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师为妻》 1、离尧仙山 ——遥遥离山,烛火不熄,百年仙门,拔地而起。—— 离尧山仙境,世人皆知。 离门弟子世代承担着守护一方,祓除妖魔的使命。 离尧山上雾霭缭绕,上山之路蜿蜒曲折,青苔覆盖的石头路细细长长,在潮湿的季节很是不便。 若是山下的人想要拜访离门,大多会步行到离门牌楼乘云罗鹤车上山。 云罗鹤车由轻盈的云罗木制成,又在底部刻上了御风符,一只仙鹤就可以拉动。在山门凌霄门忙碌的那些日子里,云罗鹤车成了极佳的交通工具。 不同于此时山上的熙熙攘攘,披散着头发的灰衣女子站在牌楼下,将手中的梨子核丢进了一旁的树丛里。 外门弟子装束的小道士名叫鹤卿,身形清瘦的她走回那云罗车旁,车前并没有仙鹤,鸾头缰锁落在地上,像一条曲折的蛇。 鹤卿的头发在下山时被乱风吹散,只得用白玉缎带重新扎好。清理了前额的恼人刘海,她的面容露了出来,白净的脸看起来倒也神清骨秀,一双杏眼格外清澈明净。 在她的身侧有一只半人高的白鹤,正自顾自地扇动着翅膀。它高高昂着脖颈,体态修长,细看却发现它笼罩在模糊的光晕中,仿佛并非实体。 这的确不是一只普通的鹤,而是小道士鹤卿的元神。 修士经过多年修炼,神思状态下降服的灵兽就会与他结下契约,伴随左右成为独有的元神。元神服从主人的命令,在必要时现身相助,既是修为强度的象征,也是修士心境的体现。 虽然没有准确的说法,但许多人都认为元神的种类与主人性格有关。 鹤卿刚送了一车村人下山,她检查完车舆上没有落下的东西,便打招呼要白鹤驾车返回。 刚拾起地上鸾头缰锁的她,突然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左手上的碧色玉镯闪动起杂乱的微光,这让她不由地警觉起来。 “难道有妖魔靠近?” 她回过头去,抽出身后的剑,前方的树丛静悄悄的,连鸟鸣也消失了。她继续缓步向前走去,忽地听到一阵响动,迅捷的暗器自她身后飞来。 鹤卿敏捷地举剑向后挡去,黑色的飞镖被弹开,惊魂未定的她注意力被飞镖引开。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倏地窜上路边的歪脖子老树,在两棵树的枝丫间跳跃。 元神白鹤立刻展翅飞到了鹤卿身后,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她,发出阵阵威胁的鹤鸣。 “是何人!” 鹤卿装作不紧张的样子,心里却不住地打鼓,背后的白鹤撑开了羽翼。 等了半晌,黑影却没有了动静。 鹤卿用剑挑开老树枝,只见地上躺着像是刚才袭击自己的物体。 但那并不是什么飞镖,那是一只动物的尖牙,鹤卿弯腰将那尖牙捡起来,细看发觉是幼兽的乳牙。 这是一只小猫妖,或是小豹子? 树丛沙沙作响,鹤卿正要上前查看树丛,却被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吓得停住了脚步。 难道是调虎离山,妖物竟还懂这些? 听声音莫不是刚才离开的那些村人的方向? 鹤卿焦急地小跑折返,却看见刚才还好好的村民全都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他们已经失去了生机,身体支离破碎,每个人的左胸口处都有一道被撕裂的痕迹。 这猫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黑影如同一只豹子一般灵活地跳来跳去,它停下来抱住了枝干,碧绿的眼眸默然注视着这边。 它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恶事,伸出猩红色的舌头舔舐着自己。 鹤卿举着剑与黑影僵持,可看着地上倒下的死去的人,她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你这妖物,竟敢害人性命!” 气急之下的鹤卿拔剑运气,三道蓝色剑气射向黑影。也许是因为愤怒,她此刻的剑气比以往的大一些。 黑影却灵活回避轻松地闪开了,定睛一看,黑影穿着黑色的斗篷,同它本身融为一体。黑色的斗篷下露出两只鲜血淋漓的爪子,它正是夺走这几条无辜生命的罪魁祸首。 斗篷在它的动作下晃动不休,隐约可见其中包着一个盒状物。 妖魔摇动着尾巴,它黑色的尾巴自尾端分裂为两根。下一秒,它摆出野猫一般的形态,弓起身子扑向了鹤卿。 鹤卿举剑迎击,躲避着它的攻击,闪到了一边。 她从没想过在门山脚下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会遇到凶暴的妖物,这嗜血的妖魔杀死了无辜的村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这熟悉的山道令她放松了戒备,她甚至没有注意观察四周。 眼下自己势单力薄,眼前的妖物在几分钟内屠杀了村民,实力不容小觑,她无法确定能不能顺利脱身。 一面与妖物周旋,一面定神用念力探索周围,鹤卿的精神极度紧张,生怕一个疏忽就要把小命留下,可惜附近并没有可以求救的同门弟子。 黑影再次准备扑杀,它的双眼打量着鹤卿,像在思考她的下一个动作。 它发现了鹤卿平平的修为,虽然身旁有一个形似元神的家伙,但那东西似乎只能防御,不会进攻。 黑影发起了满含杀意的攻击,鲜红的爪子挠了过来。忽左忽右的爪击让鹤卿应接不暇,转瞬间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悬崖边碎石滚落,深不见底。 鹤卿扶着细矮的灌木,被黑影的攻击压制住,只能使出简单的防御,御气建起的箴言屏障勉强挡住了妖魔的又一次进攻,却也让她无暇分身攻击。 身后就是断崖峭壁,已然无路可退,这时的她注意到崖边有一块巨石,趁着妖魔向自己扑来,鹤卿迅速蹲下,贴着地面翻滚到了石块边上。 妖魔追踪而至,爪击产生的戾气在石块上留下了三道抓痕,大石也险些被推下悬崖。 见自己扑了空,黑影似乎恼怒起来,爪子上溢起红光,再次扑向鹤卿。 这回的她已经无处可躲,只能举剑阻挡,身后鹤鸣阵阵,眼看妖魔的尖爪就要刺向她。 危急时刻元神白鹤从身后穿过鹤卿的身体,在她面前张开双翼,黑白色羽毛抖动在鹤卿的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 白鹤化作一道屏障,幽蓝的光华将鹤卿包裹住。 鹤鸣在耳边隆隆作响,鹤卿立刻以手中宝剑为核心,发出一道近身攻击,剑身直劈向怪物的头。 虽然实力有限,但气力汇聚一处,也产生了不小的威力。 只听一声巨响,黑影被突如其来的法术弹开,几根黑色毛发被削落在地。草丛被黑色的毛发灼烧,渐渐枯萎。 鹤卿差点以为自己的剑碎了,所幸有了元神的加护,她勉强接下了这一阵攻击。 左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两道血痕映入眼中。 可恶,还是被它挠到了。 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灼烧感,鹤卿踉跄地回过头向树丛中跑去,痛感的强烈让她知道这次的伤口不容乐观,元神白鹤也被刚才的一击打散回到了鹤卿体内。 没有了白鹤的保护,她的处境也变得更为危急。 既然无法坐鹤车逃离,她只能拼尽全力奔向山门,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下山的弟子可以施以援手。 鹤卿的目光越发难以聚焦,视线模糊起来,疼痛感并没有减弱,以剑为拐的她终于来到了离尧山下,山门大石和青石板铺成的熟悉道路让她松了一口气。 镇山大石正在眼前,上面用红漆写着离门境三个大字。周围却并无同门弟子,她跑向挂在牌楼底下的铜铃,抓住铃铛下的缎子拼命地摇动起来。 洪亮的铃声在静悄悄的山间回荡。 石柱顶端的兽首面具上,镶嵌着两枚悬通镜,若是山上凌霄门的师兄们发现了,就会派人下山救援。 “快点来人,帮帮我!” 但妖物的咆哮越来越近,她想起来赵果师兄曾说过,遇到妖物不要想着迎敌,先跑为上。以她这样的修为,万一遇到什么凶暴魔物切勿惹恼它们,否则会被穷追不舍。 有些妖魔记仇,闻过一个人的血腥味,就会记住他,不断追杀直到那人身死。 黑影倏地从树丛中窜出,带着不满的咆哮,一跃来到鹤卿身边,看样子是觉得玩腻了应该结束战斗,吞噬下鹤卿能让它修为大增。 鹤卿已无处可逃,也不及等待师兄的支援,她一瘸一拐地爬上青石台阶,却因焦急踩到了青苔脚底一滑地栽倒在地上。 “痛……” 胸口一阵闷痛,妖魔转眼已至身边。 可不能死在这里。 情急之下,鹤卿从袖口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那是不久前蓉七师姐送给她的震慑符咒,应该是某位村人遗落在座位上的,没人需要也就送给了鹤卿。 她断断续续念着上面的文字,顾不得许多,只能将震击符咒贴身释放。 只听轰的一声,黑影扑向她的同时符咒发出了巨大的爆裂,黑影倏地被炸懵。鹤卿自己也被炸出好远,连翻了几个跟头的她倒在了地上。 腰腹上的痛楚传来。 隐约间,她仿佛听见了什么野兽惊慌的叫声。 灰头土脸的鹤卿睁开双眼,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一辆离门的车舆正在眼前。 是有人下山来帮忙了吗?不管是谁都好…… 鹤卿不顾一切地爬上车架,死死地抓住了车架侧边的扶手,扶手上绘着卷云图案,这是她最后记得的东西。 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拼命抓住这唯一的生机,紧紧勾住了扶手之后,她口中吐出一个“救”字,终于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凛冽的寒气化作两只燕子,从来人的身后发出,裹挟着寒光与威慑极速钻入林中,划过的树枝被冰雪所覆盖,啪嗒地断落在地面。 只听到血肉被刺破的声响,妖物被精准地击中,发出一声惨叫。 这只黑猫妖已经吞噬了不少的人类血肉,即将破魔为祸一方,作为沧水殿主的月泽自然不会放任不管,但此刻却有件棘手事务拖住了她除魔的脚步。 “此人是谁,眼生。” 一袭白衣的月泽看着同行的沧水弟子问道。 2、冷漠的殿主 沧水殿主身上挂着的玉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洁白的道袍两侧是银丝编织的蛟纹,发冠上绣着两轮晓月,白玉簪上洁白的并蒂莲朵朵盛开。 她清冷的目光注视着四方鹿座驾边,那一个正死死抱住车扶手的人。 那小道士看起来已经昏迷,手臂上有两道明显的血痕,看起来是被刚才的妖物所伤。 身侧衣物碎裂,腰带上夹着半张震慑符咒,但距离过近,虽然成功击中敌人自己也受了伤,看来是学艺不精。 伤口里散发出血肉混合着猫妖的气味,令人厌恶。 驾车的小雨起身看了看,答道:“回禀殿主,不认得,看衣着是外门弟子。” 月泽挥了挥手,示意随行弟子前去追踪猫妖,顺手隔空拂过鹤卿肩膀处的伤口,那里随即被一层薄冰覆盖,暂时止住了流血,也遏制了猫妖气味的扩散。 “一并带回去吧。” 虽然不认识这个外门弟子,但既然她尚有气息,又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鹿车,断然不能见死不救。 浑浑噩噩间,鹤卿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起来了,伤口的毒素让她有些发热,体内灼烧着,手臂上传来凉凉的触感,不禁让她向着那冰凉的源泉靠近。 隐约间,她抱住了什么冰凉舒适的物体,终于满足地睡去。 “……” 月泽冷不丁被身边的人抱住,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好凉、舒服”之类的字眼,冷静的面容上浮现起一丝嫌弃。 沧水殿弟子擅长水系法术,在离门负责修复圣物和翻译秘法典籍,兼顾灵兽的驯养与保护。 自从成为沧水殿主以来,弟子们都传言月泽冷若冰霜,不仅行事严格,神情严肃从不微笑,身体还极寒无比。 她一年之中闭关的日子长达半年,从不在内门考场出现,也不主动关心弟子。 当虚火殿主砚离在斩梅台授课,弟子们面对神乎其神的烈焰赞叹不已,请月泽前往,她谢绝邀并继续留在素霞殿研究古代书籍。 当净雷殿主玄柯亲自将除魔奖励交予弟子,掌事小琴告诉月泽下山归来的弟子已经在殿前等候,她拒绝出门并让他们自己去凤霞阁领赏。 除此之外,她经常以“即将闭关”为由,推辞各类内门事务,弟子前来问道也只会报以“去找掌事小琴指点吧”的敷衍。 直至今年年初,她已经连续第三十年当选“离门最冷漠殿主”。 不过月泽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她来到离尧山不为修习法术或是众修士追求的得道升仙。 今日她破天荒地下了山,打算乘坐鹿车前往位于离尧山西北的幽谷之地。 在那里的沧水弟子前来汇报,说他们遇到一名隐居多年神秘修士。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者说,他能提供关于先代沧水殿主洪山的信息。 洪山虽已归墟,却给离门留下了珍贵的法器,洪山之卷。 而修复此件法器,也是月泽继任沧水殿主以来,唯一心忧牵挂之事。 月泽挪动手臂,想要推开死死抱住自己的小道士,素来无人靠近的她今天却被人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猫妖的气味令她皱了皱眉。 尽管已经使用简单的霜印封住了鹤卿的伤口,和猫怪近身缠斗过的小道士总让月泽满身的不自在。 但同为女子,月泽放弃了打算使用暴力将她拆卸的想法。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尖轻轻点着鹤卿的额头,几缕碎发触到了的指尖,额间的灼烧也因为冰凉的触感略有消退。 月泽被抱紧的手臂松开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小道士手上的玉镯闪着微光,指尖轻轻一点,玉镯竟吸收了她放出的寒气,几乎就要碎裂。月泽急忙松手,生怕无意间破坏了别人的东西,所幸玉镯只是闪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这一动作似乎惊扰了鹤卿,她本能地推开身边的人,反手抓住了月泽的长袍。 “松开。” 月泽眼看自己的道袍衣角被拉扯,露出了下面遮盖的大腿,细腻的皮肤近在咫尺,鹤卿的眼睛却又在此刻意欲睁开。 情急之下,月泽不得已地动手将鹤卿甩了出去。 可怜的小道士背部撞在了车框上,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呜咽了几句,随即昏死过去。 月泽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 她的身上还有伤,先是被妖魔撕开了肩膀,又被符咒所伤,虽然在无意识中对自己做出了非礼之举,但这也是情有可原。 四方鹿拉着车不断向上攀升,风吹散了猫妖的难闻气味。 月泽叹了一口气,怀着些许内疚的心情,运功开始为身边的小道士疗伤,这对于沧水殿主而言轻而易举。 一缕缕寒冷却坚韧的真气通过被月泽拉住的左侧肩膀传入了鹤卿的体内。 迷糊间,鹤卿似乎看到了一条白色的影子,像是什么缎带一样的东西缠绕着自己。 有一些刺痛,却又冰凉而柔顺。 这是梦吗? 随着月泽的真气渡入鹤卿的体内,灼热渐渐消退,冰凉而柔顺的丝绸般的触感抚摸着裸露的肌肤。 鹤卿在混沌间仿佛置身于水中,眼睛无法睁开,身体也无法挪动,只能顺水而下。 阵阵波光忽远忽近,如同月光洒落在身上,不温不凉。 这种感觉,真的是梦吗? “让一让,让一让!” 原本插着袖口看热闹的山门执事赵果看清了来人,立马脸色大变拨开眼前的几名弟子,挤到了最前面,“借过,借过一下!” 待他看清了被抬进来的人,当即奔到担架边上,跪在地上大声哭嚎:“小鹤师妹,你怎么回事!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这些凌霄门的子弟,借走了你,把你弄成这样还回来了!” 周围的凌霄门弟子各个一脸无措地连连否认,站在旁边的蓉七无奈地摊着手叹了口气。 眼前的鹤卿震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左臂上是明显的伤痕,身上灰色的道袍破裂,腰间的衣服发黑。 她听见了赵果的吵嚷,似乎动了动眼皮。 赵果抓住手边的弟子就问:“她是怎么了?” “赵师兄,我们也不知道啊。” 抬担架的弟子摸不着头脑,又被赵果激烈的反应吓住,只得结巴作答:“是别的弟子送回来的,说是昏在山下,捡回一条命。” “这是何物?” 赵果突然瞧见昏迷不醒的鹤卿身边有一个青玉色的瓷瓶,上面用寒冷的灵气刻着两个字“灵药”。 抬担架的弟子小王拿起来看看,说道:“上面不是写着么,灵药啊!” “这药是怎么来的?怎么会和鹤卿一起送来?你们不是说是山下捡到人的吗?” 赵果不依不饶,越看鹤卿左臂上的伤口,越像是被猫妖挠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放弃了索问:“我先把她送去药庐给肖若看看,这次劳烦诸位师兄弟了。” “无事无事,你看这瓷瓶看起来昂贵也非凡物,吃了总是补的。” 抬担架的弟子小王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待鹤卿醒来已是三天后,她从外门弟子居的床上爬起来,发现矮脚柜上下堆满了东西。 看不懂的瓶瓶罐罐,扎好的药包,几张烙饼,水果香梨,地面上放着一个南瓜,床头整齐地叠着一套干净的道袍和一份瓜社小报。 看着大家送来的慰问品,鹤卿心中一阵暖意。 之前她在山里到处帮忙,如今意外受伤,各处都送来了自家特产,帮她恢复身体。 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内衫,鹤卿想到此前自己使用了并不熟悉的震击符咒,旧道袍恐怕是破得不能再穿了。 她的左臂已经被白布仔细地包好,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应当是出自肖师姐的手笔。 药庐的肖若是个体贴的药师,虽说年轻时候受了重伤导致体虚气弱,总是需要人扶着,但她久病成良医,医术高超不仅能治人,连离尧山内的灵兽也受了她不少的照顾。 鹤卿在拉扯间碰无意到了伤口,痛得差点喊出声。 她俯身掀开左侧的衣襟,揉了揉有些痛麻的左腹部,却发现那里有一道长一寸的疤痕。 这疤痕……是怎么回事?明明被抓伤的是手臂,哪里来的这处伤口? 她用指尖点了点,却不觉得疼,难道是以前不注意的时候弄的? 门口隐约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其中一个是赵果,而另一个则是凌霄门管事蓉七。 蓉七穿着藕色长裙,圆脸上略带稚气,眼神却显心事,此前就是她拜托鹤卿帮忙送的村人。 赵果说道:“已请药庐肖师姐来看过了,伤口处理好了,已无大碍。” “还是要多休养着。” 蓉七凑近一点说:“我帮你问了守门的,后来就没发现猫妖的行踪,周围也被清理了。” “那瓶药?” “也检查过啦,是白露丹。” “还真是灵药?”赵果摸了摸下巴,“是谁把灵药留在这里,难道是你们凌霄子弟有愧,留下灵药?” 蓉七连连摆手:“可不是我,鹤卿送人下山以后好久我都没见她回来,还以为偷跑去耍了,所以没及时回来我也没在意。” “唉,这点时间,也不会走多远,山门附近怎么又有猫妖?之前不是清理过了吗?” “出事儿以后,玄柯突然多派了好几队巡山弟子,还亲自下山查看。” “突然死了那么多人,这下又有的闹了,猫妖猫妖,先是土蜥蜴,这回又是猫妖。” “别说了,那你可曾听过那个传闻?” 他们的声音变小了,鹤卿也听不清了。 只是这净雷殿的花花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起来外门弟子的安全了,鹤卿心中疑惑。 玄柯身为净雷殿主,虽然肩负着守卫的重任,本人却一点也不正经,私底下是离门有名的多情郎君。他相貌俊美,善于言辞,常把女子哄得心花怒放。 虽然在守卫安全的正事上铁面无私,私下却收了不少烂桃花。 修道之人若是遇到了心仪之人,就会互相结为道侣,在月下以歃血结为连理。这是圣洁的仪式,只有心意相通的两人,才能将精血融合,在对方的法器上留下独特的刻印。此后携手双修共游天地,做一对神仙眷侣。 然而玄柯的“一日道侣”多如牛毛,长老们也管不了这些。 自从四百多年前的叛徒杀害了三位长老,离门今日仅剩两位长老。 一位是当时游历在外的五长老盈钟,另一位则是因心魔自断修为,如今下落不明的二长老牙商。 赵果不经意间回头,发现鹤卿已经醒来,便和蓉七道别,小跑进了屋子。 “小鹤师妹!你可醒了,真把师兄急坏了!” 3、丹霞湖 看到赵果向自己走来,鹤卿连忙起身,然后问道:“果师兄,我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以后你可不许去那凌霄门帮忙了,当年把你捡回来,你就是这个模样。” “当年的事……” 鹤卿的脑中不知怎的出现了那条萦绕着自己的洁白缎带,“果师兄,当年你究竟是怎么捡到我的?” “东篱村之事不是同你说了好几次了,怎么又问?” “我身上疼,我后怕极了,便又想听。” 赵果笑笑,说道:“作为离门弟子,除魔卫道乃是天职,偶遇伤痛也不足为奇。听他们描述,你遇到的妖物是黑猫妖,恐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但你命不该绝,有贵人相助呐~” “贵人?”鹤卿听罢问道:“究竟是谁将我救回的?” “不太清楚,蓉七说有人将你送至山门,之前肖若来替你看诊,还告诉我有功法高强之人替你疗了伤。” “那黑猫妖当真凶残至极,我怕还没有报答离门和师兄们的照顾便……” “这是什么话呀!小鹤师妹,山下什么妖魔没有,改日我和下山采购的师弟们说一下,让他们带你一道去见见世面吧。” “可那些村人,皆因为我的无力才丢了性命。” “每个人所擅长之事是不同的,小鹤师妹在外门也被很多人所信赖。” 鹤卿低下头,不知这回以后,蓉七还会不会将鹤车交给她。 赵果看出了她的想法,为鹤卿倒上一盏金菊热茶,叹息说道:“也罢,当年在村子门口捡到你,全身都是煤灰,没想到带回来沐浴擦干净,是个雪白的娃娃。” 鹤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柴双师姐总喊我煤球,话说……师兄可记得是在哪里寻到的我?” “那年饥荒,我们把财物和食品都送去山下给了各个村庄。我与其他弟子一道,在被天火烧毁的村子里收集可以用的物品,门派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很多丹药和宝物都被砚离大殿主安排送去了暖风城兑换钱粮,接济附近的人。” 赵果定了定神,接过鹤卿喝下的热茶,将茶杯放在矮桌上继续说道:“那村子是几日前被焚毁的,名叫东篱村,前头的巡山弟子起初收到了求救讯息,但等大家赶到,村子已经化为灰烬,村中无一幸免。” “于是安排我们前去善后,我们兄弟几个拿着探灵针在废墟间搜寻可用之物。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鹤鸣,探灵针就在同时剧烈转动起来,我附耳一听,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洞里有奶娃的声音,老树桩像是被雷劈过。师兄们都说我幻听,里面不可能有人。” “那么说来,我的家人全都不在了。” 赵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待我劈开树桩,灰头土脸的你正躺在一块破衣物里面,怀里是这个玉镯。” 赵果指了指鹤卿手腕上的镯子:“我记得当时这镯子碧绿透亮,满是灵气,以为是什么稀世宝贝,惊喜之下,便带回去鉴宝阁查了,却无异象,着实令人失望。” “等等师兄?”鹤卿突然打断了赵果,“你当日坚持劈开树桩,究竟是为了捡镯子还是为了我?” 赵果闻言嘿嘿地笑起来:“探灵针又岂能探寻活物,自然是感应到了宝贝。但最终镯子与你,都来了离尧山,这是缘分。” 此时,门外来了几个乾坤殿弟子,用手势招呼着赵果,看来是有人找他。 “对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要去乾坤殿了。” 赵果安抚了鹤卿,便匆匆离开了弟子宿舍。 鹤卿看着矮桌上堆叠的各种物品,拿起崭新的灰色道袍穿了起来。 身体放松了下来,脑袋又开始胡思乱想,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她突然明白过来当时发出奇异叫声的动物正是四方鹿。 四方鹿是离门灵兽,因为性格温和耐力好是公认的极佳坐骑,然而它们非常挑剔,只吃带着晨露的月牙草,在灵兽园有专人负责饲养,数量不到十头,只有殿主级别的人才可以调用。 最常见的就是殿主出行的车舆,每次拉车的都是两头四方鹿。 鹤卿结合之前听见的对话,转念一想,这么说来,当天救了自己的人就是玄柯了? 玄柯也许是因为门下净雷弟子疏忽大意,让猫妖在山脚下作祟,便动身亲自下山处理问题,偶遇自己受伤便施以援手,还偷偷留下了灵药。 可梦中,那洁白的绸缎和叮当的声响,又是什么呢? 莫不是自己睡昏了脑子? * 不多日后,待鹤卿的身体恢复了一些,她便开始在门内四处走走。 此前的她总是忙忙碌碌的,终日没个清闲,好久也没机会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离尧山盛景。 她的修为不高,很少被安排下山,平日里帮着赵果干些杂事,接待上山的村民,或是帮蓉七运些东西。 她不仅学会了伙房师姐柴双的拿手菜,知道了通过粪便辨别四方鹿的身体状况,甚至还会修理练功房的木桩。 但凡修炼之地,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若无此绝景,又怎么能够吸引灵兽仙子纷纷降临于此。 鹤卿手中揣着青瓷瓶,坐在离门丹霞池一隅的湖边石上,眺望着天边逐渐被吞噬的残阳,瓶上灵药两个字也被染成了蜜色。 丹霞池在离门西边的谪仙台附近,最远的边界就是悬崖峭壁,先辈们在这里一锤一凿地建起了谪仙台。 传说这里曾有坠落的仙子名为丹霞,仙子落地化作这一方池水,远眺着她在仙宫之上的爱人。 那负心的天神穿着仙子用彩霞织就的长衣,选择了功名放弃了曾经的爱人。 湖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空中云霞,只要那负心郎君低头一看,便可见自己的模样,羞愧离去。 恍惚间,鹤卿在丝丝缕缕的晚霞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山川湖泊,高台楼阁,在短短几分钟内瞬息万变,高楼倾覆,化为虚无。 不知那云上之天,是否真的有传说中的神明,他们的目光能否穿越云层俯瞰下界。在神明的眼中,凡人是否如沧海一粟,在永不断绝的星河间稍纵即逝,不留尘埃。 一阵动静打破了鹤卿的出神,似乎是谪仙台的方向,她起身穿过细密的芦叶丛,向那座湖心的栖梧亭眺望。 穿着鲸吞战甲的男子背向这里,坐在亭中一角,蓝玉战甲上镶金丝闪电纹,肩甲绣雷影,只见侧过头来的男子褐发黑瞳,眼角低垂,十分俊美。 那人竟是玄柯? 鹤卿看了一眼手中瓷瓶,现在正是过去向他道谢的机会。 但没走几步,鹤卿却听见男子怀中似乎有什么动静,轻佻的言语传入耳中:“小美人,今日你可愿随我共赴雨露之欢?” 