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了,我也是反派》 1、第 1 章 天光初破,山岚迷蒙。 扶璎未曾在意雾气的充盈,缓步行在林间,步履轻悠而不疑,仿佛这缭绕天地间的白雾对她的视野毫无影响。 寒鸦凄切之声,也在这润湿气境之中略显朦胧。 前方藤枝环绕下,一朵无瑕之花悄然绽放,其上霜华似有泠泠之声。 扶璎揽袖浅露玉臂,平静触向花茎,忽听一道清润之声: “姑娘,在下已在此处等了它七日,不知可否让与在下?” 突遇他人干扰,扶璎却并未受惊,她缓缓转身,眉目淡定如静水。 对面是位青年模样的白衣修士,气质临风出尘,面容美如谪仙,眼含浅笑,分明温柔的模样,却似隔着无形围墙,予人疏离之感。 扶璎莞尔,并不在意。 “我等了三十年。” 白衣男子眉头微抬,略显讶异,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扶璎,此女子仅有凝思后期的修为,踏入仙途最多不过百年,在修真界乃是任人鱼肉的地位,而遇见境界显高于她的生人,她竟毫无惧色,甚至泰然与对方商谈这雾凌花的归属。 拂过雾气,方见其冰肌玉骨、花容月貌,竟能令星河黯然,他不由得顿住脚步。 “公子想夺这东西,又因何犹豫不前?” 扶璎仍旧挂着笑意,似乎即便男子有威压之意,她也不会变了心境。 白衣男子长睫遮目,眸光轻转,牵起嘴角。 “姑娘等了如此之久,我也不该不由分说便使武力。这雾凌花莫非对姑娘很重要?” “不错。雾凌花生长之时极为脆弱,我曾多次想将其移植至药园之中,却都徒劳无功。没办法,我只能等它在这原生之地开花之时,再来采摘。” “药园?” 扶璎语调扬高一分,透出些许娇俏。 “嗯,我种了许多花草,公子若肯放手,我愿带你去药园一观,公子尽可选喜欢的带走。我猜公子,只是想寻增进修为……或是突破境界用的材料吧。” 原来她如此淡定,是因为还有后手,小小凝思境又能有多少底气,约莫那药园还有高手管理。 白衣男子思量仅有一瞬,也不怕这是否有圈套,展臂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姑娘了,天靖宗晏寻清有礼。” 扶璎略一歪头,“原来是天靖宗的首席弟子,久仰。” 晏寻清语气柔和:“呵,不必客气。” 扶璎伸手摘下雾凌花,又迅速施以秘法将其封存。 “姑娘果然颇懂草药特性。”晏寻清见状说道。 粉裙女子笑意更深,“否则它便会碎在我手上了。前辈请随我来。” 扶璎掠过晏寻清身前时,飘然而来的清幽花香让他稍有失神,随即他凝神跟上扶璎的身法,踏上枝头飞越在山林之中,穿过重重雾气,到一方开阔之地时,终于云开天明。 馥郁花草之气令人灵台清净,晏寻清望着这宽敞无比又划分有致的药园,感叹道:“若非由姑娘引来,我还以为自己到了仙药谷。不知掌管此地的是哪位前辈?” 扶璎:“就是我呀。” 男子诧然,眼神显然质疑。 扶璎也觉着,以自己凝思境的表象,在外人看来的确过于夸张,便面不改色地说道:“是祖上传下,如今由我掌管。家族鲜少与外界来往,今日带公子来此,算是缘分。” 晏寻清眼眸微转。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来时感觉到有结界禁制,原来此地是隐士所在。” 扶璎领着晏寻清行走在花草之间,晏寻清悄然用神识探过,周围并无旁人,或者说,没有观心境之下的人。 “前辈可有看中的家伙?”扶璎半侧回头。 晏寻清收敛神识,轻柔道:“姑娘不必叫我前辈,我在宗门也只是弟子而已。还不知姑娘芳名?” 扶璎朱唇轻张,旋即抿唇微笑。 “扶璎,扶摇之扶,璎玑之璎。” “不知扶璎姑娘的这些药草,是用来修医术,还是丹道?” “都不是。” 女子摇摇头,回眸,“是制香。” “制香?”晏寻清凝眉,从没听过哪方大道是用香的。 扶璎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戏谑道:“并无公子所想那般复杂,制香便只是制香而已,不用来治人,也不用来毒人,更无法增进修为,那雾凌花就是我所需要的制香材料。” 晏寻清仍旧不解,但再问下去,恐怕就是对“暴殄天物”的探讨了。 “难怪姑娘身上透着草木花香……” 青年目光平扫,取下一朵橘红的团花,道:“我便要它了,可否?” 扶璎眨眼,羽睫之下眸光清澈。“我并未限制公子取走草药的品种,公子却只选了与雾凌花价值相近的金焰蕊,不再想想么?” “今日一行晏某已大开眼界,更结识了姑娘这般妙人,能得到和雾凌花一般对观心境修为有益的良材,已然满足。” 说完,晏寻清又对这位来路神秘的女子拱手一礼。“在下告辞。” 白衣修士如剑势一般撤离原地,踏风而行,影过无痕。 落在结界禁制前,他又回头望向已然远去的无名药园,眉眼锐利,带着审视。 少顷,他穿过结界,再回头已不见那世外之景。 晏寻清离开后,药园却陆续冒出了许多身影,四面八方围绕着扶璎,却都与她相隔数丈。 “袱姬大人为何会将仙门弟子带来……” “还要补偿什么药材,依我看直接杀了便是。” “观心境的修为,味道应该不差,桀桀……” 扶璎淑雅地站在众位堕魔围出的空地中央,嫣然道:“真是贪心呢。” 人群中,仅有一位紫衣男子走近去,他注视着扶璎,目光温柔。 “大人,难道有什么计划?” 扶璎将双手拢在袖口里,缓缓抬头。 “我要去天靖宗。” 紫衣男子眸中掠过一丝兴奋,“大人莫非要对天靖宗动手?” “不,是以弟子的身份,加入天靖宗。” 此言一出,堕魔皆惊,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紫衣男子更是瞬间变幻脸色,全然不见先前柔和。 “大人若是有所图谋,可否先与我等商量,千万不要只身犯险。” 众堕魔附和。 “众位多虑了,我只是告诉大家此事,都先退下吧。无拘,你留下。” 堕魔们满腹狐疑,却不敢违抗扶璎之命,陆续消散而去,唯留紫衣男子尚在原地。 “无拘,你可还记得我所说,我身怀诅咒之事。”扶璎背过身去,散漫地移步在前。 无拘略微垂首,“大人体含异火,需以香压制,否则异火发作,会扰乱方圆百里生灵之心境。” “不错,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种罢了。” “还有什么?”无拘错愕,他应当不曾漏掉过扶璎的话语。 扶璎停下脚步,遥望远天许久。 “诅咒只是便于理解的说法,说那是法则,应当更为贴切。” “自我意识苏醒之刻,神识中便刻着数条法则。我能赐予尔等混沌之根,让尔等脱离仙魔另辟大道,便是法则。你或许能察觉到,由你赐下混沌根的人若身死,会对你损伤。我,亦然。” 无拘张大眼眸,犹疑道:“若我身死,袱姬大人也会受伤?” “不错,尔等境界越高,对我的反噬便越强烈。” 扶璎淡淡勾起唇角,说得极为轻松。 “我以己之力供养子民,安危早就共系一线,若我殒命,万数子民亦将……灰飞烟灭。” 凉风骤起,药园花草摇曳如浪,枝叶交摩簌簌。 无拘注视着女子清雅背影,恍惚间觉得她快要如雾般消散,一时语塞心焦。 “大人……为何从不与我等说这些,又为何现在告诉我一人?” “我从不管你们行径如何,就算你们搅翻修真界,对我而言不过云烟一缕,我深居此山,即便遭到反噬,也不会磨灭我的存在,我所感兴趣的,唯有‘存在’而已。” “无拘……并不明白。” “无妨。”扶璎低声浅笑,随即长叹一声。 “我想告诉你,关乎我等‘存在’的法则。我已苏醒两千五百年,三千岁限过后,无论世道如何,我都会消亡,尔等……也会同我随风而去。” 紫衣男子蓦然慌乱,他快步上前,漆黑眼瞳中的女子背影摇颤不止。“大人……” 扶璎轻轻抬手,无拘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诅咒尚有法可破,我神识之中有一心法,名‘月裳妙法’,在岁限到达之前,辅以十神丹,与人双修,便可解除。” 无拘薄唇微启,心绪归于平静,他伸出双臂,小心克制地扶住女子的双肩,垂下眼睫,在她耳畔轻语。 “无拘可行否?” 男子如瀑的墨发垂在她肩上,后背依稀可感受到那随意半袒的胸膛跳动着温热。 2、第 2 章 扶璎感到些微诧异,淡笑着拂去无拘的手。 “你不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紫衣男子面上却未能掩饰住失落之色,他还不愿放下幻想,双手握住那只如玉柔荑,怜爱地包裹在掌心。 “有谁能入大人的眼?” 扶璎神色坦然,“要运行那月裳心法,需与至高无垢之人进行双修,无拘的心灵已然不复当年,所以不行。” “所以,大人是看上那仙门弟子?” 无拘咬牙切齿,蓦地眸光一凛,“那我去把他抓来,供大人使用便是,大人何必亲身犯险呢。” “没那么容易。”扶璎抬高手,安抚般地轻拍无拘头顶。 “晏寻清或许是我要找的人,但要看清其内,还需长期观察才行。况且,运行月裳妙法须得二人全心投入,任何一方有丝毫抗拒或分神,都将使我逆乱而亡。故潜入仙门,乃深思熟虑之策。” 无拘埋着头思索良久,心有不甘,却又想不出万全之法,愈发心疼不舍。 “那十神丹是……?” “亦是存于我神识之中的丹方,需以十味稀世珍才炼制,两千余年来,我已让尔等寻得六味,还差四味。时限仅余五百年,若去仙门找寻线索,或许能有收获。” “原来先前让属下们搜寻的天材地宝是为了……” 无拘终于冷静下去,眉眼坚定,似下决心。“大人果然周全,无拘和大人同去。” 扶璎拂袖。 “四大仙宗,皆有神游大能坐镇,你同为五重神游境,难保不被察觉。” “我之大道并不适用于当世境界,非要衡量的话,我的修为虽仅等同于四重超然境界,但神识已达六重无穷巅峰,世上无人能堪破我之伪装。” 无拘欲言又止,扶璎说得在理,他不会因为冲动毁坏她的计划。 “无拘,你可都明白了?” “无拘知晓,但无拘还有一问,仙道四大宗之间实力并不悬殊,大人为何选择天靖宗?您知道,那里有我一生所恨之人。” 扶璎注视着目露憎恨的俊美男子,忽而莞尔。 “我去帮你瞧瞧,他如今的面目。” - 为避免人心混乱,与无拘单独说的那些话,扶璎并没有让他告诉堕魔众。 天靖宗十年一度的招新大会恰好临近,扶璎悠悠转转到了大门口,现场已是热闹非凡。 抬头仰望,宽阔石阶笔直而上,延伸数十丈,灰白色建筑于阶梯尽头层层叠落,两座龙柱高耸入云,颇具雄风。 钟声响,大门启,台阶上的年轻修士们有秩前行,意气风发,仿佛前方便是实现凌云壮志之殿堂。 扶璎跟随着人流拾级而上,却也瞧见一些人面虚心慌,似是对自己能否获得天靖宗的青睐并无信心。 “你瞧那女子,风姿绰约,好生漂亮……” 娇小的女修掩唇对同行女伴说着悄悄话,眼睛偷偷往扶璎瞟。 “真的?我瞧瞧……” 女伴好奇望去,却见扶璎双瞳剪水面若桃花,却看着她俩微笑,二人脸一红,赶紧收回了目光。 “哎呀,被听到啦……” 扶璎倒很坦然,只觉得年轻人有其可爱之处。 穿过长阶进入大门,眼前便是宽阔浩荡的殿前广场,前来求师的新人修士们聚集在中央,足有两百余人。 天靖宗长老们尚未到场,四下皆是应试者们的交谈之声,忽然南方的人群开始躁动。 “哎,那难道就是庄家三小姐?早就听说她会来此次天靖宗招新,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那衣着……那首饰……件件都是几十万灵石的宝器吧?天呐,庄家可真是舍得!” “那可是财富赫赫有名的庄家!庄芸芸是家主唯一的女儿,自然备受宠爱!” “我听说她似乎已有凝思后期修为,在场众人皆是凝思初中期,看来这新人魁首必会落在……不对,好像还有一位。” 嘈杂声引起了扶璎的注意,她侧目看向入场山门的位置,一位装扮华丽的黄裙女子在众人簇拥下昂首行进,那一身昂贵的宝器好似天然便有屏障,令旁人望而生畏,再望又羡慕不已。 “小姐,老奴略略一看,本届新人皆为凡俗庸人,不值得小姐用心对待。” 黄裙女子身旁老者模样的家仆眯眼笑道,不少人听见他的狂言,怒其目中无人,却又无可反驳。 庄芸芸咧开朱唇满意道:“这么说新人魁首的位置非我莫属咯?” 她浑不在意地扫视神态各异的众人,目光掠过一抹淡粉时又忽地停住,骄傲的脸色顿时拉了下去。“喂,这不是还有一个凝思后期吗?” 老仆微微俯身,笑容可掬:“那女子身上一件法器都无,哪比得上小姐。” 原来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小姐,扶璎兴致缺缺,淡漠地移走目光。 “她竟藐视我……!”庄芸芸咬牙暗骂,她见过不少羡慕她、追捧她、甚至嫉妒白眼她的人,却从没遇到谁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迈步朝前,配饰叮啷作响,众人纷纷为她让开通道,唯恐惹到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对我不屑?” 众人唏嘘,这庄家三小姐一看就不好惹,那粉衣女子虽已是凝思后期,但瞧她娇柔单薄、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怕会在她手里吃亏。 面对庄芸芸破浪般的的质问,扶璎不为所动的身形出人意料,她好似反应迟钝,半刻后才转过身来,双手拢袖,气定神闲。 “我想道友是误会了,我不过兀自出神罢了。” 对方粉面含春,语音柔和动听,倒显得庄芸芸这火发得小家子气,庄芸芸愕了半晌,没想到扶璎这般淡定,却又不是温顺,浑然不将她当回事,这比翻她白眼还要让她气闷。 “如此看轻本小姐,等到试炼,定让你知晓谁才是能夺魁首之人!” 叽叽喳喳的,实在聒噪。扶璎偏开身子,轻飘飘低喃:“你自己夺吧。” “……你!” 扶璎本就没打算夺什么魁首,新人大试的一甲,不过只是比他人多些资源罢了,于她毫无益处,她只需试炼合格即可,魁首带来的关注,可能和这庄家小姐一样增添麻烦。 对庄芸芸而言,她自然也不在乎新人魁首那微乎其微的补贴,但她生来便要让众人瞩目,未来也要让万众顶礼膜拜,家族的荣耀与骄傲,更不允许她屈居第二。 “走着瞧!” 闹声中,天靖宗掌门及众长老携十名优秀子弟现身于广场内,未曾一语,威严便自盖于天穹下,众新人顿时噤声,不敢踏错。 寂静之中,不少人紧张到冷汗直流,连日光都似变得刺骨起来。然少顷过后,那危坐于高座正中的天靖宗掌门蓦地开口: “都到齐了哈。” 爽朗如鸟喙击钟。 “哦呦,还有两个凝思后期呢,不错不错。” 众新人瑟瑟抬头,望向前方,那面容年轻的掌门正好换了个姿势,倚在扶手上架腿而坐。 传说中足足活了五千岁的神游后期大能,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 “掌门师叔,庄严。”掌门身侧的大长老出言提醒道,大长老一副中年外貌,双眉紧拢,比掌门肃穆百倍。 掌门与大长老皆为神游境,四位长老乃超然境,分立两侧的十名子弟皆为观心境。 晏寻清处于离长老们最近的位置,白衣胜雪,眸若寒星,清冷出尘。诸多大能在旁,他的风采却丝毫未被压制,让人一眼见到便不愿移目。 扶璎望着晏寻清,他若有所觉,投来目光,蓦地讶然张眸,而后微笑抿唇。 女子莞尔,乌睫如蝶翅般轻扇,垂下了眼。 掌门状似无意地看向晏寻清,打趣道:“寻清莫非是看见了熟人,难得见你在这‘庄严’之景中喜笑颜开。” 晏寻清慢条斯理地行礼:“掌门说笑了,席中确有弟子相识之人。” “哦?你这位朋友如何?” “当拿魁首。” 扶璎眼眸轻转,微抿的唇角似笑非笑,不过一面之缘,他缘何对她这般相信呢。 庄芸芸当即便知晓晏寻清说的乃是那目中无人的粉裙女修,心中不屑又狐疑,听闻天靖宗大师兄表面谦和,实则冷寂孤僻,无亲无故,这散修是怎么结识到他的? 话音刚落,又一位男弟子出声:“大师兄话可别说得太满,若最终舍妹拔得头筹,大师兄和那位朋友便要蒙羞了。” 3、第 3 章 新人们听到他们毫无遮掩的谈话,不禁心中嘀咕,原来这两位凝思后期的姑娘都与天靖宗的前列弟子相熟,那与首席弟子唱反调的人,应当就是庄家二公子庄永永了。 掌门并不责怪弟子们逞这点口舌之力,有人烘托气氛,反而显得热闹,台下的新人们大气都不敢喘,实在无趣啊。 “行了,赶紧开始。” 青年掌门蓦地大袖一挥,顿时整个广场都被笼罩在灰暗之中,如同夜幕突降,星河倒悬,将众人包裹在柱状的流动空间中。 倏然间,夜色中现出成千上万的方形灯笼,毫无规律地分布在柱形空间中缓缓上升,烛光照亮黑暗,梦幻宛如身处凡界灯会。 扶璎仰望着星罗棋布的灯笼,眸中透露一丝兴致。 好一片美景,没想到天靖宗掌门也是为风雅之人,只是不知,他想要如何试炼。 “此处便是众位进行入门试炼的场地,下面,由我天靖宗大弟子晏寻清宣布试炼规则。” 掌门总算稍微正经了些,抛了任务后,晏寻清行走上前,瞬间引走众人目光。 白衣修士从容不迫,声如冰玉。 “诸位在山门外等候时,曾写下过姓名交与天靖宗弟子。这一万只灯笼底上皆刻着字,各位需先找到刻有自己姓名的灯笼,而后攀向最高处,率先取得顶处花灯者,便为本届新人魁首。” “花灯一旦被取下,试炼结束,届时尚未取得自己姓名灯笼的人将被淘汰,已取得姓名灯笼的人,以最终所处位置高低排名。” “咦,竟然无需切磋比试?早知如此,我便不紧张了。” “以前从未听过这般比法,是本届的新规则吧,倒是有趣!” “但这有一万只灯笼,万里挑一……还有数百丈高!我光练术法了,连轻功都不会呢!” 意料之外的比试法让新人席的众人蠢蠢欲动,晏寻清止言片刻,待他们感慨过后又严肃道: “勿要看轻比试难度,这万只灯笼中,足有一半藏有陷阱,稍不留神便会落入困境,但掌门与众长老在此,会保证大家无生命危险。” 扶璎静默仰视着空中的灯笼群,稍微动用神识,便察觉这其中的确藏着些对一重凝思期而言颇具威胁的东西,晏寻清的话虽是保证,却也意味着,若无坐镇的大能干预,可能当真有人会死在灯火下。 “此外,本次比试不允许使用任何武器、法宝及丹药,一旦有违,便失去入门资格。” “什么?!” 庄芸芸脸色瞬变,为了能夺魁首,她做了众多准备,以往几届的天靖宗招新可没禁过法宝。 晏寻清朝她挪去目光,正颜厉色:“我说的,可还有不明之处?” 他分明神色未变,庄芸芸却觉一阵寒凉,垂眼凝眸道:“没有。” 她怕什么,即便只比自身力量,她也不会落后于他人。 晏寻清看向扶璎,她却像在神游天外,也不知是否听清他讲的规则,这女子,真是处处透着奇怪。 “待敲响钟声后,比试便开始。” 介绍完全部事项,晏寻清退回观战席,众新人蓄势待发,“咚”的一声钟响,两百余人瞬间飞身踏上方灯,瞬息之间,矮处的灯“噗噗”炸了几十只,小半人刚刚落脚就跌落下去,哀声连天。 停落在安全方灯上的修士们一面四处跳跃,一面确认附近灯笼底下的刻字,原先还觉得轻松,真比起来,人影来回攒动,始终看不见自己姓名,又不知是否先前忽略,顿时急如热锅蚂蚁。 “糟!是陷阱!” 囚笼、毒刺、藤蔓、五行术,甚至还有发狂的妖兽,任何能想象到的袭击手段都被压缩在不同灯笼里,层层笼罩,阻止上行。 凝思境的修士,初入仙途,修为尚不足以学习御风术、腾空术等高空飞行的法术,只能习些提气踏水的身法,也就是凡人江湖客所谓的轻功。 灯笼的数量因为触发爆破变得越来越少,再往上踏飞只会愈发困难。 扶璎不疾不徐地落在一只蓝色灯笼上,而后便拢着袖看着他人窜来掠去,好不悠闲。 “喂,你把我的灯笼踏破了!” “撞了我还想跑?!你也别想上去!” 场面愈发热闹起来。 扶璎低头观看着打作一团的众人,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陷阱暴露、目标破坏,无不增加着挑战的难度,攀灯之考验不止是在比拼武力,还有观察力与心境,一旦失了耐心,就会越陷越深,失去判断时局的能力。 看似优美虚幻的场景,蕴藏着一派之掌的不少心思呢。 “别人争得不可开交,那位女修倒淡定得很。”孩童模样的丹道长老抱胸说道。 “分明已置身上空,却能平心静气审时度势,不骄不躁,心境异于常人。”剑道长老点头评价。 器道长老架腿而坐,朱唇启张,笑叹:“可惜没见到她出手,乐趣不足啊。” 术道长老掩唇轻笑,难挡兴奋。“我倒觉得有趣,那姑娘已跃上三分之二,却从未踏错,足见神识坚稳,是修术的好手。” 晏寻清定定注视着远处的扶璎,这几位长老对她也颇有兴趣,可他总是隐隐觉得她非同一般,这种感觉自见她第一面起,便深深刻下了。 仿佛有轻烟笼罩,轻轻拨开后,看似已瞧见她的全貌,但那副精美的皮囊之下,却团聚着更加浓郁深邃的迷雾,然而,在场的两位神游、四位超然却都未察觉异状。 他按上额头,清眸略透狐疑,难道是他的错觉? 混乱之中,黄衣女子突出重围,跃上清净之地,抬头一望,扶璎还在上方悠然闲看,不禁咬紧了牙根。 这女人,故意慢下脚步,是瞧不起他们?她实在想不通,同为凝思后期,她都中了几次埋伏,那女人怎么能完好无伤,连发丝都未乱? 这般挫败之感让庄芸芸无比愤懑,扶璎按兵不动,必有其资本。她脑中灵光乍现,蓦地上前推出一掌,扶璎脚底的蓝色灯笼顿时四分五裂。 扶璎察觉庄芸芸动作时,便踮脚轻跃至另一处灯笼,面无表情地看着黄衣女冲到她方才所立之地。 庄芸芸一把抓过被溅飞的灯笼碎片,瞪了眼上面的刻字,傲然扬唇。“扶璎,还真是雅致的名字。” 扶璎双眉轻抬,眼睫略微下压,透露出半分清冽。“哦?真糟糕,竟被你被看穿了。” 庄芸芸眼角抽动,这女人分明被她将了一军,却如此不以为意,她莫非无心无情不成?刚刚得来的成就感突然便散得没烟了! “灯笼既毁,你便失去入门资格,还不就此退出?!” 管她态度如何惹人恼火,反正她马上就要滚出视线,魁首非她莫属!想到此处,庄芸芸心中又是一阵痛快。 “是么……” 扶璎柔声婉转,旋即微笑,倏地纵身上跃,轻巧踏于方灯所构织的天罗地网中,庄芸芸见状,心中一噔,莫非她也想找到她的灯笼毁掉不成?不能让她捷足先登! 庄芸芸奋力追赶,又被灯笼中的陷阱遏住进度,扶璎身轻如燕,斯须间揽下五只灯笼,而后直掠顶端。 “……嗯?” 天靖掌门讶然抬眉,抚起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目露锐光。“有意思。” “掌门师叔因何发笑?”大长老始终皱着眉头。 “她怎么知道,每个名字我都放了三只灯笼?” 庄芸芸看到扶璎带着好几只灯笼停在最顶端的花灯处,暗叫不好,就算扶璎被判定试炼失败,在试炼结束前,她仍能干扰局势,被她悬在身侧的那些方灯,十有八九会有自己的名字! “若非道友天生耀眼,我还不会知晓道友芳名呢。” 扶璎玩笑间捏爆两只方灯,纤长葱指拈住两枚碎片,于脸前展开,半遮住戏谑的眸。 庄芸芸震惊,那两枚碎片赫然都刻着她的名字。 “灯笼……有两个?!” “是三个。” 扶璎双手捧住第三只灯笼,温婉笑道:“这是庄小姐最后的机会了。” 4、第 4 章 庄芸芸瞪着扶璎目眦欲裂,想来她身后另外两只灯笼都是扶璎之名,纵使对扶璎瞬间找齐所有目标的能力百般质疑,但眼下状况已由不得她深思,她猛地运气出手,直攻向扶璎。 扶璎并没有给她纠缠的机会,灵气裹住手中方灯迅捷击向下空,方灯如离弦之箭划过庄芸芸脸庞,坠向地面,庄芸芸大惊失色,赶忙收回攻势,转身下扑。 攀在半空的试炼者们还没搞清上头的状况,便看到那骄横的庄三小姐一脸恐慌地朝下冲,甚至咬牙切齿。 试炼用的灯笼都是脆弱之物,从数百丈的高空推下,撞到任何事物都会粉身碎骨。庄芸芸一心扑在灯笼上,好不容易抓住它,保住入门资格,松了口气的同时还心有余悸。 她愤愤然望向高空,已然看不清扶璎的样貌。 就在她仰望之时,扶璎脚尖顶住花灯轻巧颠起,红色花灯如毽子一般画了道弧,稳稳落在她手中。 庄芸芸登时怒气冲顶,脑袋“嗡”的一响。 她还在最底下啊!! “胜负已分!”与此同时,大长老蓦地朗声震喝,众试炼者登时感觉泰山压顶,定在原处再也无法上跃。 “天靖宗本届新人试炼,通过者共二十六人,上十三位入内门,可择四长老为师;下十三位暂入外门,可旁听功课;魁首扶璎,有资格入本座——天靖宗大长老门下。” 扶璎闻言,冷淡地抬了抬眉。 “什么……外门?!” 庄芸芸差点没一口血喷出去,按照先前所说的排名规则,花灯被夺下时,她在众人中的位置最低,那便是最后一名!那女人故意在她下坠底端时才取下花灯,是故意的吗! “还好运气不错,一上来就抱住了自己的灯,嗐……”旁边两丈处的小姑娘低声庆幸道。 庄芸芸听到她的感叹,愈发大动肝火,比试刚开始这小妮子便趴到这方灯上,自那之后寸步不移,她还以为那是个被吓傻的,没想到她是早就看到结局,放弃争先。 她辛辛苦苦拼了那么久,却比这走运捡漏的羸弱散修都不如!