝,否则的话也不可能带领一群还没成年的小孩儿从多重势力的控制下逃脱。但是说到底,二十五岁…… “你就是乔警长吧。”“二级警督”是乔永的职级,但正常生活里没有人会拿“警督”来称呼别人。陆诏叫他的时候,也用了平常和这种身份的人打交道时的说法,“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乔永注视着眼前的青年,眼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他甚至放出了一点精神力。陆诏感觉到了,倒是不意外对方也会这一手。他之前就知道了,航路警察历来就是觉醒精神力的比例最高的人群。 带着笑意,他同样释放了精神力。 不光是他,还有岑炀。在安全训练场上一直没有觉醒能力的青年,在与星盗的战斗中察觉了最初的不同。而在刚刚过去的几天当中,这一点“不同”,着实为陆诏和他都增添了一点小小的趣味。 这点就不足以对外人所道了。总之,在意识到眼前两个青年都掌握了精神力之后,乔永看他们的眼神更加不同。 直到陆诏再度开口,说:“之前没有在镜头之前露脸,是因为我的情况有一点特殊。” 既然假身份藏不住、只能用真实身份,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总归是对方随意就能查出来的东西,这会儿不说,在陆诏看,纯粹是浪费时间。 “特殊?”乔永的神色之中多了一点郑重。 岑炀在陆诏身体偏后一点的位置看他,很容易就看出这个中年Alpha在想什么:陆诏难道是从某个实验室里逃出来的黑户?或者果然是星盗出身?再有可能,他其实就出生在这么一个罪恶的幽灵船上—— 陆诏:“我的父亲是陆昇。” 轻描淡写。 “……陆昇?”乔永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陆诏见状,还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也正常。人们往往对自己星系的议长,以及中央星系那边的议员们才有更深入的了解。而这样的了解,有时也仅限于那些对政治感兴趣的人群。 上大街抓人问“你知不知道隔壁星系议长的名字”,得到的答案十有八九是“那是谁,我不知道”。 所以陆诏颇为耐心,解释:“就是罗莱索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旁一个明显年轻的警员顺着陆诏的话音,脱口而出:“那个前几天和天命Omega结婚了的议长?” 室内陷入了短暂沉默。 半晌,才听到陆诏用干涩的嗓音回答,“你说什么?” …… …… 关于“幽灵”的搜查还在继续,对谢泽等人的家庭状况、身份信息的登记也在继续。 只是镜头之外的地方,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酝酿。 陆诏神色冰冷,面前是从前面提起“八卦消息”的警员的终端。当他输入“陆昇”“天命Omega”的信息,一连串的新闻迫不及待地从页面上跳出来,环绕在Beta青年的身边。 果然是很多关于婚礼的报道。 媒体们把罗莱索议长的第二次婚礼称为“世纪典礼”,将所有与浪漫有关的词汇都毫不吝啬地放在它身上。对于那位传说中的Omega,则用最神秘的话语来书写——在陆诏找到的所有与婚礼有关的新闻上,对方都没有显露面容。 陆诏能看到的,仅仅是陆昇揽着对方肩膀,笑着告诉众人,两人的相逢、相爱,是多么浪漫的故事。 “他有点害羞。” 被问起“为什么不让另一个新郎同样出现在镜头之前”时,陆昇从从容容地回答。 针对于此的回复则基本在说:“我懂!其实就是Alpha对天命Omega的占有欲吧?” “好甜。” “很少有有天命Alpha的Omega会在婚后露脸。” “他们基本都被自己的Alpha保护起来了。” “以后再也不用因为世俗的事情苦恼,只需要安心地照顾家里就好了。” 不过,偶尔也是有不和谐的声音的,比如陆诏面前停留着的这一条:“呃,我不是很明白,你们真的觉得这很浪漫吗?在婚前有自己学业、事业的Omega,婚后只能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 然而这段话很快就被反驳了:“点进主页去看,果然是一个Beta。” “我就说,是Beta就不奇怪了。” “Beta很难懂Alpha和Omega之间的这种感情,这不是他们的领域。” “Omega肯定也是愿意的啊,毕竟婚后他们很难再去想其他事情吧?……不过,偶尔也会有还是出来搞事业的Omega。只要他自己愿意,他的Alpha一般也会妥协的。” “对,信息素的影响从来都是双向的。” “……” 陆诏退出这个页面,点开了一条新的新闻。 这条新闻上,陆昇坦然向媒体承认:“是,我是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不过,我和那位女士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只是没有向大众公布……”:,n.w.,. 83. Beta继子(43) (三更)有动静…… “那段婚姻发生在我刚刚从校园离开、开始工作的时候。她是一名Beta,我则是Alpha。当时的我们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感情作为支撑,两个人就能一直走下去。可后面的相处,却告诉我们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没错,我与她还有一个孩子。之前没有公布离婚的消息,也有部分原因在于为孩子考虑。他原本就和我关系不好,认为我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如果知道离婚这件事,一定会对我更加……” 投影屏上,男人神色之中流露出一丝细微的痛苦。 屏幕之外,Beta青年神色冷漠。 “不管怎么说,我和那名Beta女士都认为,我们的孩子是那段婚姻里最‘正确’的结果。他非常优秀,做到了很多我在他那个年纪难以想象的事。无论他怎么看我,我都为他感到自豪。 “现在的伴侣?他当然知道这些。事实上,他和那个孩子关系很不错。” 陆诏冷笑一声。 他再没耐心听陆昇的侃侃而谈,抬手关掉页面。 没了那些新闻视频,房间门登时安静了下来。旁边银叶警方看他的目光里多少有些谨慎:陆诏的反应,和陆昇议长在采访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啊。 任何与“天命”有关的事都能在最短时间门内变成大新闻,何况前几天那场婚礼还叠加了“议长”“二婚”等元素。虽然陆议长早就与第一任伴侣离婚,这让整个故事显得没那么狗血,但网络上的各种讨论依然层出不穷。 谁能想到?新闻中的当事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以这么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 至少航路警察们完全懵了。等到回神,他们的大脑开始快速转动。 倒不也全是因为八卦——的确,陆家父子的关系的确让人十分想要深究——最重要的,还是陆诏之前考虑过的问题:一个议长的儿子,被卷入受到整个星网关注的“幽灵船”事件,这无疑会直接影响到银叶警方对整件事的处理方式。 最起码,在“联络家人”这一步,得和罗莱索议会取得联系吧?就算这个联系是出于“私人目的”,面对这种大事,罗莱索那边还能真的毫无反应? 乔永仿佛看到了自己上司头发掉一地的场景。 没关系。他坚强地想,事情都到这种层面了,完全超出自己能决定的范围。 换句话说,自己的头发应该是能保住的。 正琢磨呢,听不远处的青年叫自己:“乔警长。” 乔永当即开口:“小陆先生,你说,有什么事?” 陆诏平淡地说:“警局的通讯号很特殊,其他人的终端不管怎么设置过,都无法拒接你们号码,对吧?” 乔永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小陆先生,你是担心我们没法联络到陆议长吗?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自己的渠道。” 陆诏摇摇头,回答:“不,我要联系我的母亲。” 乔永:“啊……好。” 对方这会儿说的,就是陆议长口中那个作为他学姐的Beta吧? 看来虽然小陆先生与陆先生的正中关系有待商榷,但他和母亲的关系是真的好。 乔永一面琢磨,一面看眼前的青年低下头,直接摆弄起他手上那个来自警员的终端。 他很快拨出去了一个号码。与陆诏使用机器蜘蛛的时候不同,这一回,他的通讯没有直接被系统阻拦。 但也没有接通。 陆诏等了足足一分钟,终于听到了等待音以外的动静。由系统合成的文女士的声音温柔地告诉他,说自己有事,正在忙碌。有什么状况,可以先给她留言。 留言…… 陆诏的喉咙有点发干。 过去那段时间门,母亲一定没有看到他送的花束,更无从看到他留下的视频。 陆诏原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现在,他脑海里忽地有了答案。 陆昇再婚,文女士一定已经不住在之前的庄园里。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看到陆诏请人送去的花,从而和他联系? 可离开庄园之后,她又会去哪里?自己失踪那么久了,她一定非常担心…… 陆诏重新拨了一遍通讯。结果和上一次一样,只有AI提示他留言。 他神情愈冷。旁边的警察们看到这一幕,对另一个星系议长家中的状况联想更多。 陆诏拨了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岑炀按住了他的手。 “阿姨可能是有事,暂时没拿终端。”Alpha青年说,“咱们过段时间门再拨。倒是可以先给她说一声你换通讯号的事,不过这么一来就得麻烦那边的警员先生了,如果阿姨有了回复,得请他和咱们说一声。” 陆诏看他。 灯光之下,他的瞳仁显露出一种纯粹的黑。配上紧绷的表情,看得不远处站着的少年少女们不由屏住呼吸,连和身边警员讲话的嗓音都轻了下去。 岑炀倒半点不觉得有问题,还在继续讲话:“咱们尽快配合这边完成流程,然后就买船票回去……陆诏,阿姨离婚了,她应该很高兴。” 陆诏的眼皮眨动一下。 空气重新回到肺部,眼睛中有了神采。 “对。”他说,“她应该很高兴。” 有他这句话,周围的航路警察跟着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们才惊诧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会因为一个刚成年的Beta而感到压力。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工作还是要继续下去。 在直播镜头的监督下,银叶警方用最快速度完成了对船上受害者们的登记。之后,就要转入下一个环节了。 谢泽他们可以安安然然地搭乘警方巡航船离开,禁闭室中的星盗和“客人”们却没有这个待遇。他们会迎来航路警察严格的审讯,在给他们定罪的同时,也要从他们的口供中挖掘线索,好找到被少年少女们反复提及的那位“船长”。 也是这会儿,乔永等人接到了来自警局的最新指令:“接下来的审讯事项,还是按照规定,在私下里进行。” 的确有这样的规定。公开审判是法院的事儿,警方能做的叫“录口供”,里面牵扯很多保条例。再有,说句难听的,万一有人实在被星盗、“客人”丧心病狂的行为激怒,待会儿直接一脚踹上去了呢? 按照规定,做出这种事的人轻则检讨重则停职。哪怕是为了保护自己带来的警员们,乔永也知道事情不能这么办。 正好这时候,手下的人问他:“警长,这么安排的话,那些观众能接受吗?” 乔永沉默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漂浮在四面八方的投影屏上扫过……唔,在线观众还是很多,甚至可以说达到有一个峰值。但是,画面中漂浮的留言数量正在减少。 一是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人们发言的欲望减弱很多。二是很多家人失踪的受害者亲属在镜头中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弟妹,于是激动难耐地不断在直播中刷消息,想要得到受害者们的回应。 再有,很多同样有亲属失踪的人虽然没在直播里看到自己的家人,却也怀抱一丝希望,不断发出评论,想要引起受害者们的注意力。 “把那些找人的评论搜集一下,给受害者们看。”乔永安排,“直播镜头放在他们那边。” 这么一来,观众们想知道的事有了,直播没有中断,他们也不用在镜头下做事。 手下心服口服,当即跑去安排。 解决了一桩问题,乔永收回心神。这时候,又觉得有什么人在看自己。 顺着异样感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他又看到了陆诏。 Beta青年望过来的目光有点奇怪。 乔永眉尖微拧,还没想明白那种怪异感是从何而来,青年已经随着带领一群受害者往外走的警员离开了。 他看不到陆诏接下来的神色,更听不到旁边另一个青年在低声问:“怎么了?” 好友的声音落入耳中,陆诏眼神微微一晃,慢吞吞说:“有种感觉……” 岑炀听着,神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他没安慰陆诏,说些“放轻松,不要多想”的话,而是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的备用方案有动静了吗?” 说的正是陆诏发给陆元帅的那封简讯。Beta青年不至于误会,只是有点无奈:“你可一直都在我旁边待着呢。要是有动静,还能瞒得过你?” 岑炀见他的语气已经松快下来,自己便也松快许多,说:“嗯哼,说不定——” 陆诏耸耸肩。正要再开口,这时候,却觉得自己口袋里的蜘蛛微微一振。 耸肩的动作在做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怪异的欲言又止。 还是岑炀看不下去了,主动说:“怎么了?老陆,你可别吊我胃口。” 陆诏瞥他,心想:“别说,听他叫了那么多声‘陆诏哥哥’,重新听到这个称呼还真有点不习惯。”同时低声回答:“有动静了,待会儿挑个安静的地方看看。”:,n.w.,. 84. Beta继子(44) (一更)实实在…… “安静的地方”并不难找。征询了受害者们的意见之后,银叶警方直接把一艘巡航船的警员宿舍收拾了出来,用来安置从幽灵号上下来的少年少女们。 有前面一段时间作为缓冲,众多少年少女已经不像刚被解救时一样惧怕和外界接触。加上船上的宿舍都是双人间,他们虽然需要和大部分同伴分开,但仍然能与少数同伴在一起。这么一来,众人也算愿意接受。 “这里算是银叶的边缘星域,从这儿返回最近的空港还需要两天时间。”警员们细细解释,“我们已经开始通知你们的家人了,他们可以直接去那边接你们。” 这是对众多受害者而言最好的消息。持续良久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冲散,不少人当场哭出声来。 警员们看着这一幕,心情同样复杂。 有同龄家人的,纷纷想起了自己的儿女、弟妹。没有的,也在少年少女的哭声当中愈发触动。 “……对了,”想到上司在他们离开前的指示,等少年少女们的情绪缓和一些了,警员们又开口:“接下来两天时间,我们可能还回来找你们了解一些信息。你们不用紧张,如果实在不愿意回想,和我们直说就行。要是有什么比较重要的线索能提供,我们这边非常欢迎。” 谢泽听着这话,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答应得却很认真:“好。”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警员们开始劝这群少年少女回房。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真要问话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他们好好休息。 陆诏、岑炀的情况虽然特殊了些,但他们也在“应该好好休息”的人群里。 进到安排给他们的房间,陆诏反手将门关上。岑炀则已经来到桌边,笑了:“竟然还准备了零食。” 在宇宙中漂浮的时候,他和陆诏都只能靠营养棒度日。后来上了船,又被星盗暗算,被迫进入易感期。信息素不断增加的时候,Alpha青年可没有任何吃东西的胃口。还是陆诏强行给他灌了很多吃的进食管,这才让岑炀保持住了必要的体力。 至于谢泽他们,岑炀虽然没细问过,但从他和陆诏从房内出来以后看到的情况来判断,他们应该也没心情吃“待客区”那边很容易就能找到的正经食物,而是同样一天两根营养棒,饿不死就行。 到现在,虽然桌子上的依然不是什么大餐,可被做成圆饼干、小面包样子的速食食物,已经算得上一大进步了。 岑炀当场拆了一包,还丢了一包给陆诏。 陆诏抬手接住,动作间,口袋里的蜘蛛飞速滑落,背壳转眼覆上了与地面一样的颜色。 “还有补充剂……”岑炀笑了。与尽量贴合“食物”味道的营养棒不同,补充剂往往被做成水果的味道。一小包粉末,加上一个水球,共同放进嘴巴的时候就是一杯“果汁”了。 “兔尾果,蓝伽果,还有黑酸莓,”青年念了一遍,问好友,“你要哪一个?” 陆诏掂量一下手上的饼干袋子,听着里面零零碎碎的声音,“我其实打算待会儿去吃食堂。” 岑炀:“……食堂!” 他满脸懊恼。看表情,就知道是在想“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虽然拆了封,却没有动过的小饼干被青年严谨地重新封口。他庄重认真地点头,像是在和好友讲话,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嗯,待会儿去吃热菜。” 陆诏笑了,说:“现在先休息一下吧。” 岑炀:“好。” 这里的房间比两人在雪兰号上的舱室要小一些,床铺也更加狭窄。不过好不容易有个能安稳歇息的地方,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挑挑拣拣。 岑炀说了句“那我先去洗漱一下”,闪身就进了旁边的盥洗室。陆诏笑着看着他的身影,没有一点儿余光落在已经爬到墙角的机器蜘蛛上。 就当他是小人之心了。可还是那个问题,同样作为与罗莱索接壤的星系,银叶真的会有那么干净吗? 陆诏不相信。所以进入房间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边和岑炀插科打诨,一边把蜘蛛放了下去。 正常情况下,担当“住宿”功能的船舱不会开启监控功能,但不开不意味着没有。尤其这是警用船,据陆诏所知,自己和好友所在的宿舍除了偶尔担当“受害者住宿区”外,偶尔也会被用来押解逃犯。 这么一来,暗处有对准他们的摄像头是理所当然的事。唯独的问题,就是那玩意儿现在是否打开。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陆诏半点不想赌博。所以他直接给蜘蛛留下指令,要它从源头解决问题。 ……依之前的经验来看,蜘蛛攻破监控系统的速度慢了不少。 陆诏这么想着,人靠在床头,眼睛微微闭合。一直到岑炀从盥洗室出来,带着一身清新的清洁用品气味,和他打招呼:“你也去洗一洗吧。” 陆诏眼皮微微抬起,看着面前弯下腰的青年。 倒不是有意的,但这个姿势,岑炀的胸膛近乎直接露在他眼前。 一副亲近、熟悉的画面。 他面皮微微一抽,说了句“好”。岑炀便带着笑意起身,转身又去琢磨窗外景象。 “已经在往回走了啊。”幽灵号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陆诏看着他的背影,视线一点点凝在他的脖颈上。 依照他们平常的习惯,岑炀受了伤,无论轻重都得好好处理一遍。凝胶、医疗舱,身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可现在…… Beta青年之前没有往那个方面想。不过,现在看来,岑炀自己也没考虑周到。 他一个Alpha,脖子后面竟然还保留着几天前留下的牙印。 并不算是伤疤。陆诏一直有留意自己下口的轻重,于是落在岑炀颈后的仅仅是一块淤痕。偏偏就是这么一点痕迹,过往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Alpha身上。哪怕主人什么都不说,也依然会在旁人眼里构出许多奇妙的故事。 陆诏眼神晃了晃,到底起身,走向盥洗室。 以上这些事,发生在他们进入房间的十分钟之内。 第十五分钟,陆诏也出了盥洗室,顺道换好衣服、和好友一人一边床铺地躺了下来。 房间里的灯光被调节到最昏暗的模式,两个青年又说了几句话,接下来,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弱。很快,就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动静。 也是这时候,趴在墙上的蜘蛛忽而动了。 它背上亮起象征着“成功”的绿灯。而当光线充斥房间的一瞬,陆诏、岑炀一起睁开双眼。 两个青年的目光之中哪里有半点困倦?只见他们极快地翻身、将双脚踩在地面上。动作间,岑炀还开口道:“陆元帅是怎么回复你的?” 陆诏没回答,而是伸手去捉地上的蜘蛛。 这一个动作,恰好让岑炀从另一张床上过来,到他身边坐下。 身边多了好友熟悉的体温,对方贴得那么近,胸膛就挨着自己的肩膀。 陆诏平静地把蜘蛛背壳打开,去读星网页面元帅给自己的回复。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之后,他简单把结论告诉好友:“说是过半个小时他给咱们拨正式的通讯。不过如果咱们在这之间一直没有回复他,他就会再看情况决定下一步动作。” 岑炀叹为观止:“竟然还真被你联系上了……”说话间,正好见到陆诏手指在光影键盘上快速移动,敲出一串回复。 Alpha青年眼皮眨动一下,先是意外,随即了然地笑了。 最初是想说“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还要你这么郑重地回复”。但仔细一看,元帅的那段话,和陆诏的那段话似乎用了同一种方式进行编码。甚至再往前看,陆诏最初发出的那一长串内容也有同样的规律。 真行啊,老陆。 岑炀由衷地想。 他心头有对好友的赞叹,又有随之而起的自豪。自己一直都知道,陆诏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只有你这么回复了,陆元帅才会知道,咱们现在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甚至被其他人控制。”岑炀说,“我看看,半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 陆诏应了一句“对”。 岑炀:“小东西只调了监控吗?” 陆诏:“嗯?” 岑炀说:“光线有点暗了。”等陆元帅的视频拨过来,万一看不到他们两个,未免有些失礼,“不过要是只调了监控,咱们这会儿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否则的话,在中控那边看到他们这里灯光开了,监控画面里却还是黑灯状态,好像是有点尴尬。 好友简单说了几句之后,陆诏也意识到这点。 他微微懊恼,但也只能说:“来不及了。”以蜘蛛攻破监控的速度看。 岑炀叹了口气,心头有些遗憾。不过,他紧接着笑了,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正是谢泽等人之前换回来的蜘蛛。只见他在屏幕上简单敲击两下,很快,Alpha青年掌心的东西就成了一个小型灯具。 他把明亮闪耀、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机器蜘蛛放在自己和陆诏的身体后方。别看小东西身量平平,这会儿却能够把整个房间都照亮。 岑炀对自己的突发奇想十分满意。看向陆诏的时候,眉眼当中也透出一丝自得。 陆诏将好友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唇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 他想说点什么——无论是配合岑炀的心情,向好友送上一番夸奖;还是偏偏不让岑炀得意,说些会让他生气、眉眼之间显得更加鲜活明亮的话……可惜的是,无论哪一项,都没有来得及。 视频接通了。 两个青年瞬间收敛了所有玩闹神色,露出同样的谨慎严肃,看向眼前的投影。 他们甚至屏住了呼吸。 这不单单是对“元帅”两个字的尊重,更重要的是对眼前老人本人的尊重。关于他在战场上立下的那些功劳,也关于他带给民众们的、来之不易的和平…… 陆诏、岑炀一起叫道:“陆元帅。” 投影当中,老人目光快速从他们身上扫过一圈,“我知道你们时间恐怕很紧张,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和我仔细讲讲你们担心的事情吧。” 说到这里,他又发觉了什么,微微一顿。 “——还有,你们身后那个正在发光的东西是什么?拿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对于陆元帅的第一个问题,陆诏、岑炀算是早有预料。不等对方真正问出口,他们已经拟过不知道多少遍腹稿。 可第二个问题,却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怔忡片刻。:,n.w.,. 85. Beta继子(45) (二更)陆元帅…… 怔忡之后,两个青年到底很快反应了过来。 岑炀转头去取墙上的蜘蛛灯,陆诏则在心头斟酌。 是啊,时间紧张,两人并不能确定蜘蛛究竟能把巡航船的监控系统隐瞒多久。一旦被人察觉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就算这一切“有情可原”,两人也会面临一系列问题。 比如:“这个就能直接隐瞒过我们系统的蜘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小东西,”终端另一面,陆元帅接着岑炀把机器蜘蛛捧到镜头前面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岑炀微微一顿。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头来看陆诏。 陆诏则是心头一沉:几秒钟之前,自己还在考虑,要怎么和陆元帅问起“元帅,你也认识这个多功能机器人吗”。没想到,被对方捷足先登…… 他尽量用上自己最从容的语气,回答:“从一个伙伴那里,”话说得不可谓不含糊,不过不算说谎,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当然也算是“伙伴”,“元帅,你见过它?” 陆元帅回答:“没有。” 陆诏、岑炀的心情同时紧绷。 “不过,”陆元帅又说,“我曾经见过它上面的标志。” 两个青年同时一愣。 因这句话,他们低下头,头一次认真地看起了蜘蛛背壳上的花纹。 没错,这玩意儿外观并不是全然光滑的。它身上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纹路,很难说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让陆诏、岑炀来判断,恐怕只会觉得那是一个带着深刻企业思想,需要几百页展示稿才能讲清楚的琼天公司LOGO。 没错,“琼天公司LOGO”这点他们倒是很肯定,谁让花纹下面就写着公司名字。 而现在,陆元帅说的,就是这片图样? 两个青年陷入一阵细微的沉默。 不是说不相信,然而从逻辑上来判断,这种说法又很难找到让他们信服的点。 众所周知,战争早在两百年前结束。那之后,正值壮年的陆元帅又活跃了整整一百多年,成为了联邦最有名的慈善家,之后才开始养老。 那以后,他当然也会去各个星系游玩、放松心情。可不管怎么想,元帅他老人家都不会和琼天公司有什么接触了。 毕竟据陆诏在与他们合作之前展开的调查,这家公司可是在最近几年才成立的。 Beta青年勉强猜测:“元帅,你这几年也在留意机甲领域的新发展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虽然不明白琼天这么一个名声不显的小公司是怎么引起陆元帅的注意力的,但人家产品质量摆在那里,说不定就有元帅他老人家慧眼识珠。 陆诏这么一说,旁边的岑炀也觉得就是这个可能。 没想到,陆元帅竟然摇头了。一边摇头,还一边朝两个青年笑一笑,说:“那都是好久之前、我还年轻的时候的事儿了!——好了,不要让这些事情浪费时间,先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吧。” 两个青年:“……”陆元帅年轻的时候?两百年、三百年之前? 要是正常情况,两人一定很乐意就这个问题探究一番。可是现在—— 陆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先和老元帅确定过,对方一直开着录制装置,这才连珠炮似的报出一串名字。 然后,他强调:“这些人,都是我亲眼看到他们待在‘待客区’的。我当然愿意相信银叶警方,也相信整个银叶议会都愿意认真承担关于这个案子的责任、仔细调查背后的真相。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 镜头角落里,一只手覆了过来,扣住陆诏的手。 陆诏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有点苦笑的冲动。这实在太不“陆首席”了,这三个字代表的应该是一个从容不迫、永远不会在困难面前退缩的形象。但是,陆诏理智的那一部分又在不断告诉他,适当的示弱并不是坏事。再说了,当下他们面对的情况和过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出现在他和岑炀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看得见的敌人”。如果单单只是一个比赛、一个星盗,或者哪怕是一艘船呢?陆诏都不会有任何胆怯退缩。可现在,他要挑战的,恐怕是一个空前庞大、紧密交织、无比罪恶的利益团体。 “‘万一’后面的调查结果之中,里面很多人的名字都消失了。‘万一’那个时候,我,还有很多从那条船上下来的人都再也没法发出声音。”陆诏说,“元帅,这个时候,大约就需要您来面对一些事情。”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坚定。而在他身边,他最好的朋友与他十指相扣,无声地说明着与他永远站在一起、共同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决心。 那一瞬间,陆诏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永远不会是独自一人,无论前路有多么坎坷,至少还有岑炀…… “我知道了。”老人平静地说。 陆诏一怔。 他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可不可以把这理解成一个承诺?还是说,老元帅说的仅仅就是字面上的三个字? 饶是向来都很擅长思考的陆诏,到了当下,都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对方紧接着告诉他:“留下那个标志的人,是我很信任的……两个朋友。” 陆诏心头一跳。 “既然他们把这个东西给了你们。”老元帅淡淡地说,“就说明他们同样信任你们。放心吧,你们担心的事情,会有人去查证。” 陆诏、岑炀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 老元帅又说:“在看到你们发来的消息之前,其实我也有关注与这件事有关的新闻。不过,新闻上好像并没有出现你们两个?” 陆诏眨眼,从之前的繁复思绪里回神,干巴巴说:“对,元帅,您知道,我的身份——” “不过我稍微查了一下你们两个的情况。”老元帅说,“虽然比船上大部分孩子都年长一些,但你们两个,其实也只是两个孩子。” 陆诏、岑炀抿一抿嘴巴。 “你们做到了比我年轻时候更加勇敢的事,有着比我年轻时候更加清楚的头脑。”老元帅继续说,“咱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接下来,我虽然会有一些行动,但可能没办法直接把手伸到你们两个身边。总之,注意保护自己。” 陆诏、岑炀心头一暖。 两人郑重地回答:“我们知道了,元帅。” 老元帅回答:“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在现实里见到你们。” 这句话就是他们这次视频的结束。之后,老元帅的投影消失了,只留下陆诏和岑炀在房间里。 他们依然并肩坐在陆诏的床上。两人各自带着思绪,这么想了良久,终于有人开口。 是岑炀。他先说:“元帅和我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 陆诏也赞同:“对,感觉他很和蔼。” 岑炀:“不过新闻里的元帅也很和蔼。” 陆诏想了想,觉得自己前面说的的确不够精确,于是纠正道:“他看我们的眼神……很亲切。” 岑炀说:“应该因为你毕竟算得上他的晚辈吧。”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可陆诏总觉得事情可能还有其他答案。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记起:“对了,我听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元帅他果然认识琼天公司的老板吧?” 因他这句话,岑炀也把注意力转了过来,赞同道:“对。之前咱们都没有考虑到,说不定这两边有私交呢?要是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陆诏:“看来那两个老板应该和元帅年龄差不多。” 岑炀:“我也觉得。他们会那么多东西,研究的范围跨了那么多领域,应该都是和元帅一样的老前辈了。” 两人这么讨论了一会儿,而后便把蜘蛛放出去,让它解除前面动的那些手脚。 角落不引人注目的缝隙之中,一个米粒般的镜头注视着床铺上的两个青年。除了背后之人,谁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真正开启。 不过,陆诏、岑炀已经解决了最大的烦恼,他们并不过多在意这些细节。 一觉睡到自然醒后,他们开始向巡航船上搭载的AI询问餐厅方位。AI友好地告诉他们答案不说,还给他们推荐了些据说最受船上警员欢迎的菜肴。 两个青年欣然前往,果然按照AI推荐的那样点了单。等待的时候,他们环顾四周。 食堂里还真有几个熟人,正是从幽灵号上下来的少年少女们。 他们之间经历了苦难,这会儿却能笑着坐在几个警员面前。警员们不知道在和他们说些什么,几个少年少女脸上登时露出期待…… 岑炀说:“看起来他们相处得很好。” 感叹得很平常,陆诏却知道,好友这番话还另有一番意思:至少从警员们的态度来看,他们对这些孩子的所有同情、帮助,都是发自真心。 陆诏也这么觉得。 但他同样知道,无论是在哪个星系,这些普通警员都不在“上船”的名单里。 两人很快打好了饭,端着餐盘去找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少年少女。 见到他们两个,少年少女们脸上的惊喜意味更浓。不等陆诏和岑炀坐下,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与两人分享:“沃克家里的人已经在港口那边等了!” 两个青年一怔,随即转向人群中坐着的一个Omega男孩。他脸上带着又是激动,又是喜悦的表情,眼睛明亮,像是在发光。 陆诏想了想,记起来了:“对,你家就在银叶星系。恭喜。” 沃克笑了,“对,我马上就能回家了——你们也是,大家都马上都能回家了!” 场面一片热闹,陆诏、岑炀脸上也不由地多了笑容。一直到一个警员犹豫地看过来,在陆诏留意到他的目光之后,压低嗓音和他说:“小陆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陆诏心头一跳。他当然记得,“之前我就是借了你的终端去给我妈发消息——难道?” 眼看陆诏脸上也多了期待,那名警员立刻开口:“不是,我正要和你说呢!那位女士到现在都没有给我任何回信,唉……” 陆诏一怔。 警员说:“我们这边的想法是,要不然先通知你父亲?”:,n.w.,. 86. Beta继子(46) (三更)两个青…… 正在和陆诏讲话的这名警员姓罗,名叫罗昕。 他没和两个青年自我介绍太多,陆、岑却能从他的外貌看出来,罗警官应该刚毕业不久。 这个猜测是对的。刚刚加入工作队伍不久的罗警官,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碰到这么大的案子。 审讯嫌疑人的事自然有局里有经验的前辈去做,他和那些同样年轻的同事被安排的任务,则是照顾好这一船受害人。 受害人里十个有八个是未成年,剩下两个也像陆诏、岑炀那样刚上大一。虽然知道面前的两个青年不像其他受害者那样,遭到了船上“客人”残忍的侵害,可和他们讲话的时候,罗昕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得知岑炀父母双亡,之后就一直独自生活的时候,他已经很为这两个弟弟难过了。现在,陆诏又迟迟联络不上母亲……虽然从罗莱索那边的新闻看,小陆先生和陆议长的关系恐怕说不上好。但是,那毕竟是“父亲”。 所以罗昕这么提议。 陆诏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伤到自己的神色,说实话,有些意外。 “不用,”他说,“我觉得,应该已经有人通知他了。” 罗昕一愣。 看出眼前警员的茫然,岑炀替好友解释:“幽灵号原本停在罗莱索,上面的大部分受害者也都是那边的人。作为议长,陆昇肯定在关注这件事。” 罗昕心想,可这不一样啊!他作为议长的关注是出于职责,可作为“父亲”—— 陆诏:“总之,谢谢你。” 罗昕:“……” 再怎么“刚入职”,他也能听出这是结束话题的意思。 罗警官抿抿嘴,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的确有些欠考虑了。 其实Alpha青年说得没错。乔警长肯定会把小陆先生出现在幽灵号上的事情上报,这几行字不会出现在正式公文里,却一定有渠道能让陆议长知晓。只要他有关心儿子的心思,拨个通讯到这条船上,轻而易举。 他不拨,纯粹说明不想。毕竟是刚刚新婚,与Omega伴侣如胶似漆的时候。听到前任妻子生下的儿子的消息,就算事情再重要,也一定有一个瞬间,陆议长会觉得被打扰了吧? 想着这些,罗昕甚至有点想叹气了。不过,当他再抬眼去看对面的两个青年时,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多虑。 无论陆诏还是岑炀,都不像把陆议长的缺席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们俩正凑在一块儿,对着盘子里的菜嘀嘀咕咕。罗昕能听到一点话音,是:“……竟然是甜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接口介绍:“小陆先生,小岑先生,这是我们银叶特有的一种‘银冰草沙拉’,算是本地美食吧。的确一般都会用甜口的酱汁来调,因为这个,时不时会有游客说吃不惯。不过,我们本地人从小吃到大,早就习惯它的味道了,都觉得还挺好。” 陆诏、岑炀认真地听着他的介绍。等罗昕说完,两人露出恍然神色:“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你们还要在船上吃三顿饭。”罗昕见他们感兴趣,干脆就这个话题多说了一点:“还有一道炙烤吉星兽,你们也可以尝尝。吉星兽也是我们银叶的一种特色养殖兽,它的肉质非常嫩滑,吃起来口感特别好。正好,船上的烹饪机器人也很擅长做它。” 两个青年听得津津有味,追问:“好,我们记住了,还有其他的吗?” 罗昕继续介绍:“还有,我想想,有一道油炸室火兽……”他讲话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少年少女们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商量下一顿要吃什么。 罗昕留意到这点,心中微微动容。 上船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群孩子的心理状态。现在来看,虽然的确有人不愿意出门,可至少坐在他面前的这些孩子,一定能快速从过往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警员们的关照下,巡航船于两天后顺利抵达空港。 一路都没出什么意外。这对陆诏、岑炀来说是好事,两个青年同样为此高兴。不过,他们并未放松警惕。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不是说这样不好,可经历了之前的事,他们总会有一丝多余的疑心。 再有就是—— 岑炀:“还没有消息吗?” 他没明确说,陆诏却不会误会好友的意思。 Beta青年揉一揉眉心,神色中是越来越浓的忧虑:“我是不是应该也在镜头前面露个脸?这样的话,起码妈妈能看到我。” 岑炀叹气:“来不及了。” 就在巡航船进入空港、第一批受害者与他们的家人相拥而泣的时候,持续了两天的直播终于停下来了。 官方的解释是“接下来,这些受害者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希望大家也给他们的隐私予尊重”。陆诏和岑炀听到的也是这样的版本,客观想想,说得的确很有道理。 谢泽等人到底还没成年,等他们回到家乡,曾经帮助他们的关注度,很可能会直接变成对他们正常生活的阻碍。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尽快把民众们的焦点从他们身上转移开。 可这么一来,想让文女士知道陆诏的动向,从而联系他,就成了难事。 岑炀想了想,又开口:“星网主页呢?阿姨也没有动静?” 陆诏摇摇头,“不光是没回我的消息,”他最初发现无法拨通通讯的时候就开始尝试这条路了,“连最新动态更新也没有——但也正常,她本来就不是经常往主页发内容的人。” 岑炀听到这里,跟好友一起头疼,“那,请礼品店的人去问问?” 陆诏沉默片刻:“没用。陆昇再婚,她不可能还住在之前的庄园。”这也是之前送去的花再无下文的原因,“如果委托其他人去打听——”还是那句话,陆昇是议长。 有这个身份在,陆诏找任何人去帮忙都不合适。 岑炀愈发觉得事情棘手。可看看眼前的好友,他还是说:“等咱们回罗莱索就好了。你去登记处查阿姨的现居住地,那边肯定能给个答案。” 陆诏轻轻“嗯”了声,说:“我知道。”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 自己找不到母亲,所以这么担心。母亲那边呢?她无法通过终端联络自己,这种时候,她会怎么做? 会想到星网,去看主页有没有来自自己的私信吗?会尽量在网络上的各个地方留下痕迹,只等自己发现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应该都是“会”吧?可是直到现在,距离陆、岑二人信号丢失、终端丢失过了足足二十天,文女士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陆诏无法遏制住自己的担心,同时又实在不愿意往糟糕的角度考虑。只能顺着岑炀的思路,同样安慰自己:“对,等回罗莱索就好了。”准确地说,要在登记处查询,是“回到我们那颗星球”就好了。 因抱着这个期待,当其他人还在关心银叶警方针对幽灵号的调查结果、每天打开星网都是五花八门的请愿话题的时候,陆诏主动找罗警官问:“其他人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年龄还小,需要家长来接。我和岑炀都已经成年了,而且本来也不会有人来接我们。照这么看,我俩是不是已经可以走了?” 罗警官看出他的心急。想想如果自己落在这两个青年的状况,自己应该也同样着急。 但这事儿不是他能点头的。罗昕回答:“小陆先生、小岑先生,我把你们的诉求整理上报。警长那边一有回复,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陆诏、岑炀:“……好。” 因罗昕这句回复,两人一度以为“离开”是件难事,甚至私下琢磨起再联系一次陆元帅。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们就从罗昕那边得到了准确答复,“对,你们可以走了,我们会给你们买好船票。” 陆诏欲言又止。 罗昕见状,疑问道:“小陆先生,怎么了吗?” 陆诏“唔”了声,回答:“其实,我们俩已经买好票了。” 听到这话,罗昕:“啊——” 声音刚发出来,他急急地刹住闸。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没来找两个青年说警长那边的批复,他们俩是打算自己悄悄走? 罗昕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理来讲,陆、岑的做法不符合规定。但从感情上来说,他知道这两个青年有多归心似箭。 罗昕只好说:“呃,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楚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之前说的船票,是银叶财政部门统一出面订的,每一个从船上下来的人,包括来接他们的家属都有。你们要回罗莱索的话,时间是……船号是……” 他快速说完,顺道把购票信息导到警局给两个青年配备的临时终端上。 陆诏、岑炀到底和他道谢。不过,转过头,两个青年就上了另一艘飞船。 正是他们之前买票的那艘。然而后面再有人查,飞船公司给出的结果却是:“对,这两个人没有登船。” 通讯挂断,查询之人面容阴郁,朝终端另一头说:“跟丢了。”:,n.w.,. 87. Beta继子(47) (一更)请不要…… 登船的时候,两个青年用了一点“技巧”。 碍于船票的数量是固定的,他们虽然想要隐藏身份,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用蜘蛛修改购票系统上的信息,以防给旁人带来不便。 陆诏、岑炀选择了另一个办法:找人帮忙。 正好,那名叫“沃克”的少年Omega家人已经抵达银叶。不出意外地话,他们会带着沃克于近日出发,返回家里。 那么,在他们离开之前,私下请他们买几张通往罗莱索的飞船票,再利用他们的身份信息登船……在沃克本人的请求下,他的家人很干脆地答应了陆、岑两个提出的事。为了防备万一,他们甚至派出沃克一名表叔,真的和两个青年在飞船上航行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在中转站下船离开。 这之后,才是机器蜘蛛对后台进行的一点小小的“迷惑”。 一番操作下来,在系统层面,两个青年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检票,更遑论上船。 至于真正上船的人,虽然他们的购票信息在一两天后出现在了另一家飞船公司的航行名单上,但不同公司之间的乘客身份是独立的,并不会被交叉对比。沃克本人又属于一群受害者中比较“普通”的一位,不像谢泽那样,从头到尾都在镜头下表现得独立、自信,哪怕遇到那么惨痛的压迫,依然可以昂首挺胸,告诉所有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陆、岑插了一手之后,他甚至不是第一个从银叶空港离开的人。 如此一来,他的情况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陆、岑也在“灯下黑”中,顺利地与飞船一同返回家乡。 路上,他们没像之前那样住二人间,而是就睡在按照沃克家人经济水平来定的六人房。 除去一个沃克表叔留下的空床,这儿还有三个陌生人。他们自然不认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陆诏、岑炀,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始终关注与幽灵号有关的消息,并且在案情有突破的时候第一时间与他们分享。 “真是太恐怖了!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像谢泽同学他们一样勇敢……” “这个人竟然也参与了进去!我之前经常在新闻上看到他的,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对,我毕业之前一直想着如果能拿到他们公司的ffer就好了,行业对口,薪资待遇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企业形象特别好。可现在看,根本……” 陆诏、岑炀听着,知道他们在说一个今天刚刚被逮捕的商人。银叶警方联合罗莱索警方对他施行抓捕的时候,那个商人正在匆匆忙忙地驾驶飞船外逃。 这场行动的录像被两地警方放出来了,无数民众汇聚在录像下方,或是愤慨或是激动,都不断留言要求尽快开始审判。 “按照流程,”同房的一个Alpha女性说,“从抓捕到上法庭,起码有半年的时间。不过,现在舆论压力这么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 她的同伴问:“会是哪里来审?也像是联合行动的警方一样,是几个星系的法庭联合公审吗?” “说不定呢,”Alpha女性说,“要么是这样,要么是直接从中央星系找人吧?——很多特派警司也参与行动了,不过中央星系还没有哪个议员站出来专门分管这件事。” “说不定后面会有。” 几人讨论的声音落在陆诏和岑炀耳边,两人仿佛听得十分认真。可要是熟悉他们的人,一定会发现他们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目光在空中交汇,又错开。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也足够两人知道好友的想法:“罗莱索警方那边,指挥行动的人是个陌生面孔没错。可这么长时间了,始终没有他们厅长被逮捕的消息。” 两人可是知道那位厅长在幽灵号上是什么表现的。现在这样,是为了联邦与罗莱索的形象,有人决定把事情压下去、只让人在私下里接受审判了吗? 最好是这样。 否则的话,情况恐怕不太妙啊。 当着其他乘客的面,陆诏、岑炀始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还是在她们去餐厅吃饭之后,两人才在一起看新闻的空档,低声与另一人讲话。 陆诏:“目前被公开抓捕的人,大部分都是商界的。” 岑炀:“也有政府官员,但职位最高一个也只是一颗星球上财政部门二把手。” 陆诏:“……听起来像替罪羊。”至少两人都很清楚,他们在幽灵上看到的状况远远不止如此。 岑炀也是同样看法。他咋舌:“我现在没法自我安慰,说他们私下其实还抓了很多人,只不过不会把他们的身份公开了——不是,他们这么做,就不怕被揭穿吗?” 陆诏安静片刻,“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他们肯定有这方面的预案。” 事后,他这句话被岑炀反复吐槽“乌鸦嘴”。当然,陆诏总有办法让好友念叨到一半儿就闭嘴。 从银叶离开的时候,他们和所有少年少女都用新的终端添加了联系方式。又由谢泽出面,把所有人都拉进一个群里。 有时候陆、岑会觉得,这个少年在尽力去做那个尝试救下他、救下所有人的樱桃信息素策划人没有来得及做的事。他始终站在第一线,始终关心关切着每一个与他一同被救下的人。 而就在陆、岑搭乘的飞船已经进入罗莱索星域,甚至已经行过一半儿通向他们家乡的路程时,谢泽在群里提起:“情况不对。我一直有关注新闻,现在被捕的人数和咱们实际知道的人数完全对不上号。” 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不过,在谢泽之前,很多人不曾开口。 直到谢泽出现,挑明了事情不说,还把一份名单发在群里。 “离开飞船的时候,我只带了人和脑子。当时没有终端,原本也不可能记录太多东西。不过,我有印象的‘客人’有这些。” 他不仅仅写下了那些人的名字,还按照身份给他们分了类。 很快,这份名单被其他人复制到自己终端上,并且往里面添加新的名字。 “我记得他……” “还有那个Alpha。” 在众人的集思广益之下,很快,一份更加完整、覆盖更广的名单成型了。 然后,众多少年少女开始在群里讨论,要怎么进一步发声,让这些人也被公开。 陆诏、岑炀没有发言,但一直在看。 没一会儿,岑炀留意到:“有人退群了。” 不光是他,群里很快也有人提出这点。 “谁走了?” “方棋。”很快有人回答,“我加了他的通讯号,这就去问问他。” 群里出现短暂沉默,直到那个女孩儿回来说话。 “他说,他家人看到了我们在说的东西,觉得太危险了,让他离开,以后也不要和我们联络……” 群里沉默更甚。 女孩儿的话,像是一捧凉水,浇在众多少年少女因愤怒而火热的心上。 良久没有人开口,而飞船上,岑炀轻轻“啧”了声,“退群的人又增加了。” 陆诏说:“人之常情。” 如果幽灵号背后的势力真的那么顽固、难以拔除。就连关注度最高的现在,都有人明目张胆地把自己藏进黑暗。 一部分好不容易找到孩子的家长怀揣顾虑,决定自保为上,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光是有人消失在群名单里,留下的少年少女中,也有人问:“谢泽,你打算怎么办?把这个名单公开吗?” “万一出了问题……” “我们会不会又被抓回去?” “其实现在这个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我碰到的‘客人’近乎都已经被抓了,看到他们在执法镜头前面又惊又怕的样子,我简直——原来他们也会害怕。” “还有那些星盗,银叶警方不是每天都在公开他们的身份,也把他们和之前一些逃犯联系起来吗?我家里人咨询过律师,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全部都会是死刑。” “对,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了。” 被反复询问的谢泽,这会儿陷入良久沉默。 不光其他人,就连陆诏、岑炀都觉得,这个少年承受的压力太多,可能已经要坚持不住。 但片刻后,谢泽给出了他的回复:“我会以个人身份把这份名单发出去。”停了停,这才发出下一句话,“如果有人愿意和我联合发声明,请私下来找我。” 这一天,在网友们的号召下——或许也是在一些人的顺水推舟之下——逐渐离开了众人关注中心的幽灵号受害者们,重新夺回了整个联邦的注意力。 “我是谢泽,我实名举报——” “我是沃克,有一名曾经对我实施侵害的联邦官员,至今没有出现在新闻上。” “我……抱歉,我只敢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真的。” 一名背对着镜头的少年开口。 “我要说的也是真的。到现在,我依然每天都在做和那个人有关的噩梦。可是,他昨天竟然还出席了一场活动。” 戴着面具的女孩儿低声讲话。 “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安然无恙,但是,请不要放过他们。”:,n.w.,. 88. Beta继子(48) (二更)他们终…… 星网再一次被点燃了。 民众们或许会因为视频中吐露的部分名字过于让人惊骇,以此有“说出这个名字的人没有露脸,所以会不会这一段是后期拼接进去”的想法。但是,他们已经很熟悉谢泽与另外几个露了脸的少年少女了。 就算其他人说的是假的,他们应该也在讲实话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不少人去查了自己“信任”的受害者吐出的名字。而这一查,整件事情的热度登时攀上一个新的高峰。 “难怪呢,我之前就觉得很奇怪了。这么一艘船,要怎么才能一直待在无人区不被发现?它是在罗莱索,不是在什么偏远星系!除了警察系统有人通风报信,甚至直接对巡逻航线做了调整,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罗莱索警厅厅长也是船上的‘客人’吗?我在看他之前都采访视频,他看起来明明那么正气凛然。 “好想吐。” “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厅长参与的事儿是一个没有露脸的人说的吧?万一是有人在浑水摸鱼呢!” “对,既然要举报,那就堂堂正正地来啊。” “堂堂正正?他们以后还是要生活的。之前直接开直播已经很不应该了,毕竟还是一群孩子,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有多严重。”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学习、工作。” “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但罗莱索警方老大都是‘客人’,谁知道银叶那边是什么情况?要是没有一开始就直播引发关注,你确定这会儿你能跟我吵架,而不是在刷其他新闻? “至于以后怎么生活,说白了,只要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群‘客人’身上,让他们每一个都得到应得的教训,之后就只把弟弟妹妹们当普通人看,他们的生活能受多大影响?——最大的影响恐怕就是你们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停一停,你们别吵了,有新视频被放出来了!” “视频?难道又有……” “不是,是在幽灵号上录下来的监控视频!” 在部分第一时间看到视频的网友的指引下,越来越多人点开了新出现在星网上的内容。 和最初留言的人说的一样,这些视频一看就是从某个投影屏上直接拍摄下来的。每一条都很短,也不像原文件那样清晰。但是,该看到的细节,一样都没有少。 其中流传最广的那一条,主人公正是作为民众话题中心的罗莱索警厅厅长。 无论是之前相信这回事的,还是坚持认为关于他的举报是由别有用心之人拼接进受害者们的视频的人,在看到他的面孔出现在一群Omega少年少女们之间的时候,都沉默了。 关于这位厅长的新闻中,一直有占比很大的一部分,是他今天又去了哪家福利院,为其中的少年儿童们提供了什么帮助。 可现在看,他提供的帮助…… 不用说,视频的来源当然是陆、岑手上的蜘蛛。 考虑到他们上船时间晚,并没有亲自面对过那些“客人”,谢泽在联系同班们录制举报视频的时候,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叫上他们一起。 两人当时也没有说什么。私下里,却对他们保留下来的部分内容做了整理。又在网上满是对谢泽一行的质疑的时候,将自己手上的东西作为关键证据发出去。 相信会有不少人为此焦头烂额了。 “……真的不是你们发的吗?” 空港附近的安置酒店里,乔永再一次向谢泽确认。 他面前,少年嘴唇紧抿,唇色淡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但是,他的表情却很坚定,告诉乔永:“不是。” 这是实话,谢泽说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等到乔永再问“不是你,那你知不知道究竟是谁”,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不知道”。 这照样不算说谎。虽然对背后那个人有所猜测,可他确实没有亲眼看到对方录制视频的过程。此刻说“不知道”,就连警方最先进的测谎仪也查不出少年的问题。 当然,考虑到少年的受害者身份,乔永也没有上来就给对方用这种东西。只是必要的AI微表情分析还是不能少的,在谢泽看不到的地方,镜头正对准着他。 屋内一片沉寂,一时之间,谁也没有继续开口。 直到乔永的下属给他比了一个手势,这个中年Alpha才叹了口气,“好吧,你们当时的确都没有带终端……”就算在船上的时候能用其他设备录,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带出来。 乔永和很多同事的判断一样,视频应该是从他们内部流出去的。背后目的也显而易见,有人和谢泽他们一样,觉得警方在包庇一些人。 对上面前少年明显警惕的神色,乔永:“你们私底下录的那些视频,我们也看过了。说实话,对于一些事情,我这边的疑虑不比你们少。但你们看,直到现在,视频依然在网上,对吧?” 谢泽没有回答。 乔永:“好,这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我来这里之前,看到了一份行动计划。” 谢泽还是没有表情。 乔永补充:“那份计划已经没法执行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也没有问题。 “小谢同学,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你们在‘幽灵’上遇到的人,并不是那艘船上全部的‘客人’。” 谢泽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的确,我们对一些人的抓捕慢了。但是,还没有落网的那些人,其实是有共同点的。” 谢泽说:“‘共同点’是他们的职务都不低吗?” 乔永假装没有听懂少年话音中的讽刺,说:“他们背后的势力往往都很庞大。 “你说,如果他们自己会上船,那他们的家人呢?朋友呢?” 谢泽的手指轻轻压在桌子上,指肚泛起细微的白。 乔永叹气,说:“我看过你在学校的情况。小谢同学,你的成绩很好,应该已经想到了。我们现在抓了他们,只会让背后更多人从这张‘网’上逃脱出去。而暂时按兵不动,只观察他们的行动、看他们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和什么人联络……这么一来,不仅有可能揪出更多他们的同伙,连水最深处的‘大鱼’也有可能被我们抓住。” 这话落入耳中,谢泽已经不光是手指发白了,他连脸色也微微发白。 “我们做错了吗?” 少年Omega问。 “上级的指示,”乔永轻声细语地回答,“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帮忙,再录一段内容……” 这天之后不久,又一条带着谢泽面孔的视频出现在星网上。 镜头之后,少年并几个伙伴严厉地谴责了“其他人”修改视频内容,让部分完全无关的人受到牵连的行为。也是同一天,不少专门做痕迹分析的专家都出面表示,他们在多条流传在网上的“证据”视频中看到了明显的合成痕迹。 银叶警方在当晚宣布,抓住了几个自己拍摄了背影举报、在这种关键时刻浑水摸鱼的人。考虑到他们年纪很小,都还是上中学的岁数,警方仅仅对他们进行了批评教育…… “呼……” 乔永吐出一口烟。 他看着自己周围的投影屏。来自下属的汇报,来自上级的最新指令,还有他自己打开的各种网友留言界面。 与前几天激烈氛围不同,当下,网友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同的消息分散。有人在批评那几个“青少年”太不懂事,这才在这种紧张时刻做了完全不该做的事。也有人在说,他觉得一定是银叶当局威胁了谢泽他们,这才让谢泽等人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完全改变了口风。 威胁吗?乔永不觉得自己的做法可以被这么形容。如果他看到的那个行动方案可以顺利推进,一定会对整个案子起到重大作用。 又一口烟被从男人口中吐了出来。 已经入夜了,可他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不行,我要就被搞糊涂了。”与陆诏、岑炀被分到同一个飞船房间的几个Alpha女性又在讨论网上的新消息,“罗莱索警厅的厅长到底是真的有问题,还是纯粹倒霉被冤枉?” “我也看不懂了,到底哪个是最原始版本的视频?” 她们的声音传到旁边两个青年耳中,陆诏、岑炀眼皮都是一跳。 视线交错之间,无数想法在两人当中无声地传递。 两人都想到了很多、很多。不过,当下并不是一个交换心思的好场合。 “尊敬的旅客,”飞船的广播声响在众人耳边,“飞鹰号将于十分钟后抵达空港。请您检查随身行李,提前预备好货仓提物证明,不要把任何物品遗落在飞船上……” 他们终于回家了。:,,. 89 Beta继子(49) (三更)登记处…… 登记处, 全称“联邦公民身份信息登记处”,早年是各星系警厅的下属部门之一,近几年才被独立出来, 成为一个单独单位。 岑炀之前提过的、可以让他们获取文女士现居住地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般来说,这种内容当然是公民隐私。但作为文女士的直系亲属, 陆诏享有获取一切关于文女士户籍、身份信息的权利。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要拒绝被人查询也很简单, 只需要本人办理“私密”模式。不过, 就像陆诏确定自己不会把这种模式向母亲开启, 他同样确定母亲不会这么对自己。 把行李寄存在空港,两个青年只身踏上公共穿梭车。 从上车那一刻开始,陆诏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双唇紧抿, 望向窗外。 故乡的风景在他眼中飞驰而过, 陆诏却完全没有细看的心思。就连陪伴了他们一路、无论到哪里都有人提起的“罗莱索警厅厅长之谜”, 到这会儿,也完全没法引起青年的注意力。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一个人……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话音。 岑炀说:“咱们马上就能找到阿姨了。” 陆诏喉结滚动,有种自己浑身血液从这一刻才开始流淌的错觉。 他回头去看岑炀。在别人眼里总显得桀骜的Alpha青年,此时此刻竟露出了堪称“柔和”的神色, 告诉他:“阿姨肯定很希望确认咱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不能瞒着她, 但也不能让她担心。” 陆诏唇角扯起一些。 岑炀:“……呃,我是打算让你笑一笑,但你现在笑的是不是有点潦草?” 陆诏:“……” 原本勾起的唇角又被压下,他也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岑炀。 岑炀眨眨眼,抬手,在陆诏唇角一挑。 他动作太自然, 陆诏同样不觉得不对。两人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陆诏甚至能想到好友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先发制人,在岑炀把终端抬起来之前扣住对方手腕。又在这同时举起另一只手,无比精准地把手指扯在岑炀脸上。 岑炀:“……唔嗯!” 他龇牙咧嘴。这副场面落入周围人眼中,纵然是正为银叶那边状况担心的路人们,也不禁露出一点细微笑容。 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有活力吧? 两个青年之间的“纠纷”,以陆诏成功拍下岑炀脸颊被扯起的照片为结点。 他安稳地在自己位置上坐直身体,旁边的Alpha青年一边揉脸,一边“啧”一声,嘀咕:“我这可是让着你!” 陆诏微微笑了笑,说:“我知道。” 岑炀:“所以,你可不能得意——嗯?” 陆诏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谢谢你。” 岑炀:“……” 原本的神采飞扬变成磕磕巴巴,耳尖也多了一点浅浅的红。 不明显,乍看起来甚至无法发觉。就连岑炀自己,也觉得那一点烫意不过是错觉。 但陆诏看到了。 他把好友的终端还给对方,自己双手在身前交叠,眼里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笑意,安安稳稳地等待目的地与答案到来。 …… …… 这颗星球的登记处是一处通体由玻璃搭建、盘浮在空中的“岛”。从外面看,能清楚看到其中通透的格局,甚至隐约见到几个正在其中行走的人影。 可要是凝神观察,又会发现那些“人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明净的建筑本身。 这是建筑上的光学装置在起作用。换句话说,人们此前看到的人影并非真人,而是由系统投射出的幻象。 穿梭车在“岛”外的通道停下。除了两个青年,另外还有几名中途上车的乘客来到这里。 他们或是怀揣紧张,或是隐含期许,先后下车,朝不远处的建筑走去。 陆诏、岑炀也在其中。不过,当他们真正踏入“岛”中,前面那些与他们共同走向大门的人登时消失了。 两人毫不意外。 这也是光学装置在起作用。出于保护来访者隐私的考虑,人们进入的时候,登记处就会将他们从彼此的视野中隔开。如果来访者朝其他人刚才在的地方挪动,或者干脆直接把手伸过去试探,就会发现其实同行者就在一边,只是神奇地从自己双眼之中消失了。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视野的分隔之后,人们很快会迎来真正的空间分隔。一串标记在陆诏、岑炀脚底下亮起,正是要带他们去单独窗口。 两人迈开步子,跟着指引往前。 肉眼看来平缓的路,竟然让他们偶尔会有失重感。不用说,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换了楼层。 终于,箭头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陆诏将那扇同样是玻璃构成,在外就能清晰看到室内布置的门推开,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来到沙发旁的投影屏前。 陆诏比他落后半个肩膀的位置,进入房间后反手关掉屋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青年身便原本干净剔透的玻璃竟变得模糊不清。 “查询,”陆诏已经在输入了,“文书华女士当前住址。” 岑炀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那面巨大的投影屏。 等陆诏按了确认,投影屏上登时显露“加载中”的字样。这个过程没耗费太久,近乎只是两次眨眼的工夫,设备已经开始和陆诏确认:“尊敬的联邦公民,您的身份绑定范围之中有1位文书华女士,是否确认查询对象?” 陆诏:“确认。”想到一个笑话。罗莱索这边还好,换到别的星系,有些地方可是有用长辈名给孩子命名的传统。这么一来,谁在登记处进行查找,面对的可能就是十几个、几十个“亨利”“伊桑”。 投影屏再度开始加载,片刻后弹出新的提示:“查询对象资料调取中”。 事情进展到这会儿,他们算是已经走完了找到母亲的前九十九步。接下来,只需要一个结果—— “滴滴——查询失败。”登记处的AI给了陆诏一个冰冷的答案。 陆诏愣住,他旁边的岑炀也愣了。在陆诏还在看着投影屏上的红色字符出神时,岑炀先一步开口,直接道:“失败原因?” 陆诏:“……” 以当下的科技发展水平,很多AI都可以完美地模拟人声。不过,陆诏本人并不喜欢太像真人的AI。 进入登记处后,匹配给他们的智能助手也遵循了陆诏的习惯,在话音中保留了一丝机械的味道。 现在,陆诏知道,那个拥有机械味道的声音在讲话。 可它究竟说了什么,那些字音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陆诏竟然有些弄不明白了。 “……怎么可能!?”倒是岑炀的声音更清楚一点。与陆诏的安静相比,他明显更加激动,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内容,“重新查询!” AI:“查询失败。” 岑炀:“原因……” 那种强烈的“空白”感又出现了。不单单笼罩了就陆诏的鼓膜,还占据了他的所有意识。 “不会的,怎么会。”Beta青年听到自己的好友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 他有片刻停顿。 “陆诏!”好友又在叫他了,这一次,嗓音明显急切了很多,“你的精神力!收一收,这个设备要被震碎了-!” 陆诏眼皮缓缓眨动。 精神力?震碎? 他能听清这两句话,却还是很难理解。大脑深处有“嗡嗡”的动静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明显。 “我的天啊。”岑炀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自己都没从AI吐露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呢,又意识到好友的情况明显不对劲——这叫什么来着?教科书上好像有一个学名,对了,“精神力暴动”。 设备震动的幅度更大了,Alpha青年怀疑屋子里下一秒就要响起警报。 机甲老师提到这一茬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给暴动的精神力一个“锚点”,然后以那个锚点为根基,慢慢梳理另一个人的精神力——锚点,有什么东西能让陆诏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下来? 岑炀左右看了看,再低头看看自己。 两人在幽灵号上时的对话重新响在耳边,说实话,他当时虽然被陆诏吐槽过很多次“咬他”,可实际上从未真的朝对方动牙齿。 现在,嗯,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就这么上吧! 岑炀深吸一口气,快速凑到陆诏身边。既然老陆是Beta,就不讲究什么“腺体的位置”了,直接开口—— “嘶——!!!” Alpha青年唇齿张开,瞳仁骤然缩小,颈后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身体都僵直住,却又本能地收敛了一切攻击势头,只微微皱眉,轻轻抱住面前的挚友。 血腥味涌入大脑,像是一片浪潮,卷回了陆诏的意识。 让他听到:“……文书华女士已于17天前登记去世,故而并无住址信息。” “老陆,”伴随机械音的,还有岑炀带着忧虑的话语,“你还好吗?” 不好。 陆诏想。 他深深地扣住岑炀的身体,将脑袋埋在挚友肩头,久久不曾言语。 90 Beta继子(50) (一更)冰凉的…… 战争时代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某位战士的至亲挚爱离开人世, 两人虽然在相距甚远的两个星球、甚至两个星系,存活下来的人依然能在对方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有所感知,从而迎来锥心之痛。 后来的研究中,人们大多认为这是精神力的发展为战士们带来的“能力”。不过, 随着战争结束、联邦公民的平均精神力水平显著下降, 这类故事慢慢成为了传说。倒是后世, 很多人将它与至死不渝的爱情联络在一起, 甚至成为一种专属于Alpha与Omega的浪漫元素。 可不是的。被世人认为“不解风情”的Beta, 也拥有同样痛苦的能力。 