呃,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玄柯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子,他头顶冠饰上的蓝山百合也随之颤动。此情此景,让鹤卿呆立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晚风拂过她灰白相间的道袍,衣角浮起又落下,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玄柯大人这是什么话,你看我像是这般轻佻的女子吗?” 怀中的女子穿着白底道袍,腰带与领口绣沧水纹路,头顶冠饰华丽,镶嵌着美玉,看起来是沧水入门级别以上的弟子。 离门弟子的级别越高发冠也越华丽,这些珠玉绝非凡品,都是凤匣阁挑选出来为弟子晋升特别制作的。 灵器匠将灵植与珠玉凝结,随着个人修为的提升,嫩枝也将开花结果,修为越高则花朵愈大。 “不论美人如何轻佻,我都疼极了。” 不堪的言辞和细碎的喘息让鹤卿的脸通红,玄柯果真是传闻中的登徒浪子。 她怔怔看着手中瓷瓶,虽然危难时他对自己施以援手,还屈尊纡贵地用灵力为自己疗伤,但此时的情形她一点也不想掺和。 犹豫片刻,鹤卿还是打算把这份感激留在心底,转身准备离去。 “咦?玄柯大人你还约了别人?” 女子嬉笑打闹间无意回头,撞见了正要离去的鹤卿。 “还是个外门弟子?”女子咧开嘴笑着,故意将手搁在了玄柯的肩膀上仿佛在宣示主权。 玄柯也回过头来,见到了脸色绯红的灰袍小道士,虽然没见过这个女子,却忍不住想要调戏一番,他摇了摇手,说道:“来吧,是本殿主的不是,让美人久候了。” “?” 鹤卿一脸无措,赶紧辩解:“您在说什么,我来这里是……” 看着眼前微妙的情况,她赶紧过去将青瓷瓶放在了男女调情的凉亭座椅上,随即后跳一步迅速地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我来归还此物,这就离去。” “哦?” 玄柯心想,这倒是个新奇的套近乎的法子,以前的女子向他寻求关注都是摔倒或是问道什么的,不免对面前的外门弟子产生了兴趣。 她虽然低着头,鲤木发冠上毫无坠饰,只有素雅的缎带,垂下的柔顺黑发却遮掩着下方白皙的肌肤,一双杏眼微微颤动,睫毛修长。 虽然没什么修为,看起来也是个样貌可人的,他日修炼得道一定是个出尘的美人。 他推开了身上纠缠的女弟子,指了指面前的瓷瓶:“你要还人东西,也得亲自交人手中吧。” 鹤卿感觉自己受了刁难,本来以为玄柯有些善心,没想到还是躲不过这一遭。但自己受了恩惠是事实,无奈只能照做。 她向前跨出了一步,拿起椅子上的青瓷瓶,毕恭毕敬地呈给玄柯。 玄柯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小道士,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准备接过瓷瓶,顺便摸一把小道士的纤纤玉手。 “今日热闹。” 动作被来人打断,鹤卿却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刚才的沧水殿女弟子突然慌张的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求饶:“不知殿主到此,弟子……有失远迎。” 她的声音和头上的坠饰都在颤抖,鹤卿顺势看去,来人是沧水殿主月泽。 月泽一袭白衣,面色冷峻,夺人的淡金色的眼眸,目光直直盯着这边的鹤卿,这个目光在鹤卿看来却似一道剑气,冻得她得不敢移动。 她的耳垂上戴着晶莹剔透的玉石耳环,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月白色的道袍两侧是展开的蛟龙绣纹,腰间缠着银色腰带,腰带上是破晓星月的图案。 双手都戴着蚕丝白手套,洁白的玉手在其间若隐若现。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两位离门前辈,鹤卿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做不出任何反应,两位殿主间似有无形的压迫,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小月泽,今天怎么有空光顾我了?” 玄柯忽然嬉笑道:“莫不是看我美人在怀,你孤身百年,也羡慕了。” “许久未曾比试,恐你生疏。接招!” 4、瓷瓶碎了 面对玄柯的挑衅,月泽并没有接话,只是面色不改地从衣袖间摸出了她的佩剑,轩竹云影。 剑出寒芒,周围散发出逼人的寒气,剑柄镂刻着墨绿色雕文,丝竹形状的剑身像坚硬的雪竹,剑穗如冰花又像碎星。 这把剑是月泽的法器,据说是用千刃山中寒池玄铁锻造而成,经过月泽千日精血滋养,每夜以月光凝结,水与霜灵的不断浇筑,终于破冰而出成为绝世宝剑。 当年初入山门,月泽因为天赋异禀被二长老牙商看中收为入门弟子。 牙商花了数十年带着月泽游历山川,教授她水系法术,人情世故,可惜后来牙商遭遇瓶颈未能突破,最终决心独自离开。 自此以后,月泽一直独自修炼无人指点,但二长老给她留下了一本法术秘籍,记载着名为断魂吹雪的秘术,这本秘术让月泽在水系功法的基础上又掌握了寒冰之力。 由于五行相克的规律,连砚离都让她三分,只是随着月泽的不断修行,她的脸上再无笑容。 三百年前,先代沧水殿主洪山突然归去,引发了离门的轩然大波。 彼时离门刚失去三位长老,牙商下落不明,传说无所不知的洪山又突然离世。各界对于离门是否能继续担任正派仙门之首,纷纷提出质疑。 月泽身为牙商的徒弟,立刻被赐予了沧水殿主的职责。起初她并不愿接受,多次推辞,甚至拿出了她惯用的闭关伎俩。 月泽生性冷淡,对于为人师长或是管理殿内事务并不擅长,平日里只喜欢躲在屋里的她,每每面对弟子们期待的目光,就会深感压力。 砚离最终不得不亲自上门,以杳火亲传的名义要求她继任。 册封祭礼上,月泽并未展露喜悦之色,也许是一直敬仰的师尊在当天也没有现身,她不免有些失落,但其精粹的吹雪之术让前来观礼的其他门派和武林人士深感信服。 此后一百又二十年,玄柯成为净雷殿主。册封之日,玄柯一身鲸吞战甲赢得了净雷弟子的连连高呼。 弟子间常有传言说道月泽与玄柯的关系,版本众多真假难辨,从惺惺相惜到负心弃爱,又从棋逢对手到暗通曲款。 凛冽的剑气直逼玄柯,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的男子没想到月泽直接就出手了,差点一个翻身跪倒在地。 只见他单手撑住身下座椅,转而运功,身前闪过一个酷似飞鱼的阵法,阵法隐隐发紫裹挟雷电之气,将月泽的剑气轻松化解。 “来真的?”玄柯看了鹤卿一眼,纵身跃出栖梧廊亭,悬停于水中,“正好试试我新练成的石破惊天。” 月泽不慌不忙跟着飞出亭子,稳稳落在丹霞湖面,玉足点水,接触到的湖面随即结起一阵薄冰。 这是什么情况?见了面没说几句就打起来了? 身边的沧水女弟子早已惊呼着不知逃去了哪里,边跑还边念念有词: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不明所以的鹤卿被好奇心所驱使,奔向亭子外侧。她双手撑着栏杆,探出头去观望,两个离门大师这样近距离的比试,哪有不看的道理? 只不过,此时鹤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孙小桃和其他小姐妹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小道八卦。 “你们可知那月殿主和玄柯大人互相看不惯的缘由吗?” “听说是玄柯见异思迁,负了月泽,两人几十年前在斩梅台风驰电掣的大打了一场,不欢而散了!” 难不成,月泽和玄柯真有那样的关系,如今玄柯到处拈花惹草惹恼了月泽。 那今天这场斗法,莫不是因为月泽看到自己和另一女子与玄柯在此幽会,一怒之下便…… 可她并不是来幽会的,这一切都纯属巧合,她单纯是因为想要和玄柯道谢,才会被莫名卷入这场是非。 但这场面真是让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鹤卿不禁后怕起来,若是被传言中冷面无情的月泽记恨了,这以后在山门里可有的好受了。 雷与水的较量如电光火石,在湖面激起千层浪,先是法术激荡,一会儿又是短兵相接,久久不分上下。 今天的月泽虽然与往日一般从容自若,却招招带着急攻之势,她隔空御起轩竹云影剑,剑影忽闪与碧波辉映,剑形隐没在水波间难以看清。 鹤卿抬手划过自己的双目,对自己使用了清明术,这才看明白了月泽的剑形。 月泽的竹剑忽左忽右地引起浪涛,在水波的掩饰下将数记菱形冰锥推向玄柯,冰锥不断凝结变大,让本就不占优势的玄柯连连败退,眼看就要被打出丹霞湖峭壁之外。 天色渐渐暗去,金色电光闪烁,玄柯拍了拍胸脯,发出一招石破惊天,将背对着湖心亭的月泽掀起的滔天之浪炸为碎瀑。 这一击太过猛烈,碎裂的水花波及了湖心亭,小鹤道士学艺不精,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下去。 手中的青瓷瓶也碎裂开来,将她的手划开一道口子。 “好痛!” 鹤卿捂住了右手虎口,鲜红的血顺着口子滴落在地面上,掉落在瓷瓶碎裂的残片上。 一滴,两滴。 霎时间,原本只见背影的月泽猛地一怔,隐藏在水瀑中的轩竹云影剑在身侧显形,即刻停止了攻击。 她白玉般的道袍沾了水,裙角贴在脚踝上,停滞一般伫立在原地。 鹤卿只顾捂住伤口,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月泽姣好的容颜转了回来,金色的眼眸怔怔地注视着湖心亭,那个捂着右手的小道士,眼里满是疑惑和惊讶。 “为什么,怎么可能?” 鹤卿意识到了这份目光抬起头来,那一刻四目相接,鹤卿看不清逆光的月泽脸上究竟是何种神色。 一时间竟觉得这个侧脸格外的好看,难怪即便她性格冰冷又严格,月泽也收到了许多弟子的追捧,连连称道能入她门下修炼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就在她分神的时刻,玄柯的石破惊天再次卷着如龙的水波向月泽袭来。 “小月泽,与我比试还要分心?” 月泽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修为了得的她接下了这一招,鱼形滚雷被她弹开,几跳余波却毫无遮挡地袭向亭中毫无防备的小道士,月泽的身体似乎本能地倾向了栖梧亭的方向。 鹤卿顾不得受伤的手,迅速举剑以气力屏障阻挡,但修炼不到位的她怎会是净雷殿主的对手,就算只是法术的余波也太勉强了,一切都迟了。 元神白鹤也没有出现,似乎是因为上次的事情,白鹤陷入了沉睡。 糟了…… 本以为小命休矣的鹤卿眼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快如鬼魅地穿过芦苇丛,转瞬间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前。 那身影经过的芦苇荡纷纷燃起火苗,像是地上的火烧云。 他的动作极快,在冲击波碰到鹤卿之前,以左手指尖自上而下划过鹤卿的剑峰,一道火焰之痕在剑身中央倏地燃起。 鹤卿只觉得自己瞬间多出了百倍的力量,原先放出的虚弱屏障忽然变为火焰之障,将前方的攻击轻松挡下。 但不属于自己的火灵却没有意识,不分敌我的火焰很快将鹤卿双臂的衣袖点燃,火苗顷刻间窜上了袖口。 “你等比试,莫伤及无辜弟子。” 火红的裘衣,灼热的气息,来人竟是砚离。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金边黑钗上开着一簇胭脂画菊,在这不冷的天气里竟然穿着裘皮,衣领周围像是火狐的皮毛。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单手在前方划出一道火焰八卦,将斗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推开至两边。 砚离贵为开山祖师杳火亲传弟子,年纪不详,一直以来潜心修炼很少下山。 他在虚火殿内有一处剑炉,名为虬华。 剑炉之火终日燃烧长久不熄,似有虬龙在其间鼓火,炉内陨铁噼啪作响。 砚离亲自以功法助燃,有时候也会一时兴起,铸些神兵宝器,每每有所不满就将失败品丢回炉内烧烤,重新来过。 离门弟子的佩剑都是由这尊炉火练成,当然,只有加入内门才有此殊荣。 砚离很少下山,他的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剑炉,或是以精纯的火灵维护拥有强大净化功能的日烬阵法。 江湖上门派众多,弟子佩剑全由师父亲自所造也寥寥无几。 传说离门开山祖师杳火已经得道升仙,位列仙班乘银龙而去,并为座下弟子留下了修炼火系法术的圣地离尧山。 临走时,他嘱咐弟子一定要守护好锁妖塔,除魔卫道匡扶一方,以正道修业为己任,切不可为修炼长生之法失去德行,堕入妖道。 ——弟子谨记,以身证道,祓除妖魔,维护公义,纵使粉身碎骨亦不改初心。 几百年时光荏苒,离门从一小小的道观变成了今日闻名天下的仙门之首,从最初只有火系流派到今天的火雷水三殿。 虽然师祖的玄妙功法心火莲华已经渐渐遗失,弟子们也无缘得见妙法真颜,但离尧山作为守护锁妖塔的重要存在,地位仍是不可撼动的。 鹤卿惊于眼前所见,三位殿主齐聚在此,这一方小小的湖心栖梧亭,竟也变得热闹非凡。 因为砚离的突然造访,玄柯和月泽停止了斗法,丹霞湖面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玄柯虽然意犹未尽,也只能就此收手,不多时,他就换上了一张笑脸。 “阿离,又是什么风儿吹来了你?” 明明一身战甲戎装,玄柯却全无将领威严。 听闻弟子们说,他能通兽语,因此驯服了北海鲲鹏,得到了一身坚不可摧的鲸吞战甲。 可他的轻薄言辞和不良作风,让鹤卿实在敬仰不起来。 砚离的脸上带不容置疑,低声说道:“我门弟子,一视同仁。伤及无辜,切不可为。” 说完这些后,他严肃的表情消失了。 砚离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刻意看了一眼身后的鹤卿,随后言辞缓和地说道:“我新炼成一剑匣,你等一起来看看吧。” 5、凌霄门的日常 ——悠悠尧山,星河相接,仙宫之梯,牵绊今朝。—— 不知何时,丹霞湖畔已经熙熙攘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弟子,栖梧亭里的鹤卿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她仿佛听见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孙小桃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穿梭,她好像认出来自己,但并没有大声喧哗。 鹤卿脸颊微微发烫,三位殿主因为一外门弟子在丹霞湖大打出手,虽然少有内门弟子知道她的名字,但在外门中间,鹤卿也算个熟悉面孔。 恐怕这之后在孙小桃瓜社,她就要成为一段时间的主角了。 被砚离的法术加护,鹤卿的体内穿流过的火灵带走了她的大部分体力,手上血流不止,待高度集中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她很快便跪倒在了地上。 阿辞…… 困意袭来之前,鹤卿一时间魂魄溢散,飘乎乎的像是神游了一段时间,意识悠悠地飘回了体内,她仿佛听到了细腻的耳语。 最近可能真的是遇到了不少事情,难以安睡,做梦也变多了。 孙小桃瓜社的小册子很快在弟子间传播开来: 惊,月泽与玄柯的百年恩仇,最新消息,昨日丹霞湖畔两人为一外门弟子大打出手。 奇,三位殿主齐聚湖心小筑,原因竟是不知名外门女弟子。 疑,牵扯三大殿主的惊情多角恋情,外门女子或成最大疑点。 孙小桃本是坛阳境镇长的独女,从小被爹爹捧在手心。 某日坛阳镇闹了妖灾,镇子附近的夜栖森林妖兽争夺地盘,名为鸡首犬的妖怪潜入居民家中,它们成群结队透偷鸡摸狗,还咬坏家具,甚至在居民熟睡之际啃他们的脚丫子。 妖怪如此猖獗,镇中修士却无能为力,正踌躇之际,一位过路的离门修士到来了。 根据孙小桃本人描述,她当时正举着她家的传家宝天星矿镐,在夜栖森林被五个鸡头狗团团围住。 那个俊美的如同天神一般的男子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使一招雷电长鞭将鸡首犬捆了个结实,然后拖着被绑成一串的鸡首犬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小桃自此以后就迷上了修道,缠着镇长老父送她来离尧山修行。 孙镇长心疼女儿不忍心她去山里受苦,一直没有答应,最后却还是没能拗过小桃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差人将她送入了山门。 加入离门第一天,她就发动了自己八面玲珑的特长四处打听那个美男,最后得知那人正是净雷殿主玄柯。 可惜小桃并没有修道天赋,尽管无数次想加入净雷殿,她连内门考核都没过。 一般来说,外门弟子若是一直未能加入内门,多半会辞行离开另谋出路。但孙小桃志不在此,甚至组织了几个姐妹成立了孙小桃瓜社。 她与内门考核频频失利的鹤卿相熟了,两人恰好睡在邻铺,于是就这么成了知己。 小道士鹤卿的生活很快归于平静,她的日常并没有被这些插曲打断。每天清晨,她从外门弟子住所出来,收拾完毕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小鹤师妹!这边!” 山门执事赵果在乾坤殿门口伸长了脖子,呼唤着不远处的鹤卿。 赵果是所有外门弟子中修为最高的,虽然不知他屡次在晋升中失败是何原因,为人和蔼可亲的他在离门中人气很高。 他的法器不同于大多数弟子用的剑,是一把扇子,扇子正面画着一只青毛虫。 作为山门执事的他常常可以化解各种矛盾,一个招牌微笑让怒气冲冲上山的人们满意下山 他刚送走一对老夫妇,夫妇俩的老茅屋被新晋弟子的火舌术烧着,家里的老黄牛也被吓跑。 虽说出动乾坤殿弟子很快找回了受惊的老牛,破损的屋子却没法住人了。 乾坤殿作为离门对外的接待处,同时兼具了管理外门弟子事务的职能,从安排外门弟子工作,到接待上山客人,乃至各种门殿的矛盾都在这里分流。 “大爷大婶,您拿着这块牌子,请到右边那屋领取你们的补偿,慢走慢走!” 赵果擦了擦汗,每当有弟子通过内门考核,总会迎来这一波赔偿高峰,他看着手里的账本,吩咐坐在门口的小艾将这笔费用记在虚火殿头上。 “你说老婆子,这离门还挺大方!”老爷爷搀着一旁的老伴,老奶奶挎着一个小布包,“这些钱可以盖两间新屋呀。” “屋子都没了,你还笑,要不是这些年离门除魔卫道,哎哟我这老腰……” 灰袍的鹤卿气喘吁吁地跑着,由于身体刚恢复没多久,加之本身修为就不高,她施展的轻体术持续时间太短。没等她出来多久,只能用自己的两条腿赶路了。 “果师兄唤我何事?” 此时的她怀里抱着一箩筐食材,听见赵果的喊声便穿过那些村民过来。 见来人手里满是萝卜南瓜玉米棒子,赵果愣了一下:“你先把这些放在这里,刚才凌霄门发来消息,人手不足,你去帮忙。” “凌霄门?不会又是那个……” 鹤卿一脸无措地整了整有点散乱的头发,她一听到凌霄门,便想到那个每次见了她都要留下她帮忙的蓉师姐。 “可这伙房师姐要的食材怎么办?” “别管这些菜了,上月新入弟子烧了村子,眼下都来这里领钱了,凌霄门人满为患了点名喊你去。速去,莫耽搁。” “那……好的,我这就去。” 她放下手里的箩筐,几个玉米掉在地上,赵果蹲下去帮她拾起来,挥了挥手让她快些去。 鹤卿定了定神,运一招轻体术,而后轻盈地一跃而起,奔向山门所在的凌霄门。 凌霄门和乾坤殿离得不远,中间却隔了弯弯绕绕的山路。 鹤卿远远望去,山门已经是车水马龙人满为患,像极了花鸟节的暖风城,村民熙熙攘攘排队等待。 她脑中浮现的暖风城,是她从未真正去过的属于山下人的城市,那些热闹都是听来去自由的师兄弟们说的。 那高耸的尖塔,画壁阁楼,新奇的小卦摊,形色各异的鱼龙灯,还有可以看到来往船只的墨海港,彻夜不眠的街巷,鹤卿突然也想去看看了。 轻体术毕,鹤卿双脚点地落下,还没等她站稳就被一双胳膊拉住。 “鹤卿你怎么才来?” 凌霄门管事的蓉七着急得满头大汗,她拉住鹤卿的灰色衣袖,一手指向不远处的车驾:“快去那帮忙,大家都等了半天了。” 鹤卿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往坐满了村人的鹤车走去,心里想着:这哪里是烧了一个村子,这分明是烧了一座山。 对于上次的事件心怀愧疚,鹤卿去凌霄门正式表达了歉意。 蓉七听了她的来意反倒有些惊讶,她并没有多加责怪,还说如果愿意,她可以继续来帮忙。 鹤卿来到车前,便明白是这辆没错了,雕刻着简洁雀纹的车辕和轻垂的米色帘布,车前却没有仙鹤。 她检查了车轮各处,又将车底的御风符咒摁牢,然后将左手灰色衣袍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镯子,碧绿的镯子散发着莹莹蓝光。 鹤卿定神念念有词,语毕之时,一对巨大的透明羽翼在她的身后缓缓展开,随着背后骨头发出的嘎达声,那双羽翼抖了抖。 她的体内化出一只白鹤。 鹤卿跳上车顶,白鹤寻着她的招呼娴熟地衔住车上的锁扣,扑腾了几下翅膀,往前跑了一段,带着身后的车厢徐徐展翅飞上了云端。 明明是下山路,白鹤却飞得极稳,毕竟是元神亲自拉车,要比一般的鹤稳重得多。 鹤卿虽是外门弟子,却拥有可以显形的元神,在外门深受羡慕,所却也因此经常被安排到处帮忙,甚至被蓉七以《外门弟子训》为由喊出来拉车。 元神本是高贵之物,换了谁都不会愿意,但鹤卿却没有拒绝。 这时的鹤卿摸出刚才伙房小师姐柴双偷偷塞给她的香梨,在徐徐下降的车顶,啃起梨子来。她时不时地指挥白鹤该往哪里去,虽然下山路已经飞过百十来回,它还是需要鹤卿亲自提醒。 两边的云彩和着风声缓缓褪去,时不时听见山中鸟鸣,风儿扬起她乌黑的发丝,在简单束起的白玉缎带周围舞动。 鹤卿闭上双眼,静心感受周围的一切。 离门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她知道自己功力不高,每一天都在为离门师兄弟们做着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哪怕是拉车送菜,她也乐此不疲。 说起她的法术修为,刚入门时她也勤奋努力,对着外门弟子修炼指南每日修行到深夜,但功法进展缓慢。 鹤卿也曾渴望能加入虚火门下除魔卫道,像砚离大师父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妖魔烧为灰烬,或是像武艺高超的师兄们一起下山帮助别人。 但旷日持久却无所长进的修为,也许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提点,一次次在门内考核中失利的她,终于明白自己也许并不适合成为除魔大师。 赵果曾说,法术越高责任越大,普通弟子也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于是她乐得自在,在山门里帮忙,药庐,凌霄门,伙房,灵兽园都留下了她的身影,不论身处何地,只要付出自己的努力,也不枉当年被捡入山门保住一命。 6、云罗鹤车 山风在云罗车下降的时候显得格外强烈。 为了能观察周围的情况,鹤卿所在驾驶位并没有遮挡物,眼看她头上的发带又要被吹散,车后座拄着拐杖的婆婆凑过来,用手替她捏住了头发。 “小师父,你的头发快散了,我帮你扎好吧~” 第一次听人喊自己小师父,鹤卿脸上闪过一阵喜悦之色,她挥了挥手,说道:“谢谢婆婆!” “没事,没事,我也经常帮我的小孙女儿扎头发。” 婆婆没剩几颗牙的嘴裂开笑了起来,话语声很快被风儿盖过,却将温暖的感觉留了下来。 鹤车落地,白鹤收起了羽翼,它虽安静地蹲在原地,却不时地四处张望抖动翅膀,将长长的脖颈昂起,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有时候鹤卿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她的元神还是自由的野鹤。这只白鹤仿佛有着自己的思维,不像见过的别人的元神,都是安安静静的。 她想到有一次和赵果下山采办,时至冬日,清冷的太阳在正午也没有什么力道。 几个弟子都穿着冬衣,戴着厚厚的棉手套。在采购了一些供奉需要的物品之后,鹤卿一行人在距离尧山下一个叫做白橡村的村庄附近,偶遇了几个眉目都被烧焦的离火弟子。 火系法术破坏力极大,动用之时修士全身颤抖,有些甚至伴随着身体的毛发灼烧,因而大多数妖魔都惧怕火焰。 他们衣物破损又疲惫不堪,脸上满是灰烬,在大冬日里又冷又热、一脸虚弱,其中一个为首师兄的元神是一只垂耳兔。 鹤卿不知道他们此前遭遇了什么妖魔,只记得那只包裹着火灵的兔子一脸惊恐,所着之地都扬起阵阵青烟。 时暗时弱的火苗很快就熄灭在了积雪中,像极了祭祀大典弟子们点的香炉。 鹤卿和同行弟子一起将几人送回门派,因此见到了传闻中的虚火殿主砚离。 远远看去,砚离穿着一身火红的裘衣,身材高挑眉目有神,领口围一圈狐皮,金色的腰带刻枫叶草纹,右手戴黑皮手套,竟然不是印象中的老头子。 弟子间对于砚离的传闻很多,就孙小桃瓜社不严格考证,砚离的元神是一只火狮,由于畏惧那份高温,并没有多少人亲眼看过。 砚离出手,寸草不生,方圆百里都被天火燎原。 又有传闻说砚离火系法术太高,身体常年灼热,需要玄冰降温,裘皮之下是一件寒冰软甲,由月泽和他联手打造。 还有人说,砚离的右手被他自己烧掉了,戴着的黑手套下面,其实是累累白骨。 鹤卿听多了这些传闻,但今天看到的砚离虽然年事已高,却没有须发皆白,甚至容光焕发。这让她信服了之前赵果师兄所说的,修道之人延年益寿,甚至可以青春永驻的神奇力量。 也许追求长生,也是许多人的祈愿吧。 鹤卿轻巧地跳下云罗车,让白鹤留在原地,自己先去四周查看一番。 经过了上次的事件,她每次下山都特别小心,先沿着通往外面村子的道路往前走一段,确定周围安全了才引乘客们下车。 看着其他村人和拐杖婆婆慢悠悠离去的背影,鹤卿终于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她将剑收好,又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感叹:“下工大吉!” 车轮压过地面的辘辘声在鹤卿身后响起,她的双手还举在半空,回头看去,那是一辆四方鹿车。 鹿车两侧垂着水蓝色的波纹布帘,白玉车幡上绣着雀鸟,车盖突出约一尺,后方飘动着印有沧水图案的旗帜。 两只四方鹿在驾车弟子的示意下优雅地停下了脚步,它们的额上长着一对深色的角,背部挂着缀有锦缎的挽具,一身赭黄色的毛皮油光发亮。 车前的小雨看到了前面的鹤卿,开口说道:“前面那位借过一下,殿主要上山。” 话语刚落,那布帘就被掀了起来,一袭白衣的月泽正坐在车里,她似乎出去了好几天,月白色的道袍边缘沾着些许泥土的痕迹。 这次幽谷之行令月泽收获良多,那位隐士告诉了她相当有价值的信息。 原来洪山卷轴并非孕育自天地,卷上的所有文字都源于一支他无意中得来的笔。 若能寻获这只神笔,或许卷轴的修复将有巨大的突破。 “沧水殿主?” 鹤卿看到了月泽,脑中浮现的还是上次栖梧亭发生之事。 今日近距离得见,总觉得她比之前看起来更加冷清美丽,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嵌在夜空里的圆月一般好看。 “这位弟子,可否挪一下这云罗车?” “对不起,殿主,我不是故意的!” 鹤卿才发现自己的云罗车横在路中央,那肆意妄为的小白鹤因待在原地无聊,居然开始玩弄车上的缰绳,却不慎将自己的脖子绕了几圈,此时正恼火地用黑色的爪子拨开。 她快步跑回去,将绳子从白鹤身上解下来,小声嘀咕着:“不是让你好好等着吗?又乱玩。” 说完鹤卿回身赔笑道:“抱歉殿主,我这就把车挪开。” “等一下。”月泽看着面前的小道士和身旁的白鹤若有所思,“这是你的元神?” “回禀殿主,是的。” “你用元神拉车?”她有些迟疑地问,但看了几回,这立在车前方的白鹤明显是已经将这辆云罗车送下了山。 “你可知,元神乃修士应当珍惜的重要之物?” “这我知道。”鹤卿有些敷衍地回应。 月泽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不该命它做这些有失体面之事。” 鹤卿听得愣愣地,攥着缰绳跨上车,小声说道:“殿主有稳重的四方鹿可用,其他人却是没有的。” “我是说……”月泽的话语被调转方向时车轱辘摩擦的刺耳声打断。 鹤卿调整好了方向,让白鹤往前拉一段,好把路让开。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却搭在了扶手上,月泽站在车边,似乎有话要说。 鹤卿感受到这份靠近的寒气,往里挪了一点,“请殿主在一旁稍作等待,我这就为您让路。” “不必了,”她淡金色的眸子看着坐着的鹤卿,“我乘此车上山。” “殿主说......要坐我的车?那您的鹿车呢?” “独自拉回去便是。” 月泽吩咐手下弟子将鹿车送回山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跨上了那看起来不太牢固的云罗木车。 因为她的动作,车轮前后滚动了几下,整个车舆也跟着摇晃起来。 虽然月泽面色不改,鹤卿却从她僵硬的肢体动作察觉了她的担忧,便开口安慰道:“殿主莫担心,这车为了适合鸟儿故意做得轻巧,实际上很是牢固,绝对不会将你摔了。” “自然。” 月泽稳稳落座,身下的座椅是木质的,也没有铺上软垫,这让她觉得有些硌得慌。 鹤卿怕她不习惯,回头查看了数次。待车门扣好,她轻轻抖了几下缰绳,白鹤会意地开始扇动翅膀。 身后坐着沧水殿主,她不敢掉以轻心,还悄悄嘱咐白鹤一定飞得稳些。 随着云罗车的徐徐攀升,多处镂空的车内结构让风呼呼地刮了进来,月泽不得不屡次压住飘起来的衣摆。 四方鹿车周围都有遮挡,厚重的布帘创造了相对私密的环境,自然也看不到驾车弟子。 她是第一次坐这样简陋的车,却不觉得为难,反倒饶有兴致地端详起鹤卿的背影。 她身形清瘦,挺直了腰板坐着,时不时提醒白鹤不要偏离路线,也不要突然减速。 月泽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白鹤拉着她们几乎垂直上升,没过多久就到了半山腰,再往前转个向就到凌霄门了,红砖青柱的凌霄门就在眼前。 月泽看着越来越近的崖壁,开口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殿主说什么?” 呼呼的风声正在耳边,鹤卿听不太清。 月泽又靠过来一点,问:“我说你的小白鹤,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元神还有名字?” 鹤卿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与元神相伴的日子里她一直是用白鹤来称呼它的。 用手将遮挡视线的碎发捋到上方,她对着前面白鹤喊道:“喂,你叫什么呀~” 话音刚落,原本翩翩飞行的白鹤突然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全身的羽毛都炸了开来,翅膀也无法完全伸展,连扑了几下就带着车辕重重倾斜下去。 鹤卿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月泽见状立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施展了凝神术,试图帮鹤卿恢复元神的稳定。鹤卿混乱的思维清晰了,心跳虽然还很剧烈,至少可以冷静思考点什么。 白鹤张着嘴大喘着气,白化的双眼仿佛瞎了一样,没过多久就化为一道光影,狠狠撞入鹤卿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这下鹤卿更着急了,她捂着胸口,“白鹤?白鹤你快出来!” 她重重拍了几下左手上的镯子,想把元神再度唤醒。 拉车的家伙消失了,整个云罗车抖动起来,将车上两人摇晃得东倒西歪,很快开始原地打转。 车底虽然有御风符咒,眼下的情况却无法长久支撑,即便是空车也难以在失去动力的时刻保持漂浮,更何况此时车上还有两个女子。 云罗车如同一叶扁舟,在山间狂啸的风浪里来回飘摇。 7、脉流之力 一种即将坠落深渊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鹤卿惊惶地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双手抓住座椅两边,试图让自己不被甩出去,她下意识看了看后座的月泽。 没等她开口,月泽已然抓住车栏,一脚踢开了碍事的车门。 木门来回开合着,发出重重的声响。 月泽在剧烈摇晃中站了起来,抓住将她与鹤卿阻隔的横木,来到了车身外侧。 只见她飞身而起,越过车辕拉住鹤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在两人即将坠落的瞬间,她压低身子将鹤卿横抱起来,踏着脚下的木板借力跃起。 竹轩云影剑在她的身后显形,直扎入了对面的峭壁中。 随着月泽的施法,峭壁以剑为中心凝结出点点水灵,水灵汇聚起来,化作粗壮的冰刺从崖壁上长出。 月泽抱着鹤卿,轻巧地踩着那些冰刺渐渐跳上了半山腰,冰刺在她的脚下碎裂然后消失。 鹤卿吓得脸色煞白,大气也不敢出,月泽的身体异常寒冷,施法之时更凉得如同一块冰。 可怜的小道士被她抱在怀里,手臂和肩膀都渐渐覆盖起一阵寒霜,这感觉令她十分熟悉,那记忆里薄凉的缎带,竟然与此时月泽衣袍的触感如出一辙。 她突然想开口问,抬头却发现月泽神情痛苦、眉头紧锁,似乎对此刻的情形颇为不满。 因为惯性,鹤卿的头枕正在她的怀里,手臂更是碰到一处柔软之地。她稍稍挪动手臂,想避开此时尴尬的位置,抱着她的人却用更大的力气限制了她的乱动。 月泽屏住呼吸,试图保持专注,她飞快地计算着冰刺的位置和可以承担的重量。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若不慎摔下去,这小道士肯定没命。 飞扬的乌发落在了鹤卿的脸上,此时竟然泛起微微的粉色,眼前一片模糊的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顺利到达了凌霄门,门口除了守卫弟子外没有多少人。 鹤卿的脚刚沾地,就被重重地推了出去,她来不及反应,摔在了地上,手掌当场蹭破了皮。 而那罪魁祸首却全然没有道歉的意思。 月泽挥了挥衣袖,只看了她一眼,就捂着口鼻快步离去。 鹤卿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物,并没有奇怪的味道,而且昨日她刚换洗过,为何惹了沧水殿主这般嫌恶? 她刚才救人时明明那么帅气,刚到山门就变了脸,上次在栖梧亭也是,月泽没说两句话就突然和玄柯打了起来。 鹤卿不由得想,这沧水殿主可真是翻脸如翻书。 “玄冰,我的玄冰。” 前方有人念叨着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居然是虚火殿主砚离,他刚从鹿车上下来,就着急地张望着四周。 砚离的身后跟着他的亲传弟子李剪。 “师父,师父您慢点!都说了我来替您拿就可以了,你何必亲自来这人多杂乱的凌霄门。” 砚离走近凌霄门,看到了坐在地上神色委屈的鹤卿,这个散发着强大灵力的修士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弯腰将鹤卿扶了起来。 “尊者?参见砚离尊者。” “你还好吗?” 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抬起鹤卿的双手查看,只见掌上一片红痕。 “我没事,”鹤卿将手抽回来放到背后,朝着凌霄门努了努嘴,“尊者,您的玄冰在那边。” 楼阁右侧的门廊边摆着几个深色的木箱,里面隐约可见大小不一的深蓝色冰块,箱外包着厚布,隔绝了溢散的寒气。 李剪气恼地说道:“这些凌霄门的弟子是怎么回事?明明玄冰早都到了,还不送来,一会儿全都罚了!” 见砚离没有反应,李剪立刻来恭敬地说道:“师父,您回虬华楼等待吧~徒儿现在亲自去搬。” 砚离又一次无视了身边的李剪,他的目光直直看着鹤卿,开口的语气很平静,“太冷了,我怕你拿不住。” 有那么一瞬间,鹤卿觉得砚离的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李剪又在此时凑上前来,接话道:“怎么会呢?师父这是小瞧徒儿了。” 砚离笑了笑,独自走向那堆用兽皮包着的玄冰,弯腰挑出其中最大的一块,拿在手中反复细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十分沉重又极寒无比的玄冰被他徒手捧住,随着他的身体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抖动,砚离的背后隐约可见一枚火焰元轮。 只一瞬间,他的腕上燃起点点星火,被火灵包围的他化作一道影子,极快地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地面只留下一道被烧灼过的黑色痕迹。 “鹤卿,你回来了?” 蓉七正巧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大串金属钥匙,“你那辆云罗车呢?时间差不多了,该收进去了。” 说罢,她从那堆长得极为相似的钥匙中准确挑出一把,在鹤卿面前晃了晃。 鹤卿看着蓉七的脸,忽然支支吾吾起来,“云罗车……那车还在山下。” “还在山下?”蓉七一脸疑惑,“那是什么意思?” * 几日后,最近的风波都渐渐淡去,开放山门广邀天下豪杰的离尧集会的日子也近了。 离尧集会是修士之间互相比试展示技艺的大会,山门也会开放,到时候来自各地武林仙门的同好,或者是对仙术感到好奇的人都可以到谪仙台观看,并在山里住上一段时间。 本门弟子如果在集会时节表现出众,还可以被破例收入内门。 赵果正低着头忙着誊写今天的会客记录,最近上山要赔钱的人少了,但离尧集会的事又让乾坤殿众弟子忙得不可开交。 蓉七曾打趣他,“谁让你们是乾坤殿呢!乾坤包容天下,你们乾坤殿弟子自然要包容整个山头的事务。” “果师兄,你说那时候砚离用的是什么法术?” 此时无人的会客厅内,鹤卿正念念有词,举剑起舞。 她循着记忆里的样子在剑上比划,因为手上缠着的白布,握剑时不免打滑,便干脆拆了。 “当时他就用手指这样画了一道,结果我的剑就冒起火来,施展盾法毫不费力,竟然阻挡了玄柯的惊雷之势!” “小鹤,你看这山门集会将至,你是不是寻机去报名表现一回,没准可以加入你心心念念的砚离门下。” “果师兄这不是取笑我吗?” “非也非也,小鹤师妹,你可知我们修道之人,所用的元素之法来源于何处?” “来自我的身体?” 鹤卿挥舞着佩剑,又做了几个简单的剑招。 “非也非也,难怪你修行进步缓慢。” 赵果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将毛笔立在桌上,“你看这支笔,它就是我们。根据灵脉纲目中记载,天地蕴含的风雷水火都在你我周围的泥土和空气里,被称为脉流。” “那这些脉流又从何而来?” “这个么,可能是从天上来的吧?” “是仙人创造的吗?虽然修士们都在使用脉流,却没人知晓元素从何而来?” “这世间啊,是有很多不可思议却又无从解释的事物的,不管怎么说,都是缘分呐~” “果师兄你根本自己也不知道吧。” “哈哈,你可听说过无所不知的绘卷——洪山之卷?” “是前代沧水殿主的留下法器吗?” 赵果颔首,“洪山之卷记载了古往今来所有的事,堪称真理之卷,所写文字皆为真实,也许其中也会有关于天地初演的历程吧。” “拥有这般厉害的法器,洪山也一定是个极其特别之人吧。” “若非圣人,怎能知晓天理。可惜,这位通天彻地的贤者还是去世了。所以,只要没能登仙而去,还是终究逃不过死亡。” “话说小鹤师妹,若有机会看一眼那卷轴,你可有想知道的事情?” 鹤卿用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说道:“我确实有想知道的事情。” “说来听听?” “我想知道的是,”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碧绿玉镯,“白鹤的名字。” “你元神的名字吗?”赵果听完哈哈笑了起来:“不愧是小鹤师妹。” “那日沧水殿主问我,白鹤叫什么名字,我才明白过来,元神作为灵兽本就有自己的名字,我与它相伴多年却一无所知,甚是惭愧。” “这正是你的特别之处,虽说修为嘛一般~但你有一颗热忱之心,你眼中的光芒从未消失。” “果师兄的口气就像在说,这位姑娘你虽然不美但心地善良,真的是在夸奖吗?” “咳咳,言归正传。我们修士只有通过训练掌握驱使脉流的力量,法术才能为我们所用,”赵果继续说道:“简单地说,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容器。”鹤卿不自觉地念出口。 “说得对,如果你的身心经过不断修炼达到了天人合一,万物通灵的程度,别说是区区剑火,就连天火都可以召唤。” “这话我好像听谁说过。” 赵果念念有词:“只不过强大的脉流穿过身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的,小鹤师妹,要好好锻炼身体呀。” 鹤卿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类似的话,似乎有谁曾告诉过自己,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上次在素霞书库帮忙晒书的时候看见的吧。 ——我们是容器,是自然奇观的绘画者,我们的指尖便是画笔,在天地间描绘了各种图案。但我们终究只是借用了灵,我们无法产生它,只能不断学习使用它。 ——人类的躯体就是如此的局限,但我们拥有最强的感知力。天地眷顾我们,使我们生来便有智,天地也忌惮我们,使我们的生命随四季衰弱凋零。 8、寻找雀胆草 这日清晨,鹤卿独自出发前往药庐,准备为之前的事向肖若道谢。 行至半路,她却遇到了几个从内门出来的弟子,他们边走边高声谈论,话语很快传入了鹤卿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净雷殿的骚动,是药庐上门问净雷殿讨雀胆草。” “雀胆草?药庐自己没有?” “听说有个弟子受了重伤,却独独缺了这味药草,急坏了肖师姐。” “库房里都是些名贵的东西,怎么能找得到这个,药庐在想什么?” “是啊,听说肖若一反常态,要亲自进去库房找,说那里有去年存的,结果被乾易大师兄赶了回来。” “是什么病人,让肖师姐乱了方寸,难道是小情郎?” “别瞎说,听说受伤的是……” 难道肖师姐正在找雀胆草? 雀胆草是一种秋天生长在山里的药材,植株很小不易发现,却是解毒良方。 前一阵子离尧山附近的妖魔突然变多,药庐的几次采药活动都被迫取消,又因雀胆草无法长期存放,若没有寒冰保鲜,很快就会腐败,早已没了库存。 鹤卿曾被蓉七带去送过几车草药,药庐运送的竹筐上都会贴上药材的名字,因其特殊的名字,她便无意中记下了这种药材的形貌。 那小小的植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了,在那个地方! 鹤卿拿着凌霄门的出门签跑出了山门,蹭了一趟下山的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当初遇到猫妖的山路。 彼时被青苔覆盖的小路缓缓延伸进了空荡荡的林子里,清晨的雾光让她有些辨不清方向。 鹤卿一直怀疑这附近有阵法,每每走到这里就开始迷路,不过凭借她多次下山的经验,只绕了小半圈就找到了当初的位置。 那块显眼的岩石就在眼前,它有一半凸出悬崖,走近看还能见到猫妖留下的爪印,深陷的地方已经开始长出细细的青苔。 鹤卿往外走一些,如果没记错的话,雀胆草就在这悬崖之外。 她压低身子靠近,扶着因为潮湿而变得光滑的石壁,探出头向下看去。 那株翠绿的小草正在石缝间生长,它如同蛛丝般的根须紧紧攀在石块中,突起的绿叶保护着中间红色的果实。 这就是雀胆草,小小的枣核形状,细细密密的根须仿佛会被风吹走。 鹤卿蹲着把手伸下去,试探着摸到了这株小小的草药,微微用力一扯,雀胆草便被她攥在手中,碎土落进底下的深渊里。 她看着手中充满了自然之灵的小草,吹掉了上面的灰土,往山里走去,可没等她走几步,身后的树丛便传来响动。 一个黑色的物体出林中弹出,伴随着呼啸而过的喵喵声。 那家伙透亮的眼睛看了鹤卿一眼,在悬崖前方停下了脚步,突然折返回来把挡路的小道士撞到一旁。 它似乎正在躲避追赶,分叉的尾巴在地上甩了几下,又跳起来钻入了另一侧的密林,跑过的地面上留下几个红色足印。 这黑色猫妖,莫不是当初杀害村民的凶手? 鹤卿回过神,将雀胆草放进怀里,抽出剑便追了过去。 背后传来男子的喊声:“好像去那边了,跟我来!” 他们应该是之前就在追赶猫妖的同门,但鹤卿怕猫妖跑远,顾不得和他们接头,就跟着猫妖的气息跑进了林中。 受伤的妖怪没能走多远,模糊的血脚印指引着鹤卿来到了山崖边的洞穴。 豹子一般大的黑猫正在舔舐受伤的手臂,它斗篷下的左臂被闪电箭击中,血迹将黑色的毛发成一块,猫妖擦了擦脸,警惕地注视着走近的鹤卿。 这洞穴很浅且光线充足,并不是合适的躲藏地点,猫妖也许已经走投无路,不然以它的性格,肯定在鹤卿进来的瞬间就会发动攻击。 “找到你了,妖魔!” 自从之前遇袭鹤卿就留了个心眼,随身携带了几张法术符咒,她从腰间摸出一张蓝色符纸,轻巧地抛入空中。 当薄薄的符纸在空中悬浮时,猫妖感受到了威胁,它弓起身子露出獠牙,将尖爪从肉掌中弹出,足有半掌长的红色爪子在地上摩擦,似在警告鹤卿不要靠近。 黑色的斗篷中藏着两颗浑圆的宝玉,应该就是妖丹,鹤卿曾在山下除魔归来的弟子那里见过。 鹤卿想到初次遇袭,这黑影的怀里就抱着一个盒子。 这种红褐色的木盒正是离门用来装妖丹的,木盒内部绘有宁静术的刻印,可以防止妖气扩散。 难道是这家伙从门派里偷了妖丹? 她回忆起当初村人尸身的惨状,胸口的破裂之处十分巧合,人类修士的内丹正是凝聚在心脏上方。 如此说来,猫妖屠杀的原因正是为了抢夺内丹,可这呆物难道分不清楚普通人和修士吗? “好你个妖怪,居然是为了内丹害人,有本事冲我们修士来,欺负村民算什么本事?” 鹤卿的剑将悬浮的符纸划开,剑身便被气劲所包围,数道蓝色剑气向四面八方射出。 猫妖在狭小的洞内壁横跳躲避,它因失血降低了灵活,竟被胡乱发出的剑气打中落在地上,身下的两颗妖丹滚了出去,咕噜噜地刚好掉到鹤卿脚边。 妖丹相当坚硬,即使从高处摔落都不会碎。 大妖吞噬小妖,通常会连肉身一起吃掉,生吞内丹是无法直接获得其中修为的,还需要很长时间吸收。但若连本体血肉一起吞下,排异会大大降低。 人丹却不同,如果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自然分解。 人类修士死去,内丹就会消失,妖怪死去,妖丹却会留存。 鹤卿怀着戒心走近,猫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地上的妖丹,口中断续地发出几个词语。 “离门……凶手,子午……帮凶。” “你别轻举妄动!” 鹤卿举着剑以防对方偷袭,缓缓退至洞口,从怀中摸出一张信号符。 随着信符的点燃,只听咻的一声,红色的小烟火窜上了空中。 “我已发出信号,你也别想继续作恶了,你的妖丹会和这两颗一起被送去锁妖塔彻底消灭。” 听到鹤卿的话,猫妖似乎突然受了刺激。 它发出尖锐的嚎叫,四爪趴在地上,弓起身子就扑了过来。 鹤卿以为它冲向自己,便一剑刺去,猫妖的耳朵被割开,顿时鲜血直流,但它的目标却并非这个灰袍小道士,而是她脚边的妖丹。 鹤卿只看到一团黑球趴在脚边,尖锐的红爪猛烈地拍在地面。 猫妖发出了嘶哑叫声:“交给你们,不如破坏!” 随着刺眼的光芒,妖丹在它的爪下碎裂,透明的丹壳对半裂开,水银般的液体溅了出来。 鹤卿见状后退一步灵巧地闪开,猫妖也趁此机会捂着受伤的耳朵仓皇逃出了洞口。 她本想追出去,地面上碎裂的妖丹却发出了异样。 小道士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的变化,银色液体通过石头的缝隙渗入了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间动了起来。 在这满是沙砾的干枯石穴地面上,鹤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伸出手去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一切是不是妖魔创造的幻觉。 蓉七曾告诉她,幻术带有视觉和听觉的欺骗性,但触觉却无法创造。 于是鹤卿伸出手抓住了眼前的东西,令她惊讶的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掌心传来真实的触感,有东西正渐渐苏醒,她手腕上的玉镯开始微微发烫。 模糊的记忆和细碎的耳语在此时不断回闪,鹤卿忽然双腿一软,就这么跪了下去。 “愿你与……” 回去的路上,鹤卿失神地在林中来回打转,浑浑噩噩的她不知不觉来到了当初村人遇袭的小径。 一盏盏奇异的灯火悬挂着,点缀了不起眼的小路。 这些橘子大小的灯笼壳里点着小小的蜡烛,三五成群地挂在两侧的树枝上。 它们就是节节灯,在渡厄节的传统中,人们点燃节节灯,将冬青菊的叶片散落在地上,死去的人就可以顺着这些灯火和叶片的指引回到亲人的身边。 路中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他正在点燃节节灯的灯芯,他站着的树干底部散落着不少青色的叶片。他伸手调试着一只小灯笼,这只特别的灯笼上绑着一枝雏菊,花苞蜷缩着,似乎还未盛开。 这几天的气候突然转凉,恐怕它不会再开放了。 见鹤卿走近,男子向她搭话道:“你也是来祭拜的?” 鹤卿点了点头。 中年模样的男子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以为鹤卿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来到这里,便收起了手中的火折子。 “我的母亲喜爱小雏菊,年轻时,父亲总会为她折一枝戴在头上。” 鹤卿看着男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敢说出这些人是因为她才被妖魔袭击。 男子见她不说话,又主动开口问道:“看样子你是离门弟子” 他打量了鹤卿的外门衣着,这个穿着灰衣的小道士看起来普普通通,印象里的离门弟子总会结伴而行,她却孤身一人。 “妖魔横行,离尧脚下居然也会出这种事情。也不是责怪你们,但是如果能更小心一些。” 鹤卿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其实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送他们下的山,然后被妖魔袭击……都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 “你?” 男子起初没有明白鹤卿的意思,他反复思索着,终于从她的眼神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火折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微微咬着嘴唇看着面前的鹤卿,半晌,他松开了越捏越紧的手,蹲下去捡起了沾了泥土的火折子。 “母亲她……以前总夸你们离门的行侠仗义,武艺高强,虽然会造成一些破坏。”他在地上蹲着没有起身,明明已经将火折子抓在了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来说道:“你能捡回一条命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如果我能……”泪水模糊了鹤卿的视线。 男人挠了挠头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妖怪的确凶残,带回去的遗体我们都看了……请你,请你以后还要帮更多人啊,小师傅。毕竟你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就算到了我这个年纪,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是觉得天都黑了。” 鹤卿再也听不下去任何一句,只能抹掉眼泪,尽快转身逃离了那里。 9、画中人 鹤卿飞奔着回到离尧山,刚到山门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孙小桃拦住。 出于对好友的关心,白鹤卿离开,小桃就一直悄悄在门口守着,她的手中抓着一叠刚收到的八卦小讯,等待的时候已经翻了大半。 “你这手里的是什么?”孙小桃眼尖地逮住她问:“快让我瞧瞧!” “这是我下山找来的雀胆草,早上听说肖师姐缺这药。” “小鹤你等等!你真要把这辛苦得来的雀胆草上交给药庐?” 鹤卿点了点头,回想着刚才遇到的男子,“肖师姐上次帮我疗伤,眼下正有机会还了恩情。” “什么恩情,药庐帮离门子弟疗伤是本职工作,这山里上下从外门打杂到殿主大大,哪个缺胳膊少腿不是找药庐看的。” “道理是这样,但话不能……” “你有这份心当面去道谢就行了,这雀胆草来之不易,算是你冒了生命危险的,何不服用增进修为?” “我觉得不妥,肖师姐与我有恩,况且如果能帮到人,我又怎么能独自贪心留下?” “哎,你……罢了罢了。”小桃见她固执也不再多说,拉起她的衣角干搓了起来,“你这衣服上怎么都是泥巴,给人道谢可不能这么脏兮兮的。” 沿着小径来到离门药庐,门口的榕树格外显眼,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弟子正在扫地。不等鹤卿开口问,他就推了推眼镜,用扫帚指着门口的方向,示意她进去。 也许是来求药的人多了,他一眼就能看出鹤卿的来意。 推门进去就是药庐的院子,除开中央一条留出来的过道,院中空地上晒着各种草药,就连屋顶上也能看到几个堆着奇形怪状叶片的筛篓。 正房门开着,背对着这边坐着一位身形消瘦的女子,从背影看她就是肖若。 鹤卿走近敲了敲门,“肖师姐,我是……” 肖若听了声音回头转过来,她的面色并不好,缺少血色的脸上看起来病恹恹的,却在看到鹤卿的时候不假思索地认出了她。 “你是那个被猫妖挠了的外门弟子吧。” “对,我叫做鹤卿,这次来是特意感谢你。” 见鹤卿抬起手臂,肖若笑了笑说道:“你不用多谢,那黑猫很凶吧,没发烧是万幸。