以庄家小姐的身份进入外门,日后被同门指点取笑,还不如被淘汰干脆! “大长老,掌门,请三思啊!若仅以此刻的位置高低定排名,是否太偏颇了些?”庄永永按捺不住,立马从观战席站了出来。 大长老严肃不减,“这是自始前便公布的规则。” “但舍妹在须臾之前就在顶处,她只是被算计……” 庄永永话音未落,大长老便无情打断:“试炼本就是一场厮杀,在规则之内的事,都不算犯错。况且,庄芸芸并未寻到自己的灯笼,扶璎给她留下一盏灯,已是仁慈。” 庄永永欲言又止,庄芸芸发指眦裂,踩在她脸上羞辱,还要被说成仁慈? “大长老,舍妹自小天资聪慧,十岁启灵,六十岁便入凝思后期,她的实力在这群人中数一数二,怎么能屈做外门弟子……” “你这是在质疑本座与掌门的决定?” 大长老扫眸看去,庄永永顿时浑身一震,颔首不甘道:“弟子不敢。” 气氛骤降,掌门挥手拂去大长老的威压,轻松道:“君泽,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较真。永永啊,你妹妹的确有些本事,只是本次无缘罢了。众位新人,入外门也无需气馁,只要用功修炼,便有转入内门之机。” 大长老宣读入选者姓名,众人依次排列在长辈跟前,落选的散修们恹然散去。 “扶璎,你身为新人魁首,有资格入本座门下,你可愿意?” 扶璎轻轻抬起如羽的乌睫,得此殊荣,她并未像他人想象那般欣喜,依旧娴静如水。 大长老略感意外,静默打量着扶璎,这年轻人似在考量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注视着他罢了。 “恕扶璎无法回应大长老垂青。”扶璎略微牵起嘴角,形容凉薄。 大长老双眸轻眯,深深吸气后道:“无妨,你亦有资格拒绝。” 他侧身伸手,指向掌门两侧的四人。 “剑道长老宁璇子,术道长老黛娥,器道长老雀月华,丹道长老巧殊,这四位皆为超然境,在各自领域颇有建树,诸位内门弟子皆可择一为师。” 扶璎的目光一一拂过四人,晏寻清身有剑气,应当是拜在宁璇子门下,这宁璇子也是位俊朗人物,只是神情瞧着比晏寻清呆板得多。 红衣劲装的飒爽女子蓦地出声: “器道既为炼器之道,亦为御器之道,可将灵器化为手足,发挥出数倍之力,然若失去武器,御器者便羸弱无骨,远不及同阶剑术修士。此理丹道亦然。” “我盼你入我门下,但我将此理讲与你听,由你自行抉择。” 她身旁孩童模样的胖小子听完之后连连点头,应声道:“本长老也一样。” 话虽这样说,但众人皆有预感,扶璎并不会选器丹两道。 “多谢二位长老,但扶璎之志并不在此,还望见谅。” 红衣女子短叹一声,“不必客气,只是有点可惜。” 扶璎朝正前方的掌门端臂颔首行礼,微笑发问:“不知扶璎可否拜剑、术两位长老为师?” “胡闹。”大长老嗤之以鼻。 掌门却像听见了有趣的事,发笑了几声,说:“小扶璎,专注于一道上便足够耗尽心神与资源,两道同修,困难上升数倍,历史上试图兼顾两种大道者,最多止步在观心境,就算你天赋异禀,怕也走不长久。” “嗯,有理。” 扶璎从善如流的模样,让掌门又讶异了一瞬。 “不过,若能力允许,初浅涉猎其他大道也无妨,我天靖宗海纳百川,众弟子拜入一人门下,亦可去其他长老处旁听求教,但,终归要坚守本心,切莫顾此失彼。” “如此,我便选择……” 扶璎停顿,宁璇子与黛娥两位长老同时前倾,期待她的后话。 “我选择术道,拜黛娥长老为师。” 青衫少女顿时杏眸流光,喜上眉梢,就差没大叫几声好。 晏寻清眼睫微颤,猜测落空。 “如此甚好,但在行拜师礼前,我还有些问题。”掌门悠哉说道。 “掌门请讲。” “我布下的这天罗地网,虽不算困难,但就算让这些观心境的弟子进入,也难保不会踏错一步。你如何能避开所有陷阱,又能快速找到目标灯笼所在?” 掌门面相随和,笑眼中却也透着精明,扶璎知晓,他是在怀疑自己是否隐藏了实力,但他并没有理由。 天靖宗掌门已是神游后期之境,唯有神游之上的无穷境方能瞒过他的神识试探,众所周知,无穷大能出世之时,必将动天荡地。 近十万年出现的两名无穷大能皆于千年前陨落,当今修真界已无无穷境在世,因此,任何隐藏在天靖宗掌门面前都是徒劳。 但也正因他有这十足自信的理由,他才没法推翻她这凝思期的真实性。 扶璎款款道来: “弟子生于隐世之家,自懂事之时,每日被施以药液洗目,数十年养成一双好眼,可察细微之物。灯笼即便有百丈远,底下的字样在弟子眼中却清晰可见。” “至于藏匿了陷阱的灯笼,即便外观瞧着与普通灯笼无异,但细查便能捕捉微弱的灵力流动,察觉这点并不难,诸位道友若是有心驻足细看,也能辨别。” 新人们闻言,锁眉自忖,当时争得忒急躁,哪想到静心方能识途,这女修虽然弱柳扶风的,但能夺魁首,确有其过人之处啊。 “先前只见识过姑娘的药园,没想到姑娘还有这等异能。既得明目,又怀明心,日后道途必然开阔。” 温润之音沁人心脾,扶璎转眸瞧向晏寻清,巧笑倩兮。 属实未料到,还有人无意帮她圆谎。 掌门听了大弟子的话,更觉扶璎的说辞可信,抚捏下颏点了点头。 “药园?” 丹道小长老扬起圆乎乎的脑袋,眼黑如豆。 “你出身药师之家,难道对丹道就没有兴趣吗?” “弟子虽继承药园,但并未学过医理与丹术,只是照看罢了,家中尚有他人承袭祖志,我想另寻大道,他们并无微辞。” “唉,遗憾遗憾。” 掌门又道:“最后一问,你既早就找出目标所在,何不一鼓作气完工夺魁,反倒要久久驻留等待?” 扶璎轻垂睫羽,浅叹一声。 “原本便只想着通过试炼便好,谁曾想有如此运气,正好能发挥这双眼,若一早便摘下花灯,便剥夺他人入门资格,扶璎愧疚。” 这话听着蕴藏傲意,但又在情理之中,新人弟子们心存感激,唯有庄芸芸听了气血上涌。 掌门闻言大笑:“好哇,天靖宗历届招新通过率约在一成,你也放过了一成,倒是有心!” 众人行过拜师礼,招新大会落下帷幕,新收的内门弟子们随师父去往各自的道场,外门弟子们亦被外门执事领去训导。 “小妹,你没事吧?” 庄永永前去扶住庄芸芸,一双吊梢眼憎恶地眯起,显得尤为凶狠。 “这扶璎好生傲慢无礼,竟敢如此羞辱小妹,她难道不知我庄家是何等地位?” “我看这女人情如死灰,就算知道,只怕也依旧如此!二哥,我好不甘心!” 庄芸芸秀美的面容恶狠狠挤出皱纹,双目冒火,几乎要咬碎银牙。 “哼,我庄家子女从来只有欺负别人,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庄永永揽住她的肩拍打抚慰,视线盯着散去的人群。 “你且安心修炼,有二哥在,定让你早日入内门。那个女人……只要抓到机会,二哥定帮你出这口恶气。” 庄芸芸五指紧握,指甲扎痛了肉也不自知。 “五年后宗门大试,我定要报了此仇!” 5、第 5 章 青衣少女将新收的三名弟子带到一处清新敞亮之所。 “这里便是术道弟子们修行的地方了,叫做云仙台。” 凭空展出的一片空地形成凌空高台,其上正有十几位弟子切磋论道,五行法术交相争斗,纷然如溅。 扶璎打量着周围,云仙台后有座阁楼,纤云弥漫,想来是黛娥长老授业之所,台侧山腰屋檐散布,花树层叠,似仙凡交融之景。 青衣少女指了指山腰,“那里是弟子居所,还有许多闲屋,之后你们便自己找喜欢的位置住下吧。” 她眨了眨明眸,注视着三位“年轻稚嫩”的新人,掩饰不住欢喜,抿唇窃笑。 “徒儿们随为师来。” 少女脚步轻盈,扶璎猜想,若非要做样给他们这几个徒弟看,黛娥估计会蹦跳着行路了。 两千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甚至不如她刚出世的时候。 扶璎眸中光点轻微一颤,是啊,她刚出世时,便是这副模样,这个性子了,至今两千五百年,她竟一如既往,连她救下的那群可怜人,都有过性情大变的时候。 她究竟为何等存在……是困扰她半生不得其解的事情。 黛娥带着几人路过时,云仙台上的众人皆停下行礼,还好奇地看着那三名师弟师妹,目光掠过扶璎时,纷纷透露惊艳之色。 进入阁楼,黛娥取来三本薄书。 “此为入门功法《五行诀》,且先拿去研读,一月之后为师会来验收,此间有任何问题都可来找我……但若我闭关或不在门中,便去询问师兄师姐吧。” 黛娥将其中三本一一放在三人手中,又拿起一叠册页。 “小扶璎,你已是凝思后期,领悟入门功法会比他们更快,这些是二阶的五行法术各一式,你修着玩吧,若发现自己更适合哪一类术法,可来向为师请教进阶秘籍。” “师父,看你我这幅样貌,在徒儿名字面前加个‘小’字,是不是太奇怪了?”扶璎笑盈盈说道。 黛娥娇俏地哼了一声,杏眸轻瞪,“就算是位白须老者,年纪没我大,我依然要这么叫。”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轻咳一声。 “每月初五,为师都会在此统一授业,记得到场。今天你们想必也累了,便休息半日,熟悉熟悉吧。” 少女说完便转身进了阁内,扶璎摇摇头走出大门,先前操练的师兄师姐们都围在一旁偷看,见扶璎出来,立刻打上招呼。 “师妹好!” “恭喜师妹加入天靖宗,不知师妹叫什么名?” “我听说本届新人魁首拜在师父门下,是你们中的谁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向来慢悠悠的扶璎都快插不上话,她略显局促,似乎从没经历过如此热情的场面,只能无奈而笑。 正为难之时,白衣剑修踏风而来,扶璎见到他,宛如在溺水之时抓住漂浮木板,顿时眼眸放亮。 “晏公子……!” 晏寻清翩然落地,见扶璎显露出惊喜的神态,心中微动。 “咦,是大师兄!” “大师兄居然和这位小师妹认识?” 晏寻清也陷入这群年轻人的“盘问”之中,然他已见多了人们的簇拥,显得泰然自若。 “扶璎姑……呵,师妹,可有空小叙?” 他没有应会术道弟子们好奇的嘴,莞尔对扶璎说道。 扶璎点头,“乐意之至。” 就这样,她自然而然地跟随晏寻清离开了同门的包围,缓下步子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晏寻清默默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由得轻笑。 “先前见姑娘无论何时都是从容不迫的模样,没想到,也会有感到困窘的时候。” “我长居山中,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家中彼此之间也是恭敬有礼,的确……从未体会过今日这般状况。” 扶璎疲惫地摇头,她说这话大半不假,唯一有差的是,“家中人”只会对她恭敬。 除了无拘对自己分外亲近,其他人与她说话都要隔着一丈远,更有许多低境界的堕魔,连直视她一眼都会愧疚得以头抢地。 唉,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她与他们之间的法则牵制,可没有叫他们害怕她这一条呀。 “所以,姑娘方才见到我便露出喜色,是在向我求助么?” 扶璎眼睫轻眨,居然开始认真思考起其中原因来。 半晌后,她回答:“只是觉得,公子是扶璎在此地唯一相识之人,只要转移开注意力,便不用应对棘手场面了。” 晏寻清愣了片时,而后失笑。不止是心性与行为,这姑娘的思想也不同寻常。 他的评价是:“掩耳盗铃。” 扶璎不以为意,美目盼兮。 “说起来,我也不该再唤你公子,应叫你大师兄了。” “这宗门里唤我大师兄的有数百人,失了新意。” 女子轻轻歪头,说笑道:“可身为同门,再叫你公子也有些怪异,大师兄惊才风逸,定有不少爱慕者,扶璎还不想扫了师姐们的兴,成为他人眼中钉。” 晏寻清面色微变,冷逸的脸上显出些许赧然。 “扶璎师妹言重了,在下醉心修炼严于律己,从未考虑过男女之事……也未听过诸如此类的传言,还请莫要……打趣在下。” “唔……” 扶璎盯着他沉吟片刻,蓦地问道:“那现下你我二人并肩走在一块,好多师兄师姐都瞧见了,这算什么?” 晏寻清目露局促,连行走的姿势都多了一丝僵硬,本以为她又在揶揄她,可当他抬眸看向她时,却只在那张凝脂般的脸上看到纯粹的不解与好奇,好似一只不谙世事的纯真精怪,想从他口中探寻人类心思的规律。 “这……” 青年回望着女子直白的目光,静默了好久。 “身为大弟子,带入门新人熟悉宗门乃是应当,况且在试炼场上,众人皆知你我相识,友人相谈,并无不妥。” “原来如此。”扶璎受教般地点了点头。 真是读不懂这小姑娘。 晏寻清眼眸微不可见地眯了眯,忽然转移了话题:“修真界四大仙宗鼎立,师妹为何会来天靖宗?” 扶璎立直了身体,缓缓道:“赤龙岛远在海外,离家甚远,出行还要乘船,不去。狂风剑宗剑法霸道,人也暴躁,不去。思来想去,也只有天靖宗与流霓天适合我的心性了。” 她眼眸偏向晏寻清,淡笑如清露。 “最后会选择天靖宗,还是多亏了先前与大师兄的偶遇之缘。” 晏寻清心绪微动,她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为他而来似的,但几番猜差了她的心思,他现在并不相信她话语中的暗示。 “哦?是像你方才说的,因为我是两宗门中唯一与你相识之人?” “嗯,是呀。”扶璎顺其自然地认同了。 “那为何在择师之时,你选择了黛娥长老?”晏寻清平静地追问,要在她话中捕捉蛛丝马迹。 “你应当知晓我乃剑道弟子,若是以同样的理由,你会拜入宁璇子长老门下才是。” 扶璎莲步轻移,悠然眺望着远处山峦。 “在决定来到天靖宗之前,我学习了一本书。” “什么书?” “一个笔名‘万八丈’的前辈写下的《谈情秘法》,其中列出了数百条追爱技巧与决不能做的事。” “……?” “书中有曰,近水楼台先得月,又曰,太近会过犹不及,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方为上策。” “…………?” 6、第 6 章 扶璎回头看向青年,他像是傻了一般呆立在原地,表情可谓一个莫名其妙、五味杂陈。 她指节扣住下颏,低头疑惑:“说得不对?嗯……看来作者也不可信。” “师妹应当疲倦了,早些去歇息,师兄还有些事未完成,就此告辞。” 说完晏寻清踏着剑便如疾风般一掠而走。 “剑修每次都溜得这么突然吗。” 扶璎看着半空自言自语,悄然牵起唇角。 大弟子倒是谨慎,连掌门与长老们都已相信她只是求师的小散修,他却还在言语试探她真正的目的,虽然隐晦,但他这小小观心境,也是会被她观察到心境的。 《谈情秘法》里说得不错,坦诚也是种武器,可直击对方,令其心起涟漪,还能增添信任。 可是,没说会把人吓跑! 若非是她领悟不够深刻,那便是书上的技巧有真有假,不可全信。 总之,继续试验便知。 扶璎原路返回,想到去了云仙台可能又被围堵,便走向术道弟子居所,挑了间孤立在房群之外单独的空屋。 此地离练武场所与集会之处较远,相对清静,开窗便能见到桃树落英,日光倾泻。 她掏出一只精巧的紫金鼎,又从空间中分出存放归类好的一些草药,注水入炉,施术点火,水沸后将花草依次放入,时刻用灵力操控火力,静神专注。 无拘从海外弄来赠她的极品炉鼎,据说和仙药谷的镇派之宝不相上下。 烧水确实快,制香能省下大半时间。 两刻时间过去,屋里已弥漫着花草散发后的香气。 “咦,原来你在骗本长老,你明明就会炼丹。” 窗户里忽然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双臂撑在窗沿上,瘪着嘴不满地盯着扶璎。 扶璎分神看向小个子,礼貌笑道:“原来是巧殊小长老,您找我?” “是长老,不是小长老,我都一千岁了!” 巧殊昂起头,肉脸蛋看着颇为软弹。 “本长老只是嗅到一股自丹房外传来的药香,便一路寻来。” “相隔如此之远,还混着丹房之气,长老居然都能分辨,扶璎佩服。” “你有好眼睛,我有好鼻子也不奇怪吧?” 巧殊说着,倏地瞪大葡萄眼,“你还没交代欺骗本长老的事呢!” 扶璎伸手轻轻扇拂炉鼎的轻烟,讪讪笑道:“长老误会了,我是在炼香。” “炼香?”巧殊仔细观察起丹炉中材料与灵气的运转情况。 “这么一看确实不是炼丹的手法……咦,咦咦咦,这好像是传说中的紫金圣鼎?!” 小长老忽然激动。 扶璎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像是哦。” “你用这种鼎制香?啊啊啊!暴殄天物!” 小长老一时狂躁,都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嫌,一把推开房门跑到桌案前蹲下,两眼直勾勾看着桌上的物事。 “巧殊长老……火快烧到眉毛上了。”扶璎好心提醒道。 “你从哪里弄到的!卖给本长老可好!” 小长老两手扒在桌檐上,昂起脑袋迫切地望着扶璎,好似一只满怀期待乞食的灵兽。 “祖上传下,不好出卖,长老见谅。” 扶璎深刻明白了一个伪装真理,万事不决,推给祖宗。 巧殊顿时蔫下,一身之气都写着失望,盯着丹炉哀呼半晌后,他站起身来,深呼吸一口。 “既然如此,本长老也不好强求,只是本长老正要炼制一枚难度极高的丹药,先前炼过一次,便因丹炉失稳而失败了,此丹药所需药材都极其珍贵,好不容易又凑齐了一套,不能再失败。” 巧殊真诚的眸子里满是期盼。 “所以你可否将它借我几个月,你想要灵石还是丹药,我都会给你。” 扶璎垂睫掩下眸中明光,只沉默了半刻,柔柔笑道:“长老不必如此客气,反正我只拿它来制香,的确埋没宝器之光,便借给长老,报酬就不必了。” “真的?!” 小长老喜上眉梢,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难压兴奋。 “太好了!多谢扶璎师侄,日后你若有求,我必相帮!” “这香尚未炼完,待明日,弟子亲自将炉鼎给长老送去。” “说好了哦!” 小长老欢欣雀跃地离开,扶璎坐回原位拨弄火光,撑着脸颊,笑意更深。 没想到这么容易便结识了巧殊长老。 这号人,乃是修真界自古以来最为天才的丹道家,寻常人突破超然境普遍在一千两百岁左右,而他如今仅有一千岁,便已是超然境中期,由他经手炼出的丹药,成功率甚至比仙药谷掌门还要高上两成。 但正因此人从小沉醉丹道,几乎未修过傍身之法,二重忘我境的修士都能将他拿捏,他便只待在宗门之中,从不出山。 她要炼制十神丹,巧殊是必不可少的助手,卖他点人情实在算不了什么。 反正拿其他炉子制香也一样。 次日,扶璎如约给巧殊送去了紫金圣鼎,而后去往剑道分支的道场摘星台。 宁璇子长老正在给凝思期的弟子们授课,扶璎默不作声地站到了队伍后排,静立恭听。 天靖宗四大分支时常会有弟子串门旁听,受教的剑修子弟们并不奇怪,只是见扶璎面生,多看了一眼。 宁璇子看到扶璎的加入,略微停顿了一瞬,而后面不改色地继续讲解。 “以上便是二阶剑招‘破风’的运转方式,现在自行练习,明日,为师需要看到各位的招式已初具雏形。” 长老话毕,听课的小剑修们立刻散开,舞剑钻研。 宁璇子注视着扶璎踏步走来,目光冷峻。 “你方入门一日,不完成师父的功课,却来我处旁听,昨日掌门的教诲,你都忘了吗?” 扶璎颔首微礼,温和道:“弟子自然记得掌门说过莫要顾此失彼,弟子昨晚已完成功课,尚未到师父验收之日,所以才敢来此。” 宁璇子蹙眉觑着她,黛娥师姐并不像他一般时常亲授徒弟,她布下的功课多是以数日为一个阶段,怎么会一晚便完成? 他想了半晌,最终推出的结论是,黛娥师姐改教学风格了。 “即便如此,也该巩固术道才是,根基未稳便来学剑,只会一无长进。” 扶璎轻轻弯眸,嫣然笑道:“谢长老提醒,但扶璎心中有数,想遵循自己选择。” 宁璇子摇头,并不认同,但扶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凝眉暗叹,伸指一动,一柄银剑便从身后大殿蹿了出来,嗡的一声悬于扶璎眼前。 “好自为之。” 青年转身便走,扶璎握住剑柄,垂眸轻抚,这是供弟子们练习的普通铁器,并无灵力,但宁璇子方才的御剑之法好似让它活了一般。 握在她手上,不过是凡铁。 扶璎一声轻哼,站在原地,蓦地挥剑向前,剑气破风而出,划过宁璇子右侧,发出咻的一声清响。 7、第 7 章 一旁苦恼练习的小剑修见状愣然瞪大了眼。 宁璇子止住脚步,蓦然回首,一双冷目锐利中带着几分惊诧。 “你原先习过此剑招?” 扶璎垂下持剑的手,温婉柔和,无半点锋锐之气。 “未曾习过,只是方才听长老讲解,心中已有领悟。” 小剑修们愕然:“这怎么可能?” 宁璇子转过身正对扶璎,他认真凝视着这美貌无双的女子,不怒不喜。 “你这一剑是在向我证明,我方才的话乃是多余。” “长老为弟子着想,扶璎感激。” “哼……” 宁璇子抱起双臂,木着脸说道:“看来你当真想践行剑术双修,我依旧不认为那是长久之道,就算天赋异禀,也有无法支撑的一天,你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多谢宁长老。” 扶璎拱手目送宁璇子离开,剑修们炸开了锅,纷纷来询问剑招要点,扶璎为难地笑笑,含混说道:“只不过是福至心灵……突然便悟了,都是侥幸。” 头痛,怎么又陷入这种情境,她是来给自己和晏寻清牵线搭桥的呀。 扶璎保持端庄的模样,余光瞧到熟悉的白色身影已站在不远处。 他神态清冷,好似天边月。 明明是众弟子口中的大师兄,扶璎却恍惚觉得他并不属于这片人群。 晏寻清抿起唇角,瞬间添了分暖意,仿若方才那凉薄的气息只是错觉。 “扶璎师妹,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扶璎收好繁杂的心绪,缓步走上前。 “大师兄何时来此,方才你都看见了?” “师父唤剑之时,我便在了。” 他注视着扶璎,言语夸赞,眸光却暗跃着敏锐。 “只听讲解,便能立刻完满使出二阶剑招,恐怕没有任何一位凝思期能做到扶璎师妹这般,莫非……” 扶璎眼睫微不可见地压了压,她所展现的这些,已经超越仙道常识了吗…… 她没和这头的修士打过交道,堕魔们接受她赐予的混沌之根,修行道路已与仙门大相径庭,看来,她没有精确把握住修仙者们的认知界限,甚至差得有些远。 晏寻清眸光静止,轻笑道:“莫非你是古今无一的剑道天才?” 笑意一瞬间散去紧张感,凝滞的空气如同解除束缚一般恢复流动。 “当真如此?呵呵……扶璎见识浅薄,还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事呢。” 扶璎语气自然如常,恰到好处地掺着少许惊喜诧异,没露出任何异样。 “我对师妹的潜力很是好奇,不知师妹……可愿与我切磋一番?” 晏寻清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扶璎心中掠过狐疑,故作勉强地笑道:“大师兄比扶璎高上两个大境界,扶璎这点本事,不够大师兄尽兴。” “无妨,只是同门间的交流而已。” 这是晏寻清送上来的机会,扶璎没有再推辞。在新人大试上,她的表现尚用足够可信的理由糊弄了过去,但刚才这一剑,她已然疏忽,接下来的切磋,她万万要控好力道。 庄芸芸是她见过唯一的凝思后期修仙者,只要与其在新人大试上表现的功力相当,便能稳当。 练习的剑修们主动让远,摘星台正中央的空地只留给了晏寻清扶璎二人。 晏寻清长剑出鞘落入手中,挥腕压向身侧,斜剑映光,寒凉透彻。 扶璎握剑横于身前,双眸静如潭水,淡淡注视着晏寻清的剑。 剑动,她立即踮脚移步,躲开剑风,左手掐诀使出火球术。 晏寻清动身越过火球路线,瞬间移至扶璎身前,挥剑前刺。 不可让晏寻清近身。 扶璎提身上跃,又掐了个藤蔓术。 晏寻清剑气傍身,藤蔓尚未缠上身,便被剑气荡成碎段,他察觉扶璎的意图,紧紧追上前,偏不让她远离。 扶璎没有反制他的打算,他只用了一成力,便足以克制扮演凝思期的她,她一味躲避,同时将昨晚学的五行法术都用了个遍。 “我不是大师兄的对手,现在停手如何?” “师妹太过谨慎,就此认输怎么行?” 晏寻清攻势加急了一分,扶璎皱起眉头,只能继续应对。 这年轻人先前对她还温润如玉的,打起架来没完了还? 一边躲避剑招,扶璎一边琢磨起晏寻清的意图,他身为观心境后期的大弟子,没有理由在与入门新人的切磋中坚持不休。 刚才他说她是古今无一的剑道天才,那是他的说辞。 用来降低她戒备心的说辞。 他依旧对自己的身份或实力抱有怀疑,这场切磋,是最直接的试探。 说起来,普通的凝思期与观心境打到这个程度,是不是应当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了? 扶璎思索之时,蓦地嗅到一股危险之意,体内灵力当即自行运转,下意识便要防护自身。 她凝眸前望,晏寻清已划出一道强疾剑气。 