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之下》 第1章 楔子 2012年11月16日,周五下午,乌云重重,阴雨连绵。 平日里热闹的中心街因恶劣的天气而显得略有灰蒙,绿灯闪烁在45、44、43秒……行人在车前的斑马线前匆匆走过,班珏琳背着书包走在其中,她刚刚放学,正撑着伞准备回家。 身后大楼的液晶显示屏上还在滚动着几天前的新闻,主持人义正言辞地说着:“此件绑架案已经对社会造成了极其不良的影响,被绑架的女孩仅有10岁,是本地长钢企业贾淳先生的女儿,目前,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班珏琳隐约听见了新闻里的内容,心里还在嘀咕着:和一周前说的内容一样,看来是还没有进展。 而走到对面的马路上后,她遇见街角旁卖烤红薯的流动小车,准备去挑几个回去分给大家吃。谁知还没走到小车前,就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了过来。 她很快就察觉到这些人都在仰着头看头顶,神色紧张,议论纷纷。 班珏琳心生好奇,也凑近了人群中,她仰头去望那11层高的大楼,隐隐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这时,有零星碎石掉落下来,楼下的众人因此而惊呼着躲闪。 班珏琳被挤得向后退去,她好不容易站定了身形,赶忙去询问身边的一对情侣:“请问出了什么事?” 那对情侣也搞不清状况似的,支支吾吾的回道:“好像是有人在楼顶上对峙,我听他们说是和绑架案有关。” 班珏琳惊讶道:“是新闻里说的那个绑架案吗?” 下一秒,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高喊道:“是绑匪!绑匪和人质在楼顶!我看见他们在拿刀子比画!” 这下可令人群炸开了锅,不远处的交警也寻声赶了过来,楼下的人聚集地越来越多,好多人都拿出手机对着楼顶狂拍,还有人踮起脚,对着周遭录起了视频,并解说着:“各位看,这就是绑架案大楼下方的现场,这么多人——” 交警觉得事态不妙,开始疏散起人群,并指挥同伴道:“这附近的片警呢?喊他们过来!” 可就是因为聚众而导致许多车辆堵塞,很多人为了看热闹而不遵守起交通规则,导致车辆追尾,班珏琳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响,两台车撞到一起,车主气急败坏地走下来争吵,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赶来的片警观察了一阵情况,他们觉得楼顶上存在非常严重的问题隐患,几名民警快速地商量着该如何上去包抄,剩余两名交警维持着现场秩序,可人群拥挤不堪,班珏琳站在最前面一层,被交警推着向后的时候,身边有人惊叫:“天啊!上面的人要坠楼了!” 班珏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只感到有黑影从眼前呼啦一下坠了下来。 紧接着是爆裂一般的巨响。 惊恐的尖叫声再一次充斥了耳膜,周围的人群开始惊慌失措,只有班珏琳缓慢地低下头,她看向一米之遥的前方,血红的液体在石地上溅开,并且顺着凹凸的表层一直流淌到了她的脚下。 倒在血泊里的是一个穿着工人制服的男人,背后的橙黄色条纹上写着编号,是班珏琳再清楚不过的“3221”。 长钢企业的司机,她的父亲,老班。 班珏琳猛然惊醒,“啊”的低呼一声就向前冲去,交警一把拦住她,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让我过去……他……他是我爸爸!是我爸爸!” 周围混乱不已,交警根本听不清她的呼喊,班珏琳抓着交警哀求着:“救我爸爸,救救……”话没说完,她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晕倒在了地上,书包里的课本、文具袋散落一地。 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伴随着血腥气和吵杂声一并纠缠着班珏琳日后的人生。而当时昏死过去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左手死死地攥着一块驴皮,是他曾经用于表演皮影戏的驴皮一角。 第2章 第一章:归来的女儿(一) 1 询问室内的灯快坏了,滋滋地闪烁不停。 “班小姐,你作为这桩雨夜遇害案的唯一目击证人,请再和我们确认一次——”警察拿起手中的照片,同坐在面前的人点头示意道:“死者是不是这个人?” 昏暗的室内,班珏琳凝视着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眯眼想了想,肯定道:“没错,是她,陆媛。” “你还能记得准确的案发时间吗?” 班珏琳很认真地回想着:“我记得的,因为当时我刚回家没多久,听见隔壁一直在争吵,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手表,是晚上8:30左右。” “具体的争吵内容有没有听到?” 班珏琳摇摇头:“没有,我也不方便去听别人是因为什么在吵,但是我记得他们吵了很久,一直到9点多的时候还没有结束。” 警察手中的笔在飞速记录。 班珏琳的视线落在他的工作手册上,继续缓缓说着:“快到10点的时候,我太累了就睡下了,中途被隔壁的响声惊醒,然后就听到了气冲冲的关门声。等到今天早上7点,我就去敲隔壁房门了。因为,我和陆媛一直都约好晨跑,可是敲了好长时间她也没开门,打电话也没接,我很担心,就联系了物业。” 两名警察的目光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个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选择联系物业开锁呢?” “我没想到她会出事,而且当时也觉得贸然报警很草率,直到物业开门离开后,我独自一人进去她家才发现——”话到此处,班珏琳的神色变得有些后怕,她不安地蹙起眉,艰难地说出:“才发现……她家里地板、墙壁上都是血……” 询问室里很冷,班珏琳的身体不自觉地发抖,双方都因她最后的那句话而陷入了沉寂。片刻过后,警察将现场照片摆放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张说:“班小姐,请再确认——这和你报警之前的死亡现场是否一致?” 班珏琳瞥向那张照片,陆媛躺在卧床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很明显,她已经死了,但是穿戴完整,除了嘴角有血迹渗出外,根本看不出其他异样。 班珏琳很快便移回了视线,她的眉头越发蹙紧,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当时太害怕了,记不得现场了,我只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她死了就立刻报了警,所以……我不确定现场是不是和照片中一样。” 那样的场景令她联想起过去的记忆,血泊和尖叫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忽明忽灭地闪现,她痛苦地抿紧了嘴唇。 警察意识到她的状态不再适合接受盘查,而外面还有人在等候做笔录,所以便同她道:“班小姐,由于陆媛的案子只有你是唯一的现场目击证人,我们在调查期间还会需要你继续配合,请保持通讯畅通,谢谢。” 班珏琳微微松了一口气般地站起身,在走出询问室时,她看到小区里的保安和物业人员都等候在门外的沙发上,室内的警察传道:“保安张先生,请进来做笔录。” 保安在经过班珏琳身边时点了点头,掐灭自己的烟蒂扔进了询问室门口的垃圾桶。 班珏琳拢了拢外套的衣领,和物业人员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警局。 2 近来的南县发生了震撼的雨夜连环杀人案,由于案发时间均是雨夜,且都是发生在一个月内,所以受到了警方的高度重视。 而说来也巧,陆媛作为第三名受害人,与第二名死者是雇佣关系,最为令人感到震撼的是,他们都是住在同一个小区、同样都是死在家中。这令小区的居民们形同惊弓之鸟,都觉得楼道内阴气极重,十分不吉利。 从第一个说起,死的是经常在小区外徘徊的拾荒老人。第二个,是金水源洗浴中心的老板,他的死状凄惨,是在自家浴缸里触电身亡,被发现尸体的时候通身赤裸,现场却没有留下任何凶器。 最后一个是陆媛,她住在13号楼701,与第二个只差一栋楼号,同时,她也是班珏琳的隔壁邻居。 想来班珏琳也才大学毕业不久,刚刚回来老家才过去半个月,就要倒霉地撞上邻居被杀的凶案。 还记得两个小时前,作为报案人的班珏琳守在陆媛家门外不敢随意离开,警察、保安和物业先后赶到,现场开始混乱。很快,陆媛的父母在也赶来了,二老开始大哭大叫,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班珏琳理所应当地被带回了警局。 在被询问之前,班珏琳曾听到两名警察在和前来报送材料的法医探讨着:“现场已经还原了,死亡原因就目前来看是窒息,但还需要进一步尸检才能知道具体。地板上那些来来回回的脚印很可疑,你们等一下负责把监控录像调出来。” 其中一名警察小声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法医,头疼地说道:“那个小区的物业说13号楼的监控最近坏掉了,还没来得及修。” “这么巧?可小区门口守卫室的保安总能看到可疑人员进出吧?”接下来,法医又悄声说道:“死者身上有嫌疑人的指纹,那个指纹在上一桩雨夜案里也出现过,可当时由于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这一次如果能在监控中找出端倪,案件可能就会出现新的进展。” 班珏琳因“嫌疑人”三个字而悄悄抬头,她看着询问室门口的警察和法医,听见他们最后交换信息说:“那个嫌疑人的身份在目前已经很清晰,是长钢企业的项目副经理。” 长钢企业。 这四个字令班珏琳心下一沉,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而警察在这时和法医道别,重新坐回到她的面前。 在开始录口供的最初,警察也询问过班珏琳对当地的长钢企业有什么印象。 班珏琳当时只是回答说:“我刚刚大学毕业回来,只是个普通的待业人员,对那样的大厂子可一点都不熟悉,不好意思了。” 3 警局外面下着雨,班珏琳伸手去接,雨水打湿她的手指顶端,冷得刺骨。 她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对这种天气心生厌恶。 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12点了,阴沉的乌云模糊了时间界线,她正准备去马路对面乘车时,突然感受到一抹视线。 好像有人正在凝视着她。 班珏琳瞬间警觉起来,充满戒备地张望四周,撑伞的行人三三两两,长街上清冷而静谧,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但班珏琳还是转过身,打算从后趟街离开,结果刚转头,就撞上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两人皆是退后一步,班珏琳率先抬头打量起面前的人,是个约莫26、7岁的年轻男子,眉眼干净,衣着不俗,长着一双人畜无害的下垂眼,他歉意地对班珏琳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本想开口喊你的,又怕吓到你——”说完,他将雨伞换到左手,再将右手伸向班珏琳:“你好,我叫做林雁回,也是刚才在候问室里等着做笔录的。” 刚刚的警局大厅里有这个人的存在吗?班珏琳狐疑地盯着他,并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反问道:“有事么?”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班珏琳打断他:“如果你还没做笔录,回到警局等警察传话比较好。”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近在咫尺的警察局。 他连忙解释道:“警察说了,下午2点再来等候传讯,这会儿是法医那边有了尸检结果,他们要临时开会。”话到此处,他神色悲痛地长叹一声,盯着班珏琳的眼睛说:“我看到你录完笔录就出了警局,又一直站在外面没走,所以,我心想……如果你现在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媛媛的死……我心里很难过,而你又是她的邻居,我们都算得上是媛媛的朋友。” “媛媛?”班珏琳蹙了眉,“你和她很熟吗?” “我是她的朋友,出事前她打过电话给我,所以我才会被警局传话过来。”说完这话,林雁回忽然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之后,他才低声继续说:“昨晚去过她家的那个人,你知道他是长钢企业里出了名的黑心经理吗?” 班珏琳摇头,表情也变得凝重,并追问道:“你认识他?他是谁?和陆媛是什么关系?” 林雁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家面馆,提议道:“路边说话不方便,我们去那里如何?” 班珏琳没有犹豫,点头答应。 第3章 第一章:归来的女儿(二) 4 “他叫崔琦,30岁出头,去年刚被提为项目副经理,之前只是跟在组长身后打杂的长工。”林雁回拿出手机,将陆媛和那个男人的合照递给班珏琳,同时说着:“他之前因为做过一些不法勾当而有了案底,但是长钢企业把他保释了出来,金水源洗浴中心的老板是他的亲哥哥。” 班珏琳看着手机里的合影,陆媛笑得非常甜美,她似乎懂了,问了句:“陆媛和这个人在谈恋爱?” “前男友。”林雁回从班珏琳手里接回自己的手机,“他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班珏琳回想起曾听到隔壁激烈的争吵,好像的确听到了“复合”、“重新开始”这种字眼,“可这能说明什么呢?你总不会是想和我探讨,陆媛是被这个人杀死的吧?” 林雁回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像是在无声地嗔怪班珏琳的冷漠,他说:“昨晚除了他去找媛媛,再没有别人进过媛媛家门,而且她打给我电话的时间是9:10分,我听到那边很吵,她还在痛哭,一个男人抢过去挂断后,我再也拨不通了,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吗?” “9:10分……”班珏琳回想着这个时间段,小声嘀咕一句:“他们在那个时间的确还没有结束争吵,因为半夜我睡着后还被惊醒过。”紧接着又询问林雁回自己是否可以拍下他手机的这张照片,得到同意后,班珏琳立刻拍了下来。 “所以——”林雁回强调道:“除了他,我再想不到其他具备嫌疑的人了。” “凡事需要证据,即便你把这些怀疑给警方说,他们也是需要你提供足够明显的证据的。”班珏琳喝了一口面前的水,远远地看见二人点的面也被端了过来。 待两碗面被放在桌案上后,林雁回瞥一眼离去的服务生,然后才转回头,重新对班珏琳说:“实不相瞒,我感觉警察也在怀疑崔琦,我听到他们也询问小区保安关于长钢企业的事情了,可见崔琦在目前是唯一的嫌犯。” 班珏琳拿过铁筒里的一次性方便筷,轻轻掰开,搅了几下汤面,怀疑地问道:“可雨夜连环案里死了三个人,陆媛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如果你说的这个崔琦是唯一嫌犯,那么前两个受害人也是被他谋害?动机呢?他会杀死自己的亲哥哥吗?” 林雁回轻嗤一声,语气忽然显得有几分冰冷,说:“长钢企业里有一些人的作为是不能用常人思维去衡量的,你多与他们接触几次,就会懂了。” 班珏琳沉默地埋头吃面,她的位置逆着光,再加上室内光线昏暗,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约莫半个小时后,面已吃完,林雁回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他急着要去配合做笔录。 分别之前,林雁回拿出手机对班珏琳说:“我们互换联系方式吧,为了媛媛,我们两个要团结合作,一定要尽快找出害死她的凶手。” 班珏琳觉得他表现得非常义愤填膺,倒像是个合格的朋友。只不过,陆媛在世之前并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个人。 也有可能是她们两个之间还没有达到无话不说的密切关系。 但班珏琳还是和他互换了手机号码。 等走出了面馆,林雁回和班珏琳挥手道别,班珏琳望着他走向对面警察局的背影,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雨已转小,唯独冷风刮脸,像那年楼底下夹着血腥味道的、无情的巷口穿堂风。 班珏琳转身找到公交站牌,等车的时候听见手机响起短信提示声。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号码。 班珏琳迅速点开,短信内容是:你要小心那个刚刚请你吃过面的男人,明明才回来没多久,不想这么快就被仇人盯上吧? 5 班珏琳是在16天之前回到老家的,除了租下距离长钢企业“家属楼”最近的房子之外,她再没有太多的轻举妄动。 哦,对了,要除去回去大院将当年埋在地底深处的皮影箱子挖出来、 她几乎是刚下了火车的当夜就去做了那件事,凌晨1点,万籁俱寂,除了一把手电筒和铁锹,再不需要其他物件。而她选择那种时间,为的就是掩人耳目,也怕会被“特殊”的人察觉。 所以,班珏琳确信自己的归来是悄无声息的,她甚至还没有开始行动,不可能会被人盯上。 在收到那条匿名信息后,班珏琳在脑海中把每一个可能的人都仔细筛查了一遍,可惜,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对象。 阔别多年的老家根本没有还会记得她存在的人,至于“仇家”……班珏琳推门进了下去,低头看着手机里最后收到的一条匿名信息——“你知道他们想杀了你吗?” 可无论班珏琳怎么样追问,对方都没有回应。 班珏琳心中疑虑重重,以至于走进楼道时,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令她吓了一跳。 是负责打扫的保洁阿姨,她见到班珏琳,立刻八卦地问道:“哎呀,你回来啦?我早上看见警察把你带走了,是不是因为你隔壁死了人的事情啊?” 班珏琳急着回家,敷衍地说了声是,便要按电梯。 谁知保洁阿姨却一把抓住了她,凑近她神秘兮兮地说着:“我这事儿也就是和你说——早上5点那会儿,我看到有个男人从你隔壁家里走了出来——” 班珏琳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很激动,语气也急切地追问:“你说什么?你看见了谁?” 保洁阿姨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瞥了楼梯上头一眼,发现没人下来,才和班珏琳说道:“那个男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手里还拎着黑色的塑料袋,我以为他一大早就要出门倒垃圾,还好心地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丢掉,他还不领情地叫我‘让开’,我就只好往后头让路嘛,但是我左撇子,就习惯性地往门前走,结果——” 班珏琳屏息似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啊,嚯——”保洁阿姨表情夸张地瞪着双眼,“我看见那门里的地板上全是脚印,还有红色的东西,当时走廊暗,我也没敢跺脚弄亮声控灯,就隐隐约约地觉得客厅里怪怪的,还有一股臭味儿——所以当7点多警察赶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出了人命,我可真是觉得后怕死了。” 班珏琳的神情变得急迫,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你有没有把这些告诉警察?” 保洁阿姨摇头说:“我看你们都围在701门口,闹闹哄哄的,我还要忙着打扫整栋楼呢,哪有空和警察说这些啊。” 班珏琳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从林雁回那里拍下来的照片,拿给保洁阿姨看,“你今早上看到的男人,是不是他?” 保洁阿姨眯起眼睛,非常认真地端详起照片中的脸孔,咬不准似的:“好像比这个人要胖……可他当时戴着口罩和帽子,也看不清脸啊,我觉得不是这个人,眼睛不太像。” “你再仔细看看,看清楚。” “越看越不像,应该不是。”保洁阿姨连连摇头,她的对讲机又在这时传来指令,是物业安排她去打扫另外一栋居民楼。 保洁阿姨只好和班珏琳先道了再见,班珏琳内心里已是有些烦乱,她进了电梯,按了7,下意识地转头看密闭的空间,发现左上角的监控电源被人拔掉了。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这栋楼的监控坏了没修,就连电梯里也记录不下任何罪证。 班珏琳的眼神沉下来,她意识到这并不是普通的凶案,而是一场有计划、有铺垫的蓄意谋杀。 和曾经她所经历的情况如出一辙。 6 指纹锁咔嚓一声打开,班珏琳在租下房子的当天,就和房东商量换了门锁。 她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卧室里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检查藏在角落里的一个驴皮箱子。 