我这里还有个伤者需要治疗,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吧。” “其实是……我这里有件东西要给你。” “给我的?” 鹤卿从怀里拿出那株雀胆草,放到肖若面前的诊台上。 肖若一看,眼神忽然变作欣喜,“雀胆草?你怎知我在找这味药材?” “我听门口的弟子说的,上次遇袭的时候隐约记得有见过,今早下山去摘来的。” “没遇上什么危险吧,听说那附近还不太安全。” 鹤卿摇了摇头,“这次很顺利。” “那我就收下了。” 肖若抿着嘴,没有推辞,很快就拿着草药走到隔壁,将雀胆草交给一旁的药庐掌事小玉。 小玉的袖子挽在手臂上,正给一个瘸腿的净雷弟子祛除腐肉,她见到了肖若手里拿着的东西,将还带着皮肉的小刀浸入水里清洗。 坏死的肉和血水在清水盆中晕开将水染红。 “这是雀胆草?” “正是,是这位外门弟子特意送来的。” “太好了,我们之前派了许多人下山去寻,都没找到。毕竟这个季节了,也难办。现在她的眼睛有救了。” 肖若再度感激地看了看鹤卿,“她为殿主护法被内力反噬,若没有这雀胆草为引就强行解毒,毒素留在眼内恐会失明。如果她的眼睛…….那我只能…….” 向里看去,背对着门口侧身躺着一位女子,肖若坐过去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这下好了,马上就会没事的。” 女子咳嗽了几下,轻声说了什么。 肖若将身子弯下去小声应答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感谢她的。” “师姐不用多谢,只是没想到这治病疗伤竟有这么多讲究。” 肖若从内柜取出一瓶丹药交给了鹤卿,“我知道对于外门弟子这些草药并非易得,这瓶丹药你且拿去。我要立刻开始为她施诊,小寿在吗?过来帮我一下。” 隔壁竹庐窜出一个不高的男弟子,他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 “来咯!” 鹤卿推脱着,“这,这我不能收。” “这丹药我们有的是,你就拿着吧。”小寿抢过了肖若手里的药瓶子,塞进了鹤卿的衣袖里,“对了,好心肠的小师妹。你对药理感兴趣吗?改日再来,我教你辨别草药!” “真的可以吗?” “你瞧,我就知道,你看草药过目不忘,一定是个好苗子。别客气,有空多来我们药庐!” 自此之后,鹤卿也成了药庐的常客,和肖若等人也都渐渐熟悉了起来。 几日之后,正午的太阳穿过了厚厚的云层,将离尧山渲染成金色,一年一度的集会即将到来。 不少弟子们三两结伴,互相比试,准备半个月后的道法试炼。 许多武林同好、名门子弟和对仙法感兴趣的人也陆续来到了山里。他们都被安置在半山腰上的闻风阁休息。 闻风阁历来是接待武林人士和殿主客人的场所,阁内视野宽阔,采光又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旷野。 这正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节,乾坤殿和凌霄门都忙得不可开交,瓜社姐妹自然也活跃了起来。 “小鹤小鹤!” 孙小桃的呼喊声整个外门弟子居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见她挥舞着一张纸帛冲进了院内。 此时的鹤卿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在帮药庐肖师姐分拣药材,她脚边的箩筐里全是粘着泥土的各种药材,还有不少混杂着枯草,简直是刚从土里挖出来。 山下的弟子偶尔会带回一些“草药”,但他们不懂得辨别,常常连着大堆无用的枯草一起就搬了回来。往日这些东西被送到凌霄门,等到送去药庐,肖若不得不找人重新分拣,耽误了不少时间。 现如今鹤卿若是在凌霄门看到了,就先拿到附近的弟子居分拣,将泥土清洗,再带去药庐。 这样一来的确替他们省下了不少麻烦。 “你知道吗!你出名了!” 啪的一声,小桃将一张纸拍在了鹤卿面前,“别捡这些了,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手中是一张画像,画上女子穿着外门弟子服饰,杏眼垂髫,竟和自己有些相似。 “这是什么?” 鹤卿继续干着手中的事情,最近造访的人变多了,药庐也要事先准备好头痛脑热治疗伤病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你看不出吗,这就是你啊!”小桃摇晃着不明所以的鹤卿。 “你出名啦,前几天丹霞湖净雷和沧水门派对决,大家都传说是玄柯师父和月泽师父因你而打起来的,现在传言满天飞呢。” “…….” “有说你和玄柯是旧相识,入了门以后发现玄柯拈花惹草无缘相认,结果那天湖心小亭相见,旧情复燃,玄柯单膝跪地向你道歉。结果恰被月泽发现,月泽爱慕玄柯已久,两人大打出手,天雷地动震动了铸剑炉,引来了大殿主砚离。” “这些人真能瞎掰……” 鹤卿扶额,一时间被这些人的想象力折服。 “我当时找玄柯是道谢的,后来月泽出现,要和玄柯比试。月泽一招就把他打趴了,两人纠缠到水中央。再后来砚离出现,虽然不知道为何就惊动了大殿主。” 不知怎的,鹤卿脑中突然浮现了当时月泽的侧脸,那看不清的神色,还有力竭之前听到的一声轻唤。 下一秒,月泽忽地眉头紧锁,厌恶地将她推开。 “对了,月泽她是……” “月殿主很漂亮吧~” 小桃嘿嘿一笑,点了一下鹤卿的脑门,“本以为你会先问玄柯,开口却是月泽。她法术高超又生得倾城貌美,有大把弟子为她着了迷。可好巧不巧,你偏偏把她得罪了。都说她规矩严格、平日里不苟言笑。女人心海底针,说不清道不明,以后有你好受的!” 自己真的无意开罪了月泽? 鹤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当日在云罗车上,她明明救下了自己,事后却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月泽身为沧水殿主,举止优雅,眉目间透着淡淡的与世无争,并不是个爱计较之人。 她也会产生寻常女子家的醋意吗? 至于那玄柯…… 鹤卿的表情在想到玄柯的瞬间冷了下来,“玄柯是个轻浮之人,我已知道了。” “轻浮之徒嘴也格外的甜呢~况且玄柯殿下相貌俊美,就算是做一日道侣,我也甘之若饴。” “好了,你可快走开吧!”鹤卿一把推开小桃,“我还要帮着肖师姐做事。” 小桃傻笑着跑开了,说是再去听些谣传回来告诉她。 “哎,你的画像没拿走。”鹤卿举起纸帛向她摇了摇手。 “是你的画像,自己留着吧小鹤卿!”小桃说罢便跑没影了。 鹤卿拿起那张画像仔细端详,画中人的容颜在阳光下透着光,这画的真是她自己? 若是细看的确有些相似,尤其是这眉眼,画得惟妙惟肖,可整体看来,却是过分美化了。 她忽然觉得两颊发烫,并不是因为手里的画,而是因为脑中浮现出的月泽。 倘若她能有一张月泽的画像该多好,不知那沧水殿主的画像是个什么模样。 鹤卿晃晃了脑袋,赶走了不该有的想法,低下头继续分拣起药材来,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手上虎口处的疤痕很快就要痊愈了。 10、本月推荐菜 ——炉火不熄,硝烟不已,黎黎众生,百废至兴。—— 离门弟子三百余人,许多内门弟子辟谷修行,但并非完全不进食,以丹药代替食物虽能使修士专心修炼,但体质却会逐渐衰弱。 在乾坤殿“吃饱肚子再修仙”的呼吁下,到膳堂吃午饭的弟子越来越多,不过这也得益于柴双师姐炒得一手好菜。 山内的食材基本可以自给自足,种植作物的小梯田位于姹紫园隔壁,由院内弟子一并管理,但由于土壤干燥,部分材料还需依靠山下的村落供给。灵兽园中也有可食用的鸡鸭,水产却难以获得,只有采办弟子前往暖风城的墨海港,才会带回一些新鲜的鱼肉。 离尧山下最近的村子是墨兰村和白象村,再往东走就是南谷镇周围的数个村落。还有曾因出产特辣椒椒得名的东篱村,可惜村子因一场大火焚毁,鹤卿便是其中唯一的幸存者。直至今日,都有弟子怀念那特辣椒椒做的辣肉馍馍。 伙房的后厨,柴双正在炒千丝凉面,她单手持一柄长勺,将细长的面条在铁锅中翻炒,撒入蒜姜,香味便随着咝咝的声音飘散开来。 鹤卿坐在角落的矮脚凳上,去皮了几个土豆,又将它们放到桌上洗干净准备切片。 柴双用袖套抹掉了头上的汗水,看着正使一把小刀流畅切片的鹤卿,“小鹤师妹,之前受的伤好些了吧。” “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肖师姐的药。” “那就好啊,你要是一直躺着我可要发愁了。” “柴师姐还有为难的事?” 在鹤卿的眼中,柴双终日乐呵呵的,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发愁。她和伙房几个弟子每每看到大家享用他们做的菜肴,便会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切的土豆片特别薄,炸出来又脆还不容易断,我用这个研发了新菜品。你瞧,就是小娄手里这个金鹤豆饼。” “金鹤豆饼?”鹤卿顺势看去,对面的伙房小娄正在炸土豆。 小娄一手掌勺,另一手从鹤卿手里拿走刚切好的土豆片抛入锅中,娴熟地烹饪起来。 “你看小鹤师妹,炸出来以后撒上辛料和盐,推出以后很受大家好评呢。” 柴双将凉面盛出来说道:“就昨天中午,沧水殿的姑娘听说了还特地来打包了一份。” “不会吧?” “说起这个,我可是很了解大家的口味的。” 三言两语间,鹤卿又唰唰切好了一碟土豆,她拿起一片看了看,确实比旁边小菜切得薄很多,看来自己的刀工还是很有天分的。 “殿主也会来这里吃饭?我以为他们到了这个境界早就不吃东西了。” “鹤师妹,这你就不懂吧,”小娄在吱吱作响的油锅间翻动着他的长勺,“这世间,唯爱与美食不可负也!” 柴双走过来往小娄的锅里洒了一勺水,“别贫嘴,炸煳了都!” “三位殿主的吃食都是直接送去内殿的,但是东西么,还是我们这里做的。我悄悄告诉你,玄柯喜欢吃海鲜,砚离吃得偏甜,月泽喜欢口味淡的。” “原来如此,砚离尊者那么大年纪了,没想到喜欢吃甜的。月殿主倒也不出所料,是看起来清心寡欲的。” “完工!”小娄将炸好的豆饼盛进盘子里递给了鹤卿,“这两个拜托师妹了,十八号和十号,靠墙角那儿。” 鹤卿端着两碟刚出炉的金鹤豆饼,总感觉菜的名字怪怪的。 最近几日,内门弟子都在潜心准备离尧集会,月底之前还有相当重要的元灵试炼,吃饭的弟子也变少了。 已近中午,膳房里却只有零星三五个弟子。 鹤卿穿过厅堂,来到了靠墙的座位旁,虽然帮手过几次,但她一直没能分清楚这里的座位号。 此时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应该就是这里,鹤卿走过去将土豆片端上去。 “你的金鹤土豆片来咯~” 热气腾腾的土豆散发着香气,桌边坐着一位女子,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江湖服装,不像是离门弟子。 “这位姑娘有些面生,第一次来吧?” “没错,我来自碧水宫,宫主第一回出山,喊我先来打个样。不过我好像来太早了,盘缠也没带够,幸好你们让我先住进来了。” 说到这里,这位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原来是山下的同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金鹤什么亲亲土豆片?我问了你们的山门执事,他给我点名推荐了这个菜。” 鹤卿的脑中浮现了那个笑眯眯的山门执事,“是金鹤豆饼,不是黄金……算了,果师兄也真是的,瞎推荐什么。” 那姑娘双眼放光,闻着香味拿起筷子又吞了一口唾沫,“实在不好意思,我几天没吃饭了,那我开动了。” “请慢用。” 前排座位上的男子似乎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他回过头来一脸不满地质问道:“喂,那边的,我的豆饼怎么还不上?伙房弟子都这么懒散吗?” 鹤卿抬头一看,那人是虚火殿大弟子李剪,看起来是等久了相当不满。 李剪几十年前被砚离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传授了许多高深的火系功法,如今在门内与从小天赋异禀的净雷大弟子乾易并驾齐驱。李剪行事十分严肃,不苟言笑,每回有人犯错都是往重的罚,如果在门内被他发现偷懒,肯定会被罚去给灵兽铲屎。 据孙小桃瓜社不严格考证,李剪曾在深夜无人的斩梅台练习荧惑剑法。他致力于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和砚离分毫不差,多次反复操练的他体力快速流失,剑火微弱形似鬼火,被巡逻弟子当做灵异事件传播了许久。 李剪一向不喜欢热闹,今天居然坐在公共食堂吃饭,这让鹤卿感到十分意外。 “是李剪师兄,抱歉久等了,这就来了。”鹤卿将另一盘豆饼端了上去,“师兄请慢用。” 李剪有些鄙夷地用筷子夹起一片土豆,放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秀气地咬下一小块。 鹤卿不由得感叹,“没想到大师兄吃饭比女孩子家还优雅。” “你懂什么,师父不知道听谁说了这道菜,点名要吃这个豆饼。师父用之前我先来尝尝看,确认安全。” “师兄过虑了,这膳堂里的菜哪里会有不安全呢~” 不一会儿,李剪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嘴,“我吃完了,味道平平,端下去吧。另外打包一份,要你切的。” “你也要打包?这金鹤豆饼真的那么好吃?” 鹤卿回去转告了李剪的话,迅速将小娄刚洗干净的土豆全都切了片儿,在柴双和伙房弟子啧啧称道这金鹤豆饼多么受欢迎的时候,她脱下了裹着的围裙,出发去了凌霄门。 斩梅台上不出意外又围了一群弟子,路过的鹤卿一眼就看到了拼命往里挤的孙小桃。 那个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的姑娘,正高高举着一本画着玄柯大头的册子,热切地挥舞着,她的两个小伙伴小芭和小蕉也在其中。 不用说,那被弟子们团团围住的就是净雷殿主了。 斩梅台是弟子们修炼的公用场所,原本是给内门弟子用于修炼需要较大空间的法术,但并不禁止外门围观。三位殿主有时候会在此地公开授课,如果得了一二指点,修炼就会大有精进。 随着玄柯的一个响指,如烟花般的雷电在天空炸开,北山头传来一阵骚动。啾啾叫唤着的雷鸟飞了出来,它们舒展湛蓝的羽毛在天空中结伴飞了一阵,然后纷纷落回了山里。 “那就是玄柯大人的雷鸟吗?好帅气!” “玄柯大人也可以教我兽语吗?我也想和您一起感受小动物的爱~” “请问您对上次丹霞湖落败月泽有什么说法?” “落败?我没败啊,我和小月泽那是平手。” “可是沧水殿的人说,玄柯大人上来就被月泽打趴下了,只是运气好没摔。” “我认为聪明的女孩子都不会相信这番胡扯呢,毕竟我可是玄柯。” “玄柯大人,可以传授我一点修炼的秘诀吗?” 鹤卿边走边看着热闹,嘴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玄柯作为资历最轻的殿主,私下行事风流,言辞多有轻浮。但他对帮助弟子修炼十分热心,遇到嘴甜的女弟子,也并不吝啬手里的灵丹仙药。 他是砚离可靠的伙伴深受信任,承担了不少内门事务,每当遇到难以解决的妖魔,也是他亲自下山解决。 相比之下的月泽就比较冷漠,也许是忙于修复古代文献和维护各种法器的运行,她总往返于沧水殿和素霞殿之间。但凡不必参加的事务,她从不露面,久而久之,对这位高傲的冰霜美人,弟子们也开始敬而远之。 鹤卿刚回过头,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沧水道袍的女子,那人夸张地叫了一声,定睛一看偏偏是那许画。 许画与同行的两个女弟子埋怨了一句,抬头看清了冲撞自己的人,立刻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又是你,外门的。” 鹤卿忙恭敬地道歉:“抱歉撞到了师姐。” 许画没好气地看了看那边的斩梅台,“你也在这儿,外门弟子也想得到玄柯大人的指点吗?” “师姐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别谦虚了,我听他们说了,你是有元神的,召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可好?” “师姐有兴趣我非常荣幸,但是眼下为我还着急去凌霄门,蓉师姐有事请我帮忙。” “帮忙?你知道你上次犯的错,光善后花了砚离尊者多大的功夫吗?你只是个到哪里都多余的、制造问题的外门弟子。” 鹤卿听了这话立刻变了脸,“师姐,您往殿主怀里躺,回去也没少挨罚吧,彼此彼此了。” “你?!”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你别以为有乾坤殿罩着你,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干的好事吗?害死那么多人凭什么连个罚都……” “小许师姐。” 身边的沧水弟子悄悄拉了许画的衣服,她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闭上了嘴。 11、元灵试炼 鹤卿转过身,发现了身后的人影,那身显眼的白衣正是沧水殿主月泽,她身后跟着掌事小琴还有另外两个弟子。 月泽耳饰上的玉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起来,玉冠上开着硕大的并蒂白莲,正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小道士的脑中浮现的却是一张画像。 这样美丽的人就算是再神奇的笔也无法完全描绘她的容貌吧~ 她周身环绕着灵气,每往前一步,都让她脚边涌起雾霭一般,宛若穿梭在云中的仙子,神情傲然不食人间烟火。 鹤卿不自觉表露出的神色被月泽看在眼中。 那双金色的眼眸仔细瞧着这个灰衣裳的外门弟子,竟少有地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月泽还想往前,胸口却突然气血翻涌。 她惊讶于身体的反应,心脏竟因面对鹤卿而狂跳不止,她收敛了自己周围的寒气,将脚步停在了两人一米开外。 许画率先行礼,说道:“参见殿主。” 鹤卿见状也低头问好:“殿主好。” 月泽向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留,便转而行至斩梅台中央,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沧水殿主的到来让本就热闹的斩梅台聚拢了更多人,先前扬言要和月泽再次比试的玄柯,此时也整了整自己的战甲走上前去。 他松了松筋骨,身后的披风闪过阵阵雷影。 “小月泽,来练练吗?” “甚好。” 下一秒,竹轩云影已被月泽握在手中,雪竹般的剑在她的手中不断结起更厚的冰花,她头顶的并蒂莲也隐隐发出微光。心跳的余颤还能感受得到,月泽正想好好打一场。 鹤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斩梅台,在她的身后,玄柯与月泽已经开始了比试。 他们的斗法不断激起雷光与水波,在爆裂的响雷和如龙的雨浪间将天上的云彩照得发亮。 月泽在玄柯从天而降的雷电中穿梭,伴着她的身影,冰刺从地面钻出,如同高举的长矛。水波在她的身后像极了孔雀开平,又被凝结成冰,冰翎密密麻麻刺向玄柯。 玄柯在身前将滚滚雷电聚成圆盘,随着数次出拳,连锁闪雷蹦跳着飞向了冲过来的月泽。 脉流在空中流动,被这两个强力的修士吸引过来,在众人的眼前化为绚丽的法术激荡。 可鹤卿却没有心思看了,许画的话语仍在耳边。 她说的没错,自己没有肩负起该有的责任。 虬华楼因剑炉虬华得名,位于小剑炉正后方,不同于离尧山其他的木质建筑,楼内外都覆盖了黑色的琉璃瓦,显得大气威严。坚硬的橡木廊柱外,红色颜料描绘了独角鹿与麒麟,颜料是行天山老鳖之血,据说可以驱火。 虽然砚离本人觉得这只是迷信,但负责修缮的弟子还是每次都细细补好,说是为了尊者的牌面。 李剪在虚火殿门口接过了送餐弟子端着的承盘,将中午打包的土豆片放在一起,前往了砚离所在的虬华楼。 穿过前庭的他来到最靠内的屋子前,轻轻叩响了砚离的房门,“师父,请用午膳。” 屋门不一会儿便开了,身着火红狐裘衣的砚离走了出来,他单手接过李剪手中的承盘。 李剪轻声问:“今天多加了一个菜,有点重,需要帮您端进去吗?” “不用,你下去吧。”砚离挥了挥手,走回了屋里,临了想起来什么,“这是鹤卿亲自片的土豆吗?” “回禀师父,是的。您为什么突然对这菜产生了兴趣,此菜肴味感辛辣,不利于您的身体。” “无妨,偶尔换个花样。明日我要出发去锁妖塔,元形仪就交给你了。” “师父需要带上几名弟子一同前往吗?” 砚离摇了摇头,说他只打算去星河原野看看周围埋着的符文地锚,不需要陪同。 “明白了,师父。” 李剪恭敬地等待砚离关上了房门,虽然身为亲传弟子,服侍师尊的衣食住行都是应当的,但李剪从未得到进入砚离房间的允许。最多也就是在外面的屋子里整理,将炼铁的材料分类放好,偶尔替砚离为虬华降温,切割玄冰。 他想到乾易曾炫耀亲自帮玄柯搓背,不由地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受师父的喜欢,同为亲传弟子,之间的待遇却差之千里。 * 傍晚时分,弟子们都已散去歇息,只有山门执事赵果还待着在查看今日的账目。 看着突然来乾坤殿找自己的鹤卿,他推了推眼镜,放下了手里的账目。 “你要领罚,是什么意思?” 鹤卿直直站着,两只手不安地放在身前,“我害了那车村民,但我没有受到惩罚。” “可你本就是帮忙的,又受了重伤,既已尽力,何罪之有?” 鹤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 赵果笑了笑,站起来扶着她坐下,“小鹤师妹,我这里有一本偶然得来的功法叫做燃星剑法,你拿去看看吧,我知道你一直想加入虚火殿,这可是基础武学。” 鹤卿看了那本书有些心动,她确实心怀憧憬。 “可无功不受禄。” 赵果笑着说:“月底的试炼安排下来了,这本剑法作为奖励,我想请你帮个忙。” “这倒是可以,不过试炼不是为了元神吗?我能做什么?” “是这样的,因为山门集会和元灵试炼排到了一起,乾坤殿有不少事务,你能替我……” * 月末的最后一天,离门弟子的元灵试炼在谪仙台举行。 试炼所用的元形仪被李剪从库房请出,安置在谪仙台中央的六角凳上。 元形仪椭圆形底座上悬浮着一颗透明玻璃球,球中隐约可见漂浮的碎块,玻璃球外有两根交错的圆环,在启动之时围绕中轴旋转。 这尊法器曾是离门三长老九冶的,可以将修士的灵魂与肉身分离,在离门建立初期,元形仪在抵御外敌和妖魔时起到了很大作用。 不过随着长老逝去,元形仪的功能已经基本丧失,现在也只能用作短暂的神思提取。 倘若修士拜入离门,便可享受先人遗留神器的福祉,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获得元神。 鹤卿随赵果来到谪仙台做提前准备,和其他弟子一起在周围放置了限制范围的地符。 不过,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果师兄,我进去真的没问题吗?” 赵果将红色符咒挂在了鹤卿的脖子上,又将她的衣襟压好,“没问题的,元形仪是保护修士的神器,有元神的加护在桐泾就便可免于伤痛。” 鹤卿低头看了看红色的玉珏,“还是好紧张啊,进去要怎么做呢?” “进去后找到佩剑,按我说的路线巡视,如若遇到同门遇险,上去帮忙就行了。” “那怎么算危险?” “胸口的元形符将会闪烁紫光,到时候你替他赶走那只灵兽就好。” “那里面会是很凶猛的灵兽吗” “理应不会,我记得桐泾没有特别凶猛的灵兽,只有一些小型动物。不过也有修士会吸引来特别的灵兽,是否降服也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那师兄你的元神也是这么来的吗?” “哈哈,我那次纯属运气。” 赵果作为外门弟子获得元神,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然那时候鹤卿还没有加入离门,不了解具体情况。 只听其他乾坤殿弟子说,赵果是离门创立以来,不战而使灵兽屈服的独一人。尽管他的元神是一只青色毛虫,在刚召唤之时被其他弟子狠狠嘲笑一番,砚离听闻却亲自赐予了他琥珀扇为法器。那以后他成了山门执事,一直在乾坤殿当差,再也没有参加内门考核。 “等试炼结束元形仪就会把你们拉出来,实在不舒服的话去找李剪。不过既然是巡视者,还是要尽好职责。此次共有十六名弟子参加,等他们结束就算完工啦~完事儿后师兄带你去吃饺子!” 赵果怕她担心,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相信你的小白鹤。” 目送着赵果匆匆赶往乾坤殿的背影,鹤卿满怀心事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参与者都在已在周围的蒲团上坐好等待入定。 他们的胸口挂着白色元形符,形似玉珏的符咒与元形仪互为感应,在玉珏背面刻有如迷宫般复杂的纹路。 在确认身上的符咒无恙后,弟子们纷纷举起了手。 站在元形仪前的是沧水殿主月泽,由于砚离已前往锁妖塔当值,这次的试炼由她主持。 她面朝试炼弟子站着,在她的身后,十名戴红色玉珏的巡视者也准备就绪,他们将在本次试炼中负责安全,鹤卿也在其中。 “那么此次元灵试炼便开始了,时限两小时。” 月泽说完后将元形仪启动,在场弟子的神思都飘离了出去。 神思脱离本就相当危险,若此时身躯受到损坏,或精神被阻,就会永远死去。 但离门圣物元形仪却可以在入定期间保护弟子的安全,与此相对的,神思的传送位置也被固定。 试炼场所已提前布置好了,位置就在距星河原野不远的桐泾之森。 出于安全考虑,包括巡视者在内的所有参与弟子,其神思只能在规定范围活动。 鹤卿闭上双眼,等待着开启她的初次神游。 12、吃鱼请勿扰 鹤卿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密林之中,她试着活动身体,感觉神思状态下步伐轻快了不少,穿过树丛也没有阻拦感。 远处的树下,有个光点正在忽明忽暗,那应该就是佩剑的所在之地。 她快步走到发光处,抓着露在外面的剑柄,拔出了树下埋在土里的剑。 细看之下,这把剑是透明的,层叠的光缓缓滚动在剑身上,剑柄倒是实心的,整体来说比平时的剑短了不少。 鹤卿吹掉了剑面上的泥土,为了尽快适应,她握着剑试着比划了几下。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将要这片林子附近巡视,对遇到危险的试炼弟子施以援手,虽然鹤卿知道自己的职责,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她还不太清楚。 桐泾森林中的野兽不会主动攻击带有元神的修士,因此巡视者必须需拥有元神,对于它们来说,获得灵兽认可并尊为主人的修士并不好惹。 这是鹤卿初次作为巡视者加入元灵试炼,她从没有参加过类似的试炼,她的白鹤从小便伴随身旁。 * 第一次看到白鹤的时候鹤卿还不到十岁。 贪玩的她顺着乾坤殿门口的迎客松爬上了牌匾,又翻上了屋檐。 她看到檐上灰燕筑的巢,泥土和草编织而成的窝里有两只张着嘴的雏鸟,它们的羽毛尚未丰满,翘着光秃秃的屁股。 