足有观心境功力! 霎时间,扶璎脑中响起一道钟声,警示着她:不、可、反、击。 她散去体内灵力的防护,伸手构建出一道脆弱的防护屏障。 晏寻清锋锐的双眸蓦然轻缩,疑惑一掠而去,转为惊惶之色。 “扶璎姑娘!” 他已无法收回挥出的剑气,收剑疾飞上前。 扶璎的屏障在剑气之下仅仅支撑了一息,而后刹那破灭,扶璎被冲击飞去,仰身坠下摘星台。 “师妹!”“扶璎师妹!” 观战的弟子们大吃一惊,都没料到大师兄会在与凝思期新人的切磋中使出实力一击,他们赶紧跑上前去,又看见晏寻清飞身跃向摘星台,迅捷如离弦之箭。 扶璎看着远处倒悬的山峦云霞,听着呼啸风声,安详等待自己坠落。 猝不及防的,晏寻清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他的脸在她看来是正着的。 转瞬间的功夫,她被他抱在怀里落下地面,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这种时候……她好像应当表现得悲戚一点。 “你怎么样?!” 男子俊美的脸上布满担忧与愧疚,扶着她的手臂在细微颤抖,好似很关心她。 扶璎忧郁地锁着眉头,逼出一口血自嘴角溢下,脸色煞白。 “是扶璎技不如人……让大师兄扫兴了……咳咳……” 8、第 8 章 晏寻清蓦地睁大双眸,惊慌失措。 “先别说话。” 他抱起扶璎御剑飞走,扶璎半耷着眼睛静默注视着他,不一会儿听到踹门声,她被抱进房间,小心放到榻上。 晏寻清立刻到旁边翻找着什么。 扶璎转动眼珠,打量着屋子,这里布置清静朴素,但比她的弟子房要宽敞得多。 “大师兄,咳……这里是……” “是我的居所,抱歉……我不知你住在何处,也不敢踏入女子房间。” 晏寻清倒来一杯水,轻柔扶起女子的上半身,手中拈着一枚丹药。 “吃了它,很快便好受些。” 扶璎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药,没有接过,而是张开了樱唇。 晏寻清眸光一荡,带着一丝局促将药丸喂到扶璎口中,又喂她喝下清水。 “扶璎师妹……抱歉,我伤了你。” 扶璎缓缓摇头,依旧苍白无力的模样,虚弱笑道:“大师兄也是不小心的,对吗?” 晏寻清长睫低垂,沉默少焉。“不是。” 扶璎眼眸微不可见地张了张,旋即加深了笑意。 “师妹,我……” “不必多说。” 晏寻清急切抬眸,却见女子惨白的脸上笑意暖人。 扶璎缓缓挪动左手,覆在青年的手背上。 晏寻清心尖一颤,手背上的玉荑柔弱无骨,也冰凉无温。 “扶璎知道,大师兄是为了宗门……刺探危险、排除隐患。” 好在,他没有给出欺骗的回答,否则便不符合至高无垢的特性,她须得另寻他人了。 “现在我知道,你的确只是体质特殊罢了。” 晏寻清捏紧指节。 他原以为,面对自己突然释放的迅捷一击,她会来不及反应,暴露实力以抵抗。 没想到,她确实仅有凝思境而已。 “对不起。” 扶璎将他的手握紧了一分。“大师兄,我当真不在意,你若自责,扶璎心中亦不好受。” “可你的身体……只能休养一段时日了。” “师父布置下的功课我都完成了,所以,没关系。” 晏寻清轻叹一声,无奈道:“都这样了,还想着功课。” “不然……我还能想着什么呢?” 晏寻清失笑,望着她的眼睛出神。 扶璎姑娘,当真什么都不在乎吗。 他反握住她的手,如同握住了一件宝物一般,细嫩如凝脂。 “感觉好些了没?” “没那般痛了,但还是无力得很。”扶璎双目盈盈地说道。 “事因我造成,我会照顾好师妹。” “大师兄的手,也很凉。” 晏寻清的手紧了紧,“嗯,天生如此。” 掌心的柔软蓦地抽了出去,他手指微动,一时愣神。 “差点忘了,今日扶璎去摘星台,是专门找大师兄的。” 男子回神,不解看向扶璎,只见她从身上摸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双手托起。 “这是我昨日制的香,送给大师兄。” 晏寻清面露诧异,对个中原因的猜想占据大脑,一时没能伸手去接。 “大师兄修炼到了瓶颈,若过分焦急,许会造成心脉淤堵,这香虽不能助长修为,但燃于屋中,可宁神静心。” 他眼眸轻张,这香是她专门为他炼的。 看到扶璎托着木盒微微颤抖的双臂,晏寻清这才反应过来,礼貌接过,喃喃道:“多谢……” 扶璎淡然观察着男子,在接过香后,他面上的愧疚之色愈发浓厚,简直都要化烟溢出来了。 “师妹怎知我陷入瓶颈?” “与君初遇,大师兄所需的雾凌花与金焰蕊,大部分都用于炼制增长修为的丹药。昨日大师兄又说,自己醉心修炼从不问男女之事。” “我还听说传闻,大师兄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外出办理宗门委托,但大师兄会跑到我家那么偏远的地方等待雾凌花开花,还会陪我漫步宗门之中……” 她顿了顿。 “所以我猜,大师兄是近期修行无果,闭关无用,需要借助丹药之力,也因此有闲情与我散步了。” 晏寻清心中震撼,手中木盒都变得沉重起来。 “仅凭这点未能证实的猜测,你便费力送我此礼。” 青年抬起俊美无双的脸。 “为何要如此?” 扶璎莞尔,轻声柔语:“想做,便做了。” 昨日面对她的坦诚,他仓皇而逃,现在她就待在他房中动也不动,看他还能如何躲开。 “我再去丹房要些药来,师妹好好歇息,我去去便回。” “嗯。”扶璎点头,看着晏寻清将她送的香盒平稳放到墙边桌上,然后迅速离去。 扶璎低声笑笑,起身观察房间全貌,物件收拾整齐,桌柜地面纤尘不染,没有任何多余的摆放。 闭目凝神感受,房内除了一些存放的草药气息,并无灵气浓缩之物,看来天靖宗的大弟子纵使风光,除了手里那把剑外,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事。 相比起来,庄芸芸那等世家子弟,浑身挂满灵宝,可是要阔绰得多。 一炷香时间过后,扶璎听到远处近来的踏空之声,当即坐回榻上倚靠在墙边,指尖缠绕发梢。 步履声在接近门口时缓了下来,青年轻巧推开门扇,唯恐惊动屋内的伤患。 “扶璎师妹,我回来了。” 扶璎看他怀中抱着的层层摞起的纸包,忽然有种心梗之感。 “大师兄,我没那般脆弱,哪需要这么多的药……” 晏寻清将药包们垛在桌上,两步上前半蹲在床边,认真凝视着面露为难的女子。 “那你说,你需要什么?” 一下子把扶璎问不会了。 她轻轻一叹,微笑道:“什么都不用。” 晏寻清凝眸思索须臾,一本正经道:“我从未照料过伤员,但我听过一句话,女儿家说不用,往往就是要用,师妹重伤因我而起,大可不必委婉,需要何事,喜欢何物,直说便是。” 扶璎:“……” 她也没当过伤员。 活了两千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有人质疑她的话。 脑中翻阅起《谈情秘法》的目录,她轻启朱唇,欲说还休,反复酝酿。 “大师兄能陪伴着扶璎,便比什么都好。” 晏寻清面目微怔,欲言又止。 “我记事以来,便没什么喜欢的事物,非要说一样……大概便是种花了。” 她柔柔看着若有所思的晏寻清,反问道:“大师兄喜欢什么呢?” “我……” 青年垂眸回想了良久。 “乘凉,算吗?” “大概……算吧。” 两人面面相觑。 简简单单的兴趣爱好,竟能触及到两个人的认知盲区。 这要怎么按照书上写的对症下药? 在那粒药丸的作用下,扶璎看似已脱离生命危险,晏寻清心情缓和下来,却又显得愈发局促不安。 扶璎对于自己躺在男子房中这件事,倒是泰然自若。 “你的身体还不宜大动,若是困了,便在此处安歇,我去另寻住处。” 白衣青年转身站立,颀长背影清冷如水月。 扶璎眼眸轻弯,修指按住胸口,敛下笑意变得婉转可怜。 “怎能让大师兄搬出去,咳咳……况且师兄不是说,会陪着扶璎吗。” 晏寻清身形微僵,侧回头觑一眼扶璎虚浮柔弱的样貌,垂首铁心道:“我不愿损你名声,放心,我就住在旁边,你唤我,我定能听到。” 这姑娘知书达理高深莫测的模样,怎么连男女之嫌的道理都不懂呢…… 他无奈叹息,似乎她被他戳了一剑气后,就再也没有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反倒无比娇弱。 他那一剑,看来让她备受打击。 扶璎没再纠缠,任由他去,安然睡了一夜。 翌日晨光初现,扶璎听到窸窣之音,缓缓睁眼,便看到有人影在门外躬身摆弄着什么。 不用猜便知是谁。 “大师兄……是你吗?” 人影微顿,而后缓缓推开门,清逸面容逐渐浮现,衣袂随熏风轻摆,好不潇洒。 “你醒了。” 青年笑意清浅如晨曦,扶璎侧过身子看他,只见他陆续将在门口摆好的花盆抱进门,错落地摆放在扶璎视线能及之处。 兰花、海棠、酢浆草、勤娘子…… 都还带着露水,可谓五花八门。 “这些……莫非是大师兄刚刚采来的?” “你说你只喜欢种花,可惜你身体还弱,我便从山上挖了些花带来。我这屋子太过无趣,你瞧着也能舒心些。” 青年说到后半句,笑声带了些歉意。 扶璎沉默,注视着晏寻清布置花卉的身影,心中出奇平静。 平静得好像投入石子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晏寻清摆好一切投来目光时,她抿唇微笑,温柔如常。 “大师兄,你真好。” 他缓步走来,眉目如画。 “都是我应当。” 晏寻清过于忐忑,两人无话之时,他便坐立不安,想方设法地要找些事情做。 第三天,他从云仙台下挖来两棵健硕的桃树种在了窗外。 第四天,他上藏书阁拿来心法念给扶璎听。 第五天,黛娥杀过来了。 9、第 9 章 “好你个晏寻清,竟敢窝藏我家徒弟!” 晏寻清看着前方气势凌人的青衫少女,凉凉笑道:“黛长老,‘窝藏’这词不该这么用吧。” 黛娥杏眸圆睁,啐道:“管它对不对呢,你把我座下女弟子关在房中乃是事实,还不快快交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面色苍白的柔美女子扶着门框探出头来。 “几日不见,师父愈发精神了。” 晏寻清脸色微变,忙回身扶住她。“你怎么下来了。” “都躺了几天,再不走走路,人就该蔫了。”扶璎戏谑道。 她转眸看向黛娥,语气温柔:“师父,徒儿受了伤无法行动,大师兄是在照顾我。” “本长老的徒弟受伤,怎么着也轮不到其他人的徒弟照顾。” 黛娥环起双臂,昂头瞪着晏寻清,一脸不满。 “晏寻清,小扶璎受伤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本长老,反而将其私藏屋中,扶璎还是个刚入世的小姑娘,你这样让她情面何堪?” 晏寻清低眉凝眸,未作言语。 黛娥:“哼,就知你大意……” 扶璎打断黛娥的话:“师父误会了,大师兄自然考虑过这些,只因扶璎先前伤重,大师兄怕多费周折会加重伤情,才要我暂留在此。他白日讨弟子开心,夜晚也并未留在此间。” 她说完,黛娥的神情才稍有缓和,她出了口气,眼珠滴溜溜打量二人片刻,方出声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怪罪,但小扶璎不可继续逗留,需随为师回云仙台养伤。” 扶璎颔首顺和。“弟子遵命。” “师妹……”晏寻清的眼神还带着些许担忧。 “我已无大碍,足够走动,大师兄别担心。” 女子失血许久的脸色总算显出一分桃红,在苍白底色下显得更加夺目。 她走向黛娥,晏寻清灵光一闪,忽然回屋拿出一摞药包。 “黛长老,这是扶璎师妹的药。” 黛娥挥手收入袖中,冷冰冰道:“知道了!” 两人走远,晏寻清收回目光,神情淡得毫无温度。 转身拂门,挥手间,四面摆放的花卉盆景都化为齑粉,自窗棂消散而去。 - “听说你是被他打伤的?”黛娥秀眉紧锁,鼓气看着扶璎。 扶璎情绪淡定,眼神略显飘忽。“切磋中大师兄失了手。” “什么失手,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黛娥两手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撑起半身倾向桌对面的女子。 “先将你打伤,然后借故接近关心,赢取信任,下一步便是让你做他的女人,男人都是这般狡猾!” 扶璎诧异地看着面容精巧却一脸愤懑的少女,眼眸轻转。 “师父……这难道……是经验之谈?” 少女蓦地脸红透,以袖掩唇,眼神躲闪。“完全不是。” 扶璎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即便她没什么情感,却也能感受到,黛娥遮遮掩掩的心思显而易见。 “原来当年掌门便是如此将师父……” “都说了不是!” 黛娥坐回原地,正经了神态。 “才刚入门多大会儿就打听这些……咳,说我作甚,眼下的问题是,晏寻清那小子不、怀、好、意。” 扶璎心觉好笑,小师父前几日还能稍微撑出长老做派,这一心急,便原形毕露。 “可我觉得,大师兄为人正直,不会对我如何。” 黛娥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小扶璎太年轻,未见这世上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 扶璎垂眸端坐,思绪游转在种种画面之间。 “大师兄入门七百年,风评甚高,都说他严于律己、履立功劳、从不犯错,当称弟子之模范。这么长的时间,还不够师父知其心吗?” “上至掌门,下至末端子弟,甚至还有其他宗门子弟,的确都对他评价颇好。” 黛娥扶住下巴,目光严谨,透出丝丝怪异。 “他处处堪称完美,可是,世上哪有完美之人呢?” 扶璎羽睫微微抬起。 她所要找的,可不就是那完美之人么。 黛娥还自顾自地刺刺不休:“律己久了,突然见到小扶璎这般倾世美人,一时心神荡漾,积压多年的心思浪涌而来,故而谋划出手,嗯,很是合理。” 扶璎无言地望着她。 “师父不愧是师父,幻想力远在徒儿之上。” 黛娥瞟了她两眼,破罐破摔地叹了口气,叉腰道:“总之为师已作警醒,徒儿需多多留意,守住道心才是。” 扶璎淡淡笑了一声。“知道了。” “今日起你便留在云仙阁中,莫要踏出。” “师父,我当真好了过半了。” “养身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黛娥正面看向扶璎,表情压着一丝凝重。 “我将你从晏寻清处带回来,还有另外的原因。就在今早,我听见丹道一门向掌门报告,丹房于四天前丢失了两枚极为珍贵的雪参丸,那天除了巧殊长老与几名值班子弟,只有你和晏寻清去过丹房。” 扶璎眸色微不可见地深沉了一分。 “他们认为,丹药的失踪,与我有关?” 黛娥伸手安慰道:“徒儿莫惊慌,你就待在此地,为师定然不会叫他们将你带走。” 四目相对,一方坚定恳切,一方幽静无物。 “师父与扶璎,也不过半日的交情,你如何相信那非我所为呢?” “你是我的宝贝徒弟,和入门时间又有什么关系,自己的徒弟,当然要精心照顾、倾力守护。” 少女目光中渐渐显露一分坚决。 “但若真相是你的确犯了错,为师也不会姑息。” 扶璎极轻地牵了牵唇角,气息安稳,神态坦然,全然没有身为嫌犯该有的紧张与愤怒。 “师父还听见了什么细节?” 黛娥回忆道:“在场还有巧殊长老,那几名当值弟子在丹药丢失当晚便向巧殊报告了此事,丹门内部搜查了几日都无结果,这才将事情报去了掌门那边。” “如何发现丹药丢失?” “值日弟子每晚都会将库内丹药清点一遍,尤其是珍稀丹药,会格外注意。” “那日当值弟子都是何人?” “山敦、寿彭、金柳、卓桂,都是凝思境与忘我境,你……可与其中谁人相识?” 扶璎摇头:“未有交集。” 思索之刻,忽然有名弟子快步走了进来。 “师父,掌门传扶璎师妹前往大殿。” “知道了,你先下去。”黛娥应声。 待那弟子退下后,她站起身来,对扶璎道:“我去。” “不,我去。” 黛娥错愕:“傻徒弟,就你这副虚弱模样,怎么应对掌门质问?一不留神,你可是要进戒律堂受罚的。” “我若龟缩不出,岂不让他们愈发怀疑。” 扶璎缓缓站起,望着黛娥担忧的双眼,展露微笑。 “放心吧师父,我没事。” 黛娥拗不过扶璎,也不知她哪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无奈只得依了她,当师父的不放心,也陪同她去了大殿。 “扶璎,你老实交代,雪参丸藏到何处了?!” 刚进门,便有一道厉喝迎面冲来。 扶璎眯眸看向声音来源,此人好像是庄芸芸的兄长,叫什么……庄永永。 扫目一望,除了掌门、巧殊、四名值日丹修与庄永永外,晏寻清也在场,大概因为他与她都是四天前进入过丹房的外人。 庄永永见扶璎并不搭理他的质问,还明目张胆地打量在场众人,斥道:“放肆,罪人扶璎,还不跪下认错?” 10、第 10 章 扶璎笔直站立,面容依旧可见虚弱,但少了以往的柔和,只见如霜冰凉。 “扶璎并未犯错,无服罪下跪之理。庄师兄与我是同辈,掌门尚未发话,阁下又有何资格命令我?” 庄永永挺胸昂首,冷笑道:“师父指派我为调查雪参丸丢失一案的领头人,我自然有资格。” 原来庄永永是巧殊座下子弟。 指向她的矛头,看来并非巧合。 扶璎拢起阔袖,轻飘飘说道:“几日都未查出内情,庄师兄还是怠慢了呀。” 庄永永急眉瞪眼,辱骂的话悬在嘴边,硬生生吞了下去。 “哼,看你能狂傲到几时……” “扶璎师侄。” 巧殊忽然出声,略带稚嫩的面庞郑重望着阶下的女子。 “你是因为答应本长老的请求才去往丹房,况且你持有紫金圣鼎这般宝物,又出身医药之家,想必不会觊觎这两枚雪参丸。只是,这两例丹药乃掌门所需,须得查清。你可有证据证明自身清白?” 扶璎:“暂且,没有。” “那你便是承认了?!” 庄永永言语犀利,转身面向掌门游百里,拜道:“盗取宗门珍贵财务,该入戒律堂杖责二百,面壁五年,请掌门下令惩治罪人。” 晏寻清蓦地移步中央,遮在扶璎前方。 “案件尚未明晰,不可就此定罪。论嫌疑,寻清亦有。” 庄永永躬着身子斜睨他一眼,出言讥讽:“大师兄金屋藏娇,别以为能瞒过掌门与诸位长老,这才几日,大师兄便放下公正严明,甘愿揽罪以护佳人了?” 这话不只是在数落晏寻清,更是在暗讽扶璎乃败人心性的妖女。 晏寻清气息倏而冷却,抬眸时目光如刀。 “庄永永,慎言。” “勿要将这两桩混为一谈。” 游百里蓦地出言,比起入门试炼上优哉游哉的模样,此刻神态严肃的他更有掌门之相。 “我只需要知道,是谁盗走了雪参丸。” 庄永永暗嗤一声,他的挑拨并未起到作用。 “那日,大师兄的确去过丹房,但只是在入门处购了些常用伤药便离开了,进出均有照门的师弟看在眼里,但是扶璎……” 他蓦地扬臂指向晏寻清身后的女子,语气高昂:“她带着紫金圣鼎进入丹房后,师父带她参观了其内洞天,之后,师父与四位当值师弟皆被圣鼎吸引,聚在鼎旁观摩钻研,扶璎一人走出炼丹洞天,无人陪同,她便有机会趁众人聚精会神之时,盗走柜内的雪参丸!” 庄永永振振有词,坚定的像是他亲眼看到扶璎盗丹一般。 扶璎阖上双眼,心中已感到些许不耐,说话仍然轻悠悠的:“巧殊长老,扶璎初次进入丹门重地,丹房存药足有上万,扶璎怎能知晓它们分别存放在哪方哪柜,哪张屉子?” 庄永永:“哼,怕是你前往贵重区,随手一拿也说不定,你怕逗留会被察觉,只翻了一只抽屉便离开。”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怎敢在大殿之中妄论?!巧殊长老,你这弟子心性急躁,看法偏颇,实在担不起查案领头人的身份,你如何敲定了他来?” 黛娥被庄永永说得一肚子火,此人平日里便心高气傲,她看他不惯,如今他竟变本加厉,硬生生欺负到她徒弟头上! 巧殊被黛娥这么一凶,立马缩了缩脖子嘀咕道:“是他自己请命的……” 扶璎嗤笑:“嚯,庄师兄竟是如此嫉恶如仇之人。” 接连被掌门与术道长老反驳,庄永永心中不服,但也不敢再张扬跋扈,躬身抱拳高呼:“事关我丹门名誉,弟子自当义不容辞,还请掌门明鉴!” 游百里抱着双臂十分不耐,打发道:“吵来吵去的,我还嫌烦呢!扶璎,你来说。” 扶璎略一颔首,道:“我有一些问题,想从在座口中得到答案。” 游百里撑首挑眉:“与真相有关?” “是。” “那尽可询问。” 晏寻清回身看向扶璎,她面色平淡,或许真能想到摆脱嫌疑的办法,但她平日里也是这般处变不惊……他都有些分不清了。 扶璎:“巧殊长老嗅觉过人,能隔着大半个宗门闻得扶璎煮花之气,但却无法觉察雪参丸的气味么?” 巧殊:“库内的成品丹药,为防气息交互影响药效,都会按照种类单独存放,其中贵重丹药都会用特制木盒装起,彻底隔绝气味与灵力,因此本长老无法探查它如今在何处。” 扶璎:“丹房门口设有结界机关,任何人进入都需在机关处输入灵力辨别身份,否则无法穿过结界,这条束缚,连掌门这般神游境大能都无法破除,对么?” 游百里:“不错。” 扶璎:“所以,根据结界机关的记录,那日进入丹房之人,除了我、大师兄,便只有巧殊长老与四位丹道师兄,绝无可能再有他人。巧殊长老如何排除四位师兄的嫌疑?” 巧殊正襟危坐,沉声道来:“四位弟子的住所与所经之处都已细细搜寻,并无痕迹。” 扶璎:“那,前日当值的弟子呢?” “嗯?” 巧殊皱了皱眉头,理所当然道:“丹房当值弟子每晚清点丹药后才会离去,雪参丸丢失前一晚,丹药清点并无问题。” “可是,长老无法排除,清点完后仍有弟子逗留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巧殊蓦地张眸,福至心灵。 “永永,丹药丢失前夜,你们四人谁离开得最晚?” 庄永永顿时慌了气息,强作镇定道:“师父,她这是祸水东引,切莫被她误导!” 扶璎眼睫轻压,她猜得不错,庄永永敢如此诬陷于她,定是他自己参与其中,有十足信心,而他正好便是前日当值弟子之一。 “巧殊长老,那日弟子答应您的请求后,您回到丹房后可说了什么?” 巧殊刚觉得案件有了一丝方向,被庄永永一拌,又不知究竟该信谁。 他仔细回想,眉头倏地动了动。 “我那时高兴,故一回丹房,便告诉当值弟子们,我终于找到了极品丹炉,扶璎师侄愿意将其出借……” 所以,包括庄永永在内的四名弟子,都知道第二日扶璎会来,若想将盗丹的罪名推在扶璎身上,便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巧殊一声令下:“金柳,把前日当值的其他三位弟子传来。” 庄永永心感不妙,不多时,与他共同值日的三名丹修到场,那三个还满脸茫然,不知丢药与自己有何关系。 “你们几个,可还记得五日前晚,是谁最后离开?” 三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中间的说道:“那日清点完库存,我们四人是一同离开的,不过还没出门,庄师兄就说他落了东西,折返了一趟。” 11、第 11 章 “永永?!”巧殊登时怒瞪向庄永永,孩童般的躯体瞬间显得无比威严。 庄永永咚地跪倒在地,高声急道:“师父!弟子冤枉啊!这都是扶璎一面之词,弟子绝对没有拿走雪参丸!师父和掌门若不信,大可搜查弟子!弟子问心无愧!” “巧殊先别动怒,扶璎的推测固然有理,但她自己尚未洗清嫌疑,现在他二人嫌疑相当,无证不可定罪。”游百里抬手道。 庄永永闻言立即道:“对!对!掌门明鉴,弟子尊师重道,众人皆知,况且以庄家财力,要想得到雪参丸这类东西,只需出财便是,弟子何须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偷药?故而扶璎才是那嫌疑重大之人!” 掌门之言,让他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找理由洗清自身。 此刻,那被他恶言所指的粉衣女子冷不丁地笑出了声。 “可是,我能找到自身清白的证据。” 庄永永闻言,心都停了半刻,脑中嗡嗡发麻,但转念一想,她绝无可能有什么证据才对! 真相浮出在此一举,游百里坐直了身。“是什么?” 扶璎轻轻抿唇,幽幽看向那些年轻丹修。 “诸位丹道师兄师姐,可与我相识?” 七人纷纷摇头。 “从未打过交道。” “只在送鼎那日见过一回。” “多谢,如此扶璎便能洗脱嫌疑了。” 扶璎朝他们微微一礼,换来在场众人莫名其妙的对视。 “掌门,扶璎虽未学过医丹,但家传的一些有趣方子,我还是记了些。有种药液可使细微之物显形,将其灌在装过雪参丸的地方,便能使容器显现出残留在上的手印与灵气,并且,时间越新,色泽越鲜艳。到时将上面的痕迹与在场众人比对,便知弟子是否碰过雪参丸。” 庄永永胸中咯噔一声,霎时彷如置身雷林,随时都会被雷鸣惩戒。 