陆诏记起来:“你记不记得, 追着星盗离开、落在那片行星残骸上的时候, 我做了一个噩梦。” 说这话的时候,他和岑炀也依然保持着相互拥抱的姿势,只是把牙从好友鲜血淋漓的颈后皮肤上挪了开来。 陆诏眼睛一垂,就能看到那片皮肉翻卷起来的样子。岑炀又开始流血, 这应该很痛的,可岑炀竟然一点儿推开他的意思都没有, 还在关心地问他:“那个梦?对, 你是说过。” 陆诏分出一只手,向房间里的设备招了招。识别出他的手势, 一个圆球从设备上飞了出来,停留在青年手边。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上面输指令、要求登记处送来治疗凝胶,一边继续和岑炀说:“这上面说十七天。从我做噩梦的那天到现在,差不多也是十七天。” 岑炀分辨着他的语气,轻轻叫:“陆诏……”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敲门的动静。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好友的速度则比他更快。在他还只是投以目光的时候, 陆诏就已经松开他,去一旁开门。 凝胶到手,陆诏:“坐在沙发上。” 岑炀眼神晃了晃,很仔细地看好友的神色。 对方从那种疑似“精神力暴动”的场景中缓过神时,他是松了一口气。可现在,岑炀又觉得他有点平静过头了。 这让岑炀重新提起担忧:自己当年住院的时候,也有一段类似这样的时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沟通,只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中。 陆诏把他拉了出来,让他终于能把情绪发泄掉。医生后来说起时都庆幸,道如果没有陆诏,他还真担心岑家的遗孤会出什么问题。 现在,陆诏成了“可能会出问题”的那一个。 岑炀按照对方的话坐上沙发,斟酌起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对方。还是应该什么也不说,与对方共享这份难过? 说他对文阿姨的感情不输陆诏,那肯定过了。可在岑炀心中,文阿姨同样是那个承担了“最亲近的长辈”一身份的人。 正想着呢,脖颈上传来一点冰凉。岑炀脖子缩了缩,意识到了,这是陆诏在给自己涂药。 他心情难言:最痛苦的是陆诏,在痛苦的同时还记挂别人的也是陆诏—— “查询。”手指轻柔地在好友伤处打着圈,争取把凝胶涂得更厚一点。同时,Beta青年开口了。 岑炀立刻凝神去听。 陆诏要求:“文书华女士去世原因。” 这个问题没有失败,投影屏很快把青年想要的内容展现在他眼前。 两个青年的目光都落在上面。片刻后,不说陆诏了,就连岑炀也意识到:“咱们假期结束、返回学校之后,文阿姨的身体指数立马下降了?” 陆诏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继续说:“查询,文书华女士住院病例。” 原本的投影屏从中间分开,变成带有不同内容的两片,同时呈现在两个青年面前。 岑炀:“阿姨最后一次病情发作的时候,没来得及抢救,就已经……” 他说着说着,双唇抿起,半是难过,半是生出模糊的疑问。 别的不说,阿姨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月出头,身体就恶化到这种程度吗? 陆诏:“查询,文书华女士死亡证明办理人。” 投影屏再度分出一片,一个名字出现在陆诏、岑炀面前。 两人并不意外,那个名字是“陆昇”。 而在姓名之后,另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配偶”。 屋内寂静。 半晌,也只能听到岑炀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 “十七天前,”他说,“陆昇还没有和阿姨办理离婚!但那之后才过了多久?有两三天吗?他已经和那个Omega结婚了!” 这个事实就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两个青年的脑海里。 他们之前当然知道陆昇再婚的事情!但是,基于文女士活着、只是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甚至另外一个星球另外一个星系的“陆昇再婚”,都最多让两人嘲笑一下陆议长面对媒体时的惺惺作态,而不会让他们有更多感触。 两人甚至会因为文女士终于摆脱这段婚姻了而高兴。至于某些必然存在的财产分割问题,也可以在庆祝完了之后在慢慢帮她一同谋划。 可现在不同了。 十七天前,陆昇以文女士配偶的身份为她进行了死亡手续。不过数日之后,他结婚了—— 能有人在短短几天之中完成与Omega的一见钟情、婚礼筹划吗? 不可能!光看当时铺天盖地的采访就知道了,陆昇亲口告诉媒体,光是为了准备婚礼上的捧花,他都特地拜访了许多植物学家,“想要找到最适合另一位新郎的花朵”。 多浪漫、多深情。 多么令人作呕! 这场婚礼早就在陆昇的预备之中,可他在那么漫长的筹备过程里都没有向文女士提一句离婚,一直到她在婚礼之前的两日之中去世…… 捋清楚这个逻辑后,岑炀第一时间看向陆诏。 陆诏面色沉沉,周围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设备重新嗡鸣起来,大有下一秒就要从中心炸裂的趋势。 岑炀大脑快速转动,猛然起身,拉住陆诏的领子。 陆诏视线缓缓聚焦,目光落在他身上。 “冷静。”岑炀说,“咱们去找证据。如果阿姨的状况真的和陆昇有关,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各种痕迹都清理掉。但是万一呢,万一咱们能找到某种残留的痕迹……” 按照联邦律法,所有公民的遗体都会在家人为其办理死亡手续之后被“妥善处理”——化作一枚记忆芯片、一颗钻石,或者仅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盒子,继续陪伴在家人身边。 两个青年不知道陆昇在这上面做了怎样的选择,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找到文女士的遗体。 没关系。岑炀尽量平静地想,阿姨在那栋宅子里生活了那么久,说不定会有某个细节被陆昇遗漏过去。去找,要相信自己能够找到!——再有,陆诏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在失去文阿姨的当下,不能看着陆诏的情绪滑向更糟。 Alpha青年抿了抿唇,又开口,问:“你要不要再咬我一下?” 如果陆诏前面能因为这个动作恢复心神,那现在—— 岑炀说干就干,手往脖子后面伸过去,想要把刚才陆诏涂抹的凝胶撕下来。 短短时间,那里的皮肉已经不再流血。但毕竟还是欠缺了恢复的工夫,于是牙印还在。手指碰上去,最先感觉到的就是疼痛。 岑炀没有在意,指尖动作继续。倒是陆诏,一把拉住他的手。 岑炀拧眉,关切地看他。 “不用。”陆诏嗓音微哑,“只要这样子……” 他重新抱住自己的好友。 和前面一样,面颊贴着对方的肩膀,呼吸正好能落在岑炀脖子上。 胸膛与对方的胸膛贴合,像是心头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并不孤单,他有人陪伴。 不仅仅是他会陪伴岑炀,岑炀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陆诏嘴唇动了动,有什么模糊的话音飘在耳边,最终却没有说出来。 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青年闭上眼睛,半晌,原先狂乱的精神力一点点恢复平静。 他依然没有把人松开,而是就着现在的姿势与岑炀安排:“你说得对,咱们回去。” 岑炀摸摸好友的脑袋——动作到一半儿,感受到来自肩膀上的凝视。 他镇定自若地放下手,说:“嗯,咱们来考虑一下第一个问题:陆昇有把咱们从住户名单里删掉吗?” 如果没有删掉,两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进入庄园。相反,要是删掉了,他们可能就只能寻求一些其他手段。 岑炀琢磨起“其他手段”具体要怎么实施,这时候,陆诏平静开口:“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去了。” 岑炀:“……也对。” 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方案,怎么偏偏也是他忘记考虑,真走了正门,作为庄园现主人的陆昇一定一开始就能收到两人“到访”的消息。 “庄园现主人”。 Alpha青年又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说法,冰凉的感觉慢慢顺着脊柱浮了上来。 91 Beta继子(51) (二更)凉亭之…… 能让陆昇那么一个性别歧视者和一名Beta女性结婚的, 当然不会是他告诉媒体的“大学时期浓郁的感情”,而是文女士能为他带来的利益。 她身上的病情来自家族遗传。在她和现在的陆诏、岑炀一样岁数的时候,陆诏姥爷的身体情况已经非常糟糕。让一切雪上加霜的是陆诏姥姥也在常年为了丈夫的病情奔波研究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与丈夫双双入院。 一个是家中代代都很难活过六十岁的基因病患者,一个是把一生精力都用在爱人身上的孤女。眼看就要离开人世, 他们最放心不下的, 还是自己的女儿。 想到女儿也会在大学毕业之后不久就发病, 之后便会长期卧床、需要照料,两人决定,给女儿找一个合适的丈夫。 以外人的眼光看,无论是这对夫妇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 依然决定怀孕生女的事,还是他们后来对女儿做的安排,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对陆诏而言, 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母亲讲述中两位长辈对自己、对母亲的关爱。 他们或许做了“不正确“的选择,或许对不值得的人付出了信任。可至少在女儿与陆昇的婚礼上, 他们的所有祝福都是真的, 留给女儿的东西, 包括严格规定了日后财产划分情况的遗嘱都是真的。 陆昇可以使用文女士名下的资产, 但那些资产的实际拥有人永远是文女士自己。如果文女士去世, 则依照她孩子的年龄来决定资产的后续处理方式。 如果陆诏还没有成年, 所有东西都会被交给一个基金会, 由基金会负责陆诏后续生活、学习所需。要是成年了, 并且满足一定条件了, 基金会才不会出现,不过照旧是由他本人来决定各种处理事宜。 离开登记处的时候,两个青年都意识到, 陆昇在这当中钻了一个空子。 以陆诏现在的状况,通过文家姥姥姥爷留下的评估内容可以说是绝无问题。这么一来,陆昇首先就能在基金会出手之前把资产拦截下来。 但在这同时,陆诏那会儿又是失联状态。陆昇以“陆诏父亲”的身份暂且接手他的东西,在法律上说堪称理所当然。 想通这些,两个青年对陆昇的厌恶更甚一步。岑炀甚至忍不住开始想,如果自己和陆诏没有从学校学校请假,从而没有遇到后面那些事情,陆诏一直保持在“可以联络”的状态,陆昇又会做什么? 那种寒意扑面的感觉又出现了,他花了些精力,才让自己心情平息。 也是这会儿,陆诏开口安排:“咱们从后门走,”没错,除了日常通行的大门之外,庄园还有一个平常供家居机器人采购、卸货的后门,“先把妈妈平时会活动的地方转一遍。” 岑炀思索片刻,报出几个位置:“卧室,大会客厅,还有阿姨的活动室。” 因为身体常年不好,文女士在医生的建议下养成了很多需要静心完成的爱好。画画、做手工,都是其中一部分。 陆诏对此向来十分赞同。看自己送的花被母亲做成书签、干花,再被回赠给自己和岑炀的时候,他和岑炀都会很高兴。 “还有外面的园子,对了,阿姨也很喜欢在朝着园子打开的那个落地窗前面喝茶……”岑炀继续说。 陆诏补充:“还有她在这些地方活动时的动线。” 岑炀:“对,咱们都去检查一遍。尽量多取一些样本,出来以后化验。” 陆诏安静下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岑炀看他,同样变得安静。直到片刻后,陆诏主动开口:“我才想到,她平时在家活动的地方一直都这么少。” 也是因为这个,他和岑炀主动提出来,要请文女士去周边旅游星的时候,她才会那么高兴吧?——并不是不喜欢外出,但身体状况首先局限了她,独自出行的寡淡无趣则给她上了又一层枷锁。 陆诏平静地继续道:“原本还想着,如果她的情况可以一直保持稳定,咱们以后每个假期都能……” 岑炀又扣住了他的手。 “可以的。”他说,“等咱们找到阿姨了,后面不管去哪里,都带她一起。” 陆诏唇角快速弯起一瞬,很快又将弧度压平,继续往下计划。 既然要取样,他们当然不能空手前去,得带点工具。 有蜘蛛在,倒是不担心被陆昇发觉——就算发觉了,陆诏回“自己家”也是理所当然。 说起来,他是不是应该在外也给陆昇找点麻烦?虽然陆昇只要不蠢,这会儿肯定已经做完了所有财产转移工作。但他这个亲儿子站出来起诉父亲,想想都觉得非常热闹。 陆诏想着这些,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但很快,他又告诉自己:不,在查清楚妈妈身体数据快速下降的原因之前,我都不能打草惊蛇。 理论上说,他这会儿还该在银叶空港。罗莱索没有任何他和岑炀的入境记录,陆昇在明,他们在暗。 既然有优势,就应该保持。 两个青年下飞船是在罗莱索时间的早上十点。去了一趟登记处再出来,耗费个小时时间。 又花功夫准备了采样工具,抹去购买工具过程中两人留下的记录……真正抵达庄园,是在下午点。 一个好时候。 远远看去,庄园一片静谧。唯有那满园的热情花开着,丛丛花朵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鲜红热烈,宛若燃烧之中的火焰。 不用说,这也是陆昇为那场“世纪婚礼”做的准备。在无数镜头之前,他对着那个“幸运的Omega”深情款款,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像是园子里的花一样灿烂燃烧,永不熄灭。” 面纱挡住了Omega的表情,媒体们却能众口一词地写出他是多么激动、多么喜爱丈夫为自己做出的一切。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观礼者,不久之前,那个庄园还是另一个女士的居所。如果说绘画、手工是医生强烈建议她尝试的爱好,热情花就是医生不太推荐给她的东西:“……花园里有一些做点缀,是挺漂亮。但面积太大的红色,可能会给女士您造成一些心理上的压力。我们推荐的话,还是更倾向于推荐一些花型更小、叶子更茂密的改良品种。” 离开穿梭车,两个青年来到庄园后门。 这条路上当然是有监控的,不过没有人会一直盯着看。他们只需要靠近,把蜘蛛放在摄像头上——很好,完美解决。 警用巡航船的监控都不是机器蜘蛛的对手,何况区区一个居民住宅。 听着门锁打开的动静,两个青年无声对视,将其推开。 他们现在倒不像之前那样,碰到什么都能把思路拐到“如果这只蜘蛛能得到大规模的生产推广”上了。真这么做,相当于琼天公司对所有安保技术公司宣战。 还是低调一点。 踏入庄园的两个青年,力求把这句话践行到最好。 他们无声无息地从小路上穿过。原本定下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园子里的凉亭,那是文女士除了活动室外第二喜欢的画画地点。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走到地方呢,两人就看到了凉亭之中背对他们的人影。 陆诏、岑炀立刻停下步子。 “不是陆昇。”岑炀一眼得出结论。 陆诏拿出终端,手指在上面动了动……有了! “陆晟正在参加一个会议。”作为联邦官员,又是议长这样的高职务,所有关于他的公务信息都能在政府官网上查询到,倒是给他们省下不少麻烦,“四点结束,后面还有一个会见。” 岑炀会意:“哦,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一顿,又往远处亭子里的身影看了一眼。 有点眼熟。 他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古怪的念头。 不过怎么想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认识陆昇的现任丈夫吧?……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纯粹被陆昇骗了,相信他那套早就和阿姨离婚的说辞,还是干脆和陆昇狼狈为奸。 岑炀晃了晃脑袋,没有细想下去。要是他和陆诏完满完成行动,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有几分重要。现在嘛,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也是这会儿,陆诏轻轻说了一个“走”字。 岑炀收回落在Omega身上的视线,与好友一起低调地从园子里离开。 风吹过热情花海。 馥郁香气之中,凉亭中,叶星阑轻轻打了个呵欠,问身边的家居机器人:“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婚礼之后,他最大的工作就是安胎。按照医生的指点,保持每天几个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就是任务之一。 在Omega的话音中,家居机器人的屏幕微微闪烁。某一个瞬间,上面出现了两个快速行走的身影。 紧接着,两个身影消失,一切风平浪静。 家居机器人回答:“夫人,您再在外面待十分钟吧。” 92 Beta继子(52) (三更)外面的…… “三十分钟……” 如果是在学校, 叶星阑一定觉得这个时间非常短暂。只够老师布置两道新习题,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完其他人就开始对答案。 每周都有两节紧挨着的课,需要从校区最南的教学楼跑到最北。中间又恰好是饭点, 叶星阑只能把食堂送餐地点订在半道上,好让自己一边赶路一边填饱肚子。 因事情太多而崩溃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想:“我就要这么过上七年吗?”在联邦, 绝大多数大学的学制都是这个数字,“要是还要进一步深造……不,我应该会直接去找工作吧。” 可现在,“三十分钟”变得漫长起来。 又看了会儿凉亭外灿烂绽放的热情花,叶星阑轻轻地打了个呵欠。这会儿瞄一眼家居机器人胸口显示的时间,竟然只过了三分钟出头。 捕捉到青年的困倦, 家居机器人友善建议:“夫人,您要不要在这儿睡一会儿?” 叶星阑犹豫起来。 其实一开始是不太习惯听到“夫人”两个字的。在此之前, 别人对他的称一直是“同学”。 可现在……白天睡了,晚上自然没法好好休息。但其实就算他不睡, 晚上也依然要“忙碌”。 和陆昇回到罗莱索之前, 叶星阑猜到他身份贵重,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个星系的议长。 Alpha向他坦白身份的同时, 叶星阑得知,对方有一个前妻, 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这两个消息对他来说堪称晴天霹雳, 让叶星阑第一时间冒出“离开”的念头。可陆昇紧接着又说:“宝贝,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遇到你之前,我并不知道……才会有那么一段错误的婚姻。” 叶星阑无言以对。 他想起了陆诏。说到底,自己和陆昇又有什么区别呢?同样是在拥有伴侣之后遇到天命伴侣,至少陆昇先离婚了。倒是自己, 不但没有第一时间和陆诏划清关系,还在那种时候接他的电话。 当然了,叶星阑已经完全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作为Beta的前男友不懂得的AO吸引。陆昇也没有因为他那会儿还和别人交往的事而责怪他,所以,他毫无责怪陆昇的立场。 Omega青年退了很多步:“他们现在在哪里?”一顿,“你以后还会和他们见面、对那个孩子履行抚养义务吗?……你需要我去见那个孩子,把他当成我的……” “不,”陆昇笑了,叶星阑完全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哪里有趣,竟然让他显得那么高兴,“他们已经不在这个星球居住。不出意外的话,你永远不会见到他们。” 叶星阑承认,自己被这话讨好了。和陆昇在一起的每一天,他对对方的感情都会更深一点。随之而来的是对伴侣的占有欲,刚才那一瞬,自己竟然在庆幸一个孩子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好。”时间回到现在,叶星阑答应了家居机器人的提议。 陆昇白天总是很忙,不能一直陪伴自己。可天命AO对彼此的渴望是实实在在的,他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另一个父亲的信息素安抚。所以,每天晚上,他都要花费大量精力应对陆昇。 的确需要白天好好休息。 …… …… 进入庄园主建筑的第一时间,陆诏、岑炀就意识到,文女士离开之后,陆昇改变的不光是花园的风格。 入眼的所有家具、摆件,包括灯光与墙壁的颜色,都和他们记忆当中完全不一样了。 两人心情沉下。半是出于对陆昇擅做主张的不快,半是浮起忧虑:光是入口处都有这么大变化,那建筑内部呢?他们真的能找到文女士平时活动的地方吗? 再有…… 岑炀压低嗓音:“太奇怪了,他难道觉得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还是他那么自信,觉得就算你回来了,也不会和他闹?” 陆诏眼皮都没动一下,“说不定他觉得我回不来了。” 岑炀:“……” 要是之前,他就算不会觉得好友被害妄想,也要认真盘算一下陆昇有没有能力让陆诏“回不来”。可现在,登记处文女士的资料中冷冰冰的“已死亡”还盘桓在青年脑海中。 仔细想想,作为罗莱索职位最高的官员,陆昇会对那艘徘徊在无人区的船一无所知吗? Alpha青年的眼神微微沉下。 他身边,陆诏收回在四面八方扫视的目光,说:“先去看看吧。” 岑炀回神,“嗯,走。” 两人迈开步子,找到门廊处的穿梭板。蜘蛛已经先一步落在上面,将其启动。 等到两个青年踩上去,穿梭板自然而然地上升,随着陆、岑的操作开始浮动。 虽然装修风格有很大变化,房子布局却还是两人熟悉的样子。 这让他们还算顺利地找到文女士从前的卧室——不用等到“离婚”,因为身体原因,自结婚之初,陆昇和文女士就是分房的。 两人的住处、平常习惯的活动地方各占了一层楼。陆诏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虽然一直看陆昇不顺眼,但好歹没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直接在庄园里上演血腥事件,其中一大原因就是他和陆昇真正见面的时候其实不多。 和他们抵达前预计的一样,卧室里的床品、桌柜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沙发、地毯,还有墙边装饰用的围炉。 陆昇用最短的时间抹去了文女士生活的痕迹,把她的房间变成又一个会客厅。 两个青年拧着眉毛,把蜘蛛放了下去。这小东西登时开始对整片空间进行扫描,没一会儿,就在外射的光线中标出几个重点。陆诏、岑炀过去看了看,见到数根长短不一的头发。 考虑到文女士“病逝”之前双方已经有段时间联络不上,总有那么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她在最后的时间剪了头发的可能性,两人谨慎地把这些头发全都装进取证袋里。 等到最后一根头被取走,蜘蛛身上的光线随之消失。陆、岑知道,这是这个房间已经“结束了”的意思。 他们却没有立刻离开。陆诏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自己看到的一切,脑海中依然是母亲坐在屋中的样子。她在梳妆台前梳头,棕黑色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舒展…… 刚才那些碎头发中有可能有一根是属于她吗?还是说,陆昇换家具之前势必让家居机器人打扫过整个屋子,绝不留下一丝与前一任妻子有关的痕迹。 Beta青年到底离开了。 后面去的活动室、盥洗室,同样都被做了不同安排。如果有人在完全不认识文女士的情况下住进这里,他甚至不会知道庄园曾经有另一个主人。 取证袋马上就要用完了,外间天色也越来越暗。 早在晚风吹起之前,凉亭中的Omega已经在家居机器人的安排下回到房间。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家”中有另两个人在。 倒是陆诏和岑炀,在蜘蛛打在他们面前的庄园三维图里看到了象征Omega的标记。除此之外,就是到处挪动的各种机器人。 意外发掘了蜘蛛的新功能,岑炀乐了:“挺好,我原本还担心陆昇回来的时候动静太小,咱们没发现。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 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在不久之前有了新思路:既然“文女士”常待的一切地方都被清理干净,那陆昇平时活动的地方呢?他是会一并清理,还是干脆遗忘掉? 抱着一丝期待,两个青年来到了陆昇的书房。 照旧是让蜘蛛扫描、他们取证——果然,这里的痕迹近乎是两人之前走过的地方加起来那么多。而且从进门开始,岑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陆诏察觉这点,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那个Omega经常来这里?” 岑炀:“……你太委婉了。”一顿,“不过,就是这样。” 陆诏没说话。岑炀看看他的表情,觉得好友并不像是生气。 仔细想想,毕竟在学校那会儿,老陆连更恶心的事情都经历过。 陆诏:“……” 陆诏:“换种眼神。” 岑炀:“好。” 他们专心取证。一切顺利,只是依然不知道这会儿拿到的东西有没有用。 但凡有一根文女士的头发呢?他们就可以用它来做药物检测,看看文女士的身体究竟为什么会出问题。 忙忙碌碌中,时间飞快流逝。 等到最后一根头发也被收进袋子里,岑炀松一口气:“行了,撤退——”话音未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 岑炀瞳仁微缩,诧异地看着陆诏。后者则侧着头,对着门外听了片刻,而后给好友打了个手势。 ——有人过来了! 看懂这点,岑炀面皮紧绷,下意识去看旁边的蜘蛛。 陪伴他们一路、无数次立下汗马功劳的多功能机器人,此刻身上依然浮着那片庄园三维图里,可竟然完全没有显露出外面的来客。 陆诏、岑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谨慎。 两人无声无息地挪动到窗前,推开窗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就在窗户重新合拢的瞬间,外面的人进来了。 两个青年靠在窗户外沿,用蜘蛛背壳当做镜面,垂眼去看屋内景象。 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他们微微一怔…… 93 Beta继子(53) (一更)“我是…… 不是陆昇。 踏入屋子的人, 有一张陆诏、岑炀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他神色当中带着谨慎,进门之后先小心翼翼地在四侧观察片刻,这才走到办公桌边。 桌子就在窗户旁边,来人这会儿距离外面的两个青年极近, 偏偏因是背对, 陆诏和岑炀看不清楚他手上在做些什么。 不过, 光看他前面那些表现, 也足够他们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 换岑炀给陆诏打手势。 他先是指一指窗内的男人, 再比划:“他好像也是偷偷进来的。” 陆诏微微抿唇。他脑海中同样有这个念头,在家居机器人功能高度发达的当下社会, 已经很少有人会在家里留下人类雇工。隐私考虑只是其中一部分, 更重要的则是家居机器人在很多事上都能做得更好。 而陆诏虽然和陆昇相处得不够多,对对方的性格却看得很清楚。傲慢、自负只是其中一部分,再有则是对身边一切事物的控制欲。 这种“掌控”的想法,其实偶尔也会从陆诏心头冒出来。但他和陆昇明显存在不同, 至少陆诏绝对不会要求自己的伴侣在婚后就直接待在家里, 除了“等待自己回家”之外再也没什么事做。 这就有点扯远了。 经过了叶星阑的事,陆诏觉得自己几年内都不会有再谈恋爱的打算。和岑炀待在一起就挺舒服……等等,万一是岑炀想和其他人恋爱,从而不可避免地减少与他相处的时间门呢? 陆诏不动声色地朝好友的方向看了一眼。 Alpha青年还在观察屋内的人。从蜘蛛背壳上的画面来看, 对方此刻已经离开桌子,来到书架旁边。 姿势原因, 陆诏可以直接看到岑炀脖子后面的咬痕。对方把凝胶撕掉得太早, 以至于伤口到这会儿都没有完全恢复。不过也看不到血印子了, 能入眼的只有两排牙印。 他想说什么来着?岑炀——不对,是陆昇。总之,以陆昇的性格, 他不太可能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要别人到自己的书房寻找什么东西。 还明显迟迟没有找到。 舌尖轻轻从微痒的牙下扫过,陆诏忽而伸手,去推一旁的窗户。 这一幕落入岑炀眼中,青年眼皮猛地一跳。但是,他没有阻拦好友,接下来更是自己也推开窗户,用比陆诏更快的速度跳回屋内。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动静。在窗子只移动了一点缝隙的时候,书架前的男人已经转过身。他满脸警惕,看着突然出现在桌后的两个青年。 有什么东西快速移动到他的肩膀,男人周边的空气在一瞬间门变得灼热,陆诏、岑炀确信自己在对方肩头看到的光点绝不好惹! 什么时候这种威力的武器能被压缩到那么小了?两个青年心想,同时开口。 岑炀说:“我们没有恶意。” 陆诏说:“我们是来找陆昇做一些事的证据的,你呢?” 男人微微抿唇,注视着他们。 他身边,架子上的书本细微颤动,地面上隐隐约约的灰尘颗粒悄然浮起—— “你们手上。”视线在两个青年身上扫了一圈,男人忽而开口,“是什么东西?” 陆诏、岑炀一怔,紧跟着,心脏漏掉一拍。 他们脑海中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快速交换一下视线,岑炀抬起手,一点点给男人展示自己掌心的蜘蛛。陆诏则一动不动。 看似一动不动。 他的精神力已经在找寻庄园内安保设施的出发点。如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尝试与对方合作”的想法破灭,陆诏会毫不犹豫地直接触发庄园的安保系统。 混乱之中,两人十有八九会被发现。但作为庄园的合法继承人之一,陆诏只要不直接被陆昇抓住,就不会出大问题。倒是他们面前的男人,一定会被直接通缉。 接下来,就看对方的选择了。 男人的选择并未让两个青年失望。 他的目光谨慎地在多功能蜘蛛上落下片刻,而后侧过头,看向自己肩膀上的东西。 在他的注视中,那样东西朝前的光点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竖起来的壳子。而在那个壳子上,陆诏、岑炀看到了很熟悉的:“琼天公司?” “你们果然认识这个标志。”男人放松许多。 两个青年却没有放松。在他们想来,琼天公司的东西再好用,那也是一个对外经营的商业企业。自己二人与他们签了一个大单,而后就得到了手上的小玩意儿。也就是说,如果是其他人和琼天公司做了生意,他们十有八九也能得到类似的产品。 “嗯?”看出他们的态度,男人明显意外,“你们难道没有被告知过,任何拿着带有这个标志的东西的人都可以信任吗?” 陆诏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警惕回答:“他们对外出售的所有商品上都带有这个标志。” 男人:“但那是‘商品’,这个是专门定制的产品——”一顿,“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两个青年沉默了。 说得过去。 再度交换目光的时候,他们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这样的意思。 蜘蛛的各项功能实在强悍得可怕。最可怕的是,他们使用了它这么久,都没见蜘蛛弹出一个需要充能的提示。 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两人原本也不知道要怎么给它充能。但从客观角度来说,事情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陪伴他们一路的,明显是走在科技发展最前端的东西。要说制造出它的人那么不慎重,甚至不懂得筛选拿到它的人,陆诏、岑炀也是不相信的。 意识到这点,两人终于卸下一丝防备就。而此刻,对面的男人进一步问:“你们说‘找证据’——有其他人也知道那艘‘幽灵船’一直在向这里发出信号吗?” 陆诏、岑炀:“……” 两个青年异口同声:“你说什么?” 男人表情微妙变化,“你们,不知道这个事?那你们来找什么证据?” 陆诏的眼皮又开始跳了,满脑子都是男人前面的话。 几天之前,他人还在“幽灵船”上。上面那些少年少女的得救,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后面各项事情的发展,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可陆诏是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听到这三个字! 虽然仔细想想,以陆昇的身份、性格,包括他这些年对母亲财产的肆意插手——想要在无人区弄出那么个玩意儿,对陆昇来说好像不是不可能的事。 陆诏在最短时间门内接受了这点,随即道:“现在知道了。我们找的证据和他谋杀前妻有关。” 男人垂眼:“谋杀。” 他明显在思索,这时候,陆诏冷不丁问:“能知道幽灵船信号的问题,你是银叶警方的人?” 男人:“……” 陆诏意外了:“不是?那——”他又想到了多功能蜘蛛,还有之前曾经对多功能蜘蛛有反应的人,“你是陆元帅派来的?” 男人眼皮眨动一下,说:“还没自我介绍。你们好,我的确是陆元帅手下出身,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很多年,但我们的番号并没有被撤掉,你们可以叫我‘暗枭’。” 一顿。 “我想起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陆诏脸上,“到这里之前,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是陆昇和他前一任妻子的孩子,所以,你怀疑那位女士的去世是陆昇的手笔?” 陆诏坦然:“对。” 暗枭抿嘴,“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陆诏:“所以,你现在再找信号接收端?” 他没有接男人前面的话,后者也没有再往下说,而是和两个青年讲起自己的具体任务。 “就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他说,“幽灵船的监控里是有一些东西,但是并不算多,而且并不能明确指向所谓的‘船长’。 “还有一点,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们的警察系统的确……让陆元帅很失望。目前的联合专案组是抓捕了一批人,但在这同时也释放了一批人。在他们离开银叶的同时,那些与他们有关的视频证据也一并消失了。 “上过那艘船的人,恐怕比你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他们彼此知道这桩丑闻,这会儿已经形成了最紧密的联盟。我们已经无法从专案组那边得到更多信息,但是,我的队友提出了一个猜想—— “监控不是第一天安装的,之前一定也有更多视频内容,只是没有被保留在船上。它们去了更有用的地方,到了某个知道一切的人手中,方便他和船上所有客人继续‘合作’。 “找到这些视频,找到背后的那个人。这么一来,幽灵船案才算真正结束。银叶警方高层,包括其他几个星系的警方、各方高层,也会因此经历一次大震荡……” 岑炀听着听着,冷不丁问:“你的队友?也对,陆元帅不至于把所有事都托付给一个人。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其他地方找接收端吗?” 暗枭沉默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们在银叶的活动被发现了,之后就迎来追杀。 “我是唯一抵达罗莱索的那个。” 94 Beta继子(54) (二更)“陆诏…… 与陆诏、岑炀还算顺利地抵达罗莱索不同, 暗枭和他的队友们经历了实打实的苦战,并且损失严重。 这也是暗枭在第一时间对两个青年坦诚的原因之一。一般来说,任务就是任务,不应该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可以当前的情况, 找寻新的合作者势在必行。 更让暗枭惊喜的是, 他碰到的这两个青年的身份很不一样。一个是陆昇的儿子, 一个是和陆昇儿子一起长大, 从小到大同样时常与陆昇碰面的陆诏竹马。他们对陆昇的了解定然超过行动队伍从各种新闻里分析出的人物性格, 可以在寻找接收端的事情上给出很有用的建议。 “如果真的存在你要找的东西。”陆诏已经开始分析了,“那我认为, 它不应该被藏在这里。” 暗枭:“我扫描过整个庄园, 这里是安保最严格的地方。” 陆诏说;“对,平常带人回来商量事,他都会到这个房间。但是,你说的东西不一样。” 暗枭:“你是说, 这个书房其实是一个挡箭牌……” 陆诏:“不是。我是说, 以他的性格,他应该会把能决定自己后半辈子怎么过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暗枭安静下来。 他陷入了思索。 不光是他,旁边岑炀也:“可要怎么带?总不可能放到随身终端里。“ “是不可能,”陆诏也觉得, “这东西太容易从自己手上脱离了。应该是某种更隐秘的,就算他一直放在身上, 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的东西。” 岑炀的表情诡异了一瞬间, 小声说:“就算和Omega……的时候, 也放在身上?” 陆诏:“……” 他知道好友并不是在开什么恶俗玩笑,这会儿也跟着考虑起来:“你是想在他回来以后,和Omega在一起的时候, 咱们潜伏过去把所有有可能的东西拿走?” 岑炀点点头,旁边暗枭眼前微亮:是个办法! 可惜,陆诏很快开口:“万一咱们遗漏了什么,或者干脆真的就那么邪门,他的确没摘下来。咱们这么做,肯定会打草惊蛇。” “……”岑炀和暗枭一起抿唇,各自低下脑袋,同样沉思。 “那这样,”岑炀又说,“咱们先不要猜了,把他平常各种公开活动的视频、照片找一找,让蜘蛛去比对。可能事情压根没有这么麻烦,直接就能通过比对得到结果,反而是咱们想太多。” 这倒是个办法,而且没有任何风险。陆诏点点头,“行。” 说着,三个人一起开始往蜘蛛输入指令。 没一会儿,大量投影屏从蜘蛛身上浮出来,短短时间就占据了整个书房空间。 三人被包围其中,不过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那些屏幕又一个个熄灭下去,象征着蜘蛛已经完成它和其他照片的对比,确认没从上面发现什么陆昇始终携带的东西。 整个过程进展得极快,没一会儿,书房又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大量数据从唯独保留在三人面前的投影屏上刷过,上面满是各种对陆昇随身衣物、配饰的分析。 在三人想来,能满足“始终携带”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某样小东西。偶尔外观出现变化也无所谓,“接收端”很可能被做成某种可以拆卸的样式。 因这些考虑,输入指令的时候几人额外设置了条件。而等分析结束,留在他们面前的果然是…… 一对袖扣。 蜘蛛分析:有70%陆昇戴到公开活动上的袖扣都用了同样的卡扣。 一条腰带。 蜘蛛分析:80%陆昇常用的腰带上的金属件都一模一样。 “也可能因为是同一个牌子。”岑炀说。 陆诏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果不其然,陆昇的终端也被列进来了,甚至是所有物品中携带次数最多的一个。以至于陆诏忍不住犯嘀咕,说不定自己想多了,事情真就那么邪门呢? “这么多东西,”暗枭则一面欣喜于他们得到的进度,一面开始新的担忧,“咱们要怎么拿到手?” 难道真动用非常手段,在陆昇和Omega……的时候? 倒不是不行。 应该不会有人邪门到那种时候还佩袖扣,系腰带吧?……不过,终端倒是有可能被摆在一边。 暗枭看着投影屏上标记的各种物品,心头抉择。 正琢磨时,听旁边青年说:“直接去抢。看他对什么东西反应最大,是它的可能性就也是最大。” 暗枭咋舌:“可真这么做的话,都不用他私底下派人暗杀。光是明面上,也足够……” 说着说着,他话音断了。 想起来了,眼前的可不是别人。哪怕不说陆诏怀疑陆昇害死文女士的事,只道“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就迅速再娶”,也足够让青年当面砸个拳头过去。 暗枭心情复杂。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以这种事作为突破口。但他也承认,这的确是个办法。 暗枭点头,旁边另一个青年却不赞同:“你忘了之前说的吗?真这样做了,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暗枭:“……”嗯?看来里面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只有我出面。”陆诏说,“实在遇到问题了,你们能救我就救,救不了就拿着视频走。” 岑炀还是皱眉,陆诏:“事情没有那么夸张。有蜘蛛在,房子里的普通安保对咱们来说不是问题。需要防备的是他叫外面的巡警,不过,”笑了笑,“除非周围确定都是他手下的人,否则的话,他大概也没那个脸面因为这种事去叫。 “再有就是他可能带着一些高功能武器。这点是比较麻烦,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岑炀:“……随机应变?” 陆诏笑了笑,“对。”神色又一点点收敛,“岑炀,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你是要帮我,还是要不管我?” 除了这两项之外,Alpha青年没有第三项选择。 陆诏眼看岑炀表情变化。最初依然是不赞同,到后面,像是看清楚了他的决心,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我帮你。”他说,“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带着视频走。就让暗枭先生做这件事吧,咱们要不然一起出去,要不然一起留下。” 陆诏无可奈何:“好吧。” 两人把所有事情决定好,又去看暗枭。 暗枭被他们几句话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这会儿略有无言。想了片刻,才说:“也就是说,陆昇会对你不利?” 陆诏笑道:“我可是他继承我妈遗产最大的障碍。” 暗枭喉结滚动一下,眉毛深深拧起。 他没有答应两个青年的安排,而是说:“还是我来吧。和你们一起已经挺出格了,怎么能让你们做这种危险的事?” 原本以为虎毒不食子,陆诏再怎么样也能从陆昇手底下全身而退。可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好在现在一切还没开始,事情还来得及纠正。 暗枭这么想着,偏偏无论哪个青年都不打算给他纠正的机会。 陆诏说:“如果陆昇真的有能力直接动手,他看到我之后,应该会先欣赏半分钟我对妈妈的事难过的样子。看到的是你的话,大概就是直接把武器掏出来。” 岑炀则说:“我们没有人脉渠道,就算拿到陆昇私下做什么的视频也用处不大。你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在陆元帅手上起到的作用一定比我们这边多。”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暗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还是被说服了。 时间向前推移。 夜色极深时,一辆穿梭车来到庄园入口。 识别到车上的信息,庄园大门打开,迎接来人进入。 年长的Alpha靠在椅子上,低下头,揉一揉眉心。 他的眉眼间仍然是锋利的压迫感,可在压迫感之外,似乎又有一丝沉闷的郁气。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原本以为再次结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没想到问题接踵而来。再细细探究,那些“问题”的来处,与他的前一段婚姻脱不了关系。 浓浓的厌恶感再度浮上,更让陆议长心烦的是自己至今没有找到罪魁祸首的音讯。 好在眼前的庄园里有一个能让他心情转晴的人,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的安抚作用出奇得好,这大约也是他们天生一对的证明。 陆昇开始调整表情。虽然在其他事情上有很多不愉快,但陆昇并不想吓到Omega,以至于坏了自己接下来的心情。 穿梭车已经进入车库,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男人脸上勾出一点笑意。 可惜的是,这份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男人看着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青年,“陆诏,你竟然在这里。” 95 Beta继子(55) (三更)“你应…… 进入建筑之前, 陆昇就发现一楼正亮着灯光了。他料到有人在等自己,却没料到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倒不是坏事。 最初的薄怒过去,Alpha很快意识到这点。 一直在找的目标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陆昇开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好运碰到兔子撞树的人。他瞳仁黑沉,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一只手抬起, 轻轻去拨弄自己的—— “嘶!”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 他失败了!在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终端之前, 一股急力从Beta青年的方向朝他射了过来, 速度远远快于陆昇的动作。他指尖尚停留在半空中,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陆昇怀疑自己指尖在刚刚那一瞬间骨折了。这让他原本已经淡下的怒意重新升起, 连头发都隐隐竖直, 整个人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腿上肌肉紧绷,抬脚就朝不远处的青年走去。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让他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陆昇仿佛已经看到的Beta青年饱受折磨、痛哭流涕着向自己求饶的样子。他当然不会因此心软,而是会放任他在绝望之中死去……等等, 陆诏怎么也向他走来了? 年长的父亲与他的儿子相向而行,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被拉近,转眼已是面向彼此。前者眼里闪烁着厌恶,后者眸中则溢满仇恨。双方都毫不犹豫地抬手,朝对方挥出重拳! 陆诏如愿以偿。 他的拳头落在陆昇脸上, 此刻视线微微一垂,就能看到陆议长面脸颊、嘴唇、鼻梁在巨大的力道中一起歪曲变形的样子。鲜红色从对方口腔边缘溢了出来, 和迸出的涎水一起挂在男人下巴上, 整个人看起来哪有在新闻上气势沉冽、庄严莫测的样子? 陆昇则又发出一声痛叫。 不光是因为挨了儿子的拳头, 更是因为他自己挥出的拳头生生被挡住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金属装置从陆诏肩头站起来,细细的几条机械腿竟然抗住了正当盛年的Alpha用尽全力的一击。撒出的力道回到陆昇手上,他只觉得整只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这还不够。 眼看陆昇踉跄着后退几步, 脸颊迅速肿起,陆诏伸手拽住对方的衣领,对着那张自己讨厌了许多年、愤怒了许多年的面孔再挥出一拳,又狠狠将人摔在地上。 接着,不等陆昇挣扎起身,陆诏便膝跪在对方胸膛,压制住年长Alpha的动作,继续对着那张自己深恨的面孔左右开弓! “这个,”第三拳下去,青年嗓音沉沉开口,“给你婚内出轨。” 陆昇:“……呃!” “这个,”第四拳,“给你背着我妈,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开始准备和那个Omega的婚礼。”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Beta青年已经被怒意冲昏头脑。只有陆诏自己知道,他对着陆昇宣泄的愤怒是真的,但一拳一拳下去的过程中,他其实十分冷静。 心里不断盘算:“他一见到我,第一反应就是动终端,难道果然是终端的问题?——总之袖扣是被排除了,刚才蜘蛛已经把那玩意儿拨掉,陆昇一点反应都没有。 “腰带也不太可能,我正压在上面呢,他看起来不算很惊慌。 “好,终端——” 陆诏一只手还在往自己父亲脸上招呼,另一只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朝男人身侧摸去,转眼便要触碰目标。 他身下,陆昇似是已经被接连不断的攻击打晕头脑,更多鲜血混着涎水一起自他唇边蜿蜒而下。眼眶被陆诏打肿,连怒视陆诏都做不到。 很近了,马上。 陆诏眼里闪过一丝幽幽的光。 只要能把陆昇的终端带走,哪怕没有找到对方谋害妈妈的证据,也算是不枉今天的行动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父亲”手腕上的设备。偏偏就在同一时间,危险的预感扑面而来! 陆诏眼皮一颤。 无需主人额外控制,青年的精神力已经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铺开。陆诏并未额外“看”到什么,但周围的任何细节变化都逃不出他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升温,眼看就要朝自己袭来。地面上的陆昇似乎已经知道什么,眼神里透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 为什么会这样?——重新回想一下,陆昇看到自己时的第一反应…… 不好! Beta青年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向一旁倒去,身体还没落在地上,就嗅到了头发焦糊的气味。 手臂传来隐隐约约的灼痛,他无心去看,思绪一片清明:自己一开始的思路恐怕是错的,陆昇的终端的确有别的功能,但那功能和幽灵船信号接收端没有关系。 除了明面上的安保设施之外,这栋屋子还有另外一套防御系统。启动的方式有至少两种,一是陆昇自己操作,二则是有其他人触碰终端后,系统就会自动启动。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这些念头转过的同时,陆诏背后传来一阵巨大响动。 错失了“入侵目标”的粒子束落在落地窗上,整面玻璃在霎时间碎裂。无数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落在屋内屋外的地面上,又在触碰地板时再度裂开。“哗啦啦”的动静经久不息,像是在室内落下一场狂乱的雨。 陆诏背部、手臂都明显感受到坠击,好在身上衣服本身有防护功能,虽然扛不住刚才错身二过的粒子束攻击,防住这些碎玻璃倒是没问题。 在他低下头、尽量减少自己后脑与玻璃的接触面积时,陆昇抓住机会,翻身而起。 年长的Alpha 吸取教训,用最快速度拉开自己与陆诏之间的距离。 教训一个Beta,没必要像刚才那样自己亲身上阵。陆昇一边这么想,一边用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内,等到玻璃的动静静下,陆诏再度抬头,便又一次感受到了被某种危险装置锁定的危机。 有了。 以现在的角度,他正好和正在蓄能的枪口相对凝视。原来陆昇不知何时对建筑本身做了改造,会客厅另一边、与落地窗相对的墙面正从中间分开,露出后面的热`武`器。一旦被它的攻击扫到,后果不堪设想! 陆诏当机立断,又一次朝陆昇扑了过去。 陆昇本能后退,偏偏步子还没挪开,身后便传来一道厉风。 作为同样拥有精神力的Alpha,他在岑炀拳头砸来之前堪堪扭过身子避开。也是此刻,第二道粒子束攻击发动。没了玻璃的遮拦后,从枪口迸发的热量直直冲向园子里的热情花海。 顷刻间,大片花朵在粒子束下化作灰烬。难言的气味伴随晚风来到室内,是花朵此前绽放时的馥郁,也是留下茎秆被高热燎过之后的糊气。 无人认真分辨这些。 陆昇、陆诏,加上一个后来加入的岑炀,三人打成一团! 二比一,两个有丰富训练经验的青年,对上一个每日工作、应酬的年长Alpha,按说会占据绝对优势。偏偏陆昇的终端一直牢牢扣在他腕上,陆诏与岑炀竭力制止陆昇再去碰他,陆昇却似从中得出灵感,竟会主动用终端去触碰两个青年。 陆诏、岑炀防备不及,竟真的被他得逞!眼看墙上的枪口再度蓄能,Beta青年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陆昇的领子,竟要将他拎到攻击路径上。 岑炀失声叫:“陆诏——” 陆诏面色不动,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墙”,牢牢锁住陆昇逃离的去路。 父子二人再度对视,年轻的Beta眼里是冰冷决意,年长Alpha则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隐隐惶恐,终于在粒子束发射的前一刻开口:“停下!” 聚集在枪口的能量一点点散去,陆昇喘着气,那张因伤重而狼狈狰狞的面孔更增添了几分阴郁,“陆诏,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背后,陆昇自己看不到的角度,一只机器蜘蛛从岑炀的口袋里爬出来,照出一片幽蓝色的光线,上上下下地对陆昇进行扫描。 背部没发现问题。岑炀给陆诏使了个眼色,陆诏会意,口中淡淡说:“后悔的事?是指没有来参加你的婚礼吗?” 说话间,他维持着拎着父亲领子的姿势转向,语气愈发冰冷:“还是没有在你改造这栋屋子的时候制止你?‘父亲’,”青年咬重字音,“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是姥姥姥爷给我母亲的嫁妆。” 陆昇:“……呵,你这幅样子,难怪她压根不想见你。” 话音落入耳中,陆诏简直要开始惊叹了。 自己不过是没有在话音中透露出知道妈妈已经去世的事,陆昇就能这么顺杆爬,仿佛他没有给自己的前一任妻子办理死亡手续。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他厌倦地说。同一时间,岑炀手中的小蜘蛛开始自下而上,扫描陆昇正面,想知道经历过刚才的打斗、陆昇身上的各种配饰都掉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他身上还保留了什么非人体本来的东西。 脚面,干净。 小腿,干净。 大腿…… 陆诏:“作为议长,你应该不希望出现在法庭上。” 陆昇视线微凝,看陆诏的眼神里多了少许惊疑。 然而,不等他权衡完,二楼就传来一道嗓音,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你们、你们快把他放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从家居机器人那里得到了丈夫回家的消息,却迟迟不见丈夫回房,于是略有担心、出来找寻,没想到真见到了丈夫与“歹人”对峙场面的叶星阑高声叫到。 96 Beta继子(56) (一更)陆诏在…… 室内出现了短暂寂静。 藏在角落里的暗枭开始懊恼:自己一心关注那两个青年与陆昇搏斗的情况, 全部思绪都在“难道我一个职业军人,却真的就这么作壁上观,眼睁睁看两个孩子面临危险”上挣扎,以至于没有注意到Omega的到来。 不知道对方“报警”的话是用来虚张声势的还是确有其事。好吧, 这种时候不能再抱有侥幸, 还是仔细考虑一下警察真的来了, 自己一行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 暗枭再次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要光是他自己, 这次行动就得彻底宣告失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抓捕或是上通缉令之前给元帅发条讯息, 让元帅有所准备。可现在, 有一个陆昇的亲生儿子在,情况到底有所不同。 ——话说回来,为什么感觉那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暗枭半是疑问,半是警醒, 到底选择继续藏匿身形, 再去观察现场其他人的动静。 Beta青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了二楼的Omega,明显一愣,而后立刻转头看向被他控制住行动的父亲。 他的父亲脸上快速闪过笑意, 可那绝对不是什么和善神色。正相反,哪怕是与对方距离甚远的暗枭, 也能看出那个笑容当中浓浓的恶意。 再往旁边一点, Alpha青年倒像是在状况之外。正低着头, 目光落在掌心蜘蛛机器人身上。紧接着,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注视,他快速朝暗枭的方向扫了一眼。 双方视线有短暂交汇, 而后,青年以一种相当从容的姿态收起多功能蜘蛛。 看着他的动作,暗枭瞳仁微震,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 他没有想完。 二楼的Omega又说话了,像是刚才打断了会客厅中父子的对话一样,也打断了暗枭的思路。 他说:“陆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暗枭瞬间意识到,里面似乎还有什么自己事先不了解的故事。 “……叶星阑。”Beta青年同样叫出了Omega的名字,“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他微微停顿片刻,转而唇角下压,嗓音也低了许多,“或者,我应该问你? “——父亲。” 最后一段内容,青年说得很轻。以至于二楼的Omega压根没有听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在自己结婚之后,出现在了他家里! 不仅仅出现了,还把自己的丈夫打成了那个样子!——叶星阑觉得自己简直要疯掉了。 就算他在还没和陆诏分手的时候就与陆昇完成标记,他也没欠陆诏什么吧?对方从头到尾都好好的,和自己分手之后照样是人人关心人人爱戴的“陆首席”。倒是他,和丈夫回到罗莱索以后,闲暇时间,偶尔去刷学校论坛,竟然还看到对自己这段婚姻的讨论…… 那些昔日的同学、学长学姐对有关他的一切都讳莫如深,“他们在讨论自己”这件事还是叶星阑从上下文拼凑出来的。在那些人的言辞之中,陆诏有多可怜,自己就有多可恶,尤其是在陆诏长期请假之后。 在那之前,叶星阑偶尔还会看到一些为他辩白,说“Omega和Alpha之间的吸引力,你们经历过就懂了”的话。可自从陆诏久久没有出现在学校,许多人都觉得他是在感情上受伤,不得不去其他地方放松、调节心情。 “陆首席实在是不容易,还没进入社会呢,就被上了这么一课。” “可以说的吗?最开始知道陆首席和一个Omega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太看好。” “也不能这么说吧?Beta与Alpha、Omega的婚姻也占有一定比例啊,为什么人家都能好好过,只有他不行?” “捋一下时间线,他们上学期末还在一起吧?一开学,Omega就休学了。也就是说,变故发生在假期?” “不一定。上学期考试周那会儿陆首席就经常往他那个Alpha朋友那边跑了(我和他朋友是一个专业,在宿舍楼看到坐在门口等朋友的陆首席)。好好的考试周,什么事情不能推后说或者干脆在虚拟空间说?除非受到的打击太大,得找人面对面喝一杯。” “……一般提起陆首席我都会说‘太佩服了’,但现在必须得说一句‘太惨了’,在考试周搞人心态,做什么啊!” “……” 叶星阑一条条地看着这些讨论。 不光是看他们同情陆诏、责骂自己,还是看他们说完这些话之后彼此提醒,把太出格的内容删掉,省得后续被封号。 “讨论自己,就可能被封号”。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叶星阑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对陆诏请长假的那一缕担忧早在那一条条评论的作用下消失了,后面就是无尽的苦闷与委屈。然后,他发现,好像一直有一股力量在暗暗保护自己,让他尽量不要受到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伤害。 是陆昇做的吗? 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陆昇既然是一个星系的议长,他对综大信息科做出“不希望有人随随便便诋毁我的Omega”的要求,后者的确需要重视。 苦闷淡下,化作一丝微不可查的甜。 至于那些账号被封、连抢课功能都受到影响的同学、学长学姐,叶星阑眨了眨眼睛,心想:“他们最多是选不到自己最想要的课吧,学校还不至于因为这种原因让他们课业受影响。”与他们说得那些难听的话相比,这点“回报”显然太轻微。 到这里,事情理应结束。 虽然陆诏也是罗莱索人,可一个星系那么大,自己近乎没有可能再见到对方。相逢尴尬的情形十有八九不会发生,或者就算发生了,也是又几年后,和Alpha幸福生活、还有一个机灵活泼的孩子陪伴的自己,与重新找了Beta伴侣的陆诏在某个场合相遇,客客气气地彼此招呼,而后就退出对方的生命。 世界上那么多分手的前情侣都是这样,为什么陆诏不行?! “你放开他,”叶星阑喊,他的嗓音都在打颤,“你为什么要这样……陆诏,那个时候,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之后过好各自的生活就可以了,不要再……” 陆诏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面前的Alpha身上,眼神逐渐变化,从最开始因母亲去世而有的愤怒、冰冷,变成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的厌恶。 “他不知道。”陆诏意识到这点了,“但是你知道。” 陆昇还是在笑。 角度的关系,叶星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自己喊了那么多声,陆诏依然不愿意放开陆昇。 他又急又气,想要下去帮忙,又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大了,偶尔时候,叶星阑已经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这让他在无聊的生活中生出一丝额外期待,要是为了救丈夫,让孩子受伤,那是叶星阑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可是、可是—— 警察怎么还不来?庄园里原本的安保设施呢? 哦,他看到墙上的枪口了!可以陆昇受制于人的样子,原本用来保护他们一家的东西,像是反倒成了陆诏他们的武器。 叶星阑难受极了,心情波动之间,腹部开始隐隐抽痛。 他一只手捂住肚子,眉毛紧紧拧起,嗓音都弱了下去:“陆诏,你放手啊。” 陆诏还是没理会他。 他去看岑炀,用眼神问:“扫描结束了吗?” 岑炀点头。陆诏原本应该为此高兴的,可Alpha青年紧接着就露出一个相当复杂的表情。 陆诏心情一沉,难道还是没有找到有可能是接收端的东西? 岑炀明显已经看出他的疑惑,但是,大约是情况真的太复杂,以至于他压根不知道怎么给陆诏解释…… “陆诏,陆诏。”叶星阑还在叫,也不光是喊Beta青年,Alpha丈夫更在他的关注中心,“陆昇,你怎么样了?我、我这就让小星去给你拿药。” “小星”是他们家家居机器人的名字,是陆昇为了叶星阑特地这么取的。初听到的时候,叶星阑有点高兴,又有点害羞,总之是颇不习惯。后面逐渐适应了,这才自己也喊起来。 他急匆匆地动作,也是这时候,庄园之外终于传来了警用穿梭车抵达的动静。 那一瞬间,叶星阑完全是如释重负。虽然那是陆诏,闯入庄园也有……的原因,可对方做了那么不理智的事情,叶星阑觉得,自己应该更加旗帜鲜明地站在丈夫身边。 很快,警用穿梭车进入庄园,来到建筑之外。刺眼的白色光芒照耀着室内众人,一把把枪口对准陆诏和岑炀。 暗枭在隐蔽处急得近乎崩溃。外面的警察已经开始用扩音器,来威胁陆诏,要他放手…… 陆诏耸耸肩,到底答应:“好吧。听到你在我母亲去世之后两天就结婚的消息,我的确很难保持冷静。父亲,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他嗓音平稳,顺着精神力的波动不断扩散,落在在场所有人耳中。 原本正在喊话的警察微妙地停顿了下来,而室内,Omega更是困惑不已。 他说什么? 叶星阑完全愣住了。 “父亲”——陆诏在叫谁父亲? 97 Beta继子(57) (二更)陆诏忍…… “那真是陆议长的儿子?” 围绕在建筑外的警用穿梭车中, 不少人在低声交谈。 这其实很不符合他们的工作规定,可谁让落入耳中的消息实在太劲爆?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任务……哦,也不对。一个星系的议长家中受到袭击,这怎么说也能够得上重大安全事件了。 但是, 如果那个“袭击者”是议长的亲儿子, 袭击父亲的原因还是不满父亲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再次结婚。似乎, 好像, 不太属于他们这些外人可以评判的角度。 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微妙了起来。 尤其是他们意识到, 不远处的建筑是遭遇了很大的破坏没错,但那些破坏似乎都是从建筑自带的武器来的。 墙上的东西是什么?军部最新研发的某种武器吗?陆议长把它装在家里, 呃, 一定是经过了完整的手续报备的! 不用上司专门提点,前来出警的警员们已经自发地意识到这点。 然后就是下一个问题了。 接下来,他们要做点什么? 警用穿梭车们开启了一阵古怪的沉默。 室内的状况反倒要热闹一点。距离陆诏说出“父亲”两个字已经有些时候,足够叶星阑想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是和儿子谈恋爱, 又发现父亲是自己的天命Alpha, 于是在还没有和儿子分手的情况下与后者完成标记—— 不行了,冲击力还是太大。 叶星阑甚至没来得及觉得更难受一点,便脑子一嗡、倒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原本只是在笑的陆昇终于有了更多反应。 他身体本能往前, 叫:“星阑!”神色、语气之中都满是急切。 陆诏以一种很稀奇地目光看这场景。 刚刚那会儿,他乍意识到叶星阑恐怕就是陆昇的二婚对象后, 脑子里曾冒出过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陆昇不会是为了恶心他, 才选择叶星阑做伴侣的吧? 否则的话, 就算叶星阑和陆昇真存在什么“天命”关系,陆昇也不是没有其他选择。只要他愿意离婚,不再扒着第一任妻子的财产不放手, 自然有无数符合他喜好的Omega对“议长夫人”这一位置感兴趣。而众所周知,只要是完成了标记的AO,就算后续碰到自己的天命对象,也不会被对方吸引。 不过现在,陆诏不这么觉得了。 陆昇对叶星阑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被标记后,Alpha会对自己的Omega有天然的保护欲”。很有对“本能”的刻板印象的一句话,正适合拿这两个字当出轨借口的陆昇和叶星阑 。 往后,他眼看陆昇快速跑上二楼,把Omega青年抱了起来,又开始对着外面的警车们大喊,让他们快点叫医院急救。 现场乱成一团,无人留意留在会客厅的几人。 岑炀走近陆诏,看看好友,又顺着好友目光方向看看二楼,幽幽地说:“让我看看,有什么值得老陆看这么久。” 陆诏眨眼,收回视线,“我在想,陆昇身上到底有没有接收端。” 岑炀之前那个复杂的反应,现在应该可以告诉他答案了吧? 有这句话,岑炀眼神里的笑意明显真信了很多。可很快,想到他们面临的事情,青年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凑近陆诏,在对方耳边讲话,先是很明确地告诉对方:“有。” 陆诏垂着眼睛,看着好友脖子后面的牙印,问他:“但是咱们拿不到?” 岑炀点点头,表情非常复杂:“对。接收器在他的眼睛上。” 陆诏没听懂:“……眼睛?” 岑炀低声道:“我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是直接换了一只机械眼,还是只是一层薄膜。 “前者就不解释了,如果是后者,里面的技术应该和咱们之前用的瞳孔伪装差不多。把东西做成几乎没有厚度的芯片,在里面输入信息就行。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你都不能当着警察的面去取。” 陆诏也发现这点了。 他面皮抽了一下,也不知道应该说自己之前的猜想果然没有出错,还是应该惋惜这趟行动注定失败。 “要不然,我直接去挖他眼睛吧。”青年干巴巴说,“如果把我妈去世的时候还是他的配偶的事情说出来,法官会觉得我有情可原吗?” 岑炀回答:“得看法官是不是他的人了。” 陆诏没再说话。 他表情平静,站在岑炀身边。岑炀却知道,好友这副神色之下有多少挣扎。 他毫不怀疑,陆诏是真的可以上前对陆昇下手。一只眼睛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够解恨,最好可以把正在对着Omega而发狂的男人大卸八块。 Alpha青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在关键时刻拦住好友的心理准备。 一般情况下,他会无条件地支持陆诏的所有决定。可这回实在是不一样,他可以陪陆诏冒险,却不能明明知道面前是龙潭虎穴,却依然放任陆诏去闯。 大不了,他自己动手。 岑炀转而琢磨起自己有多大可能成功。在已经包围过去的警察们手中抢走“议长”的眼睛,听起来就不容易。这时候,陆诏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和好友说:“走吧,咱们从长计议。” 岑炀眼皮跳了一下,侧头看他。 两个青年的瞳孔对在一起,岑炀在非常仔细地观察。直到确认好友的确平静下来,他才跟着放松,点点头道:“好,从长计议。” 随后,两人往暗枭躲藏的地方看了一眼,陆诏还朝那里做了个手势。 岑炀担心:“咱们这样子,他能看懂吗?”毕竟好友用的是机甲课程上老师教给两人的手法。 陆诏倒是很有信心,“这套手势就是从战争时期流传下来的。”原本就是军部的发明,暗枭既然还在服役期,当然可以懂。 果然,男人很快给了他们回应。 双方约定好待会儿在庄园外见,陆诏和岑炀堪称大摇大摆地从会客厅破碎的落地窗后离开。 在场众人都看到了他们两个的动作,这也是青年们计划之中的事情。用他们两个来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好给暗枭从容离开的空隙。 警察们欲言又止。 如果是其他时候,遇到有人私闯民宅,打伤一个Alpha,吓晕一个Omega,哪怕不论屋主的身份,他们也一定会把两个青年抓住、关押。可是,现在情况明显不一样。 认真想想,Omega近乎可以说是被Alpha自己吓晕的吧? 顶着众人的目光,两个青年的双脚落在一片玻璃上,同时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全不在意,继续前行。没几步,就来到外间花园。 岑炀问陆诏:“虽然咱们这样子出来是挺酷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要怎么走到大门口?” 陆诏:“……” 是个麻烦。 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四周,陆诏镇定地说:“旁边有一条小路,我刚才就看到了。” 岑炀笑了下,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他话中的“刚才”实际含义是“现在”,应道:“行。” 热情花在两人身边绽放。白天灿烂的花海,到了夜间再看,给人的感觉似乎完全不同。 花瓣上的红调浓稠太多,仿若鲜血在两人身边流淌。两人行走在被粒子束枪轰开的小径上,恰似分开血河。 他们身后,陆昇暴怒的声音忽而传来:“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拦住他们!” 警察们一怔。原本以为今天的事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没想到,议长在最后关头下了这样的命令。 不少人犹豫地举起了枪口。虽然平心而论,他们也觉得议长的做法有些不厚道。可有些事情,想要追究,的确可以追究。 没想到,在这种状况下,人群之中的两个青年依然没有任何畏惧的意思。陆诏甚至是带着笑意转过头,说:“你们以什么原因拦住我?