小鹤卿将大灰燕落下的羽毛拾起来,插在了小鸟的屁股上。 被刚归巢的母燕吓住,小鹤卿哭着脚底一滑摔了下来。 乾坤店内,正在算账的赵果听到砖块落地的声音,他扔下算盘跑了出来,正巧看到从上面掉下来的女娃,心提到了嗓子眼。 落地的瞬间,一对洁白的羽翼从小鹤卿的身后长出,又将她牢牢裹在其中。 几分钟后,小鹤卿仰面躺在地上发呆,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光影间,一只鹤正用喙敲击着地面。 咚咚咚,咚咚咚。 “你是谁?”她问。 鹤停止了动作,它用尖尖的嘴蹭了蹭鹤卿的脸颊,突然张开双翼发出了一声高昂的啼鸣,然后躬下身,仿佛护雏一般将她紧紧抱住。 白鹤很快消失了。 “幸好只是蹭破了膝盖,你怎么这么顽皮?”赵果将她抱起来仔细察看,他看着屋檐上方高高的燕巢若有所思,“你喜欢高处吗?我教你御风好不好~” * 森林中央的休息处支着一顶绿布帐篷,帐篷前有一簇篝火,噼啪地烧灼着填入其中的树枝松脂。周围有几块平坦的石块,石块上铺着褐色的毯子,可以充当临时座椅。 李剪正在帐篷旁的空地上眺望着远处,他的元神是一只牛,身形健壮、牛角尖锐,此时雄赳赳地站在主人身边。 由于元神的性别和主人大多相反,鹤卿的白鹤是公鹤,而李剪的牛是母牛。 随着鹤卿不断深入林中,她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她轻点了几下镯子,呼唤着白鹤,元神却没有如约出现。 “白鹤呢,为什么不现身?” “白鹤?元神现身!” 鹤卿又喊了几回,却并未感受到元神的回应,周围的空气里空荡荡的,正疑惑之际,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试炼,鹤卿躲在树后悄悄观察。 她从林中探出头去,发现那两个沧水弟子是许画和她的姐姐许诗。 听小桃说两人都是修仙名门出生,自幼显露出特别的水灵天赋,此次为了获得元神两人一起加入了试炼。 鹤卿不由得想着,以她们的本事恐怕根本不需要帮忙。 待两人走远,她在路旁的小树林里找了一棵根部巨大的老树,将剑靠在树边等待时间的过去,迷糊间似乎听到有谁在说话。 “这次又是哪家的道士?” “是离尧山的,每年这个月都是他们。” “快回去吧,免得被看到了。” “六娃,你姨娘喊你回去吃饭。” “走吧走吧!” 是谁在说话? 鹤卿抬起头四下张望,除了不远处的枝丫间闪过几个雀影,这里并没有别人。 此时的林中安静得出奇,仿佛自他们进入,这片桐泾之森就陷入了沉默,除了潺潺溪流之声,连一声鸟叫也没有。 头顶的树枝上露出一个尖脑袋,一直盘着的竹叶青注意到了下面的小道士。 它有些反感地看着进入林中的人类,这些修士的进入搅和了她准备捕食麻雀的计划。 碧绿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人,那个小道士对这片森林毫无防备。 这条小绿蛇缓缓攀了下来,压沉了树枝,然后往鹤卿的肩膀一口咬去。 谪仙台上十分安静,只有云层在天边缓缓流动。 正在等待的月泽站起身来,她想稍稍活动一下筋骨,周围的弟子包括李剪都已进入状态,没有人会看到她的小小偷懒。 月泽的目光搜寻着那个穿着外门衣服的小道士,她正坐在角落里,胸口挂着红色符咒。 此前让贴身侍女打听了她,侍女告诉她,此外门弟子名叫鹤卿,来离尧山二十多年,拥有元神,修为却不怎么样,七次内门考核失利。 今天看到她并不意外,应该是顶替了与她关系很好的山门执事。 离尧集会将近,作为沧水殿主她也收到了许多待批复的文件,乾坤殿应该也忙得出奇。 淡金色的眼眸在她身上看许久,不自觉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鹤卿闭着双眼呼吸均匀,虽然比记忆里的稚嫩,眉眼间的英气却未减,细看之下还是能找回从前的神气。 不过那光秃秃的鲤木发冠着实寒颤,修为似乎有些低了。 突然,鹤卿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也发出一阵不自然的抖动,这一切刚好被月泽看在眼里。 她不免思索起来,难道是在哪里摔了吗? 月泽绕着鹤卿走了一圈,并未发觉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入定状态下所受伤会反馈在本体上,但由于元形仪的保护,普通的小伤很容易就能痊愈。 桐泾森林中的鹤卿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她举剑往头顶刺去,树枝被她斩断,那条竹叶青迅速钻入林中不见了。 待她抬起左臂查看,发现上面有两个细细的牙印,感觉有点痛,那条蛇的颜色好像有毒? 鹤卿看着破了两个洞的袖子万分不解。 果师兄不是说在这里不会受伤吗?为什么自己竟被一条毒蛇咬了? 由于元形仪弱化了感官,她的痛感渐渐模糊。 思量之下,鹤卿决定先离开这个蛇虫鼠聚集的树丛,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提着剑走了出去。 在林中绕了几个弯,她又遇到两三名路过的弟子,还有一个来自净雷殿的巡视者小凡。 这位体型健壮的汉子自称是守卫弟子,平日里负责看守日烬台,虽然长相有些粗糙,但他的元神却娇小可爱。 金背啄木鸟站在他的肩头,那小鸟红色的羽冠在看到鹤卿的时候高高翘起,显得既紧张又兴奋。 两人攀谈了几句,小凡提出想要看看鹤卿的元神,可惜呼唤了几回白鹤还是没给面子。 鹤卿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师兄莫介怀,我这元神它可能闹了脾气,怎么也不愿出来。” 小凡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在得知鹤卿是第一次巡视后便提出一起结伴而行。 “我知道几个位置,你可随我同行。” 鹤卿跟着小凡跨过溪流,没走几步就来到了溪水的源头。 涓涓细流从河狸筑的篱笆里流淌出来,这里附近有河狸的巢穴,兴许就是为了避开入山的弟子,这些小动物都在林中隐匿起来。 鹤卿感到有东西在注视他们,四下寻觅却并无所获。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溪水边出现了许家姐妹的身影。 许诗心高气傲,竟然直接上去偷袭一只正在捕鱼的棕熊。 那棕熊体型巨大,嘴里叼着一条鲑,不耐烦地对着来人吼叫,似乎想要把她们赶走。 转眼之间,她们已经开始了战斗,许诗上前突刺,剑扎破了熊爪,毫无悬念地惹怒了这只棕熊。 熊将鲑鱼吐在地上,一脚踩扁了地上的树枝。 许画面色凝重地后退一步,她的手里是修为凝聚而成的剑,“姐姐它好凶啊,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区区一只熊,我们有父亲的独门清涟剑,你我一起上。” 许诗手里的剑较她妹妹的更长一些,在入定状态下,修为的大小决定了武器的长短,这看起来透明的芒剑其实就是修士法力的具体表现。 随着她的施法,水珠从溪流中涌起,在空中形成锁链,环环相扣,将棕熊锁在地上,缩小了它的移动范围。 许诗再度发起了数次攻击,“屈服于我吧,野兽!” “想得美,臭道士。” 鹤卿惊讶地发现自己听见了熊的声音,她问身边的小凡:“你听到它说话了吗?” “什么?”小凡一脸迷惑。 棕熊似乎不愿意就这么听命于许诗,它双脚着地站了起来,轻松扯断了身上的锁链。 站起来的熊比两姐妹高了半截,一掌下来,许画连着溪边的泥块一起被拍飞。 石块落进了溪水中,砸坏了河狸的水坝,粘着灰色毛发的树枝纷纷顺着水流被冲了下去。 “清涟剑!看招!” 许诗冲上前去,施展了清涟剑术。 看着飞向自己的五把水波之剑,棕熊停止了攻击,它并没有转身逃跑,反而在众人的眼前生生拔起了地上的老树。 许诗胸口的符咒发起紫光,待她回过神来,棕熊已将老树向她扔了出去。 水波之剑纷纷被撞碎,木头旋转着飞向了她。 熊发出了吼叫:“滚远点,你们这些贼!” “糟了,你留下,我去帮忙!” 小凡说着抽出了自己的剑,可没等他上前,身边却忽然起了一道风。 原本与他并排站着的女子不见了,草地上丢着一把剑。 13、百岁竹叶青 鹤卿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间已将许诗拦腰抱住,又把她扑倒在地。 飞来的老树桩越过两人的头顶,扎进了溪水中,水流很快将木头泡成了深褐色。 许诗被这一推摔在地上,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剑气却散了。 神思状态下的灵力本就难以汇聚,现在又被迫散了功,她愤怒地推开了鹤卿,嚷嚷道:“要你多事!” 鹤卿来不及整理遮挡视线的头发,忙解释道:“你胸口的符咒发紫了,这是危险信号。” 话音刚落,棕熊又扑了过来,鹤卿想摸剑抵挡,却发现手边根本没有自己的剑。 林中忽地飞出一只啄木鸟,对着棕熊的眼睛啄了过去,熊掌不断在空中拨来拨去,试图挠开这只恼人的小鸟。 小凡跟着从后面跑了过来,他用剑召唤出闪电链,棕熊的背上很快出现了黑色的灼痕。 眼看来人众多,熊发出几声威胁的吼叫,捂着受伤的前爪逃走了。 许画从溪边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她的腿受了伤,见此情形指着鹤卿埋怨起来。 “要不是你这个外门的,我们就降服这只棕熊了。” “你们的实力恐怕还差一点,让它走吧。”小凡说着,将鹤卿的剑丢给了她,转身走向许画,“这位师妹受伤了,要退出吗?” 许诗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衣着,“麻烦你把我妹妹先带出去,我还要继续试炼。” 小凡看着面前状态不佳的许诗,她所剩的灵力估计不够降服元神,但这是她的试炼,既然她坚持,作为旁人也只能尊重。 “那这里拜托你了,”小凡和鹤卿打了招呼,便扶着许画离开。 许诗并没再搭理鹤卿,她提着剑直接往另一方向去了。 鹤卿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就在刚才她不慎蹭破了裤子,膝盖部位的碎布挂了下来,露出里面的小腿。 她将那块布往上推了几下,布条不听话地又垂了下来。 鹤卿转念一想,这里的人本就是意念,衣服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便继续向前走去。 与许诗分开没多久,鹤卿看到了一名弟子,不远处的他正在挑战一只山雀。 那只愤怒的柏长尾小鸟正向他投射白色弹药,全身的羽毛膨胀得像个小球。 刚想再走近些,鹤卿却觉得视线渐渐模糊,她捂着有些闷闷的胸口继续往前,地面钻出的老树根将她绊倒。 鹤卿重重地摔晕在了地上。 没过多久,鹤卿感觉有凉凉的东西贴上了身体。 她的耳边传来树叶沙沙的声响,有谁抱着她挪动了位置,那人的呼吸一直吹在脸上。 鹤卿睁开眼,一片白晃晃的影子占据了她的视线,揉了揉眼睛,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全身笼罩着白色的光晕,衣服上镶嵌着金光闪闪的碎玉,如同降临人世的仙子,将鹤卿从漆黑阴森的树林带了出来。 “仙女?” 鹤卿茫然地问,无意间伸手碰到了她的身体,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抽回了手。 面前的人影动了一下,鹤卿也在这时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又细又长,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此时正紧张地盯着自己。 “你是……沧水殿主?” 月泽有些惊讶,动作也僵硬了,“你认得出我?” “殿主真会开玩笑,上次您还救了我,怎么会不认得?” 鹤卿想,虽然她今天的衣服有些奇怪,但人还是不会认错的。 月泽伸出手在鹤卿的眼前晃了晃,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将手放到她的胸口。 鹤卿乖巧地松开了手,好让她拿起那里的红色玉珏。 纤细的手指将玉珏翻过来检查一番,指尖顺着背部的灵纹游走,光点被她引着抵达了纹路的尾端。 元形符是完好的。 既然玉珏没有损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你已拥有具象的元神,理应不会在此倒下。” “殿主不是应该在外面坐镇,怎么来了这里?” 月泽冰凉的指尖将鹤卿头上的乱发拨开,“你的身体吐血了。” “什么?”鹤卿听罢突然恢复了感知,胸口传来剧痛,她一把抓住了月泽的手,面色慌张地说:“我刚才被……刚才有……” “别慌,你慢慢说。” “有蛇,有蛇把我咬了,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月泽拉起鹤卿,让她靠在树边,两只手在她的腰间摸索着什么,然后解开了粗布腰带。 “殿主你这是……?” “祛毒。” 神思状态下衣服薄得如同蚕丝,月泽试了几次才顺利拿住了衣角。 她脱下鹤卿的外衣露出她的肩膀,肩上有两个紫色的小洞,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毒素已经进入体内。 “百岁竹叶青么,下口真狠。” 月泽低头将嘴凑了过去,轻轻含住伤处吸了起来。 “痛痛痛,你这样也会中毒的,肖师姐说挤出来就……” 鹤卿完全没料到月泽的举动,但她的身体被压着动不了。月泽的牙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了她的肌肤,敏感之处传来阵阵刺痛。 随着毒血被月泽吸出来吐到地上,鹤卿的身体也不再沉重,她看着面前的人擦掉了嘴角的血,目光又转回了她的身上。 鹤卿刚想开口问什么,月泽却整个人靠了过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殿……殿主?” 那金色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鹤卿,这视线让她红了脸,硬把要问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月泽温柔地揽住了鹤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带你去找李剪。” 中央休息区里,李剪正在帐篷外等待。 此地位置较高,约比平地高出半米,因此可以看到附近的情况。虽然林中树木繁多遮蔽了视野,还是能时不时瞧见一些法术光影。 李剪看了看身旁的黄玉沙漏,里面的细沙已经落下了一半,这次试炼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退出的弟子,看来斩获元神的人数不少。 不多时,林中缓缓走出一男一女。 小凡扶着瘸脚的许画,向李剪挥了挥手,说道:“师兄,她不能继续了。” “那你们就在此等候吧。” 李剪所在的区域设有防御符咒,既然许画已经无法战斗,便被安置在此等待其他弟子试炼结束。 小凡稍后就回到了林中,他还要继续履行巡逻员的职责。 许画等久了不免觉得有些无聊,她本想趁此机会与李剪套个近乎,随意聊了几句,却发觉大师兄对她并没有兴趣。 李剪只顾自己安静的打坐,甚至让许画少说几句,不要打扰他休息。 许画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大腿,往林中看去,她开始后悔不该这么早退出来。 不知道姐姐现在如何了?没了她的相助是否还能斩获元神? 本月初的时候,两姐妹收到了家中的来信。她们的父亲许梿嘱咐她俩一定要在今年要召唤出元神。 姐妹俩进入离门修炼已经近二十年,作为修仙世家的女儿,如若再无元神,将会使父亲在亲族面前蒙羞。 父亲还说,她们的元神不能比旁支表兄的松貂差。 这也是为什么许诗今天刚进入桐泾就心急想要攻击棕熊。 她已经想办法向安插地锚的同门提前打探了林中走兽的位置,如果能抓获棕熊为元神,将会令许家众人刮目相看。 突然,一道白色的影子在林中若隐若现。 许画揉了揉眼睛,想着刚才看到的物体,那东西反射着阳光,晶莹透亮,像是溪流倒影的海市蜃楼,又好似同门施展的清流术。 “师兄,李剪师兄!” “什么事?不是让你安静等待吗?” “那里,那里有个东西……” 李剪不厌其烦地站起来,往许画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离门弟子正倒在营地旁,昏迷不醒。 他快步跑下去,将倒下的人扶起来,“喂,你没事吧!” 李剪认出了这个人正是外门弟子鹤卿,前不久师父点名要的土豆片就是她切的,他用念力探视,发觉她气息微弱心脉不稳。 这个情况分明是被灵兽攻击了,可她不是有元神护体的吗? 许画完全无暇关心鹤卿,她呆呆地看着刚才的位置,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 凌霄门门口,砚离让那家伙先行离去,它听罢晃了晃脑袋,开心地下了山。 这几天并不是砚离应该去锁妖塔值班的日子。 离门三位殿主一向轮流将收缴的妖丹送去锁妖塔,用塔内的特殊力量将妖怪内丹分解,彻底消灭。 作为虚火殿主,他的事务极为繁忙,不仅要负责维护日烬台的阵法,净化危险的妖丹,更是修复封印的主要力量。 砚离身怀强大的火系法术,拥有令人敬畏的元神,是当今闻名天下的御火大宗师,私下却亲自为弟子打造法器。 因此在离门,砚离收到了许多敬仰与崇拜。 他想起了正在举行的元灵试炼,想顺道看看结果,刚到谪仙台,目光却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惊诧之余,砚离走向了谪仙台中央。 元形仪旁的坐垫上,月泽正在屏息入定,她的胸口挂着一枚红色的元形符。 她怎么也进去了? 砚离伸出手抓住了元形仪的两个环状轴。 元形仪被外力停止无法继续转动,底座开始不断地发烫,终于在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后黯淡了下去。 贴在六角凳周围的符文纷纷落下来,皱巴巴地黏在地上,失去了效用。 入定弟子的神思一刹那被强制停止的元形仪拉动,纷纷回到了本体,他们莫名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醒过来的鹤卿倒吸一口气,发现胸口有些湿润,她擦了擦嘴角,鲜红的血迹印在了她的手上。 鹤卿与月泽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对上了。 月泽扯掉了胸口的符咒,满眼焦急地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向鹤卿,在她几个重要穴位点了几下,然后退一步背过身说:“我已封住你心脉,速去药庐诊治。” “多谢殿主相救。” 鹤卿捂着胸口站起来,越过月泽的背影,她看到了站在台上风尘仆仆的砚离。 那位面色疲惫的尊者回望着她,眼神里满是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为弟子受伤而心痛,又或许,还有别的缘故。 14、初访折竹院 谪仙台上,魂体合一的李剪刚睁眼就看到了砚离,惊讶道:“师父,您回来了?试炼为什么被……” 他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中断试炼的人正是砚离。 砚离的脸上怒意未消,他指着鹤卿问:“李剪,你且告诉我,巡视弟子为何吐血?” “徒儿不知,她……突然倒在营地门口。” “糊涂!往后再不核实清楚就随意安排,便不用来见我了。” 李剪很少看到砚离生气的模样,不免慌张起来,他不明白没有检查清楚是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也没有门规说外门弟子不能充当巡视者。 他明明已经提前仔细检查了元形仪的各处关节,还亲自试验了传送的位置,确保万无一失,只为砚离地一句赞许。 如今却因鹤卿出了问题惹恼了师父,让这些努力付诸东流。 李剪有些愤愤地看着小道士离去的背影,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鹤卿在同行弟子的搀扶下来到了药庐,让肖若替她查看伤口。 灵疗术产生的莹绿色竹叶在屋里缓缓褪去,空气中的脉流散去了。 肖若将竹笔放在案台上,“毒素已基本没了,吃两天药排毒即可,你还挺幸运的。” “是月殿主,她在里面帮我解了毒。” “月泽?她居然会亲自进去。”肖若低头写着诊疗记录,“罢了,改日我还要去她那里看看。” 她想着方才鹤卿说话的模样,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便也没有多问。 鹤卿听闻却追问:“殿主身体不好吗?” 肖若将手里的簿子翻过新的一页,“修炼多年总有一些隐疾,好好调养便可痊愈,不过她偏偏倔得很,不按我的方子吃药。” “是这样啊。” “解毒的药方你知道的吧,自己配了去吃两天吧。” 鹤卿有些犹豫,“是那个吃了会腹泻的方子吗?” 肖若淡定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已近深秋,药庐姹紫园附近的枫叶都染上了秋日的红,和天边逐渐沉下去的落日一般,在天际与云丛间相接。 鹤卿想起当日在近处看到砚离的时候,他的腰间挂有一块枫叶形的玉佩。玉佩像碎过,但被仔细修补好了。 * 最近的山里变得热闹了,进出练功房的弟子络绎不绝,鹤卿也对离尧集会充满了期待。 她一直希望有机会获得内门资格,如果可以加入虚火殿就更好了。 此前赵果不知从哪弄来一本燃星剑法,说是相熟的武林朋友送的,让鹤卿好好练习。 这燃星剑法虽然是武学,但却是火系修士钟爱的启蒙佳作,一套剑法完毕周身脉络滚烫,气血翻涌,是适合火系功法的热身剑术。 虚火殿的基础法术是杳火传下的荧惑剑法,招式大开大合,威力十足。 砚离在过去的百多年间对其进行了数次调整,而今已经可以在威力和持久性上达到完美平衡。 离门药庐以山中古树西岳榕为中心,围绕着榕树百年根须建立了许多楼阁。 主要的诊治场所是当归馆,隔壁存放晒干的药草,地下室是区分存放有毒物的暗室。 弟子饮用泉水的甘泉阁是整个离尧山不多见的水源,泉水边的是种植药物的姹紫园,再往远处去就是梯田和兽园。 鹤卿在药庐东院外的空地上练剑,这里来往的人不多,如果药庐有需要帮忙也可以随时喊她。 “请问肖若师姐是否在此?” 一个女子的问询声打断了正在附近练剑的鹤卿。 燃星剑法并不困难,鹤卿没用多久便记全了招式,但若要精通,还需要长时间的联系。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答道:“肖师姐还未归。” 来人是一个沧水殿女弟子,她看了看外门弟子装扮得鹤卿,露出了不愿搭理的神色,“请喊主事的出来。” 当归管的门打开了,药庐掌事小玉走了出来,她手上闪动的绿色梧桐叶才刚消失,应该正在进行治疗。 “肖若今日去给腹泻的四方鹿治疗,尚未归来,请问你有何事?” 沧水弟子这才好好说起话来,礼貌作揖道:“今日殿主的药尚未送到,催我来取。” 前几天,灵兽园的四方鹿接连几天食欲不振,新鲜的月牙草揉碎了喂到嘴边也不愿吃。 早先玄柯坐鹿车,行至南山头居然被惊慌失措的四方鹿甩下了车,幸好玄柯身子硬朗,没被摔坏。 一直看护灵兽的师兄也手足无措,检查之后,他们在四方鹿的屋舍发现一些奇怪的脚印,怀疑是有人恶作剧。 毕竟四方鹿难得一见,山下的人稀奇也在情理之中。 之后他们便到药庐请了肖若,虽说药庐是治疗人的,但也有不少偏方对灵兽颇为有效。 “送药之事一直是肖若亲自去的,今日她不在,我请鹤卿师妹代为送去,你看可否?” “她?外门弟子?”沧水女弟子面露不悦,眼睛瞥到了鹤卿光秃秃的鲤木发冠,“门规所记,外门弟子不得进入内殿。” “这位师姐,最近入秋又值集会,药庐人手不足。我正在为受伤弟子疗伤,肖若也不在此地,请通融让这位小鹤师妹代为转送,劳烦了。” 门又被打开一些,里面一个手肘崴了的男子苦笑着向外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鹤卿见这沧水女弟子看不上自己,便打算回去继续练剑,掌事小玉却将她喊住。 “如若耽搁了殿主用药,我们都担待不起,请通融下吧。”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走吧。” 沧水女弟子的眼睛快要看到天上去了,但四下看看这药庐确实没人,也只能应允。 不多时,鹤卿已经端着小玉拿来的一堆药品,跟着那名沧水弟子前往内殿了。 临行前小玉还碎碎念,“小鹤啊~可别去过了内殿就不想回来我们这小破药庐了。” 鹤卿连连答应,药庐的西岳榕树已经是她见过最壮丽的景色了,不知内殿有什么稀奇宝贝有他们说得这般好? 穿过弯弯绕绕的山路,又经过几座石头桥,越靠近沧水殿那引路女弟子的鼻子也要抬到天上去了。 “进入内殿,不可喧哗。” “好好好。” 鹤卿语气敷衍,端详起盘中的药物,这些瓶瓶罐罐颜色各异形状不同。虽然在药庐帮忙了一段时间,她认得出来的只有补气血的方茎草,还有黑色的骨榕子。 骨榕是可让人绝育的草药,月泽的药里怎么会有这个? 疑惑不已的鹤卿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沧水殿。 沧水殿在离尧山西侧,此时的落日将沧水殿的牌匾照得发亮,门口的两个守门弟子看到师姐,恭敬地作揖,示意她们进去。 待鹤卿跟着跨过高大的白砖大门进入里面,才觉是另一方天地。殿内整洁安静,练功房、藏书阁、休息区一应俱全,而最显眼的,却是开阔庭院中央那尊高大的白玉龙鲤像。 龙鲤双眼炯炯,分别嵌有两颗色彩不同的灵玉,在水雾间发出阵阵异光。 鲤鱼作腾跃龙门之势,口中吐涓涓清流,流水缓缓淌下,汇入底部一方池水中。 水中游动着丹砂锦鲤,细细的鳞片银白透亮。 雕像后有一棵古老的木棉树,叶片都是雪白的,几片叶子落进池中,如同飘离的雪花,锦鲤闻声跃起在池水间嬉戏亲吻。 扑面而来的水灵气息让鹤卿的睫毛蒙上了一阵水汽。 “快跟上。” 催促的声音打断了鹤卿的出神,本以为药庐的西岳榕树已是美如画,不想在这从未出过的沧水殿内也别有一番风景。 离尧山虽是火卦之地,但沧水殿所在的位置却水灵充沛,异常滋润。 虽然这都是通过灵物堆积和修改卦象刻意形成的,但弟子们能在这秀美的环境中修炼,一定心旷神怡。 鹤卿和引路弟子一前一后地穿过层层门廊,终于来到离门最西面的一处雅院,院门匾额上写着折竹二字。 这里便是沧水殿主的住处,折竹雅院。 女弟子轻叩院门,门扉缓缓开启,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是桂花的香味? 为她们开门的是月泽的贴身侍女,她整张脸都被白纱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是宝蓝色的,相当好看。 “请随我来。” 起初的鹤卿还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又被拦下一顿数落,毕竟她只是个外门弟子,进入沧水殿已经违背了门规,现在还要踏入殿主居所。 蒙面侍女却并未提出异议,她直引着两人穿过开阔的庭院和翠绿的竹园,又走过水池边的竹枝小路。 曲折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幽幽的梨花木房门,门框上雕刻着蛟龙和祥云。 