打开锁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原来的数量,包括那一块只有鹌鹑蛋大小的驴皮,哪怕历经多年已经隐隐泛黄,可却是最不能遗失的重要物品。再关上箱盖的那一刻,班珏琳看了一眼箱子内放置的黑白照片,她的眼神立刻泄露出了哀伤。 恰是此时,班珏琳感觉对面的居民楼有灯光亮起。 现在已经入冬,昼短夜长,现在也不过才4点钟,天色就已暗极,尤其是阴雨天,窗帘外的世界仿佛一片静暗。 班珏琳放下手中的皮影箱,起身走到窗旁,将窗帘扒出一条缝隙,足够班珏琳一只眼睛张望对面——与这栋楼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是当地长钢企业的家属小区楼。 而最外面的那一栋是1号楼,据说是3年前重新翻修刷漆的,看上去和新建楼没有分别。 住在7楼也就是正对着班珏琳卧室的那一户人家,是长钢企业的老板夫妻。 贾淳与程溪,他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共住在五室四厅三卫的200余平空间,家具都是实木的,并且与8楼打通,旋转楼梯的把手都是紫漆雕花,班珏琳每天都可以看到贾淳和程溪在7楼客厅里的动态。 有些时候,贾淳也会站在窗旁遥望这边,他手里端着红酒,程溪还会递给他一支雪茄,那是他们晚餐后的例行。每当那个时候,班珏琳总觉得他们两个是目光相对的,可实际上贾淳并看不到她,她隐藏在窗帘之后,如同是暗巷里的小老鼠。 也唯有日日能见到他们夫妻,班珏琳才能时刻提醒自己要牢记仇恨。 班珏琳缓缓地放下窗帘,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墙壁,上面贴满了照片、报纸上剪下的新闻、多年来的长钢企业发展信息……尤其是贾淳和程溪夫妇的照片被她用图钉牢牢钉住,再仅此他们二人下方的,则是长钢企业的小高层。 其中就有崔琦的照片。 班珏琳走到墙壁前,探手取下图钉,摘下了崔琦,放在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再拉开柜子的抽屉,将袋子扔进去,其中已经有几个相似的密封袋。 没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轨道上。 “10年了……”班珏琳的眼里逐渐浮现愠怒,她重新抬头,盯着墙壁上贾淳和程溪的照片,沉声说着:“我们也该好好地算一算这笔旧账了。” 7 10年之前,2012年,那时的班珏琳只有13岁。 她和父亲老班、哥哥班泯、姐姐班柠生活在城内东边的家属大院里,整条巷子是“大院巷”,家家户户都是工人家属,由于班珏琳的奶奶是电厂退休的工人,后代才能享有家属院的继承权。 隔壁则是住着与班家孩子青梅竹马的崔家,但老崔已经去世有几年了,唯一留下一个养子陈寅,他这些年的生活也都是受到老班的照拂。 那时的班珏琳还是个有着明媚笑容的初一生,她每天放学都要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赶回家去,要抢在哥姐之前去帮老班做晚饭。 班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第一个帮忙做饭的孩子才会吃到老班特意做的炸猪排,三个孩子总是要抢帮厨晚餐的第一名。 这天的班珏琳提前了十分钟赶回家,将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时,就听见厨房传出“滋啦”一声油响,她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立刻知道老班在做糖醋排骨。 班珏琳咽了咽口水,拧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干净手,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结果一脸失望地看到陈寅已经在帮忙做饭。 “什么啊……”班珏琳不满地跺脚,“千防万防,防得住班泯和班柠,竟然总是防不住你!” 陈寅笑嘻嘻地回过头来,他手里已经端着一碗炸猪排,那是充满了奖励意味的小灶。 系着围裙的老班看了一眼时间,夸奖起班珏琳:“呦,你今天回来的早啊,看来路上没贪玩。” 班珏琳不服气地靠在门框撇嘴,懊恼地叹道:“哼,我都没有答应同学一起骑车回家的提议,就是为了早点赶回来帮做饭。” 第4章 第二章:十载旧事(一) 1 陈寅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含糊不清地拆穿她:“我看你是要赶着回来吃猪排吧!” 班珏琳哀怨地瞪他一眼,老班却在这时偷偷把一小碗炸猪排递给她,神秘地眨眨眼,“趁你哥哥姐姐还没回来,快点吃掉,没几块,都是奖励陈寅之后剩下的了。” 班珏琳瞬间喜笑颜开,开心地接过装着三小块猪排的瓷碗,“老班果然对我是最好的!” 作为班家老幺,班珏琳其实从未体会过“哥哥疼、姐姐爱”的优待,反而从小就习惯了被“哥哥骗、姐姐嫌”的境遇。 每当那个时候,老班都会举着他的锅盖冲出厨房斥责班泯和班柠混账,当然,陈寅也会充当起可靠的兄长角色,在班珏琳眼中,他要比班泯更像是个“哥哥”。 在陈寅父亲离世之前,他也会像现在这样被邀请到班家吃晚饭,甚至不需要原因和理由,只要说一声就可以穿梭在两家大院的餐桌间,老班总会笑眯眯地说:“就是多一双碗筷的事情嘛,小孩子能吃多少。” 每逢周五,陈寅都是必到班家的。 因为老班在周五会做红烧鲈鱼,那道菜特别香,满院子都油香四溢。吃晚了就抢不到鱼头了,但陈寅“甜言蜜语”的功力一流,总是会收买老班为他留下鱼头。 而这一年,班家迎来了两件大喜事。 第一,老班干了多年的司机工作,终于调整了工资,涨了500块。第二,班柠考上了县城内的第三中学,全县重点。 就连院外的居委会刘阿姨和李阿姨一边择菜一边感慨着:“老班真有福气,小班柠那么争气,整个巷子的家属院里就只有她考上了三中,可真是大喜事。” 张大爷手臂上的袖标刺着红艳艳的“委员”二字,他正在黑板上画这期板报,顺便回应两位大妈的八卦:“这有什么想不到的,班家丫头个个漂亮,班柠还是咱们这条巷子里最好看的女娃,才貌俱全嘛。” “那不还是多亏了她爸爸在后期看得紧啊,老班功不可没。” 正说着,巷子尽头就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一串孩子放学回来,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打头那个肯定是班珏琳。 她自行车刚学会没多久,骑起来却虎虎生风的,活像个假小子。而她的身后则跟着陈寅,不像是比她年长的,更像是她小跟班里的固定班底。 不过今天没看到班家另外两个孩子,刘阿姨站起身来了观望了一会儿,手里的青菜也择了差不多了。只见好几个孩子都在自家的家属院门口停下了车,一路上“拜拜”、“明天见”的重复了好多遍。 剩下班珏琳带着陈寅在刘阿姨面前,一个急刹车,差点给刘阿姨撞个狗吃屎。 “哎呦哎呦!小心着点儿,怎么净往你刘阿姨身上撞,和我有仇呀!”刘阿姨哭笑不得地数落一通班珏琳。 班珏琳那会儿还只有十三岁,矮小的个子,纤细的双腿,她使劲儿刹住车,嬉皮笑脸地打哈哈,然后就和小跟班陈寅回去了自己家的大院,张大爷还对着他们两个的小背影喊道:“回家要帮你姐好好庆祝呀!” “知道了张大爷!”班珏琳的声音格外清脆,可惜那时还没有社牛这个词出现,大家最多形容她活泼。 嗯,活泼过了头。 2. 要说这条名为八宝的巷子已经有百年历史了,长而深,还挺宽敞的,两头对门都是教职工的家属院,这附近中小学很多,单位分配的福利房都集中在这里。每个院子里住着两三户,整条巷子里总共十八户人家,小孩们从小到大玩在一起,像扎堆的小鸭鸭。 但实际上,每个家属院都有点内部消化。他们对内满足,对外封闭,唯有住在里头的几户人家抱团亲密,颇有点个人组织色彩。所以从出生到现在,班家的孩子都是和同院的陈寅团结一致,如果敢有其他院的孩子来欺负,他们这两户人家的小孩总能坚定对外,即便平日里,他们几个才是吵得最凶的。 直到前几年,陈寅的父亲老崔得了点意外之财,就把隔壁的大院买了下来,陈寅也就跟着老崔搬到了隔壁去住,班家和崔家这才分开。 再说回这会儿光景,班珏琳刚刚升上小学六年级,今天又是开学的第一天,她的兴奋劲儿还没消退,一进家门就寻老班,叫了半天,也没见人影,这才想到老班早上说了要值班。 班珏琳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饥饿叫声,她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肉香,立刻冲去了对门的院子,兴奋地搓手手:“周奶奶,你是不是又做红烧肉了?真香!今晚是不是三菜一汤呀?” 周奶奶是位独居的六旬老人,平日里很喜欢附近几家的孩子,见班珏琳来了,笑眯眯地邀请道:“小琳,快进来等开饭吧,你爸爸今天值晚班吧?等你哥哥姐姐都回来,咱们替你爸爸帮着庆祝!” 大家都知道了班柠考上三中的喜事,连周奶奶都提前做起了大餐,只为帮着班家来庆祝。 于是到了傍晚,班泯和班柠都回来后,再加上闻讯而来的陈寅,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开吃晚饭。 班柠那会儿还戴着眼镜,今天的主角是她自己,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是为了对周奶奶的大餐表示感谢,她决定要吟诗一首。 结果刚想吟,就被班泯给瞪了回去,“红烧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班柠和班珏琳都有点怕班泯,不吟就不吟,班柠就抬起自己的水杯和周奶奶碰了碰杯子,“谢谢周奶奶的晚餐!” 班珏琳也凑热闹地去撞杯,开心地将白开水一饮而尽。 大她三岁的班泯正值变声期,小公鸭一样的嗓子和他那张青涩的脸孔实在不配,他打量着班珏琳,哪壶不开提哪壶地丢出一句:“今天早上你怎么没把爸的箱子整理好就上学?” 班珏琳不以为然地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巴里:“爸说了,要等他回来之后和我一起整理的。” 班泯白她一眼:“我怎么没听见爸那么说过?” “我和爸之间的事情,干嘛要让你听见?” 眼看这兄妹俩又要吵起来,早就习惯了的班柠和周奶奶只管低头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只有陈寅不厌其烦地拉架,先是劝班珏琳:“小琳你要和你哥哥好好说话,他大你三岁呢。”转头又教育起班泯:“吃饭的时候就要专心吃饭,而且今天是值得开心的日子,别总是闹情绪。” 结果班泯可不吃这套,嬉皮笑脸地挑眉道:“寅哥,你就惯着班珏琳吧,我看你倒是格外替她说话,要不然和我爸商量看看,等她长大之后直接做你们老崔家的儿媳妇——” 话没说完,班珏琳和陈寅一起喷出了刚喝进嘴里的水,尤其是陈寅,脸色煞白地反驳起班泯:“我劝你不要乱说话,我不想遭雷劈!” 班珏琳也一边咳嗽一边拒绝:“鸳鸯谱可不能乱点,其实陈寅哥他啊——” 陈寅猛地将筷子丢向班珏琳,一改温和常态,竟略显凶神恶煞地瞪起了眼睛。 班珏琳默默闭嘴,只求大哥息怒。 班泯的提案无人赞同,他除了闭嘴别无他选。吃完了饭,陈寅帮忙刷碗,班柠回去家里继续头悬梁锥刺骨地苦读,班珏琳和班泯则是被派去倒垃圾。 出门朝大院外面走,班珏琳小声询问班泯:“你感受不到陈寅哥的那点小心思吗?” 班泯摇摇头:“不懂你想说什么。” “就你吃饭时乱说的那些!” “哦,你和陈寅啊?”班泯撇撇嘴,“我又没说错什么,他肯定是喜欢你才护着你的。” “呸呸呸。”还是小学生的班珏琳听见这种事会觉得非常难堪,直说着:“我只是个小孩子,就算喜欢,他也应该喜欢我姐才对。” “班柠啊?她就算了吧,只会学习,她压根都没把寅哥当成男的来看吧。” 这会儿是傍晚七点多,巷子口在这个时间总会有推着冰淇淋的流动小车。 班珏琳时常会买一支甜筒坐在路灯下舔,她最爱芒果味的,班泯喜欢吃巧克力味的。 不过总要提防蚊子来骚扰,班珏琳一巴掌拍到自己的手臂上,感到晦气:“切,又是一只,怎么总盯着我咬?” 班泯说:“你是o型血。” “你也是啊。” “我是男的。” 班珏琳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又掏出零花钱为班柠、陈寅和周奶奶也买了甜筒,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听到了轿车鸣笛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是老班停了车子,手里还提着一个驴皮小箱,班珏琳立刻猜出他今晚加班的原因。 老班则是笑眯眯地和孩子们挥着手,半开玩笑似的说:“小琳,小泯,也给老爸买一支甜筒,要草莓味的。” 班珏琳立刻付款买了草莓味的甜筒,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递给老班,又十分利落地腾出手接过他的驴皮小箱。 沉甸甸的,班珏琳知道箱子里装的都是老班宝贝的皮影人。 3. 老班是县城里唯一一个会唱皮影戏的传承者。 而这套班家特有的皮影戏唱法,也是从祖辈传下来的。 班珏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老班操纵影人时,是她6岁的时候。 那天大院里停电,其他住户都吵着来借蜡烛,可班家也没剩几根,不够分。索性就张罗着在院内点上,一堆人围着蜡烛借光用。 天黑,酷暑,蝉鸣声不断,小孩子们吵个不停,老班为了哄小孩,就把家里的白幕布板子扛了出来。 烛火衬在幕布后头,一双皮影人呈现在白布上面,老班唱着戏曲,手里的皮影活灵活现,大院里瞬间热闹非凡,班珏琳和一群孩子凑在幕前,聚精会神地听老班唱《五峰会》。 由于当时的班珏琳还小,尚且听不懂戏词里的寓意,她只看见白幕布上烛光摇晃、金赤影绰,就仿佛真的有乱世英雄在权谋宦海中征战、杀伐。 老班手中的皮影人唱着:“忠臣镇西侯曹国丈接探军、护神宗,一代忠良不惧恶,定要护圣架,惩奸相,敌兵非死即伤,忠臣将领惩恶扬善,保家卫国!” 唱到精彩处,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班珏琳看得痴痴入迷,心中激动澎湃,直到白色幕布上“唰——”地染了血,原来是烛蜡溅在了上头。 光因此而灭了,皮影人也掉落在地,借着淡薄的星光,班珏琳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皮影人,只见他手里的剑架在了脖子上,如同穿喉。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吵着皮影人死了、死了。老班接过班珏琳手里的皮影人,将小人手里的剑刃从脖颈处移开,又对班珏琳笑了笑,说道:“剪影嘛,不会真的死的,都是戏目罢了,总要落幕的。” 6岁的班珏琳也笑了,她轻声对老班说:“爸爸,可以教我唱皮影戏吗?我……我想演持剑的那个人。” “为什么想演他?” “因为,他是忠良。” 老班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自己拿另外两个坐在板凳上吵着热的孩子,再看向班珏琳,她眼里的光明亮澄澈,如同白色幕布上才会有的云雾虹霞。 老班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将自己手中的皮影人,重新交到了班珏琳的手上。 夏夜的大院,朦胧的烛火,几个皮影,悠长唱腔,一人一灯一布,定格在了班珏琳的记忆深处,哪怕日后要经历许多措手不及,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第一次触碰皮影人的停电之夜。 而且,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和老班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在这个家里,母亲早逝,孩子又多,老班一个人支撑着整个家,他从来没有说过累,永远都是积极努力地工作着、笑着,哪怕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放弃他最爱的皮影戏,他也没有半点怨言。 班珏琳很尊敬这样的老班,也渴望为老班将皮影戏传承下去。 第5章 第二章:十载旧事(二) 毕竟在整个家里,班泯不学无术,班柠又过度沉迷学习,只剩下班珏琳对皮影戏有兴趣。 实际上,班珏琳也有着想要以此来讨好老班的私心。 在这个家中,只有她没见过妈妈,班泯和班柠都享受过父母双全的关爱,唯独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病逝了。 小时候也曾因为班泯的一句“要是不生你,妈也许就不会死”而令她内心扎进了刺。 她害怕自己成为大家眼中的拖累,更怕老班迁怒于自己,所以她想做一切可以令老班感到开心的事情。 哪怕学皮影戏很难,哪怕6岁时期的她还根本握不住皮影人的木柄。 可只要能看到老班在发现她进步时露出的笑容,她就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班珏琳想要努力成为老班的骄傲,多年来,她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想要学会老班所有的皮影戏。 但是,自从陈寅做出那个决定之后,老班就很少有心情和她谈论起皮影戏的事情了。 也不仅仅是老班,就连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的班泯也总是情绪低落。 还记得那天是陈寅年满18岁的第二日,正逢火烧云,夕阳余晖,班珏琳正在院子里收拾皮影箱里的工具。 她和老班每人一个驴皮箱,老班的那个要大一些,她自己的这个则只装了一些《西厢记》需要的皮影人,是老班教她练习用的。 陈寅走进来的时候,班珏琳没有立刻认出他。 因为那天的他穿着一身工装,而不是老班总是为他而自豪的重点高中制服。 “琳。” 只有陈寅会那样叫她。 班珏琳困惑地抬起头,先是看到了一双略旧的皮鞋,紧接着是盖住一半鞋面的有着褶皱的灰色长裤,最后是翻领的长袖工服,左胸口上刺着橙色的长方形标志,上面的编号是“0813”。 班珏琳放下手中的皮影人,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这身行头的陈寅,脸上的表情十分迷茫。 恰巧这时,扎着围裙的老班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掐着刚刚杀好的鱼,帮厨的班泯也跟在他身后,门外回来的是推着自行车刚放学的班柠。 陈寅依次看了看他们4人,然后平静地宣布了一个事实,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已经成为长钢企业的工人了,这是我的编号,0813号。” 班泯一脸蒙地嘟囔着:“可是,寅哥,你下半年就高考了啊……” 班柠也不敢置信地皱起了眉,老班更是强烈地反对道:“不行,我不准!” 可陈寅心意已决,坚定地说道:“班叔,我已经签了合同,没有回头路了。” 老班极为懊恼地走到陈寅面前追问着:“陈寅,你这是要干什么啊?我、我答应过你爸好好照顾你的,这下可该怎么办,你放着大好前程不顾,你……你糊涂啊!” 陈寅什么都没有说,他看向班珏琳,对她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便走出了班家大门。 那天晚上,陈寅没有在班家吃晚饭。 班珏琳清楚地记得那顿晚餐席间,其他三个姓班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她自己也有些食不知味。 真是浪费了老班做的美味的黄花鱼。 班珏琳默默吃饭,期间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壁上的挂钟。 6:30。 再过1个小时,老班就要去上夜班了。 4 清晨6:30。 阳光从藏蓝色的窗帘缝隙洒照进房间,地板上掉落了一张扎着红色图钉的剪报。 班珏琳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挣扎着直起上半身,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电话,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接通说:“哪位?” 对面听出她含糊不清的声音,立刻歉意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吧?我实在是等不及了,才在这个时间打给你。” 班珏琳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是谁?” “是我啊,林雁回。” “哦……是你。”班珏琳轻微叹息,“这么早打给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找到媛媛遇害之前的监控了!” 班珏琳睁大了双眼,顷刻间睡意全无。 林雁回又说:“我知道媛媛家的住址,方便的话,我过去你们小区?反正你和她是邻居。” 班珏琳却条件反射地拒绝道:“不,不用。”她下了床,踩上拖鞋,捡起地上的剪报放到桌面,然后才回应林雁回:“你知道中心街有一家叫做优妮的早餐店吧?去那里等我可以吗,我很快就会赶到。” 林雁回欣然接受:“也好,正好可以吃早餐。那我先去等你。” 班珏琳挂断电话后还有些不在状态,但想到案件会得到推进,她又觉得不能耽搁时间,迅速进了卫生间开始洗脸。 凉水打在脸上,冰冷的触感令她逐渐清醒。 她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已经不再是13岁的脸孔,如今的她已经23岁了。 “一切都不同了。”