他要让扶璎在众人面前难堪,以报其羞辱小妹之仇,故他设计了这场扶璎无法自证的圈套,可他万万没想到,扶璎竟然能从圈套之外找到脱身之法! 他呼吸阻塞,还抱着侥幸之心,期望扶璎所说只是她的缓兵计,期望那药液无法起效。 “好!”游百里一拍大腿,恢复神气,“药液如何获得?” “给弟子一只炉鼎,不出半个时辰便可炼成。” 扶璎念了一些原料名,都是常见草药,现场丹修立刻帮她寻了来,还带来一只刚好闲置的丹炉。 “扶璎师妹,你的身体……能撑住么?”晏寻清走到扶璎身侧,低声担忧。 扶璎笑着摇了摇头,正坐到丹炉前,灌输灵力,以精细步骤逐步炼制。 这所谓家传方子,只是她往日制香之时,偶然炼出的附属品,察觉其功能后觉得有些意思,便将稳定炼制该药液的方子研究了出来。 寂静的等待时间,庄永永煎熬得度日如年。 大半个时辰过后,扶璎灭去炉火,清声道:“功成。” “好!巧殊,寻清,便由你二人同去,将原盛有雪参丸药盒的容器带出。” “是。” 扶璎目送两人的身影穿出殿门,她拢袖静立到一侧,静如草木,庄永永也一言不发,先前的盛气凌人,此刻使不出半分。 游百里派这两人去取证物,确有其考量。嫌疑人无非她与庄永永二人而已,若罪人为庄永永,丹门人或会为了包庇而抹除痕迹,但多一个晏寻清,二人互为监督,证物才能确保完整。 “先前,雪参丸便放在那只抽屉里。”巧殊昂着头,指向接近洞顶的柜层。 晏寻清目光锁定,“我去。” “好,千万要小心取出,别把痕迹抹开!” 晏寻清飞身而上,悬于顶层丹柜前,双手捏住抽屉两侧,缓缓抽出。 在抽到极限之时,他双瞳忽缩,眯起眼角,眸色逐渐深沉。 巧殊见他停住动作,便问:“寻清师侄,怎么了?” 晏寻清回头歉意地笑道:“卡住了,我怕用力会弄坏,长老稍待。” “无妨!保住证物为紧!千万别着急!” 晏寻清盯着屉内阴暗的空间,就在屉盒后方贴近柜体的空隙处,一只小巧的黑色木盒安然躺在那里。 若非将抽屉拉到极限,根本无法看见。 那是用来分装珍贵丹药的小盒,完全隔绝了盒内丹药的气息。 但他能够确定它的身份,也因此明白了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 庄永永此人,想要祸害他人,但自己终究不敢冒那份欺门之险。 所以,这木盒才会藏在最接近真实、却又无人能察的地方,而不会离开丹门洞天。 巧殊原地踱步,叹气不止,扶璎此法若当真有效,庄永永便会定罪,他的徒弟犯下这等大错,真叫他头疼。 “长老,证物已取得,可以复命了。” 突然的声音把巧殊吓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和晏寻清回到大殿。 扶璎将刚炼好的药液均匀浇在屉盒上,片刻后药液挥干,屉盒之上果然显现了层层叠叠的手指印痕与微弱灵气。 “掌门请看,这上面的印痕由深至浅,分别代表由近至远的时间。” 游百里自宝座上起身跨步走来,端起屉盒详细查看。 “这四角上色彩最浓的指印,是弟子方才取证时留下,掌门请验。” 晏寻清将指头按在提前准备好的印泥,又印在干净纸张上,众人一看,的确与屉盒四角的印痕一致。 丹修子弟们陆续依样验证,都能在屉盒上找到对应痕迹,那是先前清点丹药库存时所留下,印痕较浅。 扶璎最后按下手印,又在纸上留下一缕灵力。 游百里仔细查验,众人翘首以待,庄永永紧张得两鬓落下豆大的汗。 “此物上,确无扶璎之手印与灵气残留。” 他放下屉盒与纸张,深深吸气,平静地看向庄永永。 庄永永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怒火,但这般淡定过头的掌门令他愈发恐惧。 游百里语重心长:“永永,你还有何话可说?” 庄永永神色慌张而恍惚,“这……这定是她伪造的假证,那药液有问题!” 巧殊站了出来,厉色道:“众位同门先前已作证,他们与扶璎师侄并无相交,扶璎师侄不可能做到在证物上印下与众人完全相同的痕迹,证据确凿,你还不认错?” “不……我没有偷药,我若盗走了雪参丸,天打雷劈!” 庄永永竖起三根手指,竟然向天发誓。 游百里与巧殊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无奈。 “唉,你难道不知,天道责罚要比戒律堂要严重得多吗?”巧殊闭目摇头,恨铁不成钢。 “可我当真没有!或许……或许雪参丸还在丹房中呢?或许只是我们疏忽大意,未曾发现呢?” 庄永永睁大双目,期盼地望着二位。 游百里:“若寻到雪参丸仍在丹房,也要治你个疏忽值守之罪,若寻不到……盗窃之罪加上诬陷同门,不仅要赔偿师门损失,还需杖责四百,面壁五年。” “是!是!弟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庄永永如临大赦,急忙应下。 好在他害怕引火烧身,并没将雪参丸带走,而是藏在了安全又隐秘的地方。同门清点库存时,只会草草看一眼抽屉里的内容,但他藏的地方需要将抽屉拆出方能发现…… ……等等。 12、第 12 章 精神松懈下来,庄永永才想起因紧张而忽略的重大之事。 那只抽屉已经在这儿了! 他急忙冲回丹房,跃上丹柜顶层,找到空荡的那格,伸手探向黑暗的空隙。 没了! 空空如也!! 庄永永跌落在地,气愤与惊恐交织,颤抖得像个遭遇猛兽的孩子。 晏寻清……是他拿走了药丸。 可是,他根本无法向掌门证明!他依旧是他们眼中的盗丹之人! “扶璎……晏寻清……” 他与他们势不两立! - 自大殿对证事件过去十日,庄永永没能找出丢失的雪参丸,被认定犯有偷盗与诬陷同门两项罪责,赔偿灵石三十万,于戒律堂受杖刑四百,面壁五年,不得踏出堂门。 戒律堂的杖刑,用的乃是特制法宝,伤身亦伤神。平日宗门里和气融融,戒律堂长期空置,但到了庄永永行刑那日,凄惨叫声传遍四门,闻者胆战心惊。 各位长老也借此向子弟训诫,严于律己,恪尽职守,切勿踏错。 新人弟子扶璎,因查案有功,被奖赏灵石两千,并提前获得进入藏书阁的资格。 扶璎握着刚到手的绿色令牌,站在藏书阁外,扬首望着这座宽大的建筑。 天靖宗藏书阁乃是修真界内存有书籍数量最多的地方,拥有无数她与堕魔们无法触及的知识。 利用仙道大宗藏有的知识与门路探查十神丹材料的下落,这是她选择天靖宗的另一重大原因。 沉心静气,她出示准入令牌,走入藏书阁大门。 偌大楼阁,囊括天地万物,万千书本正如银河繁星,闪耀寰宇之中。 她无法瞧见楼上的景象,但光是一楼的藏书便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下手。 扶璎踱步其中,阅览八方,书籍都被分类存放在不同区域,功法秘籍、招式卷轴最为繁多,里面不止有天靖宗的功夫,还有自各处搜罗来的通用法术,甚至连其他宗门的基础功法都混在其中。 这些都是低阶秘籍,只适合一重凝思境与二重忘我境修行,若想找更高阶的东西,便只能往楼上去了。 山河图鉴,历史纪实,名人传记,诗词歌赋,甚至烹饪菜谱,话本批注。 以及那位笔名“万八丈”的《谈情秘法》。 看得越多,越是倍感迷惑,这藏书阁收录的一些东西,简直比游百里都不正经。 楼内还有几名弟子散在各处看书,扶璎并不知晓他们的姓名,但新人魁首查明雪参丸被盗一案传遍了宗门,见到扶璎,他们也能唤出她的名字道一声师妹好。 扶璎坐到柜旁,翻阅起丹药相关的书籍。 观看三日,丹药介绍看了数千种,都没见到十神丹一词。 十神丹,顾名思义便是以十种神料炼制的丹药,其丹方与月裳妙法一样,是自她苏醒时便印在神识中的存在。但这种丹药,可能并不为世人所知。 那十种材料极为珍稀,她动用属下之力,两千余年也仅寻得六味,还剩四味,为邪心冥叶、白焰灵泉、十万年古兽妖丹、碎骨兰。 她只知邪心冥叶为长厄殿所有,但那长厄殿乃是纯正妖魔的据地,自千年前堕魔势力参与仙门对妖魔一族的剿杀后,长厄殿便与堕魔结了血海深仇,在路上偶然碰见,都要杀个你死我活。 如今长厄殿的实力与堕魔旗鼓相当,纵使知晓邪心冥叶所在何处,也难以夺得,只能且行且谋。 至于后面那三样材料,她便全然不知出处了。 看过了丹药相关的书籍后,扶璎专注看起奇物记载、草木图鉴等书籍,试图寻找十神丹材料的线索。除了完成师门课业与剑道旁听,其他时间她都待在藏书楼内,一坐便是几十日。 终于,十神丹材料相关的一楼书籍都看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没寻到半点消息。 沉浸在书海之中,周围人员的进出流动,扶璎都未去关注。 直到一个清朗润和的熟悉声音将她拉出文字。 “呵……师妹果然在这儿。” 扶璎左手轻撑着脑袋,右手将书从眼前降下,露出□□动人的样貌,瞧向跟前人时,眸里几分滞涩几分恍惚,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晏寻清眼里闪过一丝讶色,呼吸不自觉停顿须臾。 “噢,是大师兄呀。” 扶璎放下书,起身颔首礼了礼。“你找我?” 晏寻清收起那些微的失态,长睫轻垂,温文尔雅。 “先前师妹总来摘星台旁听,这一晃数日都没见过你,我还想……莫不是师妹遇上什么困难。不过又听旁人说,你这段时日总待在藏书阁中,我猜测师妹是被阁中藏书吸引到流连忘返,便来看看。” “呵呵,大师兄说得对。” 扶璎轻巧捋了捋被自己把玩得略显凌乱的头发,把书本放回身后的木架。 “这些日子光顾着看书,人都有些木了。” 晏寻清低头轻笑,“既然如此,便莫在这儿待着了,我带你吹吹风。” 扶璎粉面含春,欣然应下,跟着晏寻清小跑出这厚重压抑的楼阁。 青年腰间长剑骤然出鞘,落于两人身前,晏寻清踏上剑身,朝扶璎伸出手。 “来。” 扶璎睫羽轻扇,发着呆也不知想着什么,一会儿过后才伸手搭上,提足踩上剑身。 晏寻清侧首回看,清俊面孔沐浴日光,耀眼非凡。 “若是站不稳,可千万抓好我。” 话毕,未等扶璎回复,怀玉剑便载着二人一飞冲天,扶璎未运灵力,身形一晃,当即扑在青年后背,两手抓住他腰围的衣物。 晏寻清感受到后背短促的冲撞,温香柔软,没什么重量。 他并不意外,反而悄悄抬了抬唇角。 13、第 13 章 扶璎目光游离,待在他身后无所适从。被狂风挂乱的发丝遮扰视线,她抬臂捋开,回望天靖宗,已成群山簇拥中的小小一丛,在云烟下渐渐远去。 “不怕掉下去?”晏寻清察觉她松了只手,还回身俯瞰,不由得出言打趣。 扶璎拢着舞跃的鬓发,道:“就算掉下去,大师兄也会接住。” 晏寻清轻笑出声,结果扶璎又接了句:“就像上次一样。” 男子的笑意顿时没了影,赧然之色爬上眼角眉梢。 “寻清打伤扶璎师妹一事,怕是要被师妹记恨一辈子了。” 扶璎轻悄凑近,在他耳边低语:“‘恨’是算不上,但‘记’一辈子或许能行。” 女子细软的轻语在呼啸风中含混不清,但晏寻清已然红到耳根。 发丝勾缠,清香隐隐,叫人心摇意荡。 “大师兄,你这是故意要将我摔下去吗?”脚下之剑猝不及防地晃动,扶璎只好运起一分灵力踏稳,两手扶到晏寻清后背。 晏寻清凝眸回神,剑飞之势倏地平缓,扶璎总算不用再拨弄发根,任由乌发轻飘于畅风中。 “现在这样,才有遨游天际的乐趣了。”扶璎笑吟吟道。 云层之上,旭日照耀半片寰宇,铺洒万里光辉。 扶璎面向最亮的那处,闭目沐浴日光,肌肤每一寸都似有绒羽抚撩,炽热舒畅。 晏寻清瞧见,躁动之心蓦然宁静,那是神女在聆听天音、接受洗礼,神圣得让人不敢造次,连看一眼都是亵渎。 可他心中响彻一个冷静出奇的声音。 ——便是亵渎又如何。 “喜欢么?” 女子双眸微微启开细缝,莹润泄露。 “只有云与风,很静,很舒心。” “等你入了观心境,便能随时来到云天之上。” “大师兄认为,扶璎需要多久呢?”女子倾身注视着男子的侧脸,问话仿佛没有任何目的。 晏寻清转身,眼眸幽深,嘴角牵起淡笑。 “若是旁人,须得几百年,但若是扶璎师妹,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呵了一声。 “嗯……?”扶璎暗自琢磨。 晏寻清忽然话头一转:“先前我看到,师妹在查阅草木奇物的书籍,难道是想找什么东西?” 扶璎眼睫微微一颤,轻松笑道:“是呀,我那药园子也守得够久了,从来没什么新鲜事物,我便想找些稀奇的种过去,添添彩。” “然后,也只拿来制香?” “唔……那得看看,那时候的我是否舍得了。” 从容不迫的应对,就算觉得奇怪,也找不出破绽来。 扶璎低眸轻叹,也不知这晏寻清是怎么想的,一面与她密切来往,一面冷不丁地试探,难道还是怀疑她不成? 一剑之伤都不足以让他完全放下戒备,此人还真是敏锐。 “所以师妹想找什么?或许我能帮上忙。” “问得好,我什么稀奇东西都想找,可还没下定决心,从何处开始呢。” 扶璎滴水不漏,任他如何询问,她只回答得模棱两可。 晏寻清无奈,“你这姑娘,不承家业跑来修术,进了藏书阁不看秘籍,却只看这些杂书,真叫人摸不透。” 扶璎狡黠笑道:“摸透了又如何,难道大师兄与扶璎来往,带扶璎来天上赏云,只是为了将扶璎的内心翻个底朝天吗?” 晏寻清立马摇摇头,语气稍急一分:“我只是想多了解师妹一些而已,并不是……师妹所想的那样。” “你知道我所想?” “嗯……师妹以为我又在试探,但这并非为了宗门,只是寻清的私心。相信我,我并无恶意,更不会再伤害师妹。” 青年目光诚恳,面容带着深深的谨慎,唯恐说错话惹她生气。 扶璎注视着他的双眸,悄然观心,其心境动摇慌张,似乎不假。 这若是伪装,便太过离奇了。 “我的事,以后自会告诉你。”扶璎微微牵唇,看上去并无责怪之意。 就算她与他相交至深、到了可运转月裳妙法的地步,她不会将底细和盘托出。 毕竟,她并没有向一只炉鼎讲述秘密的兴趣,何况是只需使用一次的炉鼎。 避免晏寻清总是疑心扰她的计划,她微笑着朝他说道:“也请师兄相信扶璎,我不会做坏事。” 她想做的事,从来都分不得善恶。 晏寻清闻言,却怪起自己:“是我太过急躁,让师妹误会,你愿带初次见面的外来修士进入秘密药园,还赠送珍贵草药,如此慷慨,我从不认为此般遗世之人有什么坏心。” 扶璎眸光轻转,神思少顷后道:“这么说,大师兄上次邀切磋,也并非试探我是否为潜入天靖宗的细作,而单单是对扶璎感兴趣?” 晏寻清面颊微红,启唇犹豫道:“寻清惭愧。” 扶璎掩唇巧笑嫣然,他的回答,她还算满意。 “只是,如今我的想法却有所不同,尽管师妹身上罩着许多迷雾,尽管我想知道更多师妹之事,但我不会深究。你只是寻清的师妹,寻清自会关照。” 男子神态坦诚,比日光更坚定。 “那扶璎便多谢大师兄了。” 扶璎故意向他行了一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透出一丝赧然。 “大师兄,我在看书时,发现藏书阁二楼还有另外的禁制,莫非是我手中令牌的权限还不够进入?” 扶璎不再戏谑为难他,换了话题,晏寻清顿时自在不少。 “没错,藏书阁总共四层,二层需排名前五十的弟子方可进入,三层仅限弟子前十名,四层便只有长老与掌门有资格进入。据说四楼藏书皆为稀世功法秘籍与修真界机密,目前对师妹并无用处。” “前五十……” 扶璎指节扣上下颏,“我听闻本门内弟子排名并非论资历,而是论实力。” “是,也不全是。宗门每十年进行大比,下届大比为五年后,在大比中的成绩只算最终成绩的七成,另外三成则需评定过往十年间的功劳。” “功劳是指……?” “在执事堂完成委托,除去获得委托报酬外,也会记入相应功劳。另外,弟子若对宗门有重要贡献,亦记功劳,反之,若犯大错,功劳扣减。这三成考的乃是弟子品性,修道者,武力固重,品行更为先。扶璎师妹先前侦破雪参丸失窃一案,执事堂那方定已为师妹记上一笔功劳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尽管那件事对扶璎而言算不得祸。 晏寻清停顿少顷,语气略略委婉:“如今宗门内有三重观心境十二人,二重忘我境九十八人,一重凝思境两百三十五人,师妹即便能在五年内晋升忘我初期,想要在下次宗门比武中跻身前五十,仍有些困难。” “所以……得多攒些功劳。”扶璎眉目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还真是执着于看杂集书啊……” 晏寻清轻叹一声,展颜道:“正巧,我手里有一桩委托,师妹可有兴趣与我同去?” 扶璎微讶:“可如此一来,大师兄能得的功劳岂不是少了。” “我接委托不为功劳,分与你又何妨。” 是因他有自信,仅凭武力便能稳坐首席弟子之位么,呵……面上瞧不出,心里却是有些傲气的。 扶璎笑意盈盈:“那大师兄是为了什么?” “报酬。” “……嗯?” “浩荡天地,万物消长,唯有灵石永恒不灭。” 青年面朝旭日,白衣翩翩,孑然独立。 扶璎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大师兄若是缺钱了,正好我这儿多的是。” 晏寻清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抿着唇动了几次,低嗔道:“你将晏某当成什么人了,怎能处处受人恩惠。” “呵,只是玩笑话而已,扶璎自然知晓大师兄的性子。” 晏寻清勾起食指在她额头轻敲了下,故意冷下语气:“站稳了。” 他转身背对,怀玉剑再度迅捷向前行去,扶璎两手轻搭在他双肩,前倾问道:“师兄,你这桩委托是往何处去?” 软玉在后,晏寻清稳住心神。 “江台镇,委托上说,那处有堕魔为患。” 14、第 14 章 一丝警惕跳上扶璎心头。 “……堕魔?” 晏寻清略微朝身后侧了侧脸。 “嚯,师妹久居山中,可能并不知晓。区别于长厄殿的纯正妖魔,堕魔乃是舍弃仙道、踏上邪途的修仙者,或因修炼走火入魔,或因贪图邪道之便捷,害他人以利己,虽为人类,却不比妖魔良善。” 他看向前方,眼底暗潮汹涌。 “原本堕魔都是些不入流之辈,就算不被仙门诛杀,也会死在自身气息□□之中,但就在两千多年前,界内突然出现一个由堕魔构成的组织,与过去人们所认知的堕魔大相径庭,他们没有名字,修行与仙门相同的功法,行踪捉摸不定,也从未有人爆体而亡。他们体内没有妖丹,没有灵根,取而代之的是叫做‘混沌根’的东西,因此也有人称他们为‘混沌天’。” 扶璎乌睫半遮眸光,语气清淡,好似与她无关。 “既是如此,为何又唤他们‘堕魔’呢。” “因为他们与堕魔一样,摒弃仙道,肆意妄为,作恶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晏寻清说得理所当然,就像是仙门长辈们会耳提面命教导的话一般。 但扶璎却在这冷静的话中读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憎恶。 “大师兄难道与混沌天的人交过手?” 青年一手攥在身前,静默中,只听得衣袖风中鼓舞。 “见过几回。” 扶璎平静地注视着他,尽管手下们有什么大计划都会向她请示,但她从来都是默许,他们做些何事,她都不在意,把天掀翻也无伤大雅,更别提一些小小的摩擦争斗。 毕竟,她神识之中刻有的法则,可没有教人为善为恶这一条。 她缓缓呼了口气,也不知晏寻清要去讨伐的堕魔,是不是她手下的小家伙呢。 山河换了又换,怀玉剑载着二人,最终落在一处江边小镇上。 青灰色建筑朴实无华,百户人家依山排列出几条道路,路上行人稀少,开张的店铺们也门可罗雀。 “你可来过这种地方?”白衣青年怡然行走在路中,语气轻松着询问身边女子。 扶璎摇头,目光慢慢扫过街道两侧,“有不少尚未启灵之人。” 晏寻清轻笑,“这等镇落资源稀少,启灵的年轻人,大多都外出拜门求师去了。有能力自行供养修仙者的,无非是那些世家。” “难怪如此冷清。” 晏寻清停步在刻有“李府”的大门前,道:“委托人便在此中了。” 他上前叩门,扶璎抬眸观察,从这府外的围墙来看,这户人家比镇上其他居民都阔绰得多,还能感受到些微灵力。 不多时,府上小厮拉开大门,上下一打量来人的模样,激动道:“二位便是天靖宗来的仙长吧?快快请进,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了。” 小厮赶忙邀请两人进门,又唤住路过的婢女去前去通报,笑容满面地引着二人去厅堂。 进去没一会儿,一位头戴锦帽的中年男子提着衣摆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哎呀,仙长可算来了!” 他面容迫切又喜形于色,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走到两人跟前时躬身一礼。 两人都静默打量,这位中年男子堪堪忘我境,已是这镇上现有修为最深之人了。 “在下是这处的主人,这几日刻刻期盼仙长到来,二位请坐,来人上茶!” 晏寻清轻轻抬手,作出制止手势,神态清冷镇定。 “不必多礼,堕魔在何处,告诉我等便是。” “这……不好说。” 李老爷挤着脸面露为难,还是请恭敬请道:“二位请先坐,听在下道来。” 晏寻清略一点头,拂起衣摆端坐一旁,扶璎觑他一眼,坐到他身边。 这大师兄,一说正事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严肃又冷淡,无趣得很。 “就在六天前,在下在堂中发现了这张字条。” 李老爷从袖中摸出一小份卷起的纸张,摊开展示给两人。 其上写着“从此三十夜,断你满门魂”。 晏寻清见之,下意识拢起眉头。 李老爷颤抖说道:“原本我以为这是谁人想吓唬咱,结果当天晚上,在下的九夫人……便死在了床上!” “你如何确定那是堕魔所为?” 晏寻清依旧冷静,情绪好似未被他触动半分。 李老爷登时怒目圆瞪,“我看见他了!眼瞳猩红,面有狂纹,那是堕为魔修之证!” 两人出离淡定,没有人奇怪他为何有九夫人,也未去感慨见证身边人死在眼前是何其惊恐之景。 晏寻清继续问道:“那堕魔每夜都来杀人?” 没想到两位来客毫无波动,李老爷抹了抹冷汗,心想不愧是大宗子弟,眼界甚广。 “有时来……有时不来,九夫人死后,我立马差人前往天靖宗挂了委托,之后那魔修又来过两回,杀了我两名夫人!” “好个惨无人道的魔修。” 扶璎蓦然出声应和了一句。 李老爷顿时找到发泄口,拍着大腿高叹:“可不是吗!他这是在折磨在下,先是夫人,之后便是儿女,最后……便轮到我了!” 他急切地朝晏寻清拜道:“还请仙长铲除奸邪,救救我等啊!” 此言一出,门口瞬间涌进来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跪倒在两人面前凄凄哭求:“求二位仙长救救我等!” 扶璎看着她们,略感迷惑地抬起眉头。 原来还不止九位。 这男人是如何从这小小镇落中,搜集到如此多漂亮女子? 夫人们各个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几个年幼懵懂的孩童也被拉来,不明所以地跪拜。 晏寻清起身直立,端正清朗。 “诸位勿要担忧,堕魔为害世间,即便没有贵府的委托,我仙门子弟也遇之必锄。” 扶璎悄然看着他,得亏他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一群情绪失常的哭求者,她很是钦佩。 李老爷如获大释,喜笑颜开地拱手。 “也不知那魔修今晚是否到来,还请二位暂且住下,在下好好招待。” 晏寻清:“有劳,但我与师妹还需离开片刻,麻烦阁下叮嘱府上人勿要单独行动。” “是是!” 李老爷赶忙应下,晏寻清回头看向扶璎,扶璎会意,悠然起身同晏寻清走出李府。 “大师兄是还有事要做?” 扶璎并行在他身侧,言语柔婉。 晏寻清露出苦闷:“也没甚么事,只是待在那儿,难免又被恭来求去,恼人得很。” 扶璎闻言讶然张眸,旋即忍俊不禁道:“我见大师兄镇定自如,还当你对这种场面举重若轻,原来也是装出来的。” 晏寻清侧脸看她,微微苦笑:“经历多了你便知,有时不得不装上一装,否则恐慌难以平复,更让人头疼。” 漫步之中,李府渐离渐远。 晏寻清话锋一转:“说起来,师妹可感觉到这李府的怪异之处?” 扶璎眼珠转动,轻轻歪头:“哦?莫非大师兄的想法与扶璎不谋而合?” 晏寻清低笑两声,“那你且说说。” 15、第 15 章 扶璎:“今天见着那些人,除了李家老爷是个有修为的,其余都是未曾启灵的凡人。李老爷境界在扶璎之上,又在大师兄之下,应为二重忘我境,少说也有百余岁的年纪,但夫人们年轻貌美,都是真正的二三十岁。众多凡□□妾,却无一个老却的,嗯……不同寻常。” “果然,师妹也是这般想法。” 晏寻清赞许地点点头。 “李家主人已步入忘我境后期,恐怕已有四五百年寿,妻妾成群之人并不少见,但妻妾皆为年轻凡民的修士,可就闻所未闻了。” 扶璎:“或许……府上还有年迈之人,只是我们未曾瞧见。” 晏寻清闭目无声叹息,“总归是别人家私事,情况未明,你我不好插手,当务之急是将那堕魔铲除。” “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路途奔波,可愿来歇歇脚?茶水只要三灵石一壶!” 茶水铺的老板娘裹着头巾,热情朝路过的两人招呼。 扶璎与晏寻清看着对方,不约而同点下头。 走进茶水铺,老板娘喜滋滋地去倒茶水,手脚轻快。 “本店还有特色点心,好吃不腻,二位客官要不要来点儿?” 晏寻清瞧了扶璎一眼,点头应声:“嗯。” 不一会儿,老板娘两手各托着两只瓷盘,莲步走来。 “来咯!果米糕,莲蓉酥,红豆包,奶皮卷。” 精美的点心整齐落于玉盘间,团成各种图案,颇具巧思,瞧见便让人心生喜悦。 “这就是……点心?” 扶璎小心拈起一枚莲蓉酥,莲花形状的糕点绽于玉指间,共同形成如顶级工匠雕砌出的绝世展品。 晏寻清见她眸中悦动着好奇,心中暗笑,不禁柔了目光。 扶璎师妹出身隐世大家,居然连最寻常的点心都未见过,难道她在启灵辟谷前,都是吃草啃树长大的吗? 扶璎尝糕点的功夫,晏寻清将一把灵石抓给了老板娘。 这比预定的价格还要多少不少,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晏寻清顺势问道:“老板娘,听闻贵镇李府最近死了几位夫人,此时你可知晓?” 老板娘收了好处,这又并非什么隐秘之事,她便大方说道:“噢!原来二位是来调查此事的仙长!这儿乡里乡亲的,谁家出了事,一早便传遍各家各户,小妇人自然也是听说的。” “李家老爷有多少夫人?” 老板娘眼眸滴溜转了两圈,露出些许嫌弃。 “有多少夫人,我还真没数过,小妇人只生了三十多岁而已,那李老爷可都活了六百有余了,据说老死在府中的便有七八十个,唉,若非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谁能想象一人能娶那么多老婆!然李家确有些家势财力,想进去途个安稳日子的姑娘也不少,不止是本镇的姑娘,也有外边儿的,但老人们说……还有他强掳来的,也不知真假。” 晏寻清眯了眯眸,“但第一晚死去的却是‘九夫人’。” 老板娘眨眼道:“九夫人是修仙者,所以才活到现在!她也是生在咱镇上的,和李老爷差不多年纪呢。对了……死的另外两位夫人也是这般。” “这么说那魔修是先挑修士下手。” 扶璎细嚼慢咽地吃完一块莲蓉酥,缓和出声。 “如今的李府,除了李老爷,可还有其他修士?” 老板娘不确切地摇了摇头,“应当……是没了。” 晏寻清:“李家可与谁人结仇?” 老板娘面容愈发迷惑,抱歉道:“这小妇人便不知了,即便有,那可能也是过去的事儿,小妇人未曾听过。” 晏寻清略微抿了抿唇,道:“多谢老板娘,我没其他要问的了。” “诶,那客官慢用。”老板娘咧嘴露出两排明亮白牙,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看来这李府老爷也并非什么善人。” 晏寻清端起茶杯,吹气散去浮叶,低声一叹。 扶璎又拈来糕点随意喂入口中,眸光清浅,注视着晏寻清的眼神略带打量。 “师兄是否后悔接下他的委托?” 青年摇头,神色坚定不改。 “堕魔该当伏诛,但李老爷有强抢民女之劣迹,应当给个教训,他府上若有女眷想要离去,我可为其做主。” 说完,他一口喝干了杯中茶水。 扶璎扯了扯唇角,低声喃道:“师兄还真是嫉恶如仇。” “算不上,只是仙门中人应有济世之责。” 气氛低迷了片晌,青年轻叹牵唇,浅淡笑意拂去这片刻凝重。 “时间还早,师妹是想继续在此歇息,还是四处走走?” 扶璎口中塞着半块果米糕,眼眸中漾过一缕清澈光芒,她鼓着脸颊弯眸笑道:“走走,但要把这些都带上。” 于是,她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悠哉走在青石道上,分外惬意。 晏寻清瞧见她自在,心情也好了不少,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分宠溺:“究竟是多美味,让你这般爱不释手。” 女子明眸瞧向他:“还不错,只是以前从未见过,觉着稀奇,师兄尝尝不就知道了。” 晏寻清还没来得及婉拒,扶璎便拈起一枚递到他嘴边。 青年眸光微荡,推也不是吃也不是,看到女子眼眸直勾勾望着他,好似两汪清泉,他动了动唇,张口咬住。 “如何?”扶璎狡黠问道。 青年手捏着半块糕点,眉头轻敛,咀嚼时的神态也温润儒雅。 “确实……还不错。” 扶璎笑着点点头,“看来有机会就该多外出逛逛,新鲜事物还有不少。” 晏寻清默然注视着扶璎,女子肌肤莹白如玉,脖颈之下两道锁骨如工笔勾勒,牵引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似乎比以前更郁了些。 晏寻清乌睫半垂,眸中幽深一片,无声伸手落在了扶璎身前。 然后,夹走她怀抱纸包中的一枚果米糕。 扶璎略带疑惑地看向他,他坦然将糕点喂入口中,说:“再来一块。” 扶璎颔首失笑。 “看来大师兄也喜欢。” “嗯。” …… 游荡至黄昏后,两人回了李府。 李老爷已张罗众人聚在厅堂,众人神色惶恐,叽喳说个不停。 “二位仙长,家眷都在这儿了,仙长可有了万全准备?”李老爷期待又谨慎地望着晏寻清。 “现在,还需要李老爷去院落中坐下。”晏寻清凉声道。 “什么……我?” 李老爷怔愣了会儿,立马摆手摇头:“不可不可,那在下不成了魔修的靶子吗!” 晏寻清似笑非笑,劝说道:“可众人都龟缩一处,对方定会察觉异常,不会现身,只有其目标暴露在外,他才会出手。” 李老爷冷汗直冒:“这么说,仙长是故意让我做饵……?!” “放心,我定会保你安全,况且李老爷乃忘我境修士,多少也能在对方手下撑过几招。” “老爷,咱们便听仙长安排吧!” 一位夫人当即凄苦地出声,紧接着不少女眷都应和起来。 “是啊!要咱们姐妹出去,还没看见什么魔修便没命了!” “你们!这……好吧!” 李老爷一摆阔袖,阴着脸走出厅堂,到院中小亭坐下,心急如焚地拿指头敲打桌面。 “诸位稍安勿躁,莫要出声。” 扶璎出言安抚道,众人怕自己坏事,纷纷点头噤声,小孩们窝在母亲怀里,也被哄着忍了哭声。 只要人群不说话,扶璎脑中便能清净,她走到晏寻清身后,神游天外。 亥时,夜黑风高,府内凝滞的气氛骤然闯入一丝干扰。 李老爷顿感杀气袭身,蹭地从亭中站了出来。 “是你!该死的堕魔!” 他分明心慌至极,却又怕屋内无人察觉敌人到来,便壮着胆子大喊。 晏寻清与扶璎瞬间现于院中,落在李老爷身前。 “嚯……今天有客人啊。” 无比清澈稚嫩,又满是戏谑的声音。 扶璎抬眸看去,那是位外貌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蹲在院墙之上,一身漆黑又残破的束身衣装,月光照耀下可见面容清俊,只是眼瞳猩红,眼角魔纹交错,邪气四溢。 16、第 16 章 是堕魔,但不是她的孩子。 被种下混沌之根的人,会消磨掉从前一切特征,外观与常人无异。 这位少年乃是观心初期之境,但面对已达观心境巅峰的晏寻清,他似乎浑然不惧。 “看来想要取走这里所有人命,变得有些困难了呢。” 少年目光死死盯着躲在两人身后的李老爷,凉凉低喃:“那便杀你一个好了。” “师妹,看住雇主。”晏寻清低声嘱咐。 “嗯。” 扶璎应声,就在同时,少年与晏寻清纵身飞出,晏寻清呼剑拦住少年身形,气势强劲,少年只得先将他视为当下对手,二分纠缠难分,院中风摇树摧,木石破碎,亦闻得堂内女眷惊恐呼叫之声。 “这两人不分上下,那位仙长恐怕也难以将其诛杀!姑娘,在下无碍,你且助仙长对付那魔修去吧!”李老爷张皇催促道。 扶璎拢袖自若,都未回头觑他一眼,淡淡说道:“阁下放心便是,大师兄不会败。” 那魔修的功法十分霸道,能在观心初期便发挥观心巅峰之力,但如此消耗极快,不过多时,便会气衰而落下风。 半炷香过后,少年渐渐乏力,愈发摆不脱晏寻清的追缴,那副张狂的面容显出愤懑不甘之色。 扶璎微微摇头,看来这小孩对自己的力量并不知根底,否则他便不会选择有观心巅峰修士在场时出手了。 晏寻清白衣飒沓,如揽月华,一剑化三清,将魔修少年击落在地。 少年胸膛洞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咳嗽不止。 怀玉剑掠过霜芒,落于少年眼前,他猛地抬头,只见白衣青年长身直立,面容冷峻,以俯视之姿寒凉地盯着他。 “天赋惊人,可惜堕了魔道。” 少年狠狠擦去嘴角血,猩红眼瞳凶如野狼。 “你是仙门正道又如何,还不是为虎作伥,善恶不辨!” 晏寻清眸光骤利,怀玉嗡鸣,这一剑便是致死之招。 未想那少年怒目圆睁,灵气大动,蓦地一道结界割裂空间,抵挡于剑尖之下,地面上残败的少年顿时凭空消失。 晏寻清讶然张眸,神识查探他已不在其间,带着狐疑收回了剑。 李老爷跨着大步忙赶着过来,眼球都快要瞪出眼眶。 “仙长,他是死了……还是逃了?” “消失了。” “?!” 晏寻清转身看向他。 “不是逃跑,而是消失。” “这堕魔,竟会空间法术。” “什、什么?!这不应该啊……” 晏寻清眼神投去质问,李老爷恍然察觉自己多嘴,支吾道:“空间系,那不是极为稀有的顶级法术么……一个观心境的魔修,居然能掌握这个……” “的确令人意外,否则他不会这般好运。” 晏寻清抱起双臂,低垂的眼眸之中,透着一分不快。 “仙长可不能就这样走了,那魔修还活着,定会卷土重来啊!” 李老爷愈发激动,恨不得抓住晏寻清的手去乞求。 “自然。” 晏寻清冷淡启唇,注视着中年男子的眼睛,不容欺瞒。 “但,阁下也该讲讲那些未说之事了。” 李老爷喉头一哽,还想装傻糊弄,然晏寻清眸光锐利如剑,仿佛他再在他面前蒙混,就会被那双眼剜心绞腹。 “好……我说,那魔修名叫小谷,曾经……也是咱江台镇上的。” 李老爷将两人招呼进了厅堂,夫人与儿女们受了惊吓团在一块,还因方才门外的动静心有余悸。 “爹爹……” 年幼的小儿言语咿呀,什么也不懂,只顾伸手走向李老爷,脚下还打着跌。 小厮挑了灯花重新燃起烛火,中年男子坐在中间,轻抚小儿脑袋,娓娓道来。 三百多年前,镇上出了一位天才少年,十一岁启灵,自学心法游刃有余,乡亲们都说,他该去仙门大宗进修,日后定大有作为。 然而,少年自幼丧父,母亲又染病体弱,家中再无旁人,他便未去远行求师,只在家中一面照顾母亲,一面参悟修行之道。 他某日听得,母亲的病尚有法可医,只是需要寻得药材,他四方打听,知晓了药材生长地,想要去寻,又恐母亲一人在家生了变故。 那时,母亲闺中密友站了出来,说她可代为照顾,让少年安心求药便是,少年感激应下,独自踏上旅途。 “可意外终是防不胜防,他外出两月过后,生母突然病发,其密友束手无策,前来李府求在下施救。在下虽不懂医术,但也是当时镇上少有的修士,可用灵力帮其暂缓病情。就当在下为那位遗孀运功压制时,她忽然疯魔,反噬自身,在下用尽全力也未能将其救下,只能眼睁睁看她亡命在前……” 李老爷扼腕长叹,惋惜至极。 扶璎:“如此说来,李老爷虽未救下那少年生母,也算是出力的恩人,为何被他寻仇呢。” 李老爷叹道:“他生母去世时,他刚好外出寻药归来,见我在他家中,误以为我是杀人凶手,一怒之下走火入魔,抽身远去。若非那时他境界不如我,恐怕当场他便要手刃在下了。” 说到此,中年男子不禁汗颜。 晏寻清:“堕魔之人,心智受损,不辨黑白乃是常态。” 他站起身,纤尘莫近。 “诸位歇息去吧,魔修已受重创,行动不便,暂且不会现身,我与师妹二人暂且会留宿府中,保证诸位安全。” 众人依次散去,烛火将尽,晏寻清与扶璎看着对方,女子眼眸清明,跃动烛光,男子眼中三两无奈,有话无力言说。 两人在李府里住了几日,每晚夜色明朗,再无杀气侵扰,但府中女眷们仍然难安,每日带着孩子同姐妹结伴而行,连休息都要三五成群地挤在一间房。 扶璎缓步行在院中,时常静然伫立,看着屋檐落燕、风卷枯叶,兀自出神。 她从不会感到无聊。 在山里时,看毛虫结蛹都能一动不动盯上一天。 “姑娘,天凉,就莫要在这风里吹着了。” 李老爷笑吟吟地站到她身后,语气毕恭毕敬,只是比起面对晏寻清时,多了些亲近。 “阁下修行之后,还会怕风寒吗。” 扶璎半垂下眼睫,噙着嘴角,却无几分笑意。 “倒是忘了,我这些夫人身子骨娇弱,一不小心便体虚生病的,哪有姑娘这等宗门子弟坚强。” “有事仙长,无事姑娘,李老爷倒是颇懂世故。” “呵呵,不敢当,只是在下见过那么些绰约女子,但她们的美貌加起来都不如姑娘半分,叫仙长太显生分,噢!称姑娘为仙子再合适不过!” 李老爷扬起手指,兴奋不已。 扶璎压低眼睫,气息微妙地凉下一分。 “你或许还有救。” 李老爷目放贪光,以为讨了扶璎欢心,两手晃晃不安,就差贴了上去。 殊不知,扶璎略去了前半句话。 ——若他没来招惹她,他或许还有救。 说时迟那时快,魔修少年狰狞的面目突然倒悬在两人之间,怒目盯着李家老爷,眼神冰冷刺骨。 李老爷大惊失色,赶忙撤步,少年伸手绽开结界,要将自己与他包裹其中。 刹那间,怀玉剑破空而出。 扶璎闻得剑鸣,眼睫微颤,蓦地转身出手,佯装要阻拦少年的模样,触及那道结界,被一同吸入虚无空间之中。 晏寻清握剑落在那处,三人已消失无影,他握紧长剑立于原地,周身狂风大作,一双寒目怒意尽发。 - 虚空之内一无所有,目之所及尽是白茫一片,正如无底的绝望。 少年胸口还破着洞,残碎布料堪堪遮掩,身后的白隐约透露在缝隙中,映出胸腔内鲜红的颜色。 “你竟能跟过来。” 少年鹰隼般的眸子凝视着扶璎,尽管对方只是凝思境,但能进入他的空间,可见其非同一般。 “你受伤了,被我抓了漏洞罢了。” 扶璎柔和望着少年,姿态端庄,语气温婉,不似临敌之状。 少年心觉诡异,捂上胸口,没有妄动。 “让开。”他低沉喝道。 “为何要杀他?”扶璎轻声发问。 少年眸光闪烁,面对这怪异的女子,即便她站在敌人那方,他竟生不出半分伤她之心。 听着她的声音,心底……反而如柔羽抚过一般,朦胧温暖。 熟悉又久远的感觉,他不明白。 “他是仇人,该杀。” “哪般仇人?” “他杀了我母亲。” 少年眼眶微张,蓦然悟到什么。 对了,昔年母亲也是这般温柔美丽,他却有些记不清了。 “仙子,诚如在下先前所说,那都是误会!”李老爷突然出声,义愤填膺地指向少年。 “你这崽子不明就里,道心不坚,甘为堕魔!早知今日,当初老爷我就不该插手你家的事!” “放你的狗屁!!” 少年顿时破口大骂,稍稍静下的心又变得狂躁不已,眼角魔纹蜿蜒鲜亮。 霎时白色空间如同相应少年,开始剧烈震动。 “分明是你贪图我父亲留下的《月蚀心法》,又对我母亲起龌龊之心,我母亲不从,被你逼死!” 李老爷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 17、第 17 章 扶璎幽幽道:“所以,你想用他全家的命,来报母亲的仇。” 少年锐眸睨着中年男人,出声冰冷有力:“我是要他惶恐,要他夜夜煎熬,我杀的三人,皆是当年的共谋者,那位九夫人……呵,佯说要替我照顾母亲,转眼却将昔日密友卖给李狗,借此攀入李府享荣华富贵!踩在我娘亲性命上的人,都该死!他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这贱种休得诬人!” 李老爷凑到扶璎身边,沉声厉色道:“仙子,现下这魔修重伤在身,实力大减,若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必不能将他拿下!” 女子静默如塑,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变动分毫。 李老爷见她仿若未闻,眯起双眼一思索,压低声音笑道:“事后,我定给仙子诸多好处,仙子想要什么,我便给什……” 他心神荡漾,说着便想去拉她的手。 然而,就在距离那双纤纤玉手还有两寸之时,一股威压蓦地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随即,自指尖至臂膀,血肉骨髓分崩离析,如砖瓦碎裂一般化为扬尘,细得连颜色都看不清。 少年见状愕然睁大眼,他都未看见扶璎有任何动作,回过神时,血腥味已充斥鼻腔。 李老爷就此呆滞,四肢化尘只在瞬间,待他半截身子重重落地时,他才后知后觉撕裂了眼眶,发出痛彻心扉的狂叫。 那静美如画的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拢起眉头,侧眸睨向地上的怪物,食指轻抬。 “聒噪。” 霎时一道白光刺透怪物的喉咙,他扭曲痉挛,再也发不出声,只能惊恐至极地瞪着扶璎。 “你还没有资格直视我。” 女子声音依旧柔和,而怪物的双目也成了两只血洞。 虚无的空间分明再听不见半点声音,可少年怔然看着前方,觉得无比喧闹。 扶璎的手收回袖中,她看向少年,莞尔一笑。 “我为你留了一条命。” “现在,你可以来取。” 少年如梦初醒,猛然察觉自己竟在颤抖。 他一步一顿走上前,眼里都是那怪物的身影,甚至忘记问她究竟是何人。 只知道,她比魔更魔。 他咬紧牙关,扬手撕裂怪物仅剩的胸膛,握住尚在跳动的心脏。 转瞬间,银光刺破虚空,白衣男子持剑落来,剑光穿透少年之躯。 扶璎抬眸,错愕望着突然出现的晏寻清,那张清冷的脸此刻蕴满怒意,无人可挡。 这一剑,彻底震毁了少年的灵根。 少年感受到剧痛,目眦欲裂,用力捏爆了手中的心脏。 白色空间骤然消失,少年跌倒在地,起身不得。 剑起,扶璎忽然出声:“大师兄!” 清亮之音带着一丝急促,晏寻清眼睫轻抬,挥下的剑悬于半空。 扶璎发丝略有些凌乱,她牵动唇角,笑意中透着怜悯与请求。 “饶他一命吧。” 晏寻清眸光一荡,凝视着她静止片刻,杀意渐消。 他收回剑,看了眼凄凉荒芜的院落,低声喃喃:“走吧。” 怀玉无声载着二人飞向天去,扶璎垂眸站在晏寻清身后,气氛冷清,没了来时的欢快。 扶璎轻轻捏住他腰间的衣衫,轻轻问道:“大师兄,在生什么气?” “师妹那般聪慧,难道猜不出?”青年反问,声音仍蕴着丝怨气。 扶璎眨了眨眼,“是气……又被那魔修抢了一手,没阻止他接近李老爷?” 晏寻清:“还有呢?” 扶璎:“还有?” 晏寻清沉沉出了口气,道:“那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为何要不顾安危追上?” 扶璎笑叹:“保护雇主,难道不是职责所在么。” “那也该衡量实力差距,我不愿你……” 青年顿了顿。 “罢了,我是气自己,未能再及时一些,让师妹陷入险境。” 扶璎指尖摩挲着他的衣裳,唇角微翘。“师兄担心扶璎。” 青年沉默良久。 “……你若不测,我悔恨终生。” 扶璎若有所思,声音娇柔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晏寻清闻声,身体微僵,瞬间没了火气。 还是这种氛围舒坦,扶璎弯弯眸,问道:“师兄先前对诛杀堕魔一事不容动摇,为何最后听了扶璎请求,留了他一命?” “师妹如此请求,必有内情,况且那堕魔同李家老爷打得血肉模糊,却未伤及你,否则我不会改变主意。” “那位少年,是个可怜人。” 扶璎将她听得的真相讲述了一番。 晏寻清轻笑一声,评道:“师妹终究太过善良。” 语气杂着些许无奈。 “即便那少年所言为实,但堕魔便是堕魔,只要存在于世,必有危害他人之行。” “不过,这也是师妹可贵之处。” 扶璎稍稍抬眉,原来她也能被称作善良。 青年蓦地仰头长叹:“可惜未能护住雇主,答应师妹的灵石与功劳便没了。” 扶璎扶住他的肩膀,语笑嫣然。 “这有何妨,能和大师兄一同行事,便足令扶璎喜悦。” - 少年强忍着剧痛,蹒跚跌出了李府。 女子惊恐的声音在身后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靠近,都未等到他撤离,便仓皇失措地四处奔忙,安抚儿女、收拾细软,器物哐当。 镇上有人瞧见少年,都惊恐跑远,不敢多看一眼。 因为此刻的他像是用血泥糊成的,残破狰狞,每行一步都留下腥重痕迹。 他拖着自己行到山林深处,终是没了力气,跌倒在杂草中。 荆棘与枯枝将肌肤戳出新伤,都不足以让他吭声。 他就要死了。 灵根俱碎,只余残破之躯与一缕神识,连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信念都已了结,他似乎没有继续强撑的理由。 他靠在树下,看着树梢鸟雀飞起,惊起枝叶摇晃,忽然没由头地笑出了声。 夜幕来袭,寒凉刺骨,远处镇上烛火依稀,渐渐也消亡在月色中。 少年已意识模糊,但常年的刀尖舔血让他没能忽视风中的杀意。 “谁?” 他恍惚看见一闪而过的红影,似是一只巨蝎。 影子落至少年身前时化作人形,头戴斗笠,露出一双儒和的眼。 “送你上路的人。” “你是……长厄殿的妖魔……咳……” 少年声音嘶哑,吐字亦牵动伤痛。“为什么?” “因为,我家主人不喜欢。” 18、第 18 章 斗笠男子怜悯看着少年,眼底却还透着一分可笑。 “闭上眼睛,你不会比现在更痛苦。” 少年压低脑袋咬紧了牙,他本就没了求生之心,可他想不通,自己何时招惹了长厄殿,由他人处决与等待自我灭亡相比,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斗笠男子抬起手,灵气运于掌心,忽然间威压袭来,他蓦地张眸,转头看向身后。 所见无人,但那股威压分明满是警告。 “原来有高人前辈在此,在下失礼,就此告辞。” 他撤去攻势,迅速抽身远去。 少年捂胸咳嗽,目光虚弱望着林中,不知是何人震慑走了那只妖魔。 树影斑驳之下,浅色衣裳渐渐飘来,清雅幽静,恍如月中仙。 “……是你?” 少年认出了白日的女子,诧然撑开了眼眶。 诚然未料,那留下自己一命的神秘女子会去而复返。 扶璎优雅蹲下身,注视着满脸污血的少年,双眸清润如水。 “你叫小谷,对么。” 他动了动双唇,迟疑地吐出:“是。” 少年一身凄惨不堪,荡漾着恍惚的双瞳是唯一干净之处。 “我可以救你。”扶璎轻声细语。 少年眼中波光转瞬即逝。 “不值得。” “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 扶璎轻盈伸出右手,探向少年的头顶。“只有是与否。” 少年分明没了力气,见到她靠近的手,却忽然颤动着躲闪开。 “不要……会弄脏。” 扶璎略微顿住,随后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纤莹玉指轻抚在少年已然干枯的发间,少年仍旧想要抗拒,却在温柔之中逐渐宁息。 “接受我,我能予你新生,予你万千同类,予你境界如初。但从此后,你只可依我而活,循我之规,遵我之命,你可愿意?” 少年看着如仙如画的女子,早已消沉的眼中,竟星星聚起了火光,愈燃愈盛。 “你是谁?” “我名袱姬。” 袱姬…… 少年眼角颤动,这名字,他原以为只是传说。 那个不知从何处诞生、一手创立混沌天却从无人知其真容的堕魔之主,竟就站在他面前。 她清冷似月,温柔如水,绝美之姿,若非见识过那残暴的杀人手段,他如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是混沌天的主人。 恐怕世间所有人见到这位女子,都不会将她与邪恶混沌的堕魔相联。 “你就不怕……我会背叛你?” 扶璎似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垂睫轻笑道:“你不会。” 少年低声说了什么,微弱的声音埋没在树叶沙响中。 黑白交融的光泽包裹少年的身躯,锥心刺骨的痛终于让他无法再忍耐,他放声哀嚎,但旷野山林却听不到他的呼声,一如往常寂静。 光泽散去,少年一身血污消失不见,破旧衣衫透出纸白肌肤,胸膛的洞口重新填补上血肉,好似他从未创伤过。 意识重回清醒,时间只过去须臾,少年却如度三秋。 他呆滞着触上自己的胸膛,鲜活跳动,一切恍若一场大梦。 扶璎注视着愕然的少年,他双眸清澈,眼角魔纹消失,再无邪肆之相,原来他的本貌是这般俊俏乖巧。 “小谷。” 少年蓦地回神,认真看向她。 “你已拥有混沌之根,此后无论仙法或妖术,皆能为你掌控。” 小谷满心不可置信,□□恢复如初,修为也依旧在观心境,除了能感受到灵根换成了陌生的东西,其余都与先前别无二致。 她甚至未用上任何丹药。 