蒙面的女子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转身对鹤卿说道:“请这里等候。” 随后那两人都悄悄离开了。 鹤卿按她们说的等在门口,见四下无人,便打量起传说中的月泽殿主的折竹雅院。 院墙四周尽是盎然的墨绿色翠竹,篱笆小筑,青石台阶,石阶附近开着一路洁白的小花。 竹园看不见的那侧传来轻柔的水声,林中鸟鸣渐起,树叶沙沙作响,还有不知何处飘来莹莹的桂花香, 她回忆起刚才一路走来,并没有在这院中见到任何一棵桂花树。 这好闻的桂花香究竟来自何处呢? 天色也渐渐暗去,屋门却依旧没有打开。 不仅如此,鹤卿发觉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没有听见房间里的任何动静。 好奇之下,她悄悄用意念打探,刚探到门口却被一道至寒的灵力封杀在门外。 “大胆。” 那是一声清冷却严厉的威吓,鹤卿一个哆嗦,手里装满药品的承盘差点翻在地上。 房门忽地大开,一袭白衣的月泽出现在了门口。 15、神秘桂花香 ——洈水之阳,柒丘之阴,雪域麒麟,不可寻迹。—— 看清来人的时候,月泽的脸上满是讶异的神色,很快这份惊讶便一闪而过。 “是你啊,我想肖若也不敢窥探。” 鹤卿颔首说道:“殿主好,我来送药。” “进来。” 月泽回到房内不再看她,示意身后的人将东西放在桌上,着手开始翻阅书籍。 精致的竹帘隔断了厅堂与里屋,墙上不是寻常装饰的雕纹画壁,而是一整面书柜,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手札书册。 沧水殿经常帮着破译古代典籍秘法,看到这些种类繁多的书籍倒也并不意外。 桌上有一本正在翻看的古代妖怪志,燕子衔枝形状的摆灯静静立在案台一角。右侧的窗户半开着,桌上的书页被夜风吹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鹤卿端着承盘小心地跨进月泽的房间,左侧矮柜上一株迷你桂花树映入眼帘。 原来这香气是从这里来的。 鹤卿将承盘放在案几上,目光却全然被这株小小的桂花树吸引住了。 翠绿的树干,纤细的玉枝,还有朵朵含苞待出的嫩黄色桂花,它们香气四溢,沁人心脾。 月泽的声音传来:“肖若呢?” 鹤卿下意识答道:“肖师姐去诊治拉稀的四方鹿了。”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样和殿主说话恐怕会被当作不知礼数,刚来的时候月泽看到她好像已经略有不满。 月泽似乎并没有在意,鹤卿还是为了掩饰尴尬,迅速转移了话题。 “这小桂花树真神奇。” 鹤卿看着桌上的古籍辞典,旁边还摆着她手写的卷轴,那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月泽自顾将放在椅子上的几本册子拿起来,又叠好摆在书架上,她一直背对着鹤卿,似乎并没有把这个小弟子放在眼中。 “这是近日弟子们送来的,我很中意。” “可这雅院之中全是竹子。”鹤卿有些不解地问:“看喜好,殿主是喜欢清雅之人,为什么偏偏在屋里放了这香味浓郁的桂花?不觉得甜腻吗?” 月泽听罢转过身来,冠饰上雪白的并蒂莲呼之欲出,两朵莲花朝向两边,硕大而显眼。 白色的道袍两翼绣着细细的云纹,这件衣裳是她平日里穿的常服,虽然配色相似,和穿出门的那件却大有不同,腰带变成了软布缠腰,挂着浮屠兽面玉,云肩也只有一层。 月泽的目光最终还是挪回了面前的小道士身上,露出一贯冰冷的神色,“是有些甜腻。” 她注视着面前的灰袍小道士,发现她的袖子和衣服有着明显的色差。 月泽想起来那日,鹤卿控制不住火烧着了衣服,袖子应该就是那时被烧掉了。 可为什么没换件新道袍呢? 外门弟子真是和传闻中的一般,节俭。 “这香气可使我专心修炼。”月泽答道,却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鹤卿的色差袖子。 “殿主也会有不能专注的时候?” “修炼之路,心魔时常相随。”月泽走近那棵小桂花树,纤细的指尖轻抚着嫩黄的桂花,“我的师尊也曾一度陷入心魔,至今未能解脱。” “牙商贵为离门初代长老,能和师祖杳火一起修炼,又有什么心魔?” 鹤卿问着,目光却随着月泽的走动而游移,心里想着世上当真有这般好看的人。 “年岁再长,修为再高,也难逃心魔。” 月泽沉思片刻,眼中的目光却变得柔和了,她的心中回忆起往日种种。 牙商与她的恩惠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两者的羁绊数百年,并非常人所见的师徒之缘。 可惜这份师徒缘分,终究还是结束了,人各有志,大家都有必须靠自己走下去的时候。 “那你也遇到了心魔?” 鹤卿注意到了月泽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纤细的手指,一时间想入非非。 月泽没有否认,转过身坐在椅子上,她的背影在正浓的夜色里看起来有些孤单。 昏黄的盏灯方才亮起,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月泽垂目道:“只能说世间万事,不过一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莫不是和那玄柯有关? 鹤卿回过神,想到了药中的疑似毒物,担忧月泽是因玄柯而伤神,便迫不及待地解释道:“当日我寻玄柯甚是凑巧,我是为了向他道谢救命之恩,那个瓷瓶……” 话语刚落,鹤卿却发现月泽的书桌上有一个碎片状的物体。 “这不是我那瓷瓶吗?” 鹤卿走过去,刚要伸手拿那块青玉色残片,却被月泽捉住了手腕。 “别动,当心划伤。” 手腕上传来月泽冰冷的体温,她的手捏住了鹤卿的手,虽然隔着白丝手套,那凉凉的气息还是钻进了鹤卿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是玄柯的。” “哦?玄柯之物?”月泽突然放开了手,饶有兴致地问起来。 “这是当日玄柯殿主救了我之后,留下来的灵药。” “你这么笃定?” “自然,这是果师兄告诉我的,当日这瓷瓶是和我一起回来的。” “噗嗤~” 鹤卿一时失神,那是传闻中冷若冰霜的沧水殿主的笑声?她惊讶地抬头看月泽的脸,金色的眸子里却和刚才一样淡漠平静。 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鹤卿觉得,自从踏进这屋子,便被这醉人的桂花香气浸染,整个人都恍惚了。 “怎么,喜欢我的脸?” 她的眸子里是鹤卿看不清的神色,但这确实是明知故问了。 这样俊俏却又不失温柔的面容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我刚才听见……” 鹤卿的脸颊染上一阵绯红,竟觉得月泽此时的眼神十分温暖,起初那份隐隐的害怕也在她的注视下消散了。 难怪孙小桃说沧水殿主的追求者也不在少数,即便冷酷无情,又有几人可以控制住情不自禁流转向她的目光呢? 况且对现在的鹤卿来说,那些传言完全是胡编乱造,沧水殿主明明是这样的平易近人。 “我确实是因为形貌被师尊看中,收为弟子。”月泽嫣然一笑,“你以为呢?” “我?以为什么?” 月泽侧过头,仿佛在等待鹤卿的欣赏,“你以为我样貌如何?” 鹤卿微微垂眼,竟有些口吃,半天才说出话来。 “殿主自然……风姿卓越,倾国倾城。等下,你说牙商长老是看上了你的美貌?” 月泽笑盈盈的样子似乎在肯定。 鹤卿还想再问,却发现月泽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的双眸突然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当即下了逐客令。 “时间不早了,请回吧” 鹤卿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上次云罗车上,还有试炼的时候,都是殿主帮了我。我还没道谢,谢谢月殿主!” “不必客气。”她说完便又背过身去,开始静静地欣赏那盆桂花树。 月泽转过去了,现在只看得到那乌黑的发丝和周围缀饰着的好看的银饰。 鹤卿觉得有些可惜。 她忍不住地想,为什么没有一直看着她的脸呢? 这样就不会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了,不论是冷漠的、欢喜的,抑或是悲伤的,她都想一直望着。 “弟子告退!” 她为心中所想而震惊,慌乱地转身离开房间,一边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桂花太香了的缘故。 鹤卿退出了房间,走过了曲折的回廊,又路过院中央的盎然亭。 她这才想起来药庐的承盘被她留在了屋内,此刻空空的双手令她错愕不已。 为了拿东西,鹤卿又走了回去,绕过曲径通幽的竹枝小路,小跑着返回月泽的屋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闪烁着形似鸟兽的盏灯,青绿色的藤蔓卷曲着攀在门廊上,被晚风吹拂,像是在偷看的玩闹小童。 透过半阖的梨花木房门,鹤卿看见月泽站立在书桌边,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块青瓷瓶的残片。 这是一个如此普通的药瓶,里面装的不过是最常见的白露丹,她却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试探着想要触碰,却又很快缩回手来。 一块碎片至于吗? 鹤卿叹了口气,这感情中的女子啊,就连贵为沧水殿主也不能摆脱这份纠结。就算是玄柯送给别的女弟子疗伤灵药,月泽也不至于吃味成这样。 她是沧水之长,长得又美,修为卓越还受到许多人的爱慕,何至于此呢? 之前赵果总爱念叨,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戒色戒狂,饮食忌辛辣,早睡早起。 鹤卿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倘若有一天遇到了喜欢的人,她一定要保持初心,绝不因五色而目盲困惑。 但之后看到的一切却让她大惊失色,再也没法思考什么醒世格言。 屋内的月泽身体突然僵硬,她扯紧了自己的缎带缠腰,撑住桌子,捂住口鼻,就像要吐出来一样。 潮红之色涌上了她精致的脸颊,她颦眉痛苦地喘息着,却依旧坚持要去触碰那块瓷片。 鹤卿几乎看呆在原地。 月泽似乎顶着巨大的阻力,终于够着了那块瓷片。她紧紧将东西捏在手中,碎片不意外地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液顺着指缝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摊开的书里。 那书上用古妖语写成的字迹被血染红,红色穿透了纸张,一点点晕开渗透下去。 月泽将瓷片重重扔在地上,青瓷片的内侧沾满了鲜红,瞬间被摔成更小的几块。 她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就这样倒了下去。 16、替人问诊 鹤卿不禁失声喊了出来:“殿主?” 房内的人发现了外面的动静,目光相接之时,月泽的眼底有些猩红色的光影。 她潮红的脸上满是娇羞愧悔之色,整个人趴在地上,用手费力地支撑着地面,双唇微启发出娇嗔的喘息,似乎想要喊住鹤卿。 “等等……” 伴随着她怪异的举动,一股不受控制的寒冰之气从身下蔓延开来,地板上覆盖起冰霜,冰层越结越厚,眼看就要攀上桌脚。 绝望的寒气肆虐而出,雅院中一时间寂然无声。 鹤卿看着这一幕,双腿生根似的动弹不得,她有一瞬间想要跑向月泽,但刺骨的寒冷让她清醒过来。 赵果曾说过,若遇修士举止怪异还是先走为上,万一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弄不好就会丢了小命。 应对猫妖的错误方式让她付出了代价,最终恐惧占了上风,她不敢再看下去,什么也顾不得想,迅速转头跑出了雅院。 雅院最深处窜出桂花香气的屋内,月泽跪倒在地上,略带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她的十指紧抓地面,似乎要掐出血来。 她眼底的猩红色渐渐消退,胸口却依旧经历着剧烈的起伏,狂跳不止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散乱的衣衫让她无比难堪。 再度睁开双眼之际,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屋外漆黑的走廊,那里无人归来。 她看见了…… 我竟被她看见了这般模样,这日后该如何自处? 月泽跪坐在地上,叱咤风云的沧水殿主人,现如今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她紧握的手中发出微光,冰结晶成的夜枭从她袖中飞出,发出凄厉的鸣叫,决绝地一头撞碎在了房门上。 门就此关上,自夜枭自戕之处结起寒冰,不多时便将整个房间死死锁住。 * 夜色沉寂,半轮勾月挂在天边,被枯槁的枝丫刺破,渡鸦在草丛中发出阵阵细碎的鸣叫。 被先前所见吓坏了的鹤卿慌张地跑着,直到她来到外门弟子居门口,才停下脚步。她因剧烈奔跑而大口喘着气,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居然连轻体术都忘记用了。 大口喘息的鹤卿刚好撞上了起夜的孙小桃。 半梦半醒的小桃碰到了一个软物,吓得尖叫起来:“救命啊!采花贼!” 鹤卿赶忙摇醒她,小桃这才揉了揉眼睛认出了她。 “原来是鹤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是采花贼。” 小桃打了个哈欠,拉着鹤卿走回屋子,“最近女弟子们都说半夜听见屋檐上有声音,你可吓坏我了。” 外门弟子间最近有一个关于“屋顶上的采花贼”的流言。 入夜时分,脚步声就会在外门弟子居的屋顶上响起。 采花贼来回踱步,用透视术观察熟睡的弟子,甚至会因为没有寻觅到合适目标而暴怒,每到这时,他就会狠狠拍打屋顶的瓦片,愤怒离去。 鹤卿睡得很熟,完全没听到过这样的动静。 孙小桃问:“听说你今日被带去了沧水殿,那殿主大大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很好。” 小桃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似乎还在梦里,“进屋说吧,这里冷。” 鹤卿却拉住她的睡衣问:“一个女子,若是捂住腹部,口中作呕,那是患了什么毛病?” “捂住腹部,口中作呕?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怀了吗?” “你是说……怀胎?”鹤卿拉住小桃没打算挪步。 小桃被这一拉扯忽地清醒过来,瞪着两个眼睛问:“你今日莫不是撞见了哪个沧水弟子怀胎了?快与我说说!” “如若怀胎,那该如何?” “离门弟子若是怀胎,就会被除去身份,离开仙门。”小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修道之人也不是不能有娃,但怀胎十月伤及母体,道行损毁大半,肯定是无缘仙道了。” “这么严重……那她岂不是?” 鹤卿不由得担心起无依无靠的月泽了,怪不得她刚才神情激动至此,这事换了谁也没法冷静吧。 想来这玄柯真不是个好人,有那么多的女子投怀送抱,居然还要欺负到月泽的头上。 “你先告诉我,你看到的是谁?”小桃眼底闪过急切,那是对于八卦消息的不懈追求。 “别想着八卦了,你告诉我女子怀胎,需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那自然是多吃补品,好好养身直到生娃。” 小桃推了一把状态不太对劲的鹤卿,往床铺走去,“你问这做什么,这专业的问题,你当去问肖师姐。” “我担心她。她在殿内无依无靠也无亲友,怀胎之时不敢与旁人说,现在我知道了定要施以援手,明日我就去找肖师姐问问怎么休养。” 鹤卿甩下小桃先一步跑到床边,此时的大通铺里,弟子们都在呼呼大睡。 “那是你何人,与你何干呢?你不去检举,已是大恩。”小桃追着问道。 但小桃的话,鹤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连衣服也没有脱就钻进了床铺里和衣睡下。 她背对着小桃,虽然闭着眼睛却无法安心入睡,脑中反复思索着明天该如何是好。 是夜,鹤卿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月泽穿着白衣,她已不再高冷难以亲近,而是面色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如纸一般单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咳。 “卿儿……你过来。” 月泽抬手让鹤卿靠近,她并没有戴那双蚕丝手套。 鹤卿正奇怪怎么月泽对她突然这样亲密,转眼间,她就来到了月泽身边,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 这一切像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剧情。 手中的掌心透着温热,和冰凉的月泽全然不同,这让鹤卿更加确定了这只是个梦境。 月泽竟然露出了娇羞的笑容,她抹着朱红色的唇釉,“卿儿,你来摸摸,这是何物。” 梦中的鹤卿也不知怎么,被月泽的手拉着放到了被褥中,还摸了摸月泽的肚子。 柔软的腹部微微隆起,似有一活物在蠕动。 “妖怪啊!” 鹤卿大喊一声,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内四下无人,同屋的弟子都已经起床练剑了,她原来还在床上,已是一身冷汗。 太可怕了……这也太可怕了! 鹤卿愣愣地坐着没回过神,还在想着刚才的梦境。 太阳的影子悄悄爬上了屋内的砖石地板,将挂在墙上的斗笠和蓑衣照得发烫。往日鹤卿和其他外门弟子采集时都会穿上它们,既防晒又遮雨,斗笠上还刻着驱虫咒,一般的毒虫都不会靠近。 鹤卿从床上下来,到院子里洗了把脸又稍作整理,便抱起昨日分拣好的两筐药材跑去了当归馆。 肖若是药庐大师姐,医术高明,常在当归馆治疗受伤的弟子,闲暇无人的时候也会在偏殿钻研药方。她师承四长老庚橘,年轻时曾患重病险些丧命,庚橘怜其命数未尽,又惊于其坚毅的志向,便收她为亲传弟子。 四长老庚橘被尊为离门药圣,擅长易容延寿之术,法器名为橘阳葫芦,传说可去腐生肌又可使老者容光焕发,杳火和长老们都受到了这尊宝葫芦的不少照拂。 但自从日烬台建立,古老的西岳榕就开始逐渐枯萎凋零,仙师杳火为了寻求净化妖丹的方式,最终将强大的烈焰之力封印在一方小小的火石之中,安置在了日烬台顶部。 强大的威力使得各方妖魔不敢靠近山门为非作歹,但同样也使离尧山上的各种植物难以生存。 倘若太靠近火焰,就会被烧灼为灰烬。 庚橘不忍山头植物枯死,灵兽无家可归,便将法器埋在了药庐门口的西岳榕树下。 有了长老法器的滋养,西岳榕树很快恢复了生机,再度根须繁密,茁壮成长。药庐附近的土地也渐渐成了丰饶之地,故而围绕榕树建立了姹紫园和小梯田。 再后来,北山头的灵兽园也被迁移到了附近,园内多年没有进行求爱仪式的四方鹿居然诞下了二十年来的第一只小鹿。 这只小鹿生来便有一对金色的鹿角,据说师祖杳火见了甚是欢喜,大呼吉利将它收为坐骑。待它寿终正寝,杳火留下了它的皮毛,又将那对鹿角送去凤霞阁,直到今天都被按在凤霞阁的牌匾上。 鹤卿到当归馆的时候,肖若刚送走一名被毒虫咬伤的净雷殿弟子。 那位弟子前不久刚从幽谷轮班回来,深受幽谷虫害侵扰,半个脸都肿胀得不成人形,话也说不清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他谢过肖若,带着回去日夜敷五天的药,一脸忧郁地离开了。 “肖师姐,这是分拣好的药材,一共两筐。” 鹤卿将箩筐摆在当归馆门口,在就诊席的蒲团上落座,药草的气味顿时迎面而来。 “是鹤卿来了。” 见来人神色凝重,面色发黑,肖若将手搭在鹤卿的脉搏上,闭上双眼开始诊疗。她甚至没有拿出竹笔动用灵力,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体气亏虚,双眼充血,失眠之症。” 鹤卿挪开了被药师搭着的手,解释道:“我没病,我今日来是替人问诊。” 17、偏不吃药 “替人问诊?” 肖若将鹤卿弄歪的素蓝色脉枕扶正,问道:“这次是孙小桃的夜语症,赵果的肩颈酸痛,还是蓉七的下巴?” “都不是。”鹤卿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动作,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怀胎了。” “咳咳咳!”肖若不住地咳起来,本就虚弱的面色显得更为苍白,“是何人怀胎了,现下是何体状?” “这……我不能说。”鹤卿有些羞愧地再次压低了嗓音,“我想……你帮我开些安胎的药物,另外今日师姐要去给沧水殿送药吗?我想替你去。” 肖若听罢若有所思,“你说的怀胎之人,莫不是月泽……” 眼看实情就要被撞破,鹤卿的表情凝固了。 她也没想到肖若一下就猜中了,不过也怪自己唐突,月泽那里明明就没几号人物。 但为了沧水殿主的名声,鹤卿不得不强行否认,还未待她说出口,肖若却先开口了。 “莫不是月泽雅院的蒙面侍女?” 鹤卿瞪大了眼睛,迅速将要说的话吞回肚里,灵机一动回答:“正是!” 随后她又补充道:“我上次见她,她捂着腹部,面色通红,频频作呕,但是没有看见腹部隆肿,这是要用些什么药?对了,此事还请肖师姐保密。” 蒙面女侠,莫要怪我,这也是为了你主子的名声。 若是月泽殿主被人发现怀胎,恐怕离尧山有大事发生,那些爱挑刺的仙门又要派人上山讨说法了,况且肖若一定不会乱说的。 鹤卿默默打算带几个梨子给这位被迫以身护主的好女子以作安慰。 “这我知道,只是……算了,无事。” 肖若频频皱眉,想要写下药方的手抬起又放下,看起来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肖师姐,拜托你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鹤卿握住肖若拿笔的手再次恳求道。 “那好吧……” 肖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药庐弟子素来话不多,保护病人隐私也是行医之道,她开始低头写药方,“不过,你为何要亲自将药送去?” “此事不可被第三人知晓,我怕肖师姐你为难,所以由我来送药就行。” 鹤卿不得已又胡言乱语了一通,终于说服肖若借给她一套药庐弟子的道服。 她换上那件不太合身的、据说是药庐小寿用不上的衣服,装作是药庐弟子,前去沧水殿送药。 小寿是名个子不高的男弟子,因为生得白净初入药庐被当作了女孩。 而这套借给鹤卿的衣服就是当时弄错了申请的,后来就留在了肖若这里。 看着鹤卿换好了衣服,肖若面色忧愁地吩咐了用药的方法和时间,“那你且记着,此药熬好后需趁热服用。” 鹤卿连连点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药庐,只觉得今天的肖师姐看起来怪怪的。 解决了手头的问题,鹤卿却不敢放松,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来到了沧水殿,又穿过中庭来到别院。 迎上为自己开门的蒙面女子,鹤卿着实有些愧疚,她生怕被发现端倪,所以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但那女子并没有为今日又变装成药庐弟子的她起疑,只是同样礼貌的开门,又领着鹤卿来到了曲径通幽的竹园,示意鹤卿自己进去。 待跨进院门,鹤卿回头看了那蒙面侍女一眼,她正在门口望着,看到鹤卿回头又向她挥了挥手。 白天的雅院清雅秀美,两边的风景和昨天傍晚比起来更加清晰,但鹤卿却无暇欣赏。 穿过曲折的连廊,她在月泽的屋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不免想到,昨天就是在同样的地方,她看见了月泽不为人知的秘密,今日再见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鹤卿端着承盘走近,只见昨天的梨花木门已经变成了柚木的,颜色显得格格不入。 带着忐忑的心情,她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也未有人答复,她思索着昨天也是等了很久月泽才来开门,但是今日的药需要尽快服下。 她试探了一下药碗的温度,然后推了推门。 房门居然没有落锁。 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屋里却空无一人。 鹤卿将承盘在案桌上放下,想着月泽是否在内室休息。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凛冽的凉意,鹤卿回头看去,一把冰霜之刃正抵在她的脖子上,刀尖已经开始融化,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略显疲惫的月泽站在那里,虽然她看清了眼前张冠李戴的正是鹤卿,却没有将法术卸除。 “又是你。” 她不耐烦地开口,随后继续向前,淡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霜刃也推进一寸。 鹤卿被霜刃逼着向后退去,一路退到了柚木门前。 “月泽殿主,你听我说……” 她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求饶的模样,身体连连后退,“我知道你身子不适,这些是肖师姐开的药,你且把药服下,我这就离去。” 两人相距约有一尺,月泽凌厉的目光和霜刃似乎相当反感她的靠近。 “我没有病。” 霜刃已将鹤卿逼至门口,她的脚跟抵在门框上,已无路可退。 鹤卿顾不得许多,闭着眼车轱辘似的说道:“我知道你有了孩子,那天我看见了。这是我向肖师姐求来的药,就算你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得等身体恢复再做打算!” 啪的一声,冰刃扎进了门框,距鹤卿的耳朵只有一指宽,碎裂的冰溅上她的衣领,很快化为了水汽消散。 鹤卿悄悄睁开眼,发现月泽已经转身坐回了桌旁的椅子上。 沧水殿主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她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看了看门口的鹤卿。 小道士以为劝说起了作用,端着药缓缓向月泽靠近,“我知道你与玄柯有过去,他是负心汉,但你贵为殿主,不可为了一个男子自断修为。想想你的师尊,想想沧水殿里这么多对你有期待的弟子。” 她走向案台,将药碗端到了失神的月泽跟前,“你先趁热喝了药,我可以听你诉苦,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可是心境守护团的,很擅长这个。” 月泽盯着房梁似在想什么,沉默良久,她抬手制止了来人的靠近。 “别过来。” 