班珏琳暗示自己,“必须要克服过去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抓过毛巾擦干了脸,心里想着那家早餐店的对面就是警局,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班珏琳的眼神沉下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水池台上的口红。 40分钟之后。 化着精致妆容的班珏琳出现在了优妮早餐店里,这会儿已经度过了食客早高峰,店里客人仅有两桌,但桌子上皆是餐盘狼藉,系着围裙的店员忙里忙外的收拾,林雁回赶忙朝班珏琳挥手,她点头示意,朝他走过去。 服务员为靠窗的那桌送上豆腐脑和吊炉饼,林雁回班珏琳接过自己的那一碗,有点烫手,赶忙放到桌上,想拿饭勺,班珏琳已经帮他递了过来。 “谢谢。”他接过来后,有些囫囵地喝了几口豆腐脑,由于太烫,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扭曲。 班珏琳一直静默地盯着他,并不急着吃自己面前的早餐。 林雁回腾空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摆在桌子上,点了视频中央的播放键。 是一段超市内部的监控视频。 画质不算特别清晰,胜在当晚灯火通明,这才勉强可以看清人脸。 班珏琳不错眼珠地盯着画面中出现的身影,是陆媛。 视频中的她停留在生活用品的货架前,挑选了一包卫生巾,还有两卷卫生纸,接着又绕到速食区,买走了一包方便面,然后便去收银台扫码付款了。 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更被说是疑点了。 班珏琳皱起眉头,又将视频退回了一些,她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案发当晚6:17,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里,陆媛还在悠闲地逛着超市。 “看见问题所在了吗?”林雁回在这时问道。 班珏琳看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林雁回将最后一口吊炉饼咽下去后,拿过纸巾擦拭嘴巴,也洁癖似的擦了擦手,这才伸出食指,敲了敲屏幕左下角。 他说:“这里,仔细看。” 5 左下角有一双皮鞋出现,但是没有拍到对方的脸。 而陆媛提着超市的袋子走出去之后,身边也没有同行者。 那双皮鞋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班珏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询问林雁回:“哪里有问题吗?” “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班珏琳斟酌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这个出现在视频里的穿着皮鞋的人有可能是杀害陆媛的凶手。” “不是有可能。”林雁回非常肯定地说:“是绝对。” “但视频里并没有出现他尾随陆媛离开的画面。” 林雁回再一次指了指右上角,“你退回视频时间,再注意看。” 班珏琳狐疑地照做,经过几次退回观察后,她的表情非常戏剧化地变化着,由茫然变成了震惊。 因为那双皮鞋出现的镜头时间是6:19,而陆媛离开超市的时间却瞬间变成了6:23。 也就是说,监控视频被动过了手脚。 “6:19到6:23这4分钟内的视频被剪掉了……”班珏琳恍然大悟,“有人早就处理过了超市的监控。” “而且我已经把6:00至7:00期间的这段视频看过几十遍了。”林雁回探过身形,凑近班珏琳一些后,神神秘秘地说:“在媛媛出现的7分钟内,只有这双皮鞋的主人被剪掉了,其余其他客人都没有被动过。” 班珏琳缓缓地点头:“的确可疑。”可她很快又说:“除了超市老板和店员,谁还有权利碰超市内部的监控呢?” “这家超市是个分店,是二部。” “我知道,这个牌子的超市做的不错,县内开了很多家连锁。” “可你知道这牌子的超市的老板是同一个人吗?” 班珏琳摇头。 林雁回说:“是崔浩开的。” “崔浩?” “崔琦的哥哥,死掉的金水源洗浴中心的老板。” 的确不是单纯的巧合。 班珏琳沉下眼,像是陷入了思虑,但她很快就问出了最为关键的核心:“你是如何得到这段监控视频的?” 6 银龙超市,在县城里共有7家连锁店面。 深夜至清晨,这间24小时明亮大超市的生意算好的。 常客多,清晨回来时出租车坐到店门口,会进来喝杯啤酒;小情侣们老是半夜来买关东煮,桌椅上一待就是一小时,东西不怎么吃,只顾着亲密地说话;洗浴中心下班的工作者也会来这里泡一碗面,热腾腾的面条一扫劳累多时的疲惫,而且店里还会免费赠送热豆浆,且无限续杯。 陆媛身兼两职,她一个年纪轻轻的24岁姑娘,不仅要在洗浴中心里做收银员,还要做兼职的小时工保姆。所以银龙超市是她解决吃食问题的地方,这里的东西要比其他超市里便宜2毛到5毛区间,有的甚至会便宜1元。 由于她经常光顾总部、分部,银龙超市的店员们也都记住了她的长相。 卸了妆的陆媛就和高中生的长相差不多,白净的脸上眉毛漆黑而笔直,看来是性格强烈的女孩。 “她之前总是和一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来,两个人看上去就是小情侣的模式,嬉嬉闹闹的,那小伙子还牵着一只白色比熊,看上去是在帮她养的,也总来我们店里买狗粮。” “对了,老板好像和她也挺熟的,我记得有几次老板来查货,她正好也来店里买东西,两个人还聊了几句。”另一名店员说。 “是吧……哦,是。”收银的店员将小票递给班珏琳,她只买了两瓶矿泉水,但是却问了很多有关陆媛的事情,店员看了看她,又打量着她身边的男子,不安地问道:“她真的是被杀死的吗?” 班珏琳将小票放进塑料袋里,也收起了方才示意给店员的有着陆媛照片的手机,然后才缓缓点头说:“是。” “这年头还存在入室杀人这种是吗?都是法治年代了……”店员似有不信。 另外一名店员也随口附和着:“没准是自杀呢?她之前经常半夜来咱们店里买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话听上去不免有些冷漠,却也是人之常情。 班珏琳问道:“她都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剪刀啊、绳子啊、胶皮手套什么的……”店员撇了撇嘴,“而且每次来都是穿着露出手臂的短袖,我都替她觉得冷。” 别的店员也说:“总觉得她那个时候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似的,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就听说她死了。” “太可惜了,那么年轻。” “说起来,这阵子也没看见她那个小男友了。” 班珏琳没再说什么,提着自己的两瓶矿泉水准备离开,店员去喊住了她:“你不是警察吧?” 班珏琳不动声色地回过头:“我刚刚已经让你看过证件了。” 店员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再没说什么,转身忙着清点货物了。 等到走出了超市,跟在班珏琳身后的林雁回才说道:“看吧,只要假冒自己是警察,还是会得到一些线索的。” 他就是用这招从超市内部骗到了监控视频。 “可也只能用一次。”班珏琳内心深处对林雁回的伎俩感到嗤之以鼻,可表面上却显得极为平静。 第6章 十载旧事(三) 她打算按照店员们给出的线索去找陆媛的现任男友,回头时发现林雁回有些迟疑。 他面色尴尬地说:“我不太想去见他,之前闹过不愉快,现在媛媛又出了事,我——” 班珏琳站定脚,凝望了他一会儿,像是不打算拆穿他一般,体谅地点头道:“那我们分头行动吧。” 林雁回立刻答应:“好啊,你要我做什么?” “你去找出视频里那双皮鞋的主人。”班珏琳给出提示,“虽然画质不太清晰,可他的鞋子价格不菲,如果没错,应该是华伦天奴。” 县城里能够穿得起这种牌子的人可当真是凤毛麟角。 林雁回看着班珏琳的眼睛,他总觉得她像是知道着一些内幕。 “晚上见?”班珏琳歪了歪头。 林雁回一愣,应声道:“哦,晚上见。” 那是届时将要交换信息的暗示。 7 按照银龙超市店员给出的信息,“膻味儿”、“牛肉名片”……班珏琳一路找到了附近的副食市场里。 卖牛肉的摊位在最里头,她要穿过水果摊和鱼摊。 班珏琳她视线飘忽地看着小贩们将肉块切割、水果装箱,再用捕蝇纸挥赶着盘旋在生肉上头的不知名的蚊虫,言语中夹杂着粗鲁的词语。 “你这老太太怎么这样啊,现在谁还用现金付账了,我说找不开就是找不开,你爱买不买!”叽叽喳喳的吵嚷声将班珏琳的步伐拉了过去,她远远地看见那个站在牛肉摊后方的高个子男人,又年轻又老的面容,一双眼睛黑而亮,皮肤也是黝黑的,穿着一双蓝色的水靴,腰上绑着零钱包,手里握着把割肉的菜刀,刀刃上滴着血水,水淌了一地,地上是两眼翻白的牛头,脖颈处的血肉还连着筋。 班珏琳一步步地走向他,走到他跟前时,他还在对着老太太的背影骂个不停,直到看见班珏琳,他抬起衣袖抹了一把鼻子,脸色也没见多好看,语气极冲地问了句:“买牛肉吗?” 班珏琳静静地打量着他,把他看得不高兴了,班珏琳才说:“我是陆媛的邻居,也算是她的朋友。我听说,你是她的现任男友。” 年轻男人的表情变了变,里屋传来一声女人的召唤,他应了句,然后警惕地看向班珏琳,像是担心她是来挑起事端的。 班珏琳还想说什么,年轻男人立刻拉着她朝后面的冷库走去,满手的肉膻味儿沾在了班珏琳干净的衣袖上。 等到了冷库门前,四周空无一人,他终于松开了班珏琳,冷脸问:“你究竟是谁?怎么找来的?” 班珏琳介绍了自己和陆媛所住的小区情况,先是说明了自己见证了陆媛的死亡现场,又说了自己已经在警局录过了口供,并且很想协助警方尽快找到杀害陆媛的凶手。 听了这些,他也没打消自己对班珏琳的疑虑,甚至问道:“你不会是来录音的吧?” 班珏琳立即拿出自己的背包给他看,里面空空如也,除了手机就是纸巾,他拿出她的手机检查了一番,又不放心,还将她的手机强制关机。 确定再没有任何问题问题,他还让班珏琳转了一圈,并把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给他看。 他终于确信她身上没携带任何录音设备,这才放松了戒备。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他说。 “你和陆媛之间的关系……” “她死之前是情侣,现在已经不是了。”他示意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廉价的戒指,“我结婚了。” 班珏琳惊叹于他男女关系的速度,但也知道这和自己无关,她只需要关注重点:“我想知道在陆媛死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当天下午吧,我们还见过一次。” 8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分分合合很多次了,两个人学习都不好,出身也不怎么样,但是她比我要惨,她最起码还为了改变命运而专升本,也想考编制,但大学毕业后考试考了一大遍,她就是考不上,连面试的尾巴都摸不到。”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开始吸烟,吸到一半才问班珏琳介意与否。 班珏琳摇摇头,示意道:“请继续讲。” “她比较虚荣嘛,不肯让人知道她家条件不好。我其实倒无所谓,反正我俩家庭状况都不好,我爸妈离婚了,在我好小的时候就离了,我妈一个人带我,挺苦的。她呢,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个孤儿,唯一的亲人是她姥姥,在她20岁那年就死了。现在的父母其实她的远房舅舅舅妈,都算不上什么实在亲戚了。也是没办法,人总得活着,就是她总说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不专升本了,浪费学费。”说到这,他又吸进一口烟,再用满是膻味儿的手蹭了下鼻子,然后才接着说。 “我们两个21岁时已经分手十几次了,可那会儿我家催我结婚,我当时除了她也没有更好的对象,就想着也许结婚之后就好了。所以,我们两个开始认真找工作。在没卖牛肉之前,我觉得人还是要体面,更何况在这种小县城除了考编,就是送外卖,运气好的话,还能通过长钢企业的面试做工人。” 班珏琳低声重复了一句:“长钢企业……” “对啊,长钢企业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需要有引荐人,说白了就是要有那么点关系背景才行。”男人啧了啧舌,“好在她当时已经是金水源洗浴的收银员了,那家老板的弟弟就在长钢企业,还是个小领导,我就觉得可以利用这层关系来进长钢企业做事。” 班珏琳不由地沉下了脸色。 他继续说:“我妈也是那个时候才同意我们两个结婚,早先觉得她无父无母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帮衬不上我,所以也不是很同意。但自打知道她能找关系帮我到长钢企业做工人后,也就不再反对。而且事情刚决定推进后,她就怀孕了,我俩也必须开始筹备结婚的事,再不结也不是个事儿了。” 他说到这,眼里的光猛地黯了下去,随即长叹一声道:“可她却和我说,她不想生下孩子,而且还和我提出分手,无论我怎么追问,她也不肯告诉我原因,还单方面的悔婚,让我一时之间搞不明白情况。” 班珏琳蹙起了眉,问道:“但是我没看见过陆媛带着孩子,按照你说的这种情况,她理应——” “孩子被她打掉了。”他说得很平静,“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是她和我分手之后,就把孩子打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会儿是2年前,发生在她22岁的时候。再之后过了很久,大概有半年,我忍不住联系她,她也没有拒绝我,但是却不肯复合,还说只能当普通朋友,也不可以经常见面。” 班珏琳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没有在长钢企业做工人呢?” “因为我和她在她打掉孩子之后就分手了,是真正的分手,我也无心考虑工作的事情,她也没有再提为我帮忙的事情,也就作罢了。”他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道:“反正现在也很好,我和我老婆是在4个月前结婚的,现在还没孩子,两个人都挺快乐,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再提,我老婆并不知道我的过去,试问谁想让现在的妻子知道过去差点有个孩子呢?我也怕我老婆会多心,所以不愿意面对任何来问陆媛事情的人。”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来问过你陆媛的事情?”班珏琳有些激动地追问道:“谁来问过你?什么时候来问的?” 男人弹掉烟灰,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班珏琳:“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班珏琳只好平复心情,斟酌着用词,谨慎地打听:“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希望你能告诉我那些人都是谁,这也关乎陆媛的案件进展。” “哼。”他轻蔑道:“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我看你们倒像是串通好的,就好像都盯上了陆媛一样。人死都死了,还抓着不放,居心何在呢?” “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了陆媛吗?” 男人却反问道:“知道了又怎样?抓到凶手了又怎样?陆媛就会活过来?” 这话听着十分不顺耳,班珏琳仿佛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并不悲伤,而且,他似乎对陆媛的死知道些隐情,可他不肯配合,而且还试图洗脑自己、洗脑别人:“我都和她分手那么久了,早都没什么感情在了。更何况,活着的人总归要向前看。哭一哭,痛苦一阵子就行了,还得过生活呢。” 班珏琳忽然无法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一个与陆媛曾有过多年感情的男人嘴里说出的,她总觉得在她出现找他之前,一定有许多人来对他进行过试探,无论是金钱,亦或者是收买,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所以才造成他最初对班珏琳的敌视,以及确认安全后的冷淡。 他心中知道班珏琳是无法将他怎样的,而她的身上,也并没有他想要的价值。 从这一点可以推断得出,抢先在班珏琳之前找到他的人,要么给过他威胁,要么给过他好处。 这令班珏琳已经明确陆媛的死的确和“大有来头”的人物脱不开关系了。 她干脆另辟蹊径,对面前的男人说道:“其实,你身为陆媛的唯一亲人——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升华成了男女之上,而一旦找出凶手,你是应该得到赔偿的。” 果然,他因赔偿二字而变了变脸色,甚至都没打算装蒜,而是直接问—— “什么赔偿?”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警方之前找到凶手,且有意私下解决的话,对方搞不好会给你一大笔钱,因为你和陆媛的关系最近,是可以继承她的赔偿的。” “你在耍我吧?以为我文化少,不懂这些?”他狐疑地皱着眉,“陆媛是被人杀死的,就算找到凶手,他怎么可能会有赔偿?如果是意外死亡的话,或者是工伤,说不准还有赔偿的可能性……” “假设害死陆媛的人,是和她工作上有关的人呢?” 男人也并不避讳这个话题,想来又不只是班珏琳一个人问他这种问题,早就麻木了,他说的云淡风轻的:“那样就更别指望赔偿了,也不是在工作时间内死的,而且要是因为私事而发生争执、令对方起了杀心,就变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和工作更没有丝毫关系了。毕竟那群人——” “哪群人?”班珏琳忽然打断了他,她凝望着他那张因长期风吹日晒而黑里透红的脸,无比冷静地说道:“是金水源洗浴中心,还是陆媛做保姆的人家,又或者……是长钢企业呢?” 班珏琳的话,令男人怔住了。 他惊愕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说……陆媛的死,和长钢企业有关?” 班珏琳却觉得可笑似的反问道,“怎么,你不是在她出事当天的下午还与她见过面吗?难道没有看见她的老板出入她家中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你自便吧。”说罢,他仓皇地转身要走,班珏琳再一次喊住他。 她从手机里拿出了一个人的照片,是崔琦。 “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男人的眼神中略有慌色,他赶忙别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回道:“我不认识,和我无关。” “他是陆媛的前男友,也就是在与你分手后的,陆媛的男朋友。”班珏琳收回手机,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他是长钢企业的人,也是金水源洗浴中心老板的弟弟,更是陆媛做保姆那家人的儿子。” “你既然清楚这些,还来问我干什么?” “我想要你把他和你达成的协议告诉我。”班珏琳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戴的项链吊坠,“不然,录音内容我会拿给你老婆听,你不是不希望她知道你过去的事情吗?” 男人瞬间震怒,冲上来就要抢班珏琳的项链。 可她早就料到他的打算,迅速向后退去,远离冷库之后,便是嘈杂的副食市场,人来人往,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男人懊恼地握紧了双拳,班珏琳微笑道:“还是说,你不怕你现在的老婆知道你与陆媛之间曾有过一个孩子呢?” “那孩子不是我的!”他大喊出声,引来旁人侧目。 班珏琳看着他脸上的惊乱,也怔了怔。 第7章 姐姐(一) 1 四下寂静,空旷的马路两旁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昏黄路灯。 头顶上渐渐地飘起了零星的柳絮,在夜幕中亮起白色的点点光斑。 枯树影象鬼魅,脚下是被拉长的影子。 “啪”的一声。 有一朵晕黄色的花在她的眼前亮了起来。 手中打火机的光。燃亮了她的脸。 她坐在空地附近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烟盒,衔在唇间的香烟燃出袅袅烟雾。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啊?”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寻声望去,忽明忽灭的模糊光晕中,他独自一人站在路灯下头,脸逆着光,看不清他表情,她却盯着他不放,企图看清他眼角轻微的皱纹,以及轮廓中的沧桑。 “工作压力大。”她说,“偶尔会用这个来排解烦恼。”而且,他以前也总是会抽这个牌子的香烟。 他笑道:“年纪轻轻就想学我当个老烟枪吗?” 她想了想,只好掐灭了烟,而他则是走近她身边,在她旁头坐下,熟练地从她的烟盒里掏出一支。她手里的打火机对着他的烟,示意他可以借火。 