就因为我回了一趟自己家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落在所有人耳中。 “说起来,”Beta青年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落在陆昇耳中,却是可恶到了极点,“你不会真要和我仔细讨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吧?” 警察们抽气,里面似乎还有细节?! 可惜的是,不等他们再听下去,陆议长已经咬牙片刻,到底妥协:“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陆诏忍不住大笑起来。 98 Beta继子(58) (三更)“天命…… 到陆议长家的这一趟, 警员们没怎么忙碌,反倒听了一耳朵八卦。 众人一面在心头大叫“刺激”,一面做好了心理准备。果然,等回到局里, 他们还没来得及喝口茶, 就被重新聚集在一起, 开始了一场由局长本人半夜赶来、亲自展开的关怀谈话。 这些后续, 陆诏三人自然无从知晓。他们这会儿已经回到暗枭在罗莱索落脚的地方, 商讨后续要怎么办。 也是当下,暗枭终于得知了接收端很有可能在陆昇眼睛上的消息。 他霎时愣住, “这……”原本以为来路上的追杀已经是这趟任务最艰难的地方。可现在看, 事情还能更复杂些。 有什么办法,能在一个人不知情的状况下,取走他的眼睛?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或者换一种说法。让那个人虽然知情,却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暗枭神色沉沉, 陷入思索。 陆诏、岑炀见状, 想了想,没有打扰他。 两人轻手轻脚地拎起旁边的取证箱,带着它去了一旁的房间。第二个目标暂时没希望了,不如先回归第一个:寻找文女士掉落的头发。 这不是难事, 只是琐碎。他们准备的东西里原本就有检验DNA的套装,这会儿需要先取到陆诏身上的数据, 再与头发一根根对比。就算匹配上了, 也只说明初步成功, 毕竟陆诏和陆昇也有血缘关系。 如此耗费精力的事,两个青年自然不会打算由自己慢慢动手。他们对着检验套装尝试一遍之后,就把所有流程输入给蜘蛛, 让机器蜘蛛帮自己完成初步分类。 之后,岑炀打了个呵欠,问陆诏:“睡觉?” 陆诏“嗯”了声。岑炀见状,又看了看屋门。 陆诏知道,他是挂心外面的暗枭。他思索片刻,重新回到客厅,和男人说了一句话。 暗枭浑身一震,竟真的从沙发上坐起来,迈入另一边的房间。 岑炀瞠目结舌。等好友回来,当即问:“老陆!你刚才是讲了什么?” 陆诏摊手:“让他放弃让陆元帅再派人过来、假扮成星盗劫持陆昇的主意。”一顿,“如果咱们这边能有结果——” 岑炀眼睛亮了:“如果咱们能找到他之前的犯罪证据。” 陆诏颔首。 他知道,不用自己再说下去,好友已经明白了:有了证据,就能关押陆昇。到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切东西都算是“过了门路”,可以顺顺当当地呈上法庭。 岑炀郑重地说:“希望事情能顺利吧。” 陆诏同样这么想。 岑炀又说:“还有,老陆,你把鞋子放在那边。” 陆诏:“……鞋子?” 岑炀:“我才发现!咱们脚底下都是泥巴,这才走了几步,人家的地板都要黑了。” 陆诏眼皮一跳,低头去看。 “你也太夸张了,”他嘴角抽了抽,“也就一点土粒,待会儿扫一扫就行。”不过鞋子是应该在门口放好。 两人换了室内鞋,还用洗浴装置简单冲洗一遍,这才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真正入睡之前,少不得再想想要怎么对付陆昇。 无独有偶,被他们惦记的人,这会儿也在惦记他们。 从自己的Omega进入抢救室开始,陆昇就拿出了终端。 他先是轻轻转动一下终端边缘的旋纽。如此一来,接下来半小时内监控能捕捉都到的就只有“滋啦滋啦”的信号杂音,没有人能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亲眼在罗莱索见到了他们,现在你们还坚持他们还在银叶吗?” Alpha嗓音冰冷,怒意沉沉酝酿。 等到对面开口解释,陆昇毫无听的兴致,直接骂道:“废物,一群废物!”对面再次开口,奈何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陆昇打断,“必须把他找出来,我不想再听到他在任何人面前大放厥词!” 对面应下了这句话。 陆昇面色终于和缓一些,又问:“还有那些从中央星过来的人,你们真的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你们是我最相信的人,可不要在这种时候出差错。” 对面再度回复了什么。陆昇面色重回冰冷,“呵,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也别想跑。只有我好好地坐在这个位子上,你们所有人才能一样好好的……” Alpha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直到彻底回归寂静。 再开口,已经是Omega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了。 陆昇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整整看着天花板的青年,眉尖拧得更深,近乎变成一个“川”字。 他靠近过去,手去捉Omega的手,口中则问旁边的医生:“星阑的情况怎么样。” 话音尚未落下,陆昇的心脏就是一抽。 叶星阑把自己的手缩回去了。他低头去看,原本是有些不满的,可对上青年落泪的眼眸,陆昇又说不出任何重话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当着别人的面没说什么,等医生肯定地告诉他“叶先生没事,只是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信息素紊乱,接下来注意休息就好”,Alpha放下心,带着Omega来到刚刚开好的病房。 叶星阑依然在流泪。他完全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自己的丈夫,竟然是前男友的父亲。 陆诏从来没有见过作为自己Alpha的陆昇,陆昇却是一直都知道陆诏的。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对自己标记了“儿媳”的事情心知肚明。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在叶星阑担忧自己是不是要当“后妈”了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他不会见到自己与前妻生下的儿子。 “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没等叶星阑梳理出一个结果,陆昇开口了,“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讲话的时候,他就站在叶星阑的病床旁边。灯光照在他身上,又化作一片影子,落在床上Omega的面颊。 陆昇低头看他。 天命伴侣、本能标记……在他眼里,Omega的确是非常合心意的“妻子”。 外面的烦心事已经足够多了,陆昇不希望叶星阑再和自己闹矛盾。 话音落下,他看着叶星阑流露更多痛苦、嘴唇紧紧抿住的样子,不由地揉了揉眉心。 “等我看到你的终端上不停地弹‘陆诏’发来的消息,又意识到当时我在的地方是综大,咱们已经——” 叶星阑呜咽。 陆昇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毛,除此之外,语气、神色倒是没有更多变化,继续说:“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愿意放开你了。所以,我选择瞒着你。 “那时候说的谎话不算很高明,好在当初你也没有精力分辨。后面标记期结束了,你表现出对我……我哪里舍得放手呢?难道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洗标记,断绝和我的关系吗?星阑,我做不到。” 叶星阑终于开口:“那时候,陆诏拨通讯过来,你——” “我妒忌他。”陆昇平静地说,“为什么他能比我更早认识你?为什么他能当你的‘男朋友’?你们是不是已经做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他是Beta,所以没法给你留下什么印记?” 叶星阑:“我——我们没有……” “对,”陆昇说,“我后来知道了,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虚拟空间里指责我,想要找律师来对付我,而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宝贝,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叶星阑再度沉默。 “我爱你,不想失去你。”陆昇嗓音和缓,“我承认,那之后,我还对你撒了另一些谎。可这些谎,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星阑,你也清楚的,对不对?你是我的天命Omega,我怎么可能放开你。” “天命”。 这两个字再次击中了叶星阑。 他疲惫、晕眩,却又清楚地想:“的确,他骗了我,但这也是因为爱我。” 就像当时我听着陆诏的声音、知道他在一门之外,却依然沉沦于与他父亲的标记; 就像我拒绝陆诏帮我请律师的建议,不忍心让陆昇担上任何罪责。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之间太过强烈的吸引。 他的眼泪停下来了,身体朝陆昇靠去,脸颊也蹭在陆昇手上。还是委屈,嗓音软软乎乎:“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还有,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枪?我好害怕……” 陆昇垂眼看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 …… …… 转眼天亮。 陆诏、岑炀睡醒的时候,两只蜘蛛已经完成了对毛发的分拣。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步骤:对那些主人与陆诏有血缘关系的头发,进行药物检测。 检测照旧是由蜘蛛来做,陆诏和岑炀有时候会去看看,其他时间则待在客厅,和暗枭一起研究接下来几天陆诏的公开行动。 期间,暗枭又开始往邪门方向考虑:“非常时期,咱们还是可以考虑一下他和Omega度过易感期的时候。” 陆诏:“……” 他竟然也认真思考了片刻,而后说:“但我觉得,他在这种时候也不会摘掉的。” 暗枭表情难言,转回思路:“好吧,但他总得有个‘检修’的时候。咱们再对对他之前的行程,如果能把这块儿的时间、地点找出来,应该会有大用……”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到黄昏时,岑炀咬着营养棒,又往房间晃荡了一趟。 他这回去的时间格外长,以至于陆诏心头有了些许预感。后面好友出来,他果然从对方表情中看出一丝不一样。 岑炀神秘地问:“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陆诏一怔,笑了:“坏的。” 岑炀吐出一口气,“所有毛发样品都分析完毕了,没有发现问题。” 陆诏:“……” 早在搜集那些毛发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说到底,还是因为怀有希望,才愿意做那么繁琐的事情。 到现在,彻底知道自己做了无用功。他告诉自己:“行了,也别太失望。” 口中则问:“那‘好消息’呢?” 岑炀:“蜘蛛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沾上了咱们昨天晚上没有扫掉的土。那些土上,检测出了药物残留。” 99 Beta继子(59) (一更)“我们…… 初看到蜘蛛对毛发样本的检测结果时, 岑炀心头是和陆诏前面一样的失望。但紧接着,他就发现设备还记录了另外一组数据。 Alpha青年屏住呼吸,将那组数据点开。接着,他心里那道不断告诫自己、让自己不要对这组数据抱有太大期待的声音停了下来。 然后, 岑炀发现了一重“惊喜”。 “不过, 为什么是土?” 不久之后, 他在陆诏面前提出了这个问题。 “从设备显示的内容来看, 这些土壤里带有一种特殊物质。那种物质一般是被用于药物中没错, 我记得阿姨的药单里也有带着它的药品。但是,”岑炀在意的点依然是, “阿姨的所有药品都是由家居机器人每天熬制的, 它怎么也不会在熬药的时候到花园里转一圈吧?” 陆诏也意识到这点。 他对着面前摊开的蜘蛛背壳,一面细细翻动上面的数据,一面快速思索。 “不光是那种物质,”他说, “其实还检测出了其他东西, 只是比例更低……”一顿,半是和岑炀讲话,半是纯粹喃喃自语,“你说得对, 熬药过程中机器人不会靠近花园,那它把药端给妈妈之后呢?” 暗枭这会儿也在旁边。听到这里, 他插话:“难道是走着走着药撒了?——也不至于吧。” 陆诏摇摇头:“不会是这样。以我妈选的机器人的质量, 它不可能犯这种最基础的错误。哪怕偶尔犯上一次, 也不至于到这种我们随便踩一脚土,就能从里面检测出东西的程度。” 暗枭“啧”了声,算是彻底想不明白了, 岑炀却低声开口:“不是机器人,那难道是阿姨自己把药倒了?” 陆诏没说话。不过,内心里,他和好友的想法差不多。 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后剩下的就是唯一的可能。 可是,她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把药倒掉,相当她自己放弃了继续保持身体状况稳定、做好从世间离开的心理准备。 陆诏完全无法相信这个答案。像是有一个黑洞出现在他心头,转眼就要吞噬一切。 岑炀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话。但他知道,这种事,就算自己不说,好友同样能想到。 他想了片刻,到底开口,预备叫对方的名字。然而,不等Alpha青年真正发出声音,陆诏动了。 他忽然又抬起手,在蜘蛛投影屏上快速搜索起什么东西。 旁边两人定睛一看,他打开的原来是文女士的星网主页。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往后到底是岑炀反应更快一些,立刻猜道:“你想看看阿姨的主页有没有透露出什么?”停了停,“可是,咱们之前就也看过很多遍。” 在他们终于重新拥有信号之后,陆诏首先做的就是尝试与母亲联系。那段时间,他不知道打开文女士的星网页面多少次、给她发了多少次消息。可惜到最后,这些努力没有得到任何成果。 现在,熟悉的页面重新在三人面前打开。陆诏选择“根据月份查看”,他面前的投影屏霎时分开,把过去十六个月里文女士自己发送的、转发的所有内容都呈现在三人面前。 不用陆诏和岑炀这两个对文女士有深深了解的人,就连暗枭也看出不对了:“一月、二月,这两个月份发的内容明显更多。” 二月的内容丰富很正常,当时陆诏和岑炀都在文女士身边。除了两人之间的约战之外,他们把绝大多数工夫都花在陪伴文女士身上。这么一来,文女士每天都心情愉快,同时更能发现生活中的美好,把自己看到的各种鲜亮花草、在旅游星球上欣赏的一场场表演,包括陆诏和岑炀从机甲上下来的样子都发在了自己的主页上。 那一月呢? 陆诏、岑炀把这个月份的所有信息拉到面前,手动归纳。 “阿姨说她突然发现机器人做的‘莓果酥塔’很好吃,她一连吃了好几个。” “这几条是关于天气……这条是关于花园。” 主页上,文女士坐在她惯常在的落地窗边那个绝佳欣赏位,拍下一张她和面前的茶点、窗外静谧花园的照片。 陆诏还能看到自己在评论区与她的互动。他说外面的花很漂亮,文女士则回复,很期待他和岑炀放假回家,一起欣赏两个青年离开的半年中花园的变化。 -“这里。”陆诏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大照片。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靠近几个月后的三人。终于,到最后,他把画面停留在窗外的一片叶子上。 那片叶子上,有一滴浅褐色的水珠。 暗枭已经完全看不明白了,“这——这说明什么?” 不用陆诏解释,岑炀说:“难道,阿姨倒掉药不是三月的事,而是更早之前?”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状况。各种问题像是汽水泡泡一样出现,层层不穷地飘在Alpha青年脑海。他干脆开口梳理,“让我想一想,首先,阿姨一月那会儿身体是比之前好很多的,我和陆诏都看过她在那段时间的体检证明。 “二月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人都在罗莱索。阿姨当时状况好不好,我们肯定是有发言权。 “到了三月——”岑炀忽然意识到,“老陆!陆昇是什么时候从罗莱索离开的?” 陆诏回答:“一月。”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暗枭咽了口唾沫。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甚至在此之前,陆诏已经想到了其中一部分内容:母亲从一月开始的变化,他早早就知道。那个时候,他纯粹是觉得母亲在为“陆昇不在家里”这一事实而高兴。可现在来看,其中可能还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可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陆诏说,“她——她如果那个时候就觉得药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咱们?” 相反,在他们回到罗莱索之后,家居机器人把药端给文女士的时候,她可从来没有倒掉过! 为什么? 岑炀沉默片刻,“也许,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和药有关系,只是——” 只是在某个时刻,对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感到厌倦,于是心头冒出“反抗”的念头。 然而理智上,她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于是等儿子与另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回来、关切地围绕在她身边,文女士又一次端起药碗。说不定,她那会儿还悄然在心中承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种罔顾健康的事情,孩子们已经长大了,生活灿烂而美好。她的人生也应该还有很长,接下来的时间,她都要认真去生活。 可惜的是,她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早在两个孩子回家之前,她的丈夫已经标记了另外一个Omega。他在她身上压抑多年的不满终于爆发,面对理想中的“妻子”,面对她这个横在他与幸福生活、与庞大资产之间的阻碍,他毫不留情地选择下手。 在第二次婚礼开始之前,了结她的生命。又在后续面对媒体的时候,做出完全不知道她现状的样子,平静地说,自己和第一任妻子已经分开很多年了。 陆诏猛然站起。 岑炀、暗枭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快步走到了房间门口,手抬起来、落在开门按键上。然而,他的指尖始终没有落下去。 经历了昨天的事情,陆昇对他的态度再不用做他想。陆诏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从这个屋子踏出去、不使用任何伪装地出现在整个星球上任何一个摄像头中,那些曾经袭击了暗枭所有战友的人就会找上他,让他和母亲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曾经的痕迹。 陆诏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时候,他听到了从背后过来的脚步声。 是岑炀,只会是岑炀。他和陆诏一起长大,陆诏曾经见过他最深切的苦痛。虽然有过一些差错,可最终最终,他还是选择与岑炀一起度过。 而现在,轮到岑炀陪伴他了。 脚步声在极靠近他的时候停下,接着,一道温热的身体从陆诏背后贴了上来。 是岑炀抱住他。 他的下巴轻轻落在陆诏肩膀上,一句话没说,可光是这样的姿态,已经足够陆诏读懂他的意思。 ——我一直都在这里,永远都会在这里。我会在意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 陆诏喉结滚动一下,先是收回手,去扣住岑炀落在自己腰间的手。然后,他转过身,与岑炀彼此拥抱。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陆诏说。 “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岑炀回答。 100 Beta继子(60) (二更)“罗莱…… 片刻后, 陆诏、岑炀重新回到沙发旁边。 既然已经有了“文女士一月、二月那会儿身体状况好,是因为她私下倒掉了一些药”的结论,接下来,就是要弄清楚那些药到底是从哪方面对她产生了糟糕影响。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如果有的选择, 最好的查证方式当然是找到家居机器人在那段时间的药品配备记录。然而想也知道, 要是陆昇真的做了什么, 他不可能把这么显眼的证据留下。 一行人能利用的, 只有他们从花园里带回来的那些土。再有, 则是—— 陆诏默写出了文女士二月那会儿服用的、注射的,包括进医疗舱进行药液浸泡时用的所有药方。 对于自己关心关爱的人, 再多了解都不为过。甚至不光是他, 岑炀也能就其中大部分内容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这一列,三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我刚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了,”岑炀说,“为什么那种物质的含量在土壤里那么高?就算其他药在土里的渗透作用更好, 可能早就到了更下层的位置, 它也还是太突出了一点儿吧?” 陆诏没有说话。 他开始查那种关键物质的特性了。这点倒是不难,虽然大多医药公司会对自己的方子进行保密处理,就连明面上公开的信息素配方到了不同地方也会有不同的绝密级别改良,但要找到一种单一物质的资料, 依然是一件简单的事。 更何况,他还有综大学生这个身份。纵然人没在学校, 针对学生开放的论文数据库照旧可以打开。 陆诏很快就从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前有人做过这种物质在土壤里的降解情况实验。” 这和他们需要的内容关系不大, 但是, 里面有提到一句:“……于土壤于其的吸附性与其他物质相比并无明显提升”。 “也就是说,”陆诏总结,“会出现这种状况, 并不是因为其他物质下沉了,而是它在药汤里占据的比例就是很高,高到远远超过了标准配药额。” 这又说明了什么? 陆诏又打开了一篇论文,上面明确写出,虽然该物质在临床上已经有了很多应用,可任何药品的配备都要注意剂量问题。于这种物质而言,它在一定占比的时候,对文女士所患有的病症是良药。可当配比上升到一定程度,它就会成为催化该病患者身体状况快速衰败的剧毒…… 在陆诏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冰冷前,岑炀像刚刚的他那样,扣住了他的手。 ——说实话,没有什么帮助,岑炀的掌心、指头和陆诏这边差不多冰冷。 可对此刻的陆诏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翻下掌心,手指与岑炀的手指一点点摩挲,口中说:“这个作为‘证据’,够不够?” 讲话的时候,他面朝暗枭。 作为三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客观看待这起案件的人,暗枭思索片刻,得出一个谨慎回答:“如果嫌疑人是其他人,肯定不够。但既然是作为文女士丈夫的陆议长,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 众所周知,婚姻中更弱势的一方非自然死亡的情况时,另一方会成为警方第一个考虑的嫌疑对象。 陆诏又问:“可以抓捕他吗?” 这一次,暗枭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摆在他面前的状况太诱人了:以“杀妻”作为理由抓捕陆昇,从而找到作为另一起案情最关键物证的接收器…… 但是,暗枭:“我记得,按照之前你给出来的证据,罗莱索的警方高官也是那艘船上的‘客人’?” 陆诏说:“对。” 暗枭喃喃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必须往最糟糕的方向考虑。这份证据提出来,在别人手里或许会有用,但要是撞在一个和陆昇有关系的人手里,想要在审讯开始之前把一切痕迹都清理掉,实在是太容易了。” 陆诏看着他,“你有什么建议吗?” 暗枭抿唇,神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陆先生,”他头一次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和陆诏讲话,不再将他看做一个还没有走出校园的孩子,而是以平等角度认真和陆诏商量,“如果你把这份证据直接送到中央星呢?” 陆诏、岑炀一怔。 “这只是一个建议。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要是真的选择这么做,你一定会面临很多问题,”暗枭说,“虽然对你们家里的事情不算那么了解,但经历了昨天的事,你的父亲的确对你有很深的恶意。我想,他既然害死了你的母亲,对你恐怕也……” 陆诏说:“我知道。” “好。”暗枭道,“那我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一旦你选择把东西送到中央星,这一路上你一定没法平平安安,而是会像我们来的时候那样,遇到那种各样的暗杀、袭击。你有可能会把命丢在路上,有可能永远没办法把证据送出去。 “但是,”他又话锋一转,“这样做也有它的好处。如果只把这起案子保留在罗莱索,或者只是像你之前做的那样让事情在网上公布,你或许会得到一时的舆论优势,可接下来,陆昇的翻盘也会非常容易。” 陆诏耐心地等他说完,然后回答:“我选择第一种。” 暗枭:“嗯……其实还有一些其他办法,比如通过物流手段把证据送出去,或者把事情告诉陆元帅,请他尝试调动更多人前来帮忙。”他又把一些折中的方式告诉两个青年,“这么一来,你们面临的危险会小上很多。” “但也会拖延更长时间。”陆诏笑了笑,“这相当于在给陆昇帮忙。” 暗枭深深地看他,又转过头,去看旁边的Alpha青年。 视线对上后者目光的一瞬间,他有一种近乎是恍然的好笑感:自己在期待什么呢?虽然和这两个青年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们是什么样的性格,自己不是已经非常清楚了吗? “好吧。”暗枭说,“那接下来,咱们仔细地制定一下计划。” 两个青年:“好!” 一个假身份是必要的,另外,商讨工程中,陆诏提出:“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个物流方法也可以保留。嗯,咱们抽个时间,再去取一些土。” 暗枭已经对他们刮目相看很多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由地吃惊:那个庄园现在一定已经变成针对两个青年的龙潭虎穴,可他们竟然还想去闯一闯? 暗枭忍不住问:“有个题外话,你们之前有计划过毕业以后的去向吗?” 陆诏、岑炀都是一愣。 暗枭真诚地说:“虽然你们的专业都不是军工相关,但我觉得,你们可能很擅长加入军部。” 两个青年眨了眨眼睛,笑了:“这个啊,我们还真有讨论过。” 暗枭:“唔?” 他面前,陆诏和岑炀对视了一眼。同样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同样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开了一家公司,”岑炀说,“目前的业务还不是很多,主要是一些跨星系贸易。毕业以后,我们可能会跟着运输船走一段时间,看看各种地方的风景。当然了,也要把公司做大一点。 “——哦,其实已经有一些‘做大’的计划了。如果不是那艘船选择在我们去帕米亚的路上袭击,”他耸肩,“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庆祝新生意的成功,说不定还能买几艘更大的船。” 暗枭:“……” 暗枭由衷地感叹:“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呢。好吧,祝你们以后一切顺利、生意成功。” 也祝你们能安全地抵达中央星,把总算找到的证据送到一个可以公正审判的人手上,让那些被深深隐藏的罪恶大白于所有联邦星系。 ……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明确知道自己无碍之后,叶星阑提出想要回家。 他的丈夫并没有阻止他,但也说:“庄园成了那个样子,星阑,我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地方吧。” 叶星阑其实挺喜欢之前的住处,但陆昇这么说了,他想了想,到底没有反对。 扪心自问,他的确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陆诏很有可能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很快,他被丈夫带到了新家。让叶星阑惊喜的是,这儿的布置看起来是和庄园不太一样,却充满了各种与他的甜蜜回忆有关的小细节。 Omega青年快活地在这里住了下来,又过上每天等Alpha下班回家的悠闲生活。 不知不觉,就来到两个月后。这天他像平常一样慢悠悠地起床,预备开始新的一天。然而,当他随手打开终端、看到最上面弹出的新闻时,青年的心情瞬间跌入冰谷。 “罗莱索议长陆昇被捕……” 谁能告诉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101 Beta继子(61) (三更)“叶星…… 叶星阑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他盯着眼前投影屏上的新闻标题好一会儿, 始终没有把它点开的勇气。阵阵寒意自脊骨冒出来,青年甚至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扯起旁边的被子,又一次把自己埋进床褥里。 连脑袋都缩在被子下面, 眼睛紧闭, 身体蜷缩着, 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怎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是因为陆昇昨天一直没有回来, 以至于他费神多心吗? 叶星阑一直知道, 这几个月过于浓郁的信息素会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没想过,影响竟然还会以这种形式体现。再怎么就埋怨陆昇不回来陪自己, 也不能想着自己的Alpha坐牢吧? “醒来就好了。对, 醒来就好了。” 他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孕期本就多眠,慢慢地,Omega真的睡了过去。 在学校的日子,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这样放纵。可当下不同, 一个回笼觉, 就被叶星阑睡到了午饭的时候。 都说一场好觉可以消除人的绝大多数烦恼。落在叶星阑身上,情况也是一样的。身上是舒适环境带来的温暖,连心情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直到他再次看到亮在一边的终端。 他睡着的时候,并没有熄灭投影屏。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 屏幕依然明亮。不过,上面的内容已经刷新了。 从早上简单的“被捕入狱”, 变成:“罗莱索议长被其子告上法庭!杀妻?夺财?带你走进……” 叶星阑读着这些文字, 表情越来越糟糕、越来越难看。最终, 他再度开始浑身发抖,却又意识到:“我好像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陆昇怎么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哪里误会了吧?——对!这个标题说了, 是陆诏在状告陆昇。 叶星阑原先就知道他们关系不好,两个月前那次住院时,陆昇还详细给他解释了父子之间恶劣关系的根源。说到底,是陆诏的母亲、陆昇的第一任妻子在丈夫工作繁忙、没精力带孩子的时候,给陆诏灌输了很多错误的观念。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则是因为对陆昇“脱离掌控”的不满。 在陆昇的经营下,两人的共同资产翻了数十倍。要是一般的合作者,陆昇早就从普通合伙人升级成占据主导权的老板。当然,婚姻关系与之不同。可在就那位Beta女士看来,无论陆昇做了多少,他都不能得到任何酬劳,甚至连对那些资产的正常处置都必须由她点头,这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两个人依偎在病床上的时候,陆昇慢慢告诉他:“我们僵持了很长时间,陆诏也在这个过程中和我离心。他不喜欢我,或者说‘讨厌’我。说实在的,我没有那么高尚,要在这种时候还承认他作为儿子。星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 叶星阑当然说“不会”。他的手不自觉地摸过自己的肚子,生出一点不该出现的窃喜。 之前陆昇和他承诺过,不会让他因为他前一段婚姻的事为难。叶星阑相信自己的Alpha,却还是忍不住忧虑: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多了一个哥哥或者姐姐。 现在却不同了,他很确定,孩子的父亲一定不会因为那个“哥哥”减少对自己孩子的关心。 叶星阑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非常自私。可信息素对他的生理影响实在太大了,他控制不住…… 两个月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的叶星阑鼓起勇气,点进新闻页面。 他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想办法替自己的Alpha做点什么。 怀抱这些想法,叶星阑最先看到的,却是从新闻视频上飘过去的一条条评论。 “罗莱索星系,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想起来了,就是之前那个和前妻离婚之后碰到天命Omega的议长。当时的婚礼报道铺天盖地的,你们应该也看到了。” “可以说吗?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还评论‘真的是很早之前就离婚了吗,别是碰到Omega直接天雷勾动地火了吧’,结果评论被删了。” “对,当时好多这种评论都被删了,留下来的只有夸那对奸夫淫夫多甜多好嗑的。看得我简直头皮发麻,你们懂那种一个个活人评论在自己眼前消失掉的感觉吗?” “太恐怖了,上面那条评论里的‘遇到Omega之后出轨,这才离婚’的猜测都轻了,合着人家是直接杀老婆!” “还好前妻的孩子愿意给母亲伸冤。你们看那个采访了吗,为了避免罗莱索公检法系统因为他父亲是议长就偏袒他,他硬生生带着证据跑到中央星去立案了。” “看了!他对着镜头说起自己在外面一直联系不上母亲,又突然发现父亲二婚的经历的那一段我看着就觉得痛苦。尤其到后面,他好不容易和学校请假回了罗莱索,想着父亲不靠谱,那就直接去登记处查母亲的情况吧。结果呢,劈头就是母亲的死讯!” “太惨了太惨了,完全没办法想象他是怎么强撑着走下来的。” “他一直提到有个朋友在陪他,唉,实在是不容易……” “我其实更关心另一件事,那个Omega又是个什么角色?他老公杀人了,他还能安安生生还和人结婚?” 要说前面的话,给叶星阑的感觉是荒谬、近乎没有真实感。到这里,他忽地一个激灵。 他仔细去看跟在这个人后面的发言内容:“这么一说我也好在意。”“不知道是不是毒蛇配黑寡妇。”“不至于一无所知吧?那可是每天睡在他枕头旁边的人。” 不是的!叶星阑惊慌失措地想,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丈夫离异有子的事情,是在来到罗莱索之后得知。他的儿子就是自己前男友的事情,是等陆诏上门了陆昇才向他坦白。还有之后、之后那些…… 不不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叶星阑尝试打起精神,重新播放新闻,想要从中看出陆诏那些“证据”的破绽。 然而,在他察觉破绽之前,陆昇的身影先显露在他的眼前。历来从容、只在他生气时露出颓唐模样的Alpha被警方抓住,身上带着一层一层的电子锁。神色紧绷,被带上警车。 叶星阑原本觉得,在看到文字新闻描写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下,眼见陆昇真的是以“犯人”的姿态出现,一阵阵晕眩感再度不可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汹涌,短短时便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肚子,我的肚子。”感受着腹部传来的下坠感,叶星阑堪称惊恐。他的信息素像是炸弹一样在房间内散开,迅速被正在准备午饭的家居机器人察觉到。 叶星阑最后的意识,就是机器人朝自己挪动过来。 …… …… “……叶星阑要见你?” 岑炀十分意外地问陆诏。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跟随中央星的警方回到罗莱索,人就住在被中央警察包场下来的一座酒店里。 Alpha青年原本已经要忘了叶星阑这号人了,没想到这会儿又从好友口中听说对方。 他的目光里登时透出几分怀疑——对叶星阑的,紧跟着前一句话问:“他想干什么?” 陆诏回答:“我不知道,不过说他现在在医院里。” 岑炀“啧”了声,喃喃说:“真是麻烦。嗯,那你要答应他吗?” 陆诏说:“还没想好。”这是实话,“要是光是咱们两个,当然没必要找他。但现在有暗枭他们在,私底下不是还在抓从陆昇眼睛里检索出来的那些人吗?咱们高调一点,去一趟医院,再找媒体拍一拍,应该又能引走一波注意力。” 顺着他的话,岑炀开始思考。 就像老陆说的,在他们费了很大工夫、身上旧伤又添新伤之后,两人终于还是抵达了中央星。在陆元帅的牵线搭桥下,把证据给了可以相信的人。 然后,一批中央警察与他们一起回到罗莱索,直接在一场会议上抓走了陆昇。 这些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两人没有直面现场,更不知道陆昇在警局那边情况怎么样。但暗枭在中央警察里有熟人,通过对方,陆诏、岑炀到底知道一些案件进展细节。 最初面对警察们的时候,陆昇的表现还十分从容,认为陆诏找来的人在虚张声势。但等警察们点出他眼睛有异常的事,陆昇终于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乱。 再然后,就是陆诏前面说的抓捕行动了。民众们的注意力都被陆议长出轨、杀妻的大新闻夺走,就连那些藏在背后、因陆昇被捕一事暗暗心惊的人,也不断安慰自己:“姓陆的没处理好他的家事,但家事毕竟是家事,不会牵扯到我们。” 不过,时间再长一点,他们肯定还是会察觉不对。 陆诏、岑炀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察觉不对”的时间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那就去见吧。”岑炀说,“说不定他是想和你和好。” 陆诏:“……” 陆诏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幽幽地看着岑炀。 岑炀原本已经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看到好友这副反应,终于是咳了一声,“不至于不至于。再说了,你也不能答应他啊!——我觉得,他应该还是想和你了解一下陆昇的情况,比如他到底和一个什么老畜生结婚了。” 陆诏并不关心这些,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岑炀身上,语气也幽幽的,说:“你可真会猜。” 岑炀咳了声,眨眨眼:“我就是冷不丁想到了嘛。呀,你别不高兴。” 陆诏:“有诚意一点。” 岑炀喉结滚动。他知道,这句话是从两人往中央星来回的路上出现的新“暗语”。 Alpha青年上半身靠近自己的好友,微微侧过头,露出颈后那块自从出现开始,就再也没有消退过的咬痕。 他很快感觉到了刺痛。不过,与随之一起的酥麻相比,那点刺痛就太细微了。好像陆诏并不是在咬他,而是含住了那片皮肤,细细地吸吮似的。 这可真是—— 岑炀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 从“易感期时腺体又胀又跳,忍不住求好友帮忙咬一口”; 到“想让好友冷静一下,没想到好友一口就咬上来了”; 再到“仿佛默认了‘咬一口’果真是个让人心情平息的好办法,于是在被陆昇手下追杀的过程中,不管是哪边情绪紧绷、精神力越来越不稳,都快点咬一口来镇定”…… 也就过了两个多月而已。 102 Beta继子(62) (一更)心头满…… 和两个青年预料的一样, 他们去医院探望陆诏“继母”、陆昇第二任妻子的事一经传出,就引起了大量关注。 虽然出于对病人的保护,医院阻止了媒体入内拍摄,但两个青年进门的一路, 都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还有幸运的记者他们下车的时候拦住了他们, 抢到两个问题。 “小陆先生, 您对您的‘继母’抱有什么样的考量?” “小陆先生, 听说您父亲二婚对象的Omega已经怀孕了。您这次过来, 是因为这个吗?” 嚯! 第二个急着一开口,就抢到了大量注意力。就连第一个问话的记者, 这会儿也不禁竖起耳朵。 任何新闻, 一旦与政治挂钩,都会有一定的危险性。可陆诏状告父亲的事件热度实在太大,大到各个媒体完全不愿意错过。 那么不如另辟蹊径,把视线转向“豪门父子反目”“继子与继母的财产争夺战”——八卦嘛, 足够狗血、吸引眼球不说, 还足够安全! 而“怀孕”两个字,无疑在原本就热闹的场面上又加了一把火。不少人开始暗暗懊恼,为什么自己想不到这点?就算没有线人提供准确情报,可一个正当壮年的Alpha, 一个年轻的Omega,两个人结婚数月, 怀上孩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各种思绪波动中, 记者们的视线倒是一直牢牢凝在陆诏、岑炀二人身上——主要还是陆诏。至于旁边的Alpha青年, 他与事件主角的故事早就被挖掘透了,这会儿便没太吸引眼球。 迎着这么一片期待的目光,陆诏依然很从容说:“不是。” 记者们眼睛睁得愈大。 陆诏:“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见我, ”青年平静地说,“如果他没有处于孕期,警方应该很早就已经找过来问话了。可现在,他不仅仅身体情况特殊,还住进医院。根据对孕期人士的保护条例,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警方很难以正式身份和他见面。但是,对于我正在面对的案子,这位Omega先生又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人证。 “我接受警方的委托,待会儿会问他几个问题。当然,也是在和医生确认过、知道他有能力面对的情况下——既然医院都允许他和我见面了,这应该不是问题吧?” 一番话,他说得十分坦然。旁边岑炀也是平静态度,倒是看得想要新爆点的记者们有些失望。 涉及案件的话,他们可能就不好进行报道了。 “很感谢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遗憾之中,人群之中的青年竟然又开口,“和正在进行中的案件有关的细节,我肯定不方便给大家透露。但是,如果他来找我是出于一些更私人的目的,我承诺,待会儿从医院出来,我会把这些转告给大家。” 嗯?事情竟然还能峰回路转? 记者们及重新振奋起来。他们先向陆诏、岑炀表示了祝福,而后,等到两个青年进入医院,众人就开始找相熟的同行交流。 “那个Omega的孩子也是前陆议长的资产继承人,是吧?” “当然了,陆议长和那个Omega可是正正经经的夫夫。” “也不一定吧?小陆先生的诉状上不是有一点吗,要求陆议长按照婚前协议,归还不正当所得。” “太精彩了,实在太精彩了!” “小陆先生看起来真是稳重,我经常忘记,他其实才大一而已……” “大一……唉。”因同行的一句话,记者们的心情又开始变得复杂。没错,正被半个星系关注、站在风口浪尖的小陆先生和他的朋友,说到底都还是孩子呢。 他们并未刻意遮掩自己对话的音量,陆诏、岑炀又都是觉醒了精神力的人。只要他们有心留意,医院门口的声响多多少少会落入他们耳中。 岑炀总结:“他们想看你和叶星阑的孩子争夺家产。” 陆诏微微无语。 岑炀:“不过,按照那份协议,陆昇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家产’。他唯一能提供给叶星阑的,就是入狱之后定期抽血,给叶星阑合成信息素。” 在这方面,联邦有非常详细的法律体系。不少伴侣进了监狱,自己又与对方有过完全标记的Omega、Alpha,都是依靠这样的合成信息素度过一年又一年的易感期。 陆诏轻轻“唔”了声。 岑炀喃喃说:“当然了,但凡他还有一点理智,都应该知道打掉孩子、洗掉标记才是正确选择。” 既然直到在庄园碰面的时候,叶星阑都不知道陆昇和陆诏的关系,那两个青年对他的判断便一致是:他还真一直被陆昇蒙在鼓里。 挺奇妙的,一个二十五岁,成年了,曾经也有能力考到综大的学生,竟然会在和丈夫结婚之后几个月了,都不知道丈夫的家庭状况。 岑炀没把那句“叶同学好像有点不太聪明”说出来,但他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再有,他同时觉得,这份“不聪明”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叶星阑,让他不太可能被陆昇的案子牵扯。 陆诏对此不置可否。 既然有了“叶星阑一直被陆昇蒙在鼓里”的结论,确定对方与自己母亲的去世无关,他便对那个Omega的任何行为都兴趣不大,充其量只是个曾在交往期间出轨的前任。 倒是岑炀这一路的念叨,让陆诏冒出了新的幽幽想法:好啊你,对叶星阑接下来要怎么走还挺惦记?——很应该被记一笔,自己回去之后可得记得咬他。 这样的各怀心思中,病房到了。 两人站在门口,让医院的AI识别身份。再之后,屋门打开,他们能够进入其中。 叶星阑便靠在病床上等他们。 知道岑炀也要一起来的时候,他其实有点不愿意。自己已经足够丢人了,为什么陆诏要让其他人一起看这种场景?难道是还怨恨他之前做的事,想要以此报复他? 叶星阑默默难过,到底还是说服自己。再没什么比“见到陆诏”更重要的事情了,其他的,他都可以忍耐。 这么盼啊盼,终于与陆诏共处一室。他看着对面两人身后逐渐闭合的屋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诏:“医院的AI一直在线吧?” 叶星阑卡住了,片刻后才回答:“对。” 陆诏仿佛松了一口气,又说:“好,那我和岑炀就站在这里。你有什么事,尽快和我们说完——AI会全程对我们的对话录像,并且实时检测你的身体状况,是不是?” 叶星阑再咽了一口唾沫,而后才回答:“对。” 他的确已经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准备,可眼下的场面,还是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所以陆诏一定要避开。 叶星阑咬了片刻下唇,到底鼓起勇气,把自己之前一直在打的腹稿说出来:“陆诏,陆昇之前说过,他一直都很为你自豪。对于他的前一段婚姻来说,你是他从中得到的最重要的……” 陆诏看着他。 对上对方的目光,叶星阑越来越难以开口。 那是什么眼神?是嘲讽还是觉得他可笑?陆诏怎么会这么看他? 叶星阑:“我——我知道你还怨我,但是陆诏,你不可能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母亲究竟和你说了什么,可在我这边,要不是我之前强行要求了,陆昇可从来没有说你的坏话!” 陆诏:“……” 陆诏礼貌地:“他只是把上新闻的说辞又和你重复了一遍?还是压根没重复,只是你看到了新闻?” 叶星阑抿唇,视线定定落在面前的Beta青年身上,“咱们都冷静一点。” 陆诏没回应他,而是看了看岑炀。 他觉得自己挺冷静的,如果在场众人里有一个“不冷静”,那只有可能是对方了。果然,这一眼看过去,岑炀明显是在克制什么——他惦记着接下来的庭审呢,知道这种情况,己方不可能做任何超出控制的事,否则的话,公众可一直很喜欢看“反转”戏码。 就算他状告陆昇有很大一部分目的是在给中央警察打掩护,岑炀也不希望这种状况发生。 这让陆诏忍不住笑了一下,前面那些因叶星阑的态度而有的好笑、荒谬感也淡下去了,“如果你不是想质疑中央警察在作假的话,接下来的话,都可以不用说了。” 叶星阑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个回应,不由脱口而出:“你!” 陆诏重新看他,语气还是很平和,说:“虽然案件证据并没有向公众公开,可相关认定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东西,剩下的,都是让专门的人士去判断。 “如果你想质疑的不是中央警察,而是整个起诉流程,或者是那些证据的有效性,那可以再等一段时间。至少要从医院出来吧?也得等案子真正开庭,法庭确认里面什么东西可以公开吧?” 叶星阑抿着嘴巴,脸颊都在颤动。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之中疯狂叫喊,就像是一个旋涡一样,要将他卷入其中。 叶星阑很努力地从中挣脱,紧接着,便又因陆诏旁边那个青年冰冷的目光落入另一个牢笼。 他很害怕。不过不,不用怕,他知道,那两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有AI盯着呢! 叶星阑想了又想,低声说:“可陆诏,那是你的父亲啊。” 那是……他的天命Alpha啊。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喜爱的人十恶不赦,“杀妻”两个字对于叶星阑而言就像是一把高悬在他脖颈上的斧头,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 他只能躲开一点、再躲开一点,尝试去确认: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吧?是不是陆诏被他的母亲蛊惑了,对方并不甘心就这么离婚,于是想要报复陆昇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过于疯狂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再度泛起凉意。也是这时候,陆诏在看他片刻后,忽而笑了一声。 怎么笑了! 叶星阑一个激灵,岑炀也略有担忧地看了陆诏一眼。陆诏则没继续理会叶星阑,而是转向旁边的护理机器人,面对它上方的投影屏,说:“我要给叶先生出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很有可能对叶先生造成比较大的刺激。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先给我判断一下。” 虽然没有面向叶星阑,话音却回荡在他耳边。 陆诏在说什么?叶星阑喉结滚动,心头满满都是不安。 103 Beta继子(63) (二更)体温在…… Omega眼睁睁地看着陆诏从他的终端上调取了什么东西, 呈现在护理机器人面前。 他心里的凉意更加浓郁了,另一边,护理机器人同样陷入为难。它搭载的智能AI花了颇长一段时间,终于告诉陆诏一个结果:“对叶先生造成负面影响的概率极大, 不建议呈现。” 陆诏叹了口气。 他说:“好吧。趁着这个机会, 我干脆把警方给的那些问题给你, 就让你一并判断一下……” 叶星阑听着他们的对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手指又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怀孕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 腹部从最开始看不出一点痕迹,到这会儿有一个圆润的弧度。 偶尔时候, 他还能感受到他在和自己互动。很活泼、健康, 从前陆昇下班回来,也喜欢坐在他身边,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玩耍。再抱着叶星阑,告诉他:“我们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健康的Alpha。” 叶星阑就和他说:“为什么一定要是Alpha?Omega不好吗?你之前说喜欢我, 难道都是——” 这话讲出来, 他自己都有点被自己的情绪不稳定程度吓到。陆昇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让叶星阑觉得他其实很吃自己这套,往往立刻就要笑着说:“怎么可能?是Alpha或者是Omega,我都会很高兴的。” 他没有提及Beta, 叶星阑也就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份可能性。天命AO生下同性别孩子的概率远胜于普通AO,他的规划里的确没有一个Beta孩子。 而陆昇, 他的丈夫, 一定也会是一个好父亲吧? 抱着这样的念头, 再去审视“陆诏其实就是陆昇与前妻的孩子”时,叶星阑越发坚信了“他是被那个Beta女性迷惑了”的想法。陆昇明明是那样一个喜欢孩子、愿意为了照料孩子付出时间精力的人,他怎么可能对陆诏不好?又怎么可能让陆诏讨厌他到甚至要用那种罪名送他上法庭? 叶星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在医院的日日夜夜里, 他不断地和自己强调,慢慢竟然真的完全说服了自己。 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一幕。 他既然已经在陆诏面前展现过一次勇气,这会儿便也能展现第二次。深吸一口气,叶星阑叫道:“陆诏!你不要老是和那个机器人说话了,到底想给我说什么?你告诉我啊!” 陆诏微微一顿,侧头看他。 叶星阑虽然坐在床上,身体却笔直地挺着,眼神之中带着倔强、坚毅。 有一个瞬间,陆诏又想到了他当初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告白时候的样子。那会儿的叶星阑,说着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话,却用了类似的表情。 坚定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被某个Alpha绑定的那个叶星阑,有想过自己在不到一年之后的样子吗?……还是说,当时他的“坚定”,说到底都是出自对父母状况的“恐惧”。想要从中逃脱,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一个永远不会存在易感期的Beta在一起。 可当他真的碰到一个“天命Alpha”,更容易的选择便发生变化了。离开那个Beta,去选择自己的Alpha…… 陆诏再次向护理机器人确认:“叶先生强烈要求了,那么,可以吗?” 护理机器人上的投影屏中,AI再次开始计算。然后,它出具了一份协议。 如果叶星阑再明知道风险的情况下仍然要固执己见,就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么一来,无论是医院还是陆诏,都不会因为他接下来的行为承担责任。 陆诏看着这一幕,露出一点细微的笑。叶星阑则又咬咬唇,忍不住去看陆诏和岑炀。 没看到。 那两个青年当然还在他面前,却统统以一个他见不到他们面孔的角度站着。叶星阑没法从他们的眉眼当中判断两个人现在的态度,甚至无法说一句“我现在的做法,都是被他们刺激到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岑炀朝陆诏做口型:“他犹豫了。” 陆诏:“嗯。” 岑炀笑着看他,陆诏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岑炀想说点什么。 无非是觉得他从前眼光太差嘛。 陆诏不介意他说,只要岑炀愿意承担把这话讲出来的后果。 “……我签。”在他们两个眼神官司的时候,病床上的叶星阑终于开口了。他全凭自己,做出了决定。 可直到这会儿,陆诏都没有回头。 看着那个自己曾经很熟悉,眼下却又慢慢陌生起来的背影,叶星阑心头微微酸涩。 不等他想明白这份酸涩究竟是因为什么,AI把协议投影到他面前,还贴心地给他圈起来签字地点。 叶星阑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把自己的指纹落了上去。 然后,他如愿了。 “这是什么?” 叶星阑有些不太明白。 “登记处的页面,已经做过公证,所以可以在外使用。要是你还有疑虑,直接去登记处查也行。”陆诏回答,“当然,你只能查找陆昇的页面,上面一定有他解除第一段婚姻的具体时间。” 叶星阑:“我、我没有看懂。” 陆诏:“你和他结婚,是在我母亲死亡两个自然日后。当时,陆昇还没有和我母亲离婚。” 叶星阑茫然。 他花了一段时间来梳理自己新知道的内容,而后喃喃说:“所以,他又骗了我?” 陆诏没有回答他。 叶星阑:“他那个时候还没有离婚,但是,他和我——” 他已经标记他了。 不不不,叶星阑想,自己不能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标记的时间不能说明什么,自己和陆昇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曾和陆诏…… 可是,“他们其实没有离婚,只是你母亲去世了?” 陆诏说:“不至于真的理解不了这个证明的意思。” 叶星阑没有说话。 陆诏还算耐心,又转回头,继续和AI确认警方那些问题。 其中一些被AI勾掉了,但也有一部分得到保留。前者,陆诏趁着叶星阑走神的空档,继续去和警方沟通。 沟通到一半儿,背后病床上,叶星阑再一次开口。 “是不是,”陆诏、岑炀原本以为他在和自己二人讲话,但当他们看过去,又发觉叶星阑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她一直不愿意和你离婚,一定要拖着你,你不得不……不得不这么拖着,然后在咱们婚礼之前,她正好去世了?” 陆诏倏忽咬牙。 他的精神力在叶星阑讲话的时候已经冲了出去,险些要将床上的Omega绞碎。可是在那之前,另一个人的精神力及时涌了上来,制止了陆诏的本能反应。 陆诏缓缓转头,去看岑炀。 岑炀抱住他:“冷静,老陆,你一定得冷静,马上就要开庭了——” 陆诏垂眼,又去看好友脖颈后面的咬痕。 还很新鲜。岑炀之前的感觉没有错,他那会儿的确没有真正用力去咬。只是觉得岑炀贴在自己身上,身体努力放松的样子很有趣、自己有点喜欢,于是刻意逗了他一下。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因叶星阑话音而起的暴虐情绪在心头涌动,他在那一瞬间,近乎拥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识。一面在说,叶星阑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面对自己拿出来的确凿证明,依然能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另一面在说,岑炀说的没错,庭审在即,自己这边不能出任何差错。 ……不能咬他。 岑炀没有做错什么,又不是幽灵号上那种特殊情况,现在自己能够控制得住,不要让岑炀流血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逐渐压下了陆诏的所有烦躁。也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岑炀的状态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他的体温在升高。短短时间,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陆诏一直看着好友的腺体,自然能够知道,从刚才开始,岑炀腺体慢慢浮出一片绯红。 这是-…… 他怀里,Alpha青年咬牙切齿:“怎么回事?叶星阑不是已经被标记过了吗?他的信息素为什么还是会泄露出来!” 陆诏瞳仁猛地一震,立刻看向旁边的护理机器人。 不用他做出什么额外的指令,那个护理机器人已经朝病床旁边扑了上去。 整个场面堪称兵荒马乱。不久之后,医院的工作人员们也赶来了。他们有一边查看机器人身上的数据,一边抽着气将叶星阑推走。一片杂乱之中,完全没有人留意到旁边的两个青年。 好在这一次叶星阑的信息素泄露不算严重,岑炀虽然受到一些影响,却到底没有出大问题。护理机器人也在这会儿抽出空子,前来给岑炀送冰袋。 里面还添加了某种针对Alpha的安抚物质,岑炀知道怎么用,接过就将东西压在自己的腺体上,脑袋低着,没更多动静。 确认好友的呼吸逐渐平复,陆诏松了口气之余,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很多。 他抿抿唇,转向护理机器人,问上面的AI:“刚才是怎么回事?就算不说叶星阑的标记,岑炀也是打了抑制剂的。” 护理机器人回答:“叶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心情起伏太大,以至于肚子里孩子的状态也受了影响。感受到身体的危急状态,腺体紧急制造出大量信息素,在孩子另一个父亲不在的情况下,尝试向在场的其他Alpha寻求帮助。 一种比较少见,但也正常的状况。 陆诏听着,眼皮垂下一点,喃喃道:“Alpha……还真是有点麻烦。” 岑炀在一边瞥他 陆诏顺手勾上好友的肩膀,在他压着手背上摸了摸,低声说:“不是说你。”又问护理机器人,“我们今天是不可能和他问问题了,对吧?” AI遗憾地回答:“是的,先生。” 陆诏叹气,“行吧。” 104 Beta继子(64) (三更)要留下…… 医生们还在尽力抢救叶星阑, 两个青年则已经离开了。 他们在医院停留的时间门不算长,倒是和记者们打交道耗了更多工夫。 再次面对摄像头,陆诏先叹气:“我们和叶先生的交谈不算愉快。” 不愉快?这意味着有爆点啊! 记者们精神更加振奋,陆诏也真没辜负他们的期待, 紧接着便说:“叶先生找我来, 是想尝试说服我取消诉讼, ”讲话间门, 他唇线绷起一些, “大家知道,我不会在这上面妥协。” “那小陆先生, ”记者们里有因为这个答案暗暗抽气的, 也有当即抓住重点开口询问的,“你们算是不欢而散了吗?” 陆诏委婉回答:“我给他呈示了一些比较边缘的案件证据,不在保密范围内那种。看过之后,叶先生还是不大相信, 情绪又比较激动——当然, 我们和叶先生的一切沟通都处于医院的监管下,呈示证据之前,我们也完成了医院需要的一些手续。” 话说得有点模糊,但里面的含义已经很清楚了:能让陆诏强调他和好友没有责任, 说明Omega不光是“情绪激动”,还出现了一些身体状况。 至于究竟是什么状况?记者们还想从陆诏那边探出更多口风, 可惜没有成功。他们失望, 但也没太多情绪。保护条例嘛, 大家都懂。 也没关系。在报道中稍微提上两句,吸引群众自行猜测,有时反倒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等两个青年上了穿梭车, 记者们同样心满意足地离开。 各家媒体关于“陆家父子案”的新一轮内容开始酝酿,这时候,叶星阑依然在接受抢救。 他的情况很不好。一方面,的确像陆诏判断的那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身体的连锁反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已经数日没有补充来自标记Alpha的信息素了。 这点,陆诏、岑炀理论上知道。但作为两个没和孕期Omega相处过的大一学生,他们还真没意识到叶星阑已经处于亟需陆昇的信息素帮忙镇定的状态了。 医生们倒是在第一时间门看了出来,奈何—— “人工信息素准备完毕!是否确认注射?” “确认。” “注射成功,太好了,他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开始下降了——等等,怎么这么快又开始回升?” 如果陆昇本人在这里,医护人员们会给他一身灭菌服,让他在抢救室陪伴叶星阑。可陆昇不在,他被捕的时间门又不长,专心抓人的中央警察们虽然勾选了给他抽血合成信息素的手续,可事情还在办理过程中。 也就是说,医院这边没有叶星阑标记Alpha的信息素使用。 至于医护们前面说的“人工信息素”,则是一种纯粹的实验室产物。本身的安全性说得过去,也经历过大量临床试验。在被抢救方的标记对象不在现场时,的确能用。但因为它无法像真正的标记对象那样直接和被抢救者的信息素融合,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只算是末选中的末选。 不过,按照医护人员们的经验,即便是末选,一般也有十几二十分钟的生效时间门。 像叶星阑这样,转眼就让人工信息素失效的的情况十分少见。而之所以会这样—— “是胎儿!注射人工信息素让胎儿产生了排异反应!病人在出血!” 抢救室里更乱了,各种仪器的声音、AI计算最佳方案时的讲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还有乱七八糟的人声。 叶星阑就在这样的动静中恢复意识。他的思绪依然很懵,还没来得及记起当下状况,就被腹中剧烈的疼痛冲回意识。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叶星阑的面色在短短时间门内变成惨白颜色,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后面,那些混乱又组成清晰的字眼。 孩子他的肚子在痛,那他的孩子呢? “叶先生,”还没等叶星阑进一步确认情况,医生们朝他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神色严肃至极,“你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写的是丈夫,但现在我们无法联系到他,可以请你提供一下你父母的通讯号吗?” 父母……通讯号? 叶星阑思绪晕晕的听着这些话,一点儿多余的动静都没有。看出他反应不对,那些医生护士的表情也开始不对了。为首的人低声说:“实在不行的话,我来签他的单子。” 他旁边的人迅速阻止:“主任,不行,这个决定太大了,我们还是问问……” 一句话没说完,叶星阑开口了。 他没像医护们期待的那样报出一串儿号码,而是虚弱地问:“我怎么了?”一顿,“我的孩子——” 医生严肃地说:“叶先生,你身上的排异反应非常强烈,现在恐怕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取出这个孩子,从根源解决排异反应的问题。 “第二,保留它。不过,之前已经确认你的身体不适合使用人工信息素,这样做的话必须有足够的你的Alpha的信息素在这儿对你进行安抚。” 叶星阑缓缓眨眼。他明明听了很多东西,却又好像完全没有听懂。勉强捕捉出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我的Alpha——”脸色竟然还能更白几分,“他不在这里。” 医生回答:“是。如果你要选择这个方案,我们会用最快速度为你做一个评估,确认你现在完全具有判断力。之后,我们会向政府部门进行申请,以《孕期Beta、Omega保护条例》为依据,申请为你的Alpha抽血来合成信息素。” 叶星阑沉默。 他想起来了,陆昇被捕。自己想要见陆诏一面、说服他放弃被另一个Beta教唆起的复仇之路,但陆诏反过来告诉他,自己的Alpha一直到前妻死去,才与对方解除婚姻关系。 乍听到这点的时候,叶星阑一如既往地为他找到借口:都怪那个Beta女性拖着他,明明不能给他幸福,却还是不能放手。 可内心深处,他真的相信这话吗?在陆昇骗了他,又骗了他,数不清第多少次骗他之后? 到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出现了,就在叶星阑心中。 他是不希望自己的幸福生活出现裂痕,可他真的有那么愚笨、那么毫无理智吗? 遇到陆昇之前,叶星阑也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综大的。就算他的专业分数在全校看来是偏低的一档,放在整个联邦的年轻人里,那也既然能说得上“顶尖”。哪怕孕期的信息素波动影响了他,可只要他愿意抛开名为“天命对象会彼此吸引,陆昇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是因为爱我”的“粘合剂”,就能看到—— 缺口越来越大。 如果那个女性Beta没有如期去世,陆昇打算怎么完成与他的婚礼?宣誓时的登记环节,他是打算直接忽略掉,还是打算做点其他花样,继续来骗自己? 再或者,其实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这样的“如果”。陆昇很确定,那个女性Beta一定会死得及时。 “唔——” “病人再度出血!血袋准备完毕。” “给他输血。” “好的,主任——排异反应还在加重……” “叶先生,”那个被称作“主任”的医生直视叶星阑,“你认为自己有精力完成评估吗?” 他不知道、不知道。 就算能完成评估,之后呢?让他来决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的生死? 一个已经会动了,会从肚皮上露出一个小小手印的孩子? 做不到。做不到给医生说“放弃”。 可继续坚持下去呢,又会是什么结果? 身上那么痛,叶星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如果真让医护们去走那套申请陆昇信息素的手续,更不知道他还要等待多久。 为什么自己要是一个已经被标记的Omega,为什么偏偏是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如果——只是说“如果”,陆诏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呢?陆昇真的做了那些坏事,就算不被判死刑,也有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都没法出狱吧? 自己就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孩子长大吗?作为热度覆盖了整个联邦的杀妻案主角与第二任Omega的儿女,孩子会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成长,自己又会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抚养他? 隐姓埋名是一个选择,可要是这样,又该怎么解释孩子另一个父亲的情况? 再有,自己已经被标记了。接下来的几十年、几百年,都要依靠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来度过易感期吗? 一个选项鲜血淋漓,另一个选项黑云笼罩。 叶星阑完全想不明白,短短几天时间门,自己幸福美满的生活怎么就消失了,他不得不在抢救室里被催促着做决定。 虚弱的青年,到底吐出一串号码。 “这是我母亲的通讯号,”他低声说,“请你们联系她。” 说完这句话,他思绪一沉,再度晕了过去。 医护们见状,自然又是一番紧张。不过既然有了能在手术意向书上签字的人,他们紧张的同时,也没耽误联系对方。 叶家父母近期同样关注着那场无人不知的庭审,两人还曾拨通讯给儿子,小心地询问“儿婿”的情况。不过那时候,叶星阑明显什么都不愿意说,匆匆讲了两句“一定都是误会”就消失在屏幕当中。 现在,看着来自罗莱索的通讯,叶父叶母虽然惊讶那不是儿子的终端号,却也迅速接通——好在他们接通了,对面竟然是医院,还正在对他们的儿子施加抢救! 叶父叶母平常虽然经常为了对方忽略孩子们,但当孩子们真正面临生死的时候,还是揪心至极,恨不得能直接出现在罗莱索上。 然而,当听完医院主任接下来的话,两人还是愣住了。 要让星阑留下这个孩子吗? 105 Beta继子(65) (一更)洗掉标…… 作为一对AO结合、多年以来都十分相爱的夫妇, 在此之前,叶父叶母对Omega长子与天命Alpha的结合都抱有祝福态度。 的确,星阑还没有完成学业就和人结婚、怀孕、即将生产,这在世俗意义上讲是十分可惜, 但天命伴侣更加难得。再说了, 那个Alpha事先联系他们的时候, 也和他们透露了身份。一个星系的议长……对星阑来说, 应该没有更好的缘分了吧? 要是他们知道两人关系的时间更早一点, 叶母或许会在私下叮嘱儿子,对方是天命Alpha, 你面对他的时候, 一定要做更多防护准备。不要打了抑制剂就觉得高枕无忧,防护器也得一直贴在你脖子后面。