端着药的鹤卿只得停在了原地。 只见月泽的脸色突然变得冷峻,金色的眸子里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如蛰伏的野兽。她脚下的地面出现一朵巨大的霜花,花瓣张开,根根冰刺从里面冒了出来。 “正如你所说,你看见了不该看的,若我将你在此灭口,你又当如何?” “灭口?”鹤卿一时间没懂,看着月泽脚下的冰花越来越大,房间越来越寒冷,她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鹤卿做出她意料中的举动,月泽冷漠的面容下却是淡淡的失落,她又注入一些法力,看着冰花渐渐蔓延到鹤卿的脚边,让她的鞋底覆上一层霜。 没错,你就应该这样离开,就像昨天一样。 眼前的小道士看着越发靠近的寒意,又抬头看了看沧水殿主,似乎想从她眼里确认这份杀意的真实性,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踏了过来,薄薄的冰在她的脚下裂开。 下一秒,端着药碗的鹤卿已经来到了月泽眼前。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若是下得去手,便动手吧。” 看着面前人视死如归的模样,月泽怔怔地问:“你不怕我?” “殿主人美心善,草菅人命之事定做不出来。” “你可听过一句话,越美的人心也越狠。” “您是有多不想吃药,才会放了这些狠话要轰我走?” 月泽蓄了半天的寒冰之气突然散了,她扶着额头颓然地坐着,一脸无奈。 “第一,我没有怀胎,不需要服药。第二,我与玄柯,君子之交。”说罢,月泽望着面前端着药进退两难的鹤卿,又耐着性子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鹤卿愣愣地点了点头,“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你那日为何……捂住腹部,意欲呕吐?” “那是我练功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鹤卿这才反应过来,这样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可能性更大,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给她扣上了怀胎的帽子,定是因为小桃的误导。 她将药放下,有些内疚地关切道:“那你现在可好些了?” “好了,这样你可以回去了吗?”月泽无奈地说着,嫌弃地看着桌上那碗安胎药,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往后不要再来了。” “可你……啊嚏!啊嚏!”鹤卿一时鼻痒,竟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这才发现,房间内的书柜顶端又多了一棵桂花树,“这里太香了,请殿主见谅。” 月泽忍住笑意,故意板着脸,似乎在等她离开。 鹤卿将那最终也没被喝掉的汤药放回了承盘上,略带犹豫地问:“那我真走了?” 她无比受伤的模样让月泽又叹了口气,“你叫鹤卿,对吗?” “回殿主,是的。”鹤卿恭敬地转过来回答道,她看起来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月泽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你入山门已久,还是外门弟子?” “对。”鹤卿突然想起来什么,将承盘放回桌上,提起自己的衣角,“这件衣服,是我缠着肖师姐换上的,不,是我背着肖师姐偷换的,莫要怪罪于她。” “改日我会找她聊聊。” “肖师姐她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鹤卿还想要否认,一道真气已经将她推出了房门。 柚木门重重关上了,伴随着咔嗒的一声甚至上了锁。 这回这承盘是真拿不回来了。 有些丧气的鹤卿悻悻地离开了雅院,出门时又遇上了那带着面纱的蒙面侍女。 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神,鹤卿羞愧地将之前谎称她有孕之事和盘托出,并将藏在衣袖里的两个梨子塞给了她。 梨子放在怀里多时已经有了温度,没想到她并没有生气,开心地收下了香梨,还告诉了鹤卿她的名字,鱼乙。 18、离尧集会 离尧集会当日,各方武林豪杰齐聚。 山门在连续数天的集会期间开放,可供来客随时出入。 以砚离为首的三位殿主在谪仙台迎接了前来参会的仙门弟子和诸多武林人士。 随着妖魔作乱事件的增多,离门弟子下山除魔日的次数益频繁。 先是前不久行天山附近的山鬼闯入村落,而后是墨兰村发现游走的土蜥蜴,这两天,而在山脚下,曾经一度出没的黑猫又再现踪迹。 但作为镇守锁妖塔边界的离尧山,比起驱赶妖魔,离门弟子有着更重要的使命。 “赵师兄,谪仙台回报说缺了三十个茶水杯。” “先把乾坤殿接待处的拿去应急。” “赵师兄,又缺了十张椅子。” “去乾坤殿搬。” “赵师兄,有客人被大嘴鸦叼走了帽子,扔在了树上!” “帽子先等等。” “可那小子是中青门的,他说不给他把帽子拿回来就告诉他当门主的爹。” “中青门的少主连个大嘴鸦也打不过?” “赵师兄,兽园栅栏被打开了,灵兽跑出来了!撞伤一个奶奶两个爷爷。” “速速派人送去临时药庐。” “赵果,你们乾坤殿的车把我们凌霄门的堵住了!”蓉七在下面用扩音术大喊,“这是拜山的送的礼品。” 赵果也掏出一张传音符,“礼品不着急,我这些是必需品,你先让我下。” “不行,东西都堆在山门像什么话,都清点完了不可能再拉回去了,你先让我上。” “果师兄,蓉师姐,你们在吵什么?” 啃着梨子的鹤卿刚好路过,发现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山路和脸红脖子粗的两人。 “鹤卿!” “小鹤师妹!” 两人齐声说道:“你可算来了!” 鹤卿一脸茫然:“怎么了?” 两人又齐声说道:“帮忙。”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一会儿要去药庐,不能太久。” 几分钟后,鹤卿已经被元神白鹤抓着飞在了空中,正往谪仙台观礼处去。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篓,里面叠着三十个茶杯,茶杯轻轻摇晃着,交叠出叮咚的声音。 离尧集会的开场仪式刚好开始,弟子们在谪仙台下身穿整洁的道服,围着太极图案的广场持剑而立,最中间的是虚火弟子,左右两侧分别是沧水和净雷弟子。 弟子们与殿主同时运功,将谪仙台上的五行八卦图案点燃。 谪仙台高阁之上坐着并排三位殿主,对面客席上的是碧水宫宫主和袭天盟首席弟子。 云滔山庄正在扩建铸剑炉,这次只派了几个关门弟子,而善武会也因内部纠纷没有参加今年的集会。 场下坐着不少观礼者,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不仅有慕名而来的修士,还有山下的武林朋友和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放出了他们的元神,那些形色各异的灵兽互相打量着彼此,有时也会悄悄碰个鼻子,聊一下关于主人的情况。 在围观者的一声声喝彩中,各种武功法术相碰撞,不少人希望借此机会名扬天下。 将茶杯完好无缺地送达后,鹤卿在墙角看到一头走失的盘角牛。 那只牛看起来十分惶恐,嘴里一个劲儿地啃一块树皮,也许是突然见了太多陌生人,他们又太过热情。 鹤卿安抚了牛,把树皮从它嘴里抠掉,将它送回了灵兽园。 她穿过姹紫园,抄近道来到了药庐东院。 到了药庐鹤卿才得知,今天一早月泽就派人把肖若请走了。 鹤卿刚想去沧水殿,小玉又喊住了她:“鹤卿你来得正好,那车东西你送去临时医馆吧,是肖师姐特别吩咐的。” “送东西?现在?” 她担心因为昨天的事开罪了月泽,就此连累了肖若,便追问了小玉,小玉却说只是照常的诊疗,让鹤卿不要担心。 小玉并不知道昨天雅苑内发生的故事,自然不能明白鹤卿的想法。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肖若让自己帮忙送东西?如果能带她一起去见月泽就好了。 * 将近午时,孙小桃带着几个瓜社姐妹喊住了鹤卿,她正往乌蹄马车上装东西。 “小鹤小鹤!快和我们去谪仙台观礼吧!刚才乾易和李剪的对决简直厉害极了,别装药了。” “对呀对呀,鹤卿师妹,下午要展示武林绝学了,第一场就是云滔山庄和袭天盟大比拼!” 上午的内部斗法结束后,将会举行两个小时的公开比试,离门弟子一向觉得这比内斗更有看头。 鹤卿却叹了一口说道:“这几日许多武林人士不习惯山上气候,得了风寒,我得把这些伤寒药送去闻风阁。” 为了方便诊治住在闻风阁的客人,药庐弟子特地在附近搭建了临时医庐,若有人身体不适也不必大费周折。 不过由于临时医庐刚刚落成,人手紧缺,需要有人将事先配好的药包送去。 药包的包装上写明了治疗的症状,被整整齐齐地装在纸箱子里,只待乌蹄马将它们拉走。 小桃见没有说动鹤卿,便又开口:“听说血链教也来了,不去看看?他们可是第一次出山呢~” “你们先去,我随后来!” 鹤卿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孙小桃的提议,虽然这次的离尧集会来者众多,可谓盛况,就连血链教也来了。 此前这个被江湖武林所憎恶的□□门派从不会出现,他们虽没有收到离门的请柬,却不请自来。 鹤卿很想见识一下这个神秘组织,听说他们在闻风阁西厢住着,只来了三五个人,不少弟子结伴去偷看。 不到半天,已经有不少关于血链教弟子相貌的画像流了出来。其中除了粗陋的手脚,尖酸的长相,还有三头六臂和古怪的武器,着实夸张。 肖若之事紧迫,鹤卿辞别了小桃和瓜社姐妹,一步跨上了乌蹄马,握紧了缰绳夹了夹马腹,马儿听话地开始向前小跑起来。 乌蹄马身材并不高大,步伐却极为稳重,因而被离门用在山间运送货物。 待将药品送到了临时医庐,鹤卿解开联结马车的锁扣刚想把马骑走,却发现之前在膳房见过的姑娘正一脸焦急地在找什么。 周围的弟子都很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 “姑娘,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这里是闻风阁临时医庐。” “是你啊,伙房的姐姐,我们宫主有点拉肚子,请问你有药吗?” 鹤卿跳下马,从刚才的车厢后面翻出一个药包,塞到了那人手里,“这是治疗腹泻的,一日两次,温水泡。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不得那女子的追问,鹤卿就迫不及待地骑着马奔向了沧水殿。 沧水殿内外十分安静,弟子们都去谪仙台附近参加试炼了,这里除了守门弟子并无他人。 鹤卿来到殿外侧门,悄悄用灵力试探了一下,便一跃而起,翻进了沧水殿。 正值中午,根据鹤卿的推测,现在的月泽很可能正在接见肖若,虽然知道此行有点莽撞,但一想到肖若可能因她受到牵连,就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了。 鹤卿灵巧地从墙头跃下,正好落在前厅左侧。她正打算跑向折竹雅院,却发现中央庭院里有个女子的身影。 那个女子坐在白玉龙鲤池子边的青白石阶上,似乎正在自言自语。 奇怪了,刚才明明用灵力探寻过这里没有人的。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鹤卿进退两难,不得不开始考虑是否要将她打晕。待那女子转过身来,鹤卿却发现她正是月泽的蒙面侍女鱼乙。 鱼乙没有对鹤卿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只是自顾地和水中的丹砂锦鲤说着话:“他日你修炼得道,我为你介绍一位很好的师父。” “鱼乙,是你?”鹤卿悄悄走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你也来了。” 蒙着面纱的鱼乙向鹤卿点点头,她的半只玉手在水中滑动,池中的丹砂锦鲤随着指尖雀跃地游着,仿佛在和她一同嬉戏。 “你方才说也?肖师姐她在此地吗?” 鱼乙点点头,将手从水中抽出,锦鲤意犹未尽地来回游了两圈,躲进了荷叶底下,“肖若和月泽在盎然亭,她们有事相商,不便打扰。” “殿主会罚肖师姐吗?”鹤卿显得有些焦急,她的眉头紧锁,“我想去看看,因为上次是我缠着肖师姐才……” 鱼乙摇了摇头,“不会,她们同病相怜。” 鹤卿不明白鱼乙意所何指,不放心地辞别了她,快步向雅院跑去。 与此同时,在雅院竹园的盎然亭中,肖若正在给月泽诊脉。 离尧山本就安静肃穆,这雅院却种植了许多难以在高山培育的佛笑竹,佛笑竹高而挺立,墨绿的竹叶形似佛手,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细听更像是佛家的私语。 安静的竹林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啼鸣,但更多的是风声。风儿吹动了坐在亭阁里气氛微妙的两个女子的衣角。 “月泽殿主今日,应该是有别的事吧。” 肖若默默收好了手中的诊疗工具,灵疗术产生的绿色竹叶缓缓退去,她将脉枕放好在一边,“你的体寒之症,似有好转,却又得了气血翻涌之症。” 月泽默然不语,也没有抬头。 “逾越了。” 肖若起身补充道:“我既身为医者,便不得不直言相劝。此前我用蝎心莲为你压制体寒,只是一时措施,不可长久使用。你虽然不惧毒,但体内的毒物终会迎来爆发的一天。你仔细思量,最近剧烈的反应就是先兆。我建议你停止逆行压制,早日闭关让身体……” “好了,不必说了。” 肖若的话被月泽打断,但她似乎并没打算放弃,“你可是忘记了牙商长老当年的嘱托?你经得起折腾,你体内的冰魄可经不起。” 不多时,月泽手已经汇聚一丝寒冰,她搭在桌子上的左手微微握紧,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开始结起一层冰痂。 碎冰很快消散,只在桌上留下一点水迹。 “有劳你了,今日就到此吧。” “月泽!”平日里温和的肖若居然厉声说道:“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但那些埋葬在……” “肖药师。”月泽打断了她的话,眼里没有一丝犹豫,“我清楚自己的状况,你大可放心。” “可你的身体已不能继续服用蝎心莲,此物阴寒,即便是你依旧会被影响。你撑得过那样的苦痛,又何必在此处作践自己?” “肖若。”月泽的眼神变得冷酷,不近人情地威胁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19、礼尚往来 月泽的眼中闪过杀意,她的十指紧紧握起,指缝间闪烁起寒芒之光。 “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对自己。”肖若闭上眼睛陷入回忆,她的脸上满是悲伤的神情。 “少来这些,当年之事,尔等又有几人无辜?” 月泽愤然起身,挥手将掌中的几道寒冰之气聚集。寒气被重重地拍入地底,霎时在肖若面前拔地而起,化作一排尖锐的冰刺。 两人中间的雕花桌子被打破,破碎的木片散得到处都是。 肖若后退几步,单手扶住亭栏,她差点被打飞出去,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月泽见自己没有吓退肖若,不打算停止攻击,她虽没拔剑,但手中的冰灵已然化作三支冰刃向肖若射去。 眼看攻击从如此近的距离袭来,肖若却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双手垂落闭上双睛,打算默默承受这份怒气。 “如果这样可以减少你的愤怒。” “等等!”霎时间,一个身影从林间窜出,迅速挡在了肖若身前。 她的到来伴随着一阵风,冰刃居然全数被她击落,摔裂在了地面上,不多时就化成了一滩水。 “鹤卿?”肖若看清了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惊讶她竟有这么快的速度。 月泽并未使出全力,但功力绝不容小觑,一向修为不高的鹤卿如何能拦下这样的攻击? 肖若急忙拉住鹤卿的手臂,想要查看她是否受伤,没成想鹤卿就这么脱力似地蹲了下去。 鹤卿面色发白却倔强地抬着头,“殿主不要怪肖师姐,上次是……是我缠着她进来的!” 她有些狼狈地用剑撑在地面上,剑尖刮过的木板上留下了几道痕迹。 “殿主要罚就罚我吧!” 月泽淡金色的眼眸微微颤动,刚才她确实听到有人向雅院跑来,也很快就猜出了是谁。 只是没想到鹤卿来得那么快,甚至在情急之下出手阻拦。 看来这小道士,还是保留了一些天赋,如果稍加指引,未必不能有所突破。 沧水殿主的眼神里露出难以察觉的赞许,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小道士。 鹤卿正大口喘着粗气,流逝的灵力抽走了她余下的体力,虽然勉强接下这招,终究还是修炼的不到位。 月泽的目光直视着院外的竹林,有些不满地说:“我惩戒自己的弟子,与你无关。” “自己的弟子?”鹤卿这才反应过来,呆呆地问:“难道……肖师姐你是沧水门下的?” 肖若点了点头,她扶着摇摇欲坠的鹤卿,替她将手中的剑拿住,又递给她一块帕子让她擦擦满头的虚汗。 “我虽然师承庚橘,但一直都是沧水弟子,药庐需要我,我便留下了。” “将你借出没多久,你已经学会顶撞我。”月泽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满,她将手背在身后,白丝手套摩擦着。 “我现在也算半个药庐弟子。”鹤卿忽然临机一动,立即单膝跪下作揖道:“殿主喜欢桂花吗?今日我在凌霄门看到一株南郡桂花,正要移到姹紫园。我去拜托蓉师姐,把这颗树栽到您的院子里,请不要再怪罪肖师姐了!” 月泽听闻当即转过身来,她瞥见了跪着的鹤卿和站在她身边的肖若。 肖若的脸上藏着什么古怪的神色。 月泽轻咳一声,面色从容,眼睛扫过略显紧张的鹤卿,“那你明日,亲自送来。” “弟子明白。”鹤卿连连答应,毕竟是要送礼,肯定要亲自来以表诚意。 只是她一向以为月泽并不喜欢自己,上次被推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每次内门偶遇,月泽都对她避而远之,也不正眼看她。 鹤卿正准备与肖若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响动,她怕极了是月泽临时反悔,便抢先一步回头接下。 月泽向她丢来一个物件,那是块上了漆的桃木牌,牌面上写着离门药庐四个字。 “你自作主张,替药庐赠物,今日又翻墙进我殿内,若被人听去是驳我沧水殿名声。”月泽转身离开,向屋内走去,“拿走这名牌,今日起你就是药庐弟子。” “你说我……药庐?”鹤卿惊讶地说不出话,转头之际对上了肖若惊喜的目光。 等两人离开雅院,肖若凑近鹤卿悄悄说:“你可知,药庐本就隶属于沧水殿,你今日所为……”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掩住嘴笑了起来。 “那我今日,岂不是把沧水殿的树送给了沧水殿?”鹤卿扶额道:“这下糗大了,可殿主怎么没有生气,还赠我令牌?” “你送她桂花,她赠你令牌,也算是礼尚往来。” 鹤卿突然想到什么,不解地问:“在离尧山这么多年,我怎么从未听闻月殿主喜欢桂花?” 肖若思索一番,随即答道:“桂花盛开之时芬芳浓郁,可掩盖其他气味,也许是最近兴起的爱好吧。” 待她们结伴回到沧水殿前院,正巧遇上了鱼乙。 蒙面的鱼乙看到了两人,宝蓝色的眼里满是喜悦的神色,她很快从池水边过来,笑盈盈地挽住了肖若的手臂。 “你们回来了,天色不早,可以去用晚膳了。” 第二天清晨,孙小桃还抱着被子喃喃地说着柯大人真帅之类梦话,隔壁床位的鹤卿已经起来了。 顾不得吃早膳的她来到药庐,却并未见到肖若。 肖医师天微亮就外出就诊了,听弟子们说是昨天的集会过后,产生了几个伤患。 不过她已经提前吩咐了掌事小玉,若移植南郡桂花需要帮忙,可以安排姹紫园弟子前去。 鹤卿到凌霄阁的时候,蓉七正使唤三名弟子搬动这棵百年桂花树,由于占地面积过大,她巴不得快些把这烫手山芋甩去别处。 树根处裹了好几层湿棉布,树冠上罩一张布网,以免在运输过程中碰掉树枝,这棵树的每根桂枝都相当珍贵。 三人协力将沉重的桂花树提起地面,然后稳稳移动到了车厢上。 凌霄阁弟子力气倒是很大,连轻身符都不用,就可直接搬动。 拉扯间乌蹄马感受到了身后的分量,有些不满地叫唤了一声。 鹤卿稳住马儿,说道:“谢谢师兄们,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一脸笑意的蓉七在阁外招呼着:“慢点走啊小鹤卿,山路陡。” 今天是离尧集会的第二天,比试在早上十点准时开始。 鹤卿很想去看离门斗法,特别是虚火弟子的内斗,但月泽还在等她。 一想到那白衣人,她的心里就热热的,像是有只小山雀鸟在蹦跶。 明明是月泽在等待,怎么她反倒先期待起来了? 鹤卿熟练地跨上马背,拍了怕乌蹄马灰色的鬃毛,马儿稳稳地拉着车,行走在陡峭的悬崖石阶上。 从这里向下看去,刚好可以看到谪仙台。 谪仙台周围整齐地围坐着百来号人,除了离门弟子还有衣着花花绿绿的武林人士。 两位虚火弟子在空中互相比拼着谁的火舌更强,他们的宝剑互相摩擦碰撞,挥舞着气势十足的荧惑剑法,激起了猛烈的火花。 后半场的时候,他们召唤了各自的元神。 狗獾和林鸮在主人身边斗得难舍难分,场下传来声声鼓掌和连连惊呼。 法术虽然威力强大,但使用过程中消耗的体力却也很多,比起只用拳脚棍棒的学武者,修道者的攻击猛烈却难以持久。 虽然经过修炼可将使用法术的时间延长,增加持久力,但人终究是肉.体凡胎。 不断借用天地间的元素之力为自己所用,哪怕是最优秀的修士,也难以平衡对身体的伤害。 此刻的鹤卿忽然明白,眼前的修士是在用生命的流逝为他人展现自己的力量。 修道者远不如看上去的那样风光。 许多人追求的长生,也许就是另一种可以突破身体极限,无限制使用法术的祈愿,只有达到那样境界的修士,才是真正的万中无一。 三位殿主作为离门举足轻重的人物又要付出多少年的时光呢? 有关月泽的情况,鹤卿也从肖若那里了解了大概。 她的水系功法了得,甚至可以熟练运用冰灵之力,却落下了体寒的病根,需服用名为蝎心莲的药草。 这种植物来自墨海的另一边,那个遍地金沙的国度。 它冬天是蝎子,夏天变成花,只有在秋冬相接的日子里方能采集,性寒剧毒。 若将其制成药物,便可以毒攻毒。 长久服用的结果便是身体剧烈的抗拒反应,轻则气血逆流,重则走火入魔。 但月泽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迟迟不愿意闭关修养,一直在强撑。 鹤卿不由地为她感到心疼。 是什么原因呢? 她不顾一切想要握紧的究竟是什么? 马车已然来到沧水殿门口,鹤卿却还在想月泽的事,直到被守门弟子阻拦,她才记起月泽昨天给的令牌。 鹤卿从内兜里摸出令牌,上面的字有点眼熟,但此时正在分心的鹤卿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内门弟子登记在册,一般不需要令牌为证。 弟子加入了内门都会由专人宣讲告知众人,平日里通过头上的冠饰和道袍的样式辨认。外门弟子着灰色统一服装,内门道袍多为白底,在衣襟和腰带上互为区分。 也有弟子不爱穿山里发的衣服,只要掌事的不管,倒也没问题。 鹤卿的车后摆着大件货物,头上的鲤木发冠空空如也,甚至穿着外门弟子的装束,被拦下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她呈上令牌说道:“两位师兄,我来替月殿主送东西,烦请开门。” 20、祈愿之人 ——千刃之山,怪石嶙峋,古有灵蛇,宿宿而栖。—— 守门弟子接过令牌看了看,“原来是殿主的吩咐,请进吧。” 他们将手中带沧水图案的日轮杖在殿门外交汇,蓝色的水光便将沧水殿的牌匾点亮。瑰色大门缓缓开启,白色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浮现出隐隐水波。 整个沧水殿原来都被隐藏的水幕法术所覆盖。 雕刻着游鱼的玉石门槛向两边分开,道路自水中开辟而出,清澈透亮的碧波荡漾在道路的两侧。 清泉浅波间,乌蹄马嘶嘶叫着,抖动了耳朵,似乎也在为眼前的景色所欣喜。 鹤卿暗自称奇,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她完全没发现殿内守卫如此严格,居然让她翻个墙就进去了。 鹤卿定了定神,向两位师兄道谢,然后驾车缓缓进入了殿内。 马车沿着沧水殿外院门的石板路前行,绕过沧水大殿和后院,弯弯绕绕地来到了折竹雅院的侧门。 这里没有高低起伏的台阶,可以让马车顺利通过。 侧门没有上锁,但鹤卿还是想去和鱼乙打个招呼,她跳下马跑到正门口,雅院的门开着,门口却没有鱼乙的身影。 也许她正在忙,鹤卿回到侧门将马车拉进了院中。 之后便是南郡桂花的移植,树根四周都贴上了轻身符咒,鹤卿与弟子们合力将桂花栽拖进了事先挖好的坑里,又将树拉到垂直,栽在了花园的正中央。 鹤卿站在树下比划着,这位置选得很好,曲廊的尽头就是月泽的屋子,只要她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这桂花树。 姹紫园小周也来了,他背着米色小挎包,包里装着一整套培土工具,往日里他就是用这培育各种灵草和蔬菜的。 精湛的丰饶术很快让桂树和庭院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是刚种下的。 白衣的女子静静地遥望,墨绿的翠竹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的风儿捎来了桂花浓郁的芬芳,整个庭院仿佛有了更加鲜活的色彩。 盎然亭内,月泽正在饮茶,她一直看着小道士进进出出的身影。待一切完成,便向忙碌了许久的鹤卿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报告殿主,都已安排妥当了。” 鹤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正要走近亭子,月泽却朝她扔过来一物。 她接下定睛一看,那是一枝南郡桂花,大约手掌那么长。 凝结的灵气将花瓣封住,澄黄的桂花周围飘动着丝丝冰凉的气息,细细的枝干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如同白玉般晶莹剔透。 “这是?”鹤卿觉得这有点像内门弟子头上的冠饰,却又不太肯定。 “将它按在你的发冠上。” 月泽放下冒着氤氲热气的龙羽茶,又指了指桌上,那里安静地摆放着一件墨白相间的长袍,腰带上绣着碧波纹,领口画着对称的雪松。 药庐弟子的服装大多是这个颜色,却没有这件这么好看的腰带和衣领,简直像是特别定制的。 月泽开口道:“鹤卿。今日下午,你去和血链教弟子比试,若能打成平手,你将成为内门弟子。” “血链教?” 听到内门两个字的时候鹤卿激动坏了,可当她意识到自己要对阵的是血链教时,目光又瞬间黯淡下去。 鹤卿面露难色,“可血链教从未在江湖路面,我不清楚他们的招式。” 月泽并未回应,只冷冷道:“你若失败,只能交还这些物件,继续做外门弟子。我听肖若说,你最近在练习燃星剑法,你可知此剑法与我沧水殿内功相斥。” “相斥?”