打火机靠近他,她伸手帮忙捂住火苗,紧接着,他吐出了白色的烟雾。 “好久没见了吧。”他说。 她点点头。 “怎么最近又想起我了呢?”他问,“是不是遇见烦心事了?” 她意识到什么,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啊,你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犟得很。”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胸前口袋里露出的“警察手册”四个字,以及上面别着的一支形状特别的金属表层钢笔。 那支钢笔,已经很旧了。 他露出悲伤的笑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瞬间便从他的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香蜡的味道。 再次看向他时,他脸上的笑容就如同那张被摆放在灵位上的照片,她心口漫起钝痛,如同被巨手揉碎了一般的苦楚。 “傻姑娘。”他收回了手掌,站起身,弹落烟灰,最后对她说:“沉溺在过去只会让你自己痛苦,回忆不具备力量,不要折磨自己了,人啊,要学会向前看。” 她的眼底泛起了雾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然而手掌抓空,随即就猛地睁开眼睛,她醒了过来。 身旁传来关切的问候:“班队,太累了吧?去休息室里小睡一会儿吧,等法医来了之后我再喊你。” 班柠醒了醒神,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办公椅上睡着了。转头看向周遭,同事们还在忙忙碌碌,她又看了一眼挂钟,4点多,要不是窗外的黑夜提醒她,她真要忘了这个时间是凌晨的4点。 “不用,我不累。”班柠说完这话,就开始投入工作,同事们端着几碗刚刚泡好的碗面分发,也记不清这是什么餐,反正不是晚餐。到了班柠手上时,同事还特意嘱咐了句:“班队,面里给你放了根火腿。” “谢了。”班柠接过来,却没食欲,随手放都桌子上后,她问身侧的人:“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哦,倒是出来了,但是我听法医那头说,他们要8点才能送到咱们这,那边新去的领导加了点流程。” 班柠计算了时间,从案发到现在,过去了29个小时,期间之所以没有立刻进入尸检,是因为死者的父母不同意。 好不容易才劝说成功,还是因为张局承诺了一份赔偿书。 “好在那姑娘生前给自己保险了,不然真讹上咱们,全派出所凑钱也凑不出承诺书上的赔偿金啊。”有同事连连啧舌。 班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沉声对办公室里的五位同事说道:“等这个案件告一段落后,咱们就恢复正常作息,谁也不需要再加班。” “班队,你上一个案子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还不是照样加班?” “我女朋友还想和我一起吃顿晚餐呢,这都3天了,我连顿晚餐也没陪她吃过。” “抱怨什么啊,我家孩子下半年就高考了,我不是也还要耗在办公室里搞案子?” 又有人打趣起班柠:“咱们不像班队,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咱们这些老树根子啊,只想下了班,过过自己的生活,可不想和案子过一辈子。” 班柠早就习惯了大家的抱怨,她全然不在意,只云淡风轻地问了句:“小贾呢?” 有人接话说:“小贾在法医那边盯着呢,确保第一时间带回尸检报告。” 班柠点点头,站起身来和大家交代:“我去洗把脸,等我回来后,咱们开个短会。” 大家接连应声,还没吃完泡面的同事也加快了速度。 班柠走进卫生间,打开灯,低头洗脸。 冷水能够缓解困倦,她清醒了不少,随手抓过纸巾擦了一把脸,看向镜子的时候停住了身形。 她好像很久没有看过镜子中的自己了。 因为这张脸长得太像她父亲,所以,她才总是会回忆起过去。 班柠皱皱眉,转开了视线,关灯走出卫生间时,正巧撞见了走廊里的贾铭。 “师姐!”他的眼里有光亮,举起手中的文件袋,声音在凌晨4点的派出所长廊里显得格外清脆,“你看,我拿到尸检报告了!” 2 死者胃里残留的药物叫做奥氮平片。 是处方药,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抑郁症与失眠。 也检查出了少量酒精,但是间隔时间较短,很有可能是用酒来服药的。 “但真正的死亡时间是当晚11点20分—40分之间,其死因是窒息。至于嘴角出现的血迹,考虑是窒息导致的皮下血管破裂,并从口腔少量溢出。”班柠将尸检报告的内容、图片都通过投影仪展现在白板上,对会议室内的小组成员说道:“根据一组交给我们的口供笔录来看,可以确定这个时间段出没在案发现场的相关人员都有哪些。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把时间线进行切割,凡是当天与死者有过短暂接触的人,无论是保洁、保安亦或者是超市工作人员,都要列入嫌疑名单。” “班队。”民警小赵抬了下手,“搜索嫌疑人是一组的工作内容,那个小区是他们的管辖范围,我们四组只需要负责提供适当援助——” “上一个。”班柠打断了小赵的话。 小赵一脸懵地皱起眉,“啥?” “上一个雨夜案件,是谁负责的?” 小赵挠了挠头,支吾着:“这……是咱们小组。” 班柠继续问:“距离这次的雨夜案,过去了多长时间?” 其他同事接话道:“半个月了。” 班柠点头,说:“这就说明,凶手已经逍遥法外了至少15天,并且还有时间、余力以及那份泯灭的良知来再次作案。”她拍了拍白板,示意陆媛的尸检报告。 坐在正对着班柠位置的贾铭始终认真地聆听,他蹙起眉,忽然问道:“师……班队,我们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三起雨夜案都是同一凶手。至少目前来说,没有。” 小赵也唉声叹气着:“是啊,这起案子和半个月前的那个一样,小区楼道里的监控都坏了,倒是巧,赶一天坏,物业也不知道修一修。” 又有民警说:“而且第一个雨夜案的受害人和后面这两个死者也毫无关联,凭我多年的从警经验来说,也未必是同一个凶手作案。现在心理变态的人多,搞不好是趁机模仿。” “可要说毫无关联也不对啊,那个拾荒老人就是徘徊在雅居小区门口的,总体来说,都算是那个小区里闹出的凶杀案。” 大家讨论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班柠没有动静,怕她不高兴,赶忙知趣地闭上了嘴。 贾铭更是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向班柠道:“班队,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关注自己的案件……” 班柠并未气恼,她反而是平静地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在桌案上,手指拱出三角的形状,心平气和地看着她的手下们:“我说过了,案子不能单独调查,要联合到一起,才能尽快破案。” 小赵头疼地翻了个白眼,干脆实话实话道:“班队,我直说了吧,一组盯上的嫌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他们不知进退,咱们没必要和他们一起犯傻吧?” 班柠盯着小赵的眼睛,没有说话。 有另外的同事小声嘀咕着:“一组的负责人老刘都要退休了,按理说不该顶风上的。唉,咱这小地方是人都知道,不能去惹不该惹的,别说咱们这县级派出所了,就算是市局——想必也不愿意招惹那些个人。” “可老刘的姑爷好像就是因为那帮人出事的吧?” “自己手脚不干净,哪能赖到别人头上。长钢企业的老板也不是谁都——” “嘘——”有人撞了撞小赵的肩膀,瞥一眼贾铭,提醒道:“越说越远了,差不多行了。” 小赵尴尬地闭上嘴,没敢去看贾铭的表情。 贾铭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他很自然地说道:“工作是工作,一码归一码,如果真的是和长钢有关联,我也不会为他们任何人说情的。” “好。”班柠在这时重新开口,她十分冷静、理智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既然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眉目,我们接下来只需要找出有力的证据就可以推进案情。就算凶手涉及到长钢企业内部,我们也不要存在侥幸心理。” 没人应声,班柠则是将一份资料放在扫描仪上,白板上随即呈现出了新的内容。 是一张男性照片,对方戴着墨镜,揽着一位年轻美女的肩膀从洗浴中心里走出来。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洗浴中心的名字是“金水源”。 众人盯着白板,听见班柠说道:“这个人叫做崔琦,是死者崔浩——金水源洗浴中心老板的弟弟。” 3 贾铭在这时接话道:“他在长钢企业工作,一组已经开始在调查这个人了,我看到了他们组同步的周报内容,上面提到了这个信息。” 班柠拍了拍扫描仪上的资料说:“我这份资料就是从一组那里同步来的,因为我相信,崔浩和陆媛的死,都和崔琦脱离不掉关系。” 小赵的双肘支撑在桌面上,蹙眉提示班柠:“班队,一组现在还只是怀疑和私下进行调查,我们不能凭着他们的直觉就胡乱地给人扣帽子吧?更何况崔琦和崔浩是亲生兄弟,他有什么动机杀害自己的亲哥哥呢?” 班柠并未回答小赵的疑问,而是反问他:“崔浩的死亡现场是哪里?” 小赵觉得她这问题很蠢,可还是要对上级的体温做出回应:“他自己家啊,雅居小区,半月之前,咱们组一起出的现场,不可能忘的。” “那陆媛死的时候,一组是在哪里发现她尸体的?” 小赵顺理成章地回答:“也是雅居小区啊,她自己家——”话未说完,小赵就猛地收声,嘴巴半张着,表情也变得有些戏剧似的惊愕。 班柠的唇边似有一丝淡淡的微笑,她说:“所以,凶手有钥匙,并且可以随意自如地出入这两名死者的居住环境。” 小组成员的脸色都产生了变化,比起之前的不以为然,在意识到这一重点问题的时候,他们连同背脊也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 班柠将白板上的照片放大,直到可以看清崔琦怀里的那名美女后,她才停下。 “这是5天之前的照片,他之所以在金水源出现,是因为崔浩死后,他暂时代理了金水源的经营工作。”班柠说,“众所周知,金水源是长钢企业名下的部分产业。”接着又问众人:“陆媛死的时间是哪天?” “8月29号。”有人接话,“一天半之前。” “但崔琦带着的这个女人,并不是陆媛。”班柠说。 小赵不解地皱眉:“班队,你是想说,崔琦和陆媛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总归不会是……情杀吧?” 班柠没理会小赵的疑惑,她转回身,面向众人说道:“我已经通知了,崔琦今天上午8点会到所里接受审问,朱琪协助我一起去审讯室。” 第8章 姐姐(二) 女警朱琪立刻起身道:“明白,班队。” 班柠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6:20,她关掉扫描仪,拿起资料一边朝会议室外面走一边交代小组成员:“和一组保持联络,时刻同步案件最新线索。还有小赵负责的那起教育局公职人员酒驾案也要加快速度,有进展要和我汇报。”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散去,都走得差不多之后,贾铭喊住了班柠。 “师姐。”他在二人独处,或者是熟人居多的时候,才敢这样称呼她。 班柠停住脚,回头看向他:“有事?” 贾铭支吾着低下头,叹息一声后,终于鼓足勇气般地重新开口说:“你之前……都是叫我协助你进审讯室的。” 班柠一怔,略有惊讶地说:“那是因为你当时还在试用期,我没办法安排你太重要的任务。但是现在不同了,你已经转正,和其他人去现场查案可比记笔录有成就感多了。” 贾铭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他本就生来单眼皮,瞳仁又黑,实在显得无辜,“那这次,是因为我……因为我父母吗?” 班柠恍然大悟地失笑,“哦,你说那个。”她退回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拍他肩膀,“别想那么多,和你父母无关,我和你说过的,工作是工作。好了,忙吧。” 4 人是存在多面性的。 在面对不同的群体、职业、性别时,都会展现出各自不同的态度。 所以班柠觉得面前这个30岁的男人并没有摘下他虚假的面具,尤其是坐在这种森严、僻静的审讯室中,他刻意伪装出的彬彬有礼令人觉得更为蹊跷。 “能不能再说一遍,你和陆媛是什么关系?”班柠问道。 崔琦温和的笑容找不出明显的疑点,更何况,他的语气里还有着明显的惋惜,“属于雇佣关系吧,她是我哥推荐来家里的保姆。” 一旁的朱琪记下了他的每一句话,班柠则是打量着崔琦的表情,企图从中寻找出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 她语气平静地又问:“你聘用她做保姆多久了?” 崔琦很认真地回想着:“嗯——差不多快4年了,从她到我哥那里上班后,就开始兼职做我家里的保姆。” “是给你做保姆吗?” “不是。”崔琦回答:“是给我母亲。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需要年轻力壮的同性帮衬她坐上轮椅,再出门晒晒太阳。” “你母亲住在哪里?” “和我一个小区,钢厂家属楼。” “那就是雅居小区的对面。” “是,正好陆媛就住在雅居小区,来我母亲家里也很方便。”说到这,崔琦极为伤感地长叹道:“我母亲很喜欢她,听说了她的事情后,一整晚都没有睡,实在是太可惜了。警察同志,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班柠和朱琪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班柠亮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人,认识吗?” 那是一组同步到班柠手上的陆媛房间里摆放的照片,与之合照的是个年轻男人。崔琦看着照片皱了皱眉头,像是在思考。班柠淡淡笑了一下,提醒他:“仔细看,如果你也想真凶被早日抓获,就要配合我们,一定不能放过任何有嫌疑的人。” “呦……”崔琦嘶了一声,摇头说:“真不认识。” “确定?” “真的,从来没见过,警察同志,这是谁?”崔琦的眼神很真诚,全然不像是在说谎。 班柠收起了照片,“他叫姜喆,是案发当天下午与陆媛见过面的人。” “没听她提起过这么一个人。”崔琦叹道:“唉,其实我对她也不是很了解,平时都是我妈和她接触的,我除了付她薪水,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能说,肯定是不知道她生活圈子的。” “他们曾经是情侣。”班柠显然不相信崔琦的说法,“你已经雇她做保姆长达4年,竟然不知道她有男朋友这件事吗?” “还真不知道。”崔琦耸了耸肩膀,“她一个小姑娘,和我也没什么共同语言,肯定不会和我说这些的,反正我是没见过她领过外人去我母亲家,我母亲更是没提起过了。” 班柠立刻问道:“这么说来,你一定也没有去过陆媛的家里了?” “当然没有。”崔琦表现得非常激动,“她是独居,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去一个未婚姑娘家里,传出去对她影响都不好。” “雅居小区的门卫认出了你的照片。”班柠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不疾不徐地说道:“他似乎和你很熟,还称呼你是‘崔经理’。” 崔琦解释说:“那一定是因为我总去我哥家里的缘故,他住在雅居小区里,尤其我是个单身汉,我哥和嫂子总是不放心我,时常会喊我去吃个便饭。” 班柠顺势问道:“陆媛出事的当天,你人在哪里?” 崔琦有些迟疑,像是想不太起来,但还是试图给出最准确的不在场证明:“我那天不在县内,单位派我去邻市参加一个培训会,我记得是下午3点出发的,会议结束得很晚,一直到半夜10点才回来。哦,对,那天送我的司机开了单位的车,你们查一下就能看到车牌号的。钢厂的公车上都有标识,砖红色的宝塔。”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令班柠觉得有些棘手,而且整整一个小时下来,与他的交流并没有明显破绽。最后,班柠安排朱琪将手写笔录复印了一份,递给崔琦签字并按上手印。 在离开之前,崔琦还很配合地说道:“警察同志——哦不,是警官,有需要我做的,随时联络我,破案之前我都不会离开本县的,你们放心,保证随叫随到。”还掏出自己的名片分给两位,“这上面有我办公室电话,要是生活上需要我提供帮助,千万别客气。” 人走了之后,朱琪才哼哼说:“班队,这人整个就是一油子,也就30出头而已,油腔滑调的,真让人不舒服!” 班柠看了一眼笔录上的手印,“可以对比陆媛房间里的残留指纹,如果发现有崔琦留下的,我们就可以立案逮捕他了。” 朱琪说:“他刚才说过了,从来没去过陆媛的家。” “这才是最关键的。”班柠扬了扬手中的笔录,“他要是撒谎,指纹会出卖他。若是真话,说明他早就料到了今天。” “那他一定会把现场的指纹清理的很干净了,肯定不会留给我们的。” 班柠缓缓地点着头,“真要是个惯犯的话……的确是难缠。” 朱琪则是低头整理文件袋里的所有笔录,拿出那份唯一现场目击者的笔录,对班柠说:“班队,一组将资料给我时,特意说过这份笔录的重要性,是死者邻居的口供,她几乎听到了案发当晚的争吵内容。” 班柠接过笔录,发现只有寥寥一页,不由得蹙眉道:“不算多啊。” “一组说会持续跟进,班队,咱们干脆让他们那边把所有信息都和我们同步,反正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打算联合查案,加快效率的。” 班柠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笔录的落款签字处,班珏琳三个字映进她眼里。 “这名字还挺特别。”朱琪也看到了那签名,笑了笑:“巧了,班队,她和你一个姓呢。” 班柠面无表情地抿住嘴角,手指不由地攥紧了纸张。 “看到相同的姓氏总是会让人觉得是一家人。可惜我是独生女,真羡慕家里有好多孩子的,一定很热闹。对了,班队,你家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班柠若有所思地垂着眼,淡漠地回了句:“不,我还有个妹妹。” 以及,一个死去的哥哥。 5 “你家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亲人吗?”林雁回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几分打探隐私的猎奇意味。 班珏琳料到他是该这样问了,也早就想好了该如何应对,放下手机时抬起头,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的视线,“我还有一个姐姐。” “哦,不是独生女啊?” 班珏琳摇摇头,“我排行第三,是最小的,上面有哥姐。” 服务员在这时端来了二人点好的晚餐,锅包肉,地三鲜,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林雁回绅士的为班珏琳掰开了一次性方便筷,递到她手上时,随口问道:“那你哥哥姐姐都在哪里工作?也回老家了吗?” “我哥死了。”班珏琳接过筷子,“我姐和我没有联系。” 林雁回的表情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触礁,赶快转移了话题,“那……你家里还剩下谁?” “只有我自己。”她夹一块肉放在碗里,舔了下筷子,酸甜口的勾芡,眼神显得有几分哀伤,“我爸……很久之前就出事了,今年刚好是第10个年头。” 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尤其是现在已经很晚,8点30,两个人才一同吃晚餐,不合时宜的谈话内容令饭菜都变得如同嚼蜡,直到班珏琳提醒了他一句:“下午有什么收获吗?” 言下之意,是要交换彼此奔波而来的信息。 林雁回这才想起这件要紧事,抽出纸巾擦拭了一下嘴巴,他总是格外注意整洁,班珏琳观察到他的这种洁癖性质近乎是强迫症。 “你说过的华伦天奴皮鞋我托人找了,因为咱们县城里没有这样的高端店,所以我只能联系市里的朋友帮忙查找。”林雁回打开手机,点开对话框,是他朋友发来的几条货单截图,“他刚好在市里的中兴商场上班,商场4楼有华伦天奴的店,去年通过邮寄的方式将几双皮鞋运往咱们县城,其中有一个型号和视频里的皮鞋很像。” 班珏琳探头去看,发现货单上标清了鞋子的型号和码数,黑色,43码,价格近2万。 她皱了皱眉,分析道:“视频里的皮鞋也是黑色的,但是男款皮鞋除了黑、棕,也没什么特别的颜色。而且,要是对方是通过代购的形式买这种鞋子,你联系市里的商场也是无济于事。” 林雁回一口否决道:“不不,我这个朋友说了,县城里的确有很多小老板、小领导去中兴商场购物,因为他们的消费渠道还是有些原始的,再加上之前三年国外进货费劲,代购速度慢,所以市内的中兴商场是最优选择。” 班珏琳问道:“那你的朋友既然能找到货单,肯定能有送货地址吧?” “有。”林雁回点开下一张图片,“这是他们内部能获取到的信息,叮嘱我不可以给别人看。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班珏琳,以一种极为亲昵的语调说道:“咱们都是媛媛的朋友,就不能算是外人了。” 班珏琳逢场作戏地配合着他笑笑,目光落在图片显示的地址上,是长钢企业家属楼门卫。电话留的是座机,连收货人都没有。 “看来是熟客了。”