但是,谁让木已成舟了呢。 那个Alpha也承诺过,星阑是“休学”, 而不是“退学”。第一个孩子来得很快, 但到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会谨慎很多,至少让星阑大学毕业。 夫妇两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走到现在的地步?想不明白。不过,星阑的状态, 也没给他们更多思索的时间。 “把孩子拿掉吧。”隔着漫漫星域,他们这么告诉站在儿子身边的医生们, “星阑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医生们很快传过来一份告知书, 让两个人签字。 叶父叶母签了, 手术终于能继续进行。牵挂着孩子的AO夫妇揪着心,时刻守在终端旁边,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儿子的情况, 也担心医生再发什么告知书过来。 怕什么来什么。过了十多分钟,来自另一个星系医院的通讯又来了,这次是告诉叶父叶母,孩子已经从叶星阑体内取出。他们尽力对那个小生命施行了抢救,可惜的是它受了母体混乱的信息素影响,基因呈现一定的崩溃趋势,最终还是没能撑过来。 叶母不由地捏住丈夫的手。 即便是这个时代,依然有很多医学领域没有克服的高山。 “星阑呢?”叶父安抚地搂住妻子,又这么问医生。 这也是这通通话的目的所在,下一句话,就是医生告诉这对夫妇:“叶先生的排异反应依然严重,需要大量标记Alpha的信息素让他情况稳定。” 叶母脱口而出:“但是,那个Alpha不是还被关押着吗?” “由医院这边走手续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医生给出一个谨慎地时间预估,“或者还有一种办法:洗掉叶先生的标记。” 三个小时…… 平常易感期,没有标记Alpha在身边已经足够难熬了。现在,星阑还躺在病床上,医院进行信息素申请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在和排异反应搏斗! 叶父叶母看着镜头当中 、医生背后的儿子,难过得整颗心都要裂开,“好,先洗掉他的标记!还要签一个告知书是吗?快点传过来,让我们签字!” 做出这个决定不难,尤其是对于叶星阑的母亲来说。 要是“儿婿”是因为在外出差才不在的,她不一定会这么果断。可现在,他被捕了! 她太知道一个没有Alpha在身边的Omega有多痛苦。得要多残忍,才能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过这种生活?——就算对方是被冤枉的,过段时间就能重新回到家里,叶母也不后悔自己现在的话。陆昇但凡知道星阑目前是什么处境,就肯定能支持自己签字。 有了叶母这句话,罗莱索的医生们松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与他们走完手续,随后就继续进行手术。 洗标记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Alpha或Omega越是长时间没和伴侣接触,手术成功率就越高……完成! 又几十分钟后,医院方通过星网告知了另一对星球上的夫妇手术结果。叶父叶母松一口气,叶母险些直接倒在地上。 还是丈夫接住了她。然后,叶母紧接着说:“我们去罗莱索。”一顿,“要是那个案子情况不对……咱们把星阑接回来!” 叶父自然点头。 同一时间,罗莱索的警局当中。 陆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讲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警方取出了他眼睛里芯片,那以后,他“左邻右舍”中多了很多熟悉的身影。 在中央警察们的监管下,他们不至于直接对陆昇做些什么。但每当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昇都会强烈意识到:对自己而言,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去一个遥远的星球监狱,然后下半辈子都在哪里服刑。一旦从中离开,外面的势力会在第一时间取走他的性命。 前提是,他还有“下半辈子”。 陆昇时常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走到现在的地步,自己已经做到天衣无缝了,就算登记处的信息没法更改,那也不是什么真的决定性的证据,陆诏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他改了文书华的药方的证明的? 不知道。 庭审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去向究竟是何方…… 这天,陆昇依然在思索这些问题。然后,他察觉到了异常。 有什么冥冥当中的东西消失了,他的腺体在哀嚎、哭叫,痛惜自己失去了天命伴侣。而陆昇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自己这会儿的身体反应象征着什么,他随即露出冷笑。 叶星阑。 收获了自己唯独一点真心的Omega,比其他任何利益相关方都更果断。自己这才进来多久,他就放弃了与自己的标记。 浓郁的Alpha信息素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顷刻之间便席卷了整个房间。 屋内装置检测到这点,下一秒,室内响起警报声。再接着发生了什么,陆昇就完全不知道了。 他被伴随警报而来的一根抑制针扎中,只觉得脖子一麻,人便失去意识。 警局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单独的通风系统,其他屋子里的人并不知道陆昇那边发生了什么。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事情只是是陆昇突然露出了一个压抑沉闷的表情,紧接着倒了下去。 脑袋还碰到了桌子。眼睛闭着,也没耽误他额头肿起来。 该!怎么不直接摔死呢? 但凡是角度正好能看到陆昇的人,这会儿都露出了愤恨又痛快的目光。可以看出,就算陆昇真的“如愿”去了某个遥远的监狱,他也依然会被很多人惦记。 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等待昔日风光的陆议长的,就是灭顶之灾。 …… …… 叶星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他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肚子,随后意识到:“孩子没有了。” 眼泪瞬时就落了下来,又快又多,甚至让叶星阑来不及反应。没一会儿,他的枕头都被打湿了。 不是大事。护理机器人检测他他这边的状况,过来给叶星阑换了一个新的枕头,还附带一轮体检。然后医生们也来了,虽然AI和机器人能做得已经足够多,不过人们普遍认为,越是病患情况糟糕的时候,就越需要同是活人的医生们给予关怀。 他们柔和地询问叶星阑,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需要。 医疗费完全不是问题,只要叶星阑还是联邦公民,他就能接受一切基础的治疗。而在当代,“基础”两个字意味着医院会付出一切代价让他活下来,并且尽量恢复得更好。 面对医生们的关心,叶星阑眼皮颤动着,嘴巴张开一点,又闭合。 医生看出了这是有话要说的样子,更是开始耐心引导。这项工作成效显著,没一会儿,叶星阑就对着他们吐露心声。 “是我爸妈让你们取走我的孩子的吗?” 医生们:“……”这就是他们一定要找到人签字的原因了!以往多的是类似病例,生死关头病人只想着活命,从抢救室出来却又开始埋怨医院让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心里这么想着,人们脸上还是柔和安抚的笑容,说:“对,手术告知书也一并传到叶先生您的终端了,您可以直接查看。”一顿,“您醒来的消息,我们已经通知了您的父母。” 说什么来什么。医生话音刚刚落下,叶星阑就接到了来自母亲的通讯请求。 他手指颤动一下,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丢脸难堪,不愿意见到家人。可又毕竟委屈,很想得到来自亲近之人的安慰。 通讯还是接通了。不光母亲,父亲也在。两人明显不在家里,而是到了一处陌生房间。叶星阑很快看出来,那应该是一艘飞船上。 “爸爸,妈妈。” 他声音微哑地叫道。 “星阑!”叶父叶母心疼极了,“你感觉怎么样?我们还有五天才能到罗莱索……” 叶星阑低低开口:“我没有宝宝了。” 叶父说:“星阑,你还年轻呢。咱们把身体先养好了,然后回去上学。如果再有了喜欢的Alpha,爸爸妈妈一定继续祝福你们。” 叶星阑听着这话,花了点时间反应过来:“再有……Alpha?” 叶父、叶母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还不知道标记已经洗掉的事。再有,对昨晚新曝光的案件情况,儿子应该同样一无所知。 ——又有一名当初从幽灵号上下来的少年站出来了,他向整个星网宣告,陆昇是他在船上见过的“客人”! 这两个月,当初闹得轰轰烈烈的事情热度已经淡了下去。但这仅仅意味着人们的注意力转移,绝对不等于他们已经遗忘。而那个少年的话,无疑是在已经热度极高的陆家父子案上又添加了一把火! 已经有人把这项最新进展与叶星阑住院的事联系到一起,经过几轮传播之后,众人口中的事件还出现了一些变形。很多人都相信,Omega是被警方透露了自己曾经丈夫的所作所为,无法接受,这才进了医院。 “洗标记”“离婚”的字眼甚嚣尘上,某种程度上,他们也不算猜错了。要说在杀妻案上叶父叶母还抱有“这是大事,等等警方的办案结果吧”的想法,当下,他们和绝大多数网上的观点一样。 “哪个Omega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那个少年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这种人品低劣的Alpha,星阑必须和他断绝关系!” 106 Beta继子(66) (二更)泪水再…… 不过, 既然星阑还不知道,他们就先不要告诉他这么“刺激”的消息了。 叶父叶母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了共识,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们他们不说,叶星阑就一无所觉的。 “孩子没了”的事实之后, 他快速意识到另一件事:“我的标记……” 叶母柔和地说:“星阑, 当时你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我们差点, ”微微哽咽, “差点就要见不到你了。洗标记是最快让你身体好转的办法,所以爸爸妈妈做了这个决定。” 叶星阑没有说话。 看着投影当中儿子比刚才愈发苍白的面孔, 叶父叶母感受到了一点慌乱, “星阑,你不高兴吗?……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而且,现在的洗标记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不会对二次标记产生任何影响。” 叶星阑还是不曾开口。 太快了。和他被标记、得知怀孕, 然后和陆昇一起来到罗莱索一样,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理论上,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实际观感中,叶星阑依然有种“说不定我下次睁眼, 就能从噩梦中醒来”的感觉。 “星阑……” 母亲又在叫他的名字了。 叶星阑的脑袋低了下去,良久, 到底是父母在终端另一边叹了一口气, “你要是还是累, 就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到罗莱索了。” “休息”。 叶星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等父母的身影在房间里暗下去,他慢慢拉起被子,躺回床上。 护理机器人检测到他的动作, 贴心地调暗了房间里的灯光。 室内并不是完全安静的,叶星阑听到一种类似于海浪轻轻拍打、雨水柔和落下的动静。这是医院提供给每个病人的休息白噪音,不会过多地牵累他们的心神,而是会让他们更快入睡。 在往常,它的确很有效果。可现在,叶星阑毕竟是昏迷初醒。他一丝倦意都没有,就算闭上眼睛了,也只能让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不敢去想陆昇,无论是正在进展的案子,还是两个人在过去几个月里的相处。好像只要他思绪避开对方,就能假装这几个月完全不存在。 自己依然是一名因为课程、作业还有考试头疼的学生,世界里除了这些,就是自己的男朋友。 男朋友……陆诏。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只要你点头,她就可以成为你的代理,帮你起诉那个Alpha。” 手指扣在床单上,力道越来越重,床单上多出一片褶皱。 “最差的结果,就是给那个Alpha一笔赔偿。这笔钱你不用担心,我可以承担……” 他当时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要觉得信息素是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洗标记的手术明明那么简单,他还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呢,就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你不想让那个Alpha进监狱?”记忆里的陆诏问,“就算他‘胁迫’了你?” 现在看来,这明明和他的意向没关系。就算他当时不点头,陆昇依然会走上那条道路。 倒是他,从一个虽然辛苦、每天都在为严格的老师和繁重的课业默默崩溃,却到底进入了无数人梦想当中学府,被弟妹视作榜样,被中学请去宣传,让人人都去交口称赞“星阑小时候我们就看出来了,那孩子,聪明”的学生,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泪水再次打湿了床品。 叶星阑哭得压抑又沉默,脑海里满是:“为什么陆诏当时不多劝劝我呢?就算他不知道标记我的Alpha就是他的父亲,他也可以多劝劝我……” 而不是像当初那样,他只拒绝了几句、为陆昇说了零星一点话后,陆诏就离开了。 …… …… Omega还把自己当成鸵鸟、一头埋进医院床品中不愿意出来,更不愿意关注案情最新进展的时候,陆诏和岑炀已经联系上那个发视频的少年。 时隔几个月再见,双方都心情复杂。尤其是那个少年,他开口就是告诉陆、岑两个:“我之前没有想过,你们竟然……”尤其是陆诏,竟然是一个议长的儿子,“不过,看到你们的新闻,我一下子就想到之前的事情了。” 在接连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之后,Omega少年在家人的鼓励下完成了视频的录制、上传。 亲朋好友们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们不会因为他之前的经历对他产生什么看法。也不是没有曾经的同学说怪话,结果却是他自己被其他人孤立。 他早就感受到来自身边人的关怀和爱了,可幽灵船上发生的一切依然笼罩着他。仔细想想,恐怕就是“曾经的伤害者还没受到制裁”这个原因吧? 少年相信,这段时间做噩梦的一定不只是自己。自己现在站出来了,对其他人来说也是一种激励。 对此,陆诏回答:“我前面刚咨询完警方。你既然是那个案子的当事人,给你透露一点信息倒是没问题。陆昇那边,迟迟没有开庭,就是因为警察还查出了别的东西。” 要是他刚刚被捕的时候,陆诏肯定不会这么说,谁能肯定他们的通讯线路是完全的? 现在不一样了,该抓的人基本已经归案,再有流窜在外的也已经上了警方通缉。他和岑炀是没有直观参与,可这段时间,罗莱索政界、商界的大地震早就不是秘密。要不然怎么娱乐版的记者们额外操劳呢,除了他和岑炀的刻意高调,更多还是背后有人推动的结果。 终端另一边,少年轻轻抽了一口气,有点担心:“我这么站出来,不会影响到警方的调查节奏吧?” “不会,”陆诏不仅安慰了他,还告诉他一个内部消息,“很快就要开庭了。” 按照一般流程,事情并不会这么快就进入法院环节,可谁让事情热度实在太大,陆昇的身份又实在特殊的呢? 少年听到这话,脸上登时露出喜色,“真的吗?太好了。” 陆诏笑笑:“他们在申请到时候直接开启全星网直播。要是批下来了,你可一定要来看啊。” 少年坚定地点头,后面却没有直接挂断通讯。而是犹豫了片刻,问陆诏:“还有没有关于其他人的情况?比如,老畜生在审讯过程中又招出了谁。” 从他们自己的渠道,去问银叶警方也只能得到“案件正在办理,不便透露信息”的消息。众人一开始还只是着急,到后面,一个猜测逐渐从他们心头冒出来。没有人愿意相信,却到底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 对此,陆诏的答案是:“有,不过我现在不能和你透露。具体几个人、他们做过什么,都是警方机密。 “不过,”在少年失望之前,他很快补充,“你们作为案件当事人,可以再联系一下银叶那边的人。” 会有用吗?经历了之前的事,少年对此抱有怀疑态度。可这既然是陆诏说的,他要不然该是试试? 抱着这样的念头,少年果然沟通了警局。 然后,他发现,负责和自己联络的警察变了。 他心里冒出一点预感,问:“之前那个人呢,他调走去做别的工作了吗?” 新的警察告诉他:“他犯了一些错误,已经不在我们的队伍里了。过段时间,你可能会在别的地方看到他。” “别的地方”。 有陆昇铺天盖地的新闻在前,这个“别的地方”不做他想。 少年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结束通讯之后,他来到窗户旁边。外面的光照了进来,落在他身上。 “好温暖……” 他有一种预感。缠绕自己良久的噩梦,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在整个联邦的密切关注之中,罗莱索最高法院公布了陆昇杀妻案开庭的时间,还有当天负责审案的法官、其他工作人员。 立刻就有人对他们履历进行查询,并且将查询结果贴到法院的公告下面。 最开始,人们只是欣慰当天的一串儿人马都是特地从中央星调取的。到后面,他们察觉出一点细节。 “法官和之前押着陆昇上警车的警察一样,都是军部出身啊。” “不止!他们之前都是第三军团的。” “第三军团??难怪。” “之前原本一直担心审讯过程中出意外。现在好了,只要小陆先生证据没问题,陆昇的审判结果就也肯定没问题。” “怎么感觉大家都知道了什么?” “+1,好像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让我抓个人来把话说清楚!” “科普一下,现在的军团都是在战争后才出现的(当然,第一批人还是当年从战场下下来的那一批,只是对番号进行了调整),而第三军团的第一任军团长姓陆。 “ps.‘军团长’是一个职务,后面联邦又向他们授予了军衔,所有军团长基本都是元帅。” “也就是说……” “陆元帅?!!!” “啊啊,当时案子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人把事情往陆元帅身上扯,说他治家不严才出了这种事!还是后面扒出来陆昇就是个陆元帅隔了不知道多远的侄孙,这种声音才弱下来。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最后还是由陆元帅出手,他老人家今年已经多大年纪了?” “之前幽灵船的事情慢慢没动静了,为这个我还一直担心呢,怕这次的案子也没动静。直到看到中央星派人到罗莱索才稍微放心,现在又知道是陆元帅手下的人上阵,终于能彻底放松了。” “希望陆元帅不要被不肖子孙气坏身体。” 这一代的年轻人们,对战场上的英雄有一种近乎热烈的信任与崇拜。他们知道,陆元帅一定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转眼,开庭的日子到了。 107 Beta继子(67) (三更)宣告庭…… 开庭时间定在早晨九点。按照通知, 陆诏、岑炀可以提前一十分钟入场。 两个青年起身的时间却还要更早。近乎是天一亮,他们就睁开眼,又本能地去看对方。 好啊,不光是自己, 另一个人也醒来了。 岑炀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六点, 再睡……” 话还没说完, 另一边床上的好友已经坐了起来。 岑炀抓抓头发, 跟着起身。看陆诏进了盥洗室, 他便先招呼服务台,点了份分早餐送到房间。 有点早, 但起都起了, 当然要吃饭。 他这么琢磨过,结果陆诏从盥洗室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去一下训练场,你要不要一起?” 酒店里的“训练场”当然不像家里那样, 有足够的防护功能, 可以拿真正的炮弹对轰。不过,在里面发泄开着公共机甲转两圈,发泄一下精力,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 大早上的…… 岑炀眨了眨眼,心头了然:别看老陆这会儿看起来很沉稳, 但他的心情应该完全不是这样吧? 不用犹豫, 他低头把自己刚才设定的送餐时间修改成两个小时后, 同时答应:“好,不过你得等我洗漱完。” 说着,岑炀就同样往盥洗室走。 还没迈出两步呢, 陆诏欲言又止:“你——把你上衣穿上。” 岑炀疑惑:“怎么了?” 陆诏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挪开,只是脑海里还是刚刚看到的画面。 不陌生。他和岑炀的“一起长大”并非口头说说,而是真真切切看过彼此从小到大的每一点变化。按理来说,他对岑炀的身体不说多熟悉,也早就看习惯了。 可现在。 陆诏舌尖快速从牙齿上扫过,语气淡淡:“今天很重要,不要着凉。” 岑炀笑了:“这也太夸张了吧?行,我马上穿。” 在学校就习惯了做事迅速的风格,这会儿也一样。岑炀换上适合活动的衣服、完成洗漱,满打满算只用了三分钟。 不到六点,两个青年离开房间。他们谁都没再提起几个小时后要发生的事,而是一心一意投入当下。 这么在训练场上待了两个小时,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汗水淋漓。他们却并不疲惫,相反,畅意涌上心头。 岑炀手捏成拳,伸到陆诏面前。陆诏笑笑,同样拿拳头与他对碰,轻声说:“谢谢。” 岑炀“呀”了声,“怎么忽然这么客气——走了,回去洗澡、吃饭。” 八点四十入场的话,按照穿梭车的速度,他们八点一十出发就行。 时间还很充裕,饭后,两人还有精力耐心地换衣服。 新上身的不是其他,正是他们大一开学那会儿穿的“军训服”。校友们也会把它戏称为综大校服,整体风格有点类似于正式的军装,但并不会让人错认。上面还带有综大的LOGO,某些重大场合,学校会特地要求学生穿它参加。 现在,陆诏和岑炀虽然在校外,但对于他们来说,这应该是最合适的一身“战衣”。 正装,适合严肃的法庭;综大标志,时刻提醒别人这个为母亲伸冤的青年还是个大一学生;曾经穿着这身衣服,斩获学校开学军训第一名与第一名的佳绩……人们总会对“好学生”更有好感。 而他们对陆诏、岑炀的任何一点正面态度,都是让陆昇万劫不复的推力。 出于这样的考量,两人穿上衣服后,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对方,确定他们的“战衣”上都没有一丝褶皱。 得到满意的结果,陆诏唇角短暂地弯起一点,“差不多可以走了。” 岑炀点点头,却没有直接迈步,而是认真地看着陆诏,告诉他:“你做了这么多,文阿姨会欣慰的。” 陆诏微微一怔。 这一刻,他的眼里划过很多东西。 须臾,陆诏点头:“今天,咱们就让她更欣慰一点。” …… …… 半个联邦的媒体都早早停在罗莱索最高分法院外,等候今天的几个主角入场。 陆诏、岑炀下穿梭车的时候,正迎上他们准备好的镜头。两个青年毫不怯场,再次重申:这一次,他们一定要看着陆昇受到足够的审判。 不到半分钟后,这段话就出现在所有网站的头版头条。 综大校园论坛内,相关帖子转眼就盖出上千层,一边感叹两个青年的不容易,一边同样期望那位“议长”得到公正的裁决; 同一颗星球上的医院里,叶星阑再次缩在床上,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去看、去听任何与案件有关的报道; 还有,远方…… 谢泽、沃克他们早早点开了法院直播,只等开庭; 陆元帅起得比两个青年还要早,但是他的“晨练”就要和缓多了,这会儿正一边嗅着家居机器人泡出来的茶香,一边自言自语,“哦,原来就是今天啊。” 他刚刚送走三个客人。两个是故人,另一个他也不太确定是什么情况。 陆元帅慢悠悠地想:“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关注今天的大事。” 一十分钟时间转瞬即过,陆诏、岑炀已经坐在法院安排好的位置。 与他们相对的地方,陆昇已经被带到了被告席上。 父子许久未见,这会儿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了,却都不曾额外留意对方。 陆诏和岑炀在对他们带来的各种材料做最后核对,陆昇则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视线落在面前虚空的一个点上。 九点刚过,法官准时坐下,宣告庭审开始。 陆诏、岑炀起身,开始出示证据。 线上,人们听着听着,忽然察觉不对。 “‘陆昇与文书华女士在婚前签订的资产协议’,怎么还有这个?” “‘文书华女士的账户流水’……我也不懂了。” “呃,你们不懂什么?” “感觉这不太像杀妻案的证据?” “也许,可能,它确实不是。” ——没错,今天审理的第一个案子,竟然是一起经济纠纷案件。 网上登时传来很多疑问,乃至失望的声音,但很快又有人回复:“你们总不能指望小陆先生告陆昇杀人吧?” “杀人罪是公诉案件啊,肯定不是小陆先生和小岑先生当原告。” “之前的报道都写了吧?陆昇身上是两个案子,只不过被告是同一个人,就放在同一天开庭了。” “我总结一下,按照小陆先生出示的婚前协议内容,文女士如果在小陆先生成年之前去世,她的所有财产都会被交给一个基金会。但要是在那之后,东西会全都留给小陆先生。不过,陆昇在这儿打了一个擦边球。他以小陆先生在文女士去世后失联当理由,直接以他父亲的身份拿到了资产处置权。” “等等,小陆先生在文女士去世之后失联了吗?” “……你们这段时间到底都关注了个什么。对,有这回事儿。也有媒体在采访的时候就这点问过他,他说警方特地和他交代过,这个问题暂时不能回答。” “嘶,警方?” “因为这个,大家都猜陆昇其实不光是要害死文女士,对小陆先生他也下手了。因为这个,小陆先生才从一开始就那么坚定地相信文女士的去世不正常。” “……” 作为案件当事人、正在法庭现场的陆诏、岑炀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到这些评论了,不过很多人都能看到。 比如,一个正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这台沙发位于一艘正在航行的飞船上。飞船正以极快的速度穿行于宇宙之中,对其中的人来说,周边却像是静止了一样。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坐的姿势有些奇怪的僵硬。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倒像是一台没有启动的机器。 不过,她又实实在在是活着的。眼看一行行文字从自己眼前过去,她的表情之中出现了一丝恍惚、一丝茫然,到最后,又定格在对案件本身的专注。 这时候,不远处的屋门打开了。一个青年从中走了出来,见到就沙发上的女人,明显并不意外,与她打招呼:“早上好。” 女人转头看他,回应:“兰先生,早上好。沈先生还没起来吗?” 青年笑了笑:“他有点事,我先给他做一下早饭。嗯,你也在看那个案子?” 接连好长一段时间,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案情的讨论,无怪他会这么说。 而在青年话音落下之后,女人微微停顿片刻,回答:“是的——兰先生,我好像……” 青年:“嗯?” 女人到底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在看到原告席上的两个青年时,她心里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像是亲近,又像是难过。 有对他们的怜惜,又有因他们而起的自豪…… 太复杂了,她一时想不明白。只好转过头,继续看着投影屏上的内容出神。 不远处,“兰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等到“沈先生”从房间出来,一只手随意地扣在他腰间,他放松地将身体靠向对方,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同时出现,缠上“沈先生”的手臂。 “兰先生”同时说:“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108 Beta继子(68) (一更)十五年…… 罗莱索最高法院内, 庭审还在继续。 除了陆昇的绝大多数资产从前归属于文女士、现在归属于陆诏的证据之外,还有陆昇把很多资产都转移了的证据。 有一部分是被放在别人名下了,这部分很少。更多是到了一些假账户下,只有在陆昇取用的时候, 那些东西才是“存在”的。对于别人来说, 它们则已经从法律上消失了。 在发现陆家父子之间是一桩经济案后, 有一部分冲着杀妻案来的人退出了直播观看。在线人数那会儿出现了短暂下滑, 不过很快又稳定了下来。 而随着一项项证据的出现, 回到直播间的人数又缓缓上升。除了一般网友的评价之外,还有专业律师出面陆、岑拿出的那些东西进行讲解。 婚前协议要怎么签署、遇到财产转移的伴侣有什么能做的……诚然, 一般人不会像陆昇那样, 拥有直接“制作”假身份的能力,但一不留神丈夫、妻子就把钱全都扫走了,这在普通人家也不是怪事。 “有一种很常见的案件是这样的,说起来还和陆昇与文女士的情况有点相似。Alpha与Omega中某一方主动出击, 实现与另一方的标记。一般来说, 人们都觉得这是喜结良缘。可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想趁你在易感期理智防线最弱的时候,把你的财产挖干净。 “然后就是洗标记手术,大家也知道, 这项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不再像是两三百年前那样, 会对人留下终身伤害。” 网友:“……” 网友们:“AO之间的‘甜甜爱情’。” “这一瞬间我忽然很庆幸自己是Beta。” “呃,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啦, 我和我的Alpha之间肯定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ls,主要是我们Beta真的不懂你们AO。” 好嘛,之前在AO结合新闻下, 从AO们口中冒出来过无数次的话,这会儿被Beta用起来、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看到那条评论的AO是什么心情,暂且不得而知。只说评论区突然刷新出的一片“好,第一个案子结束了”,登时引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呈示完所有证据之后,陆诏、岑炀等到了来自法官的宣判。 陆昇不仅需要把他转移的资产还给陆诏,还因为使用假身份、利用议长身份操纵部分交易等罪名,被判了十五年刑期。 于这个时代人们漫长的生命相比,这个时间不算很长。但陆诏、岑炀已经十分满意。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还有另一桩案子在等待陆昇。 法官宣布,休息两小时后继续开庭。 这会儿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两个青年直接在法院的食堂吃了午饭。还有人将他们带到专门的休息室,说他们可以在里面小睡一会儿,好以饱满的精神迎接下午的庭审。 陆诏、岑炀欣然接受。早上起来很早,后面又做了高强度的运动。前面不觉得,到这会儿,却的确觉得倦意涌上心头。 不过,等门关上,他们并没有急着合眼。 岑炀点开一个讨论庭审的帖子。一个上午的时间,竟然已经翻到几千页。他随意地翻看片刻,忽而笑了。 陆诏看他。 岑炀感受到好友的视线,笑道:“咱们之前不是猜过吗?会不会有人要你把一部分资产分给叶星阑。喏,果然有了。” 他把几块小型投影屏拨到陆诏面前,Beta青年粗略一看,就见到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说“陆昇二婚的Omega”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警方也从未发布与他有关的消息,那么大致可以肯定,他本人是没有任何犯罪行为的。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让他享有一些应得的权利? 岑炀喃喃说:“怎么还有人想这种好事?” 陆诏说:“下面有人在解释。” 岑炀自己也往下拨拉两下,果然,一个带着律师认证的账号回复:“是的,很遗憾,理论上没有。 “我仔细看过那份婚前协议了,里面其实有两部分内容。一部分确定文女士的资产归属于她本人,另一部分则是类似于‘聘请’机制,把陆昇作为文女士的代理人。 “这种条款并不罕见,但一般不会出现在大众门当户对的婚姻里,而是在两边资产情况相差极大的情况下才会被制定。大家也不用觉得条款本身对陆昇不公平,事实上,在同类协议当中,陆昇绝对是拥有最高权限的那个——只要他自己不犯错,这个‘代理权’就近乎等同于‘所有权’。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因此知足,而是在背后做了大量小动作。具体的我前面也给大家解释了,关于他那十五年刑期的来源。 “换句话说,陆昇本身是没有‘资产’的。当然,他原有的婚前财产除外,不过从庭审情况来看,那部分东西已经无迹可寻了。 “作为他第二段婚姻的对象,那位Omega男士自然也没什么能从他身上得到的。” 网友:“这么一说Omega也挺惨啊,被骗身骗心,之前不是还有消息说他怀孕了吗?” “惨什么,你们没看到综大校友的爆料?” 嗯?怎么还有爆料? 不光是网友们意外,就连陆诏和岑炀都十分意外。而顺着那条评论发言人留下的网址点过去,他们意外地进入了一个几个月前的帖子。 在陆昇成为案件被告之后,诸多综大学子经过努力抗争,在论坛上恢复了自己曾经的发言。 而现在,那个帖子的内容就是他们几个月前在震惊,“陆首席”的男朋友不仅仅出轨了Alpha,还在短短时间内怀有身孕。 可这和陆昇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众人正茫然,就看到了楼主在首层编辑的内容。“收到了来自当时目睹Y办休学手续的同学的私信,他说自己最近也在关注陆昇案,但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眼熟。原本还想不明白呢,琢磨着是不是因为陆昇长得和陆首席像,这才给了他这种感觉。可刚刚,他突然想起来了,卧槽那就是他之前见过的陪着Y的Alpha啊!” 综大校友们:??? 网友们:??? 陆诏面前的投影屏卡住了。 他眼皮跳了跳,兴趣寥寥地把投影屏关掉。再看看旁边还在津津有味地刷帖的岑炀,抬起手,捂住对方的眼睛。 岑炀:“唔?” 陆诏言简意赅:“睡上一小时之后起来。”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一小时后就是一点四十。到时候简单洗漱一下,正好出庭。 岑炀应了声“好”,把好友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摘下来,左右看了看,“不过这里只有沙发。” 陆诏好笑:“你还想有什么多好的条件啊。” 岑炀舒展一下身体:“也对,之前那个行星残骸咱俩也睡过了。” 说着,他就要找一个舒服的地方把自己窝进去。 成功了一半。正找地方呢,陆诏把他抓住,让他身体倒了下去。 脑袋落在陆诏腿上。 好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滑到脖颈。真的太轻了,岑炀只来得及觉得有一丝痒。紧接着,就听对方说:“给你个枕头,好好睡。” 岑炀笑了,把陆诏的手抓住,掌心贴着对方的掌心,一本正经地再把它们塞在自己脑袋底下。 “午安咯。” 陆诏:“……” 陆诏把手抽出来,让他独享手麻。 岑炀哼哼了两声,明显对他的动作很有些不满。不过并未睁眼,而是借着当下的姿势睡了过去。 陆诏则靠在沙发背上,同样闭上眼睛。 检测到青年开始休息,沙发背自发地在他背后改变形状,成了一把不算专业,但足够小憩的“躺椅”。 原本觉得自己还要花点时间才能入睡,可事实上,那一刻来得很快。 再睁眼的时候,是他们的终端在“滴滴”响着发出提醒。两人简单收拾过,重新来到法庭。 和上午不同,这会儿他们不再是“原告”,而是到了观众席位。 两个青年衣着笔挺地坐在上面,从始至终都没有更多动静。只是有人捕捉到,他们看向陆昇时的神色有细微变化。 一开始的厌恶,后来一项一项证据出示后的冷静的愤怒,还有最后—— 天色一点点晚去,星球即将进入夜晚。 陆昇杀妻案得到宣判,法官认为他的做法“情节严重”“从重处罚”,陆昇被判处死刑。 两个青年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按照联邦法律,如果同一个人同时犯了多种不同罪行,法院并不会只挑其中某种来量刑,而是会把所有刑罚叠加在一起。 放在陆昇身上,就是他在十五年的经济犯罪刑期之后,会迎来杀妻案的死刑。 他的人生已经可以窥见终点,而在接下来十五年的服刑岁月里,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距离死亡更近一点。 网友:“爽了,我原本还想着直接让他死的话太便宜他。” “这样挺好,犯了那么多罪,凭什么只判一种。” “终于追到结局了,舒心……嗯?法院怎么又发了新的公告,说明天继续开庭?” 网友们面面相觑,难道陆昇还犯了其他问题? 陆诏、岑炀却知道,财产争夺案与杀妻案之后,陆昇还要面对幽灵船案。 109 Beta继子(69) (二更)庭审还…… 这会儿距离幽灵号行驶到世人面前, 已经过去三个月时间。 以那起案子的恶劣程度,人们自然不可能将它遗忘。可他们的注意力、精力都是有限的,虽然最开始还有人质疑银叶警方是否在“客人”抓捕的事情上避重就轻,只抓了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小兵, 真正的凶徒却逃脱法外。但是, 随着时间推移, 为此发声的人在越来越少。 从船上下来的少年少女们自己都开始觉得, 也许事情就要这么结束了。 失望吗、遗憾吗? 当然都有。可和之前的处境相比, 现在的他们在家人身边,甚至有很多人已经回归校园。政府为他们提供了接下来人生的医疗保障, 任何在幽灵船上受到的伤害都不会成为终身隐患。 “也许, 咱们应该知足了”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出现在他们的群聊里,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虽然至今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但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多能做的了。 这个时候,陆家父子案攻占了所有人的眼球, 有人认出陆昇也曾经是那条船上的一员, 于是心怀不甘的发出声音指认。 再然后,就是现在…… 考虑到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法庭并未邀请他们出现。不过,直播间的链接早早出现在了他们的群里。 如果仔细留意, 会发现群人数还在不断上升。不少之前退群的少年少女默默地回来了,想和曾经的同伴一起关注这场审判。 越是靠近开庭时间, 在线人数的增长就越快。 与相对安静的群里不同, 直播间下面的评论区又一次炸锅了, 留言的人数甚至远远超过昨天。 “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从法院的公告来看,陆昇恐怕还是那条船的主犯。” “对, 昨天公告里有提到要审理的是陆昇‘胁迫、诱拐、组织他人……’也就是说,他在那条船上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不只是一个‘客人’!” “我缓过来了,仔细想想事情还挺有迹可循。当初不是就很多人猜吗,所有的案件都是围绕罗莱索的,主犯很有可能在这里。不过那大家都觉得人是警局局长,没想到局长只是背锅。” “能让局长背锅的人,果然也只是议长了。” “大家都在关注案子,我就不一样了,很想知道那个Omega劈腿男友他爸之后发现自己Alpha是个这么多起案子的主犯,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众人:“……” 怎么办,要是平常时候,他们肯定也很愿意八卦。可现在,果然还是…… 和昨天一样,刚到九点,法官出现在庭上,宣布开庭。 又有一点不同的地方。陆昇虽然是“主犯“,却并非今天唯一的被告。陆陆续续又有数十名嫌疑人被带到庭上,而网友们听着法官的意思,这些似乎还不是幽灵船案全部的被捕者,另有很多人因罪名不同,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观众们沉默。 “我好像看到一张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脸。” “别‘一张’了,下面站的哪个人不是经常出现在新闻里?” “中央警察这是把整个罗莱索上层一锅端了吗?” “心情复杂,我们纳税的对象就是这些蛀虫?” “我是别的星系的,原本想说很同情罗莱索人,但仔细一琢磨,同样是政府官员,谁知道我们这边的人和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也不能这么说,看检方出示的证据,是有一些人被‘邀请’到那条船上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搜集证据、解救被害人,可惜被发现了,直接被船上的人毁尸灭迹。” “对,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和他们同流合污。只是之前他们的抗争没有成功,直到现在,终于人能瞑目了。” 庭审还在继续。 虽然观看人数比昨天更多了,但认真算下来,今天的评论并没有昨天那么“热闹”。 人们更多是愤怒,愤怒之外又有悲伤。 之前他们有多庆幸谢泽等人能够“下船”,这会儿就有多为那些曾经在船上葬身的人而难过。 尤其随着更多证据出现,谢泽等他们早已熟悉的少年少女陆续在自己的星网主页发言。并不是像之前那样痛斥凶手、指认罪犯,而是回忆起一些他们曾经认识,后来却再也没有机会下船的人。 谢泽:“我之前也说到过他,那个带着我们逃过一次的樱桃信息素Omega。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说自己的家乡是一个沙漠星球。那里有热烈的阳光、壮阔的仙人掌林。他在上面自由自在地长大,又在准备去往大学、开启新人生的时候被抓住。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去他的家乡看看。” 沃克:“我一直忘不掉的是一名Beta,她像是一个大姐姐那样一直照顾着大家。如果没有她,我一定很早就坚持不下来。可惜的是,她在陆学长、岑学长上船之前的一天去世了……” 其他的:“我在船上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名Alpha……” “我也记得‘樱桃’。在他提出要带我们一起走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要死在那条船上了。可有了他,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那么想活下来。就算他失败了,我们也不能放弃。要去救他,去救我们所有人。” 网友们看着这一条又一条内容,心情沉重,眼泪汪汪。 “不过,”他们没看明白,“那两个学长是说小陆先生和小岑先生吗?我有点没看明白。” “怎么不光是陆昇和幽灵船有关系,他们也有?” “是这样。”谢泽回复了对此提出疑问的网友,“警方之前一直让我们不要把这点说出来,但现在没关系了。我们能下船,的确是因为……” 短短时间内获取了太大信息量,不少人脑子直接宕机。 短短两天,他们受到的冲击比这辈子加起来都要多。在小陆先生、小岑先生当前曝光的经历中,那些与Omega而起的“父子相争”狗血故事完全都不是事儿。 “而且,你们记得幽灵船案的时间吗?”有人把谢泽的话和昨天的话题联系在一起,“文女士去世、小陆先生失联的那段时间!” “……???” “我受不了了,这边自己好不容易救下那么多人,那边母亲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害死。” “原本想说‘如果是我碰到这种事’,结果如果了半天都完全想象不了。” “还好小陆先生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一直都有小岑先生和他一起。” “难怪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虽然竹马竹马感情好很正常,但他们不光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还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战友。” “这种感情一定是一辈子的。” “不止呢……”有人欲言又止,“你们难道没发现,小岑先生的脖子后面偶尔会有痕迹吗?他一个Alpha,哪来的标记咬痕。就算这个词和他挂钩,也应该是他去咬别人。 “我唯一能找到的答案,就是他找了个非Omega的对象。” 网友们:“……” 事情变得有道理起来了。 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不过,小陆先生和小岑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本来也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就连这条评论的发出者,也在短短几分钟后转移了注意力,跑到谢泽主页下安慰起那些看到谢泽发布的内容,开始在下面回复、与他共同哀悼自己因幽灵船而失踪、去世的孩子、弟妹。 “谢同学,你有没有见过我女儿?她的信息素是热情花香。” “谢同学,我的孩子是Beta,没有信息素,但他的鼻梁旁边有一颗痣。” “谢同学……” 失去家人的痛苦从来没有从他们身上消失,只是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能确认自己家的小辈真的曾经上过那条船。 可随着一份据说是从陆昇那边搜出来的名单公布,情况变得不一样了。 因涉及人员太多、案情太过复杂,幽灵船案的第一次开庭虽然已经做了人员划分,确实是持续了整整三天。 陆诏和岑炀也就在观众席上坐了三天。 三天之后,绝大多数主犯被宣判死刑,其中也包括陆昇。另有少数人获得了五十年至一百年不等的刑期,只待后续执行。 有人在好奇,身上背着两个死刑的陆昇总不会真的死两次吧?法律在这上面有什么更细节的规定吗? 更多人则进入虚拟空间中人们自发为受害者们搭建的灵堂,为那些永远无法回到故乡的年轻人们,包括曾经想要揭发一切、最终却没能成功的人们送上一枝白色花朵。 110 Beta继子(70) (三更)简直像…… 与庭审之前的高调不同, 对陆昇的宣判结果出来之后,陆诏、岑炀低调地上了中央警察在罗莱索使用的公务穿梭车,直接与他们一起回酒店。 媒体们在法院外望眼欲穿,却什么都没等来。 之前两个青年接受采访、吸引目光, 都是为了案件推进。现在案件结束, 自然没必要继续面对镜头。 车上, 一名这段时间对他们多有照料的中央警察问:“你们两个,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昇之前转移的那些资产都已经被执行了, 哪怕把其中所有非法所得扣除,留下的依然是一个让人惊叹的数字。 毕竟文家的家底摆在那儿呢。因基因病去世之前, 文老先生可是把生意做到附近几大星系的知名商人。而那会儿, 他也不过七十多岁年纪,可见其惊人的商业天赋。 拿着这笔钱,陆诏是个什么打算?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有能力守住他庞大的资产吗? 中央警察看多了年轻孩子一昔暴富之后挥霍无度、快速败光家财的惨剧。虽然知道陆诏和岑炀都不是那么没定性的人, 可万一有人专门盯上他们、给他们设局呢? 说得残忍点, 他们送了那么多人进监狱。其中大部分是不会出来了没错,可他们曾经的关系、势力,恐怕都已经对这两个青年虎视眈眈了。 对上中年Alpha带着关切的目光,两个青年笑了, 回答:回去上学啊。” 中央警察目光下滑,落在陆诏、岑炀身上的“校服”上。 他恍然:“啊, 我怎么把这最重要的事忘了!” “现在回去, ”陆诏说, “我们还能再上两个多月课。” 岑炀补充:“还不耽误期末考。”就是要把前几个月的课程补上会比较辛苦。 中央警察笑了,“行,那我就提前祝你们一切顺利。” 陆诏、岑炀:“谢谢。” 中央警察又说:“不只是学业, 还有感情。” 陆诏、岑炀:“……?” 中央警察感叹:“我和我老婆也是从小就认识了,不过后来他搬家,还是等我们俩都参加工作以后,两边才再碰上。我是Alpha,他是Beta,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还有挺多人不看好,总在我老婆面前说怪话,让他把我‘看好了’。呵,以为谁都和他们一样不拿脑子想事儿吗?” 陆诏和岑炀:“……” 啊哦。 他们反应过来了:大约是想起了自己和伴侣的经历,警察大哥对他们产生了移情。 果然,对方下一句话就是:“一转眼,我们也结婚三十年了!哈哈,看到你们俩,就像是看到之前的我们。对了,你们既然是本地人,能不能给我推荐一点罗莱索的特产?出差这么久,回去肯定要给他带礼物。” 两个青年欲言又止。 陆诏:“特产……当然有,你是要吃的还是玩儿的?” 中央警察豪迈:“都买上。” 陆诏想了想:“行,我回去给你列个单子,把店名也附带上,买的时候直接一步到位。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按理来说应该我们来准备这些的。” 中央警察连忙道:“怎么能让你们来!这可是让我违反纪律啊。” 陆诏笑笑:“就是想到这个了,我干脆给你贡献点脑力劳动。要是有其他人有这方面的需要,也都来找我们。” 中央警察点头。再看面前的两个青年,怎么看怎么喜欢。要是自家两个臭小子长大之后能有这么聪明懂事,他可就太知足了。 “不过,”陆诏话锋一转,澄清,“我和岑炀,呃,就是好朋友。” 岑炀也总算抓住时机,一起道:“对,朋友,兄弟!” 中央警察愣住。 陆诏:“岑炀还没谈过恋爱呢。我的话,大家都知道了。” 这是说他前男友直接被陆昇娶了的事儿。也就是后者身上的案子闹得太大,才让这桩堪称离奇的“豪门狗血”没什么水花。放在往常时候,星网能因为这事儿崩溃掉。 “可是,”换中央警察欲言又止,“我们经常在小岑同学脖子后面看到——” 咬痕。 时有时无,每次出现都非常新鲜的咬痕。 难道在罗莱索上,岑炀还有一个一直没有现身的恋爱对象? 他茫然,陆诏和岑炀则一起卡壳。 “……是我咬的没错。”半晌,陆诏终于勉强开口,“不过不是那个意思。” 中央警察愈发不解。不过,他和两个青年待了这么长时间,堪称所有同事当中最了解他们的人。中年Alpha非常确信,无论陆诏还是岑炀,都不是会胡来的人。 他们的感情又那么好——哦,他知道了,可能是年轻人里某种新奇的谈感情方式吧! 写作“好朋友”,读作“最好的男性朋友”,简称“男朋友”。 中央警察说服了自己,又笑:“好好好,我知道了。还有一个事儿得给你们提个醒,我们马上就要从罗莱索走了,酒店那边可能明天就要退房,你们准备一下。” 话题直接被他跳开,陆诏、岑炀想再强调一下他们真没别的关系,都显得太突兀。 两个青年只好接着对方的话讲下去,一个说“行,正好我们搬回之前的地方”,另一个说“行,正好我们搬回我家”。 话音落下,他们面面相觑。 岑炀抢先道:“原先的房子、花园,都被陆昇折腾成那样了,你还住得下去?肯定是去我家。” 陆诏看他片刻,失笑:“嗯,我是想和你说,‘你说得对’。” 一旁的中央警察欣慰地看着这一幕。他就知道,眼前的两个青年就和他和他老婆一样!——虽然从小岑同学脖子后隔三差五就出现的痕迹来看,这个“一样”里还掺了点水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年轻人们之间深厚的感情。 一路聊天,回酒店的路途显得飞快。 下了穿梭车,陆、岑与中央警察告别。双方都说了些“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之类的话,便各自回房。 岑炀熟门熟路地开始订餐,“之前几天都没什么胃口,今天可要大吃特吃回来。” 说着说着,他身体颤了一下。 本能的那种。引得Alpha青年狐疑回望,问:“老陆,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陆诏镇定地把视线从好友身上挪开,“我去洗个澡。” 岑炀:“哦……” 陆诏看着他一脸“我不信”的样子,那种牙痒痒、觉得这会儿的好友很适合被咬一口的感觉又出现了。 要是平常,他一定会想到就去做。不,不是他“去”,而是把岑炀叫来。 但现在,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又想到了中央警察的话。 后来想想,其实陆诏也理解人家的误会。他和岑炀是好朋友,又不只是好朋友,两人说是亲密无间也不为过,难怪让别人有其他想法。 尤其是,在幽灵船那会儿,因为星盗临死前的暗算,他们还—— 浴室当中,陆诏面无表情,低下头,看着在自己皮肤上冲刷的水流。 同一时间。 一门之隔,等酒店送餐的岑炀也没闲着。他面前开了一堆投影屏,细细看去,却是旭日那边发来的方案。 事情还要拉回三月那会儿。他和陆诏原本是要去帕米亚竞标的,没想到路上出现了那样的意外。没有及时把异度机甲送到帕米亚警局,两个青年都认为竞标的事儿已经黄了。 心里虽然遗憾,但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们面前,两个青年就都没太沉浸到里面。最多是联系一下琼天公司说明情况,并且出示了一些证据,表明己方遇到的的确是不可抗力。没完成与琼天公司的合约,他们很抱歉。但这是私人感情因素,只就商业行为来说,旭日公司不算违约。 按说,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奈何两个青年后面才知道,帕米亚港并未如期进行招标活动。原因也很简单,负责这项工作的人被牵扯进幽灵船案,早早被捕。 那个Beta的职务在帕米亚港分局上还算高,但放在整个警察系统就显得很不够看了。他自然是被推出来的一枚弃子,而两个月后的今天,他的上司一同被判刑,眼看就要去与他作伴。 新的负责人上任,整个帕米亚港分局的面貌焕然一新,招标工作重新开始。 问过两个大老板的意见之后,劳伦在陆、岑二人之前制作的竞标方案上进行了一些符合时宜的修改,正把东西发给岑炀再看。 岑炀认真地一行一行文字、一个又一个表格地读过去。手原本撑在下巴上,慢慢滑到了脖子,指尖又轻轻在后颈摩挲了一下。 那一瞬间,岑炀简直像是四肢百骸都过了电。他原本还有些“坐没坐相”的身体在转瞬间绷紧了,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浴室,确定陆诏一时半会儿没有出来的意思,他才松了口气,双腿交叠起来,喃喃说:“真是的,不就是个老陆的牙印嘛,怎么搞的这么奇怪……” 111 Beta继子(71) (一更)得到一…… “奇怪”。 这是在岑炀看来, 最能概括最近几天他和陆诏关系的话。 虽然计划好回去上学,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完成帕米亚港分局那边的招标,还要处理好陆诏名下那些资产。 其中一些公司, 原有的经营者已经追随陆昇一起进监狱了, 是要重新选人干活儿还是干脆把它卖掉;很多各种地方的房产, 需要一一整理它们的情况、看是否继续和陆昇之前用的房屋保养公司签约;两颗星球…… 是的, 现在陆诏名下多了两颗星球。 一颗是偏远的矿物星, 一颗是处于还算繁华位置的旅游星。这也是文老先生当年为女儿准备的,在他想来, 有了这些东西, 女儿的人生或许会和自己一样短暂,但她一定能过得自在又安逸。 可惜。 陆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视线还落在投影屏上的经营状况报告上,手则朝一边伸, 去取放在桌面的杯子。 动作间, 手指一不留神,擦过了岑炀的手。 陆诏以极快地速度把手缩了回去。 岑炀也再度生出那种奇怪的“身上过电”感。但他同时看清了陆诏的动作,便不想自己动作幅度大得像是陆诏一样明显。于是,他强令自己镇定, 慢吞吞地去一边摸了自己的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又慢吞吞地把东西放下。 行了, 这下可以从从容容地收回手, 把下巴托在上面。 岑炀,干得好! Alpha青年在心里给自己喝彩。可惜的是,他很快发现, 自己高兴早了。 手撑着下巴,手指便也落在自己面颊上。稍微屈起一点,正碰上嘴唇。而那个与嘴唇接触的地方,不正是刚刚刚刚被陆诏碰到的一点? 岑炀身体僵了。 他在心头问自己:“其实也挺正常吧?我和老陆不就是天天互相碰来碰去、前几天房子没收拾好的时候还都睡了我房间呢……”要是平常,应该就直接这么睡到他们从罗莱索离开了。但现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他和陆诏都很快提了“收拾另一个房子”的事儿。 太奇怪了。 说到底,都怪之前的警察大哥。要不是对方对他们说了奇怪的话,两个人怎么可能会纠结成这个样子。 他一通胡思乱想,连眼前的方案都有点看不进去,脑海里不断琢磨“到底什么时候我和老陆能恢复成之前那样”。 让岑炀失望的是,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不说,接下来的日子,陆诏也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咬他一口了。 陆诏便眼看岑炀看自己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谨慎,到后来的强装镇定,到这两天这样。只要没正事做,目光便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瞟一下。瞟过之后,还隐隐叹气。 他在好友的视线中哭笑不得,很想敲一下岑炀的脑袋,问他在瞎捉摸什么。不过,保险起见,这段时间他们还是不要有肢体接触比较好。 ——不要有肢体接触。 一瞬间,陆诏好像有点明白了。要说近日他们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可不就是肢体接触少了? 他歪头看自己的好友,不太能相信,对方就是因为这个而接连叹气的。 错了吧?试探一下? “帕米亚港分局之前怎么说的?”陆诏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一句话,打破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莫名气氛。岑炀微微激灵了一下,很快回答:“就在这几天了。”停了停,“明天,后天,不超过大后天。” 陆诏笑了,“时间有点宽泛啊。” 岑炀说:“是,不过我对咱们的方案还挺有信心的。”说到底,还是异度系列的机甲质量过硬。 陆诏说:“行。那这段时间和琼天公司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岑炀笑了:“说是可以按照之前定的那样继续合作,哦对,还说他们老板也知道了咱们的遭遇,对咱们挺有好感的,准备以私人身份送咱们一个礼物。具体是什么我没问,等等看吧,不过这种‘私人礼物’,咱们其实可以当没听到。” 真得到了,当然高兴。没有得到,也不至于失望。 陆诏点点头,“那就好。大头咱们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其实不是一定要咱们出面。” 岑炀:“对。要是之前,咱们还一定得去一趟。现在的话,一是经过之前的事,至少这次招标帕米亚港分局肯定要把‘公平公正’写在脸上,二是陆昇的罪名之一是用假身份经营,这段时间对这相关的东西查挺严格,咱们最好不要往枪口上撞——反正他人没了,后面找个机会,直接把旭日‘卖’给咱们俩。” 陆诏和他考虑得一样,最多再加一点,“咱们现在回去,一个学期已经过了三分之二。想在期末的时候保持之前的名次,恐怕没那么容易。” 岑炀笑了。这会儿他坐在椅子上,而陆诏在他背后,一只手撑着他面前的桌子,另一只手松松地扶在椅子把手上。 如果有一个无关的旁观者站在这里,他说不准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姿势,倒像是Alpha青年被Beta“圈”住了。但当事人却毫无所觉,头抬着,说:“事在人为嘛。而且,我又不像你是‘首席’,包袱那么重——” 陆诏看着他。 他这会儿很冷静,和自己确认:你真的要试一试吗?和岑炀有一些更亲近的动作。像是之前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加亲密。 如果那么做了之后,岑炀的表现是“喜欢”,当然再好不过。说明他在期待自己、渴求自己。 可要是岑炀是另一种反应……不不不,比起岑炀,还是更应该确认自己的反应。他会不会再想到在幽灵号上那一礼拜发生的事?会不会因此做出某些奇怪的、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他和岑炀的关系的选择? 陆诏一条一条地在脑海里分析。 关于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以及他能接受的最糟后果。而与此同时,留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岑炀的声音一点点轻了下去。 奇怪。 这两个字再度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奇怪、奇怪—— 自己的心跳为什么突然变快了?还有,是不是又到了要补充抑制剂的时候?否则的话,他怎么会有点晕乎乎的感觉? 不只是晕乎乎,他还觉得口渴。这点很好解决,面前的桌子上就有水喝。但是,“身体离开原本的位置,去靠近另一个方向”。莫名的,这个动作预期让他的心都焦灼起来。 脖子上细小的汗毛竖起。 更加口渴了,像是一把小小的火焰在自己喉咙、自己胸膛、自己躯干之中燃烧。转眼之间,就要席卷到更远的地方。 他喉结滚动一下,到底是败给了喉间的烧灼感,倾过身体去取杯子。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一只手覆在了他的后颈上。 岑炀浑身一震。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身体在那只手出现的一刻软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大片大片的红蔓延上脖颈、脸颊。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领口之下的皮肤也换了颜色。 陆诏想到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条视频。如果你是一个养猫的人,要怎么让活泼爱动、精力无穷的小动物安静下来?太简单了,给它身上放一张轻飘飘的纸。 现在,岑炀让他想起了视频里的那只猫。要是往常,陆诏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恰当的联想。岑炀就算像某种动物,那也一定是更强大、更具有爆发力的品类。而不像是现在这样,一只让人徒手就能拎起来的猫。 陆诏笑了。 他掌心在那一片滚烫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问:“岑炀,你是不是很想……” 明明只是被摸了脖子而已! 岑炀说服自己,这实在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事实上,他的身体在紧绷,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显得非常透不过气。胸膛有种憋闷的感觉,甚至是隐隐的、鼓鼓胀胀的一点疼痛。 “你想让我咬你吗?” 为什么还要问啊。 岑炀的肩膀都有点缩起来的趋势了,好在他及时意识到这个动作会让自己更加“奇怪”,这才没有往下施行。而是勉强开口,“也还,就那样吧。” 一个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回答。 陆诏没有去细细探究这句话里的意思。 因为他拿开了放在岑炀脖子上的手——很明显,在他离开的一瞬间,岑炀整个人的精神力场都不一样了。之前紧绷焦灼的部分一下子散开,要是能用形容人的词语来形容那股力量,陆诏会把那称为“沮丧”。 有点可怜,他其实很愿意继续去安慰岑炀。不过,在那之前,陆诏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手压在椅子把手上,将原本背对自己的桌椅转了过来。岑炀人就坐在上面,这会儿当然不受控制地被他一起转了过来。 Alpha青年明显被他这一手动作惊到,呈现出一种类似炸了毛的猫的姿态。 陆诏心想:“好吧,猫就猫,岑炀是一只帅帅的大猫。”而后低头,把视线落在自己想要确认的地方。 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你想让我咬你。”他轻轻地、不给岑炀犹豫空间地说,“而且你不只是想让我咬你。” 112 Beta继子(72) (二更)越来越…… 岑炀起先全身心地沉浸在对陆诏动作的惊愕中, 完全没心思去分辨好友的话。 但陆诏不着急。他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结果,并且觉得之前的很多“耽搁时间”完全没必要。如果一件事,自己觉得不错,岑炀也很喜欢, 为什么不去做呢? 像是之前那样, “担心我想的事情被岑炀发现”, 所以避开他、闹得他反过来郁闷, 实在太没必要了。 他耐心地看着岑炀。 见岑炀在吃惊、慌乱之后, 一点点变得冷静,还用同样探究的目光朝自己望来。 “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 ”他的视线在陆诏身上转了一圈, “你其实并不是在问我,而是在……” Alpha青年斟酌片刻用词。 “邀请我?” 目光落在某一点上时,岑炀很确认地说。 陆诏眨眼,轻轻“唔”了声, “我只是觉得, 如果我们能在一些事上达成共识,就没必要多浪费时间。” 岑炀直视他:“哪些事?” 真奇妙。陆诏心想。明明这会儿,岑炀身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还没有消失。但他已经完全变得从容起来,甚至堪称镇定自若, 只差交叠着腿朝对面方向抬一抬下巴,把“倨傲”两个字直接写在脸上。 这让陆诏觉得很有意思, 同时觉得岑炀比之前更贴近那个“危险之中的狩猎者”的形象, 引得自己微微振奋。 陆诏笑着回答:“你明明知道。哦, 一定让我说出来?” 岑炀下巴抬起一点。 陆诏脸上笑意更大,身体低下去,在他耳边讲话。 他明显感觉到, 随着一句一句话音出口,岑炀的身体状态又开始不一样了。 陆诏看到一滴汗水从他发间滑落下来,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滑动。 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对此有点表示,这时候,岑炀又说:“老陆,我现在没有中星盗的诱发剂。” 陆诏眼神晃了一下,抬起身体,仔细去看好友的眼睛。 确定了,现在的岑炀,是典型的坐在谈判桌旁边的表情。 他谨慎地观察着双方的筹码,想要“得到”一些,又完全不愿意失去。 陆诏怀疑,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点否定的意思,岑炀就会让他、也让自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无疑不是一个合格生意人应该做出的选择,但是这是“岑炀”面对“陆诏”的时候唯一会做的选择。 “我知道。”Beta青年平静地说。 “我现在不需要你‘帮助’我……” 陆诏回答:“当然,我也没有打算‘帮助’你。” 岑炀:“那这是什么?——陆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再叫那声更显两人关系亲近的“老陆”,“如果你碰到类似的事情,我肯定也会用那种办法帮你。但现在,我们明明什么都没遇到……” 陆诏说:“对。只是你想要,我也想要。” 岑炀沉默。 陆诏端详他,“好吧,给你一点时间。” 说过这句话,他身体站直。这副样子,仿佛只要他想,就随时可以离开。 但他没有,岑炀叫住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发现咱们两个没有那么合适,你会连朋友都不和我做吗?” 陆诏一怔。 他没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而是说:“我有点想象不到,什么情况下我会有这种神奇的发现。” 岑炀眼皮颤动了一下。 陆诏把问题抛回给他,“你呢,会有这种发现吗?” 岑炀还真认真想了想,这才说:“嗯,在你答应其他人告白的时候。” 陆诏又想笑了:“不是吧,你还会因为叶星阑不高兴?” “之前没有。”岑炀说,“但现在,想到别人是你的第一个男朋友,他还那么对你,确实有点不高兴。” 陆诏说:“怎么感觉你眼里的我还挺惨的?” 岑炀笑了,朝陆诏的方向抬起手。陆诏很配合,低下脑袋,让他来摸自己的脸颊。 贴上来的掌心还是很烫,岑炀的动作却很温柔。 到后面,又有点变了味道。陆诏的下巴被好友捏住,面前的Alpha青年露出一个带着戏谑的笑意,说:“对,你是陆小可怜,哥哥来疼你。” 陆诏眼睛眯起一点。 岑炀很“狂妄”,“在幽灵号上那会儿,你老说我咬你,但我当时都快被信息素烧死了,压根没力气。现在嘛,能让你试试什么是真的咬你了。来,把脖子给我。” 陆诏一动不动。 岑炀眨眼,笑了:“好啦,我把脖子给你……你轻点咬,让我仔细感觉一下。之前都有点不好意思,总在这种时候想七想八的。” 陆诏眼里这才多了笑意。 两个青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岑家庄园门口。 两男一女站在那里。其中的女性用复杂神色看着眼前大门,旁边那个面容更偏向清冷俊美的青年问:“你确定是这边,而不是那边吗?” 从他查到的资料来看,隔壁才是原本属于这位女士的庄园。当然,前提是对方的“直觉”没有出错。 “对。”在青年的问题中,女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按动门铃。 她身边,两个男性低调地转开目光,去看周边环境。 可以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个被精心打理的地方。里面没有隔壁那样绚丽灿烂的热情花海,只有一些好种好活、每年定期找人来修剪即可的草坪。 一栋高大的建筑坐落在园子最终。他们过来的时候,它安静又沉默,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不过,如果不用“肉眼”,而是用另一股力量查看…… 兰先生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他小声对旁边的沈先生讲:“先生,咱们过来的时间好像不太合适。”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屋内两个青年的精神力简直是要交融在一起了。而拿他们自己的话来讲,一切准备就绪,两个青年下一步就要正式开始“双修”。 可惜的是,这份打算被他们三个的到来打断。 不止如此,在通过大门上的摄像头看到外面的女人时,两个青年再多旖旎心思都在瞬间消散,堪称直接从屋内“冲”了出来。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打开大门,而是直接踩着穿梭板越过去,直接落在门外。 两个人,四只眼睛,这会儿一起落在外面的女人身上。他们的眼眶在最短时间内发红,无论Beta还是Alpha青年,眸中都有了隐隐约约的水色。 嘴唇也张开了,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刻浮上心头,再多疑问难信都被他们在家居机器人身上看到的那一幕场景压下。 “小诏,小炀。”在两个青年喜悦、激动的目光中,女人不自觉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你们……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一个阀门。 两个青年瞬时再度拉进自己与女人之间的距离——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后,岑炀有意识地让自己慢去一步,看着陆诏与女人在自己面前拥抱。 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阿姨会出现在这里,旁边两个人又是什么身份、怎么和阿姨一起找了过来,可这一刻,陆诏的所有喜悦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陆诏高兴的事,就是他高兴的事。他的心脏在为陆诏的表现强烈跳动,永不止息。 “小炀,”看到立在后面的青年,女人又叫了一声,“你也过来。” 