鹤卿一惊,“这……弟子不知。” 月泽终于表露了她的意图,“你若要入我沧水门下,便要忘掉这些火系功法。” “可这是为何?难道不是多一门功夫多一条路吗?”鹤卿问完又怕月泽生气,便低下头不敢看她。 “沧水内功,以灵气散布全身,徐徐图之。荧惑剑法,集内气于丹田,一击勃发。水火同修,气脉淤堵,得不偿失。” 见鹤卿一直没回答,月泽心里反倒有些打鼓。 难道是她不愿意? 低着头的鹤卿让月泽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亦无法推断她的想法。 于是沧水殿主轻咳一声,开口说道:“鹤卿,你抬起头来。” 小道士缓缓抬头,她眼中的并不是犹豫,而是坚决。 月泽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你可愿意?” “愿意。”鹤卿认真地点了点头,“遇上妖魔之后我才知道,我真的技不如人,我想好好修炼。如果殿主愿意收留我,我甘心为此一搏。” “妖魔吗,”月泽听罢却叹息道:“世间危险又岂止妖魔一种。” “玄柯将我救下之后我想了很多。”鹤卿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口:“我和他真的不是……” 月泽有些失落地转过身,“你早些回去吧,好生准备下午的比试。” “好。”鹤卿看出了她的失望,拿起桌上的墨白衣袍,快步离开了盎然亭。 出亭阁之时,她恰好遇上端着热茶的鱼乙。 鱼乙见她正要离开,忙将她拦下,“这是殿主为你准备的茶水,不喝了吗?” 鹤卿只说了一句“谢过殿主”便拿着衣服离开了雅院。 她清楚门规,若要加入内殿,只有通过殿主要求的试炼。 她的对手不是本门弟子,而是江湖上名声狼藉、行事诡秘的血链教,那不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中午的时候,鹤卿在瓜社据点找到了孙小桃。 小桃正在和几个瓜社姐妹筹备新的宣传册,她们一致认为,这次的离尧大会定然会有几个出彩的弟子。她们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空白的册样,到时候直接将那人的头画上去即可。 “小鹤,你终于有空来了,可把你忙的!” 鹤卿却一把拉住正在吃桃的孙小桃,“小桃我有事相求。” “哎小鹤,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莫不是问我什么八卦消息?我告诉你便是。对了,刚得来的蜜桃,给!”小桃将一个大桃递给了鹤卿。 鹤卿看了看手里的蜜桃,“不是八卦,我是想问关于血链教的事情。” “血链教?你怎么突然对这武林人士感兴趣起来了?” 待鹤卿告诉了小桃下午她要参加的比试,那姑娘着实吓了一跳,“你可知道这血链教是什么门派?” “是……是邪恶组织?” 小桃立马喊来了她的瓜社姐妹小蕉,“小蕉!来来!” 小蕉是地道的暖风城人士,对武林上的事情知晓很多,她山下的家人经营着一家典当铺,因此消息众多。 “江湖谣传,这血链教主练习血祭之法,生食血肉,吸取妖物内丹,整天和巨蟒同吃同住,日夜交合,简直是个变态。” “血链教的武功极为狠毒,喜好暗中偷袭,每每出手都以致残为目的,所以风评极差。你今天真要和他们做对手,输赢就不要在乎了,记得保护好自己。” 鹤卿听完捏紧了手里的桃子,瓜社宣传语总会过分夸大,但私底下说话她们并不这样。 因此小蕉所说之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可我至少要打个平手,才可以成为内门弟子。” 瓜社姐妹见她这样纷纷劝阻。 “小鹤你糊涂,要是小命都没了或者落下残疾,你更加无缘内门了。这次打不过还有下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对吧!” “再说了,月殿主可能一直记恨你抢走玄柯的喜爱,万一是借此把你除掉呢?你可要留个心眼啊!” “传言沧水殿主从没有过道侣,也未对任何人示好,除了那玄柯。你当真不怕吗?” 月泽吗? 鹤卿愣愣地想着,脑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的容颜、淡金色的眸子和洁白的长袍。 她提出要自己和血链教对决的时候,眼里的期待和认真却是鹤卿从没见过的,那绝非是刻意刁难。 在她的内心深处,毫无疑问地认为月泽是温柔和善意的。 但为什么呢,这份信任源于何处呢? 她们本不该有这样的交集,这一切到来的时候,鹤卿却如同初次萌芽般心生期待。 她否认了瓜社姐妹的看法,“不会的,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小桃却怪她糊涂,“小鹤,你好好想想,她若真看中你,何不在你内门考核之时收你入门,偏要让你豁出命去与血链教对峙?” 孙小桃的话不假。 作为“离门最冷漠殿主”,月泽从未在内门考场现身,和砚离玄柯不一样,她不喜欢当场挑人。 玄柯用他可以隐藏气息的斗篷帮砚离躲开烦人的亲传小徒,然后两人并排坐在墙头看弟子考试,若有看中的弟子便记下名字,偷偷交予考官留用。 除了水系天赋高超之人,余下没有被看中的,最终都成了月泽的弟子。但当他们怀着满心欢喜以为被幸运眷顾之时,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沧水殿主比他们想的冷漠严格,除了例行的授课几乎见不到人,殿内赏罚分明,除魔奖励和丹药全都按例分配。 月泽不像砚离,对殿内事务不太在意,也不像玄柯乐于善后,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有错必罚。 在离尧山多年,鹤卿从未祈求过什么,但今天她却悄悄跨入了丹霞湖另一侧的仙启堂。 这里供奉着已经登仙而去的师祖杳火,他的等身玉雕伫立在中央,雕像的手中放着一卷书册,据说记载了离门建立的种种往事。 玉雕脚边摆满了鲜花,一直铺到门口,前方有一座小香炉,平日里许多弟子会到这里烧香许愿。 鹤卿来到玉雕前,双手合十轻声祈愿:“我想赢得下午的试炼,师祖可以提点我一下吗?” 待说完这些,她上了一炷香,退出了仙启堂。 杳火玉身像后的屋内,摆动着的摇椅停止了晃动。 坐在椅子上的人站了起来,注视着鹤卿离去的背影。 “便应了你吧~” 那人轻舔下唇,微微一笑。 21、血链教的对决 下午的比试很快就要开始了,今天到场的人数可谓数日内的巅峰。 不少此前没赶得及上山的武林人士,今天也都陆续入住了闻风阁,他们刚放下东西就急忙前往谪仙台,想找个好位置。 大家都听闻了血链教的到来,而离门将要派出弟子应战。 许家姐妹正要前往观礼,半路偶遇了净雷大弟子乾易,两人正在争论谁会被派去和血链教对决。 许画看到乾易的时候大吃了一惊:“大师兄,你怎么穿成这样?” 乾易破天荒地穿了一身儒雅长衫,和往日潇洒不羁的装束截然不同,每一颗扣子都扣好了,腰带也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解释道:“是血链教的挑战,师父让我前去裁判。” “裁判?”许诗听罢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对身旁的妹妹说:“看来是我赢了,这次出手的是李剪。” 乾易摇了摇头,“恐怕你们都错了,这次与血链教对决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李剪。” “那是谁?除了两位亲传师兄,谁还有资格代替离门应战?” “哈哈,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不会是掌事吧?” 第一场比试在袭天盟前门弟子与木兮岛无名侠客的对决中拉开了帷幕。 无名侠客使一柄虎闸长刀,开局时气魄十足。一身剑齿战甲气势恢宏,刀起刀落之间如同雄虎奔腾之势,爆发出的力量将袭天盟弟子打的满地翻滚。 十招之后形势却急转直下,袭天盟弟子凭借丰富的经验看穿了侠客的弱点,从背后破了他的功法,最终袭天盟弟子取胜。 第二场比试就是倍受期待的,离门鹤卿对阵血链教井刺。 井刺自报家门为血链教撞钟弟子,作为首次在谪仙台上亮相的他穿着一件黑皮紧身衣,胸口刺一朵红梅花,鼻子以下蒙着红色面罩。 没人能看清井刺具体的模样,只知道他的眼睛和额头都有多道伤疤。 他看起来身经百战,体格虽然不算健壮但精瘦有力,鬼斧神工的两把宽刃短刀插在身后的刀鞘里,刀鞘上绑着像是什么野兽的尖牙,着实惹人注目。 场下观礼者纷纷猜测他的武器可能带毒,腰带或是裤腿里也藏着杀人的暗器。 乾易担任此次的主持,他正要通报参加试炼的双方对手,看到名帖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秒,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高台上的沧水殿主。 月泽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场,血链教·撞钟弟子·井刺对阵离门·药庐使·鹤卿。” 报出名帖的时候,场下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血链教徒看不起人,自称为撞钟的,离门居然派出一个药庐弟子应对,当真是剑拔弩张、暗潮涌动。” 碧水宫宫主白婉身旁的小厮激动地伸长了脖子,拉着一旁的宫主说:“是那个送饭的姐姐!她会片好吃的土豆片。” “嘘,小易你小声些。”白婉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静。 小易压低了声音道:“宫主,你的药也是她给我的。” “是这样的啊,你谢过人家了吗?” “这个嘛……她走的太急,没来得及。” 坐在她们身旁的是袭天盟首席弟子天龙,每次都由他代替盟主前来,他腰间挂着一块黑檀木牌,圆形的牌面上刻着大大的袭字。 盟主谷冬从未上山,尽管他一向出手大方,多次向离门赠礼。 鹤卿听着场下人们的起哄,耳根却红了起来。 对方这打扮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撞钟的,自己却是实打实的药庐弟子,甚至不久前才刚被收编。 这可如何是好! 可惜没有闲暇的时间给她思考了,乾易已然宣告了比试的开始。 “试炼第二场,开始!” 随着金鼓阵阵响起,双方对手走上谪仙台,在钟鼓手的吹号声中,谪仙台中央的八卦图案被烈火点燃。 熊熊火焰顺着将谪仙台一分为二的痕迹缓缓退去,八卦中央燃烧的火炬喷射高达一尺。 这一切都宣告了比试的正式开始。 鹤卿拔剑迎敌,井刺却不慌不忙,他的眼睛观察着鹤卿手中的宝剑,似乎在推测对手的行动。 两人互相观望几秒后,井刺率先发起攻击,他双手持刀向鹤卿袭来,攻击忽左忽右。 鹤卿自知剑术不敌,直接御气建起护盾,让井刺的暴力攻击暂时失去了作用。就在井刺暂停的时刻,鹤卿抓准机会出击,三道蓝色剑气直奔井刺面门。 井刺却毫不慌张地双手合一,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如同沙土般坍陷下去,化成地上的一摊黑水。 场下传来人们的唏嘘声。 这血链教徒在用什么邪魔妖术呢? 鹤卿一时间看不清楚,脑中搜寻着之前听过的法术和破解之法,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法术可以化成一滩水遁地而走。 她有些慌了神,莽撞地挥舞着剑,不断地向地面发出剑气。 鹤卿的攻击频频失效,黑水在地面粘稠地滑动不止,发出汩汩的水声。 她不知道眼前的局面该如何破解。 黑水停止了滑动,在地面鼓起水泡,它没有发起攻击,反化作有弹性的胶状物缠住了鹤卿手中的剑。 井刺知道离门弟子施展法术离不开佩剑或法器。 而经过他的观察,眼前的鹤卿并不具备拥有法器的资格,因此想要击败她,只要卸下她手中佩剑。 鹤卿握紧剑柄与黑水拉扯,她用尽了力气,但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没能将剑夺回来。如果井刺在这时发起攻击,她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僵持之时,鹤卿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不要慌,仔细看。” 千里传音术? 可这谪仙台在比试期间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为避免舞弊情况出现,场外的法术无法传到内部。 这传音术究竟从何而来? 鹤卿忽然灵机一动松开了手,剑被胶状物卷走,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一个翻滚,从粘稠的黑水表面翻了过去,伸手抓住了剑。 一两滴黑水沾在了她的身上,烧灼的痛感传来,衣物表面渐渐腐败发紫。 这是蛇毒? 蛇毒性寒却能灼人,在药庐的时候她曾听小玉说过。 黑水见此招未成,又隐没在谪仙台的缝隙间,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去哪里了? 眨眼间的功夫,黑色液体在鹤卿的背后再度融合为整体,形状越来越像一个人,井刺的身形和面容也逐渐清晰。 鹤卿察觉到动静立刻回头,只见井刺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将两把短刀的刀柄相接,合成了一把双刃刀。 双刀刃在井刺的手中飞速旋转,将周围的脉流吸了过来,扩大了两倍不止,就这么向鹤卿飞了过去。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那女子又说道。 鹤卿听罢,直接将所有气力归于一处,以剑锋为基点,迎着看似可怖的风火轮而去。 白鹤从她的背后分裂而出,扑腾着洁白的双翼,在井刺的武器和鹤卿对撞之时,越过了她的身躯。 一道电光火石,冲击将井刺和鹤卿分别震到了谪仙台的两端。 场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的两人。 只见鹤卿以剑刺地,剑在地上摩擦了好一段距离,终于在谪仙台边缘站稳了脚步。 此招之后,观礼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但鹤卿却知道,那剧烈的声响伴随着的,是手中剑的碎裂。裂口从剑尖左侧一直延伸到了剑柄,虽然没有当场变成碎片,但肯定无法继续使用了。 在她的眼前,名为井刺的男子单膝跪地,手中的双刃刀断已然断裂。 他的眼底似有狰狞的笑意,但他并不担心落败,因为他知道鹤卿的剑也碎了。 白鹤站在鹤卿的身边,重新化入她的身体。 虽然在场下的众人看来,鹤卿略高一筹,将对方的武器打坏,但她自己却清楚,她根本不敌井刺。 鹤卿本能地看向高台上的月泽,月泽的眼里满是担忧。 她想到刚才的传音,难道是月泽通过什么办法提点了自己? 再看看旁边的玄柯,他正笑意盈盈的望着这边。 不会又是他吧? 不会的,那传音的声音分明是一个女子。 正当鹤卿分神之际,那个声音又来了,细听竟有些妩媚。 “你若继续等待,可就输了。” 可她手里的剑已经裂了,攻击法术无法使用,只能勉强施展一次防御术。 井刺双腿蹬地,准备起跳,他的双手狠狠握住刀鞘。鞘上的兽牙刺破了他的手,血液瞬间浸染了刀刃,刀刃嗜血化为鲜红,竟膨胀了一圈。 这是什么法术? 难道血链教徒还会用妖法? “还愣着?不过是件兵器罢了,把你吓住了不成?”那女子竟发出了轻笑。 鹤卿硬着头皮起身迎敌,危急关头的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红裘衣的身影。 她左手执剑,右手运气施展了御风术,学着当日砚离的模样,以指尖自上而下划过剑身。 风流汇聚而来,剑身瞬间被风灵包裹,她的头发被吹得乱飞,手腕上的玉镯发出莹莹之光。 呼呼的风声中,剑身渐渐隐没,鹤卿一个抛剑,换了惯用的右手拿剑。 经过这一换手,井刺已无法确定鹤卿拿剑的位置。 但他并没有慌张,继续奋力跳起,一跃三尺,双手握刀将气力灌注于血红的刀峰。 他的双手因毒液而发紫,力量却凶猛了百倍,整个人猛地砸向鹤卿。 刀鞘上的毒素使得他气力倍增,血链教对自己也毫不留情,他们使用蛇毒让体内的功力段时间内提升,达到常人不及的状态。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随着女子的声音,鹤卿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她脚尖点地,身体变得轻盈。 她的动作忽然变快,快到与手中风流融为一体。 鹤卿觉得自己突然开窍了,在耳边呼啸的狂风中,她竟然能御剑而行。 22、睡梦中的人影 场下的观礼者早已纷纷噤声,屏息凝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井刺以身为刃,如同一把从天空坠落的刀锋,狠狠地砸向地面的鹤卿。 他的身下形成了龙卷风,不断将周围的空气吸取,试图将鹤卿牢牢压制。 鹤卿却轻盈地起跳,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她的身影伴随着风息忽然出现在左侧,又忽然现身在右侧,白鹤的影子在她的身后时隐时现。 胜负已然注定。 井刺无法再改变他的攻击轨迹,刀刃砸落地面的同时,鹤卿迅速挥剑,向井刺的四面八方发起了攻击。 她快得几乎只剩下影子,动作亦被风声掩盖。 随着每一次现身,她的剑就因狂风般的攻击折断一截,井刺的身上也多出一道伤口,她也因刃锋反噬而受到重击。 她被瓷瓶割破的伤口再次开裂,握着剑的手心也满是伤痕。 井刺周围刀子般的气流割伤了鹤卿的身体,化作一道道血痕,在她的身躯和额头上出现。 但她并没有停止攻击。 待尘埃落定之时,鹤卿已经半跪在地上,身上布满了伤口。 她的额头落着大颗的汗水,手中的剑只剩下最后一段,勉强撑在地面,而她面前的井刺已经俯身倒下,手中仅剩的刀刃也断裂了。 “离门药庐使·鹤卿,胜利!” 乾易宣布了比试的结果,这场比试让他看得惊心动魄。 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在台下的赵果和孙小桃飞快的奔上了谪仙台,将快要倒下去的鹤卿扶住。 “太帅了小鹤,你打败了血链教徒!” 孙小桃发出激动的喊声,她的瓜社姐妹也在下面激动地挥着手大喊。 “小鹤师妹你可真行,”赵果蹲下身子背起快要昏厥的鹤卿,“师兄竟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你现在是真正的内门弟子了!” 快要失去意识之前,鹤卿的目光寻找着高台上的白衣身影。 她的视线越过了欢呼鼓掌的离门弟子,越过了面露赞许的砚离,越过了翘着二郎腿在天空点燃闪电的玄柯,终于来的熟悉的地方。 恍惚间她看见月泽的嘴角轻轻地上扬,眼中满是欣喜的神色。 她真的笑了,这是在为我高兴吧。 月泽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人,但她此刻却难以掩藏眉目间的担忧。 她几乎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想过去看看鹤卿的情况,但身为殿主,后面还有许多场比试需要观礼。 砚离的目光在此时和她交汇,似乎在告诫她。月泽点了点头,又重新落座。 她看到鹤卿被赵果和孙小桃带离了现场,立刻安排了手下的弟子,去送些名贵的仙丹灵药。 阿辞…… 又是这个名字,鹤卿的梦中仿佛有人一次次地呼唤这这个名字。 阿辞……阿辞……你说过你要带我去…… “速报!速报!” “药庐弟子鹤卿在离尧集会击败血链教徒井刺,特被批准加入内门!离门弟子周知!” 挂着大红绸的乌蹄马在离山各处跑了几圈,在乾坤殿弟子的喊声中,鹤卿破格加入沧水殿的消息传遍了离门内外。 三天后,鹤卿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 肖若昨天刚为她拆了棉布,那些伤口基本已经愈合。尽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有二人来为她疗伤,不然她恐怕要再睡个几天。 在她休息的这些天里,集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激烈的比试都已结束,剩下的大多是以切磋为目的的友好对决。血链教自落败那天就离开了,井刺是被抬走的,听说直到下山都没站起来。 人们对鹤卿的来历十分好奇,到处传说她登峰造极的武艺和出神入化的御风术。 不远处的矮方桌上堆满了药草和各种瓶瓶罐罐,而坐在扶手椅上的赵果却皱着眉头,他正将一件衣服拿在手中捣鼓着什么。 鹤卿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幸好它没有在激烈的战斗中损坏,当时她一心只想取胜,全然忘了手上还带着玉镯。 有谁在她昏睡期间来过,那人触摸了这只镯子,翠色的宝玉上还留着几分温度。 感受着体内温润的真气,鹤卿想知道是谁替自己疗了伤? 是月泽吗? 她仿佛看到那个身影在床边看着自己,她拉着自己的手,细声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真好听。 “小鹤师妹,你醒啦!” 赵果发现鹤卿坐了起来,放下手里那件墨白色的长袍,过来帮鹤卿将枕头垫高。 “果师兄……我睡了几天?” 鹤卿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她开口说话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四五天吧,你瞧瞧你又挂了彩,叫师兄担心。前几日你身体一阵红一阵白,师兄平日里是太忙了,竟也没好好关心你。”说着这个高瘦的男子竟做出了哭腔。 “果师兄我没事,不过这是哪里?” 鹤卿这才注意到,这里并不是外门弟子居,屋里飘着一股草药味,门口的挂灯有点眼熟。 她反应过来问:“这是药庐?” 赵果点点头,将之前捣鼓的衣袍拿到了鹤卿面前,“你看,这是殿主之前给你的道袍,我帮你缝补的时候,发现这领内侧和胸口腹部都缝上了一层软甲。特别是胸口这块,银白透亮的,依我看是行天山的穿山甲软壳,这沧水殿可真大方!” 鹤卿忆起对战中,这软甲没少替她承担伤害。 月泽虽然让她参加这危险的对决,却也提前赠衣,甚至早就备好了冠饰上的桂枝。 她从未怀疑过鹤卿的能力,一直期待着这场胜利。 感激之情溢满了胸膛,鹤卿突然觉得,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能在不知不觉间和沧水殿主有所交集,是多么奇妙的机缘。 赵果在瓶瓶罐罐中摸索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小盒子,盒盖上画着别致的图案。 “你看这个,是那碧水宫宫主送的,说是她们的避毒丸。我让肖若瞧了一眼,她说是好东西~” “碧水宫?”鹤卿思量一会儿,并不记得自己有结识什么碧水宫人士。 “今后你就是正式内门弟子,凡事小心,内门的规矩比外门复杂多了。切莫得罪师兄师姐,师父不可能一直亲自指点你修行,平日里还是靠前辈的帮助。修行法术要循序渐进,不可以急攻冒进,否则落下病根难以治愈。” “另外之前肖若说,你现在就被安排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虽说药庐不比沧水殿,但弟子都住双人间。对面的床位暂时没人,你一个人也可以好好修养。” “住在这里吗?”鹤卿看了看空旷的屋子和对面无人的床铺,“好的果师兄,我以后自当小心。” 腹部传来一阵痛感,鹤卿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左腹那处原本已经好了的伤口似乎又裂了。 这道疤痕着实奇怪,细细长长像是反复了多次。 太奇怪了,难道是这次和井刺比试刚好又伤到了这里? “那我就先走了,蓉七昨天说她落枕了,正好我替她拿个药。” 赵果刚准备离开,却被鹤卿喊住。 “果师兄!” “还有何事?”赵果回过身来,“是哪里还痛?” “你知道试炼时谪仙台内是否可以使用传音术?” “自然是不能,这是很久之前就定下的规矩,怎了?”赵果摸了摸头,对鹤卿问出这个感到意外。 比试的公平自然是离门试炼最重要的原则,不仅是传音术,甚至所有可以在远处施展的增益法术都被阻绝了。 “其实,我在与那血链教比试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子对我传音。” 鹤卿不是不知道离门的规矩,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鹤师妹,你是不是受伤震坏了耳朵啊,这谪仙台内外交界之处是杜绝所有法术的,不可能有人给你传音。” “可我真的听到了,她还说了好几次。什么进攻,什么防守的?” 赵果靠过来在鹤卿耳边打了个响指,似乎在测试她听觉有没有问题。 鹤卿自然是一把扒开了他的手,“果师兄是在干什么!” 这个男子突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 鹤卿赶忙问:“你知道是谁给我传音了?” “定是你突然开窍了,耳中听到了仙人的声音。”男子哈哈笑了起来。 “别说笑了,仙人哪里会关心我这小小修士。” 就在这时,房门被重重推开了。 “小鹤小鹤!”孙小桃闯了进来,“你知道吗,你又火了!” 小桃手里拿着一张熟悉的绢帛,鹤卿顿觉不妙,“我身体不适,还想休息一下。” 说罢转身躺进被窝。 小桃可没打算放过她,她到鹤卿床边将她从被窝里抠出了来。 一张精美的绢帛被放到了鹤卿眼前。 “药庐弟子鹤卿,击败血链门徒井刺,你瞧,这是请人专门为你画的!”小桃开心的手舞足蹈,“我们瓜社姐妹都替你大力宣传了一回,现在你是离门风流人物候选了。” 鹤卿看到面前的绢帛比之前的纸质好了很多,自己的画像也变得更为精细,像是请人专门粉饰过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画像上的冠饰,画师将她头上的南郡桂花枝画的惟妙惟俏。 “这风流人物又是什么行头……这分明是你们之前的……” “你太孤陋寡闻了,今后做了内门弟子要多了解下门内行情。”小桃继续说道:“这风流人物是弟子们私下选出来的,就是当期的红人呢!你若是成了风流人物,你的名帖就会被印刷在风流小册上给弟子们传阅呢?” 这岂不就是瓜社小报的宣传册吗? 鹤卿面露无奈。 “那你的玄柯大人想必是一直当选吧。”为了转移话题,她灵机一动说道。 提到了小桃心悦已久的玄柯,这姑娘果然停止了对鹤卿的折腾,在屋里陷入了幻想。 “啊,我的玄柯大人,您英武俊美气度盖世法力高强心怀天下。” 鹤卿终于落了个清净,如愿地将整个人埋入了被窝,安心的感觉让她很快陷入了梦境。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月泽的身影,她的衣服镶嵌着金光闪闪的碎钻,她的眼睛明晃晃地注视着自己。 但她却怎么也不愿靠近。 为什么不过来一些呢?月泽? 月泽在屋内走来走去,显得无比踌躇,最后终于坐在了椅子上,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一动不动。 “鹤卿,我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