班珏琳说。 “不管怎样,县里能穿得起这种鞋子的人很少,中兴商场一年销售给县城的也只有两双,还都是同一个人,就是这个收货地址上的。” 班珏琳夹进嘴里一块茄子,慢慢地咀嚼着,语气平缓地道出:“假设收获地址上的这个人就是那双皮鞋的主人,就说明他在案发当天尾随过陆媛出入银龙超市,至于被剪掉的那几分钟的监控视频,凭我们的能力是不可能得到的,但要是比我们有能力的人出面的话——”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神秘兮兮地看着林雁回说:“你觉得陆媛的那个前男友,是不是具备这种能力?” 林雁回困惑地眨了眨眼,“前男友?哪个?你该不会是说……崔琦?” 班珏琳打了个响指,“就是他。” 林雁回感动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你、你傻了吧?我们不是怀疑崔琦是害死媛媛的嫌疑人吗?你怎么还想打草惊蛇呢?” “我不是说过了嘛,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凶手。”班珏琳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划拉几下,示意道:“之前我们单元的保洁也否认了他在当夜找过陆媛这件事,我有把照片拿给保洁阿姨看,她非常肯定地说不是崔琦,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借力呢?他要是和陆媛有过感情,肯定也会想尽快找出凶手的。” 第9章 姐姐(三) “可万一他是凶手呢?”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们更不需要害怕了。” 林雁回越发迷茫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他意识到我们怀疑他时,他就一定会拼尽全力来掩饰自己的马脚,而越是完美的说辞,越是假象。”班珏琳的笑容显露出一丝狡黠,“需要害怕的人是他,并不是我们。” 林雁回觉得班珏琳是在铤而走险,忍不住佩服起她的胆识,同时又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便立刻问道:“那你找到他了吗?” “谁?” “媛媛曾经的男友。” “哦,姜喆。”班珏琳点点头,“我找到他了,不过他和陆媛已经很久没有深层联络,有关陆媛被害的事情他并不关心。” 林雁回感到遗憾地叹息道:“人心凉薄,也不能指望他为媛媛难过了。” 班珏琳端详着林雁回的表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自己期望看见的破绽。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的神色符合心境,的确是在为陆媛惋惜。 但班珏琳却不打算把姜喆告诉自己的真实情况分享给林雁回,当她知道陆媛打掉的那个孩子并不是姜喆的之后,也就猜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尽管姜喆再没有细说,他表现得很不安,像是不敢泄露太多。 班珏琳知道棋局才刚刚开始,谁也不能操之过急、乱走棋子,必须要稳,要沉着,因为要赢。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短信。 班珏琳低头去看,心下一沉,又是那个匿名号码。 这次的内容是:“不要自作聪明,看紧自己的性命。” 班珏琳微微蹙眉,她有些心烦意乱,立刻将手机按成黑屏,在林雁回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抬头,笑脸相迎,并提议道:“你有办法让我见到崔琦吗?” 6 91年的崔琦现年已经32岁了,但他始终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年轻,就是岁数在不受他控制的长,至于心态、样貌,包括身型,都和他20出头时没有丝毫区别,他始终这么认为。 作为务农三代的家庭中唯一一个有着工人编制的他,可以说是全家,乃至是全村的骄傲。 实际上他刚进入长钢企业做工时谎报了年龄,明明只有16,却说是19,熬了一阵子,做牛做马的过去6年,22岁就成了安全部门的小组副组长,25岁时正式接班做组长,29岁为了老板进去了一阵子,31岁那年出来后,不仅重回长钢企业,还一跃成为了项目部的副经理,是少数被老板贾淳亲自提名晋升的。 原本他还要接手他哥崔浩的金水源洗浴中心,那可是个肥差,谁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但崔浩不肯让位,崔琦也就只能继续等。且据说在当时的钢厂领导小组的内部会议上,崔浩还很挑衅地对崔琦说了句:“想抢老子的位置?行啊,等老子死了再说吧。” 那话说完还不到半年,便一语成谶。 崔浩一死,接手的人自然轮到了早已等得心焦的崔琦,所以员工之间也会时不时地开着恶趣味的玩笑——“肯定是鸠占鹊巢嘛,新老板搞死了旧老板。” 捕风捉影的闲话一多,崔琦这个人也就被蒙上了一股子神秘、狠毒的色彩。 而他这人坏在爱喝酒,做长工就是出了名的“酒蒙子”,喝得多,不爱醉,真醉了,酒品差,爱说脏话,好色,非常自以为是,但在进去又出来之后,仿佛脱胎换骨,人也精明了,话也少了,连酒都很少再沾。 据说他有个私生子,7岁了,被他留在农村老家,他每逢周末就会开车回去老家看孩子。 也有人说那是他和崔浩的弟弟,父母老来得子,没能力照顾,他才要一直做着帮衬的角色。 他本人对这件事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他除了工作,余下的时间都放在了女人身上。 酒可以忌,色改不掉。 尤其是在他初次看到金水源洗浴中心新来的小前台时。 那会儿的陆媛才刚刚20,崔琦已经28,他从市里刚开完会回来,想去洗个澡,路过金水源都是直接进去的。 之前的收银员因为手不老实而被辞退,最近换了个新人,就是陆媛。她个子不算高,一身朴素,但却遮掩不住漂亮的脸孔与姣好的身材,再加上青春靓丽,很多男顾客都是为了看她一眼而频繁出入洗浴中心,崔琦也不例外。 谁不喜欢空气里满满的费洛蒙呢? 而且比起那些物质的拜金女,陆媛甚至连名牌是什么都不知道,崔琦和她搭讪时故意露出自己的卡地亚手表,还搭话她说:“妹妹喜欢这表不?喜欢的话,我改天给你也整一块。” 陆媛不怎么爱说话,笑笑不回答,且脸上的平淡已经表明了自己毫无兴趣。 当时的崔琦还交着一个女友,做美甲的,崔琦给她的电话备注名是“17”。 她是他的第17个战利品。 17总爱和小姐妹们比高比低,谁谁拎的包是lv的,谁谁穿的鞋子是华伦天奴的,谁谁用的护肤品是腊梅…… 再对比陆媛的朴实与青春,崔琦就没好气地骂起了17:“你他妈怎么不说人家长得比你盘靓条顺?怎么不说人家自己家里衬钱?你呢,你有个屁!年老色衰的货!” 而任凭17再怎么和他吵闹,他也无动于衷,他巴不得快点和她分了,反正他的心思已经全部都扑在了陆媛的身上。 像她那种清清爽爽的学生头,圆圆小脸,帮客人那号码牌时认认真真,谁要是借机调戏她,她也只会眨着一双无辜无邪的眼睛,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幼兽。 年轻是女人最美的滤镜,更何况在男性眼中,白幼瘦是普遍审美,尤其是崔琦这种只想走|肾的类型。 于是他从每三天去一次金水源改成了每天去两次,午休时一次,下班时一次,可谓是司马昭之心。 时间长了,关于他和陆媛的流言蜚语也就多了起来,金水源的员工们也都开始对陆媛投去讨好的眼神,谁让崔琦是崔浩的弟弟呢,放在这地盘上来说,崔琦也算是金水源的二当家。 而且他每次来,眼睛都恨不得焊死在陆媛脸上,还格外注重仪表。如果陆媛调班,他就故意制造出偶遇的假象,哪怕陆媛始终对他爱理不理的,他为了一句“早啊,上班啦”也是费尽心思。 当然了,在所有男性顾客中,不止崔琦一个人在耍弄这样略显猥琐的心机。他知道洗浴中心对面的建材城中卖铝合金窗户的小老板也在打着陆媛的主意,最不要脸的是他都有老婆孩子了,还想玩风花雪月。真恶心。哦,还有隔壁开麻辣烫的小开,县里不少连锁店,整天开着辆凯迪拉克在洗浴中心门前晃悠,生怕陆媛察觉不到他的财力。且每次见到陆媛,他一双眼睛都格外不老实,在她腰身上打量好几圈,傻笑起来的德性比崔琦还要龌|龊几十倍。 结果忽有一日,冷水泼头,陆媛的男友来接她下班了。 崔琦清楚地看见那小子骑着个电动车,连头盔都没有,穷酸外露,胜在年轻英俊,而陆媛还丝毫不嫌弃地坐上他后座,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二人真真是一副热恋的甜蜜模样。 这可令崔琦和那些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嫉妒地扭曲了嘴脸,甚至有一次,崔琦还当面调侃起陆媛的小男友:上下班可得多接送接送你对象,不怕贼偷还不怕贼惦记啊。 那小男生从来都是傻乎乎地笑一下,再没别的话说。 崔琦只能愤恨地在心里骂他走了狗屎运。 “妈|的,他不就是比我高点、比我年轻点,比我瘦了点吗?”崔琦不止一次酒后咒骂:“陆媛就是小,不懂行,再大几岁肯定甩了不要他,穷得连辆车都开不起!也配泡那么靓的妞!”说完还要啐上一口,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泄他心头之愤。 整天都要听他抱怨的崔浩老婆嫌烦了,给他出了一招:“把你和崔浩的老妈接到县里住呗,反正你刚得了个家属楼,那么大的房子自己也住不过来。” 崔琦立刻瞪眼回绝:“谁照顾我妈?老胳膊老腿了,下个楼都不利索!” 嫂子就笑了,嗤他愚钝,“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啥啊?” “陆媛最近想做兼职,她着急赚钱,想做个兼职保姆呢。” 崔琦愣了愣,神色逐渐变得窃喜。 他嫂子顺水推舟道:“正好你们的老妈需要人照顾,我和你哥再帮你美言几句,这一个屋檐下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怕肥水流去外人田吗?” 崔琦笑出声来,合拳拜托道:“嫂子,你可得帮我这忙,弟弟能不能在进去之前捞个称心如意的老婆,可就全靠你了。” 7 “崔琦有过前科,进去那年是29岁,出来时是31岁,同年就立刻提成了长钢内部的领导职位,虽然排位是相对靠后的,可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这已经是破格行为了。”老刘说完这话,将手中的烟灰弹落进玻璃钢里,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班柠,眯眼问了句:“听说你昨天上午传讯他了?” 班柠还在看老刘递给自己的资料,她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对,和他简单聊了聊。” “小班,你对这个案子比我还要执着啊。年纪轻轻的可别为了业绩不要健康,总是通宵连轴,你能撑住,下面的人也受不了。” 班柠这次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刘,没说话。 老刘将烟头暗灭,直到火星全无,沉吟很久之后,他说道:“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地带,尤其是涉及到这件案子背后的人的事情上,不能急躁。” 班柠凝视着老刘的眼睛,平缓地问道:“刘哥,你这话是在暗示你自己吗?” 老刘笑了,望着班柠的眼神变得温和,又像是裹着心疼,叹息地说出:“咱们都是同样的,谁也不比谁更好过。” 班柠握着资料纸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被她拼力压下后,耳边又忽地出现了嗡鸣声。 就好像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历历在目。老院子的铁门,已经锈成红了褐色,手一碰触就会沾染铁锈。巷弄窄,暗暗的,阴雨替代了阳光。夜晚出现在门外的警察带来的讯息令她背脊发凉,以至于此时此刻,她只要一去回想,就头皮发麻。 她痛苦地闭上眼,再用力睁开,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暗哑的:“这个人……”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回案件上,便指了指资料上的照片,“崔琦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资料上没有注明。 “行贿。”老刘说:“罪名不止一个,还涉嫌经营黑机构,里里外外地加到一起,判了2年,他在里面表现得不错,减刑3个月。”说到这,老刘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他个人作风也不行,早些年也有人投诉他骚扰女员工,那会儿我经手过,但后来不了了之是因为投诉人自己撤诉。” “这种人却在刑满释放后提为领导层?”班柠强压内心的怒火,“长钢企业可是县内最大的产业,提拔这样的人,怎能服众?” “也许是交易。” “哦?”班柠装作不懂的样子。 “他们内部的运转涉及到很多不为人知的黑幕,当然,我这样说也是无凭无据,理应不该。”老刘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他许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姑爷,表情凝重道:“但要彻查此案,就不能打草惊蛇,因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好对付。” 班柠垂下眼,老刘叮嘱她:“你这么聪明,你最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她说,“所以我才来请教你。” “联合查案的确可以尽早侦破。”老刘点点头,“笔录上的证人我们这边也在派人跟进,只不过,我们发现那个唯一的目击者似乎在接近嫌疑人。” 班柠猛地蹙眉:“你说唯一的目击者是……哪个?” 老刘突然有了主意,答非所问地对班柠说:“刚好我们今天要传讯她,已经约好了时间,下午3点,现在是……嗯,现在是10点,你们组也带人来给她做笔录吧。”说完,老刘就从抽屉里拿出笔录档案袋,推给班柠的时候,示意袋子上贴的姓名标签。 “班珏琳。”老刘说,“她就是唯一的现场目击人。” 第10章 伪善者(一) 1 上午11点。 今天的天气依然不好,虽已度过晚夏,但梅雨时节还未结束,潮湿,冷瑟,北方的初秋总是在8月底就显现出了狠厉。雨伞和薄外套成了出行必备品。 窗外的雨不算大,但路上似乎只有车辆,看不见行人。 班珏琳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摆着的是一杯纯净水,她一直没碰。 当崔琦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林雁回也跟在他的身后。 班珏琳礼节性地站起身,崔琦立刻摆出“不用”的手势,示意她坐下。 然后,他很随意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落坐,又给林雁回使了个眼色,要他选个顺眼的空位。 林雁回表现的不像是拘谨,也不像是自然,反而是有那么点局促。他在班珏琳和崔琦中间的空椅上坐了下来,门外立刻有员工端着两杯水走进,一杯给崔琦,一杯给了林雁回。 这时的崔琦还在接打电话,他下意识地腾出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上,没立刻点燃,只急着应付完这个电话。 班珏琳看向林雁回,他对她耸了耸肩膀,俨然是对崔琦的行为心有不满。 作为陆媛的朋友,林雁回在她生前也曾和崔琦吃过几顿饭,但他认定自己和崔琦不是一路人,自然是合不来的。若是没有班珏琳执意请求,林雁回实在不想约崔琦进行这次见面。 “哎,不好意思啊。”崔琦终于挂断了电话,咬着烟和班珏琳抬了下头,“都是些工作上的事儿,烦得很。哦,对哈,林子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个朋友想找工作,是你吧?” 班珏琳非常客气地向崔琦介绍自己:“您好,我大学刚毕业不久,还在待业,您叫我小班就可以。” 崔琦熟络地伸出右手:“崔琦,比我小的都叫我崔哥,你也跟着他们这么叫吧。” 班珏琳回握了他的手,“崔哥。” “挺年轻的啊,多大了?”崔琦掏出打火机,点了烟,吐出袅袅烟雾,透过雾气打量着班珏琳,一双三白眼格外狡诈。 “23。” “怎么想着来我这洗浴中心找工作呢?”崔琦挑眉,“像你这样的形象和年纪,又是大学本科,随便在大城市做个文职都是轻轻松松。” 林雁回在这时插嘴道:“崔哥,她……小班和陆媛是朋友。” 崔琦看了一眼林雁回,并没有因他的这句话而表现出异样,反而是更热情了一些,“哦,是小陆的朋友啊,那怪不得了,我和她熟,她的朋友我肯定要照顾。” 班珏琳轻笑道:“我和陆媛是邻居,她家就住在我隔壁,之前总是一起约着晨跑。” “雅居小区啊……”崔琦念叨着。 “我听她说过金水源的收银台工作很适合年轻女孩,不是很辛苦,一周四天班,还有奖金,也一直想过要托她来帮我介绍到这里工作。”话到此处,班珏琳的眼中露出惋惜之色,“唉,谁想到……” 气氛一时之间降了温度。 “不说那个了,都过去了。”崔琦打断班珏琳的话,回到正题上:“你要是真想来我这上班,就把简历、身份证什么的都带过来,找个时间,我安排人事面试一下你,走个流程。” 班珏琳露出惊喜的神色:“崔哥,您这是同意我入职了吗?” 崔琦却也没有把话说得绝对,甚至还表现出为难,“这个嘛,还得赶着看,没法定死。收银员在金水源的确是个好差,很多内部员工也想来做这个,要是过于明显地空降一个外人,大家都会有意见的。” 班珏琳看向林雁回,林雁回便笑着同崔琦说:“那,崔哥,帮帮忙呗?” 崔琦吸了口烟,眯眼道:“帮是要帮的,都是小陆的朋友,也开口来求我了,我当然是要给面子的。不过嘛——也不能太急,等她把简历都带来,我这边再和人事部门交代一下。” 林雁回向班珏琳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向崔琦表示了感谢,还和崔琦交换了电话号码,等他的电话通知。 崔琦一边存下班珏琳的联系方式,一边问了句:“县内不少洗浴中心都缺你这种年轻漂亮的收银员,为什么这么想来金水源呢?” 班珏琳早就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微笑着说出了早已盘算好的台词:“因为金水源的长钢企业名下的产业,而其他洗浴中心都是个人经营,朝不保夕,金水源就不一样了,只要长钢企业有收益,金水源就永远不会倒闭,如同铁饭碗。” 崔琦嗤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挺成熟的。” 班珏琳顺势说出:“而且,我爸爸生前也在长钢企业工作过,我对长钢企业的一切都很憧憬。” 崔琦不以为然的:“哦?你爸爸以前在长钢是做什么的?搞不好我还能认识。” “我爸之前做过长钢企业的司机。他的车是1号车,专为老板开。”班珏琳平缓地说出:“他叫做班以辉,大家都叫他老班。” 崔琦的表情没有多余变化,他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含糊地点点头,极度敷衍地说着:“司机啊,长钢挺多司机的,我们贾老板的专用司机就3个,现在都是小年轻啦,你爸那岁数的都干不到那好活啦。”说罢,他捏着烟头,暗灭在烟灰缸里,电话又适时响起来,他拍拍林雁回的肩膀示意他不能陪着了,转身便走出了会客室。 “可真是一如既往的神气啊……”林雁回对着崔琦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媛媛才死几天,也不见他悲伤难过,都被警方盯作是嫌疑对象了,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呢……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渣男。” 班珏琳则是沉默地握紧了双拳,她要拼命地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是因为从崔琦脸上不屑一顾的神态中,她意识到老班在长钢企业里早已被人遗忘。 甚至于说,他们根本不记得、更不知道老班曾经存在过。 这10年之间,老班变成了一把骨灰,只把无尽的悲痛留给了他的儿女,而那些迫害、摧毁了一个家庭的元凶,不仅毫无怜悯与愧疚,还嘲笑着被他们的屠刀砍掉手足的人|彘。 班珏琳愤恨地咬紧牙关,耳边的嗡鸣声如同海啸过后的余震,令她整个人都隐隐发抖。 直到林雁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望着崔琦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评论道:“这画看上去价格不菲,应该是出自名家。” 班珏琳醒了醒神,也抬头去看,见画中有高岭,有翠山,有长河,客栈是藏在紫藤花枝下头的,衬着紫光闪烁出幽暗色泽,颇有些诡秘。 而峰顶之处镶着一座宫殿,守在殿前的玉雕石像似天女面容,拈花含笑,眼波将流。殿前有一烈马,身上驮着一名将军,不远处又见一名罗衫美人,双臂挽着长纱披帛,手中提着长剑,似要架去脖颈间。 “是霸王别姬。” 林雁回怔怔的:“嗯?” 班珏琳望着那画,语气淡漠地说着:“这画是取自《霸王别姬》的戏曲桥段,楚汉相争,项羽不听劝告,执意发兵,遭到韩信设下十面埋伏阵,虞姬为解除项羽后顾之忧,舞剑后自刎。” “我倒是知道霸王别姬这一曲千古名唱,可这画上的项羽和虞姬好像与戏里的人不同,他们不像是被画出来的,更像是……剪出来的。” 班珏琳说:“因为是皮影人。这画里的项羽和虞姬,是拓上去的两只皮影。