陆诏同样在稍稍收拾心情后侧身,在岑炀身上拉了一把。 二人拥抱变成三人,女人轻轻拍着两个青年的背,说:“之前庭审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们实在是辛苦了,竟然还上了那艘船,救了那么多人出来。 “真是了不起。”她说,“小诏,小炀,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她其实依然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但在两个青年来到她眼前的时候,这些话音便在沉沉酝酿,直到脱口而出。 而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两个青年一起哽咽,一个叫:“妈……” 另一个叫:“阿姨。” 激动的场面维持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送自己来到罗莱索的两人,女人微微冷静。 她笑着拍了拍两个青年,见他们站直身体,便介绍道:“这位是沈先生、这位是兰先生。 “你们应该有很多问题吧?”关于她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里面一些细节,总之,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他们那边了。两位先生一直对我很关照,等我记起你们两个,他们又提出送我过来。这一路,真是多亏他们上心。” 陆诏、岑炀看向旁边两人,心中微动。 沈、兰……都不算什么小众的姓氏,但这么放在一起,确让他们有些联想。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的想法,来人当中容貌更俊朗的男人开口:“你们身上有‘蜘蛛’的信号。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换个说法对你们自我介绍。 “我是沈轶,这边是我的爱人兰渡——琼天公司是我们的产业。” 113 Beta继子(73) (三更)那他们…… 念叨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见面,在两个青年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情况下到来了。 短暂地因自己假身份曝光而吃惊后,陆诏、岑炀反应过来:比起“琼天的老板看穿了‘棕发兄弟’的真面目”,当然还是“琼天老板带回了文女士”更加重要。 再看沈、兰明显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聊下去的意思,两个青年便也没在上面纠缠。他们很快定神,将客人们请进庄园。 连带“死而复生”的文女士,五人一起来到会客厅。陆诏负责招呼客人、照料母亲,岑炀则召来家居机器人,要它准备些茶水点心端上来。 做完这些,他却没第一时间到沙发旁边坐下,而是朝陆诏的方向瞄了一眼。 嘴唇在隐隐发烫。 仿佛还能感受到不久之前,“好友”的嘴唇先是靠近他的脖颈,偏没有真正咬上去。而是在最后一刻转过方向,触碰到他的同等部位。 牙关在彼此的碰撞中打开,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的舌尖。 近乎在一切开始的同时,岑炀就意识到:原来之前那么多次,我邀请陆诏咬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他碰我腺体。 他真正想要的像现在这样:舌叶在纠缠的过程中变得酸麻,腮侧、上颚,甚至喉咙深处都被陆诏扫荡而过。而在对方进攻得来势汹汹的同时,岑炀自己也不落于后。 嗯——应该没在老陆嘴上留下什么痕迹吧? 岑炀不太确定地想。 虽然他不觉得那个吻有什么不对,可面对文女士时,Alpha青年总有一种必须时时刻刻当个“好孩子”的强迫症。 嗯……从文阿姨之前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没看出来。 谨慎地做出判断,岑炀终于回到沙发旁边。 他一来,就被陆诏拉着坐下,还听到一句:“就等你了——妈,沈先生、兰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大事,陆诏不打算在岑炀不在的时候谈起。他在旁边那会儿,Beta青年都只说了这段时间罗莱索上的情况。 现在人在自己旁边待着,陆诏终于迫不及待地问出口。文女士也转向沈、兰,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沈轶先道:“在凌华星,琼天的人给了你们两张芯片。” 陆诏、岑炀前面已经做完心理准备,这会儿也不会因对方的话而意外。 他们点头,岑炀顺便给文女士解释:“阿姨,那个芯片可以让人不用手动操作,而是直接用精神力控制机甲。” 文女士恍然:“原来还有这种技术。” 沈轶继续道:“这个芯片的关键,在于它搭载了一个捕捉精神力的系统。具体技术比较复杂,如果你们有兴趣,日后可以到凌华星那边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陆诏眼神晃动一下,心道:“其实就是不方便把核心技术对外公布吧?——不过,如果旭日和琼天的合作顺利,我和岑炀说不定还真能以合伙人的身份去看看。” 岑炀则轻轻抽了口气,重复:“精神力。” “对。”兰渡颔首,“岑同学应该已经想到了。既然它能捕捉机甲驾驶员的精神力,那其他地方呢?除了有意接触我们的装置的人的精神力,那些逸散在空气里、甚至宇宙中的精神力呢?” 伴随青年的话音,陆诏、岑炀的大脑快速转动,很快就把整件事拼凑起来。 文女士的确被陆昇害死,可她的精神力并没有消失,而是机缘巧合之下被琼天公司的某种新实验设备收拢。 两个青年的喉咙都有点发干。他们迅速意识到这项技术的强大之处,同时还有它的可怕。 如果操作得当,人类是否可以借此实现永生?如果琼天公司将一切公布…… “我们的建议是。”不等两个青年继续想下去,兰渡再度开口,“低调处理整件事。 “事后,我们也对系统进行了一些检查、二次实验。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文女士的情况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她自身的力量、我们的技术,加上宇宙中某些未知的电波凑成了这一切,在当下的科学技术里近乎没有再复刻一遍整件事的可能。 “再有,”青年还说,“说实话,我和先生手上的项目已经很多了,做好那些已经要耗费我们很大精力。无论是异度机甲的继续升级更新,还是对新型抑制剂的研发应用,都比开发精神力收拢技术更有性价比。” 陆诏、岑炀喉结滚动。 两人看看彼此,都从另一人眼中看出了释然、放松。而后,陆诏重新转向面前的两位老板,说:“我们尊重贵公司的决定,一定不会把这件事往外说。” 岑炀也道:“不如这样,我们直接签一份保密协议。” 既然琼天公司暂时没有挑战伦理的打算,他们自然更不会声张。否则的话,文女士作为“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会遇到什么是可想而知的事。 有一份协议,大家都能更放心。 沈轶没有拒绝这个建议。 他叫了声“兰渡”,旁边青年便打开终端,从中调取出一份协议模板。 在对其中部分字词做了修改、将他们现在面对的情况加上去之后,在场五人一起签字。之后,协议被进行了足足三层加密,又被封存进专门的保密库里。留给五人的,只是各一串序列码。 有了序列码,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从库里调取协议。 至此,最大的问题算是告一段落,只是两个青年依然有不明白的地方。 看着母亲端起茶水轻抿,动作间的各种细节都和之前毫无差别,陆诏抿了抿唇,又转向沈、兰:“还有就是……我妈原本的身体应该已经没了吧?” 沈轶反问他:“你觉得,‘人’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乍听起来很有哲学倾向,但陆诏略一转念,就意识到:“精神力?” 他也不可能又有别的猜测了。事实摆在眼前,母亲肉身消亡,唯有精神力存在。从一开始,留给他的回答就只有一种。 果然,这三个字得到了沈先生的颔首:“用精神力来塑造人的外形,这是琼天的另一个研究方向。” 很简单的一句话,之后就没有更多解释。 在心头默数了三个数后,陆诏意识到这个话题也结束了。他并不遗憾,人家都把话说到这儿了,明摆着里面又牵扯到了某种核心技术。Beta青年不打算自讨没趣,看着活生生的母亲,他已经比什么都高兴了。 “只是阿姨的身份已经注销了。”岑炀提了一句,“沈先生、兰先生,你们这趟来罗莱索,入港登记的时候,阿姨这边是怎么操作的?” 兰渡眨眼:“一个新身份,里面还没有太多信息,你们可以自己填写。” 两个青年屏住呼吸。 虽然有所猜测,可是真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两人还是有些惊叹。 “隔上几年,就会有一颗荒星被发现,有时上面会有人居住。”兰渡进一步解释,“政府会给他们登记身份,手续很简单,在里面加名字也很不难。原本我和先生还在想,如果你们需要把那对‘兄弟’的身份保留下来,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不过这两天听公司的人汇报,‘旭日’换老板了?”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陆诏、岑炀点头,岑炀还说:“原本我们还在想,要怎么和琼天解释这件事。”现在倒是不用了。 话都到这儿了,他们自然想再和沈、兰说说接下来合作的事。 可惜两位老板明显对此兴致缺缺。青年们很快看出这点,陆诏想了想,改和他们介绍附近的旅游星。 上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很明显,两位老板的兴趣大了很多。听着听着,兰先生时不时侧过头去和沈先生讲话,姿态尽显亲密。 陆诏之前给中央警察们拟多了罗莱索特产,这会儿干脆更进一步,给他们拿了一套完整的旅行方案出来。 沈、兰欣然接受,岑炀也提出,这段时间两位先生可以住在他们家。当然,去隔壁那个庄园也行。 这点倒是被沈、兰婉拒了,只说两人已经定好了住处。 两个青年有点遗憾,但是并不意外。人家既然有钱,肯定也想玩儿得自在一点。 想到这里,陆诏首次使用自己作为某旅游星拥有者的权力,给沈、兰签了一套在星球上尽情游玩、享受最高待遇、所有消费都由自己买单的套票。沈、兰同样接受了,随后便向三人告别。 “对了,”临走前,沈轶记起什么,“陆霆说,他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不方便亲自来罗莱索,但是他也向你们问好。” 陆诏、岑炀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口中的“陆霆”正是陆元帅。 这一刻,元帅曾经的话音回响在他们耳边。 “留下这个标志的,是我的两个朋友。” “那都是好久好久之前,我还年轻时候的事儿了!” ——然而,陆元帅已经能从面容中看出老迈。眼前的两个人却依然年轻,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简直像是一个奇迹。 两个青年这么想,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如果母亲、阿姨能安全地回来,那他们愿意相信奇迹。:,,. 114 Beta继子(74) (一更)“交给…… 送走琼天公司的两位老板之后,陆诏、岑炀,加上文女士三个,又仔细商量过后续对文女士归来的安排、对外解释。 以原本的身份出现是不太可能了,好在文女士对这点早就有心理预期。在陆诏踟蹰要怎么把自己刚刚继承的财产重新转回母亲名下的时候,她直接说:“不用这么麻烦。真给了我,也是我再找第三方去打理。” 倒不如直接留在陆诏手上,反正陆诏也不会短了文女士的生活费用。 她洒脱,陆诏本人却不太赞同。可惜很多公司、包括那两颗星球的所属权都是公开可查的,要是他真那么做了,一定会引来大量目光。到时候,好不容易重新活过的母亲很有可能被什么势力盯上。 从这个角度考虑,把东西留在自己手上,或许的确是更好的结果。 陆诏无可奈何地点头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妈,咱们去给你做个身体检查。” 家里原本的设备虽然没有医院那么专业,但给出一些基础数据还是没问题的。 对上儿子和另一个青年担忧关切的目光,文书华笑笑,点头。 回来的路上,她曾考虑过是否要给久别重逢的两个晚辈带一件礼物,可惜迟迟没有思路。到后面,还是兰先生说服了她:她的最新体检报告,恐怕就是给小诏、小炀最好的礼物了。 这个思路很对。不久之后,陆诏、岑炀拿到报告,都是怔忡。 怔忡之后,是强烈的惊喜:依照上面的数据,文女士的基因疾病已经被完全修复!换句话来说,她现在是一个健康的人了。 “妈……”“阿姨——” 极致的喜悦之下,两个青年甚至有些难以相信。他们反反复复地看着报告,再抬头看看文女士。文书华则朝他们点头,算是肯定了两人从投影屏上各种数据得出的结论。 “沈先生和兰先生说,”她又补充,“他们很乐于推进这个世界医疗技术的发展,未来有一天或许真的会解决一些病症。不过,不会再以发生在我身上的这种方式了。” 最后一句话,让陆诏、岑炀在短时间内镇定下来。 依然是那个问题,虽然不知道琼天公司的两个老板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但光是凭借收拢逸散在宇宙中的精神力、通过精神力塑造完全健康的身体这两项技术,理论上讲,已经足够人们实现永生。 可“人们”究竟是谁?两个青年不会天真地觉得财政能为所有民众负担技术的成本开销。也就是说,这恐怕会成为小部分人群中的秘密。更有甚者,一旦流露出风声,沈先生和兰先生的安全也会成为问题。 他们救了文女士,陆诏和岑炀很难真正对等地报答他们。但是,两人起码能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一次美满快活的旅行,和牢牢闭住自己的嘴巴。 “我也在想,”文女士说,“之前一直待在罗莱索这边,只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才能出门玩玩。否则的话,没有放心的人在身边,出去的确不太放心。” 陆诏听出一点母亲的言下之意,微笑一下,“但现在不一样了。” “对啊,不一样了。”文书华轻松地道,“过去的十几年、几十年里,我看过很多地方的旅游宣传、分享。现在既然有机会,我想都去走一走、转一转。” 陆诏立刻说:“妈,我先给你打六百万联邦币。以后现金流稳定了,再多给你打——” 文书华哭笑不得:“等等,也不用这么多吧?我花得完吗?” 陆诏坚持:“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岑炀也插话:“阿姨,花钱还不容易啊。只要你不是要再买一颗星球,就随随便便花。真想买星球的话,和陆诏说一声,他负责想办法弄钱,你负责规划星球以后怎么发展。” 说着说着,他摸摸下巴:“嗯?怎么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挺幸福,我也有点想过。” 这当然是玩笑话。如果岑炀愿意,以父母为他留下来的资产,买星球完全不在话下。不过,从他继承遗产开始,岑炀对那些东西的处置就只有一种:“让专人负责,用每年的收益去捐助一些帮助Omega,或者在婚姻中弱势的Beta乃至Alpha逃脱枷锁的社会组织。” 林阿姨的公司也有他的一部分出资。不过,随着林樾那边事业进入正轨,她把岑炀曾经的捐助算成了他的股份。这么一来,每年的收益反倒还增加了。 岑炀便又多追加了几个捐赠项目。到最后,还是不愿意用沾着上一代鲜血的钱来浇筑自己的生活。 联想到这些往事,他心情微微一沉。也是这会儿,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勾住他的肩膀。 陆诏似笑非笑,“算了吧,你不要想着偷懒,好好跟我一起干活儿。” 岑炀:“……” 毫不夸张地说,在对方手臂扣上自己肩头的一瞬间,他脖子上的汗毛又炸了。 陆诏再度记起了他那个“炸了毛的猫”的联想。之前觉得岑炀“可怜”的时候更多,这会儿却能究其根本,放松地在心里想一句“还怪可爱的”。 他手上微微用力,不给岑炀从自己身边扭出去的机会。又抬头看向对面的文女士,叫了一声:“妈,还有一件事,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岑炀心头警铃大作,身上肌肉都僵了。陆诏有所感知,觉得自己亲手给Alpha青年揉软揉松会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然而这种事只能在私下进行,岑炀会习惯在母亲面前规矩一点,陆诏其实也是一样的。 他简单地维持着扣紧好友的姿势,告诉用好奇目光看向两人的文女士:“我们在一起了。”停了停,“就在你们来的时候。” 岑炀:“……”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没有必要说吧? 他腹诽,神色倒是在最短时间内平静下来,手扣上自己肩膀上陆诏那只手,目光与文女士看来的视线碰在一起,认真地说:“对,我们在一起了。阿姨,我以后一定好好对陆诏——”说着,感觉自己肩头被捏了一下。 岑炀斜他一眼。 陆诏说:“我很期待。” 岑炀很想显得严肃一些,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对面,文女士也在短暂怔忡之后露出笑意。她看看陆诏,又看看岑炀,提起:“回来的路上,我看了很多关于你们的新闻。原本只是因为很多事记不清楚,想要从自己可能熟悉的人身上找找感觉。可看得多了,难免看到下面的新闻。好多人都说,你们肯定是一对。” 陆诏、岑炀一愣。 他们其实一直都有关注网络舆论,不过关注的很明显不是这个方向。加上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程序自动检索、归纳,两人并不会真正去看网友们发言的全貌。以至于到这会儿,他们才知道这点。 文书华:“我那会儿总觉得很奇怪。单从那些庭审直播来看,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感觉。但是,脑子里又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你们两个真的只是好朋友。” 弄得她着实困惑了一段时间。 “现在终于知道了。”文书华说,又记起什么,“不对,你们刚刚说,是在我来的时候才在一起的?可是之前明明在小炀腺体的位置,看到过很多次——” 陆诏、岑炀:“……” 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他们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在坚持什么。 在世人的观点里,当一个Alpha咬了Omega的脖颈,如果他们本来就是一对,这无疑是恩爱的证明。可如果两人的关系没有到达那一步,这种行为足以被称为犯罪。 可见“咬脖子”的特殊意义。 虽然岑炀是Alpha,陆诏又是个Beta,他们之间做这个动作不会带来任何生理上的问题,可那毕竟是“标记”。 很难解释。 岑炀:“是被虫子咬了。” 陆诏:“我们之前没想明白——你说什么,虫子?” 岑炀镇定自若:“你听错了。”转向文女士,“阿姨,我们之前可能是太习惯‘朋友’的身份,都没法往其他方向想。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陆诏眯起眼睛听他讲话。 “我不只是想当陆诏的‘朋友’,陆诏也一样。这一点,陆诏比我明白得早。”Alpha青年说,“所以阿姨,你愿意把陆诏交给——” 文书华笑了笑,左手拉起陆诏,右手拉起岑炀,又把两个青年的手交叠在一起。 “好啊,”她说,“我把小诏交给你了。还有,小诏,虽然小炀一直把我叫‘阿姨’,但我也算看着他长大、和他关系最近的长辈了吧?所以现在,这话由我来说应该也行。 “我也把小炀交给你。你们两个,以后好好地过。” 过得比我幸福、比我美满,快乐一生。:,m..,. 115 Beta继子(完) (二更)即将奔赴…… 按照陆诏和岑炀原本的计划,他们处理好罗莱索的所有事、正式踏上返回综大的飞船,是在一周之后。 虽然中间出了文女士归来的插曲,但两人的安排未被打乱很多。而文女士也果然像她说的那样,短暂休整后,就开始颇有性质地列起接下来的旅行计划。 到最后,她离开罗莱索的时间,反而比两个青年要早。 别家都是长辈来关心晚辈,到陆诏和岑炀这边,情况反过来了。 送文女士去空港的路上,陆诏:“妈,我又给你打了两百万联邦币。对了,你要不要直接买一艘飞船?这么一来,去哪里都更方便,也不用担心东西没地方放。” 岑炀:“阿姨,我觉得陆诏这个想法不错,最近有一款新上市的飞船就挺好,上面有搭载AI,一般星域可以直接交给它自动驾驶。实在遇到麻烦情况了,也可以联系陆诏,让他去远程操作。” 陆诏瞥他一眼。 岑炀补充:“嗯,联系我也行。” 陆诏:“对了妈,这段时间你要不要顺便学个驾驶证?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让我们来应对,但以防万一。” 文书华听着这一句句叮嘱,从一开始的认真、暖心,到逐渐哭笑不得。 “钱就算了,”她说,“之前给我的六百万还不知道要花多久呢。放在我手上,就是纯粹往出走。放在你们手上,还能变成投资。 “飞船……”文书华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可能会买吧,不过现在我想自己走走。挺多人都说他们在飞船上认识了新朋友,我也想试试。” 这是对文女士而言最真实的理由了。陆诏、岑炀听着,同样没有二话。 过去,疾病实在束缚了她太多。现在,她可以过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还有考证的事儿,”文女士摆了摆手,“也后面再说。” 陆诏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以后。” 他喜欢听这个词。 送走文女士,接下来走的就是他和岑炀。 生意上的事情解决得七七八八,这段时间,两人已经开始线上补课。 大半个学期没见的同学们都很乐意给他们提供过去几个月的学习笔记,几门专业课的更是对两个青年十分关切,主动提出,只要两人有需要,他们随时愿意给他们解答问题。 整个飞船航程,就在两个人各自坐在一张床上学习上过去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沉浸在各自专业的知识中。只有在公共科目上碰到有些不确定的点时,会叫对方一起来讨论。 肩膀贴着肩膀、脑袋凑着脑袋。很亲近,又心无杂念。 ——这是白天的时候。 到晚上,之前的两张床并成一张。用特殊材料制作的床垫合拢之后就不存在任何缝隙,哪怕是在航行的飞船上,都显得十分宽阔。两个人躺在上面,都能滚圈。 岑炀滚了一圈,察觉到陆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朝他那边滚过去。 陆诏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男朋友鼻梁上的卷毛,手指又一点点往下,碰过岑炀的鼻梁、嘴唇…… 没能继续往下。他的指尖被岑炀含住,从陆诏的角度看,能见到Alpha青年洁白的牙齿。还有牙齿后面、因自己手指产生的空隙当中,若隐若现的艳红色舌尖。 很快就看得更清晰了一点。柔软湿润的舌尖卷了上来,摩挲着他的手指,带起一串酥酥麻麻的痒意。 整个过程中,岑炀都在看陆诏。对上他的视线,陆诏面上笑意更大,说:“刚刚你那样子,”他朝另一边的床铺抬了抬下巴,“让我想到一件事。” 岑炀眨眼。 陆诏把手指从他口中抽出来,同样变得湿润的指尖摩挲过男朋友的面颊,嗓音里依然带着笑:“有一些猫科动物,也会像那样子滚来滚去。” 岑炀:“……” 岑炀严肃地说:“我觉得你在不怀好意,还觉得这个感觉肯定没有出错。” 陆诏无辜,又去摸一摸男朋友的嘴唇,“哪有。” 岑炀:“首先,为什么是‘猫科动物’,其次,它们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地滚。说,你隐瞒了什么。” 陆诏的手往下滑,掠过男朋友的面颊、耳朵,去触碰他的后颈。 果然,手指落上皮肤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里的热度。还一跳一跳的,不用说,如果拿个检测仪过来,肯定要得出一个“房间里充满了乌木沉香信息素”的结论。 就算是打了抑制剂的Alpha,照旧会在碰到诱发剂时失控。 现在当然没有诱发剂,可谁说对于岑炀而言,陆诏不是一款诱发剂? 而都到这种时候了,躺在床上的青年还能用懒洋洋的语气讲话,说:“我猜一猜。这种时候说,肯定关于这种时候的事——陆诏,你不会想说这是方便受孕吧?” 陆诏不置可否。 岑炀就笑:“我猜对了。”露出佯装出的正经神色,“好啊你,竟然对我抱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我要——” 陆诏问:“要什么?” 岑炀一跃而起,朝陆诏扑了过来,眼神明亮,“咬你。” 陆诏:“悠着点——嗯!” 他果然被咬了。 不疼。与他之前把岑炀后颈咬破皮相比,岑炀对他历来要口下留情很多。更多是和刚才手指被含住一样的柔软湿润,咬了一口后,岑炀还要抬头,用略带得意的目光看他。 陆诏琢磨,这家伙在得意什么?没等他就考虑出一个结果,岑炀就又咬了他一口。 陆诏决定放弃思考。 直到几个小时后,他在盥洗室里看到自己肩膀上的牙印。 陆诏:“……”他之前为什么会觉得岑炀一直对自己挺口下留情的?说白了,其实是他被咬的地方都在衣服下面,平常时候看不到吧? 在他看着镜子的时候,岑炀就在旁边笑。 陆诏瞥他一眼,岑炀便贴了过来,身体挂在陆诏身上,和他嘀嘀咕咕:“别光看你啊,也看看我。” 陆诏依言看他。 好吧,重新纠正一下。如果只是与自己相比,说岑炀“留情”还是没问题的。对方的脖子、胸膛……这还是乍一眼能见到的地方。 没记错的话,脚踝上也有印子。 陆诏给他递了一根治疗凝胶。 岑炀笑得更大声了,他就那么贴在陆诏身上,把凝胶打开,挤出一点、涂给陆诏肩上的印子。又很潇洒,说:“我做的,我负责。你做的,你负责。” 陆诏想了想:“行。” 岑炀把凝胶递还给他。 陆诏接过来,直接把东西放回与原处。 岑炀不解其义,陆诏平静地解释:“我还看过一个说法,人的唾液中含有一定的抑菌物质。” 岑炀沉默。 岑炀被震惊了。 岑炀堪称叹为观止:“老陆,没想到啊,你竟然是这种……” 陆诏幽幽地看他。 岑炀:“这种我喜欢的样子。” 陆诏笑了。 …… …… 在综大一年级生的想法里,陆首席和与他一起被星盗抓、救人、和陆昇打官司的岑炀,两个人之前成绩是很好没错,可经历了前面那么多事情,两人肯定多少还是要受一些影响。 他们对两人的经历、作为的敬佩都是真的,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们竞争一下新的年级第一宝座嘛。 虽然从两个人回到学校之后的表现来看,他们仿佛并没有落下很多……没关系,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九月,考试周结束,一门门成绩逐渐被登入系统。 众多学生开始打听,然后得知:陆诏得了一个满分; 陆诏得了第二个满分。 岑炀得了一个满分; 岑炀得了第二个…… 众人:“……” 这还竞争个什么啊! ——话是这么说,但该有的努力还是得有。再说,考满分的也不光是陆、岑两个。 今天的汗水会变成明天的钻石,让自己的未来熠熠生辉。 再说陆诏、岑炀。 早在考试周到来之前,两人已经列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会先去谈一场生意,之后在银叶星系和旅行到那里的文女士汇合,一起转道去凌华星。 没错,在帕米亚港警局的机甲更换项目竞标成功后,沈先生、兰先生正式对旭日公司的两位年轻老板发出邀请,希望他们再到琼天公司,商议下一步的合作。 要是时间允许的话,陆诏、岑炀还能打算和沃克他们打个照面,看看幽灵号上那些少年少女现在情况怎么样。 当下,随着一门门成绩出来,两人收拾好行装。 第一站是综大星上的空港。等候飞船入港的时候,两人站在窗边,窗外就是浩瀚无垠的宇宙。 与之相比,正在入港的飞船显得那样渺小。而站在窗后的他们,更是恢宏星域中的微微一点。 两人却不因这样的微小而气馁。因为他们知道,眼前就是自己即将奔赴的星辰大海。 提示乘客们开始排队的广播声响起来了,陆诏和岑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一样的笑。 在前往星辰大海的路上,最不可缺少的,就是他们身边这个人了。:,m..,. 116 番外二(上) (三更)叶星阑的结局。…… 噩梦一旦开始,就要一直延续下去了。 至少叶星阑是这么觉得。 打掉孩子以后不久,他的父母赶来罗莱索,要带他回家。 这会儿庭审已经开始了,半个星系都在讨论小陆先生在法庭上对陆昇的控诉,并且对后者吃完老婆的好处就要杀老婆、娶新人的事儿表达了极大的厌恶愤慨。更有甚者,“陆昇的第二任婚姻对象还是小陆先生前男友”的事也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只需要一个火苗,就能燎起一片热浪。 与外间的郁躁气氛相比,医院倒是显得分外宁静。 Omega青年默默地坐在病床上,看着父母二人忙前忙后。 亲眼见到孩子后,叶父叶母最关心的事有两件。第一,孩子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第二,这次打胎,会不会影响到他日后与其他Alpha进行标记。 听到他们的询问,AI回答:“叶先生目前的情况很不错,已经可以出院了。他的腺体也已经恢复,十分健康。” 叶父、叶母松一口气,再去看病床上的儿子。 叶星阑还是那么默默地坐着,不说话,更没有其他反应。 叶母心疼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Alpha竟然是个人渣!星阑,咱们不要为他难过了,以后还有很多好Alpha呢!” 叶星阑眼皮眨动一下。 Alpha。 他在脑海里默念着这个词,胸膛处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冷风不断从里面灌入,明明是在温暖的病房,他的手脚却一阵一阵发冷。 但母亲说的没错。 他已经知道Alpha与Omega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了。没了陆昇,要在漫漫星系里再遇到一个与他信息素匹配度达到90%以上的Alpha近乎完全不可能。事实上,对大多数Omega来说,遇到一个天命Alpha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奇迹。 叶星阑不觉得命运会再次降临在自己身上。不过,普通Alpha与Omega之间同样存在吸引力。 而叶星阑不再相信自己能逃过去。 唯独的问题在于,会有哪个Alpha愿意接受一个曾经被标记过、甚至打胎过的Omega吗?——叶星阑再度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而这时候,母亲还在讲话:“总之你已经办了休学手续,这学期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在家里休息。等到下学期,星阑,我和你爸在路上商量了一下,要不然你就跟着大一一起再上一轮吧。” 叶星阑:“大一?” “直接去大二的话,”他父亲也在一边讲,“你缺了半个学期的课,肯定跟不上。大一就不一样了,上学期的课你本来就学过,成绩应该会挺不错。到了下学期,你比别人多了半年巩固的机会,就算不能保持之前的名次,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是其中一点。”母亲又把话接过去。叶星阑留意到,这会儿的她有点小心翼翼,“再有就是,星阑,咱们回去之后给你改个名字。” 叶星阑再度愣住:“改名。” 叶父皱眉,“综大的学生,素质比我想象里差多了,他们竟然直接把你……”是陆昇第二任伴侣的事说了出去,“但好不容易考进去的学校,退学又太可惜。改名,换年级。这样的话,认识你的人应该能少不少。” 叶星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他之前只是在因自己几个月都没回学校,已经把那些课程知识忘记七七八八而感到压力。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压力或许会是坐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道道视线。 他近乎是慌不择路,问:“我要是直接换个学校呢?再考一次大学招生统一考试,直接换个地方上学。”否则的话,就算他拿新名字去综大,照样不过是掩耳盗铃。 如果可以选择,叶星阑甚至想连“上学”这个选项都从脑海中划掉。可他又知道,以自己这会儿的能力,的确很难养活自己。没办法,只能把继续学业放在选项里。 然而,对他关怀爱护的父母这次没有点头。叶父说:“星阑,今年的统一考试只剩两个月就要到了,你来不及参加的。”叶母则说:“星阑,咱们努力一下,好不好?虽然医院说没有影响,但你毕竟被标记过了。从综大毕业,对你以后找其他Alpha比较好。” 叶星阑胸口的石块压得更重。他在某个瞬间想:“难道我不能不找Alpha吗?”——紧接着,一盆冷水泼了上来,提醒他:你又忘了吗?叶星阑,你已经尝试过,并且失败了。 所以,不能。 …… …… 虽然来到罗莱索时就把“带儿子回家”挂在嘴上,但叶父叶母还是多在罗莱索停留了一段时间。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儿子。 他们要给叶星阑办理好离婚手续。毕竟从法律上说,现在的叶星阑还是陆昇的伴侣。 再有,最好的情况其实是是直接把婚姻关系撤销。毕竟从儿子的回忆来看,陆昇对他做的那些事完全能够得上“骗婚”了。 意识到这点后,叶母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咱们也应该去起诉他!哪怕让他多坐一年牢也行啊!” 叶父叶这么觉得,但他又意识到另一点关键:“真这样的话,星阑的身份肯定瞒不住。”不像现在,虽然人人都知道他是陆诏的前男友,但只有综大学生们能把“前男友”和“叶星阑”对上号。放在人群中,知道这个等式的依然只是沧海一粟。 “也对。”叶母勉强忍耐,但还是喃喃道:“就算不起诉,咱们也可以搜集证据,到登记处直接申请。” 叶父赞同这点。他转头问叶星阑:“星阑,你还有留那个Alpha和你的聊天记录吗?”微微一顿,“如果能确认他从一开始就没告诉你他已婚的事儿,又在这种情况下标记你,咱们的申请有很大概率成功。” 叶星阑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直到父亲再度催促,他才勉强回答:“有。” 从手术中醒来后,最开始,他是不想回忆。到现在,成了不敢回忆。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敢”,他没有删掉任何一点自己与陆昇交流的细节。而是任由它们沉在通讯页面的最下面,到此刻,终于发挥作用。 叶父负责整理重点内容,叶母负责以叶星阑的口吻写申请书。庭审彻底结束、陆昇背着两个死刑和一个十五年有期徒刑被发配荒星监狱的时候,这份申请书和各种证据被提交了上去。 又一段时间的等待之后,叶家人得到了令他们振奋的结果:登记处给叶星阑的判定果然是“取消”,而不是“离婚”! 看到儿子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的身份页面,叶母近乎喜极而泣:“太好了。星阑,咱们一回家就改名字。之前那些事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以后你一定能碰到真正对你好的Alpha。” 叶星阑已经接受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了,这会儿也更关注前半段:“真的?妈,真的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吗?” “对。”叶母抱住自己的儿子。这个动作没持续多久,她很快被自己的Alpha拉开。叶父威严地咳嗽了声,说:“总之,星阑,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样,接下来几个月,你好好休息。等十一月开学,你重新去综大报道。” 叶星阑抿抿嘴巴,从陆昇被捕以来头一次觉得放松。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在父母的帮助下竟然成为了现实。 不过是把一年的时间从自己的人生中抹去。比他原本希望的长了一点,不过没关系——对了,他要不要整个容?也是为防万一。 叶星阑的思绪飞了出去。这一刻,他不再是经历了“上学、被标记、怀孕、结婚、丈夫入狱”的Omega,而是“还有好几个月才要头一次踏入大学校门”的青年。新的面容、新的名字、新的一切都在他脑海当中盘旋。 往后,他重回家乡。 这会儿是六月末,距离开学还有足足三个月。叶星阑把这段时间利用起来,追剧、到附近星球旅游,把自己在学校时想做又没时间做的事统统体验了一遍。 然后,在距离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后,叶星阑又开始感到焦虑。 其他人真的会认不出他吗?自己又真的能跟上课程吗?发现班级里坐着一个没有参加开学军训的人,新一届大一学生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想去学校,希望假期永远不要结束。 叶星阑几乎就要被这样的情绪淹没了,好在他在网上无意中刷到的一个帖子救了他。 楼主是一个统一考试分数不够、与梦中情校失之交臂的学生,他在主楼说,自己好羡慕考上了综大的同学。 楼下大多也是一些类似的分享,还有对楼主的安慰。 叶星阑的手指在一个个回复上扫过,校园生活中灰暗的那部分被压下去,美好的部分逐渐复苏。 他想到自己头一次踏上那颗星球时的喜悦,想到自己发现军训时抱上大腿时的振奋,还有军训结束之后,他对陆诏的告白。 现在的叶星阑很清楚,如果一切可以真正重来,自己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毕竟Beta和Omega是没有可能的。 伴随冲动一起淡下的是当初的旖旎,更何况其中还夹杂了他曾经有过的怨气。即便是现在,他都会想,要是陆诏能多劝自己几句…… 但不可否认,以Beta之身成为一个年级首席的陆诏,本身就是综大闪闪发光的一个招牌。 叶星阑开始期待回到校园,成为这个美好梦想的一部分。:,,. 117 番外二(中) (一更)叶星阑的结局。…… 重新坐在教室里的感觉没有叶星阑想象中那么坏。 父亲的说法是对的,大一刚开学时课程难度还不高,老师们讲的也是叶星阑听过的内容。就算他听着听着就开始开小差,课后也可以完成作业。 看出他对课业的轻松,还有同学主动来找他请教问题。最开始遇到这种事儿的时候,叶星阑可是好好地紧张了一番。但等把知识点讲完、对上同学敬佩的目光,他又有点飘飘然。 同学顺势问起:“对了,周知,”叶星阑的确是改了名字返校的,“周”是他Omega母亲的姓,“之前没和你讲过话,我们都不好意思问。军训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你?” 叶星阑微微一僵。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放假那会儿,考虑到这个问题肯定会被提起,他已经给自己编了一套完整的说法。 “我没参加,”Omega青年说,“我身体有点小问题,向学校申请了免训。” 同学“啊”了声,看他的目光里登时多了很多关切。被以这样关心的视线看着,叶星阑心头的压力感下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太影响生活,”他说,“就是不方便剧烈活动。” 同学说:“真是太不容易了。以后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尽快和大家说,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叶星阑喉结滚动,说了句“好”。心里则在想,对方这么说,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如果自己一次医务室都没去,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在说谎? 压力,蔓延到喉咙里的压力。 这下子,他是真的不舒服了。但这种原因,叶星阑甚至没法表现出来。他只能勉强做出平静的样子,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围人聊天。心头又开始隐隐埋怨,自己明明帮对方讲了题的,对方怎么还要这么多事…… 正想着呢,他被同学的一句话拉回注意力。 “我周末的时候去商业街,在那儿碰到陆首席了。”不知不觉,叶星阑周围的一圈儿人已经开始聊其他的。“陆首席”三个字,在最短时间里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认真算来,“首席”虽然是每个学生敬佩艳羡的对象,但每年军训都会有那么一个第一。所以大部分情况下,综大的学生们只会知道自己年级首席的名字,对其他年级则缺乏了解。 陆诏不一样。 首先,他那个首席身份是以Beta之身拿的,这首先就给了他很高的话题度,让学校里所有人就都知道“首席”两个字被Alpha垄断的局面结束了; 再有,他是年初、年中时两场轰动整个星系的案子的主角,光在名字的传播度上就超过同时在校的所有其他首席; 最后,那些案件除了本身的耸人凶恶之外,又带有一些狗血元素…… 作为综大的新生,叶星阑的同学们经常琢磨的一件事就是:“也不知道陆首席那个前男友现在怎么样了。” 叶星阑僵住。 他旁边的人分析:“那个Omega只是休学,又没有退学。而且陆首席既然没有起诉他,说明他确实不知道陆昇做的那些恶心事儿。 “也就是说,他也就是在‘出轨’这件事上道德有点问题,但这又不触犯法律,更不可能触犯校规,”综大是个学习的地方,又不是判定学生们在恋爱关系里谁对谁错的地方,“应该已经回来上学了吧?” 叶星阑牙关紧咬。 “回来上学吗?”另一个同学说,“有道理,不过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前一人道:“你还想要什么风声?我要是他,这会儿肯定低调低调再低调。” 后一个学生:“也对,只不过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跟得上。” 前一人摸摸下巴:“我看悬。诶,你说他会不会重新上一遍大一?” 叶星阑简直要坐不住了。他脊背上浮出一层冷汗,脸色在旁边人的一句句话里变得苍白。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被同学们从人群中揪出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他们崇拜的陆首席,为什么还有脸回到校园。 不!你们还只是一群没有经历过易感期的Omega,抑制剂实在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如果你们有和我一样的体验,那一定…… 叶星阑脑子“嗡嗡”作响。然而,这个时候,同学们已经进入其他话题了。 当然,他们照旧对陆首席很有兴趣,新的话题便也是围绕对方。在食堂碰到陆首席的那个学生被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你遇到了他,有和他说话吗?他人怎么样?” 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他和他男朋友在一起。我叫了一声‘陆首席’,他转过来看我,他男朋友也转过来了。之后陆首席笑着对我点了一下头,他男朋友就把手肘架在陆首席肩膀上朝他笑。陆首席对他男朋友就是一种很没办法的样子,转头又和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气氛很好地走了。” 众人:“……” “我竟然吃了一嘴狗粮。” “好吧,之前就不应该问那种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交到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之前看庭审的时候我就感觉他们两个是一对,现在,果然!” 在他们轻松的话音里,叶星阑重新回神。 他听着同学们的话,先是困惑。过了会儿,他意识到:“你们说,陆首席交了新男朋友?” 众人:“嗯?你不知道吗。被综大录取之后就有校园论坛的账号了嘛,当时好多人都在论坛里说。” 叶星阑抿了抿嘴巴。他还真不知道,与陆诏有关的一切,都是他在尽量避免自己看到的。 叶星阑忽略同学们的问题,又问:“他的新男朋友是谁?是Beta吗?” Beta就应该和Beta在一起。刚到综大的时候,叶星阑也觉得这话背后的含义是性别歧视。但现在,他可以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和其他性别在一起的Beta很难在感情中得到好的结果。 毕竟Alpha与Omega之间的吸引力是相互的。就像陆昇,他作为一个有Beta妻子的Alpha,不就直接把叶星阑……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同学们笑了,“不是,就是和他一起参加庭审的那个——” “他们开学军训里最终名次是第二的那个——” “和陆首席竹马竹马,两个人从小关系就好的那个——” “岑炀。”叶星阑说。 同学们“哈哈”笑了,“原来你知道!” 叶星阑心情很乱。他当然知道,和陆诏正式交往之后,陆诏很快就把岑炀介绍给他了。对那个Alpha青年,叶星阑的印象不好不坏。 主要是去年的上半学期中,他和陆诏见面的时候都少,更何况是通过陆诏接触岑炀。 在叶星阑看来,那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像是自己和自己的弟弟。他是在多子女家庭长大的,辨认这点近乎是他的本能。后来果然听陆诏提起,说岑炀小时候近乎是在他家里长大的。 陆诏没有透露更多岑炀的隐私,但叶星阑已经了然了:果然,自己没有猜错,就是“兄弟”。 可现在,同学们却说,那两个人成了情侣? 叶星阑:“但他们不就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同学们:“诶?难道你连庭审都没看吗?” 叶星阑心情压抑,匆匆解释:“我家里不让,就说让我好好备考。” 众人接受了这个答案,再看班上“学霸”的目光里就多了点同情。太不容易了,这个年代还有家长不知道什么叫劳逸结合的。 他们积极地给“周知”科普:“一开始是朋友,这个应该没错。发帖的人里有和他们两个同班的学长学姐,他们都说之前岑炀脖子上从来没有过印子。” 叶星阑:“印子?” 同学们:“就是牙印呗。陆首席是Beta,但他会咬岑炀学长。” 叶星阑:“这有什么意义?他们两个之间又不可能有标记。” 同学们:“嗯?标记?的确喔,他们应该就是咬着玩玩儿。”在Beta与他们的AO伴侣之间,这并不是什么新奇新鲜的事儿,众人早都习以为常。 叶星阑却没办法习以为常,他开始为陆诏感到心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已经吸取教训了,难道陆诏还要重蹈覆辙吗?Beta和一个Alpha在一起,那个Alpha的出轨率太高太高……陆诏虽然没有帮他,但两人曾经也算关系不错。更何况,背叛陆诏这种事儿,虽然不是他的错,但在客观上,他的确对陆诏造成了伤害。 叶星阑决定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花了几个周末,终于和同学一样,在商业街偶遇陆诏和岑炀。:,,. 118 番外二(下) (二更)叶星阑的结局。…… 距离叶星阑上次见到他们, 已经过去差不多半年了。 这半年中的大多数时间,叶星阑都是在折磨中度过的。哪怕忽略掉整容,他也瘦了很多,身形近乎是完全改变了。 所以, 他出现在岑炀面前的时候, 岑炀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 被对方拦住的时候,Alpha青年只觉得很莫名其妙。 他和男朋友好不容易又凑到一个双方都有空的周末, 正好商业街这边一家餐厅出了新的甜点, 宣传里说它的主要用料是兔尾果。 岑炀一听就来兴趣了, 当即在餐厅预约了位置。眼看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立刻拉着陆诏冲向穿梭车站。 ——“双方都有空”,不代表“双方全天都有空”。两人只有两个小时时间拿来吃饭,之后岑炀还要回学校继续做实验呢。 总之,现在, 他正在餐厅门口排队, 等待服务机器人和自己确定桌位。陆诏呢,则在路上看到一家机甲展示店,饶有兴趣地过去问价了。两人说好, 等岑炀这边坐下了, 就给陆诏发消息。 这时候, 一个Omega出现在他面前, 以一种复杂而激动的神色看着他。 岑炀喉结滚动一下,尝试着开口:“同学, 你是不是预约时间要过了, 急着进餐厅?” 他自己则是稍微早了一点。如果对方需要的话,岑炀不介意和他换位置。 可惜叶星阑的目的只有一个,当下又难得抓住了陆诏不在的时机。他平复一下心情, 拿坚定口吻告诉岑炀:“你得和陆诏分手!” 岑炀:“……” Alpha青年的表情立刻冷了下去。 他没再理会叶星阑,转头继续排队。可惜那个Omega好像完全不想沟通一样,见他不理会,甚至要过来抓他手臂,叫道:“你会伤害他的!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事了,不能再……” 岑炀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同时叫:“安保!店里的机器人呢?普通服务员也行,能不能把这个在你们门口闹事儿的人赶走?” 其实不用他喊,原本正在登记预约人们信息的机器人也留意到这边的动静。转眼,叶星阑已经被包围,还被警告:“商业街管理员即将赶来。这位先生,请你立刻停下对那位客人的纠缠!” 叶星阑被吓到了,手指蜷起一瞬,眼看就要松开。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 “你是Alpha,”他继续尝试说服岑炀,“你总有一天会被Omega吸引的!到那时候,陆诏该有多难过?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应该为他想想……” 话没说完,一道嗓音从叶星阑身后传来,冷冰冰地说:“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随着这句话,叶星阑肩膀一痛,手上力气不由散开。 然后,他被猛地一拉,身体踉跄着后退。一个身影与他擦过,转眼便站在岑炀身边。 是陆诏。 他拿关切的目光在岑炀身上扫了一圈儿,确定人没事,才转头面向前方的Omega。 岑炀“咦”了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陆诏简单地说:“那个老板说他暂时不打算更换货源,”他是以异度机甲代理商的身份和对方谈的,“应该是和其他公司签过合同,我就觉得算了。” 岑炀“哦”了声。两人态度自然,旁若无人。仿佛在他们面前,叶星阑只是一个小丑。 叶星阑感受到了强烈的屈辱。他明明是为了陆诏好,这会儿却被这么忽略。 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好像自己出现这一次,只是为了给他们增加一点谈话时的笑料。 叶星阑:“你们不信我的话吗?觉得我在危言耸听?陆诏,你难道忘了之前……” 岑炀简直头疼,和男朋友吐槽:“管理员怎么没有来?之前遇到过那么多你的粉丝,还头次有人这么难缠。” 陆诏安抚地扣住他的肩膀。再转向叶星阑时,他察觉了一点细节。 毕竟有半个学期的相处经历,就算叶星阑调整了眼睛、鼻子、唇形,身形也有改变。但当看着他的时候,还是有一种直觉莫名涌上陆诏心头。 他眼睛微微眯起一点,“这可不是我的‘粉丝’,”微微一顿,“我没想错的话,他是叶……” 不用继续往下说了。光是一个姓,就足够叶星阑露出惊慌失措来。 陆诏简直要被他弄笑了。扣在男友肩膀上的手更紧了一点,身边人皮肤透出的温暖通过薄薄的衣服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陆诏身上,让他心头的怒意平息不少。 “你回学校了,”他平静地说,“那就安生一点。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愿意被别人猜到你的身份吧?” 这是威胁。 叶星阑更加惊慌。这之外,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起提醒陆诏的心思?对方根本不在乎,还一副自己破坏了他的好日子的态度。” 等等,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叶星澜略略一琢磨,记起来了。当初就自己刚被陆昇标记,在虚拟空间里见陆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同样态度?无论对方对自己说多少严肃警告的话,他都只能想到Alpha的好。 Omega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这点联想,他愿意再努力一下:“陆诏,你不要这么激动,我也是为了你考虑!你是Beta,就应该找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伴侣,否则的话……”过去的悲剧会再次上演,陆诏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承受住两次打击吗? 他是真的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前男友考虑,从对方的态度来看,近乎称得上以德报怨。可是,陆诏依然不领情。不和他道谢、感怀于他的提醒不说,还放任岑炀嘲笑他:“哦,我知道了。给你点面子,不在这儿叫你的名字。但你真觉得,人人都和你一样吗?” 叶星阑近乎要被他眼里明晃晃的厌恶灼伤了。又是这种感觉!好像只有他们是“人”,自己只是一个会在信息素的控制下崩溃的动物。 “你真觉得自己和我不一样?”情绪激动之下,他的信息素也开始从身上溢散。这下子,原本只在旁边看吵架的其他人纷纷面色大变,“不好,没打抑制剂的人赶快离开!” 岑炀却还站在叶星阑面前,不动如山。不,他目光中的鄙薄明显比之前更明显里的,这让叶星澜心头同样升起了怒意,说:“哦,你现在觉得自己打了抑制剂就高枕无忧了?我当初不也打了抑制剂,根本不是自己愿意——” 到底还剩下一点理智,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你只是运气好,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自己的天命Omega。但只要遇到了,不,只要你哪天没有打抑制剂,你就会和我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的样子有多歇斯底里,更不知道旁边已经有学生把终端打开,用摄像头对准他。 “你也会出轨的,”叶星阑对岑炀说,“Beta不能和其他性别在一起。” “疯子。” 陆诏言简意赅地评价。 不过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在叶星阑心上。 他从前面激动的情绪里缓过神,原有的关怀彻底变成了怨愤与诅咒。可惜的是,不等他再说点什么,商业街管理员终于还是来了。 他直接让安保机器人把叶星阑“请”出这片区域,还给了叶星阑一道禁令,让他再也不能踏入附近街道。 这还不算。 当天下午,餐厅前面围观的学生就把视频上传到综大论坛。噩梦再一次纠缠上叶星阑,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从前敬佩他的同学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上课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愿意坐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开始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上课时状态自然越来越糟糕。终于,一次学期内测验结束后,叶星阑因跌落过快的成绩,被教务处找去谈话。 “叶同学,不,周同学,”校方自然是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之前商业街那次骚乱,没有Alpha因为你受到影响,已经是非常幸运的情况了。否则的话,你有可能面临诉讼。” 叶星阑面容苍白地听着。 “即便这样,商业街也一直在向校方投诉。按照《信息素管理条例》,你当天的行为已经能被拘留了。”来和他谈话的教务处负责人道,“学校一直扛着压力,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的学习、生活。但现在,周同学,从近段时间的状况来看,你可能确实还没有做好返回学校的准备……” 这是在委婉地告知叶星阑,学校建议他延长休学的时间。 屈辱感再度涌上,叶星阑的手不自觉地捏住衣服下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希望你好好考虑。” 教务处负责人最后道。 …… …… 叶星阑再度从学校离开了。 虽然不服气教务处的谈话,但他确实无法承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考虑到父母的态度,他没把这次休学的事告知父母,而是用他们给的生活费在附近一颗星球租了房子。 最初还在想,自己迟早有一天要回到校园,到时候要用优异的成绩打脸所有人。可在完全脱离学习环境的地方,他很快过上了浑浑噩噩的日子。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被睡过去了,晚上醒来则是上网、追剧、玩游戏…… 然后,叶星阑毫无准备地迎来了一次易感期。 信息素开始加速释放的时候,他心头大叫不好,可这一次,身边非但没有帮他疏解的Alpha,连一根抑制剂都没有。 好在房子本身的防护足够,没让信息素外泄,但这并未让叶星阑少吃苦头。 再醒来的时候,他首先嗅到了消毒水的气味。叶星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又到了医院。 这次他所在的不是单人病房,屋内还有另一个病患。对方并未留意到叶星阑已经睁开眼睛,依然在全心全意地看一则采访。 镜头里的主角正是从幽灵号上下来的Omega谢泽。他在一起青少年赛事中取得了冠军,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就连同病房的那个青年,也在轻声和探望他的朋友讲:“虽然他只有二十出头,但要说我最佩服的人,的确是他……” 叶星阑默默地听着。 某个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我像这几个Omega一样,去做腺体切除手术,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被信息素困扰,被那些人用看动物一样的眼神看待了? 他也可以像谢泽一样,被那么多人夸赞尊敬。 可是,手术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真的失去腺体的话,生活又会是什么样? 浓浓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叶星阑慢慢闭上眼睛,眼梢露出一点湿润痕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学校、不再遭受那些流言蜚语,不知道…… 这场噩梦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119 番外三 (三更)陆昇的结局。…… 陆昇在监狱里死亡的通知被发到陆诏终端上的时候, 他面前开了一堆投影屏。左边的七八个是毕业实践相关内容,右边的则是正在和琼天公司谈的新款抑制剂代理合同。 作为沈老板、兰老板的成果,这款抑制剂的成分和传统抑制剂稍有区别,功能上也有极大优势:上市之前的临床实验表明, 它甚至可以让Alpha、Omega抵挡住来自天命对象的信息素吸引! 陆诏还知道一点内部消息。要不是为了得到这个数据, 抑制剂应该在五六年前就能上市了。但沈老板、兰老板一致认为,应该找够愿意配合做实验的天命AO, 好把这份结果明确记录。从现在的结果来看, 他们无疑是成功了。 而在看到临床数据的第一时间, 陆诏就意识到, 这款抑制剂的出现,一定会给社会带来巨大变化。 对于它的代理权,旭日公司志在必得! 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摆在面前,难怪陆诏看到陆昇的死讯也没有更多反应。 岑炀倒是问了一句:“怎么是现在?”距离法院判决的死刑时间还有八年多, 也就是说人肯定不是从“正规渠道”死的。可要是其他原因, 又显得太“晚”了一点。 岑炀是真的好奇。陆诏听出他的心思,看他一眼,“通知上只说我可以去给他办死亡手续了, 没提具体细节。”一顿, “你要是想知道, 咱们可以去找暗枭或者郑大哥打听一下。” 暗枭在陆元帅手下做事, 郑大哥则就是当年来到罗莱索、和他们接触最多的那名中央警察。陆诏和岑炀能顺利认清心意、从“好朋友”变成“男朋友”,说来也是被他点醒。这几年, 两边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好啊。”岑炀点点头, 又开口,“说实话啊老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他死得有多惨?” 陆诏有点无语的望着自己的男朋友。片刻后, 又笑了:“想。” 岑炀轻轻“哼”了声,脑袋凑过来,短促又自然地和陆诏接吻。呼吸的间隙,他拿同样带着笑意的嗓音开口:“我就知道——这种好消息,咱们赶紧发给妈妈,让她也高兴一下。” 陆诏把人搂住,说了声“好”。 不过,真正给文女士发消息之前,两人还是先等了等暗枭、郑大哥的回信。 在两个青年的预估中,郑大哥给他们答案的可能性更大。虽然他自己不是狱警,可同样是警察系统,他和关押陆昇的监狱应该能取得联系。 然而到后面,真正给他们结果的还是暗枭。不仅如此,那个“结果”还详细过了头—— 他直接给陆诏、岑炀寄来一个芯片。将它放进终端,里面便加载出了陆昇在监狱这几年的档案。 对于这样的结果,两个青年自然吃惊,转而意识到:“是陆元帅授意的?” 话是岑炀说的,陆诏也觉得没有其他可能了。他心神一定,不再考虑“暗枭这么做是不是算严重泄密”,而是打起精神,仔细去看档案中的内容。 很快,Beta青年就在里面找到了“有趣”的地方。 “进入监狱的第一个礼拜,他就因为‘和人斗殴’被关禁闭了。”岑炀同样“啧”了声,“老陆,你觉得这是陆昇做出来的事吗?” 陆诏回答:“得看和他‘斗殴’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十五年刑期,虽然到头都是死,但死之前怎么过,陆昇应该还是会去选一选。” 岑炀顺着他的话往下分析,“他应该很愿意‘立威’。所以,如果那些和他‘斗殴’的对象本身比较弱小,或者虽然强,但只有一个两个,事情就是他自己策划的。但要不是……” 他没说完,但陆诏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说明事情超出了陆昇的掌控,和陆昇一起被关禁闭的其他囚犯是有备而来。 无论他们是因陆昇被牵连入狱,还是本来就有其他犯罪,这会儿是被某些人请去对付陆昇,他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对照同一份档案中的医疗报告看,陆诏、岑炀一致认为,答案应该是后者。 从第一次进入禁闭室开始,陆昇的身体状态就没有好过。 他不断地受伤,有时是被其他狱友下手,有时是在监狱本身安排的采矿活动中出意外。短短几个月过去,他的体重就从一名健壮Alpha的八十公斤掉到六十公斤,并且还在继续往下。 入狱一年后,监狱更新了档案中的照片。与前一张照片相比,新照片上仿佛已经换了一个人:苍老、瘦削、虚弱……他的额头上甚至有一块伤疤。在外伤修复技术高度发达的联邦,会出现这种状况,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而监狱内虽然有治疗设备,但陆昇一个隔三差五就要闹出乱子、去禁闭室“故地重游”的囚犯,当然没资格随便浪费纳税人的钱。 陆诏看了会儿照片,把它存下来,准备后面一并发给母亲。 然后是第三年。陆昇入狱的时候身高是一米九二,这年却成了一米八八。医疗报告上写清楚了原因,因为他在一次新的“斗殴”中被折断了脊椎。后面虽然恢复了,却也留下永久性后遗症。从这一年开始,陆昇再也没法完全站直身体。 档案照片又更新了,这一回,出现在上面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用阴鸷目光看着镜头的“老人”。 第四年,监狱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管控囚犯们的系统不知为何出了岔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所有牢房的门锁。 一场动乱由此发生,外界的人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包括陆诏和岑炀,他们也是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几年前的黑石监狱曾经有过一场暴动。 好在赶在天亮之前,狱警们修复了系统,随即就开始抓捕逃犯。 作为逃出去的犯人之一,陆昇同样是受捕对象。按照档案上的记载,他还真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一段日子。可惜的是,最后他还是被抓了回去。 陆诏、岑炀的表情却严肃了起来:根据联邦法律,越狱毫无疑问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将被判处三十至五十年刑期。 而按照另一项法律,犯人除死刑以外的所有罪名都会被叠加——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也就是说,这次失败的越狱,反倒给陆昇带去了好处。按照后续判决,他迎接死亡的日子被推迟了五十年。以至于第五年档案照片更新的时候,他看起来反倒比之前年轻不少。 “这是个漏洞。”岑炀说,“要是再给他找到类似的机会,他岂不是永远都等不到死刑了?” 讲话的时候,Alpha青年眉尖紧缩。陆诏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但他还算镇定,提醒自家男朋友:“这张照片是去年照的。” 再有一年,陆昇就死了。 听到这话,岑炀果然平静很多。两个青年继续看接下来的档案内容,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倒是和他们前面想的大差不差:找到思路的陆昇开始以各种方式去犯罪,包括但不限于继续尝试越狱、言语侮辱狱警、和其他犯人打架…… 最后一点没怎么发生过,因为陆昇和别人起冲突的时候,他基本都是挨打的那个。对狱警也没骂多少,他们已经发现了陆昇的目的,比起给他增加活命时间,他们更乐意再把人带去禁闭室,再把监控关了,好好“招待”他一番。 这一年,陆昇医疗报告上的“不知名伤势”开始增加。陆诏和岑炀心里有了预感,翻到第六年,果然在照片上看到了一个更加瘦削、佝偻着身体的男人。 他的头发已经不是灰白,而是完全白了。要是把此刻他的陆昇和当年“世纪婚礼”的影像资料摆在一起,没有人会相信两边竟然是同一个Alpha。 陆昇登记在册的体重只剩下四十公斤,放在他不算小的骨架上,就成了一层包裹着骨头的薄薄的皮。他看镜头的目光照旧充满了怨愤,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撕碎镜头。可真正的事实是,每当狱警的目光转向他,他都要哆嗦一下,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 再之后,陆昇死了。 黑石监狱给他填写的死亡原因是“在采矿工作中与其他囚犯冲突,双方动手时被其他囚犯用矿石击中后脑,不治身亡”。 没到死刑时间就死了犯人,对监狱来说也是一桩麻烦。于是档案里还附带了验尸报告,打开看看,里面写的东西和死亡原因差不多对应。致命伤是后脑上的砸伤,此外,犯人身上有大量残留数年的旧伤。 岑炀评价:“他死得应该很痛苦。” 陆诏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我想想待会儿怎么给妈说。”好消息要分享,但太脏太乱的部分就算了,反而会坏掉文女士的心情。 岑炀斜眼看他:“好歹也笑一笑啊。” 陆诏眨眼:“好——”唇角先是轻轻勾起,而后笑意一点点扩大。之后,两个青年一起大笑起来。 120 逃仆(1) (一更)今天挨的鞭子,还…… “啪!” 一道鞭子狠狠抽在少年背上, 下一瞬,少年麦色的皮肤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而要是在他背上细看,就会发觉,这已经不是他身上的第一道痕迹了。在鲜血淋漓的新伤旁边, 是一道又一道、交错落下的陈伤。 “啪!” 第二鞭转瞬便至! 少年, 也就是闻渊低着头,大颗大颗汗珠从鬓角滚落。 他的表情都微微扭曲起来, 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 更没有躲避——一个从出生那天就与主家签订死契下仆, 一旦做出让主家之人不高兴的事, 等待他的可绝不只是眼前这几鞭子。 忍。 按照以往的习惯,慕宸在这种没事儿找事儿、随便找个人来抽几鞭子的时候,基本都是五六下就结束了,自己只需要再挨过—— “啪!” 可还是会疼的。 作为烈焰城最大修真家族当中最受宠的主家嫡子, 慕宸一经引气入体, 父母便把作为家族至宝的烈焰鞭送到他手上,要他以心头血喂养,好好与烈焰鞭磨合。天长日久, 总有一天慕宸能真正把这地级法宝变成他的本命法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慕宸虽然拿着法宝, 可那玩意儿在他手中就真的只是一根鞭子——谁让他现在才是炼气期呢?闻渊曾听人说过, 地级以上,很多法宝都是“灵”的。换句话说, 它们有自己的脾气。 一般来说, 只有元婴以上的修士才有资格作为地级法宝的主人。奈何慕家上上下下都心疼这个来之不易的嫡子,谁让修士夫妇各自境界越高,就越难拥有后代?为此, 虽然慕宸的父亲另有几个庶子,可他照旧对与正妻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孩子最有感情。就连烈焰鞭,都说给就给了,只是为了让慕宸早早有一样法宝能够防身。 “啪——” “呃!” 一鞭比一鞭加重的疼痛之下,闻渊到底没有忍住,低低发出一声痛吟。 他心头登时叫了声不妙。果然,没有任何间隔,慕宸的下一鞭子紧接着就过来了。一边抽他,一边竖着眉毛叫道:“好啊你,我打你,你还有不服的吗!?” 闻渊心头恨得近乎滴血,此刻却也不得不说一句:“没有。” 慕宸哼了声,“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说着,到底又来了一鞭。 闻渊的头落得更低,咬牙忍耐。 慕宸质问他:“说,你是不是在偷学我慕家的功法?” 闻渊回答:“没有。” 慕宸说:“没有?夏竹可是说他看到了,你在屋中吐纳吞气,一副已经入了道的样子。” 闻渊:“……” 对方口中的“夏竹”,是慕宸身边的一名小厮。和他一样,家中几代之前就是慕家的下仆。到了这一代,自然不会有例外。刚出生、眼睛都没睁开呢,手就被一把匕首割开,而后身家性命都被绑在慕家这条船上。 他之前意外引气入体,之后先是惊讶,又是欢喜。尝试着吞吐灵气之间,是放松了戒备。难道是那会儿被夏竹看到的?然后,他把事情报告给了慕宸?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不过,这些并不是眼下的重点,重点是他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慕宸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要是让一个被各种灵药灌到十二岁,终于开了窍的小少爷得知,自己身边的仆人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直接变成炼气“修士”,等待闻渊的,可能就不只是前面那几鞭子了。 少年心思快速转动。想了很多,算来却只是短短一瞬。他脱口而出:“少爷!我只是——只是恨自己没用,不能像金石、银石那样,为您在外做事。” 慕宸明显被他这个说法搞愣了,半晌过去,才轻轻“哦”了一声。 尾音是上扬的。 他依然在质疑。 手上的鞭子到底停了。趁着这个空档,闻渊继续开口,“为这个,我私下里是悄悄模仿了两位兄长修行时的动作,想要借此碰一碰运气,没想到……” 慕宸笑了,彻底把鞭子收起来,口上却依然没什么好脾气,转头就和小厮夏竹说:“你听到了吗?哈哈,笑死人了!一个做杂扫的,竟然做这种白日梦!还真当修行是个容易事儿了?” 夏竹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说:“小少爷说得对。我从前听过一句话,叫做‘癞`□□想吃天鹅肉’,想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癞`□□。”慕宸笑声更大,“呀,这人跪在地上的样子,还真像是一个癞`□□——行了,滚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对闻渊说的。 闻渊松了一口气,知道慕宸的发作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他也知道,眼下还远远没到自己能放下心的时候。 他咬牙站起,背上疼痛更重,脚步却半点儿不停,终于赶在慕宸下一次开口之前从屋中退了出去。 外间日头烈烈,站得久了,会给人一种火焰在烧灼皮肤的感觉。 没错,是“感觉”,而不是“错觉”。每年都有城外的田户因操劳太过,在种地的时忽然自焚的消息传来。外来人初听时往往会觉得惊悚,本地人却早就习惯了。 