在被种下混沌根后,他当即便懂了她为何会不假思索地信他。 他神识之中平白多出了大量信息,其中有一条禁忌,是“无法透露任何有关袱姬大人的消息”。 并非“不能透露”,而是“无法透露”,只要有了透露的念头,大脑便会陷入空白之境,无法想起任何事,愈是深究,愈是消磨意志,直至陷入癫狂,最终消陨。 一旦在这种念头中无意透出半个字,便会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此等神迹,当真是“人”可触及的吗? 少年又在发呆,扶璎勾了勾唇角,觉得甚是可爱。 “我该走了。”她说道。 小谷神色微变,透出些许焦急。“大人去何处?” “回到天靖宗。” 扶璎看出少年内心,抬手轻揉他的脑袋。 “我还有未完的计划,不能带小谷同去。你往西走,循着日落处行两千里,那里有你的新家,他们会欢迎你。” “路上要小心,碰上仙门或是长厄殿,都免不了一场恶战。尤其是长厄殿的家伙,他们最恨混沌天。” 小谷凝起眉头,“方才想要杀我的,便是长厄殿妖魔,可我那时还没有被大人所救,他们为何会盯上我?” “或许是因他们发现,混沌天的人,曾经都是走火入魔或灵根损毁的放逐者,就与你一般。” “所以……杀我一个,混沌天便少收一人。” 扶璎弯眸,哄道:“小谷真聪明。” 少年脸上局促的微红被掩盖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起自己的家当。 “大人帮小谷报仇,救小谷性命,小谷无以为报,这本《虚空术》是奇遇所得,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希望大人莫要嫌弃……” 小谷双手捧着秘籍,面上羞赧,心中不安,怕自己的东西入不了扶璎的眼。 扶璎略一歪头,盈盈笑道:“是件好物,那我便收下了。” 难怪那李老爷知晓他会空间法术后那般惊诧,原来这并非他家传。 小谷闻言,心下欣喜,终得轻松一笑。 扶璎收了秘籍,拂袖远去。 - “未能取其性命,是属下失职。” 寂夜之中,头戴斗笠的男子抱憾言语,声音低沉温润。 站在他对面的白衣青年眼瞳幽暗,缓缓启唇:“你没有做错,为了只将死的堕魔,牺牲一位超然巅峰的助手,才是不值。” 斗笠男子垂眸短叹,有些许不甘。 “只是没料到,那不毛之地竟会有神游大能降临,属下也未察觉他是谁。” “会在这等情境出手,多半来自混沌天。” 青年背过身去,白衣轻扬。 “混沌天已知有无拘、无束两位神游中期,统领者袱姬虽无人见其现身,但能掌控如此庞杂的堕魔势力,定然亦是神游境。” 他低声冷笑,透出一丝不屑。 “能引得混沌天的高位者施救,真是走运……罢了,杀他只是本座兴起,下回再遇这种时机,勿要出手,探出混沌天据地为先。” “是。” 斗笠男子颔首应下,斯须后抬手按住斗笠边缘,圆弧之下露出双眸静然注视。 “诸葛有一桩不相干的疑问,想听尊主的回答。” 白衣略微侧首,“说。” “尊主是要选择那个仙门女子?” “知道答案,你又会如何。” “仙门子弟生来与我等背道而驰,只怕日后徒生事端,坏了我族千年大计。求稳,诸葛自然希望尊主采用妖魔女子,但若尊主执意如此,属下也只能先查清她的底细,再决定是放任,还是灭杀。” 白衣气息骤然冷下,狞目回眸,瞳孔化为针芒,放射森光。 “此事,还容不得你插手。” 19、第 19 章 诸葛后撤半步,扶住斗笠稳下身形,垂首勉强微笑。 “属下明白。” “那请容我提醒一句,听闻昔年老尊主对您的母后动情后,原本稳定五百年一次的蜕化期出现了时间偏差。现下距离尊主两千岁诞辰仅剩五十年,一旦蜕化在天靖宗内,后果不堪设想。” “长厄殿无法再度承受一位主君的离去,还请您多加留心。” 白衣青年收敛气势,沉缓呼出一口气,凝视夜幕,眉头深锁。 “本座知晓。” - 扶璎回到房中时,已是后半夜。 拂下床幔,正要歇息,却察觉门外有人缓步靠近。 门外人也听见屋内的呼吸,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师妹,还未入睡么?” 扶璎走上前,启开门扉,略显疲态。 “师兄怎么也没歇息,来这里做什么?” 晏寻清垂眸凝视着她,月色映照下,女子肌肤凉如玉,乌发垂散,晶莹得似易逝之垂露、易融之霜华。 “心难静,便出来漫游,无意间路过师妹门前,发现师妹也醒着。” 扶璎无奈笑道:“我一闭眼,脑里都是白日见到的那副惨状,如何睡得着。” 晏寻清眼眸微动,轻叹一声。“你受惊了。” 扶璎批了外衣,两人于院中静坐,直至天明。 天光初现时,已有少数弟子迎着晨风开始修炼,分外刻苦,寂静了一夜的天靖宗开始有了活气。 外门弟子想进入内门,必要付出他人十倍的努力,即便庄芸芸身世显赫也不例外,她清早起床,也不与人搭伙,兀自去练习法术,正瞧见扶璎与晏寻清两人朝着天光并肩而坐,画面恬静美好,却深深扎了她的眼。 这贱人真是好手段,才入门几个月,就与首席弟子走得如此亲近,如此下去,不止是大师兄,连掌门长老们恐怕都会对她多有偏待,岂不让她得意上了天? 庄芸芸低哼一声,转身去了戒律堂。 “只能探望一炷香的时间,不可拖沓。” 戒律堂执事给了她一枚令牌,上面写着庄永永所在的房间名。 她快步走入,沿着指引走到回廊深处。 此处的房屋与弟子房相差无几,但门口设有禁制,犯事者无法进出,只能常年居于这罅隙之地,互相见不着面,除了练功思过便无事可做。 庄芸芸照着执事所说,手持令牌穿过了房间结界。 庄永永听到动静,敏感抬头看去,瞧见熟悉的黄衣女子,顿时目露精光。 “小妹!你来看我了!” 他想要站起,但杖刑留下的伤痛深入骨髓,他在榻上趴了两个月,至今动弹一分都痛彻心扉。 庄芸芸赶忙走来扶住他,泪眼盈盈:“二哥,你过得还好吗?” 男子眼角抽动,咬着牙根道:“在这种地方受酷刑,如何能好!” 庄芸芸愤然吸了口气,道:“都是那扶璎害我兄妹二人丢尽颜面!二哥,你可不知她如今多逍遥快活,不仅攀上大师兄,各长老对其也赞许有加,连外门弟子受教时,都要听老师说她日日钻研于藏书阁中,何其用功……” “晏寻清……!”庄永永目露凶光,憎恶道:“我落到如此田地,也有他一半功劳!” 庄芸芸讶然:“大师兄?他怎么了?” 庄永永气得脏腑都在绞痛,他捂住腰间,寻思道,即便他告诉小妹雪参丸最终落到晏寻清手里,也无法挽救局面,只要那雪参丸还在特制匣中待着,师父便无法察觉,掌门更不会信她一面之词,她初出江湖还不成熟,反而会祸及自身。 “罢了……不提那事,只可惜小妹,二哥答应要帮你早日入内门,现下却只能靠你自己。” “凭我的实力,进入内门不成问题。” 女子眯起眼眸,压低语气:“但我最想要的,是在大试中狠狠扇那贱人一掌,叫她再也抬不起头来!” 庄永永用力撑起半截身子,定定盯着女子,狠厉道:“我有办法。” 庄芸芸当即急迫问道:“是什么?” “在宗门大试到来前,我会耗所有精力炼制一枚药,你到时来取,再让扶璎于比试前吃下去,届时她在台上封经锁脉,绝不是小妹的对手。” “可是……我听闻历届大试,除了丹修可服药、器修可携自身所炼之器外,其他修士都是禁止如此的!” “宗门大试历来由大长老君承泽主持,他亦有修改比试规则的权利,你只肖请求大长老,解除丹药禁制……届时众修士为了成绩,必然都会选择服药。” “除了丹修有极高耐药性,低阶普通修士仅能承担少量药性,过犹不及,大长老自然也明白,解开这条禁令对比试公正性并无多少影响。” “届时我会将药丸制成与寻常低品阶丹药相同的模样,那扶璎未学过制丹,定然无法区分出。” 庄芸芸眼睫轻颤,垂下目光既是兴奋又是不解。 “但就算如此,大长老恐怕也不会听我一名外门弟子的意见。” “他会的。” 男子语气及其确切,庄芸芸愈发迷惑,常人预见明日天气都尚有差错,他如何能预见大长老那等高位大能的想法? “小妹,你年纪小,未听父亲说过,我庄家老祖……也就是咱曾祖父,也曾于天靖宗修习,他手中握着大长老的秘密,使得大长老不得不对庄家后人多加关照。上回在入门试炼中,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包庇你我,但你私下寻他的话……” “什么秘密?”庄芸芸压低声音,又敲了敲屋外,满是好奇。 “两千两百年前,大长老君承泽还是弟子之时,修炼无比刻苦自律,但却处处被一位天才同期压上一头,那位同期用功程度不如君承泽一半,却能次次于宗门大比中夺魁,又备受掌门偏爱,所有弟子都仰慕于他。” “君承泽常居第二,还要处处被拿来与那天才魁首作比较,久而久之,他终于忍受不得,对其下毒,让那位天才同期逐渐走火入魔、修为尽废……” 庄芸芸大吃一惊,险些呼出声,她掩住嘴目光游离。 “大长老向来以公正严明示人,声名清誉响彻海外,实在想不到,他竟做过这种事……可这,连当时的宗门前辈都未发现,曾祖父又如何得知内情?” 庄永永低声冷笑,说起庄家老祖时面露钦佩之色。 “君承泽施毒之时,恰巧被曾祖父撞见,曾祖父心思玲珑颇有远见,当即便选择站在君承泽一边,不仅帮他隐瞒罪行,还出谋填补漏洞,瞒天过海,让长老们相信,那位天才是自己走上歧途、误修魔功而导致邪毒入体、前程断送,故而,曾祖父对君承泽还有大恩呢。” 庄芸芸恍然大悟,啧声称奇。 “那名天才之后是何下场?” 庄永永:“你可听说过‘混沌天’?” 20、第 20 章 女子点头。 “那人名为陆无拘,修为尽废后,被以堕入魔道之名逐出宗门,失去力量又无归处的他本该曝尸荒野,可他不仅活了下来,还焕然一新——成为堕魔,却又区别于寻常堕魔。” “之后与他一般的堕魔越来越多,形成了被世人称作‘混沌天’的组织,陆无拘在其中身居高位,为首领袱姬的股肱之臣。” “有个世间流传较多的说法,陆无拘是史上首位‘混沌根’修士,即第一个臣服于袱姬之人。” 庄芸芸心感震撼,没想到自家祖上还有这样一桩秘事,更没想到这还牵扯到混沌天的起源,原本她以为混沌天无比遥远,自己修行一生也不会同其扯上关系。 她眼珠微动,琢磨着今日从兄长处闻得的那些话,精明道:“二哥的计策,便是参照了大长老昔年的手段,妙啊。” 庄永永面露得意,仿佛已经见证到计划的结局。 “届时,你也大可推给扶璎,说她不知自身体质耐药几何,自己胡乱吃药才导致经脉封锁,此举害不得她长久,只会让其于大试中失利、狠狠出丑,大长老即便察觉内情,也不会揭露。” “实在高明!” …… 两年后。 执事堂内,墙壁上挂满来自界内各地的委托木牌,扶璎站在桌前,看着案边的执事翻阅账册。 “扶璎师侄自入门以来,总共完成委托二十七件,获得功劳四千三百点,加上委托之外的功劳,共有四千八百点,是近两年累积功劳名列前茅的弟子。” 执事笑容可掬,目光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 “师侄如此勤于完成委托,是想在下次宗门评比中取得个好名次吧?” 扶璎微笑点点头,道:“师叔说得没错。” 执事低头沉吟片刻,“每次评比看的是近十年的功劳,在扶璎师侄入门之前,其他弟子已经比你多攒了五年。以你凝思境的能力,想要在剩下两年多时间反超他们,几乎不可能。若是想要在大试中跻身前五十,极其困难,但若争个前一百,倒是有些微可能。” 扶璎抿唇,面色轻松。 “若弟子晋升忘我境,领取更高级别的委托,师叔觉得有我几成胜算?” “如果是这样,进入前五十尚有两成可能……” 执事抬眸打量她几眼,“但如何来得及?晋升可没有那般容易。” 扶璎轻飘飘地耸了耸肩,玩笑般说:“我感觉快了。” “当真?” “嗯,说不定明日便突破了呢。” 执事当她只是打趣,摇头笑出声,忽见门口走进一个人影,她立刻敛神正色,作揖道:“大长老。” 扶璎眼眸微动,侧向后方,随即转身作揖颔首。 君承泽一袭象牙白袍,手持拂尘,不怒自威,见着台边的浅衣女子,他凝眸打量。 “噢,是你。” “扶璎见过大长老。” 虽同在一宗之中,但掌门游百里与大长老君承泽都极少露面,终日闭关钻研突破之法,每逢大事才出来坐镇。 “新人魁首,我对你印象颇深,近日修炼如何,可遇见什么阻碍?” 扶璎微微垂眸,谦逊平和。 “谢大长老关心,弟子一切顺利。” 君承泽目光敏锐,却没在她身上发现破绽,她心境平稳无波,内劲满盈,有破境之前兆。 “不错,比起入门之时巩固不少,不多时便可踏入忘我境。” 执事闻言,诧然张了张眼眶,原来扶璎那并不是玩笑话,还是大长老目光毒辣,一眼便能看穿旁人修为境况。 “听说扶璎师侄的课业总能第一时间完成,其余时间要么在摘星台听剑,要么在藏书阁研读,要么就是在执行委托,我入门千余年,从没见过谁有如此天赋,还这般勤勉的呢!”执事忍不住夸赞道。 “嗯?”君承泽透露一丝疑惑,他拢起眉头,注视着扶璎道:“本座曾闻传言,新人弟子扶璎自恃天资过人,疏于修炼,终日与首席弟子厮混,莫非此话不实?” 执事顿时面露难色,嘀咕道:“扶璎师侄的确与晏师侄交好,两人时常结伴来接取委托,但这传言说得也太过不堪……也不知大长老是听了谁人谗言?” 君承泽神情不改,未将它当回事,沉声道:“不是便好,你乃新人翘楚,即使放眼所有子弟也卓尔不凡,望你坚持守心,千百年后,许能成为我宗中流砥柱。” 扶璎轻轻侧首,眼神透露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可那人说得也不错,弟子的确极少修炼,师父传授的功法与招式很快便能学成,弟子仰慕大师兄,去摘星台学剑是为了大师兄,读书也是为了大师兄,努力接取委托争取好名次,也是为了更加靠近大师兄。唉,谁让他是首席弟子,我和他之间相隔天堑呢。” 执事:“?” 没想到啊没想到,如此完美的扶璎师侄,居然是个恋爱脑。 君承泽:“……” 如今的女弟子竟是如此直白豪放,明明看上去矜持知礼,给他整不会了。 “咳……年轻人易为外界所惑实乃寻常,但你仙途初启,过分溺于情爱只会拖累自身,何况寻清困于观心后期已久,只差一步便可突破超然、跻身长老位,在此时分神……着实不该。你可明白?” 扶璎垂下眸,装作听教思考的模样,沉吟道:“明白,弟子定会鼓励大师兄,敦促其早日晋升超然境。” “……”她显然未能明白。 罢了,弟子犯戒他尚能管教,此事不在戒律之中,强求也无功。 执事见气氛愈发冷却,便笑着转移话题:“大长老今日来执事堂,是要发布委托?” 君承泽收回注视的目光,道:“下月本座将开展一场传道会,为前五十名弟子授业解惑,现需一名记录者,扶璎,既然你在此,便由你去,意下如何?” 执事闻言喜道:“扶璎师侄,本来凝思弟子道行不足,无格参与大长老的传道会,但你领悟力甚高,定能有所获,对你大有裨益啊。” 扶璎平常地笑笑,俯首礼道:“如此便多谢大长老。” 应付了君承泽,扶璎离开执事堂,去到云仙台上的楼阁,例行向黛娥报告课业成果。 一进入黛娥所在的房间,便见到杂物满地,盒匣与书籍交叠错乱,青衫少女撅着屁股埋在杂物堆中,翻找的声音咯噔不断。 “……” 扶璎沉默良久,不知是多少次在内心揶揄其毫无长老风度,她清了清嗓,唤道:“扶璎拜见师父。” 青衫少女听到她的问好声,从杂物堆中回头,脑袋上还倒扣着一本翻开的书,亮如琉璃的眸子清澈看向她,然后立刻站起掸掸身上灰尘。 “咳……小扶璎你来了,上次给你的书又学完了?” 扶璎点了点头,黛娥瘪着嘴慨叹道:“总是这么快,为师都没有用武之地!” 扶璎掩唇失笑:“怎会没有,还有诸多同门等着师父教导呢。” “好嘛,有你这徒弟,幸运总比遗憾多。” 徒弟不像徒弟,更像个定期来她处取货的商人,她都习以为常了。 “师父在找什么?” 黛娥也觉着这一地狼藉看上去颇为丢人,她面颊微红,考虑到扶璎是个懂事的,便告诉了她。 “大长老两千七百岁寿辰临近,我给他准备的礼物却不知放在何处,寻不着了。” “寿辰……要送礼物?” “是啊,长老级及以上的人物,每至百年诞辰,宗门都会为其举办寿宴欢庆,届时剑术器丹四大分支各会献上一礼,但这种事也轮不着徒弟们出力,往往便由为师自行准备了。” 这倒是扶璎不曾知晓的礼节,在混沌天里,可没人给她举办过什么寿宴,毕竟无人知晓她的寿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也时常有人兴之所至,会赠她礼物聊表心意便是了,正如无拘知她需要制香,便大老远从海外弄来紫金圣鼎,看巧殊小长老那反应便知,这东西稀有又昂贵。 “师父准备了什么礼物,我可帮师父一同寻找。” 21、第 21 章 “是可用来延寿的碧落果,存放在此处有些年头了,我都差点忘了这事,现在来找,却未能察觉其灵气,我都怀疑这云仙阁是否遭过贼了。” 黛娥叉着腰,看着狼藉一脸苦恼,扶璎四下瞧了瞧,道:“我在藏书阁中见过记载,碧落果这类灵物若存放不当,会提前消散活力,失去原本的效用。或许师父那枚还在阁中,只是灵力丧失,所以才无法勘察。” “什么?!”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悔恨不已。 “怪我,怎就将这事忘了呢?得到那碧落果很费了为师一番功夫,这下只能另寻他物……呀啊啊,大长老还能需要什么呢?思考这种事情真是麻烦!” 她说着说着开始敲打起自己的脑袋,嘀嘀咕咕烦躁踱步。 “……” 扶璎看着她走来走去,眼里流淌过一丝无奈。 “师父莫要慌张,徒儿家中对草药颇有研究,或许能有令这东西重获生机的方法,若师父相信徒儿,找到那碧落果后可交给我,我托家中长辈试验一番。” 黛娥闻言,登时目放晶光。 “信!乖乖徒儿怎能不信!若真如你所说,碧落果已然失去灵力,我留着它便没了用处,交予你又何妨。你现下若无事,便同为师一起找找罢!” 扶璎应下,翻找起压在地上的那堆东西。 “那些为师都已瞧过……” “许是师父遗漏了呢。” 扶璎笑着,片刻后将一只匣子展示给黛娥。 “师父,找到了。” 黛娥面露惊讶,看着匣内黑不溜秋皱巴巴的干果,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噢!和先前饱满之时天壤地别,我不知它会枯萎,即便看见也扔开了……好徒弟,得亏你懂的草木知识多!” 这会子她倒忘了自己才是师父。 “呵呵,那徒儿便先带走此物,即日传信家中叫人来取,无论成败,必尽快将其归还。” 距离大长老寿宴尚有一年时间,即便扶璎家中无结果,她还有时间做另一手准备,黛娥满意地点点头,检验过扶璎近日修炼成果,又夸赞她一番。 扶璎带着凋零的碧落果回到弟子房,盘坐于榻上闭目静气,神识穿过无形脉络,瞬间上万道意识都显现于巨大繁复的脉络之中。 那是所有拥有混沌根的修士之意识。 她可以给任何人种下混沌根,但由她亲自赋根之人,亦拥有将他人转化的能力,这是她无法更改的法则,故万名混沌天堕魔之中,近八成都非由她经手。 将那两成视为子女,那八成便为孙辈,但无论是子女还是孙辈消亡,会受到损伤的仅她一人而已。 相比于杀她一人便可覆灭全族,这条法则倒也不算苛刻。 她的某处据地存有一些碧落果,皆是手下们搜集而来。那些家伙们并非在意寿元,仅仅是收集癖好作怪,就爱夺些对仙门修士而言分外珍贵的东西罢了。 - 紫衣男子施然行于药园之中,墨发如瀑,眉眼如画,一边掐着术诀浇水,一边悠然哼着曲。 “无拘大哥为何浇水都这么开心。”小谷在药园那头静静望着园中的俊美男子,忍不住问道。 他身边的堕魔讷讷道:“大概因为,那些花花草草过去都是袱姬大人照顾。” “所以……为什么会开心?” “小子,你不懂,即便只能帮助袱姬大人微毫,都是我等荣幸,可惜无拘大人通常不会让出这种机会……” “噢,那我似乎明白了。” 小谷起身朝着无拘走去,旁边的堕魔见状赶紧将他拉住,压低声音急道:“无拘大人阴晴不定,做什么事都好,千万别抢他的活干!” 少年点点头,仍旧径直走上前,停在无拘身边,仰头说道:“无拘大哥,我来帮你。” 紫衣男子侧头看着这比自己矮上半截身子的小少年,秀眉轻挑,笑道:“你若无聊,便去修炼,可别辜负袱姬大人再造之恩。” “自然,但我现在更想向无拘大哥请教。” 无拘看着这浑身透着野气的愣头小子,压下眼睫,凉声道:“莫不是听不懂我的话?” 小谷双眸澄澈:“我明白,请你教我如何才能回报她。” 无拘眸光渐沉,原本晴空万里的脸此刻覆上云翳。 “日后自有用得上你的时候,现在,别污了我对袱姬大人纯粹的心意。” 少年低头看向脚边茂盛的草药,旁人说得不错,无拘大哥乖僻至极。 先前叮嘱小谷的堕魔此刻绷紧身体一脸冷汗,唯恐无拘一动怒便废了这新来的少年。 突然神识之中传来指示,山中堕魔皆静身听令。 无拘当即变了脸色,喜出望外地看向天际。 “袱姬大人……终于传唤我等了!” 小谷头一回听到脑海中的声音,还愣愣定在原地。 无拘心情大好,俯视着小谷哂笑道:“也罢,这园子便交由你照料一日好了。” 他前去堂中取物,旁人见到他动身,皆不敢再上前争功,眼看着他满面春风地取走碧落果,又换了件更显飘逸的紫衣乘风而走。 扶璎于房中静坐,渐渐只闻蝉鸣声。 叫任一手下寅时将一枚碧落果送至天靖宗正西百里处的树林中,是她白日所下的命令。 然而刚过子时三刻,她便听到了风声。 窗户被刮开的同时,屋内烛火亦被吹灭,黑暗之中,男子妖冶的气息近在耳边。 “大人,无拘前来复命。” 扶璎在风来临时已觉讶异,此刻却是淡定,低声笑道:“捎颗果子而已,怎劳得你亲自前来。” “袱姬大人的要求都是再重要不过的大事,交予他人我岂能放心。”无拘言语温柔,还洋溢着丝丝得意。 扶璎轻叹:“我特意说了远处,你却寻到腹地来了,也不怕被人发现。” “无拘对大人可是想念得紧呢,实在等不得寅时,忍不住便进来见大人了。” 男子说得可怜,却难掩愉悦,他靠近扶璎身前,遮蔽了视线,女子身上清香愈发勾人。 “未能遵循大人的指示,大人责罚无拘便是。” 22、第 22 章 扶璎无奈摇了摇头,柔婉道:“罢了,若非你对天靖宗了如指掌,也不敢如此莽撞。” 无拘闻言弯起唇角,他就知道,大人心软,不会舍得罚他。 不过……受罚要用到大人的手,他甘之如饴。 “大人见过那厮了?” “见过两面,众人皆敬他德高望重,甚至胜过掌门呢。” “哼,道貌岸然。” 男子压低的声音之中如有沸水滚烫,须臾他又轻轻搭上扶璎的肩膀,语意化为爱怜。 “但我要感激他,让我遇见大人。” “所以……日后我定会好、好、招、待他。” 他的气息愈来愈近,缠绕在她五感之中,侵略的冲动被压抑在水面之下,随时都要掀起巨浪将她吞噬。 扶璎只是淡淡垂下了眼睫,如礁石般安静立在浪涌之中。 “东西留下,尽快离去吧。” 无拘略微顿住,收敛已然僭越的神识,托起扶璎的手将碧落果放置在她掌心。 “大人便无其他想要无拘做的事么?” 声音透着委屈。 女子注视着他,“你想做什么事?” 无拘沉默,满不情愿地出声问道:“大人看中的那个仙门弟子,可得手了?” “此事不可急躁,还需等得十神丹炼成才是。” 察觉到男子异样的情绪,扶璎拢眉思索,道:“你似乎有些失望。” 男子低哼,“无拘自然希望大人尽快得手破除诅咒,早日回归混沌天,可我又恨得紧,凭何让那小白脸享此殊荣,啧……” 他越想越恼火,看向眼前漆黑的轮廓时又软了心,俯身乞求道:“无拘虽不能助大人修炼月裳妙法,但亦可满足大人需要,即便是作为炉鼎……” 话音未落,扶璎敏锐瞥向门扉。“你该走了。” 无拘亦察觉有人靠近,一咬牙强行忍耐下去,踏窗飞远。 晏寻清路过之时,听见扶璎房中有言语声,不禁顿了步子。 从未见过扶璎与谁人来往密切,但在这夜深之际,却有男子在她屋中熄灯低语,晏寻清捏紧了手,心中几分狐疑几分阴郁,悄然前行,要一看究竟。 但那屋内的男子却无比机敏,当即察觉他的到来破窗而走,他未曾看清那人模样,神识试探亦无果,可见那人修为至少在超然境。 宗内长老断不会夜探女弟子住房,那人来自天靖宗外。 扶璎平下心,听到晏寻清步伐犹豫,似在沉思是否要来打扰,寂静片息过后,他走了过来,轻叩门扉。 扶璎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半身宽的缝隙,探出脑袋道:“大师兄怎就如此喜欢半夜闲逛?” 晏寻清神色凉淡,没有应她的话。“方才那人是谁?” 竟是少有的开门见山,往常他试探之时总会旁敲侧击,她倒有些意外了。 女子眼眸轻转,故作无知:“嗯?” 晏寻清紧锁双眉,闭目嗤鼻,有些烦躁不快。 “大师兄,你怎么不高兴?”扶璎双目盈盈地望着他,声音极尽温柔。 “此时装傻,便能糊弄得了我么。” 晏寻清愠怒地睁开眼盯向她,却见她如水双眸中藏着些微戏谑之意,顿时胸中郁结,愈发躁动。 “方才我的确在同一位老相识叙旧,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师兄怎就生气啦。” 扶璎敞开门,坦然站在男子跟前,笑靥如花。 “寻常……?” 男子清俊的面庞覆上寒霜,两手紧攥,声音压抑。 “原来黑灯之下与男子共处卧房,在你心中乃是寻常?” 扶璎感到肌肤受凉,心想再逗下去便真要失控,她眉头轻蹙,透露几分委屈。 “那可不是普通男子,那是我兄长,特意从家中赶来见我的。唔,大师兄难道认为扶璎是那种来者不拒的轻浮女子?” 晏寻清眼眸微张,怒意有一瞬空荡,须臾过后又怀疑更甚。 “若是探亲,何不白日里来,即便夜晚来看,又为何不点灯?” “师兄忘了,扶璎自小用药水洗出一双好眼,我兄长自然也不例外。原本我正要就寝,兄长却突然出现,来匆匆去匆匆,来不及点灯,却也看得清。” “……”青年沉默,即便扶璎说得有理,但惶惶不安之感已然扎深,这些话听在他耳中,如何也让他信服不得。 扶璎抬眸打量着他的神色,又下了一剂药。 “我答应师父一件事,要将一枚已然枯萎的碧落果交与家中,请我家长辈帮忙找寻复原之法。那果子本是师父要送给大长老做生辰礼的,结果却因粗心变成这样,事关术道一门的颜面,这事儿保密着呢,所以我才传信叫兄长偷偷前来……” “唉,原本我也没打算将此事告知大师兄,大师兄若还不信,去问我师父就是。” 女子头头是道,又搬出黛娥长老,晏寻清这下终于相信她所言不假,见她眸中波光粼粼,含着委屈与嗔怪,顿时慌了神。 “是我疑心太重……错怪师妹,还请师妹莫要放在心上。” 扶璎低哼一声,两手覆上门沿,一副败兴模样。“扶璎倦了,大师兄早些回去歇息,吹夜风可不会让修为有任何长进。” 说完便啪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上了榻,留男子一人在门外晒月亮。 晏寻清手还半悬在空中,关门声过去好久,才恹恹落下。 “……” 已经没有余兴去查究她话中的细节,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青年满是不安与迷茫,扶璎却泰然入睡,想到白衣胜雪的矜雅男子最后那眼慌张的模样,便觉得十分有趣。 这或许便是书里所说的若即若离、欲擒故纵,且让他读取她伪装出的恼怒心境,自己愧疚去吧。 远处高空,目睹一切的紫衣男子面目阴冷,凝视着晏寻清的身影,指节咔咔作响。 待大人功成,必将他千刀万剐……! 扶璎醒来时,晏寻清还在外边,背着门坐着,似乎焦躁了一夜。 她微微诧异,忍俊不禁的闷声惊动了男子,他当即站了起来,紧张不安地注视着门扉。 扶璎算是悟到了唬人的精髓,当对方心生怀疑时,应反守为攻,自己愈是坚定,对方愈要乱了阵脚,对晏寻清这般本性温良易心软的尤其好使。 她穿上外衣,收拾好仪表,启开房门,故意露出惊讶又心疼的模样。 “大师兄……你怎的还在这边,莫非守了我一夜?” 23、第 23 章 青年白衣纤尘不染,墨发潇洒,气质依旧超凡脱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难言之色。 “我惹你不快,怎能安心一走了之。” 扶璎轻垂睫羽,嘴角略微牵扯,低声道:“大师兄多虑了,扶璎当真只是疲倦罢了。” 晏寻清叹息:“你不必瞒我,自你我相识以来,从来都只见你云淡风轻的模样,何曾遇见过你是那般脸色……扶璎师妹,我向你道歉你不理睬,不如你冲我发泄一番,怎样我都受着!” 女子指尖掩唇闷笑出声:“大师兄既然那般了解扶璎,该知道我才不舍得打骂你。” 青年眸光蓦地晃了晃,如玉面容透出一丝难为情。 女子咧唇露出皓齿,笑吟吟道:“昨夜我是有些郁闷,可一觉过后便什么都没了,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毫无必要生气。” 晏寻清用求解的眼神看向她,她觑起双目,狡黠地倾身靠近。 “所以,大师兄撞见扶璎半夜与他人共处一室,为何要那般气愤?” 他忍不住后退半步,对扶璎探究的注视感到无所适从,目光游离开去,又听她意味深长地说:“难道……是怕扶璎与别的男子交好,冷落大师兄了?” 看到他局促却忍耐的模样,扶璎心中便快活得很,她轻拍手掌,恍然惊叹道:“噢!这或许便是人们所说的……吃醋?” 晏寻清当即稳直了身子,敛眉凝视扶璎,无奈一叹,颇有些语重心长。 “胡言。我是怕你被歹人诱骗,误入歧途伤害自己,你年纪轻,又才入世不久,未见识过多少人心险恶,我身为你的师兄,自当为你甄别陷阱,护你周全。” 扶璎双眉抬起,眼神也渐渐变得耐人寻味。 “嗯,好一番大道理,师妹我受教了。” 真亏他讲得出来。 见她头点得乖巧,表情却满是微妙,晏寻清轻吭一声掩饰尴尬,漫无目的地看了圈侧边的景色。 “距离宗门大比只剩不到三年,你准备得如何?” 扶璎抿唇笑笑,没揭开他转移话题的意图,柔柔道:“还差了些,须得更加用功呢。” 晏寻清像是找到突破口,敛去所有杂乱心思,提议道:“师妹实战经验甚浅,我可与你操练。提前适应战斗,有助于你在正式比试时发挥得当。” 扶璎双眸透彻,默思少顷。“师兄困于观心巅峰已久,与我这等境界对战,对师兄而言徒费光阴,师兄还是专心准备破境,莫要为扶璎操劳。” 晏寻清面上掠过一丝狐疑。 “是谁同你说了什么话?还是……你仍旧在与大师兄置气?” 她摇摇头,“是大长老特意叮嘱,他对大师兄期望颇高,盼你尽快突破,荣登长老位。” 青年眉头微动,沉思不语。 “大师兄,你想当长老吗?” “想。” 如此不假思索,倒是令她诧异。 “既是如此,师兄更该多多关注自身,扶璎也期待大师兄能早日破境。” 要运转月裳妙法,对方境界、心境、意志皆会影响双修成功率,她自然希望晏寻清晋升得越快越好。 “纵是沉浸于寻求突破,又岂是这一两年的功夫可决定的,眼下师妹的弟子排位更为重要,我熟悉所有观心及忘我境弟子的战斗风格,定能有助于你。” 晏寻清说得笃定,扶璎心中琢磨,她原本战斗力可比肩超然境,拿个大师姐的名头都轻而易举,但若要不引人怀疑,她最多只能以忘我境初期的实力参试,宗门忘我观心足有百余名,晏寻清掌握的信息,的确十分有用。 她展颜笑道:“大师兄真好。” 晏寻清听得心头一阵甜,欢喜之情抑不住,从眼角眉梢悄然泄露出来。 转眼,两人气势变幻,从山脚切磋上了云仙台,引得不少弟子观看。 一个是时常受众人观摩学习的大师兄,一个是天姿绝色的新人魁首,这两个无论走在何处,都会惹人注目,何况这堆武斗修士最爱看人交锋,围观之时不忘较好,还时不时高声告诉扶璎如何应对。 “想当年扶璎师妹在大师兄手下无法招架的模样,现如今可真是进步不少啊!” 她哭笑不得,说是大师兄模仿他人来指点于她,怎么被模仿的那些弟子都来凑热闹? 扶璎极少主动与他人来往,但也知晓自己在别人眼中出了些风头,却没想对其热情友善的竟有如此之多,仿佛她能在大试中跻身前列,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似的。 切磋过后,扶璎向晏寻清谈起时,晏寻清却笑道,世人求大道长生,虽免不了有些极端恶劣之人,但天靖宗内氛围和谐,同门大多友善,扶璎虽境界低微,但为人良善温婉,平日的用功也被诸人看在眼里,对其好感,自然乐得相助。 晏寻清略去一点,扶璎这般如月姿容,天然便能让众人喜欢,若非她自入门起便总与他同行,还在他屋中住过一段时日……前去求爱之人怕是连她房间门槛都要踏破了。 此后,两人时常切磋共讨,羡煞多少男女。 扶璎作为记录者出现在大长老传道会中时,在场诸多优秀子弟颇为惊讶,仔细一想却又觉合乎情理,扶璎师妹出类拔萃,能得大长老赏识也是应该。 只是,大师兄比起往常听课之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那样一位美人坐在大长老侧方,似清水般垂眸,葱指持笔勾画字样,的确……叫人移不开眼。 持续三日的传道会结束,扶璎毫无间断地写了厚厚一本小楷,字迹工整怡人,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君承泽过目后十分满意,给扶璎的功劳额外添了一笔,直接将她的记录拓印成数册,由众弟子研习。 扶璎便趁着此时,将自身的修为伪装抬升至忘我境。 门里人都说,那是她在传道会上顿悟,突然破境的,与扶璎同期进入宗门的小弟子们只能望洋兴叹,自己便没那么好的机缘能得大长老青睐。 “扶璎已经入了忘我境?!” 庄芸芸听到外门弟子们满是羡慕的讨论声,顿时浑身发冷。 24、第 24 章 没想到,扶璎那女人居然晋升得这么快,还抢在她前面! 同为凝思后期,她最近已摸到忘我境门槛,但岁数也堪堪过了百年。虽未听过扶璎透露过年纪,但门中传言大多是她比自己年轻三四十岁。 一个连家族都见不得世面的野丫头,当真有如此高的资质吗?! 眼看对方风头越来越盛……不行,她等不到宗门大试了! - 大长老生辰宴那天,宗门广场上人声鼎沸,四大分支弟子与外门弟子齐聚,终日闭关的掌门也现身前来,还有不少大长老的旧相识自宗外赶来,热闹非凡。 “小扶璎,还没见过这等场面吧?”黛娥笑着对身边目光纳罕的扶璎说道。 术道子弟皆落座于西南方位,扶璎因“修复”碧落果有功,被黛娥安排坐在最前方,对其他弟子的口头说法,是:“这么漂亮的姑娘,自然要在最前方充当术道门面。” 扶璎莞尔:“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多人。” 黛娥:“哈哈,等明年宗门大试,便又能见到此般盛况了。” 宴会即将正式开始,黛娥离了弟子席,同其他长老去到前方,与君承泽同桌落座。 扶璎瞧见,不止是术道,其他三方坐在前排的都是各自分支的佼佼者,晏寻清便坐在正东方位首排正中,察觉扶璎的注视,也投来目光霁颜一笑。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大长老,即便在自身寿宴里也依旧不苟言笑,只是说话语气略略轻松一分,各位长老依次说过祝词后,便令本门弟子将贺礼呈了上来。 扶璎手中托着早就准备好的匣子,上面覆着特殊灵咒,使得碧落果的力量封存其中,不会再消散。 走到主桌旁,颔首呈给君承泽。 黛娥礼笑道:“扶璎对大长老的生辰分外上心,此乃术道献给大长老的碧落果一枚,此物能保管完善,扶璎功劳匪浅,请大长老笑纳。” 君承泽接过小匣,一面注视着扶璎,一面抚须点头,目露欣赏之色。 “弟子扶璎天资聪颖,又勤勉用功、处事周密,实乃栋梁之材,多谢术道诸位同门,有心了。” 扶璎含笑退下,充当了一回场面工具。 她这回明白,原来寿宴不止是祝贺生辰,还有诸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四大分支皆献过礼后,外门执事忽然站起,喜气洋洋道:“报大长老,我外门亦有贺礼要献给大长老。” 众座哗然,外门子弟未正式入门,也未经受过宗门功法教育,无师尊引导,随时都有撤出的可能,故历来高位者寿宴,外门仅仅是出场参与而已,从来无需准备贺礼,这期的外门弟子竟如此团结,愿意耗费钱财精力去给大长老献礼? 外门执事接下来的话解答了众人心中疑惑。 “弟子庄芸芸敬仰大长老已久,代全体外门向大长老敬献贺礼。” 话音刚落,庄芸芸一袭黄衣屹立于人群中,手中拖着方盘,上头盖着锦帕,看不见其内物事。 四座弟子窃窃私语。 “原来是庄家二小姐,难怪有此财力……” “我看她是想出个风头,讨大长老欢心,好进入内门呢!” “大长老公正严明,岂会因此将其硬收进内门?” “呵就是,这得看她自身本事才行……” 庄芸芸听不清混乱的低语,但她猜测,其中定有人不愿看她出风头。哼,那终究只是眼红的少数人而已。 “弟子庄芸芸,献上佛泪珠一枚,祝愿大长老万寿无疆。” 她掀开锦帕,浑圆透明的珠体放出璀璨光芒,顿时引来一片惊叹。 “这东西……该有三十万灵石吧?!” 庄芸芸俯身敬献,唇角轻勾,这群穷酸子弟,即便修为高过她,也如此没见过世面,她庄家坐拥整座材宝秘境,想买到什么宝物还不信手拈来? 君承泽拢眉沉吟片刻,朗声道:“好意本座心领,只是你不该如此破费,还是收回去,多多相助他人吧。” “同门若有困难,弟子自然愿意出手相帮,但弟子对大长老之敬仰天地可鉴,还请大长老笑纳。” 庄芸芸说得恳切,君承泽眼眸微转,暗自思索。 此时游百里出声,无比轻松:“承泽,这小姑娘祖上与你乃至交好友,可惜他闭关多年都未现身于世上,若他今日到来,定也会表示一番,你收下这礼合情合理啊。” 君承泽眼中掠过一瞬敏锐,未被人察觉,他沉沉呼吸了口气,道:“好吧,那便多谢。” 大长老收下礼物那一刻,忽然一阵光芒笼罩在庄芸芸身上,风起其身,刮得四座子弟瞪眼相看。 “她……她这是破境之相!” “居然在这时候晋升无我境?!” 长老寿宴上当众晋升,史上第一人。 庄芸芸面容扭曲地承受着破境所带来的冲击,表面惊讶,心中却兴奋得意。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力量盈满,已达到突破之际,但她使用秘宝压制了灵力,等的就是今天。 她要成为全宗上下最瞩目的弟子! “庄芸芸平日奋勉勤恳,终于见成效了!” 外门执事的惊喜声适时响起,高呼传遍众人耳朵。 众位长老亦是诧然,破境风波平息后,游百里站起身来,眼含笑意,连道几声“好”。 “恭喜你突破忘我境,本座在此宣告,弟子庄芸芸今日起纳入内门,正式成为本宗内门弟子!” 掌门发话,庄芸芸喜上眉梢,当即拜谢。 “嗯,不错。” 君承泽点点头,“便趁着本座寿宴,将拜师礼也行了罢。庄芸芸,你想拜入谁人门下?” 庄芸芸目光看过各位长老,瞧热闹的弟子们也十分好奇她的结果。 弟子:“……她那般讨好大长老,不会想拜他吧?” “大长老收徒何其挑剔,历来也只有新人魁首有资格,想多了吧你。” 庄芸芸扬起唇角,当即在宁璇子跟前拜下。 “弟子庄芸芸,愿拜剑道宁长老为师!” 扶璎轻轻抬眉,略感意外。 晏寻清眸光沉下,心中所想不为人知。 宁璇子不惊不喜,仍是呆板的模样,点头应下。 寿宴多了这番插曲,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宴会结束后,各门子弟纷纷散去,扶璎也一如往常下课时默然离开,未同任何人搭话,却见一抹鹅黄挤到她跟前,眉飞色舞地冲她笑。 “扶璎,当年你害我成了外门末席,但我只用了四年,便站到与你相同的位置,你难道不想对我说些什么?” 25、第 25 章 庄芸芸期待扶璎露出阴沉的脸,哪怕只有一丝气急败坏的迹象,她都会感到无比畅快。 然而,对方木了半晌才将目光移向她,温柔如水地勾勾唇:“恭喜你枯木逢春?” “……!”庄芸芸眼角抽动,她就是看不惯她这副模样! 她低声冷笑,上前凑近了一步,神情讳莫如深。 “你可知,我为何要拜入剑门?” 扶璎双手拢袖,玉貌端庄,轻声道:“我对庄小姐的意愿并无兴趣,庄小姐若实在想吐诉,不如去向宁璇子长老表露一番。” “你!”庄芸芸杏目圆瞪,想要指着她的鼻子说些什么,最终都忍了下去,化作一声倨傲自得的冷笑。 “呵,来日方长。” 庄芸芸转头跑回了剑修们的队伍,扶璎散了笑意,眸底幽光隐隐。 天际方白时,摘星台上已到来了七八剑修,正凝心修行。 晏寻清长剑持于背后,一一路过众人身边,出声指点、以身示范。 宁璇子不在授课中时,他便是他的代班监督,弟子们也乐于向他指教。 人影渐密,黄衣女子方轻跃而来,笑意拂风地朝晏寻清打招呼:“见过大师兄,以后可要多多指教。” 晏寻清眼睫轻微一落,抿唇转过身来,凝眸注视着这位兴致勃勃的美艳女子。 “庄师妹,方入剑门第一日,你便最后到场,这便是你所谓的‘勤勉’?” 庄芸芸笑容微僵,没想到晏寻清上来便如此严厉,她瘪了瘪嘴,眼里蕴出水色。 “我好不容易才进入内门,还能拜在宁璇子长老门下,昨日实在激动,彻夜难眠,这才晚了些嘛,以后不会了。” 晏寻清冷峻的面容并未因她的轻声软语有所缓和,眼眸深处愈发沉暗。 气氛僵硬了片刻,直到庄芸芸感到一阵寒凉,忍不住拢了拢衣裳时,晏寻清蓦地道:“无需理由,迟到半炷香,该罚你伫立一个时辰。” 庄芸芸花容瞬间变了色,一旁的弟子闻言说情道:“大师兄,庄师妹才刚来,对剑门诸事还不熟悉,何必这般苛刻?便放过她这次吧,反正今日师父也不在……” 晏寻清侧眸睨去,凛了目光,清音字字有力。 “师父将此职交于我,我自不会枉费信任。新人犯错,更该深刻让其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庄芸芸只觉有口浊气堵在胸中,晏寻清此话仿佛意有所指,但他并没给她狡辩的机会,她只得悻悻然去墙边罚站。 这晏寻清……怎么与她平日所见全然不同。 二哥说,他入戒律堂有一半原因可归功于他,但她和他从无瓜葛,连话都没说过两句。难道对她严厉,只是因其代师监督的关系? 嘁,好不容易得了报复扶璎的机会,她才不会因此挫败。 站在墙边丝毫不动,即便只是一个时辰也颇为难熬,庄芸芸看着众人修炼得热闹,脑中却尽在琢磨些无关之事。 一个时辰过后,晏寻清看了眼天日,走向庄芸芸所在的位置。 “时间已到,你可以开始习剑了。” 庄芸芸活动起僵硬的筋骨,舒了口气,收起所有怨念,双眸盈盈。 “大师兄,我还未见过本门剑谱呢,不如……你教教我?” 晏寻清摊手,掌心出现一本薄蓝书册,他捏住书边递给庄芸芸。 “这是最基础的剑谱,你且先研习,不懂再问便是。” “哦……好。” 她只能接过剑谱,垂下的脸上掠过迷惑,体罚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是正颜厉色的? “如果没有剑,可去摘星楼一层仓库里取来练习用,想来对你而言,应当无此必要。” 晏寻清说完,便去一旁独自修习,仿佛没有注意到庄芸芸长久的注视。 庄芸芸低哼一声甩甩袖,她当然有剑,什么样的兵器她都有。 阴郁地翻看着剑谱,忽然余光瞧到一抹浅影自摘星台下缓缓行近。 她敏锐地凝聚视线,见果然是扶璎,放下了眼前书。 扶璎来到摘星台,与往常一般回应众人的问好,紧接着便听到一声甜腻的呼唤:“大师兄,这地方我没能看懂,你可否帮我讲解一二?” 黄衣如蝴蝶一般飘到晏寻清身旁,挡住了扶璎的视线。 扶璎停步注目,眸中浮现些许纳闷。 这位大小姐是吃错了什么药,变得娇滴滴的了? 晏寻清垂眸看着庄芸芸指尖所点的文字,实则早就发现了扶璎的到来。 他两眼虚无,明知庄芸芸是故意作状给扶璎看,但扶璎平静地站在那儿看向崖边,好似只是在等待他办完一件寻常之事,他心中有些空落,又有几分浮躁。 长指攥起,他十分平常地向庄芸芸解释了书本之意,而后走向扶璎。 扶璎沐浴微风中,轻巧眨了眨眼,转过头来清浅一笑。 “今日又是大师兄代宁长老授课?” “指点监督罢了。” 晏寻清略微牵唇,未透露丝毫异样。 “你与我已切磋数场,今日有机会,不妨与其他师兄师姐过过手,更有助于你。” 扶璎玉指拢住略显凌乱的鬓发,弯眸道:“如此的确不错,庄小姐初入内门,需由大师兄多多指导才是。” 晏寻清面上划过一瞬错愕,下意识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扶璎神色透露不解,她只是随口客套罢了,他怎的还慌了呢。 “……”晏寻清后知后觉,她语气之中的确没有嗔怪之意,是他自己太过敏感。 只是……她当真不在意么。 扶璎似乎有所领悟,垂睫掩下狡黠色彩,叹道:“可惜扶璎现下并无那般心情,还是想请大师兄帮忙。” 青年眸中微光重聚。 “大师兄,她这会子才想着来习剑,你怎么不罚她啊?” 庄芸芸蓦地出声,娇嗔声中颇有责怪之意。 该死的,这扶璎一出现,晏寻清就把其他人都忘了似的,这小贱人何来这般魅力,要晏寻清这般醉心。 晏寻清回身时,神情分明没有几分变化,却让人觉着凉薄了不少。 “扶璎师妹乃术道子弟,因自身大道之追求才来摘星台旁听,不受剑门管辖,自然无需遵守这些规矩。今日我二人还需训练,庄师妹若还有困惑,可请教他人。” 说罢,两人转身走开,去寻了空旷地,留下庄芸芸满心妒火。 为什么为什么! 她故意接近晏寻清,就是为了让扶璎那女人识危乱心,好撕破那副宁静如水的表象,可非但是她面色不改,连晏寻清也毫不上道,根本就让她白费功夫。 看来……她只能想其他办法。 等扶璎失去大师兄这座靠山,看她还能如何攀升! 26、第 26 章 扶璎在房中有条不紊地制着香。 圣鼎里放着雾凌花,还有几味其他草药。 这是用来压制她体内异火的配方,因以雾凌花为主药,图个方便,她就将它称为雾凌香。 可惜每朵雾凌花所能制成的份量,只够支撑她使用几年,她手中余量浅少,需得让手下们去寻些新的了。 “扶璎师妹,我有话同你说。” 晏寻清冷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扶璎放下手中搅拌药液的细棍,款款起身,去开了门。 “大师兄,进来说罢。”她面容柔和清淡。 晏寻清略显迟疑,扶璎已转身继续照顾她的香鼎,他应了一声,迈进门槛轻手将门掩上,落座在桌案对面。 “这是雾凌花。”他低眸看见清澈药液里尚未撇去的花瓣残躯,脱口而出。 “没错。” 扶璎垂着睫,柔婉勾起唇角。 “我与大师兄的缘分,便始于这小东西。” 晏寻清略有动容,却隐约察觉她似乎心不在焉。 扶璎手指拈着细棍,漫不经心道:“大师兄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是,大试在即,师父暂停授课,只让大家多多练习,专心准备。” “唔……” 因为摘星台上有人净爱做些花里胡哨的动作,她心生乏味,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了。 “师妹近日……是不是有些不愉快?” 晏寻清轻声试探,双眸专注望着桌对面的扶璎。 炉烟摇曳,迷蒙了面容,扶璎缓缓抬睫,瞧见了他眼中的忧虑。 “为何如此问?” “自从庄芸芸进入剑门,你去旁听的次数便少了。我想,你是因她处处挑衅而不快,又或者是因为……” 晏寻清噤声等待。 迎着他的目光,扶璎觉得他似在盼望她给出某种答案。 他在期望什么呢……扶璎沉思,难道是想从她口中听到,她是因庄芸芸故意表现出与他亲近的模样,而吃了味了。 她神思一恍,却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庄小姐对我有所不满,但我不喜与人争斗。不想坏了清净,便干脆不去了。” 晏寻清眼睫微颤,落在膝上的十指卸了力道,低眉沉下一口气。 扶璎制香的动作不知不觉静住,这的确是她内心所想,可为了她接近晏寻清的初衷,她应当说出他所期待的话才是。 就好像,她下意识避开了那个答案,刻意将真话说与他听。 她怎会因此犹豫…… 她所认定的真话,当真是唯一解答么。 扶璎指节扣住下唇,拢住眉头,感到些许困惑,甚至忘了理会晏寻清的失落。 那位被她冷落的男子闭目收敛了心思,随后扯开话题。 “这香用来做什么?” 扶璎回神,放弃整理那些凌乱的思绪,神秘地笑笑。 “大师兄真的想知道?” 男子点头。 扶璎随意将细棍搭在鼎沿上沥水,低声道:“是用来压抑我体内异火。” “异火?”男子疑惑蹙了蹙眉。 “异火催生,我便不是此刻的我。若不以这冰寒之物压制,不只我自己会失控,方圆百里生灵之心境亦会激荡,届时即便是大师兄这般清高的正人君子,在扶璎面前,也会不能自已。” 晏寻清瞳孔骤缩,心底震惊,又怕是自己会错意,面红耳赤地问道:“……何意?” 女子明眸略带妖娆地觑向他。 “如你所想之意。” 晏寻清游离的眼神透出慌乱,他垂首喃喃:“怎会如此?” “我自出生便有一身莫名其妙的症状,我也奇怪得紧呐。” 扶璎语气带着两分轻佻,晏寻清却莫名沉重,若没那雾凌花,她异火发作,便要沦为他人万物反抗不得吗?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晏寻清回过神,女子正倾身在桌面上,仰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扶璎弯起的双眸略带迷蒙,言语极轻:“那扶璎近些日子不用这雾凌香,大师兄见识一次,便不会如此觉得了。” 晏寻清倏地抬起眼睫,忙道:“不可!” 看着扶璎漆黑的双瞳,他沉声劝诫:“此事危险,莫再玩笑。” “我自然不会做那般蠢事。”扶璎失笑。 不然只能来一个杀一个,麻烦又费事。 制香进入了最后的步骤,扶璎熟练收尾,小心将成品封存好,信手拈来。 晏寻清静默注视着她的动作,扶璎师妹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但至少,她愿意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私密。 “大师兄可还有其他事要对我说?” 扶璎收拾好一切,坐回晏寻清对面时,桌面整洁空无一物。 晏寻清正了脸色。 “今晚,不要待在房中。” 扶璎疑惑间,晏寻清勾了勾唇角。 “到时你便知道了。” - 两个时辰前。 庄芸芸神神秘秘地找到晏寻清,言辞遮掩。 晏寻清应付几句,准备离去时,庄芸芸忽然又挡在他面前,狐疑问他:“你当真不知道?” “庄师妹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晏寻清好似并没有多少耐心,即便仍在搭她的话,眉宇间却尽是冷淡。 庄芸芸面上显露愤懑之色,低声啐道:“好个扶璎,平日里装得高洁温婉、与大师兄交好,背地里却与外人通奸,简直下作!” 倏然,一阵寒风卷起,她登时后退两步,慎慎望向气势大放的晏寻清。 他长身直立,衣发翻飞,面容冰冷,一双锐眼满含震慑,如剑一般刺向她心底。 她被吓得不敢动弹,从未见过晏寻清如此动怒的模样,这怒意却不是朝着扶璎去,而是冲着她来的。 “再敢妄言,休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字字如冰锥,庄芸芸打了个寒噤,心想她若再多骂一句,恐怕就会成为让晏寻清破戒的史上第一人。 可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缩的理由! 她咬咬牙,朗声道:“我所言属实,那是我亲眼看见的!” 晏寻清冷笑:“扶璎师妹白日时常与我一起,我时常夜游,路过她门前也从不见她与何人来往,你如何看见?” 说时,想到那夜从扶璎房中一跃而出的神秘男子,他微不可见地眯了眯眸。 庄芸芸秀眉一拧,“可不就是巧嘛,我昨夜闲走,听见她屋中有人,虽听不真切,却也知是见不得人的动静,我面皮薄,才不要走近去听墙角呢。” 27、第 27 章 晏寻清背在身后的左手攥紧了拳。 “你在说谎。”字字笃定。 “不信,你晚上自己去瞧呀!多守几夜,总能抓到马脚!” 庄芸芸杏眸圆瞪,丝毫不虚,好似那的确是她真切所见。 “即便扶璎师妹与外人来往,那也是她的意愿,我无权干涉。”男子凉凉道。 “你难道不喜欢她?”庄芸芸高声质问,却颇有底气。 “我与扶璎师妹又非道侣,只要不违背门规,她想做什么都无需过问。” “可她分明总是倾慕你的模样!” 晏寻清没有再应话,沉着脸色拂袖远去。 那股压人的气势散去,庄芸芸总算卸下紧张,扶住手边的栏杆连连喘气。 这下无论晏寻清信与不信,他定要去确认一番。 只要是男人,都不会忍受自己的女人与他人有染,晏寻清也是男人,即便没认那贱人做道侣,也定然不乏占有之欲,养条狗都还憎恶它认贼作主呢。 调整好心情,她走到天靖宗外,一位观心境护院已在林中等候。 他笑盈盈招呼:“小姐,都妥当了?” “嗯,亥时过后你便行动,这是路线图。” 庄芸芸递给他一张画着天靖宗内建筑与弟子房路线的纸张。 “那女人时常在藏书楼晚归,但总会在子时前回来,你去时若她不在,悄悄等待便是。” “小姐,你所说的那位……当真是绝世美人?” 庄芸芸眯起眼角,透露精明。“若不是她才刚入忘我境,还轮不到你呢。” 她又拿出一个叠起的小纸包,放到护卫手中。 “她闻了这药粉,保证乖巧顺从,反抗不得。” 护院喜笑颜开,眼中的兴奋就要快化作瀑流溢出来。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属下非常期待……” 期待得连等天黑都觉得漫长。 亥时过后,护院沿着已经牢记在脑中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术道弟子房最偏僻的位置。 门没上锁,屋内却没人。 “真是个笨拙的小美人儿,也不怕屋中遭贼……” 他自言自语,难掩欣喜,当即进入房中掩实了门,灵巧躲到床边,手中捏着一粒气味浓郁的药丸。 听说是绝世大美人,他特意弄来这玩意,可令人虎虎生威,大战多久都不嫌累。 庄芸芸也隐匿在树林中等待,想到今夜过后扶璎颜面尽失、被首席弟子弃之敝履的景象,便兴奋难耐,忍不住抓着手边的树干,恨不得将树皮都抠平。 片刻后,青年一袭白衣来到扶璎门外,伫立许久,又转身隐入另一片林中。 庄芸芸不禁窃笑,晏寻清白日里振振有词,果然还是被她拿捏,亲自来“捉奸”了吧。 可她未察觉,晏寻清所走入的那片树林中,还有另外一名女子。 扶璎依晏寻清所言在此处等待,看着他刻意去她房门口晃了一圈又走来,略带不解地偏了偏脑袋。 “大师兄唱的是哪一出?”她低声笑道。 晏寻清负手走来,讳莫如深道:“也不知是否有鱼上钩,师妹就当陪陪师兄,在这儿说说话,乘乘凉。” 扶璎掩唇颔首,撩起裙摆轻轻坐下,婉转道:“大师兄坐。” 青年潇洒坐到她身侧,臂肘轻碰,她没有躲开。 扶璎悄然放出神识,俯瞰于方圆之间。 那些肤浅的藏匿,在比肩无穷境巅峰的神识下都无所遁形。 她虽然战斗实力比不上那些神游境的家伙,但拥有世间独一的神识,也有诸多便利。 夜色之下,虫声微响,女子气息近在咫尺。 当中,有雾凌花的清冽香气。 分明是熟悉的气味,但在晏寻清的认知里,却被赋予了诸多复杂的意义。 想到扶璎所说“异火”之事,他的呼吸渐渐失去稳重。 扶璎有所察觉,冷不丁地投去视线。 “看来今晚要发生什么大事,都让大师兄紧张起来了。”她低声说道,语气无邪。 晏寻清轻吭一声,清润道:“我何时紧张了,定是师妹的错觉罢。” 扶璎不以为然地笑笑,方才她都用神识探查了个清楚,原来他是发现庄芸芸要设计于她,要带她跳出圈套。庄芸芸那厮定不会对他说出这等恶毒计划,他能破解她的真实意图,倒是机灵。 晏寻清所想却与她此刻的念头毫不相关。 他不会承认自己紧张。 更不会透露他心中邪念——想要亲眼看看,扶璎师妹“异火发作”的模样是何等魅惑。 他十指交叉,无意识地摩挲,眸中深沉皆掩在夜色中。 要看,也要找个方圆百里都毫无人烟的地方才行。 天靖宗不可,山野之中也不可…… 殿里那个布满禁制的地方,或许能阻隔她扰乱生灵心境的力量。 血液似在翻滚,晏寻清蓦地清醒,立刻运气将内息恢复平静。 扶璎看着他一会儿兴奋不安一会儿强作镇静,心中飘过四个字。 ——莫名其妙。 时至半夜,庄芸芸仍没等来扶璎的身影。 她心神不宁,迫不及待想看扶璎落入圈套,却又疑惑她今日怎么到子时了还未归房。 血液里似有蚂蚁在爬,她一遍遍咬着指甲,等得逐渐狂躁。 又过去了快一个时辰,她实在忍不住,准备去扶璎屋中瞧瞧。 扶璎屋内潜藏的护院久久没等来人,也焦急难平,忍得快要发疯。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双眉蓦地抬起,心中狂喜,开门声刚刚响起,他便一把扑上前,将小姐给他的药粉捂到来人口鼻之上,轻车熟路地将对方拦腰抱起扔到榻上,一脚关上门。 身娇体软的,果然是绝佳的美人! 庄芸芸一阵晕眩,等她努力凝聚神识时,却察觉自己衣襟大开,被重重压在榻上,上头的男人疯了般啃噬她的脖颈与肩胛,一双粗砺大手在她身上翻来游去。 !! 她大惊失色,屈辱与愤怒登时冲上头顶,她用力喊出他的名字,大骂:“大胆!你看我是谁,还不滚开?!” 她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压根使不上力,怒骂的声音都柔弱不堪,颇有欲拒还迎的勾人意味。 男人愣住,大脑嗡的一声,出声喑哑:“……小姐?” “知道还不放开!” 庄芸芸拼命推他,却如蚍蜉撼树,身体每一处都在诉说厌恶。 他狗娘的!! 28、第 28 章 男人呼吸粗重无律,听在她耳里如同狮吼,他双眼通红地盯着黑暗中的她,喉头干涩。 “对不住了小姐,我忍不了了。” 他早便吃了药,长久压抑着身体的变化,此刻终于有了释放之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自己,扎头便咬住女子柔软的唇。 这贱货疯了不成?! 庄芸芸目眦欲裂,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什么计谋与憎恨都顾不得,只想杀了眼前的男人! “放肆!你敢继续,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男人再也听不进去她的话,庄芸芸不停想要反抗,突然房门被狂风冲开,她立刻侧头看去,只见女子身披月光,单手掐诀,一道术光穿透护院脑袋,他浑身一震,跌落下床没了气息。 扶璎缓步走近,庄芸芸瞪眼看着她,思绪绞成乱麻。 “他死了吗?!”嘶哑的声音含着无法抑制的憎恶。 “死了吧。” 扶璎的步子掠过地上的尸体,拂袖关上门,淡然自若地点起烛火。 榻上凌乱不堪的女子立刻收回目光,用虚弱的力气忙不迭地整理衣衫。 这女人怎么恰恰在此刻回来,若非护院已失去理智,绝无可能让她一击毙命。 扶璎椅坐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很想知道,庄小姐与人苟且,怎么要挑在我房中?” 庄芸芸怒火攻心,下了榻扶住失力的身躯,道:“放屁,我怎会瞧得上这等贱种!” 扶璎略微压下眼睫,淡漠凝视着庄芸芸。 “所以,你为何在我房中?” “这还用问?自然是被这淫贼掳来的!” 扶璎瞧见她愤愤然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将罪责都推给死人,她倒是有一套。 “哦,这么说是我家中进了奸贼,我还要感谢庄小姐替我挡了一遭呢。庄小姐,想让我如何感谢?” 庄芸芸气得浑身发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挑衅,她一头栽进自己的圈套,算她倒了大霉! 说起来,她明明看到晏寻清来过,他应当也在监视此地才是,为何见她受难也不出手相帮?! “大师兄呢?” 扶璎抬起眉头,透出不解的模样。 “我未见过大师兄,怎知他在何处,你问起他作甚?” 庄芸芸埋下脸,阴沉道:“你今夜所见,决不许说给他人!” “我还没有那种闲情去与人谈论庄小姐的私事。” 扶璎轻撑着脑袋,幽幽说道:“奸人已死,我也算回报了庄小姐。舍下遭此不幸,我还需收拾干净才行,唉,褥子也要换上新的,好生费事。” 庄芸芸眼下的皮肉都在抖动,她满面阴翳地撞出门,心中浪涛滚滚。 设计不成,反倒让扶璎看到她狼狈之态,落了把柄。 此人留不得,必须将她赶出天靖宗! 庄芸芸离开后,晏寻清悄然现身,将那护院的尸身扔出宗门焚烧殆尽。 “这奸人腌臜了师妹的眼,简直罪大恶极。” 扶璎垂睫微笑,平静如水。 “谢谢大师兄,帮扶璎免除一难。” 晏寻清低眸凝视着她,抬手悬在她柔美的面庞边停顿少顷,最后只拿指尖捋了捋额边碎发。 “庄芸芸心思恶毒,如此害你,你便这样放过她了?” 扶璎拢着袖缓行,叹息道:“她已自食恶果,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庄芸芸平日里小打小闹,她并不在乎。 但今夜这一番闹剧,足够让她心生杀意。 在这时候给她个痛快,倒是便宜了她,让心高气傲之人享受挫折才有些意思。 等她失去兴致那日,那位可怜的大小姐便可退下戏台了。 - 宗门内并未传出庄芸芸受辱的丝毫风声,更别提她设计陷害扶璎一事,那夜的一切都像被结界封锁一般。 可庄芸芸终日惶惶,深知扶璎不会那般简单。 她一面与同门弟子们虚与委蛇,一面在担心事情暴露的忧虑中煎熬度日,连之前想方设法巴结的晏寻清她都避之不及。 二哥的话或许是真言,晏寻清表面清高,却城府极深。扶璎那日晚归一定不是巧合,说不定就是晏寻清从中透露了些什么。 到了约定时间,她去往戒律堂,从庄永永手中取到了炼给扶璎的丹药。 “二哥,这药可否一举摧毁灵根,让她永远失去力量?” 庄永永闻言微顿,小妹的要求比以前更高,看来她与扶璎之间又发生了更加不愉快之事。 “不行,这药最多只能将其经脉封锁十二时辰,若是加重药性,气息便会变化,想要偷梁换柱便难了。” 庄芸芸凝视着盒中药丸,它与可短期提升力量的强元丹一模一样,若非是二哥拿给她,她定然不会察觉其中猫腻。 庄永永:“对于凝思、忘我这些低阶修士而言,强元丹已是少有可承受的增强战力的丹药,要在宗门大比上使用,它是最佳之选。” “我明白,多谢二哥。” 女子眸中幽火灼灼。 29、第 29 章 宗门大试前一个月,大长老君承泽发布了本届比试规则。 众弟子哗然,其他规则与往常一样,两两于擂台比试,同样的对手不可重复匹配,三日过后,以胜利场次积分定排名。除了器道弟子,其他修士仅能使用宗门统一提供的武器。 但唯有丹药一条,本届比试取消了禁忌。 看到消息的丹道弟子不禁埋怨:“本身咱们的功夫便比不上其他三门,这下他们也能服丹药,对咱们可不公平。” 巧殊长老听到徒弟们怨声载道,轻松道:“一看你们便不知大长老良苦用心。” “师父,您这话何意?” 小胖长老挥了把拂尘。 “他人可没我丹道子弟有这等耐药体质,三日内又能承受多少药性?但凡有对自身体质不了解的,多吃一粒都要气血紊乱实力大减。体质与判断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今年大长老只是将此项划入考核罢了。” “噢……师父这么一说,弟子醍醐灌顶。” 徒弟们纷纷附和。 这时又有另一人说道:“诶,如此一来,近日三门子弟岂不都要来咱这儿买药,可是桩好生意啊!” 巧殊毫不在意弟子们的敛财心思,道:“便由你们自己应对吧。” 一时间,光顾丹房的宗门弟子纷至沓来,丹道众人埋头炼制各种战斗丹药,毫不吝啬地向他人推销。 捞钱才是正事,他们是否有本事消化便另说了。 “扶璎,我看师兄师姐们都急着都去买药了,你怎么不慌不忙的?”与扶璎同期入门的小姑娘忍不住问道。 小姑娘叫苗荷,在黛娥徒弟之中,算是与扶璎交谈最多的。 扶璎不以为意地笑笑,“非买不可么?” 苗荷睁大溜圆的双眸,“当然啦!别人都吃药,你不吃不就天然落了下风啦,况且你平日修炼那般认真,不就是想得个好名次嘛,在这种事情上落后多不值啊。” “呵……我还以为,这条新规是为了清理丹房库存而制定的呢。”扶璎玩笑道。 “也不乏有这个可能啦,但去买几颗备着,总归不会错。” 苗荷十分顺畅地挽上扶璎的胳膊,撺掇道:“我也要去买些,扶璎你陪我一起去嘛。” 耐不住小姑娘撒娇,扶璎无奈低头轻叹:“好吧,我也去瞧瞧。” 小姑娘露齿笑得明朗,拉着扶璎跑去丹房,活力满满。 “金师兄,可还有用于战斗的丹药卖?”苗荷两手撑在柜台上大咧咧问道。 值守丹修:“有啊,想要哪些?” “嗯……我也不了解,师兄介绍介绍?” 值守丹修仔细打量着两人。 “二位凝思境与忘我境,我首推强元丹,服下后在两个时辰内可将力量提升到自身极致,立竿见影。其次是短暂提升御劲的固体丹,还有减少五行伤害的避火丹、避尘丹等……” “那都给我来十颗!”苗荷兴致勃勃,开口便是大单。 扶璎闷吭一声,笑她天真,值守弟子见她这般无知,实在看不过去,无奈提醒:“苗师妹,以你凝思期的境界,到时候能消化下三粒便不错了……是药三分毒,你没听说过吗?” “哦……那便给我三颗强元丹吧,有劳师兄。”苗荷低了声音,讪讪说道。 值守丹修看向扶璎,试探道:“扶璎师妹也要强元丹吗?” “五粒吧。”扶璎应道。 “好,二位稍等。” 值守丹修走入某处库房,对里头收拾整理的女子唤道:“庄师妹!八枚强元丹,术道苗荷三枚,扶璎五枚。” 站在库内的正是庄芸芸,闻声她身躯微震,忍不住露出笑容,应了一声后从装有强元丹屉中取出七颗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粒别无二致的丹药。 她将八枚药分别装入两只荷包中,各自写下苗荷与扶璎名字,交到值守丹修手中。 丹修:“辛苦庄师妹,这些日丹门实在忙碌,还好有你协助……” 庄芸芸嫣然一笑,矜持含蓄。 “这也是家兄的愿望,他思过期间无法为门中出力,我身为胞妹,替其出手理所应当。” 值守丹修颔首笑笑,走到柜台前,将荷包交给二人。 “五百灵石一粒。” 两人付过灵石,回去的路上苗荷还对即将来临的比试念念有词,扶璎垂眸看着手中荷包若有所思。 回房后,她轻巧拨开荷包,将五粒药丸倒入掌心,平齐在眼前注视。 看似一模一样,其中却有强元丹方之外的药材气息,微弱的让人难以察觉。 是谁的手笔呢……有意思。 扶璎勾勾唇角,将五粒丹药收好。 炼这枚异丹之人,知晓她并未修行过丹术,却不知她对草药特性了如指掌,还有明察秋毫的神识。 更不会料到这等低级丹药根本奈何不了她。 她能猜到是何人将这枚丹药交到她手上。 兴致缺缺,便让这戏落幕吧。 30、第 30 章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试开启,广场上被搭起数个擂台,全宗子弟围绕在擂台边,有些兴奋不已跃跃欲试,有些则额挂细汗紧张不安,气氛比新人大试之时更加热闹。 游百里好整以暇地坐在台上,饶有兴味的眼神似在看一场演出,各个长老在他身旁落座,也期待检验徒弟们的修行成果。 执事们今日也都到场记录众人比试结果,大长老宣读过规则过后,弟子们纷纷开始物色第一位对手。 扶璎看向在身边张望的苗荷,做了个“请”的手势。“可有兴趣与我过过手?” 苗荷显然吃了一惊,瞪她道:“这才第一场,你便要同门相残呀!明知我境界不如你……” 扶璎歪头笑道:“友好交流而已,你若弃权便算我胜,我更乐意。” 小姑娘眼珠一转,“罢了,我也想知道自己在你手下能撑几招,便成全你好了!” 说着她轻巧跃上一方擂台。 扶璎噙着浅笑紧跟而上,与她交斗。 根据规则,胜过同阶弟子可积两分,胜过境界低于自身的积一分,高于自身的积三分。若是比试失败,则按照相反顺序倒扣积分。 比试时间仅有三日,可选择的对手却有几百人,若想取得超出实际能力的好成绩,策略尤为重要。 晏寻清虽为公认实力最强的弟子首座,但主动来挑战却不在少数,众人都想与高手过招以求所悟,即便输上一场也无妨。 扶璎打过了数名对手,得空时,却见晏寻清也结束战斗朝自己走来。 未等他开口,她便伸出手掌,狡黠道:“大师兄千万别邀请我,我还需省力挑战他人,可不想输给大师兄。” 一旦他道出邀请,她再拒绝便是认输了,白白丢失一分,实在不值当。 晏寻清眼神微讶,停顿片刻后说出与原本意志相反的话语:“我并不邀请师妹切磋,只是来瞧瞧扶璎师妹状态如何。” 扶璎拢回手,对他配合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笑道:“明知你为取得名次用心良多,我若邀你,岂不败兴。” 扶璎轻启朱唇,眉眼盈盈。 “已胜过十三场,暂时没有观心境前来邀战,还算轻松。我听说大师兄此前几届大试都未曾败过一场,今日可还顺利?” “还算不错。”说起自身,青年略显腼腆。 “呵呵……真不愧是大师兄。” 高台上,黛娥看到扶璎与晏寻清谈笑风生,不禁咂舌。 “屡次在重要场合心神游离,寻清真是懈怠了。”君承泽双手搭在膝上正坐,沉声摇头。 游百里轻笑:“无关痛痒,又有何妨。况且这郎才女貌瞧着也舒心,未尝不会成就一段佳缘,黛儿你说是不是?” 黛娥被他唤起,侧首不情不愿地睨了他一眼,嘟哝道:“你怕不是在夸赞自己吧……” 游百里失笑,弯起的眼眸里怜爱满盈。 扶璎与晏寻清只交谈片刻,便又各自投入战斗中。 庄芸芸应付着他人的邀战,却时刻注意着扶璎的动向。到目前为止,扶璎似乎还没用上丹药。 那药需一炷香的时间方能起作用,她定要在她服下它后,第一个与她对战。为了保证时机,她只能不停观察判断。 然而她却因分神,已经在忘我境同门手中输了好几场。 “庄芸芸……可惜。”游百里失望地摇摇头,原本见这位弟子在大长老寿宴上当众突破,还对她有几分期待,却没想她完全心不在焉,心境欠了火候。 宁璇子见状,也拧着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扶璎早就察觉庄芸芸的关注,她的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比打洞的老鼠都勤快。 她不慌不忙,待到第一位对她发起对战邀请的观心境出现时,才装模作样吃下一枚强元丹。 庄芸芸看见,总算有了曙光,她还怕她自视甚高不愿吃药呢! 她观察半晌,扶璎在与对手的切磋中来去如风,甚至比平日更强劲,看来这次吃下的是真药。 庄芸芸便这样连续观察了扶璎两日,亲眼看到她吃下四枚强元丹。 休整之时,宁璇子亲自来叮嘱她凝心,她却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想着扶璎怎就如此好运,连续吃了四颗都是真药。 事到如今,排名对她已不算什么,此番失利,十年后扳回便是,只有报复扶璎才是她此刻唯一执念! 比试最后一日。 距离太阳落山仅剩不到一个时辰,弟子排名几乎已成定局。 庄芸芸望着悠然站在擂台下休憩观看的扶璎,双眼干涩到发红。 大试都要结束了,扶璎却迟迟不吃第五粒药。仔细数来,宗门十二名观心高手,除了晏寻清之外,都已完成了与扶璎的对局,难道便再无对手能让她用掉最后一颗吗?! 扶璎长睫如扇,静静望着台上白衣翩跹的持剑青年,双眸清澈似涓流,嘴角轻含浅笑,独立风中,仿若绝然世外,喧闹无可扰她半分。 霞光照来,她看到一抹绢黄踟蹰走进,目光不动声色的从晏寻清身上撤了回来,看向黄衣女子。 “扶璎,我与你决斗!”庄芸芸震声喝道。 扶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云淡风轻:“好啊。” 踏上擂台,庄芸芸凝视着扶璎,眸里野火燎原,她一口气将身上五六粒丹药都囫囵吞了下去,高声挑衅:“我知道你已没了丹药,这回胜者必然是我!” 既然扶璎不愿用掉最后一颗药,她便逼她吃下! 扶璎垂下眼睫,掩下庄芸芸无法理解的怜悯之色,一言不发的拈出一粒药喂到口中。 庄芸芸见状狂喜,她中计了,终于还是败在她的激将法之下! 接下来,只要打过一炷香的时间,扶璎便会封经锁脉,到时她一鼓作气毁其根源,叫她永远没资格待在天靖宗中! 大多数弟子都提前终止了自己的宗门大试,转而旁观他人比拼,扶璎与庄芸芸这一场恰在大试末尾,引来的目光尤其之多。 晏寻清迅速结束自己这场战斗,他的分数已遥遥领先,不必再争取最后这点时间,望见那两人打起,当即跃下擂台驻足观看。 庄芸芸同时吃了多枚强力丹药,力量大增,攻势迅猛,朝着扶璎挥出的每一招都毫不留情。 扶璎从来只守不攻,却总能将她的杀招险险化解,丝毫未伤。 围观众人看不明白,扶璎分明也只是忘我境的力量,却能躲过同阶的庄芸芸如此多招,只能惊叹于其意识之独到、判断之精准。 “宁长老,你这徒弟处处杀招,已然超出切磋范畴,有些过分了!” 黛娥捏紧座椅扶手,毫不遮掩心中不满,冲着宁璇子低斥道。 宁璇子心中沉重,他何尝不是如此认为。 庄芸芸道心不坚,非修剑之材,只因其平日未酿出大错,他愿意给她醒悟的机会,但这番宗门比试过后,其异心在掌门与众长老眼中一览无遗,他不能再容她一错再错。 庄芸芸丝毫不知宗门长辈们此刻的想法,她一门心思投入在对扶璎的压制中,见她一守再守,不禁狂妄大笑。 “你不是很能耐么!怎么这会儿只知道躲?!” “你也不过如此!!” “向我求饶的话,我能对你下手轻点!” 弟子们窃窃私语:“庄师妹未免也太急躁了,这样真的好吗?” “我早知道她嫉妒扶璎师妹,如此咄咄逼人,真是毫无大家风范……!” 晏寻清注视着扶璎的动作,丝毫不肯遗漏任何细节。 她的状态似曾相识,像极了当初刚入门时,与他初次切磋的时候。 只守不攻,步步精确。 可是,分明处在这般劣势,她的气息却无比松弛,好似她还有余力未使出一般。 为何…… 不过是忘我初期的修为,她还能有什么后招? 庄芸芸满心痛快,只等扶璎药效发作失足当场。 沉浸在这等愉悦之中,偶然抽离时,她蓦地想起,似乎早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顿时愣住,连动作都慢了一分。 扶璎的身体没有任何异状……二哥的手笔怎会出错? 难道,难道她早就察觉不对,换掉了那药……不,绝无可能! 瞬息之间,庄芸芸心中闪过无数猜测,脸色也瞬息万变。 “对手当前,庄小姐怎么还有闲情出神?” 扶璎柔婉的声音传到庄芸芸耳里,她猛地抬眼,只见那双水眸深处透着无尽的怜悯与戏谑,如无形巨浪一般朝她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