短线,月牙纹,图案纹祥,都是皮影戏中的皮影人才有的。” 林雁回起身走过去,仔细地盯着画中人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还真是皮影,没想到你懂这么多,够厉害的。” “我爸以前是唱皮影戏的。”班珏琳说。 “你爸不是司机吗?” “在做司机之前,他一直都在唱皮影戏养家糊口。” “那你是不是也会唱皮影戏?” 班珏琳无奈地笑笑:“可惜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教会我。” 2 等到离开了金水源洗浴中心,林雁回收到了工作上的会议通知,他急着赶回去工作,班珏琳只知道他是个劳务派遣。 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1点多,距离去派出所协助办案还有一些时间,她决定走路过去。途经中心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选择绕了远路。 明明直走20分钟就可以到达,她偏偏要费劲心思地多花半个钟头。 班珏琳不想经过中心街的那栋大楼,就仿佛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清晰可见,连地上的血泊都残留在鞋底。 这会儿的雨已经停了,长风从四面八方吹向班珏琳,她的背上窜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来到派出所门口时,已经是2:45。 站在门口抽烟的老刘看见她来了,立刻和她打了声招呼,将她带进所里时,还在和她交代着审讯换人的事情:“鉴于三起案件存在共性,我们这个小组和负责第二起案件的小组联合查案,工作上有交叉,所以今天负责跟进你这边的是四组负责人,班队长。” “班队长?”班珏琳下意识地问道。 “是啊,很巧吧,你们的姓氏相同。”说这话的时候,老刘看见班柠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做笔录需要的文件袋,老刘和她招手道:“小班,这了!” 班珏琳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女警,最初,她没有将班柠认出来,直到走近之后,班珏琳忽地亮了亮眼睛,二人视线相撞,班珏琳错愕地蹙起眉头。 老刘还在给班珏琳介绍说:“这就是四组的班队——班柠同志。”又转向班柠说:“这位就是现场目击证人班珏琳。” 班柠的目光落在班珏琳的脸上,她的右臂下方夹着警帽,便将左手伸向班珏琳,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你好,民警班柠。” 班珏琳讷讷地回握住她的手,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叫了声:“姐……” “进来审讯室吧。”班柠观察了一下老刘的表情,确定他没听见后,才转身走进门内。 班珏琳立刻跟了上去。 3 审讯室里不止有班柠,当班珏琳刚坐下来之后,就有另外一位女警走了进来。 是班柠的助理朱琪。 于是班家姐妹根本没有机会闲聊,只得压抑下彼此面对亲人时的那种迫切的激动心情,并迅速投入进目前共同的“工作”之中。 “班小姐,请问你在发现死者之后,是立刻报警的吗?”班柠语气平和地提问。 班珏琳点点头:“对。” “记得清楚准确的时间吗?” “7:05。”班珏琳不太明白为什么要问重复的审讯内容,“之前我已经说过这些了,哪里有问题吗?” 班柠抬起头,凝视着班珏琳的眼睛,这好像是多年来姐妹二人第一次共处一室,只是谁也想不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来相见。 思及此,班柠略显苦涩地笑了笑,低头叹了一口气,道:“在你来之前,我上午请了案发当天的外卖员到派出所,他是第一次来录笔录,因为我们联系到他花费了一些时间。” 班珏琳等着她说下去。 “外卖员是美团平台的,他说他在当天早上6:00的时候接到了一笔早餐订单,尾号是陆媛的手机号码。送餐时间是在6:25到达,但是他敲了很久的房门却没人开,转而去敲了隔壁。” 班珏琳皱了一下眉头,努力回想道:“那天确实有人敲我家房门,但我当时没睡醒,懒得起来开门,就装作没听见了。” 朱琪在这时看向了班柠,班柠感受到朱琪的视线,只好继续对班珏琳说:“外卖员告诉我们的是,你为他开了门,并替陆媛接收了早餐。” 班珏琳猛地否认道:“不可能,他说谎,我根本没有拿早餐!” 朱琪提醒班珏琳:“请别激动,班小姐,这里是派出所。” “我们先来做个假设——”班柠前倾身子,凑近班珏琳一些“如果说,外卖员的供词都是真实的——” 第11章 伪善者(二) “案发当天6:25你的确代替陆媛接收了早餐,你必定会在那之后联系陆媛,那么你发现她的死亡现场就不应该是7:05,这期间的40分钟,为什么没有报警呢?” 班珏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过了,我没有拿早餐,当然不存在你口中的40分钟了。” 班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她似乎在强忍着怒火,忽然长舒一口气,转头对朱琪说道:“小朱,去冲杯咖啡给班小姐吧。” 朱琪倒是了解班柠行事温和,平日里的案子也会安排人为被审讯者倒杯水,但能在派出所里喝上咖啡的可不多见。更何况单位里没有公用的咖啡,朱琪想到幸好自己上班时多从家里拿了几条,就应声出去了。 支走了朱琪,审讯室里就剩下班珏琳和班柠二人,气氛反而比方才更加一触即发。 “班珏琳。”班柠沉着一双眼,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怕,她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招,刚才有外人在,我不想揭穿你,外卖员拍下了你代替取餐的照片,他是为了防止你会不认账!”说完,她就甩出电子照片,示意班珏琳自己看。 班珏琳冷眼瞥向桌子上的照片,并没做声。 班柠再道:“所以你发现尸体的时间根本不是7:05,最晚是6:40,这一段时间里,你在死者的房间里都做了什么?” 班珏琳忽然抬起眼,无所畏惧地直视班柠道:“姐,你现在是警察,你的确比我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可你没权利干涉我想做的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要为难谁。” 她的这番话令班柠极为震惊,她不敢置信地反问班珏琳:“你觉得,我在为难你?” 班珏琳负气似的别开脸去。 “你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班柠的脸上出现了非常罕见的焦躁表情,她又怕情绪过于激动,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班珏琳,我不管你在计划什么,可你现在这样做很危险,一旦其他同事发现了这一漏洞,你会被怀疑是嫌犯的!” 听闻此话,班珏琳表情一变,重新回转头,看向班柠。 4 “你没忘记过去的事情吧?” 班柠愣了愣,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不由地抽搐一下。 “姐,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在自己的人生里留下遗憾,你只管做你的警察好了,没人会恨你。”班珏琳哽咽一声,强忍泛红的眼圈,声音却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可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你如果不想帮我,就别从中作梗。”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班柠的心蓦地抽痛,她曾幻想过再次见到班珏琳的场景,哪怕不是姐妹相拥,也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种充满误会和仇视的局面。 “你有资格问我这句话吗?”班珏琳至此一句,足以令班柠万箭穿心。 “小琳——”班柠刚唤出口,审讯室的门便被推开,朱琪端着咖啡回来了。 班柠立刻整理好情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坐直了身形。 朱琪将咖啡递给班珏琳,也把一杯热茶放到班柠面前,她知道班柠不喜欢喝咖啡。 “谢谢。”班珏琳接过杯子,并没有喝。 朱琪则是拿出记录本,开始继续工作:“班小姐,我这边要登记一下您的个人信息,请问您现在的家庭状况是?” “我独自生活,亲人不在身边。” “方便透露您的家庭成员有几位吗?” 班珏琳没有去看班柠,她低垂下眼睛,漠然道:“只剩下一个姐姐。父亲和哥哥,都已经去世了。” 朱琪全然不知情地记录着:“那如果今后发生什么突发情况,譬如联系不到你的时候,只有联系你姐姐才行——” 话未说完,班珏琳便打断她:“我和我姐姐的关系不好,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话音落下的瞬间,班珏琳终于重新看向班柠。 班柠避开了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热茶,很烫,她立刻皱起眉,低头去看杯子里浮起的茶叶,暗绿色的,已全部被热水泡开,是碧螺春。 和曾经她打翻过的那一桶碧螺春一模一样。 5 班柠只比班珏琳大2岁。 她出生在1997年,那时的独生子女政策已经在国内如火如荼,且因为生她的时候,母亲就已经丢了工作,居委会、街道办事处以及妇联也都劝她把孩子做掉,犯不上丢了工作再被罚钱。 可她总是舍不得,尤其她本来就喜欢女孩,老大是个儿子,不顺她的心,怀上班柠的时候,她开心得不行,因为做了胎梦,梦里有临水夫人托梦给她,说这胎肯定是女儿。 于是不管多少人来劝,她还是一意孤行地生下了班柠。 还真是女孩,她喜笑颜开,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然而,当班柠1岁半的时候,母亲又怀了身孕,发现的时候月份太大,错过了做|掉的最佳时期。主要是这一次她什么感觉都没有,肚子也瘪,而且月事一直不准,根本就没想到已经怀了快5个月了。 但家里条件已经很是拮据,男人是个唱皮影戏的,这年头了,谁还指望那东西挣钱养家?她也整日数落她男人,班柠从小就在母亲怀里听着父亲被埋怨,可总归是夫妻感情好,再加上男人的确长得与旁人不同,是有几分秀色的。 没错,在老班还是小班的时候,他是职工大院里最英俊的小伙子,哦不,是孩子爸。 所以母亲为他丢了工作,也还是要生下班柠和班珏琳,她觉得要是班以辉的种,女儿肯定会很漂亮。 也的确如她所说,两个女儿完美地拓印了老班的眉眼、脸型、肤色,乃至于气韵。 可能是因为老班从小就学唱戏,虽然个子高,可身段带劲,背也直,笑起来的眼睛里含情,母亲是被他那副皮囊骗回家的。她总强调是骗,也总说:“不然他拿什么娶我?鼓捣皮影人的,分毛没有!” 邻居也会在这时笑嗤嗤地劝上一句:“好歹还有个家属院住嘛,人家家里也是电厂退休的老一代,这么好的房子可不是人人都能住上的。” 这话倒是不假,在那个年代,能住上家属院已经要打败很多普通工薪阶层了。 班柠还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家属院的大门前数屋檐下坠落的雨珠。 梅雨季节时,天空微微阴重,淅沥小雨坠下,连绵不断地落入脚底处那些深灰色的,不规整的石砖缝隙里。 巷子里走的归人撑着伞,三三两两或是形影单只,仿佛是渐入落幕的皮影戏。 院子里的确回荡着老班唱皮影的曲调,他一边在厨房做饭,一边哼着《白蛇传》里的戏文。 “西子湖光如镜净,几番秋月春风,今来古往夕阳中,江山依旧在,塔影自凌空。只因你意酽情浓,到挑奴琴心肯从。喜丝萝的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梅花玉笛三声弄,怕惊醒罗浮香梦。” 白素贞与许仙雨中相识,伞下逢故人,一曲似相识。 班柠却总是对此嗤之以鼻,她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皮影戏,就算是爷爷曾爷爷太爷爷传下来的,她也喜欢不来。 当然,喜欢不来的也不仅仅是皮影戏,还有那个比她小2岁的妹妹,以及比她大3岁的哥哥。 孩子多的人家在独生子女家庭看来是热闹,可在当事人眼中,却渐渐成了厌烦。 尤其是资源稀少,一个苹果也要分着吃的时候,班柠会无比厌恶自己身处中间的老二位置。 上有老大的压制,下有老小的受宠,身为老二,她尴尬无比。 6 母亲是在班珏琳刚生下来满月,班柠2岁半的时候去世的。 具体的原因,也是班柠逐渐长大后才明白——操劳过度,产后抑郁,营养不足,久病成疾。 而母亲死的时候才28岁。老班成为鳏夫,也不过29岁。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难熬,除了屁事不懂的班珏琳之外,班柠和班泯都因失去母亲而夜夜哀嚎。 老班一夜之间瘦得脱相,孩子也不管了,整天对着他媳妇的遗照发呆,什么都干不进去。 得亏周围的邻居们这家帮带几天孩子,那家帮做几天饭,这才熬过了最为艰难的时期。 等到再大一点,孩子们开始一个个上学,老班不得不放弃皮影戏,转而去做起了司机,他自己还充满遗憾地说:“要是我早点脚踏实地地做事,你们的妈妈也就不至于走得那么早了。” 要说人性有恶的成份在,不管是多小的孩子。正因为老班把错误揽到了自己的身上,班柠和班泯难得团结一致地认为,都是老班害得他们失去了母亲。 更准确一点说,是皮影戏害的。 他们甚至还偷偷烧了老班的皮影人,都怪班珏琳阻拦,祸害的东西才没有烧得干净。 索性老班也不会班柠和班泯,他总觉得亏欠孩子们,所以又当爹又当妈,恨不得给尽他们世间全部的爱。 老班真的很努力了。 可即便是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扑进厨房、学会所有菜色给孩子们解馋、无论刮风下雨都要亲自送每一个去学校、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要让三个小孩营养均衡——他的孩子们还是不肯给他省心。 自打班泯上了中学后,他就总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小小年纪学抽烟,气得老班打他心疼,不打又怕他学坏。 而班珏琳早早就进入了叛逆期,一个小学生罢了,脾气急躁,多动多话,偏偏只对老班的皮影箱子感兴趣,还因为嘴馋偷过隔壁邻居家的蛋糕。 如此对比下来,最为省心的,就只有班柠了。 那年的班柠14岁,中学一年级,个子小,才只有155,眼睛有些近视,200度+,看不清人的时候会习惯性眯眼,所以显得她看狗都深情。 那年苹果4s刚问市,日漫《银魂》风靡校园,这一代人听着港台流行音乐长大,接触了许多外国文化,连各自的梦想也都变得五花八门。 小学的时候,还会有很多乖宝宝一板一眼地回答老师自己的梦想,“科学家”、“宇航员”或者是“教师”、“医生”和“警察”,这些看似十分正常,也值得努力。 可时代发展迅速,许多新兴职业铺天盖地,“车模”、“yy主播”,还有网游代练,大型游戏玩得好的人还可以卖装备,也能收获不少金钱。 在这个逐渐以财力衡量成功标准的时代,许多孩子、青年、中年或者是老年,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投机取巧的心理。 但班柠并不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不,是少女。她但是才只有14岁。 而她的两个兄、妹都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个性。班泯脾气暴躁,已经颇有点大男子主义,从来都不屑和老班父子情深,更别提和妹妹们腻味了。班珏琳只关心皮影戏的事情,自尊心又强,虽然活泼开朗,但脸子实在太急。 所以,老班的确,也只能把希望和情感寄托在了她身上。 尴尬的是,对她的关注最少,对她的要求却最高。 而她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心,也不得不回馈老班的希望,于是,她拼命做到有求必应。 老班期待她优秀,她便做到优秀;老班期待她靠谱,她就最家里最成熟的那个人;老班期待她成绩好,她就在自己身上挂满朝霞与月光。 其实这些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她只需要在早晨上学的路上和遇见的街坊邻里微笑着打招呼,语气热忱一些,就会收获一大波好评。 张阿姨:“老班家的二女儿真是长得又好性格又好,每次都主动说话,像她这么有礼貌的孩子可不多!” 或者在需要跑腿的时候承担人工货运的任务。 周阿姨:“上次我家宝贝把物理作业落在家里了,她又要值日,早早就去学校,我发现之后急坏了,可我也要上班啊,多亏了班家老二,她主动提出帮我把东西带到学校,可帮了大忙了!” 第12章 恍如梦(一) 1 然后就是,蹭饭的时候多赞美主人的厨艺,吃完的时候帮忙捡碗,女主人们晾衣服的时候,也搭把手,同院的弟弟妹妹们有不会的功课,她免费辅导——赞美便会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地将她包裹。 “班家老二的英语口语发音准确无误,就像是录音机里的范本一样!” “班家老二上星期的小考又是全班第一吧?真厉害!” “班家老二在学校里文学部的,听说连排球也会,用文武双全来形容也不过分!” 大人们总是很好收买,只要让他们感受到“顺从”就可以了。 那么像这样的她,就算是偶尔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也很容易就会得到众人的原谅。 虽然那次的错误很大,可以说是巨大。 “砰——” 班柠打翻了茶叶桶,是装着碧螺春的。 那一桶茶叶是老班买来要送给钢厂大领导的,班柠只是好奇茶叶的清香,想打开闻一闻,却不小心弄翻满地,最恐怖的,是打翻在了装满了剩菜的垃圾桶里。 班柠很少那样慌乱,她知道这桶茶叶很贵,老班自己都不舍得在平日里喝,好不容易攒点钱买来送人,竟被她搞砸了。 她想着要赶快把干净的茶叶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可剩菜满是馊味儿,茶叶都被浸湿了,她真后悔早上没有把厨房的垃圾倒掉。 匆忙间,她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已经6点了,老班马上就会下班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的罪行,急不可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班珏琳的声音:“姐,你怎么了?” 班柠猛地一怔,回头看向她,有些不耐烦地说着:“什么也没有,和你无关。” 班珏琳“哦”了一声,伸手就来拿茶叶桶。 “你干嘛?”班柠皱眉。 “碧螺春啊。”班珏琳念出茶叶牌子,“这茶叶可贵了。” 她越是这样说,班柠心里就越愧疚,眼睛里泛起了不甘心的雾气,被班珏琳看在了眼里。 老班在这时回来了,他提着几个苹果,开心地说着是厂里发的阿克苏,可等他看见这边两个女儿的情况时,他的笑容瞬间隐去了。 “怎么回事?”他把苹果放到窗台上,走过来问。 班柠很少见到老班生气的样子,他脾气好得很,从来不会发怒,至少不会对她发怒。 她也怕说出真相会令自己在老班心中的地位降低,她本就是个尴尬的老二,好不容易优秀到了今天,真怕前功尽弃。 “是我不小心。” 班柠一愣,惊愕地看向班珏琳。 老班皱起眉,盯着小女儿的眼睛:“你搞的?” 班珏琳默默点头,“对不起,爸。” 老班沉默了一会儿,从班珏琳手中拿走茶叶桶,又看向垃圾桶里的残余,对班珏琳说:“你自己搞砸的,自己处理。把茶叶都捡出来,捡不完不准吃晚饭。”又对班柠说:“你不许帮她。” 班珏琳没有顶撞,出奇地乖顺,并照做。 老班还没消气,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剩下班珏琳蹲在地上,兀自捡起了垃圾桶里的茶叶,班柠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老班则是喊道:“班柠,不要管你妹妹,过来帮我打下手。” 班柠踌躇了片刻,最终也只能听老班的话走去厨房里。 她一边帮忙择菜,一边记挂着门外独自捡拾茶叶的班珏琳,心里从来都没有这么不安过。 于是,那桶洒落的碧螺春,成了班柠一直都忘不掉的过错。 2 可实际上,为班柠顶过这一次错误的班珏琳,却并未将这一桶碧螺春的事情放在心上。 就算被罚不准吃晚饭,可到了第二天,她照样变得生龙活虎。 只不过老班的惩罚并没有简单结束,竟然也取消了她“第一个回家帮忙做饭的奖励”,且连续一周如此。这才令班珏琳越想越气,越想越火,于是当天晚上,就在这种过山车一般的情绪中气地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竟然已经是傍晚。 她触电一般地从床上跳起身,跑出房间想要埋怨老班,才发现他早就去值夜班了。 不过,班柠大概是为了弥补,竟为她做好了晚饭,是鱼。且留了一张字条,是去上晚自习了。 班珏琳坐到饭桌前,正想着要不要去隔壁找陈寅一起来吃晚饭,但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上晚自习,而且上次他抢了她的雪糕,两人还没和好,见面也尴尬。 “算了。”班珏琳懒得去找,刚要夹鱼,却震惊地发现:“班柠没有做米饭。” 难道要她只吃鱼,无主食? 她悲痛欲绝之际,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转头一看,班珏琳的瞳孔像猫一样收紧成了一条线。 