毕竟烈焰城之所以会存在,就是因为这儿曾经有一个炎火矿,也就是俗称的“火灵石矿”。慕家先祖就是凭借就处矿产发家,一跃成为元婴强者,在偌大的建武郡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并且慢慢发展出今日的势力。 闻渊不打算在阳光下久留。 虽然慕家上下都笼罩在防护结界当中,在里面行走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会有自焚的危机。但是,他身上还带着伤呢。 烈焰鞭叫这个名字,就不是浪得虚名。纵然炼气期的慕宸没有办法完全发挥出它的威力,可就算是现有的十之一二,也足够闻渊难受了。 他以一种“重伤在身”,同时“加快步伐”的速度往住处走。 慕宸单独住了一个院子,分配给他的仆从则统一住旁边一处小院。慕家最不缺的就是地,小院之中,每个下仆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虽然小了一点,里面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桌子,但门一关,毕竟是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 闻渊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那里,继续尝试吞吐灵气,看能否让自己好受一点。 今天挨的鞭子,还是太多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眼看周围渐渐没人,他脚步又一次加快。 直到来到下仆院门口,少年猛地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墙角。自从“开窍”,闻渊的敏锐度就高了不少。像现在,他很明显地发现,有人正在那个方向看着自己—— “闻渊!” 正看着呢,一道身影从墙角转了出来,正是一个和闻渊差不多年纪、只是穿着比他稍微好一点儿的少年。 见到闻渊,他原本是一脸喜悦神色。可紧接着,他留意到了闻渊身上渗出的血腥气。 新来的少年面色一变,“他又打你?!” 闻渊抿了抿唇,点头。 少年抽了口冷气,绕到闻渊身后,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可从出了慕宸屋门那一刻,闻渊就把外衣重新披上了。到现在,少年只能看到他衣服上渗透的血色。 他眼圈微红,赶忙去摸自己的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储物袋,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 把小瓶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他把它送到闻渊面前,言简意赅:“吃!” 闻渊却先往上看了一眼,随即笑了:“劣品回春丹。”一顿,“王夫人又克扣你们的份例了?” 他口中的“王夫人”,正是慕宸的亲生母亲,也是名正言顺的“慕家夫人”。而他眼前的少年,则是之前提到的慕宸父亲的庶子之一,名叫慕笙。 按照慕家先祖写下来的规矩,嫡子每个月拿到的份例是庶子的数倍,另外家里其他人的补贴不算入其中。而只从“份例”来算,两边虽然数量有差别,质量却是平齐的。 如果庶子在修行之路上有所成就,拿到的东西还要更多,超过嫡子也有可能。过往先祖当中,并非没有这样的例子。 但在这一代不是。 正常情况下,十四岁的慕笙每个月应该能分到六颗下品丹药,银钱、衣物、其他生活用品则另算。别看丹药是“下品”,但放在外面,也是人人都会买的正经东西。一家丹药房里存多了下品丹,甚至能借此打出招牌。 可劣品就不同了。说白了,这就是炼丹过程中本应被淘汰的那部分。药性不稳定,丹毒也重。少量吃几颗还行,吃多了,就是在自绝前途。 但是,这已经是慕笙手上最好的东西,也是当下对闻渊的伤势最有用的东西了。 他知道慕笙是好心,这会儿讲完话,便把东西从他手上拿了过来,送到口中。 正常的回春丹入口即化,他嘴巴里这个则要嚼碎了咽下去。万幸,还也有点用处。闻渊很快觉得,自己背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慕笙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到这会儿,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轻轻推一推闻渊,说:“咱们先进去,”嗓音压低,“我给你拿了点东西……” 121 逃仆(2) (二更)闻渊没想到这么快…… 一盏茶工夫后, 闻渊屋中。 伤重的少年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另一个少年则跪坐在他旁边,把另一颗丹药揉成粉末,细细撒在前者的伤口上。 看着皮肉翻起, 到现在还在隐隐渗血的鞭痕, 慕笙心中难受。再看看鞭痕旁边,那大片大片、像是被烫伤一样的水泡, 他更是完全不忍落下目光。 一颗回春丹的粉够不够铺完闻渊的整个背?答案当然是“不够”。但慕笙这个月分到的回春丹只有这些了, 往常月份也没有攒下来——慕宸不是头次打人, 他此前分到的那些近乎也全部用到了闻渊身上。 少年心中难受, 又不想表现出来,让闻渊跟自己一起难受。他深深吸气、调整语气,尽量用最平常的调子问:“你觉得有用吗?我仔细对照过的,应该没有抄错的地方。” 闻渊说:“我试试。” 慕笙:“嗯!” 他往旁边退了一点, 看闻渊跟着从床上坐起。原本也只有窄窄一张的床铺, 这会儿坐了两个半大少年,上面的空间更是捉襟见肘。 不过无论闻渊还是慕笙都不在意。他们一个专注地回想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一个则专注地看着对方。片刻后, 闻渊闭上眼睛, 按照自己之前的经验, 引来空气中的灵气。 慕笙很明显地感觉到, 一股柔和的风从自己眼前吹了过去,让他的发丝微微飘动。 接着, 闻渊的袖子也微微鼓起。 他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更加专注。闻渊虽然看不到他, 却依然对此有所感知。 这让闻渊心头暗暗卯劲:慕笙把只对慕家子弟开放的藏书阁里的东西抄给自己,一定是希望自己有所成就。自己绝不可以浪费他冒着风险带给自己的东西,正好, “偷学功法”的惩罚自己已经受过了,眼下更没有不好好修习的道理。 回想着书上的关窍图,他开始按照上面的分布顺序,把自己引来的灵气一点点灌注其中…… 下一瞬,闻渊的脸色倏忽发白! 慕笙瞳仁收缩,担忧地看着这一幕,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一句“闻渊,不练了吧”险些被他脱口而出。 可紧接着,他脸上又浮现出喜色。 房间里的“风”更大了,像是一场汹涌奔向闻渊的雨。哪怕是还没有引气入体的慕笙,在这样浓郁的灵气之中也有一种浑身变得轻飘飘、头脑醺醺然的感觉。 也就是说,闻渊前面的表情并不是出了岔子,只是冲击关窍的过程中难免有些辛苦? 慕笙默默咽下自己想说的话,仍然专注地看着闻渊。过了片刻,他又记起什么,小心翼翼地朝周边看了看。甚至跳下床,在窗户上、门上都检查了一遍。 前面进门的时候,闻渊已经把他这次挨打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了。虽然夏竹现在在慕宸身边伺候,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回到院中,但万一有其他人做一样的事呢? 想到这里,慕笙甚至有点后悔。光是自己出现在慕宸住处下仆院的事就足够高调了,一旦被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只是来给闻渊留个记号,要闻渊去“老地方”找自己的。可是,又实在想把自己找到功法的事尽快告诉闻渊。 他脑海中各种思绪翻飞,另一边,闻渊还在继续冲击关窍。 按照昭灵大陆上的修行传统,一个修士身上十八个关窍通畅,就能筑基。三十六个关窍通畅,则是金丹。再往上,每次进境需要增加的关窍数量就不再是“十八个”,而是继续翻倍了。所以越到后期,修行之路就越难。 闻渊本来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 慕笙拿给他的功法,本质上是一条能最大程度上用好灵气、同时绝不损伤身体的冲击通道。这种东西,只有世家大族里有,都是家族先辈们在世世代代的尝试中摸索出来的。换句话说,那些碰到了错路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临死之前,用自己的性命为子孙们划去一个方向。 也就是说,如果闻渊只依靠自己探索,他很有可能也走上这条路。 现在却不一样了。 最开始,闻渊还能一心二用。一面梳理灵气,一面留意周遭。但到后面,前者需要的精力越来越多,他的精力也就越来越集中在上面。 总之慕笙就在身边。对闻渊来说,他是整个慕家唯一一个自己能信任的人。就连他血缘上的父母,都比不上慕笙对他的看重……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外面人声渐起、其他忙碌了一天的下仆逐渐回到院子的时候,床上的少年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慕笙果然还在屋子里,第一时间问他:“感觉怎么样?” 闻渊:“……” 闻渊面皮抽了抽,低下头,去看自己皮肤上溢出的黑色污物。 之前的笃定,在这会儿统统变成不可置信:慕笙是鼻子失灵了吗?都这样子了,怎么还能继续待在屋子里? 大约是他的表情太明显,慕笙挠挠头,又从自己袖子里取出那个储物袋。这回,他从里面摸出一张符来。 这也是他份例里的东西,质量不用说,哪怕是闻渊这种外行,都能看出朱砂的最后一笔画歪了。但还是那句话,有总比没有强。 符纸之后,慕笙取出一粒瓜子大的灵石,将它放在符纸上面。 下一瞬,分明没有开窗的屋内刮起一阵风。与之前的灵气之风不同,这会儿的风是那张洁净符的作用。而众所周知,这种符的特点:哪里更脏,就更往哪里使劲。 闻渊有种自己一层皮都被吹没了的错觉。好不容易风停了,他低头一看。好嘛,不是错觉,自己的衣服真没了,这会儿整个人都坦坦荡荡地坐在床上。 慕笙明显没想到这种后果,惊讶道:“怎会如此!洁净符一般不会碰到人衣服啊。” 闻渊面皮绷着,在心里强调“只要我不尴尬,我们两个就都不尴尬”,口中分析:“两种可能。要么是这张符没画好的那笔就体现在这儿,要么我之前的衣服太脏,被它认为在也没办法穿了。” 有道理。 不说在烈日下行走时沾到的汗水与灰尘,只说那上面浸透了的血,还有后面闻渊冲关时从皮肤上排出的污物,哪个都足够让衣服被直接丢掉。 慕笙脸上透出一丝恍然。闻渊看在眼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窝心。 连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之前房间里的味道,慕笙却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下午……想到这里,那点无奈也没了,他简单道:“你帮我拿一下衣服吧。” 慕笙:“哦哦!” 他对闻渊住处各种东西的位置都十分熟悉。这会儿闻渊提起,慕笙便迅速到了他衣柜旁边,从中取出一身短打。 闻渊换上了衣服,才觉得自己能轻松喘气。再听听外面越来越大的讲话声、走动声,他说:“你先别出去。我去打饭,待会儿咱们一起吃。” 慕笙点头:“嗯!我等夜深了再走。” 闻渊:“夜深……还是明天吧。等我们都上工了,你再从这儿出去。” 慕笙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更妥帖。但如此一来,他和闻渊晚上就只能挤一张床了。 想到闻渊晌午刚刚挨过打,慕笙又在心里把这句话划掉,改成“只能由我打地铺了”。 他倒是不在意这个。往年在自己住处,慕笙也经历过房子漏雨,漏的地方还刚好对着床铺,只能睡地上的状况。这话就算说出去,其他人也不会相信。堂堂烈焰城第一修真家族,庶子竟然会过这种日子。 可谁让慕家有一个天分平平的嫡子呢?如果慕宸足够强,王夫人倒是能放任庶子们发展,总归他们都会成为慕宸的垫脚石。可慕宸实力不足,哪怕有亲族长辈们的宠爱在,王夫人依然觉得不够保险,只好从各种细节上阻拦庶子们去修行。 “好。”他答应,又问:“你背上怎么样了,还疼吗?” 闻渊回答:“不疼,可能已经好了,”一顿,“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冲开关窍?” 慕笙眨眼:“我觉得有,但你说不说都行。”很多人会把自己的修行进度视为私密。 闻渊笑了,告诉他:“我冲开了三个。” 慕笙轻轻抽了一口气。 据他所知,慕宸到炼气期已经两年了,至今也只冲开了两个关窍。其中是有他总忍不了苦头、关窍稍有松动便要放弃的缘故,但放眼整个烈焰城、整个建武郡,他的修行进度已经不算慢。 闻渊呢?他虽然比慕宸大了一岁,引气入体也晚了一点,可一拿到合适的功法,就直接突破了三个关窍。 慕笙:“你——你把这件事上报,立刻就能变成慕家的护卫,从这里搬出去。” 闻渊知道这点。同样是为慕家驱使,当护卫可比当下仆轻松多了。最好的证明就是慕宸可以随随便便用鞭子抽他,却不会随随便便去抽金石、银石兄弟。 但是,“同样是为慕家驱使”。 这几个字在少年脑海中转了一圈,闻渊抿抿嘴巴,摇摇头:“先不说这些,我去打饭,你这次必须多吃点。” 谁能想到呢,慕笙虽然乍看起来比他光鲜,实际吃的还没他好。 122 逃仆(3) (三更)“不是说好了吗,…… 对于家中用度的安排, 王夫人历来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庶子庶女都是要和慕宸抢夺资源的人,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踩在慕宸头上,所以要克扣他们的各种资源,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 连一颗下品丹药都拿不到。如此一来, 哪怕是原本有几分天赋的孩子,也要被生生耽搁掉。 儿子身边的仆从护卫却不一样了。前者从出生那日就和慕家签订死契, 是绝不可能叛主的“工具”。把他们养得高大健壮, 慕宸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后者更不用说, 慕宸的修行进度一直让她十分担心, 别看他现在还算在同龄人中领先,可丹药这种东西,历来是越吃效果越差。再过十年、一十年,儿子总要外出游历。到时候, 可不就要靠护卫们保护? 所以, 慕笙一个名义上“主子”每天只能吃些稀饭馒头,慕宸身边的下仆们却每天都有好菜好肉。那些肉还不是出自寻常家畜,而是护卫厨房那边剩下的灵兽肉边角料! 别看是边角料, 只要沾上一个“灵”字, 就是能强健筋骨的好东西。故而闻渊虽然只比慕笙大了一岁, 却足足高了他半个头。 这会儿出去没多久, 他就拿回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碗。慕笙见到,不由地咽了咽口水, 却没直接动筷子, 而是先问闻渊:“打饭的时候,那些人有为难你吗?” 答案是“有”。同样是下仆,可“受主子喜欢的下仆”与“被主子讨厌的下仆”历来是两个待遇。闻渊属于后者, 更别说他今天还挨了打。其他人见到他,好一点的是直接忽略,更多却是侧过头,以一种闻渊正好能听见的声音和身边人说笑:“那小子又惹小少爷不高兴了。” “迟早要被小少爷赶出去。” “真被赶出去了,恐怕只能去做试药人了吧?” “那可不,老爷、夫人都最讨厌让小少爷不开心的人……” 闻渊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自往前,到了打饭的位置旁边。负责这项工作的也是一个下仆,但他和夏竹关系不错。那会儿见了闻渊,他手抖得跟什么似的,饭、菜、肉各教他舀了一勺,垒在碗里,却还没到碗壁一半儿高度。 那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接把大碗递还给闻渊,口中叫:“下一个——嘶,你做什么!” 话中的“你”自然是指闻渊。少年是把碗拿到手里了没错,同时却也把大勺从他手里掠了过来,把面前三个盆里的东西都再往碗里舀了一勺不说,还在已经凸起的碗面上又压了两下,接着,又加了一大勺灵兽肉上去。 眼看他面前的肉都要滑下来了,负责打饭的下仆又惊又怒:“闻渊!你怎能如此自私?分到院里的肉总共就这么多,你看看你,舀了多少!” 自己那会儿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看着眼前面带担忧的慕笙,闻渊笑了笑,把脑海里那句“柳大哥历来最是无私,心疼我今日受伤,把自己那份吃食赠我,我正感激着呢”压了下去,回答:“没有。” 这也不算撒谎。其他人是有这个心,却没法真的把闻渊怎么样。事情若是闹大,王夫人眼里的他们绝不是在“为了小少爷讨说法”,而是“一群狗仗人势的,今天能打着我儿的旗号对付其他下仆,明日就能以我儿的名义做出更多乱事,决不能留”。 闻渊就是知道这点,才毫不犹豫地把打饭那人顶了回去。 “那就好。”慕笙不知道背后那些细节,闻渊这么说了,他并未完全放心,但到底松了口气,开始分闻渊带来的吃食。 偷偷给闻渊多留一点肉。刚刚完成冲关的人,最需要补充体能。饭、菜那些他倒是能多吃,下仆院这边用的可是慕笙平日吃不到的灵谷,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珍惜。 没一会儿,两份吃食被分好了。乍看上去,都是肉和菜均匀分布。 慕笙把其中一份推给闻渊,笑着说:“快点吃吧。” 闻渊应了一句“好”,随后就把原本在慕笙面前的碗端到自己面前,准备开动。 慕笙着急:“哎!你做什么,那个才是给你的!” 闻渊说:“我觉得这个碗比较漂亮,看着心情好。” 慕笙:“……” 他“瞪”着闻渊,一副着急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闻渊原本打定主意和他杠下去的,可看到这里,又有点不忍心。 他口气松了一点,“重新分吧。我也不要求你那份的灵兽肉比我多了,起码得一人一半。否则的话,我打这么多回来干什么?” 慕笙:“你今天刚刚冲关啊!” 闻渊:“你还在长身体呢。” 慕笙:“你也——” 闻渊:“那我就先吃了。” 说着,他就要抬起筷子。 慕笙看得着急,本能地伸手把闻渊的腕子压了下去。 两人再度对视,慕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妥协了。 都一样的。他希望闻渊能过得好一点,闻渊当然也希望他能吃得好一点,而这也是现在的他唯一能给慕笙的东西了。 将心比心,如果下午那会儿闻渊拒绝了自己的回春丹,慕笙觉得,自己一定也会难过的。 这一回,少年“公平公正”地重新分了菜肉。对于把饭多拨一点给闻渊的决定,闻渊倒是没反对。他知道,慕笙胃口的确没自己好。 结束一波三折的分配工作,两人终于开动。在肉块入口的瞬间,慕笙就眼前一亮:“这是——花锦蛇肉!” 闻渊“咦”了声,说:“你吃过?” 慕笙摇头,神色却明显很快活,“我在书里见过,”扣下庶子庶女们绝大部分用度的王夫人,唯独没制止他们去慕家的藏书楼,“你知道,我还没有引气入体,只能在一楼看书。之前给你的那本功法算是里面最有用的东西了。不过,虽然没有功法,但里面有很多游记。 “这花锦蛇我就是在一本游记上看到的。上面说,它是一种介于一级和一级之间的灵兽,蛇皮上有花瓣儿一样的纹路。咱们吃的这个已经切碎了,看不太清楚。不过,书上还写了,花锦蛇肉带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气,和它的伴生植物百月草有关。” 闻渊:“百月草?”他知道这个,顾名思义,是一种大约需要八年长成的灵草,在很多黄级单方里都有出现,有养经补脉的作用,“我刚才也尝出来了,但还以为是菜里加的。” 慕笙笑道:“不是,今天的菜是星岩菇啊,两边味道明显不一样。总之,你快点吃,对你有好处的!” 闻渊知道,对方那么多话里恐怕只有最后一句是重点。他欣然答应,然后把自己的碗拿远了一点,还用手在前面护着。 慕笙见状,先是莫名其妙,随后哭笑不得:“哎呀,你这是做什么?” 闻渊:“防止你又给我放肉——你也是,快吃。” 慕笙嘴巴抿起来,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听到这话时的心情。 虽然早早没了阿娘,年幼时还是其他兄弟姐妹的欺负对象。但是,他身边有世界上最好的闻渊。 等吃完饭,外面的天色也黑了下去。 要是平常,闻渊应该会点着灯、做些别的再睡。可今天不同,他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灯影一照,就很容易暴露。 所以闻渊和慕笙直接准备睡觉了。都不用特地找原因的,他挨了打、受了伤,之前还强撑着去和别人斗了次嘴。到这会儿,可不就是浑身无力,必须早早休息才好。 闻渊还拒绝了慕笙睡地上的打算,理由照旧很现成:夏竹很可能坏心不死,再来偷窥。到时候,看到地上有一个人,岂不是直接露馅? 这话说出来,慕笙脸都白了。闻渊也不想太吓唬他,很快转过话锋,道:“所以,你睡床里面。 “天黑了,屋内本来就黑洞洞的,我身形又大。侧着躺下,正好把你完全遮住。” 慕笙还是不太放心:“你的背——” 闻渊:“都好了啊,之前和你说过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干脆来检查一下?” 慕笙想了想,答应:“好!” 闻渊也不含混,听到对方的声音,便脱下外衫,要慕笙仔细观摩。 慕笙:“……”嗓音闷闷,“不点灯,我看不清。” 闻渊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之前觉得这晚的月色格外明亮,即便是在没有点灯的室内,也能看清楚慕笙的五官,恐怕还是因为白天接连冲了三道关窍的原因。 并不是月色更明,而是他的眼睛更亮。可慕笙做不到这点,他眼里的夜晚依然是伸手难见五指。 闻渊:“那你摸一摸?” 慕笙犹豫:“会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闻渊:“不会。”一顿,“要是真疼了,我肯定告诉你。” 有这句话,慕笙终于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闻渊后背。 在后者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仁倏忽收缩,很不可思议:“闻渊,你背上好光好滑!啊,还是有伤……”只不过已经结疤了,稍微碰一下,的确不会疼。 又摸了片刻,慕笙确定了:“你今天的新伤已经开始恢复,旁边的旧伤、烈焰鞭的烧伤全都没了!” 闻渊之前对此是有所猜测,但真听到慕笙的认证结果时,他还是有些惊讶。转而又笑了,“难怪人人都想修仙。” 慕笙低声说:“你现在算是开始修仙了。我之前说你可以当护卫,可你没应。那闻渊,你还是想走吗?” 他说“还”,是因为这是曾出现在两人口中不知多少次的话题。只是在此之前,无论闻渊还是慕笙都对此毫无思路。不说闻渊的死契,就连慕笙想离开慕家、离开烈焰城,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可现在,两人似是看到一点希望。 “对。”察觉慕笙的手已经从自己背上离开,闻渊手腕一抖,将外衣重新披在肩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走。” “说好了……”慕笙慢吞吞把脑袋靠在闻渊肩上,眼里浮出一点期许之色。 123 逃仆(4) (一更)夺命荆。…… 和两人之前说的一样, 到第二日,闻渊按时起来上工。慕笙则一直待在他的屋子,等到外面没有人了,才悄悄从下仆院里溜出去。 到了外间, 确定自己一路都没被人发现, 少年松出一口气。紧接着,他抬起脚, 再度朝藏书阁走去。 与已经成功引气入体、冲开三道关窍的闻渊不同, 慕笙至今都没看到自己入道的希望。嫡母分下来的用度又是那样, 指望那些劣品丹药、符纸帮助闻渊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 慕笙知道,自己还有一件能做的事。 慕家家大业大,哪怕只是开放给未入道子弟的那些杂记游记,里面也会多多少少地记载一些修士们才知晓的道理。昨天他能把一条花锦蛇的状况头头是道地说给闻渊听, 未来有一天, 他一定也能从中找到解除闻渊死契的办法。 慕笙给自己打着气,一脚踏到藏书阁里。 另一边,闻渊也按时来到了慕宸的院子, 开始像以往一样, 做些杂扫之事。 照旧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少年也乐得轻松, 手上拿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一面扫地, 一面在脑海里默背慕笙昨天带来书上的文字内容。 一整天下来, 别的下仆都不和他讲话,但也没人给他找事儿。闻渊顺利地结束了工作,重新回到下仆院。 吃饭, 回房,上床。 少年踩在床铺上,凳子也被他搬上来,让他一并垫在脚下。如此一来,他手指就能勉强摸索到屋顶瓦片之间的薄薄书册。 慕笙今天没来,闻渊也没让自己闲着,他又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争取早日背完上面的内容,而后尽快将其销毁。 万一哪天夏竹再来找事儿,看到这本书册,慕笙可就有麻烦了。 想到这里,闻渊便看得愈发专注。同时嘴唇轻动,一边默诵,一边按照册子上说的内容,继续梳理经脉里积攒的灵气。 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院里从一开始的尚有人言,到后面完全寂静无声。闻渊终于重新把册子塞了回去,搬开凳子、躺下歇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第五天,少年把书册的最后一页扣上,开始琢磨一个严肃的问题:“说是要烧掉,可是,具体要怎么烧?” 直接用蜡烛在屋内点燃?——可行是可行,可动静实在太大了。哪怕不说火光,就算东西点起来之后屋子里冒出的烟气,不是明晃晃告诉逼人自己这边儿有问题嘛。 那把书页撕开,一张张慢慢来?——或许也只能这样了,就是时间一长,难免有风险。 闻渊一面思索,一面小心翼翼地开始撕书,整个过程都不发出半点声音。 等把所有书页统统分开,又分别藏在不同的瓦片下面,他才算安心。这之后,少年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望着那些怀有秘密的瓦片出神。 也不知道慕笙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随着王夫人的亲儿子一天天长大、一日日显露出他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那些曾经对着慕笙作威作福的庶子庶女、包括他们的母亲都认清了一件事。 ——王夫人或许是不喜欢慕笙的母亲,觉得她不过是一个被调教出来专门侍奉人的玩意儿,却引走老爷那么多注意力。但是,这不代表其他人只要踩在慕笙头上,就能讨得王夫人的欢心了。 对她来说,其他人一样是挡在慕宸面前的绊脚石,统统应该消失在宅子里。 意识到这点之后,针对慕笙的欺凌少了很多。当然,或许也只是因为那些人年纪也大了,开始认识到自己曾经的做法实在毫无作用。 闻渊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入睡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管怎么样,明天去见见慕笙吧……想想办法,再给他拿点灵兽肉过去。” 可惜的是,这个主意并没有成功施行。 第二天,他正在整理慕宸院子里的灵草,夏竹便带着金石、银石两名护卫来了。 闻渊神色绷紧,看他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这个过程中,夏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闻老弟,别忙了,少爷有事儿找你。” 慕宸——他又要做什么?! 闻渊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袖下的手,缓缓起身。 这个过程中,夏竹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身上,嘴巴里还念叨个不停:“少爷历来最是和善,你却三番五次惹他发怒。我说闻老弟,你若是真不想在少爷身边侍候,直说便是。” 闻渊没有理会他,抬起脚,就要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心头则在计较:“我毕竟已经是冲开三道关窍的人,虽然慕宸手里有烈焰鞭,但他对我造成的威胁不大。待会儿他再要发疯,还是任由他来。总之不能让他发现我带有修为,否则的话……” 无论是因他的隐瞒而动怒,而是真要他当护卫,对闻渊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早早就仔细观察过金石、银石等人,从而意识到他们手臂上都有一个类似刺青的纹路。闻渊猜测,那个纹路应该也是一种契约。比他们这些下仆身上的死契更加高深,也更加有效。 他一点儿也不想体验它的效果。 然而,少年的计划是一回事,外界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见他不理会自己,夏竹面皮抽动一下,忽而勾出一个笑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如果闻渊这会儿看他了,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和慕笙手上一模一样的储物袋。 王夫人分给庶子的东西,在慕宸这儿,只配让他随手打发看得顺眼的下人。 夏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又叫两个护卫的名字:“金石,银石!” 两个护卫看他,目光微晃,落在他手中的那样东西上。 夏竹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说:“两位,劳烦你们把这玩意儿用给闻老弟,再将他捆给小少爷——这是我走的时候,小少爷特地吩咐的。” 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前,两个护卫原本还有微微踟蹰。但有了最后一句,就没有问题了。 他们应了声“好”,银石走上前,从夏竹手上拿过那数条荆棘。金石则身形一晃,下一息,人直接出现在闻渊面前。 闻渊的去路被挡住。烈日之下,一滴汗水从他额头滑落,缓缓流淌过面颊。 金石没有理会他的神色,朝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拧少年的肩膀。 闻渊眼睁睁地看着他动作,“反抗”两个字快速在心头升腾,又在转瞬之间被压下。 不行。 金石、银石两个,分别开了十七、十六个关窍!也就是说,两人都是接近筑基的强者! 诚然,这样的修为放在整个建武郡并不够看,慕宸平时出门也不光会带上他俩。但是,对于现在的闻渊而言,双方的修为差距仍然是天上地下! 他甚至不好做出挣扎。光是这样,就有可能让他一心隐藏的修为暴露。 少年闭上眼睛,遮掉眼神中的不甘与倔强,让人擒住自己。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的背上。 一股巨大的力道同时压了上来,银石的嗓音紧跟着传到闻渊耳中,又冷又沉,要求他:“跪下。” 闻渊面皮绷得更紧,牙关咬到发痛,一点点软下膝盖。 今日之事、今日之事—— 等到来日,自己一定要…… “等等。”金石制止道,“先让他到小少爷那边。” 否则的话,难道要让少年膝行过去,慕宸就那么干等着? 听同僚这么说,银石也觉得有道理,“也行。” 闻渊背上的巨力由此被收了回去。少年重新站直,心中却并不轻松。相反,愈发沉甸甸的感觉沉浸在他心头,让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沉重石块碾过。 这就是没有实力的感觉! 任何人,都能成为落在他、落在慕笙头上的刀俎! 虽然心里想着这些,闻渊脸上却是什么都没透出来,而是在金石朝旁边让开一点之后,就迈开步子,以一种称得上“配合”的态度朝屋子方向走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夏竹又不满足地开口了,叫道:“银石大哥!夺命荆怎么就只放在他衣服上面呢,光是这样子,有什么用?” 其实是有用的。开始走动之后,闻渊就迅速意识到自己背上被放了什么。初时还好,但当步子增加,他立刻感觉到了脊背上的疼痛。 既然有一个“夺命”的名号,那玩意儿就不光是普通的荆棘。它不光能刺破他的衣服、刺穿他的皮肤,还能让他的伤口多出比平时强烈十倍、百倍的痛楚。就连烈日鞭的抽打,兴许都没有它炮制出的伤口那么痛。 也就是闻渊已经不算凡人,这会儿才能顶着一步比一步苍白的面色,继续往前走。 可夏竹还觉得不够。 换句话说,他背后的慕宸还觉得不够。 金石制止了闻渊继续往前走得动作,银石则按照夏竹说的那样,一把撕开挡在闻渊身体与夺命荆之间的衣服。 其实到现在,那已经不能被叫做“衣服”了,充其量只是几条相互关联的碎布条。银石就是知道这层碎布条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影响,之前才会把夺命荆直接放在少年背上。但夏竹既然这么说了,他思绪一转,也觉得没必要在这点小事上让小少爷不高兴,于是做此改变。 不过,等到他把那些沾满了血的碎布扔掉,再看着那个继续往前走的少年,银石脑海中又生出几分意外。 他是亲眼见到了对方背部是怎样鲜血淋漓、皮肉翻起的。一连串血珠顺着少年的走动落在地上,短短时间,就让院子里多出一条血路。 即便这样,少年依然在走。某个瞬间,银石心头冒出一点念头:“即便是我和金石……”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思绪出现的瞬间,银石就摇了摇头。 再说慕宸那边。 他的确在等闻渊。等待过程中,一壶灵茶竟不知不觉被他喝了一多半。 可慕宸还是觉得不够。心脏“怦怦”乱跳,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莫名的慌乱情绪当中。 夏竹他们的动作怎么这么慢?——他忍不住在心头抱怨。不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到。 刚惦记完,被他惦记的人就出现了。 夏竹一脚踏入屋中,以一种欢喜的声音和他叫道:“小少爷!您要找的那个下仆,我给您带来了!” 慕宸眼睛立刻睁大,身体站起,看向夏竹身后。 然后,慕宸的脸僵住了。他望着那个赤`裸上身、背后竖着一茬荆棘的少年,近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124 逃仆(5) (二更)慕宸忽然有一点怀…… 夏竹敏锐地听出了小少爷话音中的不对劲。 他脸上的欢喜微微一僵,那种“讨赏”的神色被从他脸上压了下去,变成一种略带忐忑的样子,“小少爷,您之前说让奴把他带来,面容似有怒色,奴便想着,定是这闻渊哪里得罪了您——” 他能斗倒整个院子的下仆,成为慕宸身边的第一号人物,不就是凭借这份“细致贴心”吗?在发觉慕宸再度对前段时间挨了一顿鞭子的少年产生“不满”之后,夏竹立刻摩拳擦掌,意识到,讨好小少爷的另一个机会来了。 为此,他特地掏出了自己的库存,就是为了让闻渊出现在慕宸面前的时候多凄惨一点。这样子,小少爷应该能很高兴吧? 没想到,过往他明明总是能猜中小少爷心思的,这一次却像是猜错了。 意识到这点的不光是夏竹自己,还有那边两个护卫。 发觉情况不对之后,金石、银石毫不犹豫地开口:“少爷,夏竹说这是您的吩咐。” 慕宸脸上的惊诧当即转为怒容,手伸向腰间,直接抽出了鞭子。 他修为不算很高,这套动作却做得极为熟练。夏竹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脸上已经传来一股剧痛。 “谁给你的胆子!?”慕宸怒意汹汹,一鞭子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鞭子抽到了夏竹脸上。仿佛对方根本不是历来讨自己欢心的贴身仆人,而是被阿爹阿娘找来给他练手的妖兽。 第一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夏竹人已经滚在地上了。往后,第三鞭、第四鞭……青年初时还能惨叫求饶,到后面,逐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声声的惨叫。 等到时间更长一点,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身体缩在地上,冒出阵阵肉类被火焰烧灼之后的味道。 两个护卫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而他们身边,闻渊谨慎地压下面色当中的吃惊。 慕宸……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他想不明白,只好谨慎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呼吸,希望在场其他人都别注意到自己。 这个策略应该是成功了,过了好一会儿,慕宸终于气喘吁吁地收起鞭子,对两个护卫吩咐:“把他拖下去吧,”一顿,神色之中浮现出清晰厌恶,“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他了。” 金石、银石应了一声,迅速上前,拖着那团不成人样的存在离开屋子。 外间,很多下仆都被刚才的惨叫声吸引,朝着屋子方向张望。一直到两个护卫出来,他们才猛地低下头,各自做起各自的事情。 有闻渊背着夺荆进门的场面在前,这会儿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被拖出来的人一定是那个少年。 负责打饭的柳下仆嘴唇抿起一点,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他身边,另一个与他关系不错的下仆用手肘碰一碰他,与他对视。 笑意从两个人脸上扩大。 他们交换目光,“之前那个小子,那么狂妄,果然还是让小少爷看不顺眼了吧?” 柳下仆:“哈哈,他竟然还敢用那种话来威胁我。现在好了,都不用等到咱们出手,小少爷当然会给他教训。” 一行人心情舒畅,暗暗欢喜。一直到两个护卫又回到院子,终于有所收敛,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却不知道,从头到尾,被抽打的对象都和闻渊无关。 真正的少年,就像他计划的那样被屋中所有人忽略。以至于慕宸本人,都是在夏竹被拖出去之后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小少爷的目光落在自己找来的人身上,对上对方平静的眼神,一个激灵。 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之前应该看错了。闻渊那哪里是平静的眼神?分明是谨慎当中带一丝紧张,紧张当中又有对他的恐惧。 这让慕宸的心情复杂极了。 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昨晚梦境中那个让所有人都恐惧又尊重的“尊者”。没有日后那样高强的修为境界,更不会让旁人上赶着去讨好,甚至在他还没有一句吩咐的时候就让整个慕家覆灭。 现在的闻渊,还仅仅是一个可以任由他鱼肉,就连他身边的下人都可以随随便便让他承受夺命荆带来痛苦的少年。 对了,夺命荆! 这三个字让慕宸再度一个激灵。正好两个护卫进来了,慕宸在第一时间开口:“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夺命荆摘下来啊!” 金石、银石赶忙依言去做。 他们其实也有点紧张。别看两人在慕家的身份和那些下仆不同,但是主从关系到底摆在那里。之前他们听了夏竹的话,可后面慕宸的反应,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夏竹是在胡说。 换句话讲,他们犯了为人随从最大的忌讳:违背主人命令! 好在这个时候,小少爷没什么多余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他一门心思地关注着站在金石、银石之间的那个少年,还悄悄把身体往旁边挪动一点,似乎是想要看清楚少年的后背。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一起伸手,手上用上巧劲,不至于让闻渊疼痛,却能让他直接转过身,用后背对向慕宸。 慕宸被两个护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不过,这回两人做的事正是他心中所想。慕宸心情又杂乱,并没有再追究他们的意思,而是犹豫片刻,问闻渊:“你……痛不痛?” 这话出来,不光是闻渊本人,就连两个护卫也觉得意外。 慕宸同样懊恼,只不过话都说出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我这儿有一瓶回春丹,给你了。” 说着,他果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瓶子,朝闻渊所在的方向丢了过去。 闻渊听到背后传来的风声,紧接着,风声停下,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上面正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他无声地看着这一幕。见他没有反应,金石手抬得更高——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把“不要不识抬举”表现出来。 闻渊忽然有点想笑。 挨打的是他,忍痛的是他,现在必须接受小少爷“好意”的一样是他。 真想直接把金石的手打开、抢走慕宸的鞭子,照他身上也抽个十几一十下啊。 可惜这么做,无疑是自找死路。 闻渊沉默地抬起手,从人手上拿过瓶子,又转过身,低着头,对慕宸道谢。 主家少爷赏赐下仆,用的还是闻渊平日绝对没有资格拿到的东西。不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这句道谢都是应该的。 不过,低着头的闻渊不可能看到,这会儿的慕宸表情有多么纠结。 他甚至在尝试给闻渊解释,说:“我没有让夏竹做那种事!你听到了,夏竹根本就是自作主张。嗯,我现在也惩罚过他了,所以你——” 闻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的话怎么会觉得慕宸没说完的内容是“你不会记恨我吧”。 他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看着这样的闻渊,慕宸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难受。 他绞尽脑汁,到底继续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要试着修行吗?”说着,目光转向两个护卫,“你们两个,以后训练也带闻渊一起吧。闻渊,你要是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们。如果能够直接引气入体,我便立刻去告诉父亲母亲,为你变更身份。”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小心地观察闻渊的反应。 最开始,少年照旧垂着脑袋,让慕宸有种直接上前将他脑袋抬起来的冲动。好在他还有那么几分理智在,到底没那么做。 后面,闻渊抬头。 慕宸更清晰地意识到:梦境和现实,到底是不一样的。 梦中那个闻渊绝对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带着一身伤口,谨慎当中带着试探地看着自己,仿佛想要知道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小少爷的某种游戏。 “——当然是真的!”不等闻渊将这些疑问说出口,慕宸脱口道,“我这几天仔细想过了,你如果真有这方面的天分,那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好事。慕家出去的人,修为更好、境界更好,便说明我们慕家能力更强!” 停了停,这才继续往下讲。 “之前那么对你,也是因为夏竹——” 他之前有多么讨厌那个不停地在他旁边进谗言的狗腿子,现在就多么感激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让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之前做的糟心事儿都推到对方身上。 “他给我说一些奇怪的话,说你偷学我们慕家的功法,一定有什么不轨的念头!我当时也是气晕了头,所以没有仔细想就惩罚了你。到后面,我不是又想通了嘛! “刚才给你的回春丹,有一部分是为了今天的事情,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之前那次。你把它吃了,回去以后好好修炼,以后一定能够大有作为,听到了没有?” 闻渊似乎是很认真地听着。 不光是听,同时也看向慕宸,分辨着他脸上的表情。 慕宸被他看得再度紧张起来,不由地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回事儿?就你可记住了,现在的闻渊还是一个凡人呢! 等等,他真的是凡人吗? 慕宸忽然有一点怀疑自己的判断。 在昨天晚上那个梦里,闻渊从自己家里逃走,说来也就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引气入体的?在之后的某一年,还是,现在已经……:,m..,. 125 逃仆(6) (三更)大着胆子做了一件…… 梦里那个“闻尊者”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哪怕慕宸明知道闻渊还没有成为对方,在想到“面前的人可能已经是修士了”的时候,他依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慕宸不知道窥得天机的人为什么是自己,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眼看事情像自己昨夜见到的一样发展下去。 是的,从早晨睁眼那一刻慕宸就意识到,自己不光是在“做梦”。 修士的梦有另一个别名,“天人感应”。 他看到的一定是真实的未来,或者说,起码是某种关于未来的真实可能性。 惊慌之中,慕宸想到的第二件事是: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的梦。 过往所有前辈的经历都告诉慕宸,一旦他把“天机”说出去,等待他的将是他不愿意承受的后果。 可不向父母亲族求助,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慕家、让自己摆脱日后的危机? 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后,慕宸理所当然地把视线集中在了梦境中的主角身上。 闻渊!就在几天之前,还被他抓到身边,用鞭子抽了一顿的闻渊! 将心比心,要是被这么对待的人是自己,他绝对会在拥有实力之后让对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像闻渊那样,自己不亲自动手,只由想要讨好他的人“揣摩上意”,已经显得相当温和。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温和,依然是慕家无法承受的。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让他再也没有仇恨慕家的机会。 有一个瞬间,慕宸脑海里划过了很危险的想法。可他又意识到,不行,自己不能在一开始就杀了闻渊。 从梦里的情况来看,对方能在日后成为一方尊者,不仅仅是因为自身实力强大,也是因为他其实是丰阳郡闻人家一直在寻找的走失血脉——准确来说,那个走失了的血脉其实是闻渊的祖爷爷,可谁让对方早就死了呢? 境界越高的修士就越难以拥有后代,这个道理不仅在慕家体现了,在闻人家同样有所展露。 现任闻人家主已经闭关多年,修为之高,外人完全无法估量。 闻渊是他的侄孙,同样也是他唯一在世的血缘亲人。 闻人家在丰阳郡的地位,等同于慕家在烈焰城的地位。这并非说明两家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相反,就连烈焰城所在的建武郡,于丰阳郡而言都只是个偏僻地方,完全不值得被放入眼中。 如果让那边的闻人家主知道他一直苦心寻找的亲人死在慕家,等待慕家的,恐怕是比慕宸窥得天机中更加糟糕的结局。 所以,慕宸非但不能杀他,还必须让闻渊不再仇恨自家。在这基础上,如果闻渊愿意在和他闻人家主相认的时候稍微替他们美言几句,就更好了。 他心里计划着这些,对自作主张的夏竹更加厌恶。又十分忐忑,今天闻渊拿到了药,又被自己允诺了跟着金石、银石一起修行的机会,他对自己的观感会不会好一点了? 要是他真的能留下当护卫,再过几年,自己和父母提议一下,让他的身份转为家中供奉…… 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慕宸在心头安慰自己。 另一边,得了小少爷亲口放假的闻渊从他房中离开。一路上,都在思索慕宸又想做些什么。 根据经验,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走到一半儿,旁边传来一声惊呼:“……闻、闻渊!” 闻渊瞥过去,视线里出现那名姓柳的“同僚”。 对方见到他,表情不比见到鬼好看多少。不光是不可置信他的存在,还磕磕绊绊问:“你怎么、怎么会……你不是被两位护卫大哥带出去了吗?” 闻渊听懂了,他以为夏竹是自己。 不光是他,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也说明这点。 之前那种想笑的感觉又出现了。少年的手指动了动,脑海里出现很多念头。 主要是试探。慕宸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甚至把“进谗言”的夏竹直接打杀了。闻渊有理由相信,他是在某个理由的催动下做了这些。 那么,那个“理由”可以让慕宸做更多吗?比如原谅他处理一下和柳下仆的私人恩怨? 他的手已经捏紧了。 只要闻渊想,面前的人能被他立刻砸到脑袋开花。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无论慕宸想做什么,闻渊自己要的,都仅仅是安全、低调地和慕笙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他扭过头,神情漠然地从柳下仆身边离开。 一直到他走出很远,柳下仆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却还是有些呆滞。 “怎么回事儿?”他身边,那个和柳下仆一起为“闻渊重伤”而幸灾乐祸的下仆忍不住开口了,说出的是所有人的心声,“他竟然是好好的!那前面被拖下去的,难道是——”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想到事情背后的那个可能性,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至于闻渊,他一边走,一边思考。 “现在时间还早,其实还是可以去见慕笙”的念头不停在脑海中跳跃。闻渊能感觉到心头奔涌而出的冲动,却又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还不知道慕宸到底想干什么呢!万一他纯粹是想到了新的玩乐方法,这会儿就在一边盯着,我……我不能让慕笙有麻烦。” 想到这里,他到底放弃了见慕笙的心思,回到下仆院里。 少年打了一盆水,端回屋中,给自己清理身上的血迹。 毛巾沾满水取出,又沾满血落下。好不容易把身上弄干净,闻渊舔了舔嘴唇,用手指去触碰那些本应是伤口的地方。 和他想的一样,它们已经愈合了。 闻渊眼神亮了一点。如果慕笙知道,应该会很高兴。 既然炼气期的身体能自行修复伤口,慕宸给的那瓶回春丹,闻渊就一直没动。 本质上讲,他也不太相信慕宸愿意“送”自己什么好东西。 倒是和金石、银石一同修行的事儿,闻渊想了想,觉得他可以尝试一下。 那两个护卫是会事事听从慕宸的话,之前也让闻渊受了不少折磨。但以闻渊对他们的观察,金石、银石本身倒是没有折腾人的兴趣。 当然,这并不妨碍闻渊厌恶他们,毕竟他之前吃的苦头也都是真的。 从这天之后开始,每天清晨、傍晚,闻渊都会去找金石和银石。 这是他们下值的时间,二人的个人修炼也集中在这两个时间段。闻渊很快摸清了他们的习惯:早晨吐纳灵气,晚上锻炼身手。 有了慕宸的话,金石、银石果然不曾制止他,还主动提点,告诉他一些感应灵气的方法。 闻渊知道,说这些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还没到炼气。他也不反驳,脸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实际却是在心里暗暗对比金石、银石吐纳的方式和慕笙给自己的书册上的方式上有什么异同,看能否对后者做些改进。 几天过去,听着来自两个护卫的禀报,慕宸若有所思。 看来他之前想错了,距离闻渊引气入体还有些时候。不过,他从家里逃走的时候最少也开了十二窍。慕宸相信,闻渊引气入体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这之外呢?”他又问,“闻渊和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金石回答:“闻小友十分好学,心胸也非常豁达。” 银石补充:“虽然迟迟没能引气,但他一直没有遗憾气馁,而是又和我们学了不少拳脚功夫。” 慕宸:“拳脚功夫?” 金石:“是。他于此道倒是学的不错——小少爷,能让他学吗?” 慕宸回答:“能,当然能。”又暗示,“我给他这种待遇,一面是当真觉得自己前面做错了,另一面也是看好他。若他真是人才,能为慕家所用,那也是你们的功劳。” 类似的话,他已经在闻渊面前说过一遍。但多讲几次,总不是坏事儿。 金石、银石果然领悟到小少爷话中的深意,转天闻渊来找他们的时候,他们一边继续指导少年,一边着重强调了小少爷对他的看重。 闻渊:“……” 慕宸到底要搞什么?——不明白。不过,这不妨碍他顺理成章地提出:“我这几天也在想,早上来了几次,可一直没什么进展。不如这样,以后我还是晚上来。” 金石、银石一愣。银石想说点什么拒绝,金石却比他快了一步,道:“随你。小少爷说了,你的进度,你自己把握。” 闻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个堪称惊喜的表情,说:“小少爷待我当真极好。” 金石、银石都满意了:“你知道就好。” 敷衍完两个护卫,闻渊从他们的院子离开。一路上,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经历了几天“观察”之后,今天早上,他大着胆子做了一件事。 把所有慕笙抄给他的纸页一次性找出来,然后全部烧掉。 燃烧带来的烟气飘出窗子,院子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饶是如此,闻渊依然没有掉以轻心。直到现在,他确定了,金石、银石并没有多对他做什么的意思。也就是说,自己应该是“安全”的。 这么久没去找慕笙,他一定担心坏了。 闻渊近乎是冲到两人平时用来交流的那棵树下,果然在上面见到了几个崭新划痕。按照他们约好的意思,这是说慕笙最近几天都会到“那个”地方等他。 判断出这点,闻渊赶忙赶了过去。 慕家很大,里面有许多繁华的院子,自然也有一些被遗忘的小院子。 他和慕笙习惯的见面地点就是一处略显荒废的院落,里面杂草丛生。而现在,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那些杂草当中,身影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听到闻渊进门的动静,慕笙先是警惕地朝他看来,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笑脸。 看着他的笑脸,闻渊只觉得自己的紧绷了数日的心弦倏忽放下。两人转眼到了彼此面前,相互在对方身上看了看,确保没见面的这些时间对方安然无恙,他们一起笑了出来。 慕笙:“你这几天一直没来,我简直担心死了。” 闻渊:“遇到一点状况,待会儿给你讲。对了,你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慕宸给自己的那个小瓶子,“慕宸说,里面是回春丹。” 慕笙一愣,脸上划过显而易见的紧张。 闻渊安慰他:“我真没事,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情况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你先看丹药。” 慕笙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瓶塞。 “的确是回春丹。”片刻后,少年说,“上面的丹纹和我之前拿到的那几颗差不多,但是更精密、饱满,药性也明显更强。” 都不用试药,只要看这几颗丹丸明显更圆润、晶莹的外表,就能确定这点。 说着,他把瓶塞扣上,要把东西递换给闻渊。 “我不用。”闻渊拒绝了,“你拿着,出了什么情况,就直接吃。” 慕笙一怔,随即不赞同道:“我能有什么情况?最多饿上一顿两顿。倒是你,慕宸那边,万一他又……”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闻渊道,“他说自己已经改过自新,以后非但不会找借口打我,还让金石银石教我修炼。” 慕笙愣了。:,m..,. 126 逃仆(7) (一更)慕笙:“哦、哦哦…… 闻渊更具体地和慕笙说起自己这几天的经历。讲话时,两人已经坐在慕笙之前坐的那块位于杂草中的石头上。 “……总之,算是把最近的、之前的事情全都推在夏竹身上。”闻渊拿这句话作为收尾,“没人特地和我说,但我的耳朵比之前灵了不少,偶尔能听到几句其他人说起的夏竹现状。” 慕笙很仔细地听着。到这里,便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不是关心,闻渊清楚这点。慕笙知道夏竹之前做的那些事,绝不会因为他现在凄惨,就怜悯曾经暗害闻渊的人。 他只是纯粹想知道。闻渊也不会在这上面有所隐瞒,很快回答:“本来是被金石、银石送去试药,但慕宸打得太狠,他自己又从来没有修行过,还是凡人体质。所以连一天都没坚持下来,人已经没了。” 慕笙沉默。 闻渊从他脸上看出不安。少年重新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又摩挲起刚才从闻渊那里得到的瓶子。后者分辨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却能有所猜想。 “不要还给我。”他又说了一遍,“要是真的哪天,慕宸失去兴趣了,我估计也保不住这东西。你拿着,还有到时候找到我、给我喂药的可能。” 这句话没让慕笙的表情好多少,但起码让他把手抽出来了。 闻渊又说:“而且,这段时间我的确和金石银石学到不少东西。”微微一顿,“不管以后是什么样,至少现在,我觉得得利用好慕宸的‘突发奇想’。” 慕笙看起来还是担心,但他没有直接反驳闻渊的话,而是说:“他们有好好教你?” 闻渊:“嗯,我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会回答。” 慕笙的眉毛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将它们拧起来,还是想露出放松的表情。 闻渊的语气温和了很多,他揽住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少年肩膀,“而且,慕宸明确说了,我以后都可以不去做那些杂扫的活儿……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学会了的东西就是我的。再差,也不会比之前差了。” 慕笙听着他的话,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没有烈焰城的阳光带来的烧灼刺痛,但同样是热。透过衣料,一直烫在他的皮肤上。 慕笙平静了下来,说:“我知道了。你说得对,现在咱们能做的,是利用好这个机会。” 闻渊笑了笑。 慕笙问他:“你现在要去跟着金石银石练武吗?” 闻渊说:“他们还没下值呢。” 慕笙说:“嗯,那你最近和他们学了什么?” 闻渊眨眼。他虽然是“下仆”,但一直都算是个长相不错的“下仆”,眉眼当中有一种野性的英俊。慕笙看他,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飘过一个词,“剑眉星目”。 如果闻渊不是出生就与慕家签订死契,而是在城中、城外任何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长大,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邻近的女郎悄悄爱慕他。 慕笙的目光因这样的联想而晃动一下。这时候,闻渊已经松开了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从石头上跳下去,神采当中带上难得的意气风发,说:“说不清楚,我直接给你看看吧!” 慕笙非常捧场,“好啊!” 他依然坐在石头上,看眼前另一个少年像模像样地摆出把式,开始展示一套拳法。 闻渊没有用语言介绍,但慕笙已经从他的动作之间看出了什么:在对方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抬腿的时候,无形的气流再度在两个人之间流淌。风又吹起来了,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大。闻渊的衣袖在风中鼓起,像是一只将要展翅飞起的鸟。 慕笙眼睛发亮,叫道:“《金鹏拳法》!” 他嗓音出来的时候,闻渊恰好收了最后一招的势。别看他之前动作做得“轻松”,可事实上,少年脑门上已经又热出一头汗。 对上慕笙明亮的眼睛,闻渊的视线更亮,惊讶又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可从来没有和慕笙说起过!而且,在教他基本招式的时候,金石银石还特地告诉他,这是按说只开放炼气后期慕家弟子修习的招数。他们两个能学,全都是因为小少爷开恩。 两人没有明说,但是闻渊当然知道他们的言下之意:你现在能学,同样是因为小少爷的恩典。 明白这点之后,闻渊立刻摆出一副让他觉得可笑的感激面孔,还一副和金石银石说心里话的样子,用略带难为情的神色告诉他俩:“小少爷待我着实不薄!之前夏竹那么做,我还当……看来都是误会小少爷了。” 他知道金石、银石一定会把这话转告给慕笙,毕竟闻渊的本意就是告诉后者,自己已经像他期望的那样,一点点放下了对他的不满。像是完全不记得曾经落在自己背脊上的上百道鞭子、无数个疼痛不已、辗转难眠的日夜,伤重到整个后背都没有一块好皮之后却依然要在第二日起来上工的日子,还有…… 慕笙看到他的伤口时,难过落下的眼泪。 他从来没有和闻渊提起过,但闻渊记得很清楚,更早之前,分到慕笙手上的丹药里是没有回春丹的。 理由也很好找。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爷”,平常哪里有需要治疗伤势的时候?一些更便宜、也更容易炼出来的劣质辟谷丹就足够打法他了。 但在某一天,或许是慕笙头一次看到他被慕宸抽到血肉模糊的后背之后,少年再拿过来的丹药里就有了回春丹。 闻渊不知道他是怎么争取到的,对方同样不愿意讲。 咽下丹药、感觉疼痛开始减缓的同时,闻渊也在细细思考。最终,他选择什么都不问。 如果慕笙不主动提起,说明他不愿意告诉闻渊,也说明……他鼓起勇气、去找管家要求换丹药的时候,吃了一番苦头。 而他不希望闻渊因自己受的苦头而难过。如果他“戳穿”慕笙,慕笙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这绝不是闻渊想要看到的。 他选择把事情压在心里,然后在自己头一次拿到更好品质的回春丹后去找慕笙。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却用行动告诉他:你之前给了我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更好的。 再说现在。 面对惊讶的闻渊,慕笙露出一个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但他眼神里的明亮没有消失。 他高高兴兴地和闻渊分享:“我在一本游记里看到的!那个前辈也遇到过一个会用这套拳术的修士,两个人交谈过,也切磋过。按照前辈记录下来的东西,我大概想象到这套拳法的招式是什么样子,之前还画过图。” 闻渊笑了,走回慕笙身边。他这回没再坐下,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去摘慕笙发间的草叶。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慕笙也任由他动作,同时抬头看他,继续说:“原本是想,如果能好好把图画出来,就交给你练练。但是画着画着,又发现前辈写出来的东西毕竟不全,里面缺失了很多东西。如果真直接拿给你,说不定反倒会对你有害,所以——” 闻渊的手已经从他发间落下来,去捋慕笙的领子。 大约是在外面坐得久了,他领口有些歪歪斜斜。倒不是大事,但慕笙小的时候因为这个,被慕家家主训斥过一句。 这自然不是闻渊一个“下仆”能看到的画面,可再往后,慕笙心情明显不佳。闻渊去找他,他也迟迟无法打起精神。闻渊干脆认真去问,终于从慕笙口中得到答案…… 他不记得那是不是自己第一次和他说出“等咱们长大一点,就一起从这个地方走。让那些人再也不能骂你、欺负你”,但闻渊觉得,自己那会儿肯定是说了类似的话。 慕笙还在继续说:“后来又看了一些其他游记吧,一直没弄出来差不多的东西。原本想着,真画出来一套了再给你说,但现在,你和金石、银石学,的确更保险。” 闻渊心中微动,刚刚想起来的话,这会儿又到了他的喉咙旁边。 他低声说:“这几天,别人不在院子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继续练习灵气吐纳,也按照你给我的那本功法再去冲击关窍。虽然第四个关窍一直没有松动,但是……” 慕笙笑了:“你已经很快了!距离你引气入体才过了多久?” 闻渊说:“总之,我有种预感,最迟一个月,我的第四个关窍一定能被冲开!” 慕笙抽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 闻渊难得看到他这样有点呆的样子。无论之前经历了什么,他也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会儿到了放松的环境里,面前又是唯一一个让他能够放心的人。一时之间,他忽然起了玩心。手指抬起一点,去捏慕笙的脸。 慕笙:“……”被捏。 他从闻渊的动作里把心神拉了回来,脸上却还有难以掩饰的惊讶和喜悦。看着这样的慕笙,闻渊甚至觉得他下一瞬就要直接从石头上跳起来。 嗯,他的确跳起来了。 比他矮一头的少年,一下子扎进闻渊怀里。他实在有点儿瘦过头了,这让闻渊又想起了自己几天前失败的“给慕笙带点吃的”的计划。今天出来的太早,同样没能做到。 他慢吞吞地在心里计划着“不管,改天一定要多拿点灵兽肉出来”,同时有点悄然生出的自得。被慕笙那么冲了一下,他都稳稳地站在原地,一点儿晃动的意思都没有。这说明他不仅仅是修行上进展不错,这段时间和金石、银石练武也小有所成。 闻渊突然道:“难得有机会,不如你也和我学两招?” 慕笙一愣。 闻渊越说越觉得自己想了一个好主意:“就算你还没引气入体,也可以强身健体嘛。”他把人放下,自己后退一点,摆出《金鹏拳法》的第一个招式,“就是这样,你跟我做。” 慕笙:“哦、哦哦!好!”:,m..,. 127 逃仆(8) (二更)保留了下来,直到…… 虽然闻渊的念头来得突然, 但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他们一个教,一个学,还都显得颇为认真。 尤其是慕笙。 他和慕宸同岁。在他之前, 慕家家主另有几个庶子庶女。在五六岁的时候, 家里就按照惯例,开始给他们进行拳脚入门。 就像是闻渊之前说的那样, 哪怕是还没有引气入体的人, 学些普通招数也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再有, 某种程度上, 武艺之道和修行之道是有相通之处的。 世人普遍认为,早早开始习武的人会更擅长掌控自己的筋脉骨骼。换句话说,更容易在引气入体之后引导灵气冲开关窍。 慕家是修真大家,自然也有这样的传统。 不过, 等到慕笙也五岁的时候, “传统”被取消了。 并不是因为生下他的女人在他出生的当天难产去世,以至于慕笙不像是其他兄长、姐姐那样,有一位虽然没什么身份地位, 却毕竟能够事事为自己考虑, 早早帮他挑选拳脚师傅的阿娘。事情要简单许多, 就是再也没有人来教庶子庶女们拳脚功夫。 他那会儿还不太明白一切的缘由, 只知道兄长姐姐们,包括院子里的其他姨娘们都因此抗议过, 也使出各种招数去找来老爷, 想要他重新将之前那些师傅请回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 这也就算了,接下来的几个月, 院子里的饭菜难吃得惊人。就连完全没有参与到之前那些是是非非当中的慕笙,都被一并牵连到。 他和闻渊的第一次见面也发生在那个时候。 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欢心,兄长阿姐们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他们似乎是觉得,慕笙是一个很合适的出气筒。就算是在相对弱势的庶出院子里,他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也显得过分好欺负了。 再有,听母亲说,夫人之前最讨厌的就是慕笙他娘。 也许他们的日子过成现在这样,都是慕笙害的! 仅有的食物消失了,床上经常多出死老鼠、其他动物的尸体,就连房顶的瓦片也经常消失……这些状况,慕笙都能忍受。可他们还会光明正大的找上他,把他拖拽到完全不会有人经过的偏僻院落。 那段时间,慕笙自发地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在挨打的时候好受一点。 抱着头蹲下来,蜷缩起身体,尽量不让他们踹到自己的肚子和脑袋。 接下来,只要等待疼痛结束,其他人都离开就好了。 某一天,“结束”到来的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快。 慕笙懵懵懂懂地躺在地上,透过手臂的缝隙去看身前。 他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孩子,对方正抓住比他还高了一头的庶兄的领子,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庶兄明显觉得很没面子,偏偏又没法从对方手里挣脱。只好一边挣扎,一边就色厉内荏地喊:“放手!该死,你知道我是谁吗?” 慕家所有人衣服都有严格的规定,就算王夫人不会给庶子庶女们用好料子,但光看他们身上衣服的款式,也能知道他们的身份。 同样的,他们也认出眼前只是一个下仆的孩子。 也就是说,对方长大一些之后,同样也会成为下仆。 这个念头,让那个庶兄有了十足的底气。他明明还被闻渊钳制着,却已经能威胁他:“你现在这样子,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很多年以后,慕笙惊讶地发现,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自己却还是能够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得六岁的闻渊说了什么。 “原来是个少爷啊,”小孩儿的声音懒洋洋的,里面甚至带上几分轻蔑的笑意,“不过,下面这个躺着的好像也是个少爷。” 庶兄下巴还是抬得很高,说:“你知道就好——”话没说完,就被闻渊接下来的动作吓到,不敢出声。 “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夫人,”闻渊把他拉得更近,同时举起拳头,“夫人会怎么样对你?” 庶兄完全蒙了。 对于他们来说,“夫人”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词。他们和母亲的所有吃穿用度都握在对方手中。对方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再也无法练武。 不止是这样。 他们的吃的吃东西、穿的东西……这段时间母亲的苦闷难过,还有父亲对他们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 他有些怕,但并不完全相信闻渊的话。看着眼前的小孩儿,庶兄还是很愤怒,说:“好啊你,一个下仆,竟然敢用夫人来威胁我!” 闻渊很冷静地说:“我母亲在夫人身边做杂扫。” 庶兄:“……” 如果闻渊说他的母亲是一个贴身婢女,他一定不会相信,甚至还会以此为理由让人惩罚他。说不定,还能想办法借此向夫人邀功。 谁都知道,夫人对自己身边的人最是大方。母亲曾在多少个夜里难过,她名义上也是老爷的“妾”,实际吃的穿的还没夫人的婢女好。 换句话说,贴身婢女的孩子,不会像眼前小孩儿一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也显得乱糟糟。 但是,一个杂扫的儿子,好像说得过去。 并且,哪怕是杂扫,也有可能和夫人说上话,把今天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 庶兄很确定,夫人并不会为了地上躺着的那个小杂种出头。阿娘说了,从慕笙出生开始,夫人就非常不喜这个和慕宸年龄相差无几的庶子。但是,夫人也一定不介意以此作为借口,再来敲打自己和母亲。 庶兄还是走了。 带着他的那群跟班,消失在了杂草丛生的小院里。 慕笙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还都是泥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记得转头看向留在一边,正用担心目光看着自己的少年。 ——这可是夫人身边婢女的孩子! 想到这点,慕笙同样多了十分的郑重,小心翼翼地与对方道谢。 看他这个样子,那个孩子反倒是一愣。他快速说了一句“没什么,你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说着,又像是很看不过眼一样,问他:“喂!我说,你好歹也是一个少爷吧,为什么要任由他们那么对你?” 慕笙想了想,非常诚恳地告诉他:“打不过。” 闻渊恨铁不成钢,说:“你可以告状啊!” 慕笙还是很诚恳地回答:“没有人告。”一顿,眼睛微微明亮,“你刚才说,你家阿娘是……” 闻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说:“对。不过,她也不是真的能那么容易地找上夫人。” 慕笙对此很理解。 他是在和闻渊更加熟悉了之后,才明白当时闻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哪有什么“在夫人院子里做事”的母亲?对于世家大族出身的女修来说,生产是一件需要使用诸多法宝丹药来护卫的事。可对于普通人家的女郎,包括伺候大族女修们的下仆来说,生产时,她们有的只是一盆水,一把剪刀,最多还有一根蜡烛。 用蜡烛上的火苗来把剪刀烧一遍,这已经算是讲究了。 如果她们运气不好,再也无法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这也只是一件“晦气”的事情。甚至不像慕笙的母亲,作为慕家家主的妾室,她起码能在死后得到一个墓地。 她们只会被随随便便丢弃在乱葬岗里。 不过,对于那时候的慕笙来说,事情只是:让一位杂扫为自己出头,是太为难人了。 他没有再强求闻渊帮他告状,而是诚心诚意地与他道谢。之后,就在附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卷起袖子,仔细看自己身上的伤。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孩子也在他旁边坐下。他的眉毛拧起来,小声问慕笙:“你不回去吗?” 慕笙说:“暂时不回去,否则他们可能还要打我。你呢?” “你……”闻渊看起来不放心极了。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说:“以后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往这边跑吧!” 慕笙一开始没听明白,一直到对上闻渊郑重地目光,他才意识到:“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闻渊回答:“嗯,会在吧。” 那会儿他的父亲在附近另外一个院子里做杂扫,闻渊也就被他带在身边,在这种没有主人的院子里打发时间。 父亲对他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不让闻渊去冲撞家里的主子们就行了。 那自然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等他也不在了——犯了某些错处,像是十来年后的闻渊一样被自己伺候的主人责罚。不过,不像是闻渊那样年轻、身强力壮,甚至好运气的引气入体,于是有足够的体质修养好,可以在重伤的第二天就起来继续做事。 他死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除了闻渊和慕笙,甚至没有第个人留意。 之后不久,闻渊被分到慕宸的院子。 庶兄庶姐们已经不再会找慕笙发泄。他们知道这毫无意义,只有慕宸引气入体、境界越来越高了,王夫人才会解除掉对他们学习拳脚功夫的禁令。 这个闻渊和慕笙见面的地方倒是保留了下来,直到今天。 128 逃仆(9) (三更)一个唱红脸,一个…… 有这些前情在, 慕笙一直没有过“习武”的经历。 在闻渊说教他前,他甚至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闻渊开口了,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地两句话,却像是打开了慕笙心头的某道锁。 他并不是不能。 他同样可以。 “你发力的位置错了, ”闻渊说, “应该是这里,感觉到了吗?” 讲话的时候, 他的掌心贴在慕笙腰间。结合自己从金石、银石哪儿得来的经验, 细细和慕笙讲解:“像你刚才那么出拳, 用到的只是胳膊上的力气, 所以显得虚软。只有调动身上的力气,才能让拳脚有力。” 慕笙按照他说得去做。 闻渊看着他紧绷的唇线,把那句“现在的拳头也有点轻飘”咽下去,改成:“不错。” 慕笙立刻露出灿烂的笑脸。 这下子, 闻渊是真心觉得“不错”了。 他花了一下午时间, 先让慕笙记得所有招式。 两人照旧不能每天见面,慕笙回去以后,还得自己练习。 闻渊给他布置功课:“每天每招五十下, 可以吗?” 和金石、银石, 包括他自己的训练量相比, 这都是一个过于轻松的数字。但闻渊知道, 慕笙喜欢看书,他不能占用慕笙太多时间。 慕笙倒是没留意他这些考量, 听到“五十”, 就认认真真点头。 闻渊看着他在日光下红扑扑的脸颊,又抬手在上面捏了一把。换来慕笙“呀”的一声,“有汗……” “对。”闻渊作势要在他的衣服上擦。 慕笙一脸纠结, 不情愿,又不想违背闻渊的想法。 闻渊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他面前的少年看看天色,推他的手臂:“你不是说还要去见那两个护卫吗!快去吧。” 闻渊轻松地回答:“好。” 距离往常他去找金石、银石的时间还有挺久,现在让他走,慕笙还是太谨慎了点。不过,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最重要的就是谨慎。 闻渊心头这么琢磨,与慕笙道别,前往护卫们在的小院。 除了主家的态度、不同的契约,他们在住处上也和下仆们有所区别。金石、银石也是和其他人挤在同一个小院里,但他们那个小院只有八人,是闻渊这边的四分之一。换句话说,他们每个人的住处面积是闻渊这边的四倍。 此外,下仆院中总显得拥挤、杂乱的空地,到了护卫院中成了一块习武场。和主家正经的场地相比是谈不上大,但让八人日常训练还是绰绰有余。 现在,八人里多了一个闻渊。到了地方,他不太意外地发现金石、银石还没回来,但另外几个被分给慕宸的人已经在了。和往常一样,他们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就开始各自习武。 闻渊没多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自己也到了一处空地,先在脑海里再过一遍《金鹏拳法》的所有招式,随后开始压着经脉里的灵气,一招一招地出拳。 第一招,金鹏展翅! 第一招,鹏程万里! 第三招—— 闻渊动作没有丝毫凝滞,心思却微微一动,意识到:场上其他护卫们的动作已经停了,所有人都正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却知道以自己的“凡人之躯”,这会儿不可能感知到以上东西。所以,闻渊依然站在那个看不到其他人的角度,认认真真地挥拳。 直到第六招,“鹏抟鹢退”被使出来,他顺理成章地转换方向,这才“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慕宸。 闻渊面色微变。不像夏竹自作主张、给他背上夺命荆的那天,少年脸上带着紧绷与忧虑。现在,他仅仅是惊讶,又在惊讶之后反应过来,快速向门口的小少爷行礼。 慕宸满意地判断出这些,慢悠悠走进院中,说:“好了好了,你们都起来吧。闻渊,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闻渊眨眼,说出一个时间。 他过来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慕宸想验证的话随便拉个下仆问问就知道,没有说谎的必要。 “酉时一刻啊。”小少爷重复。嗓音微微拉长,不知是对这个答案满意还是不满意。 闻渊喉咙略有收紧,大脑快速转动,思索起慕宸出现在这儿的用意。 据他这段时间与护卫们打地的交道,慕宸不是个会对他们的平日生活感兴趣的人。在他眼里,护卫们当值时自己可以随意吩咐、命令他们,不当值时就是不存在了,总归他身边总会有下一批人回应。 可现在,他竟然来到了这座院子。 是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闻渊很不愿意把“特殊”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是,他的确刚和慕笙分开。与过去几天相比,这算是一项不同了。 不,他不应该想这么多。无论慕宸因为什么对他起了兴趣,之前那段时间,他并没有额外关注自己,这是一项不争的事实。 闻渊考虑完这些,心头稍稍安定。然而,就在他情绪稳定下来的那个瞬间,慕宸冷不丁说:“那在这之前呢,你去哪儿了?” 闻渊:“……” 他没有沉默。在腰间带着烈焰鞭的慕宸面前,沉默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所以闻渊只是短暂停顿了片刻,就说:“回禀少爷,我找了个地方练习金石、银石大哥这段时间交给我的招数。” 慕宸说:“那你很用功。” 闻渊说:“少爷对我有所期许,我自然应该竭力回报。” 慕宸听着这话,眼睛微微眯起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他这么注视着,闻渊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终于,当他琢磨起“要是慕宸这场莫名其妙的‘游戏’就此结束,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阳,那慕笙还有没有希望逃出烈焰城”的时候,院中又有人开口了。 是金石和银石。 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按照惯例,更照顾人的那个历来是金石。他告诉闻渊,今天下午小少爷在整理库存的时候找到一把匕首,当即就说他觉得它很适合闻渊,于是想把东西拿去送给他。结果,屈尊降贵到了下仆院后,慕宸并没有见到自己寻找的身影。 银石则在一边补充,短短几句话,就把“不知感恩”“要小少爷好找一通”之类的戳盖在闻渊身上。 闻渊:“……”他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吃惊、不可置信,还有动容。 在慕宸和护卫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存在后者自作主张。尤其是在夏竹被金石、银石亲自拖走之后,自以为是地揣摩小少爷的心思是什么下场,他们再清楚不过。 所以,现在金石说的话,是出自慕宸的授意。 换句话说,他有意想让闻渊知道,他在想方设法地对闻渊好。 正常情况下,闻渊应该感动、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来自慕家最得宠的嫡少爷的眷顾。但是,闻渊一直都是“不正常”的那个。 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为什么?慕宸做这些、做之前的那些,他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种种答案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从“慕宸真的良心发现了”,到“其实眼前这个不是慕宸,而是慕笙悄悄把他夺舍了”,再到“我身上有某种值得慕宸‘讨好’的东西”……闻渊毫不犹豫地把最后一个选项划掉,然后是倒数第一项,最后,第一项也被他压下。 他依然秉持之前的看法。小少爷觉得单纯拿鞭子抽人的日子太没乐趣了,他找到一种更加新鲜、有趣的玩法,而闻渊是被他挑选中的新玩乐对象。 闻渊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希望慕笙被牵扯进来。 他试探着用感动的口吻和慕宸讲话,说:“少爷,之前夏竹是害了你的名声,但我事后再想,也觉得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金石、银石大哥学的武艺是慕家机密,怎么可以让其他人学去? “因为这个,回去自己练习的时候,我都是避开外人的。” 慕宸“嗯”了声,看起来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闻渊停顿片刻,继续道:“虽然至今尚未引气入体,可少爷给我这份信重,我感激涕零。只想有天也走到金石、银石大哥的高度,好真正护卫少爷你,也算不枉费少爷对我这份苦心——” “闻渊,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银石打断了他的话,“口口声声说不愿辜负少爷的苦心,要为少爷效忠,可你的效忠方式就是和一个庶子搅和到一块儿吗!?” 闻渊再也克制不住。他再怎么谨慎小心、会审时度势,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会儿,他心头大乱,其中最清晰的念头就是“还好我把回春丹给慕笙了”。希望它对慕笙有用,又希望他永远不会用到。 金石、银石看到他和慕笙在一起的样子了吗?他们看了多久,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出乎意料,慕宸竟然没有生气,而是以一种怪异的语气问闻渊:“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吗?” 129 逃仆(10) (一更)“行吧,就给那…… 从听到“闻渊这会儿正和慕笙少爷在一起”这句话后, 慕宸就在思索这点。 最开始,他考虑的重点是:慕笙是谁? 看出他神色中的意思,一名贴身婢女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慕宸恍然:“哦,原来是父亲院中其他……”微微一顿, 这才把思绪转向重点, “闻渊竟然还认识他?” 他是真的惊诧。不管怎么说,自己才是那个和慕笙有天然血缘关系的人。可就连他都几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回禀护卫的意思, 闻渊竟然和对方关系不错。 既然关系不错, 对方日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闻渊让慕家覆灭!? 慕宸有些发火。好在没多久, 他就冷静下来,意识到:“虽然不记得‘梦’里闻渊从家里跑走时有什么细节状况,但后来声名鹊起的‘闻尊者’身边,应该确实没什么亲近的人。” 也就是说, 要么两人关系其实也就平平, 要么慕笙压根没活到闻渊身边人报复慕家的时候。 这个想法,让慕宸长长吐出一口气,又转而发现, 自己又碰到一个机会。 光是对闻渊施恩, 他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再加一个慕笙, 一个和闻渊关系亲近、天然就和自己一个立场的慕家人, 情况应该能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在闻渊面前挑破了他下午真正去做的事。然后, 就见闻渊沉默了比之前每一次都更长的时候, 这才道:“我们有时会在杂院碰到。” “哦,”慕宸回答,“也就是说, 你们其实没什么交情。” 他拿这话总结。咫尺处,另一个少年斟酌再斟酌,这才开口:“平素既然碰到了,也总会说上两句。但要说‘交情’还是……” 慕宸:“好吧。我原先还想着,如果你和他关系好,他有什么缺的、需要用的,可以一并来与我说。” 闻渊:“……!” 他的大脑再度开始飞快转动。 慕宸这话是真心吗?或说他起码在当下时刻是真心的吗? 不,不能拿他的良心去赌博,这实在太过冒险了,要是慕笙也被牵连…… 闻渊垂眼,回答:“小少爷心善。不过,慕笙少爷有什么缺少,我实在不知。” 慕宸“嗯”了声。动静落入闻渊耳中,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他应该是相信了。 没想到,慕宸紧接着一句话就是:“你说得对。慕笙真缺什么,我应该去问他本人啊!” 闻渊的瞳仁猛地收缩。 “金石,”慕宸已经吩咐,“你替我跑一趟,到他那儿问问。” 这会儿已经远远超过金石当值的时间了,但少爷有吩咐,他又哪里有不应的道理?男人当即躬身,随后便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闻渊面皮微微抽动。只有不断在心里重复那句“回春丹已经给慕笙”了,这才能勉强松一口气。 始作俑者对他的紧绷心情一无所知,还在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和银石说:“你们平日就是在这儿练武啊?” 银石并其他护卫看出小少爷起了参观他们日常生活的兴致,当即打起精神与慕宸介绍。闻渊则立在一边,慕宸分神与他说话时,他谨慎应答。慕宸转向其他方向了,他便一心一意地忧虑起慕笙。 没一会儿,慕宸要的答案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金石带着“答案”一起回来了。 慕笙完全没想到,自己和闻渊道别之后会等到慕宸的手下。尤其听对方的意思,慕宸这会儿还在找闻渊“问话”? 他当即提了自己要当面“谢过”慕宸的事儿。金石想了想,继续吸取夏竹那边的教训,没有私自告诉他好或不好,而是将人带到护卫院外,先去和慕宸通报,慕笙则被要求等在外面。 没一会儿,慕宸点头了,慕笙这才进入院中。 来时很担心闻渊,这会儿他却没看闻渊一眼,而是在望了慕宸一眼之后就快速收回目光,一副“生怕自己寒酸的模样冒犯慕宸”的样子——这是慕宸看出来的。 与满脸写着“小心”的慕笙不同,他打量起对方,倒是光明正大。带着好奇,又有失望。 毕竟是闻尊者曾经看入眼的人,总得有几分不同吧? 抱着这样的心思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还没他身边下人有气度的少年。 明明与自己同岁,慕宸却觉得对方应该要比自己小一两岁。原因无他,乍看上去,慕笙身形明显要矮、要瘦一圈儿。 观察完了,他用之前问闻渊的话去问慕笙,“你们俩关系很好?” 慕笙似是一怔。到这会儿,才朝闻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在这一瞬交汇,他则在下一刻挪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回答:“少爷,我与他有时都会去家中杂院,凑巧碰到过几次。”停顿片刻,“是有些交情。” 慕宸笑了,“我刚才问他,他还说就和你说过几句话。” 慕笙回答:“是怕少爷误会吧。”名义上是慕宸的仆从,却和一个庶子有关联,正常情况下,这对闻渊来说绝非好事。 但,慕笙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眼下又哪里算是“正常情况”? 闻渊已经被拉进慕宸莫名其妙的玩乐里,他之前袖手旁观,是因为没有入局的机会。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慕宸之后要做什么,可在他真正动手之前,自己得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就像是闻渊这些日子学的武艺。 他主动踏入闻渊不愿让他接触的局中,又尽量把闻渊摘出去。前一句话完了,后面很快补充:“原先就是我与闻渊搭话,觉得难得碰到一个能交谈的同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跟着少爷的。” 慕宸摸摸下巴,“唔?父亲不是另有些庶子、庶女吗?” 慕笙回答:“诸位兄长阿姐平日都有要事去忙。” 慕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没深究下去,“总归,闻渊是我看好的人。你既与他有交情,日后继续交往下去却是无妨。再有,我与你好歹是兄弟。今日有缘,你就与我说说,平日有什么缺的、想要的,我看能否给你取来。” 慕笙听着这话,和之前的闻渊一样,瞳仁微微收缩。 但他的重点在慕宸话里那句“看好的人”上。什么情况会让一个出身贵重、背靠家族的人说出这话?尤其是在对象是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人的时候? 答案太简单了:当对方在短短时间内取得一番成就,前者可以确认他日后定然就有所作为的时候。 闻渊隐藏的实力被发现了吗?——不,要是那样,慕宸可以直接给他转换身份。还有,前段时间慕宸抽他那顿鞭子,不正是建立在他以为闻渊开始修行了的基础上。 不对,不是这样。与“现在”“过去”的闻渊无关,更像是…… 慕笙想到了自己在书里看到的内容。他眼皮猛地一跳,这副模样也落在慕宸眼中。好在慕笙出现的时候,留给慕宸的印象就是“小家子气”。见他这会儿的样子,慕宸也没觉得有什么。 “多谢少爷恩典。”压下心思,慕笙慎重地说,“按说我一个未引气入体之人,不该有如此妄念。然而平日里,我时常去藏书阁打发时间。日子长了,便也对更高深的功法、更博闻广见的前辈所书之游记有所惦念。” “哦,”慕宸听懂了,“你想去藏书阁其他地方?” 慕笙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快速点了下头,随后就把脑袋又低了下去。 到这一步,慕宸算是彻底对他没有阻止闻渊的事儿看开了。以慕笙这副性子,哪怕自己之前想错,他的确活到了闻渊身份变化的时候,恐怕也没法对“闻尊者”说点什么。 不过嘛,他是什么样,都不妨碍慕宸把这出施恩的戏演下去,“行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我得先去报过母亲。” 话音落下,慕笙登时更加不安了,喃喃说:“竟然还要打扰夫人,实在不该。” 慕宸“哈哈”笑了,用一副“我可都是为了你”的目光去看闻渊。在他的注视下,闻渊同样露出感激的表情。 阻止自家覆灭的事儿,比慕宸预想中要容易。 …… …… 呃。 半个时辰后,慕宸有点想收回之前的念头了。 母亲一指头戳在他额头上,“这事儿也是你能随随便便答应的?一旦开了口子,你爹那群妾、你那群‘兄弟姐妹’,不得通通来找我麻烦?” 慕宸对这群人压根没有概念,但他知道母亲不太满意自己的承诺。问题是,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慕家啊! 哦,这话不能说。 慕宸当机立断,抱着母亲手臂撒娇:“阿娘!我不管,话都说出去了,你可不能——” 声音还没落下,又听母亲冷不丁道:“那个‘闻渊’,模样倒是不错。” 哎?慕宸挠挠头,“有吗,我都没留意过。” 儿子这话,仿佛让王夫人稍稍满意。她其实并不在乎庶子庶女们如何,只担心自家儿子被旁人带偏了。 不过,就算儿子现在没这个意思,也不妨碍她多做几手准备。 王夫人唇角勾起一点,“行吧,就给那小子一个令牌。” 130 逃仆(11) (二更)“我可能,找到…… 这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直到入夜,被牵扯到的诸人依然难以安眠。 闻渊闭眼良久,到底重新睁开双目,看向头顶瓦片, 想:“如果他们白日见到了我和慕笙在一块儿的光景, 那我这屋子……” 烧掉最后那几张纸实在是个正确决定。 慕笙手里捏着新拿到的藏书阁令牌,每过片刻, 都要重新确认:自己的确拿到了这样朝思暮想的东西。 哪怕安慰自己再多次, 只要有心, 从书阁现开放给自己的内容中也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可如果可以选择, 到底还是想知道更高层的地方都有什么。 尤其是在慕笙想到自己今天那个猜测的时候。 即便现在,脑海里出现那四个字,依然让少年心脏“怦怦”跳动。 不敢信,又很愿意信。如果真的可以…… 慕笙到底闭上眼睛。 没事, 等到天亮, 他就可以去验证了。 至于慕宸。 白天情况太紧急,到了晚间,他重新梳理思绪, 再度确定, 没错, 闻尊者身边绝对没有一个叫慕笙的随从! 但这不代表自己不能利用上两人现在的关系。 慕宸心中计划一番。等到天亮, 他迫不及待地叫来值守护卫,对他们一顿吩咐。而后一天过去, 夜幕再临, 他又抱着同等的迫不及待,问:“他们今日有无再会?” 护卫肯定地回答:“回禀少爷,并无。” 这和慕宸之前想到的答案完全不同。他一愣, 向护卫确认:“当真没有?那两人……” 护卫解释:“慕笙少爷天一亮,就去藏书阁了。闻渊倒是睡到天明,这才起身练功。因少爷昨日的吩咐,他也未去那杂院,而是直接到了我们院中。” 慕宸沉默。 他昨天的确说过这话。给慕家弟子的练武场地不可能开放给下仆闻渊,自己护卫们的地方倒是无妨。 专门练武的地方,不比闻渊之前待的杂院好?……可难道就因为这个,闻渊和慕笙没了见面机会? 慕宸心中纠结,转念又意识到,自己又不是什么凶恶之人,昨日更不曾说什么“你们日后再别见面”的话。闻渊、慕笙要是真有话对对方讲,从昨日到现在,不知有多少机会。但是,他们都没用上。 这两个人,不会是真的不熟吧?——要是这样,自己的一番谋划岂不是落空了。 慕宸有种让人去把慕笙手中令牌拿回来的冲动。不过,仔细思索之后,他到底没这么做。 倒不是不介意慕笙昨天顺杆爬的事儿了,只是自己前脚向母亲求了恩典,后脚后自己打脸,母亲纵然宠爱他,也一定会对他一番教训。 他长长叹气,又是半晚不眠。到第一天去见母亲,王夫人一眼看出来:“宸儿昨日不曾安寝?” 慕宸打了个呵欠,“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亲!” 王夫人听着这话,眉尖微拧,眼神不善地从慕宸身边的人们身上扫过。 一众婢女小厮登时激灵,便要跪下认罪。不过在此之前,慕宸先开口,问:“阿娘,你这儿怎么一堆玉简。” 王夫人眼睛眯起一点,视线到底从下人们身上挪开,回答儿子:“你有几位庶兄、庶姐都到婚龄了,我不得替他们张罗?” 慕宸对这些不感兴趣,随意应了一声。 王夫人却不放儿子逍遥。既然慕宸来了,她便说:“你也与一同看。” 慕宸:“哎?娘,有何必要,他们也不是我亲生的兄姐,连舅舅家的表姐、表兄都比不得的关系,”又心疼上王夫人,“怎么光劳你费心了。要我说,就该把他们的婚事交给父亲那些妾,总归她们平日只知道享福,正经事儿是半点也不干。” 讲到这里,又似打开了话匣子:“昨日那个慕笙,我听桃红说了,才知道他与我一般年纪。可没能入道就算了,做个什么都畏畏缩缩、看什么都胆怯不已。以他的状况看,父亲其他庶子庶女恐怕也是类似情形吧?送他们出去联姻,我还觉得丢人呢。” 王夫人听着儿子这一番话,到底没忍住,微笑一下。 “你以为我是要你看什么?”她说,“自然是要教你,要如何让这些‘丢人’货色发挥价值。再有,谁说他们是去‘联姻’了?” 慕宸:“哎?” 王夫人淡淡说:“若他们自己有出息,能赶在到年纪之前有所突破。不说比上我儿,哪怕只是引气入体,到这会儿,也有当人正妻、正夫的资格。 “但他们不曾有这等本事,你父亲对此也失望得紧。没别的法子,只好送他们去当旁人妾室、侍君了。” 都说强者为尊,这道理可不光在男修身上体现。能掌控一番势力的女修,哪个院里没几个温柔体贴的郎君?就连王夫人自己,要不是在婚事上是高嫁,她也会多收几个贴心人在身边。再在其中挑个修为最高、天赋最好的,与自己共诞子嗣。 据她所知,还有不少人都是荤素不忌的。 恰好,丈夫长成的这波儿女当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妹。他们年幼的时候,王夫人觉得他们碍眼。到现在,却打算把他们作为资源推出去。 慕宸:“……” 少年若有所思。 看着儿子的神色,王夫人心有所慰,觉得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却不知道,此时此刻,慕宸的真正想法是:“我之前怎么没记起来!就连送父亲的庶子女们出去给人当妾室侍君,都是拉拢关系的好手段,何况是正经婚事?” 想确保闻渊日后不会对自家动手,还有比让他娶慕家女更好的方式吗? 慕宸豁然开朗,紧接着开始担心,万一母亲把年龄合适的庶姐嫁出去了要怎么办? ……说起来,闻渊今年几岁了来着? 他向母亲打听:“阿娘,你再和我说说,这次共要安排出去几人,尤其是几个庶女。” 王夫人又是微笑,“你急什么?这不是正要细细说给你听。” 不。慕宸心想,自己一点儿都不想“细细“听。 但还是那句话,真相不可能说出,他只好找其他借口达成目的。像现在这样,为了得到一些信息,附带知道更多东西,也是迫不得已。 慕宸打起精神,不知不觉,一早上过去。 他晕头晕脑之余,倒也的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一共有三位庶姐要被送走了,两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要送到哪儿,母亲也已经有章程了,他此刻空口说一句要把人留下嫁给闻渊,母亲一定要追根究底。 慕宸左思右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不过,当天下午他就又去找闻渊,问他年纪如何。又隐约试探,他对自己的婚事有何估量。 慕宸还不知道,这番对话,不久就如实被传到自己母亲耳中。 王夫人的眉尖又拧起来了。 宸儿之前一副懵懵懂懂、不通人事的样子,让她看着安心。再看那个闻渊,虽然依然觉得对方出现得古怪,但王夫人还是没直接动手。 可现在,儿子不仅仅突然拉了个皮相不错的少年在身边,还主动关心起对方的婚事。 这很不对头。 王夫人轻轻转动自己的扳指,做出一个决定:“巧云。” 她的贴身婢女柔顺地站出来,轻轻叫了一声:“夫人。” 王夫人道:“之前安排的事,还是加快一点比较好。” 婢女依然用柔顺的嗓音应道:“是,夫人。” …… …… 虽然一连数日都没和慕笙相见,但闻渊知道,无论自己还是慕笙,都在寻找一个让他们再碰面的机会。 几天之后,那个机会到来了。 慕笙主动到闻渊练武的护卫院拜访,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他一直知道,自己能拿到去藏书阁更多区域的令牌是闻渊的功劳,所以这段时间总琢磨着要给他什么谢礼。 “可是琢磨了一番呢。”当着慕宸没有轮值的护卫的面,慕笙说得落落大方,“总不好用家里的东西假花献佛,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画了一把扇子。” 说着,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取出、送到闻渊手上。 旁边的护卫们看着这一幕,有那境界更高、已经一脚踩在筑基边缘的护卫视线在扇子上停留得格外长。片刻后,确定了,那真的只是一把平平无奇、没有夹层、更没有被绘上什么阵法的折扇。 他们转开目光。 闻渊笑着展开扇子,看上面绘的一副草长莺飞图,说:“真好看。” 慕笙谦逊,“雕虫小技……”这么你来我往地说了一番。 闻渊趁势提出,两人在护卫院里太打扰诸位大哥了,还是带慕笙回自己房中坐坐。 护卫们毕竟不是他的主子,闻渊这么讲,他们也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少年离开。 等到脱离护卫们视线,慕笙给闻渊丢下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我可能,找到解除死契的办法了。” 131 逃仆(12) (三更)“我的身家性命…… 作为慕家最受宠的嫡子, 慕宸住处占地极大。光是从护卫院走到下仆院,就要耗费起码一炷香工夫。 若是像金石、银石这样的炼气后期修士,在路上花的时间倒是能缩短。但这会儿行走其中的是两个“凡人”,步子多慢, 都是理所当然的。 尤其是, 无论闻渊还是慕笙,都在有意往更空旷的地方走。 他们没有就此交流, 却不约而同地做出选择:之前为什么会被慕宸发现两人来往?说白了, 还是因为那处杂院里里外外都是遮挡视线的东西。 荒草长期未经打理, 最高处甚至比人腰高。早年垒好的墙上一眼就能看出数个缺口, 想想看,在他们一教一学的时候,有人站在外面,细细看着他们的作为不说, 还转头就把事情报给慕宸…… 事已至此, 再反思当初的“不小心”未免太没意义。不过,两个少年都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他们选择了与之前截然相反的谈话地点,在眼下这足够开阔、谁也无法藏身的地方。 慕笙的话音钻进闻渊耳朵里, 后者没在第一时间欢呼, 而是微微一愣。 “只是‘可能’, ”慕笙与他强调, “就在昨日,我又找出一本书。上面写了好些契术, 我认真翻过, 其中未有哪个术名叫‘死契’,但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有了那契在身,你便不得离开慕家半步。一旦踏出院落, 就会直接气绝身亡……我想,这有点像是书上写的‘画地为牢契’。” “画地为牢。”闻渊低声重复。 “再有,”慕笙继续说,“你的契一定是和某个人签定的,那个人只要心念一动,就能让你心脉碎裂、当场死去。这个说法,又有点像‘绝心契’。” 闻渊认真地听。 慕笙半是与他讲,半是自己分析:“按照书里的说法,想要解除绝心契,需要和你签定的那个人主动用真火烧去契书。画地为牢契倒是简单一点,只要找到‘牢’中的‘阵眼’,把你的血滴上去,就能破除。” 闻渊心头的振奋一点点平息,客观地评价:“都不容易。” “对。”慕笙笑笑,“但我觉得咱们可以做到。” 闻渊看出他脸上的希望神色,心中柔软一些,“嗯,肯定可以做到。” 慕笙一顿:“我觉得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闻渊眨眼,看慕笙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疑问。 刚才那句话,还能有什么“意思”?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但少年相信,自己的同伴可以看懂。 慕笙也的确看懂了。可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没再说自己找到的两种契术,而是提到:“慕宸这几天对你还是挺不错,是吧?” 闻渊眉尖微微拢起。 慕笙侧着头,脸上笑意更加清晰。 他母亲大约有点异族血统。平日看他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到了烈日灿灿的户外,又是以足够接近、足够亲昵的方位看他,就能在他的瞳仁中察觉到一种很接近棕的金绿色。 他自己却像对此无知无觉,问闻渊:“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闻渊手指扣紧,掌心隐隐发痛,“……他想通过咱们,达成某种目的。” 少年的话音之间,俨然半点都没被慕宸这段时间的“眷顾”冲昏头脑的迹象。这与小少爷心中的进度截然不同,于闻渊来说却是理所当然。 眼看慕笙还没开口,闻渊停顿片刻,又补充:“那个‘目的’对他一定有好处,相应的,对咱们应该不怎么好。” 慕笙反问:“为什么?因为慕宸平常那些表现吗?” 闻渊又一次看他。他不觉得慕笙会为慕宸说话,对方这么讲,应该是在提醒他换个思路。 闻渊眉尖拧起一些,果然转换了思绪,道:“你的意思是,他就算达成目的了,对咱们也不是坏事?” 慕笙轻轻点头。 闻渊当然要问一句:“为什么?” 明明已经找了不会被人窥探、更不会有人远远听到两人讲话的场合,慕笙却还是压低了音量,“那天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 “如果他针对的人只有你,我大概也不会琢磨这么多。但是,他把我拉上了。 “先不说慕宸,只说王夫人吧。她平常对我们时常苛待,但有一点。我们身上衣服的料子再差,做出来的时候都是‘少爷’的款式。给到手上的东西再糟糕,数量却都是全的。 “我觉得,如果慕宸纯粹是想折腾人,王夫人不会同意把我拉上——哦,她可能更愿意盘算一下把我发配到哪儿,给哪个女修当侍君。” 从几年前开始,“婚事”就成了庶子女院中一个最重要的话题。虽然人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是别人明媒正娶、红妆策马的对象,但给一个六十岁的炼气当第五十八房小妾,和给一个二十岁的筑基当侍君,待遇还是天差地别。 最近一段时间,这个老话题又一次开启了。慕笙由此知道,王夫人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张罗。 “总之,”发觉闻渊的表情略显不对,慕笙加快语速,把“到时候恐怕更难和你一起走”咽下去,单刀直入,“既然他不太可能连带我一起折腾,那有没有可能,他本来也不是要折腾你?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对他来说,我应该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才对。把我拉到护卫院、答应我进藏书阁上层的事儿,他完全没必要做嘛! “可他还是做了,为什么?” 慕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闻渊听出一些,却并不赞同。 “他想讨好你。”不等闻渊把他不赞同的话说出来,慕笙已经抢先一步,“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之前的所有情况就都能说得通了。从他主动叫你过去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是这个目的。给你回春丹、让两个护卫教你习武,还有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你高兴。” 闻渊哑然。 要不是走在他身边的人是慕笙,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加快步子离开,再在心里给对方身上写一个“疯”字。 但世界上没有这种“要不是”,所以,闻渊选择耐着性子问:“可他没道理这么做,对吧?” “有。”慕笙斩钉截铁地说。 闻渊屏住呼吸。 慕笙:“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己都察觉到了嗓音中的颤抖,但少年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我在之前的游记里看过一种记载,‘天人感应’。 “有时候,天道会把未来的某些事情投影到现在。一些门派想要复刻这样的投影,他们大部分失败了,少数也绝不会因成功而张扬。相反,根据写那本游记的前辈记载,他无意中结识了‘神算门’的最后一个弟子,对方醉酒时曾与他讲过一句话: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为自己卜卦。 “你说,”他轻轻问闻渊,“慕宸会不会是有了这样的‘感应’?他知道,你以后定然成就无限,所以后悔起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想要事先拉拢你?” 闻渊的表情古怪了起来。 他沉默良久,慕笙也随他去。 一直到下仆院已经近在眼前了,闻渊的脚步才略有停顿。 这一次,不等慕笙询问,他主动提起:“今天慕宸问起我的婚事了。” 慕笙抽气:“婚事?——你、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闻渊说:“‘但凭主家做主’。” 慕笙喉结滚动一下,似乎是笑了,说:“倒是个好说法。”笑意一点点收敛,“我之前只有五分确定,可你这么一说。嗯,我有八分确定了,按照慕宸‘感应’到的东西,你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在外面闯出名堂。 “到时候,想要和你联姻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你一定是看不上慕家女的,可世上哪有比成婚更好的结盟法子?那就只能这样了:之后的你,看不上慕家女。现在的你,和慕家女在一起算是你享了福气。如果慕宸能运作好,你……” 少年的眼神里多了一点黯色。 他想,就算你还是讨厌慕宸、讨厌慕家,可孤身在外闯荡,到底没有依托世家大族来得轻松。日子一长,之前咱们俩报团取暖的那些日子终将成为过往。 你会成为慕宸的座上宾,前途无量。这应该是好事,只要你能为此感到高兴…… 那慕笙也会为闻渊高兴。 还没想完,额头被人弹了一下。 “别说这种晦气话。”闻渊放下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既然我‘肯定’能离开,那你找到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有用的。或者哪怕现在的方向错了,之后你也肯定能找到正确的办法,对吧?” 慕笙的唇角忍不住往上勾。 “我就说,哪有什么‘良心发现’。”闻渊又笑。分明是烈日之下,他的笑意里却透着冰冷味道。 慕笙眨眼。 他在下一刻觉得,刚才想到的“冰冷”一定是自己的错觉。闻渊看来的目光明明那么柔和、温暖,语气里带着促狭和亲昵,“我的身家性命可就交给你了。” 慕笙登时感觉到了肩头的担子。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被信任的喜悦。 他郑重地应:“我肯定——肯定能带咱俩出去。” 132 逃仆(13) (一更)很快就察觉了机…… 说这话的时候, 慕笙带着十足真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继续日日泡在藏书阁中,想要找出那个让自己实现诺言的办法。 还真让他找到了。 慕宸虽然给了他“进入书楼更多地方”的令牌,但说白了, 这令牌只是让慕笙从“只能看尚未引气入体的慕家子弟能看的书”, 变成“能看炼气期慕家子弟能看的书”。那些筑基、乃至金丹期修士才有缘得见的珍本,照旧被放在慕笙被禁止踏入的区域。 为此, 他颇认真地考虑过:就算慕宸真的看到了一个闻渊能够离开烈焰城的未来, 那个未来也不一定会由自己实现。万一……只是“万一”,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认错了, 被施加在闻渊身上的并不是绝心契呢?那个和闻渊、和家里所有下仆们定契的人,是不是会选一种更高深、自己这会儿还无缘得见的术? 这些担忧浮了出来,紧接着又被推翻。 慕笙冷静地在心头分析:那个和闻渊定契的人,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闻渊、在家里其他下仆都还是婴孩的时候动手?——原因很好找。按照自己翻到的那本《契术大全》上的记载, 与大量修士定下契术是对背后之人有百利没错, 但害处同样存在。 只要被契中的人在定契过程中反抗,背后那人就有可能被反伤。哪怕不论这个可能性,受契的修士越多, 契术对背后那人神魂的负担也就越重。同时, 契术本身越高级, 这种负担同样也会越重。 所以, 选一个相对简单的黄级契术,在受契之人完全没有反抗心思的婴孩时期下手, 应该是一个很保险的选择。 一番推论完成后, 慕笙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以上想法都没有错,那么, 接下来就是重点部分了。 还是那句话,绝心契是一个简单契术,它对背后之人、对受契者的限制都没那么大。 这会儿说的“限制”,并不是受契者会因背后之人的一个念头就心脉炸裂的事儿,而是单纯讲契术的角度。 要是更高级的契术,除了那些基本功能之外,它们还会增加很多其他条条框框。比如受契者死了以后,他的神魂要去往何方,是消散于天地还是继续为定契之人所用。再比如定契人其实还没有想要他死,只是他做出了某样在定契时期就被一并放进契术中的行动。 但绝心契不是的。它非但没有那么多额外条件,还有一个所有黄级契术都存在的漏洞。 它可以被转移。 “——当然,转移本身也需要条件。”两个少年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慕笙很仔细地和闻渊说起,“它需要原本的定契人和被转移对象同意。” 闻渊心想,这个条件好像也不太容易达成。不过,他看到慕笙明亮的目光,就知道他还有其他话要讲。 所以闻渊没有在第一时间提出异议,而是简单说:“可咱们还不知道定契人是谁吧?” “你说的对。”慕笙先点头,又开口,“但是,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慕家人应该不会让外人,比如说管家、其他心腹来管这些契术。” 闻渊想了想,赞同:“就算是没有修为的凡人,真想给他们找麻烦,也挺容易的。”都不用下仆们亲自出现在慕家人面前,只要他们在做杂扫工作时给慕家人屋子里放点东西就行。 “对。”慕笙轻快回答,“慕家人——我也是慕家人。闻渊,给我一滴你的血,再加上一张‘敛息符’,我就可以暂时假扮成那个和你定契的人,转移你身上的契。 “等那个契到了我身上,想解除它不是轻轻松松吗?” 这就是慕笙全部的计划。 一环扣一环,每个步骤都不能出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要求。 需要闻渊足够相信他。 出生定契的时候,闻渊是凡人,背后那人则十有八九是修士。双方实力不对等不说,就连对万事万物的认知都不对等。那人想要获得掌控一个婴孩性命的权力,实在再简单不过。 现在却不一样了。“定契”和“受契”双方的位置完全颠倒,慕笙才是两人当中的那个凡人。虽然绝心契没什么只能由修为更高的一方向修为更低的一方签订的限制,但一旦闻渊在这个过程中生出“不愿意”的思绪,绝心契非但不会成功,还会反过来创伤慕笙的心脉。 甚至不仅仅是在定契的那一时三刻。往后,如果他这个“定契人”做了让闻渊不高兴的事情,闻渊照旧能直接通过契术反噬他。 “所以,”慕笙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不给你解契。咱们修为相差太大了,你到时候完全可以强行解除——” 闻渊眉尖不引人注目地压下一点,说:“我没有担心。” 慕笙笑着说:“我知道。” 两人看着彼此,从双方视线里看出了浓浓的信任。 半晌,闻渊又笑了。他低低地、用一种“描述秘密”的语气和慕笙讲话,“我想过了,咱们两个在外面闯荡,其实也挺危险的,”尤其是还没有修为的慕笙,“所以,从烈焰城走掉以后,咱们最开始是要在荒野没错。但是,这也是为了往下一座城走。 “慕宸之前不是给了我一把匕首吗?虽然直接卖掉肯定更值钱,但那也太危险。所以,我打算到时候把它熔了,说是它的鞘是用‘七星矿’打造的,被他那么得意地讲出来,就算只是一块儿普通矿石,应该也能卖点钱吧? “有了本钱,咱们就能找个地方落脚,最好做一点小生意。”他的手指从慕笙发丝边缘扫过,将一缕顽强地勾在少年脸颊旁边的头发挑起来,拨到慕笙耳后,“不过我对这些实在不太懂,你看书多,应该比我有主意。” 顺着他的话,慕笙也有点沉浸在“离开以后”的幻想当中。安静畅想片刻,才说:“那把匕首你还是留着,七星矿打成的东西,用到筑基前期都够了。再说,”看出闻渊不赞同这个提议,慕笙使出杀手锏,用到一个闻渊绝对没法反驳的理由,“你身上又没有灵火,很难熔掉它吧?” 闻渊:“……” 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瞧瞧,慕笙比他还小一岁,考虑事情却明显周全多了。 慕笙又说:“虽然也可以找个器修的铺子,把熔好之后的一部分七星矿留给老板当报酬,咱们只取其中的三分之二。但是,就算这种交易法可行,也得冒着‘匕首被老板看到’的风险,都是一样的。” 闻渊思考。 要是不动用匕首,两人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值钱的东西?回春丹算是一项,但是,他都把东西给慕笙了。慕笙也的确需要,他比自己更容易受伤。 从一开始,闻渊就没把它列入“卖了换钱”的单子里。就连慕笙提起这一可能性,他也坚决否定。 慕笙有点无奈,更多却是觉得心头温暖。 “好吧,还有一个法子。”他说,“我应该认识一些灵草。咱们往外逃的时候,一边赶路一边搜集。再炮制一番,也能卖钱。” 就是卖到的钱会少很多。不过,对于两人而言,这应该的确是损失最小的结果。 闻渊立刻赞同,又主动说:“到时候,你教教我,咱们一起弄。” 慕笙笑着点头:“好啊。” 讲话之间,不知不觉,他们又到了下仆院门口。 按照之前的习惯,接下来,他们再不会说这些万万不能被人听到的内容。而是简单地两个人一起,聊聊慕笙在游记里看到的趣事,也再让闻渊教他点最基础的拳脚功夫。 但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 未来在两人话语与心头勾勒得越来越清晰,这天晚上,两个少年睡在不同的地方,却做了同样的梦。 他们在另一座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药草铺。闻渊负责当掌柜招呼客人,慕笙则负责处理那些药材、让他们的店里有东西可售。一天的忙活结束之后,两人会一起吃完饭、洗漱……相互道一句夜安,日子平常又平稳。 再醒来的时候,慕笙铆足了劲儿,又要去藏书阁。 绝心契是有法子对付了,画地为牢契还没有,他的路还长着呢。 这么想着的少年,没料到自己很快就察觉了机会。 又几天过去,闻渊再到护卫院时,很明显地从周围护卫们身上察觉了几分躁动。 与他最熟悉的金石、银石不在,不过这不妨碍闻渊向其他人问话。没几句下来,他得到一个“城外出现了一个新的秘境,这段时间,家主正在和烈焰城的其他修真家族、包括外来势力一起商量进入名额”的答案。 闻渊对“秘境”的说法尚且陌生,但他很明显看出来,护卫们正为此兴致高昂:“要是咱们有幸跟进去,说不准就能突破。” “哪怕不突破,只拿些资源,也是好的……” 闻渊敏锐地抓住重点:护卫们可以进入秘境。 那自己,是不是同样也可以? 133 逃仆(14) (二更)不知道这份不安…… 在慕家, 护卫与下仆的地位不说天地之差,也的确是深深有别。 至少闻渊很确定,无论金石银石还是这会儿自己身边的其他人,身上都肯定没有画地为牢契。 闻渊并不会因此羡慕他们, 因为在看了更多书之后, 慕笙已经得出了结论:慕家与护卫定下的应该是比绝心契效果类似,但是品阶更高的另一种契术。换句话说, 那种“护卫们一旦做了什么违背契术规定的事, 无需定契人多说多想, 他们自己就会心脉碎裂”的状况是存在的。 但现在, 闻渊很需要让自己暂时得到和他们类似的待遇。 在整个慕家都开始为进入秘境而准备、连慕宸都不再隔三差五来找闻渊的时候,闻渊继续每天到护卫院报到,到了就刻苦锻炼。 其他人看出他的精神头远比之前要足,拿这话问他, 他也十分坦然:“从前听诸位大哥说了‘秘境’, 我心中便十分向往。也不怕兄长们笑话,我是有拿这事儿激励自己的念头。” 护卫们相互看看。 要是闻渊没说前面那句话,他们没准儿的确会笑他两句。但闻渊都那么讲了, 态度还颇诚恳。最重要的, 这明显是小少爷看好的人。 倒是闹得他们不好再拿他玩笑。到后面, 护卫们还多鼓励了闻渊几句。 闻渊笑纳了他们的话, 又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进秘境对修为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要求。自己这些日子努力一把, 应该很快就能冲开第四道关窍了。不过,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把这事儿瞒得久一点。 少年有很多思虑,这些思虑他只愿意说给慕笙去听。 在两人见不到面的日子, 闻渊选择把额外的想法压在心头,将它们都化作额外的刻苦。 就这样,又跟着护卫们练了一段时间之后,闻渊“终于”引气入体了。 察觉院中灵气在向练武场中央的少年涌动的时候,在场护卫们都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一起看向闻渊。 他们心中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 虽然不知道小少爷为什么突然就看中这个少年了,但听对方说了那么多次“你以后一定能有所作为”,慢慢的,护卫们心头也埋下了这么一颗种子。 此刻种子破土而出,许久不曾出现的慕宸闻讯而来。 他到地方的时候,闻渊正在一名护卫的指点之下尝试归拢体内的灵气,带着它们冲击关窍。 这不是一项简单工作,慕宸记得很清楚,从引气入体到自己第一次冲关,他做了足足半年的心理准备。到闻渊这儿嘛,他是日后会声名大噪的天才人物,又是闻人家主的血脉后人,情况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慕宸带着好奇,在练武场外站定,仔细去看站在其中的少年。 嗯……哈哈!闻渊脸怎么也是白的! 发觉“天才”也会在修行时苦捱,慕宸心头涌出一点儿微妙的高兴。他也不打扰闻渊,就单纯站在旁边看。金石、银石守在他身边,看出小少爷对闻渊的兴趣,两人心头微动,开始朝慕宸说起这段时间闻渊的一些修炼情况。 慕宸还能说什么?只有在心中感叹,不愧是闻渊啊,听到“秘境”两个字,竟然直接激动成这样。倒是自己,这段时间被母亲抓去苦训,着实还难受了一番。 不过,这也是好事。 慕宸耐着性子,等闻渊那边一个灵气周天运转结束——当然,直到结束,都没有关窍冲开。 闻渊看起来有点失望,慕宸倒是觉得很正常。 他原本站在边儿上,这会儿迈开步子走向闻渊。下仆少年总算见到赶来探望自己的小少爷,脸上一下子闪过很多神色。 意外、紧张,还有一点儿期待。 慕宸对自己读出来的结果很满意,笑道:“闻渊,我一听说你引气入体就过来了,表现不错啊。” 闻渊听着这话,脸上的期待之色更浓。 慕宸脸上笑意也更大,说:“我还听金石他们说,你想去外面的秘境?” 这话讲出来,闻渊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前的紧张之色顿消,变得坚定又执着,说:“是!请小少爷给我一个机会。” 慕宸眨眼,有意问他:“你为何想要这个机会?” 闻渊用这段时间其他侍卫们的对话回答:“几位兄长都说,秘境是能有大机遇的地方。若是运气好,兴许能从中拿到什么前辈高人留下的秘宝。就算没那份运道,也能开阔眼界、锻炼一番。” 慕宸笑了:“你倒是有目标。” 闻渊嘴巴张开一点,又闭上。 这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闻渊做的比慕宸常见的那些“欲言又止“要生涩很多。慕宸一看就知道,他并不是拿这副作态吸引自己往下问,而是真的不太想说。 这反倒让他来了兴趣,故意问:“闻渊,你还想对我讲什么。” 闻渊卡壳。 “少、少爷……” 慕宸笑道:“说说看嘛,说不定我能帮你一把呢?” 闻渊看他。 越是看,越是能察觉慕宸在眉眼上与慕笙的相似——到底有同一个父亲。 但在这同时,更多的不同涌了出来。 慕笙也会在他面前笑,但慕笙的笑绝不会像慕宸这样畅快肆意。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在几度险些把人打死以后,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脸“咱们关系好、是朋友”的样子。 闻渊觉得有点恶心。 然而,当下的他,还需要与慕宸虚以委蛇。 少年慢慢吐出一口气,脑海里都是自己和慕笙在他们的药铺里忙活的样子。这让闻渊的心情平静很多,可以拿平常语气和慕宸讲话,说:“小少爷,你给了我修行的机会,又送我那么多法宝灵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慕宸愣了,“为我?” 闻渊点头。 慕宸:“……”稀奇! 他用一种算得上惊愕的目光看着闻渊。 一个下仆,竟然像是把自己摆在和主家同等的位置。拿了主家的赏赐还不够,又心心念念地要给他一些报酬——咳,不能这么想,这是闻渊!闻尊者! 慕宸开始调整自己的神色,告诉自己“不能一直把闻渊当成下仆,这点要从我做起,也一点点影响阿爹阿娘”。又想到,对啊,闻渊既然已经引气入体,那他的确可以不当下仆了。 慕宸兴冲冲,提出:“你既然有了修为,后面就和金石、银石他们一样,来当护卫吧!” 这话说出来,闻渊立刻如他所想地露出了更加动容的表情。然而出乎慕宸意料,动容完了之后,他竟然拒绝了。 说出来的原因自然不是“不想改掉身上的契”,而是:“少爷,我毕竟只是刚刚入门,不比金石大哥、银石大哥,还有另外几位兄长,少说都已经冲开了十二个关窍。要我与他们同等待遇,实在是不恰当。” 慕宸一愣,真没想过,有人能把到手的好处往外推。 他盯着闻渊看了片刻,一句“可你日后迟早要当护卫的,再过几年,我还打算让你当慕家的女婿”都飘到喉咙里,到底没有说出来。 自己表现得太热情,在其他人眼里恐怕颇奇怪。一步一步来也挺好,再说,这是闻渊自己要求的。日后闻渊就是后悔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想通这点,慕宸心中安定。往后要紧的,就是把闻渊进秘境的名额敲定下来。 这还是闻渊头一次真正求到他头上!自己可得把事情办好。 怀抱信念,慕宸又一次找上了母亲。 王夫人见了儿子,第一反应是惊讶,笑道:“我还以为你这段时日会一直避着我呢。” 这话不是信口而来。她平日不忍儿子受苦,可进入秘境是大事儿,之前再怎么心软,这会儿都要硬下态度,要慕宸刻苦锻炼。 可慕宸是能刻苦的人吗?可不就得尽量减少自己和母亲见面的次数。 这会儿听母亲说起,他咳一声,略有心虚。 王夫人见状,笑意加大。 然而很快,儿子开口了,她脸上的笑意跟着收敛。 闻渊。 又是闻渊。 儿子怎么偏偏就对这这么一个下仆上心至此? 早在之前,王夫人心头已经有了颇糟糕的联想。到现在,那份联想更加清晰。 没关系。她想,自己安排的人已经要动手了,很快儿子就会发现自己丢了东西。往下查,家贼正是闻渊。如此一来,无论儿子之前对闻渊是什么心思、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闻渊都绝对活不成了,更不可能成为慕宸日后修行路上的阻碍。 “……娘,”慕宸说完了自己的目的,“行吗?可以把闻渊也加到单子里吗?” 王夫人神色一敛。 虽然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比起“家贼”,是不是在秘境中死掉的下仆更不容易让儿子惦记? 她沉吟片刻,答应了:“可以。不过,就算到了外面,他也只是下仆。”笑一下,“我可不放心让一个修为没你高的人护卫你。” 慕宸笑了:“娘!你放心吧,我之前说把他提成护卫,他自己都没答应,说要等实力增强些再说这话。” 王夫人一怔,“竟然如此?” 她心头多了一点事情超出掌控的不安。然而再细细去想,又不知道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134 逃仆(15) (三更)通讯符。…… 除了闻渊之外, 慕家另有十一人进入秘境。慕宸自然是其中之一,余下的则都是他的护卫,其中不乏筑基修士。 再往上倒是没有了。此前去到秘境附近探索的修士已经得出结论,正在开启的通道一次仅能容纳三十人进入, 并且最无法承载金丹修士的力量。 为此, 王夫人再怎么不放心儿子,也只能对着儿子多叮嘱几句。要他在里面好生锻炼, 但也不能把自己置于险境。 “现在还没有人当真进去过, 说不准你和护卫到了里面后会不会被分开。要是真分开了, 宸儿, 你可一定要拿好这些灵符、法宝。” 她把自己的家底都拿了出来。两张隐匿符,一把金光伞,另有灵石若干。 看得慕宸两眼晕晕,“娘, 金光伞是拿来防护的, 能挡得住金丹修士一击,这我知道。可灵石,去了里面也没地方用吧?” “带上!”王夫人恨铁不成钢, “万一护卫迟迟找不到你, 你又碰到了凶险的妖兽, 不得指望在场其他修士?……这符、这伞, 你决计不能给出去。但区区灵石,人家愿意要, 你全都给了也无妨。” 原来是要临时掏钱雇护卫, 慕宸懂了。 把东西拿到手上之余,他又有些紧张:“阿娘,我还没去过秘境呢, 你与我讲讲。” 王夫人自然是要说的。她把自己从前在外闯荡时经过的几个秘境一一说给儿子听,慕宸时而抽气,时而皱眉。一时之间,竟是又有些打退堂鼓了,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把这话告诉母亲。 无独有偶。 母子二人谈论秘境的时候,偌大的慕家,类似话题还出现在不少人的耳朵里。 那些被选上的护卫自不必说,没被选上的同样在意:“烈焰城附近多少年都没有启出秘境了,也不知道这回能在里面碰到什么东西……” “金丹以上就进不去,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只适合炼气、筑基用,兴许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 “哈,你眼光那么高,日后可别与我等抢。” “烈焰城不过是个黄级城,能有这么一个秘境已经很不错了。” 就连闻渊,这会儿也在听慕笙分析:“一般来说,这种限制了进入人数、境界的秘境,都是早前前辈留下的洞府。” 闻渊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说法,自然很花心思去记,还问:“也是你从书里看来的吗?” 慕笙抿唇笑了一下,“对,未入道的子弟能看的书多是游记杂记,里面的内容除了各地风土人情,就是这类秘境经历。”也就是说,他是真的看了很多,这才有了些概括性结论,“我从头和你说吧。一般来讲,秘境分为两种。要么是天然形成的化外空间,要么是由某个前辈选好一片地方,又用阵术切断那里与外界的联系,将它变成一个‘化外空间’。 “若是前者,里面一般会有许多难得的灵草灵矿。运气好些,碰到长了千年、万年的花草都有可能。曾经就有个丹修前辈遇到这种秘境,由此复原出一个本来已经失传的丹方。 “这种秘境一般不会对进出之人有所条件,只看修士自身运气。若是运气差,十年、百年也见不到一个。若是运气好,掉下悬崖了,也能顺势摔到里面。” 闻渊咋舌:“掉下悬崖——” 慕笙又笑:“你是不是不信?嗯,不信的不光是你。还有另外的前辈在游记里写,他绝不会像‘掉崖之人’一样弄虚作假。” 闻渊也笑:“听你这意思,那些前辈还会在各自的游记里相互`评判?” 慕笙眨眼:“对,有趣得很!” 闻渊喟叹:“难怪你爱看。”决定了,他和慕笙的药铺后房里还要有一个书柜,里面一半医书药书,另一半就是这些“有趣”的书籍。 他们刚刚开店的时候,书柜可能颇空。这也无妨,日子一年年过去,柜子总有被装满的那天。 慕笙尚不知道他这些联想,但见闻渊眼神柔和,目光温柔。他心中微动,一种同样的温暖在心头缓缓流淌。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来着?”少年道,“对了,‘后者’。那些自行开辟秘境的前辈,多是无儿无女,也没有收徒。偏偏生时攒下一些家底,想要有缘人得到。于是,他们临去之前或请阵修帮忙,或是自己本身便是全才,有这方面的功底。 “灵花灵草、灵兽妖兽,这些自然也要出现在后一类秘境中。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前辈自身的传承。这么一来,对进入修士的境界有所要求不是理所应当吗? “一般人引气入体后便要拜师,偶有少数才和你一样。境界越高,散修越少,这是公认的道理。我看啊,那位前辈没准只是不想找个已经受了其他势力传承的弟子。” 最后一句话,无疑是针对他去找闻渊时,院中护卫那番“只限筑基、炼气修士进入,里面一定不会有好东西”的说法。 闻渊听在耳中,呼吸一停。 “这真的是个机会。”慕笙看着他的眼睛,“不光是给你除掉‘画地为牢契’的机会,还是让你实力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如果运气好,你一进去,就和慕宸分开了,那就尽量往深处走吧。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保证你的安全……我现在给你回春丹,你肯定也不会要,所以进入之前,你想办法再从慕宸那儿拿上一瓶。还有,”少年又去摸自己的储物袋,“这个给你。” 慕笙把一张符纸递给闻渊。 闻渊低头去看,映入眼帘的符样竟有些陌生。 依王夫人的“惯例”,庶子庶女们用度中灵符那一项基本都被洁净符、清风符这样只在日常生活中有用的符纸占了。偶尔有人拿到引火符,都要怀疑是不是王夫人的贴身婢女伤寒眼花,以至于分错了东西。 而现在,慕笙手里的是…… “通讯符。”少年唇角弯弯,眉眼也弯弯,下巴抬起一点喜悦的弧度,“我自己画的!” 闻渊瞳仁骤然收缩:“你画的?——慕笙,你难道……” 也引气入体了?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闻渊只觉得心头炸起一片绚烂烟花。就连过年时慕家主院中的真正花火场面,都不及他思绪当中半分绚丽。 可惜的是,在他抱起慕笙转圈之前,对方已经给了他一个让人遗憾的答案:“没有。不过,所以,这个通讯符应该不太稳定,可能只能传一两句话。 “总之,你从秘境出来之后就找地方藏起来,然后用它告诉我你躲在哪里了,我去找你。” 闻渊听他讲话,思绪渐渐回归冷静,唯有心脏还在“怦怦”跳动。 等慕笙话音落下,他郑重地应了声“好”。接下来,却到底是疑问:“你没有入道,那这符……” 慕笙又眨眼:“我把之前用度里的洁净符收集起来,泡在水中,以此取出了带有灵气的朱砂。” 闻渊:“而后?” 慕笙说:“用它画。”他细细给闻渊解释,“通讯符是基础符,藏书阁就能找到它的画法。因它没什么威力,整理书阁的人待这类基础符也不太仔细。” 闻渊:“但是,画符的时候需要灌注灵气。” “对,”慕笙点头,“所以嘛,我之前取的朱砂就有用了,它们本来就已经被灌好了灵气。而且足够均匀,比很多初学者自己第一次画符时都好用。” 闻渊:“……” 他相信,慕笙会选择这种做法,是他没有其他办法。 相应的,只要是入了道的修士,多揣摩一点时间,都绝不会被这种简单灵符难住。 但也正因此,修士们永远不会有慕笙的思路。 “其实原本可以直接让你来画的。”慕笙还在念叨,嗓音又轻又快,听不出半点负担,“可咱们这么走着说话没问题,我稍微给你点儿什么,那些护卫也看不出错处。唯独你到了我屋子里,待的时间长了,没准儿要有麻烦。只能这么凑合了,对了,我还给画符朱砂里加了一滴血,所以你放心,它到时候肯定跑不错地方。” 闻渊深深看他。 “好。”他仔细地把符纸叠好、放在自己胸口。又抬头,和慕笙对视。 灿烂过头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闻渊又在慕笙眼睛里看到一点金绿色。他想,如果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认真研究一下慕笙的身世,知晓他的先祖来自什么地方。 “以后”——他和慕笙的“以后”。 “一定要从里面出来。” 慕笙说。 “等我出来。” 闻渊回答。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笑了起来。 再往后,一转眼,就到了各家聚集、所有人一同进入秘境的日子。 闻渊跟着金石银石并其他护卫集合,与慕宸一起,被慕家主、王夫人送去秘境入口。 城中另外说得上话的几家,加上一些能力不错的散修已经在外等候。看到慕家人,几方自有一番寒暄,不过并不会说太久。 渐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通道入口。闻渊也是其中一员,感受到自通道传来的力量,他表面神色不动,实际却已热血沸腾。 135 逃仆(16) (一更)闻渊的第一个猎…… 终于, 一个慕家的护卫在慕家主的眼神示意下往前一步,率先踏入通道! 他之后,其他护卫、金石银石……所有人一起拱卫着慕宸,共同进入其中。 闻渊则稍稍落后了半步。 还是来源于慕笙的话:“也有的秘境机制是这样:如果是靠近一同进去的人, 就会把他们分在一起。但是, 要是隔了些距离,他们就会落在两个地方了。” 闻渊毫不犹豫地施行。 哪怕不论离开之后要逃跑的事儿, 光为了他积累经验、练习作战, 这会儿他也不能和慕宸的人待在一起。 白光吞噬了闻渊的身影, 他只觉得天地一旋, 自己不由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身边已经换了一副场景。 少年抬起眼眸,缓缓向四周望去。 喜意在他心头散开,像是一片涟漪扩散。 他果然和慕宸等人分开了! 还有, 自己竟然落到了一个山谷了。入目之处, 都是各种不同花草! 如果慕笙在这儿就好了。一圈看完,闻渊不乏遗憾地想。 有了他,自己肯定能知道这些花草分别都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还能给他们日后的药铺攒点货品。不像现在, 自己最多从它们身上萦绕的灵气浓厚上判断它们是不是灵植。 一没储物袋, 二不知道花花草草们有无毒性……唉, 要是个丹修、药修站在这儿,恐怕要觉得自己放着金山银山却直接松手。可事实又是, 客观来说, 这些灵花灵草还真对自己“无用”。 闻渊一边琢磨,一边开始转悠。行走期间门,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花草, 不让自己踩在他们身上。 他没花多长时间门,就琢磨出了山谷的构成。此外,闻渊还发现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 当他走到某个点的时候,会很明显地觉得,前方的灵气淡下去了。 少年立在原地,注视着眼前那片与身后没什么差别的花草。 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危险,但是…… 闻渊眼神微动,想:“既然它们是‘一样’的,那没道理我背后的植物有灵气,前面的却没有啊。” 古怪。 在秘境里,“古怪”两个字,既昭示着机遇,又昭示了危险。 作为一个只冲开四个关窍的初入道者,也作为一个和人约定好“日后”的少年,闻渊果断迈开步子,朝后退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转身,而是保持着面对那片没有灵气之处的姿势,拉开两者之间门的距离。 如果有其他人在这儿,恐怕会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挺好笑吧。 闻渊冷不丁地想。 他却不知道,如果真的有“其他人”——最好是一个已经结成金丹、按理来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秘境中的修士——他真的站在一旁观看,注意力一定会完全被闻渊眼中的“灵气极淡之地”吸引。 然后,对上那双闻渊没看到,却正透出无尽威压的金色兽类眼睛。 …… …… 进入秘境半个时辰之后,闻渊从山谷中离开了。 他一边尽量减少自己发出的动静,一边顺着谷外小路奔跑,想要找到第一个能让自己练手的妖兽。 对它们,闻渊的认知倒是比对灵植要多。进入秘境之前,慕家主、王夫人特地让一名十分资深、见多识广的老护卫来给被选中的人“上课”。 闻渊也去了。听讲的时候,周围其他人看他的眼光多多少少有些奇怪。就连金石银石,眉毛也拧起一点。 闻渊只当自己毫无感觉。他的修为虽然没有明面上那么低,但也的确挺低的,在整个队伍里仅次于慕家的小少爷。这种环境下,旁人完全忽略他才是怪事。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需要从老护卫口中学习尽量多的妖兽特征,好在进入之后顺利找到自己能够应对,同时又能给他增加战斗经验的猎物。 现在…… 闻渊眼神微微一亮! 他看到一头身形尚未长成、身边再无其他成年妖兽的妖牛! 那头妖牛的角上时不时有电光闪烁,这让闻渊在第一时间门知道了它的名字:奔雷牛! 老护卫的话仿佛又响在他耳边:“……这也算是一种野外常见妖兽了,筑基的诸位能轻松应对,但若是炼气期的诸位碰到了,恐怕要费一番苦头。” 闻渊摸出自己腰间门的匕首,身体下压,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之中。 灵气在他身边卷出一道小小的风,这引起了不远处奔雷牛的注意。而就在它抬起脑袋、看向闻渊方向的瞬间门,一道利刃破风而来,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它身前! 奔雷牛长长地“哞”了一声。闻渊瞳仁收缩,心道:“速战速决——成了!” 他投出去的匕首,虽然没像之前瞄准的那样插进奔雷牛眉心,却也伤了它一只眼睛! 大量电光在妖牛两只角上闪烁,少年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触碰到那些雷光,就一定会全身麻痹、倒在当场。但是,只要他能绕过奔雷牛的攻击……这不难,毕竟它的一边视界已经被闻渊废掉了,剧痛之下,连对危险的直觉预警都少了不少。 少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奔雷牛身侧。他不再遮掩,双手抬起,瞬间门便有大量灵气朝他掌心聚拢,又在他手掌合拢之际,涌向他的拳头。 《金鹏拳法》第二式,鹏程万里! “咚——!” 闻渊挥出一拳! 这还不够。出拳之后,他极为灵活地转开身体,让自己消失在原先站立的地方。再下一刻,大量雷光落在那处,让前一刻闻渊脚下的土地变成一片焦炭。 同一时间门。 又是饱携了灵气的一拳,落在奔雷牛脊柱上。 妖牛发出一声长长的凶叫,身体微微摇晃,倒在地上。 大地“隆隆”作响,远方雷霆震荡。 闻渊冷静地绕到奔雷牛身前,一把抽出匕首,剖开妖牛肚腹! 片刻后,一样东西被他取出来。少年却没有带着它逃走,而是肩膀用力,以极大的力道,将它朝远方抛去。 然后,赶在其他奔雷牛出现之前,闻渊躲了起来。 还是用那老护卫教的法子:哪怕是有毒的灵草,稍微取一些,擦在身上也是无妨的。真对身体害处太大、让人这样都会不舒服,那及时洗掉就行了。 要是原先就对身体有利的灵草,将它们揉碎出汁、涂在身上,更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 至于其中好处呢,自然就是让妖兽误以为你就是周围环境的一部分,从而将你忽略。 虽然老护卫后面也提到,这种办法不是长久之计,运气稍微差一点就要被察觉。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闻渊这会儿就践行这句话,爬上一棵树,又给自己脸上、手上,还有衣服上其他溅到妖牛血点子的地方,统统涂上树叶的汁水。 然后,他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透过叶子缝隙,去看大量奔雷牛从自己身边奔过。又果真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直接冲着他之前扔出东西的方向去了。 良久。 身边重回安静。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再度来到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奔雷牛旁边,开始挑选它身上仅次于心脏的好肉。 ——心脏已经被他丢出去了。最好的部位没了,闻渊是有点遗憾。但是,想到眼前正是自己的第一个猎物,这点遗憾又迅速被振奋取代。 “可惜慕笙不在。”他犯嘀咕,“否则的话,还能给他分一点。” …… …… 进入秘境之前,另有一个问题让慕宸十分关注。 “我们得在里面待多久?”他问那老护卫,“要怎么知道可以出去了?” 同样的话,他其实也问过王夫人。