而见到只有班珏琳独自一人,陈寅的动作也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他没忘记他的职业假笑,还很冷静地主动和班珏琳搭话:“你姐呢?我是为了要把这个给她才过来。”举了举手中的一张光盘cd,然后四周张望了一下,“她没在?” 班珏琳想起自己上次被他抢走的雪糕,就是前天发生的事情,立刻在心里把嘴巴撇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嫌弃式圆弧,接着又冷嘲热讽的阴阳一句:“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会看cd光盘啊。” 陈寅不受她挑衅,也不打算回答,掉头,只想赶快离开,没想到却听见班珏琳喊住了他。 她只有12岁,自尊心却已经强到离谱的状态,连委屈都表现得像是质问:“你现在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吧?” 陈寅停住脚。 班珏琳挑着鱼肉上的毛毛细刺,拼了命的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可她还是太小了,根本学不会掩藏真实情绪,于是脱口而出的都是满满的怨气:“每天都抢着来我家做第一个帮我爸做饭的人,一定让你觉得自己比我们都厉害吧?你总是这么心机,不累吗?每天都费尽心思地算计别人,作为男性,你觉得这样是正确的吗?” 呵,年纪不大,搞起性别歧视的功力可不小。陈寅觉得有趣,他重新走回来,并且走到了她的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再将光盘放到桌子上,对她微笑道:“如果你觉得现在很不爽,你可以攒钱,赔你爸一桶新的碧螺春。” 他在强调“新的”。 班珏琳的眼神很愤怒:“真相不是那样,我也是没办法。” “那真相是什么呢?” “不要提那件事,现在说的是你每天都要抢着来做第一个帮厨的人,你想要取代我们几个成为我爸最喜欢的孩子,你目的不纯、心术不正!”班珏琳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筷子抖了三抖。 陈寅凝视着她,慢条斯理道:“我让你感到生气了吗?” 班珏琳被堵到,立刻坐回到椅子上,口是心非:“没有!” “生气就要说出来,憋在心里会生病。” “我不会生你的气的,你放心好了,永远不可能,你没那重要!” “小妹妹,你真是固执。” “别叫我小妹妹,恶心死了!” “那难道是小弟弟吗?” “你……你怎么骂人?!” “小弟弟是骂人?”陈寅秒懂,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早熟啊,懂得可真多。” 班珏琳羞红了脸,她特别想大声地把陈寅赶出去,可那样做反而会显得她没有胸怀,那才是彻彻底底输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对方是她的敌人,她绝对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的弱点与破绽。然而,偏偏这种时候,她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叫声。 3 大型尴尬现场。 班珏琳有三秒钟的石化。 陈寅不留情面地说:“不是我的肚子叫。” 班珏琳:“也、也不是我的……” “明明就是你的。” “肯定是你听错了。” 陈寅打量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有鱼,小咸菜,和花生米,还有醋黄瓜。他倒是也还没有吃晚饭,因为没人会给他做饭,而老班无论多忙,也还是会照顾好班级几个孩子的伙食。 陈寅似乎露出了有点羡慕的眼神,可很快就收回了这种想法,这样好像在抱怨他自己的人生。 “不过,没有米饭啊……”他低声说道。 班珏琳辩解道:“我姐也很忙啊,当然会有疏忽的时候,我自己也可以煮饭,只不过饭好了菜就会凉了。” 原来是班柠做的饭菜啊。陈寅考虑了一下:“我家里有昨天晚上剩下的米饭。” 班珏琳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没安好心吧?” 陈寅抽了抽嘴角:“不想吃就算了。” “咕噜咕噜”。 肚子再次传来求救信号。 班珏琳咬紧牙关,她觉得吃敌人的饭,就等于认输一样,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陈寅觉得这丫头可真麻烦。随后二话不说地离开了。 班珏琳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话也不说,没礼貌。” 结果三分钟后,陈寅就带着半锅大米饭回来,连同饭铲。 “你家微波炉在哪里?”他问。 班珏琳有点呆地站起身。 陈寅觉得好笑:“你愣什么?不吃饭?” 班珏琳点头:“吃。” “那你去拿两个碗。” “两个?” “我也要吃啊。” 班珏琳虽然很介意“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这件事,但当微波炉发出“叮——”地响声后,三分钟就热腾腾的米饭被端出来,班珏琳瞬间就忘记了自己还在生陈寅的气。她很开心能有米饭吃,而且米饭和糖醋鱼是绝配,还有黄瓜的清香,她才懒得去计较是不是陈寅拿来的饭呢。 吃饭期间她还没心没肺地推荐道:“我爸酱的五香花生米可好吃了,你吃了这个,其他所有花生米都会成为将就。” “有这么夸张?”陈寅半信半疑地夹起一颗扔进嘴巴里,在班珏琳期待的目光中嚼了几下,然后眼睛里亮起了光,“嗯!真不错。” “嘿嘿。”班珏琳很憨厚的笑了,“没错吧?” 她笑得有点傻,不太符合她精明的长相。 陈寅看她的蠢样,又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你笑的时候不要露出牙。” “为什么?” “牙上有菜叶。” 班珏琳试图挑战舌头的极限,去舔舐牙齿上的东西,舔了一会儿皱起眉:“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一般女生应该会为此而感到羞涩才对吧。陈寅略显失望地翻了个白眼,夹一口鱼到饭碗里,又说:“下次你家做鱼忘做饭的时候,你提前告诉我,我带饭过来。” 还还还……有下次? 见她一脸惊诧,陈寅轻咳一声,说:“有这鱼在,我能吃三碗,不过也得等我有空才行,学校忙。” 班珏琳心想:管你忙不忙,谁会再主动喊你来吃鱼啊,这次还不是因为你有饭才破例让你蹭鱼的。 等到吃饱喝足后,班珏琳向陈寅伸出了拳头。 陈寅狐疑:“又干嘛?” “猜拳。” “啊?” “输了的人负责刷碗。” “我出剪子。”陈寅随口说。 “那我出拳头。”班珏琳说。 结果二人同时出手,陈寅是布,班珏琳是剪子。 陈寅不爽:“你不是说你出拳头的吗?” “你也没出剪子啊。” “谁会笨到真出嘴上说的!” “你输了,像个男人,认赌服输吧。”班珏琳得意地双手环胸。 陈寅觉得自己被个小丫头摆了一道,十分憋屈,正想以“我可是好心提供了大米饭”据理力争,余光忽然瞥到了放在桌角的光盘。 他灵光闪现,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班珏琳说:“我可以刷碗,但你要陪我看这个电影。” 班珏琳拿起光盘在手里翻了几下,“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从我同班同学那里借来的,他为了‘避人耳目’就撕掉了外包装。” “不是要给我姐的吗?”班珏琳眯眼,“你竟然打算自己先看?” “主要是想先让你看看。”他故意说的很真诚。 班珏琳觉得有诈,可又想到只是个电影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就佯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陈寅窃喜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他听见班珏琳在客厅里碎碎念着“真老派,现在谁还会看光盘电影啊,好在我家还留着cd机……” 第13章 恍如梦(二) 4 十分钟后,收拾干净的陈寅用纸巾擦拭着手走了出来,对坐在沙发上像狗一样等候的小女孩侧头示意:“ok了,开始吧。” 班珏琳越过他眺望一眼厨房,嗯,整理得似乎挺干净的。但她可不打算表扬他,最多是帮他把光盘放进cd机里。 而且为了观影愉快,她还捧来了一桶爆米花。 陈寅坐到距离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颇有点幸灾乐祸:“吃得下去吗?” 班珏琳护食,才不会和他分享。 陈寅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笑什么笑,反正你吃不到。 很快,电影就开始了。 班珏琳有点吃力地跟着字幕走,因为是个泰国电影。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8点30,家属院的职工们要11点才会到家。 外头好像下起了小雨,风很大,鬼哭狼嚎地吹打着窗户。 电影的前半段里,这两个人都谁也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 毕竟片名叫做《鬼影》。 泰国高居排行榜第二位的恐怖片。 班珏琳吃爆米花的速度明显越来越慢,陈寅的双手交叉在膝盖前面,一直保持僵硬的动作没变。 电影进行到四十分钟时,画面里出现难得的平静景象,班珏琳忍不住稍微松下一口气,可安心不过三秒,女鬼又蹦了出来,班珏琳紧紧地抓住了手指,余光偷瞄陈寅,他竟然直接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太奸诈了吧! 原来只有她在认认真真地看恐怖片吗! 但话又说回来,要她一起看这种电影本身就是在使坏,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然而,实际上,陈寅的背上也渗透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根据医学书上记载,人类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根本不敢开口说话,可他不想被身边的小丫头片子瞧不起,毕竟是他提议看这部电影的。 结果挖了个坑,自己跳了进去。 并且他忍不住吐槽起班柠的品味,借什么电影不好,偏偏借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片子,问题是他本来打算要吓班珏琳的。没想到这片儿太吓人,他内心这么强大都要招架不住了。 由于下雨,屋子里闷热,陈寅忍不住解开了上衣的几颗扣子。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自己看过的那几部屈指可数的恐怖电影,一些常规片段都是主角们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悲剧。尤其是美国恐怖片,女主必然是金发碧眼,男主也必然犯二,关键时刻永远会把用来求生的车钥匙、手机落在鬼屋里。 就在陈寅想爆粗口的瞬间,整栋家属院里的电突然断掉了。 一片惨寂的黑暗之中,陈寅愣在原地,他因极度恐惧而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肌肉紧绷,双眼清晰,仿佛进入了某种超乎寻常体能的状态——不怕死+冷静+愤怒+极其强烈的攻击性。 俗称:精神上休克。 窗外月光凄凉,映在他的肩头,一阵夜风穿来,刮得厨房窗前的百叶窗啪嗒啪嗒地响,陈寅连呼吸都不敢,而身边的班珏琳似乎更邪乎,她已经开始啜泣出声,八成是哭了。 结果好死不死,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束手电筒照射进来,瞬间惊起班珏琳尖叫震天。 陈寅的血液都被她喊得倒流向脑瓜顶了。 而门口的人也被吓得不轻,立刻把手电筒对准自己的脸:“是我,别叫了!” 惨白的光束中,呈现出的是一个女人略显诡异的脸孔。 班珏琳这下不仅仅是惨叫,还伴随着悲恸痛哭,她哀怨地喊着:“不要找上我啊,我可不是负心汉,都怪陈寅,是他非要拉着我陪他的……要找就找他算账吧,他才是个人渣!” 好端端的怎么进行起人身攻击了? “喂,班珏琳,你别乱说话啊!” “讨厌,你不要碰我啊!我……我就不该答应你的!” “啪嚓”。 在这尴尬之际,突然就毫无预警地,来电了。 站在门口的正是原本该拿走这个恐怖片的班柠,还有也结束晚班的老班。班泯气喘吁吁地最后赶到,手里还拎着一个铁棍子,冲进屋里就气势汹汹的:“是不是小偷?老三你别怕,咱们人多势……众……”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看见了长方形沙发的两端,分别坐着班珏琳和陈寅,一个梨花带雨的哭哭啼啼,一个脸色苍白的眼有慌乱。 班泯手里的铁棍子,“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仿佛都在试探着询问同一句话:不会吧?陈寅会欺负班家老三? 班柠:应该不会,陈寅哥不是那种人! 老班:说的也是,再怎么看,也应该是小琳欺负陈寅。 班柠:但小琳哭了,而且陈寅哥的衣领……是敞开的…… 班泯:班柠你太猥琐了吧!小小年纪怎么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你从哪学来的?! 班柠:…… 班泯:不管怎样,无论山崩还是地裂、刀山还是火海,我寅哥做什么,我都支持! 一滴冷汗从陈寅的额角流下。 看来这误会,可真不是一般大。 5 陈寅是班珏琳从小到大的拌嘴对象。 虽说自己大哥也总是会“压榨”、“使唤”她,可他大部分时间真的就是个不可靠的角色。 对比之下,陈寅再怎样和班家的两个女儿斗嘴,也还是要比班泯更像是个真正的兄长。 他更关注班珏琳和班柠的生活交际圈,因为他知道,女孩子是需要被照顾的,而不是像班泯,总是想着把妹妹们当做小跟班,或是小跑腿。 还记得班珏琳六年级暑假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假装生病窝在家里,等到老班和班柠、班泯都去上班后、上学后,她才精神抖擞地爬起床,洗脸穿衣,迅速地跑出家门。 不能走正门,会被门口下围棋的老头儿撞见。 只能翻大院的后墙,这事她以前没少干。 可惜穿了裙子,翻起墙来怕走光,所以卡在了第一个环节的她暂时只能骑坐在墙头上。 上午九点整,烈日正当头,电线杆上落着两三只被晒蔫的麻雀,巷口的宁静被墙下的声音打破,他望着墙上的人,奚落道:“老大不小的丫头了,还干这种小学生的事情呢?” 班珏琳低头去看,是陈寅笑里带着讽刺,抬头仰视她的眼神里充满嘲笑。 班珏琳的动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逃,可又停住了,所以什么开场白都没有,只吩咐他:“你扶一下我。” “可你穿的是裙子。” “那你闭上眼睛扶。” “闭眼怎么扶?” “伸手给我就行,我自己跳下来。” 陈寅倒是伸出了手臂,但是没有闭上眼,班珏琳不满道:“你闭眼睛啊,我穿裙子呢,跳下来的时候会……” 他明知故问:“会什么?” 班珏琳很气,加上天气热,脸因气愤和焦急而憋得绯红。她看了一眼手表,再拖下去就要迟到了,所以只好急匆匆地妥协:“那你可要抱稳我。” “放心吧,之前都多少次了。” “我这次可真跳了啊。” “废话少说。” 其实班珏琳跳下来的时候是非常胆战心惊的,她害怕陈寅会临阵松手,又害怕自己裙底走光,总之从跳跃到落地之间的三秒钟,她可谓是惊惶不安,直到“砰嗵”一声,她安稳地跌撞进了陈寅的怀里,这才放下了悬到喉间的心。 “你心跳得真快。”陈寅嘲笑她:“怕我使坏不接住你吗?” 班珏琳一把推开他,冲他扮了个鬼脸,路过的居委会大妈捏着自行车的铃,笑眯眯地赞赏道:“我们琳琳连做鬼脸都这么好看。”接着又惊喜地跳下车,眉开眼笑地凑近陈寅:“哎呀,陈寅,这是高中放假啦?半个月没见面,长这么高啦,大家快来呀,是陈寅放假回来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巷子里的街坊邻里都闻讯而来,吓得班珏琳担心自己装病翘课的事情穿帮,赶忙趁乱溜走了。 而被大爷大妈团团围住的陈寅发现逃跑的班珏琳,冲着她的背影喊了句:“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啊?” “嘘——”班珏琳凶巴巴地丢给他一个白眼,然后就飞毛腿一般地消失在了巷口。 一直到了晚上九点多,班珏琳才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自家大门。 原本乌七八黑的客厅顿时灯火通明,她吓了一跳,立即僵直在原地,班柠瞥一眼她,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和同学一起学习也不用刻苦到这么晚吧,吃饭了没?给你留了点,热一热吗?” “不,不用了。”班珏琳迅速摇头,心虚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和同学一起学习?” “陈寅哥说的。” “他……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你也真是的,今天都生病了,干嘛还那么要强地去找同学学习,养好病了再说。” 班珏琳讪讪得咧嘴笑笑,自言自语一句:“那我明天去谢谢姓陈的吧……” 6 然而班珏琳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道谢,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她放学回家,院子里以老班为首的一群长辈在忙着做晚餐。今天大家下班的时间都一致,就想着凑到一起吃饭,便选在了老班家的院子里。要说这个家属院有一点好,想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空间够用,可以将热闹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小辈也聚集在一处,却都是在葡萄架下面的石桌上打牌。 班珏琳走进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看见班泯搭着陈寅的肩,坐在一堆男生中间打着扑克牌,其中只有班柠一个女生,剩下的都是胡同里别家的孩子。 班珏琳眯着眼睛去打量,可以看见班柠正坐在亭子中央,一共七八个人,打牌的四个,剩下都是看牌的。 陈寅穿着的制服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是红蓝相间的,其他人的是白色的,虽然两个都是重点高中,但显然陈寅的学校要更难考一些。所以大家对红蓝的校服有很深的迷恋,包括班珏琳在内,大家从小学一直努力学习,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在这个小城里穿上那件校服。 陈寅的肤色很适合红与蓝,并且他习惯将校服长裤挽到膝盖上面,典型农民工的扮法,在他身上倒显得很耐看。 这会儿的他和班柠是同伙,对家则是班泯和胡同里另外一个女高中生魏姿,可班柠出牌太慎重了,害得陈寅也一直跟着输,但陈寅向来不敢对班柠出言不逊,所以不能数落她,反倒是班泯嫌弃班柠拖累人。俩人吵吵起来,魏姿还怂恿班柠:“怼他,就你哥事儿最多。” 结果班柠根本不是班泯的对手,骂着骂着就败下阵来,一气之下羞红了脸,扔下牌就不玩了。 这下三缺一,倒是有看牌的想玩,可陈寅在抬头的瞬间撞见了班珏琳的视线。 就仿佛盼望着班珏琳可以当众出丑一样,陈寅对班泯说:“不请你家老三来加入玩几局吗?” 听闻这话,班泯也看向班珏琳,立刻笑道:“那就老三来替补上吧,偶尔陪小孩玩玩也挺好。” 班珏琳想说“谁要和你们几个死老头玩”,但又不想被陈寅说是“小孩子怕输”,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加入:“好啊,玩就玩。” 班泯说:“那就还是原来的对家和同伙。” 班珏琳瞥一眼对面的陈寅,真不想和他做同伙。 陈寅倒是看得很开,也不担心和班珏琳内讧,只管摸起了牌,偶尔还主动地和班珏琳说笑。 班珏琳的好胜心很强,陈寅越在打牌时分神她就越着急,担心他会害自己刚玩就输,就忍不住提醒他:“你能不能认真点儿玩牌?要玩就好好玩。” 她越是当众耍脾气,陈寅就越是和颜悦色的,笑眯眯地说:“琳妹妹管的真宽,我出牌慢了点都会被数落,真是胆战心惊的。” 旁边的几个大男生就笑,打趣似的七嘴八舌:“小姑娘才多大啊就这么厉害,将来有了对象可够人家受的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就咱们几个耐心点儿等妹妹长大吧。” 第14章 恍如梦(三) “哈哈哈不亏不亏,琳妹妹可是咱们的胡同花,等她一到16岁长开了,肯定要有一票雄性前赴后继,我们可得先抢占个位置。” 就在他们这群死猴子叽里哇啦的时候,班珏琳扔出了最后一张牌,是张国王。秒杀了班泯的皇后,她平静地望着一众呆滞的男高中生们,酷酷地说:“赢了。” 班泯愣了愣,仔细检查了一遍桌子上的牌,确实没差。 但他还是要说“运气运气,她是这局运气好”的重新洗牌,但下一局很快开始,班珏琳有条不紊地出着牌,都没有全身心地和陈寅配合,就又赢下一盘。 两局下来,班泯和魏姿一直再输,而周围看牌的墙头草也转移到了班珏琳后头,这种局面可不是陈寅想要的。 他是想看班珏琳输给自己。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暗示班泯:“你的位置风水不好吧?换换可能会转运。” 班泯一听,立刻张罗着和陈寅换位置,陈寅起身的时候顺势说:“那对家也要换了。” 于是就变成班珏琳和班泯同伙,陈寅和魏姿同伙。 而位置也变成了班珏琳挨着陈寅坐。 