不过王夫人成亲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秘境了,经历的状况一是少,二是有些细节她现在也说不清楚,这才有了慕宸找其他人问的事儿。 老护卫回答:“金丹以下的秘境,正常情况下,能停留的时间门不超过一个月。它要关闭的时候,小少爷自然就出来了,那之前也会有所感觉。” 这话落在慕宸耳中,他其实不是很满意。一个月,太久了,他可是知道秘境基本可以和荒野画等号的!也就是说,自己得风餐露宿二三十天! 闻渊却挺满意。二三十天,足够自己好好打磨一番。后面接到慕笙,也更有在外生活的经验。 在奔雷牛身上割下能量充足、足够自己吃饱一顿的肉后,少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他背后,更多弱小的妖兽走了出来。不多时,就把一头完整的奔雷牛分食殆尽。 闻渊则找了个僻静地方,快速生了个火,将肉烤熟,送进肚子。 其实最里面还能尝到一点血味,口感也和外面那层熟透的肉不太一样。不过闻渊吃得囫囵吞枣,还没仔细研究呢,东西已经到了胃里。 他只能摸摸肚子,模糊地得出一个“味道也不是很坏”的结论。之后,就觉得一股暖流从自己胃部散开,缓缓涌向四肢百骸。 是牛肉中的灵气,开始滋养他的经脉了。 闻渊立刻开始打坐、利用这股力量继续冲关。 136 逃仆(17) (二更)祸不单行。…… 难怪正经修士每顿饭都要吃灵兽、妖兽肉呢。 一炷香工夫后, 奔雷牛的力量被闻渊完全吸收。感受着自己轻盈了很多的身体,他心情复杂地想到。 这还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妖兽,身上并非心脏的部位——虽然这样,但也比闻渊在慕家时吃的大锅饭强很多了。 不能完全归咎于慕家小气。客观评判, 他们给护卫的待遇已经挺不错。但是, 在大锅饭里挖来的肉块,要和闻渊专门往好处挑的肉对比, 还是有些为难前者。 闻渊有种预感。 如果接下来一个月, 自己一直都能保持刚刚那一顿的进食水平。从秘境出去的时候, 他大约已经是个炼气中期了。 ——那就继续努力吧, 也让慕笙再见他时,为他高兴高兴! 想到这里,少年一只手撑在地上,一跃而起。 他快速处理了身前的火堆, 之后, 就又一次寻找起猎物。 …… …… 目标不是每一天都能达成的。 有时候,闻渊不慎闯入了实力颇强、自己绝对应对不了的妖兽领地,只能在对方“捕猎成功”之前匆匆逃走。 也有时候, 他正在和猎物比划呢, 身边突然冒出另外几个修士。他们自说自话地来“帮助”闻渊, 又在猎物倒下之后, 直接拿走它身上最好的地方。 言辞之间甚至颇为大度,一副“虽然我们帮了你大忙, 不过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们”的态度。 闻渊:“……” 他看看对方的人数, 再估量一下刚才出手时他们的修为,到底什么都没说。 “咦。”闻渊不说话,不代表其他人不讲。眼看少年要离开了, 来人摸了摸下巴,冷不丁开口,“你是哪家的?秘境都开启十几天了,怎么还没和一起来的人会和?” 他身边,有人低声道:“少爷,看他这装扮,仿佛是慕家的护卫。” “护卫。”来人轻轻地重复了一句,眼里似乎有笑意。只是一转眼,那笑意又消失了,化作若有所思。 “慕家少爷怎么会带个炼气前期的护卫进来?”这点是他们前面看闻渊出手的时候判断出来的,“我看,多半是哪个散修顶替了慕家护卫的名号,悄悄混入其中。快去把他拿下,等见了慕家少爷,咱们还能得些功劳!” 听了这吩咐,来人身边明显也担任护卫职责的两人对视一眼,似是有所犹豫,到底却站了出来。 闻渊没有想到,事情还有这种发展方向。再观察一下来人——他记得这张脸,也是烈焰城里一个家族的家主儿子,进秘境之前,他还和慕宸打过招呼。 当时他脸上就有些愤愤了,不过仅仅是一眨眼工夫,很快就被压制住。 现在这番作态,他难道是真的怀疑闻渊吗?不,秘境从出现开始,入口就被城中各家牢牢把持。众人走进通道时,各家家主更是全都站在外面。这种状况,怎么可能真有人浑水摸鱼? 无非是觉得闻渊修为低,又与大部队分开了。治不了慕宸,难道还不能拿他出气吗? 少年心中暗恨,理智却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前,自己的情绪根本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能让他们抓住。 闻渊身体稍稍后退,大脑快速转动。 他一动作,那两个护卫也开始动作了。 眼看他们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闻渊脚下一踩,竟是出人预料地又往前冲了过去! 光说逃跑,他绝对跑不过对面的护卫。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只是眨眼之间,少年来到那吩咐抓他的少爷面前。后者瞳仁当中先是惊讶,随即又成了志得意满。 “我说呢,”他笑着侧身,避开少年的攻势,“果真是个身份有问题的!否则的话,这会儿怎么不乖乖和我们去找慕少爷?还能验明正身、让你与其他人汇合呢……” 说到一半,青年卡住了。 他的神色沉了下来,透出一点晦暗不明,嗓音发冷:“你给我身上涂了什么?” 同一时间,闻渊后领被一名护卫抓住,整个人都被对方提了起来。 威胁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半点惧怕的样子,甚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 “我试过了。”领口卡住脖子,闻渊这会儿有点喘不过气,但这不妨碍他讲话,“这种灵草的汁液最受金蜂喜爱。原本是想着,找个地方涂上,把它们都引出来,再去掏里面的蜂蜜。不过现在,冯少爷……” 冯少爷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他不意外少年认识自己,总归他也只是在借题发挥。 但是,对方提到的金蜂,却让他心神开始绷紧,一把把外杉扯了下来,丢到另一个空着手的护卫手上。 “这玩意儿当真能引金蜂?”青年问。 护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们又不是丹修药修,眼前也不是完整的灵植,仅仅是一团颜色怪异的糊糊。 眼看护卫不说话,冯少爷面色愈沉。 “搜!”他吩咐。有这句话,护卫当即动手。没一会儿,就从闻渊腰间摘下来一个竹筒。打开看,里面全是这种糊糊。 冯少爷看了一眼,心中对闻渊的话信了七八分。他又惊又怒,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竟然会栽在这么一个炼气前期手上。这么一来,仿佛还是怒意更多。 “全都倒在他身上,”冯少爷吩咐,“然后,咱们直接走。” 护卫们依言去做。 没一会儿,闻渊收获了满头满脸植物糊。 粘稠的糊糊沾上少年面颊,滚过他的眼皮、睫毛,遮挡了他的目光。 护卫却没错过闻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他手上没有任何迟疑,心脏却在这一刻微微发凉。好在很快,糊糊倒完了,闻渊被他扔在地上,双方再不需要接触。 眼看闻渊拼命擦着自己脸上、身上的草糊,冯少爷露出一个细微的冷笑,吩咐道:“走!”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金蜂扇动翅膀的声音了,此地不宜久留。 一主几仆毫不犹豫地离开。须臾,地上的少年停下动作,带着身上那些糊糊,开始检查不远处猎物身上还有没有能带走的肉。 心脏这种部位毫无疑问已经没有了,但再切一些肉块下来勉强可行……没一会儿,闻渊也带着肉块离开。目标很明确,直接就去了自己近日发现的一条小溪边儿。 不知是不是受“外面正是烈焰城”的影响,秘境内也从早到晚都笼着一股燥。 少年把衣服脱下来,投入水中清洗。想了想,把自己也挪进去,痛痛快快地搓洗了一番。 草糊糊被水流冲了个干净,没一会儿,少年又是一身清爽。而这时候,他挂在岸上的衣服差不多也干了。 闻渊甩甩脑袋,上岸穿衣。动作之间,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自己的脖颈。 刚才被勒了太久,说不定上面要留几天痕迹……这么想着,闻渊意外地发觉,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痛。 仔细想想,他刚才还搓了脖子上干掉的草糊呢! 少年心头意外,重新凑到溪水旁边,低头去照自己的脖子。 ……眼睛花了,照旧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过,手指摸上去时的感觉做不了假,他觉得自己脖子真的没事儿。 闻渊若有所思,缓缓转头,把目光集中在放在一边的竹筒上。 要说自己的脖子还经历了什么,无疑就是竹筒里的东西了。 少年喉结滚动一下,将竹筒打开,挖了一指头残留在边缘的草糊。又低头,将它涂在自己掌心的擦伤上。 过了片刻,将草糊洗掉。 擦伤完全消失了,半点痕迹都看不出。 闻渊瞳仁猛地收缩,大脑快读转动;这些草糊里恐怕有能够疗伤的灵植!把东西找来,恐怕能让我在这秘境里保命!……好好想想,里面究竟是什么。 …… …… 祸不单行。 冯少爷觉得,这是最适合形容自己现下状况的一句话。 前脚才折腾完慕家的护卫,转眼就碰到了慕家人。 和慕宸那张脸对上的时候,他的表情都要僵了。 从小到大,慕宸就是他们这一批孩子里最任性张狂的一个。自己呢,不管是做错还是做对,一旦起了冲突,都要被父母压着向慕宸道歉。回去之后,还要被爹娘教训。 慕宸爹娘都在金丹,这点和冯家夫妇一样。可金丹与金丹,本身也有差别。境界稳定、已经在步步冲击中期的慕家夫妇,较被家族底蕴吊着、堪堪踏入此境门槛的冯家夫妇强了不知多少。 慕家本身,也远比冯家要强! 真是厌恶啊。 冯少爷这么想着,到底迎上去,预备打个招呼就走。理由都是现成的,“慕老弟身边能人辈出,我们便不与之争辉了”。 没想到,话没说出来,就听到慕宸问:“冯鑫!你可有见过一个我家的护卫?他还是练气前期,一进秘境,就和我们走散了。” 冯鑫微微一愣。 眼里闪过一道暗芒。 137 逃仆(18) (三更)听到了细微的脚…… 经过排查, 闻渊最终确认了草糊疗伤功能的来源。 应该是一种树的叶子。 他当机立断,把原本的竹筒清洗干净,往里面灌入新的糊糊。这一回,就是纯粹用那种树叶来捣。 虽然顶不上正经疗伤丹药, 但对秘境中的闻渊来说, 这也是能够应急的好东西。 再有,他心头抱有一个隐约的猜测。自己是不懂炼丹, 可最基础的道理还是懂的。丹丸的药性不可能是凭空而来, 只不过是把原材料中的精华部分提取、凝结。换句话说, 自己找到的树叶, 很有可能是回春丹的原材料。 慕笙见了,肯定很高兴。 闻渊暗暗下了决心。秘境之中,那种树叶并不难找。想来就算到了“离开”预感出现的时候,他去摘一把, 也来得及, 总得给慕笙带点东西出去。 当然了,如果能在最后几天攒些妖兽肉,一并带走, 自然是最好的状况…… …… …… “……什么?” 听完冯鑫的话, 慕宸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 冯鑫竟然告诉他, 过来的路上,他还当真见过闻渊!而那时候, 闻渊正在被一群金蜂追着, 慌不择路。 少年面前,冯鑫脸上露出浓浓懊恼,“我那会儿一心避开金蜂, 是以只顾着快跑。若是事先知道,慕老弟竟对那人如此看重,我,唉,我说什么也要上前帮忙!” 慕宸只愣愣地听着。 冯鑫悄然看他神色,心下好笑。实在想不到,历来飞扬跋扈的慕小少爷,竟然因为一个护卫出事而慌成这样! 他略略一想,仿佛猜到几分缘由。不过,慕宸与那护卫究竟是什么状况,冯鑫并不关心。他只希望眼前的小少爷能再惊慌些,为此,他压着嗓音,继续往下讲:“跑开的时候,我远远朝他看了一眼,仿佛已经有金蜂落在他身上。若是那少年不曾逃开,恐怕,恐怕慕老弟连他的尸骨都寻不着。” 他甚至发出一声叹息,仿佛是真切为了闻渊难过。理由充分,谁都知道金蜂群有多凶险,别看里面只有一个蜂后勉强算得上“妖”,剩下的就是纯粹虫子。可一旦被它们缠上,但凡没能力将它们一网打尽,往后便是不死不休。 他没说闻渊一定死了,可谁都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来,照冯鑫描述中闻渊碰到的状况,对方能活下来才是怪事。 包括慕宸。 小少爷嘴巴张开,又闭上,久久不知如何反应。 未来的一方尊者、间接害死自己全家的人,就这么没了? 太突然,完全无法相信。 可是、可是,要是他真就这么没了…… 慕宸舔了舔嘴唇,问自己:“要是这种缘由,闻人家那大能愿意放过我家否?” 不知道。 毕竟闻渊是和自己一起进秘境的。 他心中忧虑,这副神态落入冯鑫眼中,更激起一片幸灾乐祸。 他还要再说,可惜话还没说出来,慕宸已经问道:“冯鑫,你之前见到闻渊,大约是在什么方向、见他之后又过了多长时间?” 冯鑫一愣,倒是能回答:“就在西南方向。时间,约莫两个时辰吧。” 慕宸点点头,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开,改去叫旁边的护卫们:“黄钟、应钟。” 两个筑基护卫从人群中走出,听小少爷吩咐:“你们顺着西南方向上冯鑫的脚印往过找。若真能找到闻渊,他还活着,就把他带回来。若是伤重,先给他疗伤再与他一同归来见我。若是……”微微一顿,到底说了下去,“人已经不在了,你们确定他再没了声息,倒是不用再带尸骨回来。不过,还是得有个说法。” 护卫们拱手称是,紧接着身形往前,消失在草丛当中。动作之快,让冯鑫叹为观止。紧接着,他心头微跳。 若是那小子还活着,慕宸岂不是能从他口中得到双方的冲突? 冯鑫心脏狂跳,短短时间,冷汗出了一背脊。好在慕宸还在心焦,无心留意他的状况。 冯鑫再不多留,直接与慕宸提出告辞。慕宸自然不会挽留他,双方又说了几句,便就此相别。 冯鑫重回西南,在自己的来路上紧赶慢赶。他身后,慕宸留在原处,心头半是对闻渊、对未来的担忧,另外一半,则是他刚才意识到的“机遇”。 要是闻渊侥幸从金蜂的袭击当中逃脱,自己又帮了他这么一个大忙——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有这么一份恩情在,哪怕闻渊日后不娶慕家女,自家的安危同样算有保障。 嗯,娶了也无妨,算是在原先岌岌可危的慕家上再加一根保险绳。有这双重保险在,相信日后闻人家来找闻渊时,慕家可以光明正大地享福。 前提是,闻渊真的能活着。 ……怎么办,又有点担心了。 …… …… 被慕宸惦记着的闻渊,完全不知道其他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他又开始找新猎物了,并且颇有计划。 之前拿来糊弄冯鑫的“金蜂”两个字,其实也是他从慕家讲课老护卫口中听说的。对方说这个,主要是为了提醒众人不要小瞧秘境中出现的任何小东西,更别觉得它们麻烦,就一巴掌拍扁。万一人家背后有一个庞大族群,要对着你不死不休呢? 闻渊听得颇认真。 不单单记住了这种特殊的妖虫之名,同样记住老护卫叹着气说出的应对方式。 “剧毒之物旁侧,往往就有解药。放在金蜂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需找它们身边的天香草,将它们摘下、点燃。别看这灵草叫个‘香’名,乍嗅起来也当真有几分好味道,可一旦烧起来,你们就知道它的就厉害了。不将人浑身染臭,都不算完的。 “这种味道之下,金蜂也难以承受,自然纷纷从巢穴逃出。到那时候,就是修士的机会了。” 什么机会? 他之前曾在冯鑫面前信口一提的,取金蜂灵蜜的机会! 老护卫说了,这玩意儿在滋补经脉上有极强的功效。喝的时间长了,入道修士更容易冲关,没入道的则更容易引气入体。总而言之,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可惜金蜂太凶,灵蜜又难得。在外面,一巢金蜂拢共也就能产一小瓶蜜。也没法子,谁让修士年年都要取。 在这儿,却不一定了。 冯鑫被吓跑之前,闻渊其实都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可他跑了以后,少年脑子里冒出一个飘飘忽忽的念头:“他信得好快。难道,他真的在秘境里见过金蜂?” 这让闻渊立刻开始摩拳擦掌,“带出秘境,给慕笙当礼物”的单子上又加了一样。 盲目地找不是办法,他准备先确定一个灵花比较多的地方,细细观察从它们身上飞过的小虫。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闻渊想错了,这个秘境里并没有金蜂。但就算这样,他也不吃亏嘛。 他斗志昂扬,踏上新的征程。 这一找,就是又三天过去。 秘境说大不大,至少闻渊一直能隐约看到它最外间的一圈山峰。他进入时所在的山谷,就是其中一角。 想来这就是象征“边界”的地方。 说小,却也不小。遇到冯鑫之后数日,闻渊都再没有碰见其他人。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对在找他的人来说,却是麻烦。 慕家的两个筑基护卫迟迟不曾归队,他们身后缀着的冯鑫一行跟着胆战心惊。午夜梦回,冯鑫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要你图一时之快!要你多嘴! 可现在再抽,到底是来不及了。他只好心疼地放下自己的手,继续去盯着慕家的护卫。 终于,事情在三天之后迎来了转机。 慕家的筑基护卫在上风口,这会儿尚没有其他反应。冯鑫这边,已经有护卫低声道:“少爷,你可有嗅到一股……” 冯鑫鼻子抽一抽,纳闷:“什么?” 护卫回答:“臭味!” 冯鑫:“……” 他正要对着护卫怒目而视,却见对方神色激动,进一步解释:“像是天香草烧起来的味道。这东西,几乎只会在人取金蜂灵蜜的时候用到。” “哦?”冯鑫来了兴致。 当初那小子,似乎正是要干这档子事儿! 想到这里,他又朝慕家筑基护卫的方向看了一眼。“跟上去”和“循着臭味去找”两种心思在脑海中交织,没一会儿,冯鑫做出决定。 “你,留在这儿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刻用通讯符告知。”冯鑫指着一个护卫吩咐,“剩下的人,跟我走。” 同一时间。 闻渊面颊上裹着一块布,鼻子、嘴巴都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布上涂着厚厚的草糊。再有,他的衣服更是近乎被草糊直接染成绿色。 少年远远坐在一棵树的粗枝上,专注看着在天香草燃烧烟雾中喷涌而出的金蜂。 “嗡嗡,嗡嗡——” 少年喉结紧绷,连带身上肌肉,也一并紧绷。 能成功吗?……那么大一个、近乎从树干垂落到地面的蜂巢,一旦将其打开,不知要流出多少蜂蜜,足够慕笙从凡人喝到引气入体了吧? 可惜自己手上没有储物袋,碰到这样的好东西,偏偏无法全都带走。 闻渊心头遗憾至极。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138 逃仆(19) (一更)这会儿都成了闻…… 少年的身形依然隐在繁茂树枝之中。 分辨出脚步声的时候, 他眉尖猛地一跳。 那个在点燃天香草的时候,就隐约从心头冒出的担忧还是应验了吗?——天香草燃烧的气味实在太大了,万一有其他修士嗅到、被其吸引,又要如何才好? 他视线垂下, 很快见到了正在走来的人。 对方身影映入眼帘时, 闻渊原本只是紧绷的表情变得极差。 他并不知道对方是为自己而来的,可光是“前脚被人找过麻烦, 后脚就又碰上”的事儿, 也足够闻渊不悦了。 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 闻渊很快开始调节心情。 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冲动, 自己能取走的灵蜜本来就有限。如果冯鑫他们能引走些金蜂的注意力,于自己而言,也算是一桩好事。 不过…… 以冯鑫主仆的位置、角度,他们这会儿绝对已经能看到蜂巢了。 为什么他们还是一副正在找寻的样子? 闻渊沉吟。思绪转动之间, 风带来了下面主仆的声音。 …… …… “怎么没见到人?” 在距离蜂巢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 冯鑫停下了脚步。 哪怕以现在的距离,金蜂的“嗡嗡”动静依然堪称可怖。 他倒也知道灵蜜是个好东西,然而再好的东西, 都比不上自己的安全。 冯鑫不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视线仍不住在周遭飘动。有心烦, 想知道做出这一遭动静的到底是不是闻渊。如果不是, 自己完全可以直接转头走人。也有焦灼,暗暗想, 倘若那少年当真落在自己手中了, 可务必要速战速决,决不能让慕家护卫察觉破绽。 “少爷,”听着他的问题, 旁边的冯家护卫回答:“取灵蜜的人这会儿怕是正候在某处,只等蜂群离开。” 冯鑫听着“蜂群”两个字,只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是痒的,立刻说:“那还不快将他找出来!” 护卫:“……若那人是慕家的护卫,见到我等,自然不愿出现。” 冯鑫眉毛竖起,用一种“你怎么这么没用”的神色去看身边人。 护卫早就习惯主家少爷的脾气,这会儿倒是不显露丝毫不悦,低声继续道:“可若是其他人,以少爷之名,总能让其有几分忌惮。” 冯鑫听到这里,回过味儿来了。护卫或许并不是在推脱责任,而是正给他出谋划策。 他自然不会因此而对先前的态度有所歉意,然而对方这说法,好像的确没错。 慕家的护卫,可仅仅是炼气前期!要不是那小子诡诈,随身带着能引金蜂的东西,自己先前就处置了他,哪里用等到现在? “以我之名,”他念了一句,又看一眼不远处飘散的蜂群,“倒是个办法。不过,万一就先来的不是那小子的动静,而是那群虫子,又待如何?” 护卫还真懂一些,此刻回答:“金蜂受了天香草影响,这会儿正晕着呢。只要少爷不主动攻击它们,发出点儿动静也是无妨的。” 冯鑫眼神动了动,深以为然,后退一步。 “既如此,”他吩咐,“这差事,你们速速做好。” 开玩笑,不由侍卫出面,难道让他冒险吗? 冯鑫的话音、动作都带着浓浓的理所当然,他身边的护卫也早已想到这样的结果,并未多说什么。 唯有正在树上的闻渊,细细分辨完主仆几人的话音之后,眉毛微微一挑。 虽然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但这群家伙,竟然不是被灵蜜吸引来的,而是阴魂不散地来找自己? 他微微头疼。也就是这时候,一只金蜂晃晃悠悠地从树枝之间撞了进来,直直飘在闻渊面前。 一人一蜂恰好相对。 与凡蜂不同,金蜂个头要大许多。单就闻渊面前这一只,都有他的拇指大小。 浑身都是如其名的金色,虽然在妖虫上排不上号,但真来个凡人应对它也是麻烦事儿。它身上的金不光光是种色泽,也是种保护,寻常铁器难伤。只有用上灵气,才有可能将其撕碎。 用眼神估量着自己与虫子之间的距离,少年神色愈紧。而在树下不远处,等待护卫们的冯鑫同样迎来了金蜂的“探望”,正抽着气一一躲避。 好在就像护卫们先前说的一样,金蜂已经晕了。不论是树上的闻渊,还是树下的冯鑫,都没有遭受到它们的攻击。 就连正扯着嗓子,在妖虫领地内喊“冯家少爷想与这儿的道友合作,共同对付蜂群”的护卫,都没出什么乱子。 这还真是…… 少年的心情平复下来,悄悄抬手,从旁边折下两根树枝。 如他所想,护卫那边那么大的动静金蜂都不管,何况他发出的小小声音。 把树枝长短、上面的叶片规整一下,一双“筷子”就出现在少年手上。 他极灵活地握着它活动了两下,而后将“筷子”落下,正好碰到停在树上的金蜂的“腰”。 ——话说回来,虫子也是有“腰”的吗? 莫名的想法在心头转了一圈,闻渊很理所当然地想:“不知道。记下来,回去问慕笙。” 为了确保自己能回去,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金蜂夹了起来。 虫子身后的短刺带着让人胆寒的幽光,闻渊可半点儿不想体验它扎在自己身上的威力。 小心、再小心……少年手腕用力,猛然一甩。“筷子”尖儿松开,被夹在当中的金蜂当即离开树冠。 快速移动当中,金蜂的翅膀缓缓复苏,开始扇动。 然而,不等它振翅飞起,身体便撞到了某个地方。 冯鑫“哎哟”一声,肩上一痒。他本能地一掌朝上面拍去,只觉得自己拍下了某样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嗡”的响动加大了。 在冯鑫抬起手、细看自己掌心之物的同时,身边的所有金蜂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晕头晕脑地到处乱撞,而是以一种相当危险的分布将冯鑫包围其中。 冯鑫面皮紧绷,连牙关都咬紧。身体忍不住地颤动,危险预感从掌心与死掉金蜂接触的地方迸发,顷刻之间传入大脑,促使他叫道:“回来,统统都回来!” 话音未落,“嗡”声更响!冯鑫近乎是当即就发出一声惨叫,紧跟着,他想从袖里取出什么东西,那样东西却直接落在了地上。 “少爷!”护卫们匆匆朝这边赶来,入眼的正是冯鑫被一群金蜂围绕的场面。光是他们乍看一眼,已经在冯鑫脸上、手上看出数个大包。 护卫们心头骤寒。虽然让他们离开是冯鑫自己的要求,可他受伤了,自己却不曾,日后不知还要遭到什么惩处……有人还在想呢,有人已经反应过来,要去蜂巢下取天香草, 这自然是最有用的法子,可越靠近蜂巢,在外涌动的金蜂就越多。护卫们一心前冲,难免撞到几个。 这就像是一个开关。他们不主动招惹时,金蜂同样可以与他们“和平共处”。一旦有了触碰,他们身侧的“嗡”声同样加大,宛若冯鑫前面经历的复刻。 同一时间,树上。 闻渊闭着眼睛,后背紧贴着粗壮的树干,任由几只再飘过来的蜂在自己身边飘来飘去、研究他身上的糊糊是否能够成为采蜜对象。 他听到下方的叫声。一开始只是冯鑫一个人,后面又增加了几个人。 护卫最终还是把天香草取过来了,连带的是更多、更多金蜂。就连闻渊身边,也成了“嗡嗡”一片。 不过他始终未动。 草糊的遮掩下,少年仿佛成了大树的一部分。徘徊在他身边的蜂也并未停留多久,在研究结束、意识到少年身上并没有什么灵蜜之后,它们就飞开了。 和其他同伴们一样,去追逐“入侵者”的脚步。 金蜂跟随逃走的冯鑫、冯家护卫远去,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渊则在彻底听不到动静之后睁开眼睛。看看周遭,已经干干净净。 他唇角勾起,从树上跳下。 还没往出走呢,就感觉脚底下踩了什么东西。 少年轻轻“咦”了一声,把脚挪开,低头去看。下一刻,他的瞳仁猛地收缩,心脏狂跳,不敢想象自己的幸运! 储物袋! 因为没有这个,闻渊不得不放弃很多东西。就连灵蜜,他之前也没指望自己能带走多少。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闻渊把储物袋捡起来。看上面的图样就知道,这玩意儿远非慕笙那个只能放少少一点儿东西的袋子能比。问题是,他能用吗? 答案是“可以”。 少年眼睛更加明亮。 慕家有底蕴给慕宸一个滴血认主的专属储物袋,冯家却没有! 也就是说,不单单是袋子本身,就连里面的东西,这会儿都成了闻渊的囊中之物! 要不然修士们怎么总要在外历练闯荡呢,少年忍不住想。不说天生地长的那些好东西,就连其他修士,都是极好的收获对象。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拿着储物袋来到蜂巢旁边,闻渊果断把整个蜂巢都装了进去。 而后,他一身轻松,掂量一下手中的袋子,就预备离开。 ……没走成。 少年刚刚转身,身形便顿在原地。 从他下树、捡袋子、来到蜂巢旁边,拢共也不过一盏茶工夫。 这点时间,冯鑫竟然已经摆脱金蜂回来了。 139 逃仆(20) (二更)他一定要和慕笙…… 冯家主仆之前遇到的麻烦都是真的。 天香草对金蜂的作用也是真的。 护卫们带着天香草冲到冯鑫身边的时候, 后者已经被蛰了不下十数下,整张脸都肿成一个可怖的样子。 他们不敢轻视,立刻抓住冯鑫后领、将人从蜂群的包尾中提走。同时,也一直没有放开手中的天香草。 接下来, 就是主仆一路跑, 蜂群一路追。然而,它们追的不只是冯鑫等人, 还是依旧在不断冒烟的灵草。 陆续又有不少金蜂倒在路上, 不知不觉, 冯家主仆身边已经清净下来。 意识到这点后, 护卫们立刻停下脚步,开始查看少爷的状况。 不算好。冯鑫金毒入体,不说身上肿起来的那些包,光看他明显不同于常人的肤色, 都知道他情况不妙。 然而护卫也没太惊慌。到底是城中大家族出身, 哪怕比不上慕家,他们手上也依然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这会儿,便见护卫去摸冯鑫袖子、胸口, 想要找到少爷出门时带上的丹药。 没找到。 冯鑫在护卫们的动作里迷迷糊糊地回了力气, 告诉他们, 储物袋之前被自己掉在地上了。 护卫们一愣, 立刻开始从自己怀中取东西。 中品的解毒丹只有少爷有,下品的他们这儿却也有几颗。效果比不上中品, 却毕竟能用。 吃了药, 冯鑫的状态立刻好了许多。脸上、身上的肿胀一点点褪去,可以自己起身,晃晃悠悠地命令护卫们:“快随我回去找储物袋!” 他前面碰上闻渊, 就是想在他身上捡漏。谁能想到,漏没捡多少,麻烦却是碰到一堆。 到现在,更是直接成了能被别人捡的那个漏。 冯鑫决计忍受不了这点,当即便要返回。 他和护卫们都是炼气中期往上的修为,刻意赶路,脚程自然慢不到哪儿去。转眼到了地方不说,还收获一个意外之喜。 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冯鑫笑道:“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笑过之后,他的表情倏忽冷下,吩咐:“动手!” 身边的护卫当即开始前冲。 闻渊眼看他们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呼呼”风声,正昭示着护卫与少年之间不断拉进的距离。 但与冯鑫、与冯家护卫们所想不同,这个过程非但不似他们所想的迅速,反倒有些……吃力。 心知一旦被他们抓住,十有八九要有一死,闻渊用上自己最大的速度! 喉咙慢慢冒出腥甜气,脚下不像是踩着土地,倒像是踩着风。 危机情况之下,少年自发地领悟了“驭风而行”! 可这依然不够。 背后的声音不断加大。 闻渊咬咬牙,果断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将其打开。 如果冯鑫站在这里,自然能看出,闻渊手上的正是他的储物袋。 前面捡到这玩意儿时,闻渊已经粗略看过里面的东西。此刻时态紧急,他毫不犹豫地从中取出数张灵符。 烈火符! 惊雷符! 疾风符! 前两样用来攻击。后方冯家护卫猝不及防迎来一阵烈火暴雷,不得不停下脚步,艰难应对。 闻渊则在疾风符的加持下进一步加快了前行速度,转眼就要冲出找到蜂巢的林子。 快了,很快了…… 眼前就是林外天光,闻渊看在眼中,脚步继续。 然而内心深处,他却陷入薄薄迟疑。 自己真的要出去吗? 在林子里,还有躲藏一番、让冯家主仆无处可寻的余地,可要是到了外间…… 正思索时,身后竟又多了脚步! 少年思绪沉沉。他不曾转身,却能从新出现的脚步中分辨。他们并不是之前自己凭借灵符甩开的那两个护卫,十有八九是冯鑫看前面的人迟迟没有收获,于是重新派出。 他们想让我死。 闻渊无比肯定地想。 若是这样……奔跑之余,少年再次低头,研究起储物袋中的东西。 好不容易从慕家离开,他再也不想让自己的命运被其他人捏在手里! 既然冯鑫想要他的命,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拿了谁的命! …… …… 冯鑫心疼到了极点。 千金之躯不坐危堂,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他自然也不是那个傻子。 不过,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也不可能真让自己和护卫们分开太远。所以在命令人去捉闻渊后,冯鑫也一直在后面跟着。 他很快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决定。在两个废物手下被灵符拖住之后,冯鑫第一时间派了更多人出去,同时心脏一颤一颤,恨不得将慕家那小护卫拆筋剥骨! 他知道这两张符纸要多少银钱吗?……不,那都不是银钱的事儿了。无论烈火符还是惊雷符,都是只能拿灵石交易的东西。 如清风符、洁净符这样的生活用符纸易买,任何一个引气入体的人都能学会。闲时便画一些,卖去店里补贴家用。 攻击用的符纸却极为难得!它们当中能量爆裂,画符时说不准就要出什么意外,所以只有自身修为稳定、有专门前辈高人指点的人,才能把它们画出来。 说得简单点,能画符的是普通修士,能画攻击用符的却是一只脚入门的符修。就冯鑫带进秘境里的那几张,基本算是他最大的底牌。要不是来这儿之前对着爹娘死缠烂打,他还真不一定能拿到。 现在,全完了。 “抓住他。”冯鑫咬牙,整个人貌若癫狂,“一定要抓住他!” 声音实在太大,甚至惊起一片飞鸟。 也隐隐落入还在前奔的闻渊耳中。 他皱眉,低头再看看手中的几个瓶子——灵符已经用完了,接下来就是些法宝和药品。前者,他一时摸索不出来怎么用。后者倒是方便,冯鑫应该自己也怕分不清楚,于是给所有瓶子上都写了药名。 把回春丹、解毒丹等自己能用到的药重新收回,最终停留在闻渊手上的,是一个写了“曼陀丹”的小瓶。 他知道这东西。 只要一颗,下到酒水里,任你是炼气还是筑基,都得直接倒地。 可惜的是,他并非在哪个客栈碰到冯鑫他们,往酒里下药的做法明显不可行。 不过,根据慕笙闲来无事时和他聊的游记内容,这玩意儿还有另一种使用方式。 少年把瓶中所有曼陀丹倒出来,瓶子则被他随意丢在一边。 到底还是从林子里冲出来了,眼前风景甚至有几分眼熟,不过闻渊没心情看。 他在专心搓药。 字面意思。光用手劲肯定不行,要把灵气也加进去。 这种时候,《金鹏拳法》意外地起了作用。对将灵气集中于双手的事儿,闻渊已经非常在行。 没一会儿,他手上已经不是圆圆整整的丹,而是随风而散的粉。 至此,跑了一路的少年终于转身,面向背后追兵。 冯家护卫们只看到少年朝自己露出一个冰冷的浅笑,随即双手张开,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从他掌心浮出来。 不好!护卫们当即意识到什么,可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众人已经头脑一晕。 这就是机会! 在众护卫神色开始迷离的瞬间,闻渊朝他们冲了过去。 他掌心依然是那把跟了他一路的匕首,锋锐的刃锋转眼沾染血光。 闻渊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喷到自己脸上。 他神色不改,就连拿刀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继续游走在众护卫当中。 又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空气中的曼陀丹粉。 护卫们的眼神开始清明,若是闻渊是在此刻遇到他们,一定毫无反击之力。 但此刻不同! 意志回笼的护卫们,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身上的剧痛。闻渊下手可谓稳、准、狠,刀刀都直接往致命处去。护卫们大多都是脖颈喷血,此刻只来得及从怀中拿药给自己疗伤,哪里还顾得上闻渊? 就算有那少数心狠之人,拼着伤重也要去刺闻渊一刀一剑…… “唔呃——!” 少年肩膀被利刃刺穿,同一时间,他的手掌扣上握刀的冯家护卫口鼻。 后者再度陷入晕眩,扣住刀柄的手指逐渐松开。意志还在拼搏,身体却已经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再有意识,就是胸口的剧痛。 闻渊用一边肩膀作为代价,洞穿了那护卫的胸膛! 紧接着,少年拉住护卫身体,将他转到自己身前,又为自己挡住一击! 肩上剧痛,闻渊近乎已要陷入昏迷。但是,他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一旦闭眼,就再也不会有睁眼的机会了。 慕笙还在等他。 他一定要和慕笙离开! 少年双眼猛地睁大,身体前冲,用那护卫的身体卡住另一名护卫的兵器,又抢在后者抽出刀刃之前,拿匕首割开他的喉咙! 140 逃仆(21) (三更)往前跑,说不定…… “呼——呼——” 等到最后一个冯家护卫倒在地上, 闻渊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他额头满是因剧烈疼痛冒出的冷汗。这会儿却还要忍着痛,将插在肩上的刀刃拔出来。 有好几个瞬间,闻渊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厥了。 好在到最后,他还是撑了下来。 随着刀刃的最后一寸从他肩头拔出, 大量鲜血喷薄在四侧。闻渊却没有留意这些的机会, 而是立刻用空闲的那只手在储物袋里翻找起来,不多时, 拿出了标注着“回春丹”的瓶子。 丹药入口, 他总算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疼痛逐渐减缓, 伤势开始愈合……要想刀口真正消失, 还要一些时间。 等待期间,闻渊用刚从自己肩头抽出来的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护卫们没了,冯鑫却还在呢!他之前能吩咐护卫杀人, 若是再看到闻渊杀了全部护卫, 不必说,双方定然不死不休。 少年用长刀当做拐杖,往战圈之外挪动。 走着走着, 他忽而记起什么, 停下步子。 闻渊慢吞吞地转头, 看着身后一地尸首。 他眼神晃动一下, 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具尸首旁边蹲下来,开始做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动作。 摸尸。 ——不对, 这叫“探寻机缘”! 虽然往前十五年, 他都待在慕家不曾出门。但是,在慕笙的念叨下,闻渊对外界修士们的生活还是有些基础了解的。 其中“打倒对手, 从他们身上拿到战利品”,就是很重要的一点。 就说现在,要是他没拿金蜂去丢冯鑫,让冯鑫慌乱之间掉了储物袋,以至于里头的东西统统落在闻渊手上。他只能凭借自己一双腿、一堆拳头来应对冯家护卫们,躺在地上的人恐怕早就变了。 少年一面留意四周动静,一面快速把所有护卫都摸了一遍。 但凡是能用的东西,全都被他塞进储物袋里。也是冯家配给少爷的储物袋足够大,就算闻渊捡了不少“垃圾”进去,也不至于塞不下。 这之后,闻渊才算真正离开。 走的时候,他其实还有点遗憾:其实这群护卫的衣服料子都挺不错,拿走改改,无论自己穿还是卖掉,都是个好选择。 可惜冯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赶到,他不该继续停留了。 闻渊一面走,一面辨别方向。 顺道取出草糊,把它们搓到自己身上的血痕上。 如果有的选,当然是清水洗净最好。可这不是没找到水源嘛,凑合着拿草糊遮遮血腥气,以免引来什么麻烦妖兽……唔? 少年眼睛眨动一下,倏忽意识到:“难怪我觉得这地方眼熟!这不正是我来时的山谷!?” 闻渊心情复杂。 在他原本的心思里,自己是该在这二三十天的时间里,把整个秘境都转一圈的。出去之后和慕笙见面,也能有些谈资。 可现在,兜兜转转,自己竟然又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复杂逐渐化做郁闷,好在好消息也有:走了这么会儿,他的肩膀已经不痛了。拉开衣服看一眼,虽然皮肤上还有一层血色,可拿手指摸摸,就会发现凝固鲜血之下,皮肉已经完全愈合! 少年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然而,这会儿的笑意同样没持续多久。 身后再度传来脚步声。 闻渊猛地回身,掌心长刀劈开空气。虽不是什么酝酿已久的攻击,但出手之时,少年堪称不遗余力! “铿——” 他手中的刀,与来人手中的兵器撞在一起。 闻渊虎口发麻,瞳仁同时收缩,惊诧叫道:“你——” 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 …… “你……” 对着身前的黄钟,冯鑫谨慎地停下脚步。心中焦灼到了极点,脸上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他勉强接上自己前面的话,话音当中带着佯装出来的惊诧,“难道慕宸一心关照的那个小护卫也在这个方向?” 黄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客客气气地说:“冯少爷,这块儿金蜂出没,颇是危险,您最好莫要四处走动,小心以上。” 冯鑫喉结滚动,心想:“这是警告!这一定是个警告!” 他们知道自己一路跟着他们!这会儿出现,恐怕正是察觉自己从他们背后消失了,于是直接追来! 冯鑫恨得咬牙,脸上却还要做出茫然样子。无论如何,只要眼前护卫还要叫自己一声“冯少爷”,他就决计不敢向自己动手! 至于自己先前派出去那些人。 冯鑫咽了口唾沫,到底不想承受“带进秘境的人全没了,只留自己一个”的后果,于是憋着嗓子问了句:“自当小心。可是黄护卫,前面碰到金蜂,我一不留神便和其他人走散。你可曾见过他们?”黄钟摇头,“——若是见到了,你可一定要告诉他们,我就在那边林外候着。” 黄钟听了这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点头。 冯鑫松一口气,火烧火燎地离开了。也就没有看到,他背后,筑基修士的神色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一个轻蔑的笑意。 …… …… 是应钟。 闻渊想起了自己眼前护卫的名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的修为是筑基前期?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对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少年有点想叹气。 过来的不是冯鑫,按理来说是件好事。可应钟在这儿,岂不是说明他被慕家人找到了? 之后想再从一众慕家护卫眼前逃开,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 这么一想,那点儿“起码不是冯鑫”的庆幸也没了,有的只是慢慢郁闷。 不过,郁闷归郁闷,闻渊还是卸掉了自己的敌意,预备放下刀。 然而,就在他手腕力道变松的瞬间,应钟的兵器明显往前推了一寸。 只是一寸。 却足够让闻渊瞳仁骤缩,手臂汗毛炸起! 不对,非常不对!自己已经想要放手了,应钟一个筑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点?可他非但没有同样卸掉力气的打算,竟然还想继续攻击!? 短短时间,少年大脑转速达到极致。 他视线抬起,对上身前护卫冷酷的目光。紧接着,身形猛地向一旁折去! 凭借这一折,闻渊还算顺利地从应钟身前逃开。可是他的危机预感非但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 与之前冯家那些护卫不同,闻渊与他们同属炼气修为,虽然有前期、中期的差距,可真碰到状况,在丹药、灵符的辅助作用之下,这些差距可以忽略不计。余下的,只有个人的应变能力。 可应钟呢?他和闻渊之间,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距离! 先前那一躲,与其说闻渊“顺利逃走”,不如说应钟给了他离开的机会。这会儿,他甚至有心情和闻渊说:“你不是刚刚炼气吧?以刚才那一刀上带的灵气,起码也冲开过五道关窍。” 判断得极准! 前四道,是在慕家冲开。第五道,可不就是进入秘境之后才有的收获? 闻渊没有回答。 他面皮紧绷。虽然只有十五岁年纪,这样神色时,却已经足够看出眉眼之锋锐。眼里若有一汪覆着薄冰的山渊,旁人光是看一眼,都足够心中发寒。 但是,应钟很清楚,眼前的个少年只有炼气前期修为。 应夫人之令,让对方再也没法从这个秘境里走出去,对他来说根本谈不上“任务”,只是信手为之。 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进入秘境之后三两天就动手。毕竟闻渊实在太弱了,只要随便找个机会,将人推到妖兽前面,他死上十次、二十次都是理所当然。 可惜的是,真正进入秘境之后,闻渊竟然不见踪迹。一直到现在,自己终于找到人了…… 眼看对方久久不言,应钟也收敛了神色。 他掂量一下兵器,不再放水,而是就凶悍地向少年攻去! 闻渊近乎能感受到刮在自己脸上的厉风。分明还没有接触,自己的面皮已经像是被割伤一样疼痛。 待在这里,会死! 贸然迎战,怕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在应钟攻势抵达的前一息,闻渊转身就跑! 疾风符的作用还在,他每迈出一步,都足有丈远。 脑海里盘桓着许多问题:应钟为什么要动手?他和冯鑫是什么关系?找到自己的只有他吗,还是还有其他人?——莫不是慕宸到底放弃了“与下仆结交”的兴致,要把自己这个让他厌倦的玩具处理掉? 少年没再往下想。 所有疑问退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跑”字。 尤其是在不久之后,黄钟也加入了追逐的行列。他冲着应钟大喊:“怎么回事?我都把冯鑫弄走了,你竟然还没把他处理掉?” 应钟同样大喊:“别光说我了,你不是也追不上人吗?” 跑!埋头苦跑! 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跑说不定能找到生路! 闻渊任由黄钟、应钟朝自己身上招呼各种攻击,只要自己两条腿还能动,他就继续往前跑! 不知不觉,他跑进了自己出现在秘境时见到的山谷。 141 逃仆(22) (一更)死亡近在咫尺。…… 两个护卫已经距离闻渊很近了。 哪怕有疾风符, 双方的境界差距也不可能被完全抹平。再说了,闻渊一路都在遭受攻击,他怀疑自己的肩胛骨已经被护卫之一打断。 自然还是痛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吃的那一颗回春丹还在起效,还是因为他真的太过于想活, 于是大脑强迫自己忽略痛楚, 闻渊依然能跑。 可是,跑……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呢? 终于, 两个筑基护卫来到距离闻渊只有一臂远的地方。两人同时出手, 扣住眼前少年手臂! 闻渊就这么被他们擒住。 他的双腿在惯性之下依然在奔跑。 应钟的“啧”声落在耳边, 似是嘀咕:“刚入道一两个月, 能有五个关窍已经挺不错了。心性又好,对着我和黄钟都能跑那么远……”是个好苗子。 可惜了。 “可惜夫人不让你活。”黄钟把应钟没有说完的事情讲出来。话音落下,还被后者瞪了一眼。 黄钟知道,应钟这一眼的意思是:要你多言?这么讲话, 岂不是给夫人树敌! 但除了瞪他之外, 应钟再没做别的反应。 两人都清楚背后缘由。于他们来说,闻渊已经是个活不过一盏茶工夫的死人了。可惜吗?黄钟也觉得可惜。但转念想想,真是个好苗子, 岂不是再过不久就能超越他俩, 得到主家的信任看重, 加上大量修行资源? 这么一琢磨, 他又觉得闻渊死在秘境中是件天大的好事儿。 黄钟手上一推,少年直接撞到了地上。 还好是胸膛碰地, 否则的话, 闻渊怀疑自己能因为背后的伤活活被疼死。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翻身——痛,肩胛骨压在地面的那一刻他眼前甚至冒出了白光——抬起兵器。 冯家护卫的刀, 与黄钟朝他胸口刺来的兵器撞在一起。 近乎只是眨眼工夫,陪伴他一路的长刀就被震得粉碎。但这也给了闻渊错身滚出黄钟、应钟攻击范围的机会,让他又一次从两人手下逃脱! “嘶……” 剧痛之下,少年微微抽气。 他想要起身,但动作到一半儿,膝窝就被人踢了一脚。 闻渊又一次倒在地上,他背后,应钟抱怨黄钟:“怎么回事?要你杀个趴在地上的炼气前期,竟然还能失手!算了,还是我来!” 闻渊再次感受到了朝背后袭来的风。 这一次,他的腿被应钟踩住,再无法像方才一样错身。不过,也是在之前那短暂空隙,少年手指就摸到一样东西。 正是之前落在地上的长刀碎片。 当下,他在应钟兵器刺在自己身上之前,做了一件事。 将碎片捏在手中,不顾自己的掌心因为这个动作鲜血淋漓,用最后一点时间门、力气抬手,将那碎片扔了出去! 黄钟见他动作,本能地往前一步。想要阻拦,又没明白少年这是要做什么。 至于应钟,他明显比黄钟行事顺利很多。这会儿,已经听到了锋刃破开皮肉的声音。 少年身体软了下来,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变得冰冷,大量鲜血喷涌出来,转眼就在身下聚出一片血河。 应钟、黄钟的声音也在耳边模糊了,不过认真分辨的话,还是能听到一点他们的讲话。 黄钟先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应钟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捅一刀。 黄钟欣然,说这倒是更加保险。应钟……应钟没来得及说与闻渊有关的话,他抽了一口气,近乎是惊叫:“怎么回事!?” 地面上的少年开始笑。 他的面颊就浸泡在血泊之中,嘴巴也在吐血,于是原本洁白的牙齿被染成一片红。这样笑起来,细看竟有几分癫狂可怖。然而,无论是哪个筑基护卫,都再没有余力来与他讲话了。 他们的视线完全集中在不远处! 那个方向——黄钟恨恨地意识到,不正是闻渊前面扔了什么东西过去的方向?! 现在,原本只是一片寻常灵花灵草的地方,竟然冒出一只妖兽! 双方隔着数丈距离,可两个筑基护卫已经能嗅到妖兽口中喷出来的腥风! 细看过去,那似乎是一只老虎。只是与寻常虎类不同,它的身形更加健硕,光是身长都大了一倍!身上透着一股领地被入侵的愤怒,那双纯金色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烈火! “金眼妖虎!”应钟叫道,“该死,是三阶妖兽!” 简直荒谬!一个只有筑基以下才能进入的秘境,竟然能有三阶妖兽!? 一般来说,妖兽中的一阶、二阶、三阶,正好能对应修士的炼气、筑基、金丹势力。换句话说,他们两个筑基前期的人,碰上一个金丹修士…… 跑,必须得跑! 应钟和黄钟头皮发麻,完全无法思索为什么妖虎会出现在这里,转身就要往山谷外奔去! 可惜的是,妖虎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趴在地上的少年只听到一声凶戾咆哮,紧接着,妖虎直接忽略掉他,冲向两个正在朝外奔跑的人。 他的意识有一刹那变黑,再醒来时,就听到应钟、黄钟持续不断的惨叫。 不过,它们应该也是对妖虎造成了一些伤害的。两个修士的惨叫里,同样混合了老虎的痛嚎声。 被追上的瞬间门,两个筑基护卫就意识到,自己只有杀了妖虎才能活下去。一时之间门,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求生意识。 这些暂且就和闻渊无关了。趁着那两人一虎纠缠在一起,他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活动起冰冷的手指。这么一点点、一寸寸,从怀中取出储物袋。 回春丹,回春丹……有了! 丹药送入口中,少年脑海里又出现了之前那道白光。然而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恢复。 虽然恢复得不是很好。 数息之后,少年意识到了这点。回春丹的治疗作用也是有限的,尤其自己能找到的不过是下品丹药。就算他把手上所有丹丸都吞下去,也仅仅是让自己胸膛的伤势愈合。除此之外,该有的疼痛一点儿都没有少。 简直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少年尝试了数次,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动作,让不远处的妖虎敏锐察觉危险,朝他分来一点视线。 应钟、黄钟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又向老虎发出一击。霎时间门,大片大片金色血液洒在不远处的灵花灵草之上,简直像是给它们也镀上一层金色。 老虎的咆哮声再度传来,闻渊没有理会,开始朝外挪动。 应钟、黄钟竟然还趁这个时间门叫他:“闻老弟,若是你能协助我们杀了这只妖虎,我们便去向夫人求情……” “闻老弟!妖虎这一身可都是宝贝,你来帮忙了,定然也能分到!” 闻渊面不改色,继续往外走。 他又不是傻子。什么情况下,两个筑基会向一个重伤的炼气前期求助?当然是他们准备拿闻渊顶住老虎嘴巴的时候! 他眼里只有不远处的山谷出口。偏偏身体情况太糟,挪动速度实在不尽如人意,让闻渊好好苦恼了一番。 没关系,应钟和黄钟应该还能顶上一会儿! 他安慰自己,继续挪动。这么走啊,走啊……在某一刻,背后突然没有声音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少年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背后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绝对不是自己愿意见到的情况。 怎么办、怎么办!? 腥风已经吹到了他耳边。哪怕什么都看不到,闻渊脑海中也依然勾勒出一片画面:妖虎终于还是撕碎了两个“挑衅”它的人类,紧接着就是处理最后一个落在它面前的猎物。虽然最初的时候,它没有打算向他动手,不过这次是对方主动招惹,自然也怪不到它头上。 不过,妖兽应该没有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吧? 闻渊咬着牙,也不回头,就这么继续往前走。 一面走,一面再度摸出冯鑫的储物袋,想要从里面发现一点有用的东西。 丹药……冯鑫也就带了三种,回春和曼陀都已经用光了,解读丹这会儿明显用不上; 灵符,之间门被冯家护卫追杀的时候闻渊就全都用掉了,可能剩下几张洁净符,但这同样用不上; 一些衣服,冯家护卫们的兵器,还有不知道用途的法宝……哦,还有他刚刚放进去的蜂巢! 闻渊的心脏不断下沉。 这真的就是结束了吗?自己再也没有一点办法? 消沉一点点从心头涌出,不过紧接着,少年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想一想慕笙……也想一想慕家。 自己完全没有招惹过王夫人!为什么她要派人来杀自己!? 自己要是死在秘境里,她要有多高兴?慕笙又要有多难过。 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闻渊不做! 背后,浑身是伤的金眼虎终于还是没了耐心,预备朝少年扑上。 这个动作成功了一半。在它同样把少年撕碎之前,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它砸了过来。不少刀刃直接划过妖虎的身体,让它伤上加伤! 它愈发愤怒,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之后,妖虎低下脑袋,看向被自己用爪子压在地上的人类。 他要死了。 妖虎冰冷地想。 我要死了。 闻渊同样在想。 142 逃仆(23) (二更)一只一只金蜂浮…… 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今日之前, 闻渊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得知父亲再也不会出现了的时候,也在慕宸的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当然了,那些时刻他都撑下来了, 这才有今天的场面。可是, 今天,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即便是‘死了’, ”慕笙的声音响了起来, 仿佛就在闻渊耳边, “于修士而言,也不是彻底的结束。” 闻渊想起来了,这是自己和慕笙有过的一场对话。那会儿慕笙刚刚看完一本游记,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着与“鬼修”有关的事情。 闻渊自己呢?他坐在一边,认真地听慕笙讲话, 同样认真地看他。时间在这样的相处中一点点流逝, 不变的是烈焰城的灼人的日光, 还有慕笙朝他看来时脸上的笑。 “……” “死”难道是不疼的吗?还是说, 因为自己伤得太重,以至于妖虎再咬掉他的脑袋,他都没有感觉? 闻渊很迟疑地想着。 怀抱这些心思, 他眼皮颤动一下, 缓缓将双目睁开。 映入眼帘的场景, 让他完全怔忡。 妖虎还在他身前, 甚至那只巨大的、和闻渊胸膛等宽的爪子就压在他胸口!但是, 妖虎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挪开了。 它凶恶地呲着牙, 朝旁边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咆哮。可这给但没有让妖虎达成目的,还显然弄得它更难受了一点。 为什么会这样! 闻渊忍着身上剧痛,让视线一点点在妖虎身上定焦。然后, 他察觉到了其中关窍。 是金蜂! 不知在什么时候,它们竟然跟来了,这会儿还在攻击妖虎! 不不不,仔细想想,事情并非无迹可寻。刚才他扔出去的东西里不正有它们的蜂巢?换句话说,在此刻金蜂们的观念里,妖虎就是那个破坏了它们家园的家伙!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闻渊有些哭笑不得。但是,最多的还是死里逃生的轻松。 他最初没有其他动作,还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一直到妖虎彻底受不了不断往它伤口里钻的小东西,从闻渊身上拿开爪子,开始在一边地上打滚、企图把伤口里的小东西们挤出去,闻渊终于算是找到了机会,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跑! 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这个字。然而还没等他实施,眼前又生变故。 前一刻还在一心攻击妖虎的金蜂,竟然跟着他的念头飞起来了,还在不断往外飞舞?……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闻渊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本能又想:“不好!还是得让它们继续攻那妖虎。” 金蜂们又飞了回去。 这下子,情况是真的有点诡异了。 闻渊沉默片刻,在“不想这么多,快速离开这座山谷”和“这般状况,是在值得细细探究”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骨子里大约的确是个凶性极大、喜爱冒险的人。平日虽有谨慎的时候,但当机遇摆在面前,不让他尝试抓一抓,也是不可能的。 少年一面在心里强调:“攻它心脉那处伤。”一面细细感受起自己和金蜂们之间的联系。 还有点多余心思去庆幸,不用说,妖虎身上那些伤全都是应钟、金钟打出来的。要不是他俩,光凭借金蜂,恐怕很难对妖虎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有了! 在自己识海当中,闻渊找到了一根“线”。 顺着那根“线“,少年低下头,在自己袖子内侧,捉出一只白乎乎的长虫。 双方面面相觑。 闻渊脑海中冒出一连串儿念头。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明明是在琢磨自己为什么能影响金蜂,怎么偏偏看到了……嗯? 所有疑问在一瞬间产生关联。如果手上这只虫子就是他控制金蜂们的媒介,事情就说得通了!细细去看,这长虫身子上半段不正是金蜂的样子?虽然这下身…… 闻渊眉毛挑了一下,用手指在长虫白乎乎的身子上轻轻一戳。 他在一瞬间得了了悟:里头的东西,仿佛正是还没被生出来的虫卵! 看这虫子的样子,明显不像能飞能跑的。自己之前摘蜂巢、将其放进储物袋时,这玩意儿作为活物,应该是直接从里面掉了出来。 可惜自己紧跟着就碰到了冯家护卫们,后来更是迎来接二连三的追杀,于是完全没有留意到粘在袖子上的东西。这小玩意儿呢,一路都被自己的血泡着。本身又不是什么高阶的虫子,一阶上下,和闻渊自己差不多。 他的血,把它泡认主了。既然如此,它能操控的金蜂,同样也都成了他的“手下”。 想明这一切,闻渊忽然非常想笑。 他也的确笑了。心脏还在痛,断掉的骨头也没有好。可他心头的畅快,足以抵消身上的一切痛苦! 应钟,应钟!你有没有想到,就是你往我心口捅的那一刀,让我心头血融入涌出的鲜血,确保金蜂能够受他掌控! “咳咳……咳咳!” 笑过之后,闻渊又开始咳嗽。大量血沫被喷出来,他花了好一会儿终于稍有缓和。而这时候,妖虎已经倒在地上,正徒劳地用爪子扒拉自己胸口。 没用。 与普通蜜蜂相比,金蜂个头的确很大。但和妖虎相比,金蜂又实在太小。它那爪子,非但没法把自己伤处的金蜂刨出来,反倒让自己胸膛变得皮肉翻起,闻渊甚至能隐隐看到其中的骨骼。 少年舔了舔嘴唇,定下心,继续吩咐金蜂们深入。 磨也要把妖虎磨死! 他有了决意,接下来就是耐心地等。这一等,就是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亮。 妖虎早就不动了,闻渊却还是谨慎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往前。 找过来的金蜂这会儿近乎全部集中在妖虎胸膛,近乎把那儿变成下一个蜂巢。不过,当闻渊的手伸过去,它们还是往旁边让开一点,绝不会伤到族群的主人。 闻渊就这么用手把妖虎的心脏掏了出来。 不出意料,已经被金蜂们啃得千疮百孔。 这让闻渊欲言又止:嗯?金蜂原来还吃血肉吗?那它们酿的蜜…… 闻渊有点不敢细想。不过,当下他还是先定了定神,捡起地上一把长刀,开始处理妖虎的尸体。 之前筑基护卫有句话倒是没说错,这东西,浑身都是宝贝。 闻渊甚至大方地把心脏直接让给金蜂——看着这玩意儿的样子,他自己实在有点没法下口——之后,便开始细细收拢妖虎的骨骼、器脏、脑袋……最重要的,是他在妖虎丹田处发现的一颗妖丹。 初找到这东西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多出来的骨头。但当那块圆圆的丹丸出现在他手上,闻渊登时意识到,对三阶妖兽来说,心脏已经不是能量最充足的部位! 他喉结滚动一下,先把妖丹收好。之后,少年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一身血糊糊的,他早就受不了了! 用洁净符清理掉身上脏物之后,闻渊从储物袋里找了身冯鑫的衣服穿上,这才开始琢磨自己的下一步要怎么走。 顺道一口一口地吃起灵蜜。 这东西的确好用,甜滋滋地滑入喉咙、润入胃里。温和的灵气从他少年腹部荡涤而出,那些回春丹都没治好的伤势开始继续修复。 不知不觉,闻渊的状态又好了不少。自我感觉差不多了后,他把剩下的干净蜂巢、蜂蜜收拾起来,预备先离开山谷。 之前打斗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少年担心有其他东西被引过来。是妖兽都还好说,要是人……他神色淡淡,倒是不介意把那些人一并送去和应钟、黄钟做客。但距离秘境结束的时间越进,他就越应该拉开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外面还有一群金丹等着呢。 思索这些的同时,少年迈开步子。 却没走成。 一只一只金蜂浮在他面前,像是一堵墙,挡住了闻渊的去路。 闻渊看着这一幕,心头倒不警惕。他能感觉到,这些金蜂对自己没有敌意。这会儿这样子,只是因为…… “我应该去妖虎之前待的地方看看?” 他问。 识海当中,白乎乎的虫子回应了他。 那甚至不是一道意识,只是个模模糊糊的直觉。不过闻渊听懂了,他耸耸肩膀,果真转头向金蜂们要求的方向走去。 金蜂们甚至比他还要快。闻渊很确信,自己从这伙虫子身上感觉到了浓浓的喜悦。 这让他有些好奇了。 不多时,少年拨开茂盛的草丛,来到灵花灵草之间的一片空处。 路上,闻渊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越是往深,身边灵气就越浓。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现在妖虎死了,笼罩在这一片的屏障也跟着消失了。 片刻后,看着映入眼帘的东西,少年微微怔住。 143 逃仆(24) (三更)从悄悄溜出…… 那是一株果树。 冒出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闻渊又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看法。 那不是“树”,最多是一丛灌木。很矮小,还没有他双腿高。但任何靠近它的人,包括闻渊,都无法忽略它周围流转的、浓稠得若有实质的灵气! 他喉结滚动一下,目光凝聚在这汪灵气最中心的位置。刹那间,少年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金光闪烁的灵石。 他甚至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这才看清眼前事物的真容:原来不是“一块”,而是“两颗”。 眼前的灵植上,长着两颗比烈焰城的日光更加灿烂的果子。 闻渊的心跳声再度加剧。与之前的危机感不同,这一回,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欢喜。哪怕见识有限,并不知道眼前的果子究竟是什么,他也很确信:它们一定、一定是极重要的宝物! 否则的话,三阶妖兽怎么可能寸步不离地看守?——只是现在,妖虎已死,东西是他的了。 闻渊重新迈开步子。 金蜂徘徊在他四周,像是最忠诚的护卫来拱卫它们的主人。伴随它们震动翅膀的“嗡嗡”动静,少年来到灌木旁侧。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伸手,将两枚果子摘下,又快速将其中一颗送入口中。 如果没有不断催促的金蜂,闻渊可能还会谨慎一点,先拿果子汁液在自己皮肤上涂抹一下,看看是否出现不适反应。但现在,感受着识海中传来的讯息,他很确定,这东西对自己只有好处。 那就得到它! 近乎在被送入口中的瞬间,果子便融化了。 它变成一口极甜的蜜水,滋味甚至比灵蜜还胜百倍。从闻渊喉咙落下去,便直接淌入他的四肢百骸…… 少年最先感觉到的是温暖。大量灵气的灌注下,他甚至有点儿类似醉酒的醺醺然。但很快,闻渊又意识到,自己这会儿该做什么。 他给金蜂们下了“为我护法”的命令,随后就在原地坐下来,开始引导体内过剩的灵气,去冲击自己依然闭塞的那些关窍! “……唔!” 这自然是不好受的。每一次冲关,都是一次超过筋骨碎裂的痛楚。但闻渊并不惧怕这点,他知道,只要关窍通畅,自己的修为就会更上一层楼。相应的,从这里离开之后,他会有更大机会带慕笙逃脱! 他咬牙忍耐,只在极偶尔时,泄出一两分痛吟来。 很快,连这样的痛吟也没有了。 因为转眼工夫,他的第六个关窍已经被成功冲破!汹涌的灵气顺着少年经脉奔腾而下,欢呼雀跃地涌向下一个目标地点。 闻渊感受到了自丹田喷发而出的力量,而这时候,果子灌注给他的灵气仅仅用了十分之一! 精神上的振奋将一切痛楚压到,少年脑海之中只剩下“变强”二字。意识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与慕笙像是话本游记中的仙人一样,踩着风,踩着剑,翱翔于云海之间。 第七个、第八个关窍…… 少年一路突破。灵果被摘之后,萦绕在这一片的灵气按说会渐渐散开。然而事实上,却有更多灵气凝聚过来,将他包围其中。 他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盘腿打坐之间双眸紧闭,连嘴唇也紧紧抿起,下颚绷出一个锋利的线条。 分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身气势却显得莫测。 可惜这一幕无人得见。 幸好这一幕无人得见。 一个年轻的、并非大家族出身,甚至刚刚得知自己被大家族派人追杀的天才,于烈焰城诸修士而言,并不是个值得结交的存在。 在无数金蜂的围绕之中,闻渊又度过一个天明天黑的轮回。 他再睁眼的时候,并未像头次突破那样浑身污秽。经脉中的尘垢早在上次被排得七七八八,不过,这会儿的闻渊依然有种整个身子都轻松下来的感觉。 他伸展一下身体,并未像之前一样,听到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倒是不远处微风吹过草叶的动静,在少年耳中愈发清晰。 好奇妙。 他心想。 这就是炼气巅峰、半步筑基的感觉吗? 没错。闻渊只是吃了一颗果子,势力就直接跨过两个小境界。 而且,他怀疑这是因为果子还没完全熟透。否则的话,没道理妖虎放着它不吃,倒是让自己捡了个便宜。 琢磨到这儿,少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没熟透的果子已经这么甜了,等它完全成熟…… 算了,除非以后再见到,否则的话,自己应该没机会验证这里头的答案了。 闻渊想过便罢,并不因此觉得可惜。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修为提升了,正该去找个妖兽练练手。 作为一个行动派,少年说干就干。只是真从山谷离开前,他脚步又顿了顿,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感官当中灵气最充足的一片花草连根摘了,全都塞进储物袋。 礼物,通通都是给慕笙的礼物! 一片花草之间,是一颗金灿灿的果子。 闻渊看它片刻,仔细将储物袋开口扎住,心中默念:“希望这玩意儿的气息不要漏出去。或者就算漏,也坚持到我找到慕笙的时候。” 接着,他把储物袋塞回袖子,也把爬到自己手上的金蜂王塞了回去。 “这回我去练手,你们就在一边儿待着。”风隐约将少年的嗓音带出去,落入一片蜂鸣当中。 …… …… 突破之后,闻渊又在秘境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最初还谨慎地只去对付一阶后期的妖兽。到后面,才发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儿傻,于是转战二阶对手。 怕什么!他一个半步筑基,足够对二阶妖兽造成伤害了。到后面,就算打不死它们,也能让金蜂作弊嘛。 有一群“帮手”,少年在秘境中堪称如鱼得水。唯独的烦恼就是储物袋太小,他猎杀的妖兽个头又大,很快开始塞不下。 闻渊只好抽了个空子,仔细整理过里面的东西。之前从冯家护卫那边捡到的刀可以扔了,最多留上一把。妖兽身上相对没那么好的部分也可以扔掉,花花草草……说不准就是什么珍惜药引呢,还是留下。 整理完了,他松一口气,目光落在旁边的金蜂们身上。 几天过去,金蜂在他的指挥之下,出现了一些隐隐的变化。 它们的身体不再是和先前那果子一样纯粹的金色,而是染上一丝血红。乍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邪气。 放它们出去杀妖兽的时候,也明显更凶狠了。 闻渊对此喜忧参半。 喜的是金蜂能力提升了,对自己来说是一大助力。忧的,则是它们这样子,果然还是没法酿蜜了吧? 怪可惜的,他都想好出去之后要怎么和慕笙分灵蜜了。 闻渊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没完全叹完呢,他神色忽而一变。 来了。 传闻当中秘境即将关闭时,会出现在所有参与者心头的“预感”。 少年眼神晃动一下,在心头吩咐:“待会儿出去,你们勿要继续围在我身边,分散行事即可。后面我召你们了,你们再与我见面。” 思绪落下,他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自己进入秘境时同样出现过的晕眩。 闻渊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他告诉自己:“秘境外一定会有人守着,但慕家主、王夫人那些人一定不会长期留在外面!……只要守着的人修为不超过我一个小境界,我就有把握在他们一无所觉的时候离开!” 不断强调的过程中,少年的意识越来越清晰。他近乎“看”到秘境中的山景林景从自己眼前消散,下一息,烈焰城外的风光出现在他身前。 “咦?” 和闻渊想的一样,秘境之外,果然有些护卫负责守卫。 他们明显感觉到了身边灵气的波动,那些有经验的人已经想明白,这是秘境再度打开通道、送里面的人出来的标志。 该以通讯符将此事告知家主! 护卫们行动起来。忙碌之间,他们眼前似乎掠过一阵风。还有人一晃眼,觉得某样金红色的东西从不远处掠过……紧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没有多少人因这动静而疑惑。 因为紧接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见到慕宸,慕家的护卫们面上带喜:“少爷,您出来了!” 说完微顿,意识到,应钟、黄钟两个自家队伍里修为最高的人,竟然不见了。 他们心头一片惊涛骇浪,不过更大的惊涛骇浪还是从冯家那边刮起。冯家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群人进入秘境,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冯鑫! 他们有心多问,冯鑫却只催促众人快走。怀着满腹疑惑,冯家护卫到底先带着少爷离开了。 之后,烈焰城的其他家族、少数被邀请进入秘境的散修,也各有各的去处。 “宸儿!” 回家的路走到一半儿,慕宸就听到母亲呼唤自己的声音。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最先其实并未分辨是谁在叫自己。还是金石往前一步,提醒他:“小少爷,仿佛是夫人来了!” 慕宸这才回神,看向面前的王夫人。 王夫人同样看自己的儿子。出门一趟,虽然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工夫,可宸儿的一身气度明显不一样了。让她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夸赞是肯定要有的:“宸儿,你在外这些时候,实在比阿娘从前要强……”说着,对上儿子忧虑的目光。 王夫人话音停住。莫名地,她也有点忧虑起来,嗓音都变轻了,问:“怎么都不笑?是不是受伤了?我给你带了那么多回春丹。” “阿娘。”慕宸抿一抿嘴巴,“不是,我没事,但……” 王夫人笑道:“没事就好。” 慕宸一咬牙:“但闻渊不见了!” 王夫人:“……” 妇人的面色直接僵住,她儿子却对此亦无所觉,还在噼里啪啦地讲话,说:“我从进秘境开始就没见过他,还是后面听冯鑫说他出了事儿,仿佛是招惹了什么妖虫。结果呢,我让应钟、黄钟去找人,竟然连这两个护卫都不见了。” 王夫人笑意收敛,一言不发。 慕宸忧心忡忡:“娘,难道是闻渊出事了?” 王夫人心想,他当然出事了。应钟、黄钟一同出手,难道还应付不了一个炼气前期? 不过,儿子刚刚说什么来着?两个筑基护卫也不见了? 王夫人同样开始犯嘀咕。她不觉得应钟、黄钟失踪的事儿和闻渊有关,仅仅是可惜。能到筑基的护卫,家里还是花了心思资源去培养的,现在却落了个空,唉! 母子对话之间,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后门悄悄溜出慕家大宅。:,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