坐稳的时候,陈寅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班珏琳的胳膊,肌肤轻蹭,班珏琳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躲,陈寅瞥她一眼,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身后就有人不怀好意地奸笑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陈寅,小心吓到琳妹妹。” “就是说,琳妹妹还小呢。” “人家和你可是差着一个5岁的代沟呢,你别猴急啊。” 陈寅也不生气,笑容依旧随和,还很让人误会地对班珏琳说了句:“这局琳妹妹要是还赢,我就请她吃冰淇淋。” 其他人起哄:“怎么不说请我们吃啊?就只请琳妹妹吗?” “你又不是女的,人家陈寅请你干啥。” “哈哈哈就算是女的也是个丑女,陈寅喜欢美女。” 班珏琳听得烦,只管迅速出牌,而且现在和陈寅是对家,她打起他来毫不留情,几轮下来,陈寅被她杀得片甲不留,在长辈们喊着开饭的时候,胜负已分,班珏琳得意扬扬地和班泯击掌叫好。 连赢三局令班泯扳回来了面子,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牌一边小声和班珏琳说:“晚上我亲自带你去吃冷饮,庆祝我们双赢。” 班珏琳笑眯眯地点头说好,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吃各饭。魏姿输了不愉快,是努着嘴离开的。陈寅倒很释然似的,但他在起身时,被班珏琳喊住了。她说:“你是不是想赖账?” “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 陈寅“哦”了一声:“班泯不是已经和你约好了么。” “难道你不觉得你应该请我们两个人吗?”班珏琳理直气壮地:“输了就要低头,当然要请赢的人了。” 陈寅嗤笑了一声,丢给她两个字:“无耻。” 班珏琳瞪他一眼,比画着嘴型:你才无耻。 7. 等到回家吃上晚饭,班珏琳说起了学校里最近在组织汇演,老班就要小女儿在汇演的时候演个节目。 “可以演皮影戏。”班珏琳笑着说。 老班也表示赞同,唯独班柠和班泯两个人不是很同意,他们和去世的母亲一样,都不喜欢皮影戏。 二比二,平票,班珏琳在这时想到可以把陈寅找过来投票,他好歹也算是半个班家人了。 班泯却说:“不行,这是班家人的事情,谁也不准找外援。” “陈寅哥不算是外援。”班珏琳一脸认真,“他虽然总是和我作对,可他几乎每周都会来我们家吃个三、四顿饭,早就算是咱们的一份子了。” 班柠道:“你分明是知道他和你一样都对皮影戏有兴趣,才想着要拉他入伙的。” 班珏琳还想再说,班泯威胁道:“你再一意孤行,我今晚就不带你去吃冰淇淋了。” 眼看着几个小孩又要吵起来,老班赶快找了个别的话题,还说着不就是皮影戏嘛,不表演就不表演,快吃饭,多吃。 他看到班珏琳还气鼓鼓的,就笑眯眯地夹菜给她,偷偷眨巴一下眼睛,小声说道:“爸陪你练习,不让他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班珏琳这才抿起嘴角,开心地笑了。 半个钟头后,吃饱喝足的班珏琳负责今天刷碗。班柠今晚虽然没晚课,但是需要复习,所以早早地回去房间学习了。老班在门口修车,班泯抱着篮球出去有了一会儿。 班珏琳收拾干净后看了一眼挂钟,傍晚6:50。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和班泯的约定,于是扎下围裙出了家门,去篮球场找班泯。正好碰见了对门邻居家的虎子,小男孩才刚上小学一年级,跟上班珏琳说:“天都黑了,你去哪啊?” “要你管。” “天黑不安全,我陪你一起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家属院,一眼就看到了和朋友们在篮球场旁打球的班泯。 “哥。”班珏琳喊了一声。 班泯回过头来,见是班珏琳,瞬间想起了答应她的事情,就和同伴们暂别,走过来的时候揪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你对吃的事情可真上心,都不带迟到的。” 班珏琳对虎子说:“你回去吧,我和我哥说好了去吃冰淇淋。” 班泯摸了摸虎子的小脑瓜:“谢谢你陪我妹出来,年纪不大,责任感还挺强的。” 被夸奖的虎子乐滋滋地走了。 而班珏琳则是跟着班泯朝巷子外面的大街走去,附近的一家冷饮店在这种时间总是会爆发,运气好的会拼个桌。 一进门,倒的确有两个空位,班珏琳飞快地抢占,也为班泯占牢座位。 班泯自己点了个咖啡圣代,班珏琳要了草莓奶昔,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之后,班泯想起今天的qq炫舞还没登陆,就拿出手机做任务。 班珏琳也想和他一起玩,但他嫌她笨,从来都懒得教她。 “哼,你们男生真是一个样子,陈寅哥也是,总觉得我是女孩子就小看我。”班珏琳不满地瞪了一眼班泯,“亏你还是我哥呢,从来都没有个当哥哥的样子。” 结果班泯不仅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还漫不经心地对丢给他一句:“怎么,你总是对我们挑三拣四的,我也就罢了,亲兄妹没有隔夜仇。但你总挤兑人家寅哥,好像对他很大不满似的?” “我没有啊。” “打牌那会儿就很针对他了。”班泯终于舍得瞥她一眼,一脸“你可骗不过我”的表情,“老三,你该不会想吃窝边草吧?” “噗——” 班珏琳差点把喝进嘴里的奶昔都喷出来。 班泯完成了今日登陆任务,放下手机之后对班珏琳说:“但是做哥哥的还是要叮嘱你,小的时候不要太执着感情上的事情,你还小,要好好学习,至于别的,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都不能太去关注。” 班珏琳一脸蒙圈地皱着眉:“哥,你在说什么啊?你真是我亲哥吗?” “你啊,到底还是小,再长大几岁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班泯撇撇嘴。 8 她为什么要被迫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班珏琳很气,还很后悔来和她哥一起吃冷饮。恰巧班泯的狐朋狗友们也在这时进了店里,看见班泯就吵着要一起去继续打球。 班泯先是拒绝,原因是“我带我妹出来的,不能扔下她”。朋友们就说“那带她一起看你打球呗”。 班珏琳立刻摇头:“我不要去,球场那边蚊子多。” “那我先送你回家吧。”班泯看了一眼时间,也快9点钟了。 “可我还没喝完奶昔呢。”班珏琳的奶昔剩半杯,一口气喝完会造成胃的负担,所以她提议:“哥,你去和他们打球好了,结束之后再来接我,我在这里等着你。” 班泯觉得这也是个办法,毕竟球场局里冷饮店也只有10分钟左右的距离,而冷饮店要下半夜才关门,时间上很充裕。他就叮嘱班珏琳不要乱跑,然后付了账,和朋友们出去打球了。 班珏琳倒是很听话,一边喝奶昔一边看店里的电视剧。等到喝完奶昔后,已经是10点多,但是班泯始终没有回来。她又等了20来分钟,店里的客人在逐渐减少,她懒得再等下去,于是走出冷饮店打算自己回家。 临近11点,街上的行人稀少,晕黄的路灯下面空空荡荡,偶尔窜出一只野猫,喵喵的叫。 班珏琳站在幽深漆黑的巷口前,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其实这条巷子的对面就是她家胡同了。 只要一鼓作气穿过去,就能到家。但巷子太黑,还会有老鼠,班珏琳从来都没有在这个时间走过,所以她十分胆怯且犹豫。 可继续等下去的话,也不知道班泯还会不会来,也许他都早就已经把要接她的事情给忘记了。 于是班珏琳深吸一口气,拼了命似的朝巷子里走去,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念着要不要怕不要紧张,只是黑了点而已,又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 然而好不容易走到一半了,她满身冷汗地庆幸着胜利在望,结果却发现,有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了过来。 狭窄的巷子里顿时有了点人气,可班珏琳悄悄抬起头去打量,乌七八黑之中,朝她这边走来的好像是几个穿着很怪异的职高女生。 说怪异好像有些不礼貌,但确实是染着各种发色的看上去有点可怕的人。 班珏琳既紧张又不安,她停住脚,尽可能地向墙壁那边躲,想给她们让开路。 但那几个人还是发现了她,其中一个嬉笑着说:“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和我们一样大晚上的出来玩,谁啊这是?” “太黑了看不清。”有人凑近她打量一番:“好像是个小孩,小学生。” “那小孩身上不可能有打火机吧?我想抽烟,倒现在也没个打火机。” “你翻翻她身上有没有,万一有呢。” 说着就来对班珏琳动手动脚,不过对方也还算文明,笑呵呵地解释着:“小妹妹,你别怕,我就是想找个打火机,你身上要没有的话就放你走。” 班珏琳不敢动也不敢反抗,连一句“我没有打火机”都说不出口。因为面前一、二、三……四个女生都是浓妆,满耳钉子,头发也是五颜六色,而且老班和班柠平时也经常告诉她:不要和职高的学生有交集,要离他们远远的。 真不该出来吃冰淇淋的……班珏琳既懊悔又害怕,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直到巷子里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听上去有点焦急,而且有力,几个职高女生因此转头看向身后,人高马大的男生近在咫尺,遮住月亮的云朵被夜风吹散,淡薄的月光衬出他的脸。 陈寅的视线落在抓着班珏琳衣襟的职高女生手上,再看向班珏琳泪光闪闪的双眼,他沉下嗓音说:“对我妹妹干什么呢?” 如果是放在今天、这晚之前,班珏琳绝对会因为“我妹妹”三个字而感到愤怒甚至不爽,怼回去的话也必然是“乱说什么,谁是你妹妹”。 可这一刻,当陈寅说出“我妹妹”之后,班珏琳内心就忽然涌出了一股暖流,在这无孤立无援且不安恐惧的刹那,能看见熟人,且对方竟然还能不计前嫌地愿意帮助她,实在令她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谁啊这人……”有女生不满地嘀咕着,“别来多管闲事啊。” “嘘,他说这是他妹妹……”同伴小声说:“而且仔细看他,好像有点面熟,是不是重点高中那个谁……” “我也觉得在哪见过他。应该是挺有名的。啊!想起来了,好像是叫陈什么的……” “算了算了,我们还是走吧,传出去不好听,学校都挨的挺近的。”有女生建议道。 同伴们虽然不悦,但也还是骂骂咧咧地跟着一同走掉了。 剩下班珏琳靠在墙上,终于松下了一口气。而陈寅则是将手机的电筒打开,在她的脸上笔直的照着,“呀,哭了?” 第15章 分水岭(一) 1 班珏琳被强光晃得眼睛疼,伸手去挡,不太开心地说了句:“没哭。” “那脸上的水珠子是下雨了吗?” “我没哭。”她强调着,然后忍不住说:“我被你的手电筒晃得眼睛疼,请不要照着我的脸。”最后又觉得不该这么生硬,就补充道:“谢谢了……” 这个谢谢不知道是在谢他英雄救美,还是谢他拿开手电筒。可能从班珏琳口中听到谢谢实属不易,陈寅懂得见好就收,抿嘴一笑,不再戏弄她,转身的时候喊她一句:“走啊,回家了。” 班珏琳默默地跟上他,这次倒也没有不情不愿,反而紧跟不放,生怕再遇见突发状况。 而陈寅走在前头,余光就可以扫到身后的跟屁虫。 这个时期,他们两个人的身高还有些悬殊。12岁的班珏琳不过150出头,而陈寅已经接近180,从形态上看去,两人的确是大男生和小孩子的差别。 也许在陈寅的心中,班珏琳就只是个类似幼犬的小孩。尤其是被今晚发生的事情吓到后,她变得格外沉默乖巧,反而让陈寅心生一丝怜惜。 “都这个时间了,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他今晚对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少有的温和。 班珏琳咕哝着:“我哥带我吃冰淇淋,说好了打完球来接我回家……” 陈寅眯起眼睛:“我刚才出来时,看见他都回胡同里了。” 班珏琳翻了个“我就知道”的白眼,“他果然是把我给忘记了。唉,真是我亲哥啊。” “如果不是你嘴馋,也不必被忘在冷饮店里了。” “我才不是嘴馋,而且明明是他没有遵守约定,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班珏琳小声反驳着。 陈寅轻叹一声:“我是在告诉你,女孩子要从小学会保护自己。你应该庆幸今晚遇见的只是一群职高女生,如果是男生的话,像你这种长相——”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班珏琳却好奇地问:“我这种长相怎么了?” “嗯,难看。” “我难看?!” 陈寅含糊不清地说:“我说错了,是丑。” “没人说过我丑!”班珏琳追上来,更加靠近他,不甘示弱地大声喊着:“我可是巷子大院里最好看的小姑娘,连排名第二的为我姐都要认可我的美貌!我就是很美,你给我收回你刚才的话!” 陈寅嫌烦地堵住耳朵:“吵死人了,叽叽喳喳的像鸡崽子似的,小孩子就是麻烦。” 班珏琳跳起脚来去拉扯他的手臂:“收回!给我收回!不准说我丑!” 陈寅的胳膊被她生拉硬拽,没想到死小孩还挺有力气的。 “别拉拉扯扯的,男女有别噢。” “你说我丑就不行!没人说过这种话!” “那是他们都在骗你,只有我一个人对你说了实话。” 班珏琳更加生气了:“你要是不收回,那我就要说你是老男人!” “17岁的老男人?” “你比我老,你就是老男人。” “那你就是丑八怪死小孩。” 班珏琳气得整张脸通红,“不许再说!” “偏要说。”陈寅就和她唱反调。 班珏琳的脾气也上来了,她一把甩开陈寅的手,很认真地说出幼稚发言:“你如果不收回,我就不会再理你了。” 陈寅觉得好笑地嗤了一声:“干嘛呀,吓唬谁呢,你理不理我很重要吗?” “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班珏琳说得很严肃,并且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各自的大院门口,班珏琳飞快地跑进了家门,扭捏的背影看上去的确是生气了。 陈寅听着她那重重的关门声,笑不可支道:“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死小孩可真是不可爱。”但是回想她的那句“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多少有点撒娇的意味。这令陈寅对班珏琳未来的男朋友感到万分同情——这要是和她搞对象,那小伙得被折磨成什么可怜样儿啊,想想都可怕。 “千万别早恋啊!班珏琳!”陈寅语重心长地对着她的窗户喊了一声。 很快便听见班珏琳推开窗户,很愤怒地发出“嘘——”的警告声音,然后压低嗓子斥责着:“大晚上的,你别在我家这边吵,快回去你自己家!还有我喜欢的是鹿晗,现实中根本没有值得我早恋的人!走开!” 然后就凶巴巴地关上了窗户。 在那个时候,一个12岁,一个17岁,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什么是烦恼,至少在班珏琳看来,生活除去拮据,却也是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的。 至少爸爸、哥哥和姐姐,还有陈寅,他们都在她身边。 她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她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现在—— 23岁的班珏琳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是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已经很深,她低头看着放在地面上的相框,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共有5个人,清一色的笑脸,是在班柠15岁生日时拍的,老班、班泯和陈寅站在后排,前面则是站着班珏琳和班柠,当时的班柠已经比班珏琳高出半头,俨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而班泯和陈寅的个子也已经见风就长,老班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倒显得有几分瘦小了。 “10年了。”班珏琳抬起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中的每一张脸孔,她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在微弱的光线中兀自呢喃:“姐,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就连陈寅哥的下落,也都不得而知。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25岁的班柠坐在办公桌前,她望着手机屏保设定的壁纸入了神。 朱琪路过她身后时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呦——”地拖长了声音:“班队,这是谁啊?高高瘦瘦的,该不会是班队的男友?” 2 “小时候的老邻居而已。”班柠猛地醒过神,顺势收起了手机,有些不满地看向朱琪:“谁让你偷看我手机的?” “我刚巧路过,真不是故意的。”朱琪端着手里的热牛奶喝了一口,还示意班柠去看墙壁上的挂钟,“班队,你看都11点了,要不今晚就告一段落吧?” 周围也有同事小声附和着:“是啊,老大,反正笔录也快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早点来就行。” 班柠面无表情的说:“你们先下班吧,我留下来继续整理。” 一听这话,朱琪和其他人为难得面面相觑,心想着的是:领导不撤退,谁敢抬脚走? 明白了下班无望,朱琪也不再有奢望,坐回到班柠身旁,盯着电脑开始整理白天的笔录文档,发现文件夹里的内容是空的,就问班柠道:“班队,今天下午那个姑娘的笔录是你拿走了吗?” “嗯,我存到我电脑里了。” “怪不得。”朱琪看一眼班柠,“咱们都是内网,班队你也太谨慎了,连我电脑的这份你都删掉了。” “最近上面查得严,笔录存太多,也算是毛病。”班柠说,“我负责整理,你可以下班了,我说真的。” “算了,我还是老实地和你一起干活吧,哪有助理警察撇下队长不管的?”话到这里,朱琪杞人忧天地说了句:“我是不要紧,怎么也比班队小3岁呢,但班队你还是要考虑一下个人情况的,总是加班忙案子,男朋友去哪里找啊?” 一提这个,同事们可就来了精神,有人吐槽朱琪:“惦记班队的大有人在,只要班队点个头,保管前赴后继。” 朱琪立刻说:“我刚才可是看见班队的手机屏保了,那个男同志可是长得很嫩的,说不定是班队的初恋呢。” 班柠冷下脸:“别说了,我对那些事没兴趣。再废话就让你加班到凌晨。” 朱琪乖觉闭嘴,将椅子悄悄地往后撤去,和同事小声八卦:“我发现今天下午的笔录一结束,班队的戾气好像又重了些?我看,是时候该给老大物色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算了吧,像班队那种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型的,什么男人在她面前不都成了弱势群体?” “也对,浓浓的政客感让她缺乏了那么一丢丢人情味儿,更别说是女人味儿了。太缺乏人间烟火气了,更像是个工作机器,这样的人生多无趣啊。” 同事们连连摇头:“能降伏班队的男人,怕是还在五行山下面受刑呢。” 朱琪啧舌叹道:“有时候我总觉得,在班队的面前,性别不需要卡得太严,连种族也可以放宽。譬如创世血族和灵族长老,都可以试试班队的极限折磨。不然,没办法洗刷掉白月光初恋对她的伤害。” “可长成班队那种标志模样,怎么可能被男人伤到?朱砂痣都恨不得在他心头烫出个烟灰缸。” “唉,就算是班队,年轻时也逃不过渣男蛇蝎的毒信,不然她为什么能常年保持单身记录不更新?除了对男人心有防备之外,还有更好的解释吗?” “要说你是小年轻呢,想法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这些老头子才不管她人生大事呢,少加班比什么都实际。” “这案子一结束,我肯定要申请年假,去年我就没歇上。” “就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来个案子,咱们全所都得歇菜了。” 而把这些对话都一字不漏听进耳里的班柠真想劈头盖脸地骂上他们一顿。 一提案件就吵着下班,一提私人生活就精神抖擞,还有闲情逸致在背后对她品头论足,看来是查案子还不够累,多加班几天就都没力气闲聊了。 可班柠虽然在加班,但心里却是一团乱,根本做不进去事。 她满脑子都是班珏琳说过的那些话,尽管下午的审讯只有1个小时,但结束后却是无尽的对过去生活的追忆。 班柠总是会想起大院里的一点一滴,手机屏保设置的全家福照片,也在提醒着她不能忘记过去。 但她不能忘的……是曾经的惨痛。 至于那些发生过的美好,她选择锁进心底,因为不敢触碰,更觉得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去回想。 在一切结束之前——班柠蹙紧眉头,整个人又再度陷入了紧绷的焦虑之中。她非常清楚,眼下才只是刚刚开始,她绝不能让班珏琳坏了自己的计划。 于是,她打开word文档,第一页注明着证人的联系方式、家住地址,她盯着小区的名字眯起眼。 “雅居小区?” 朱琪闻声凑了过来,盯着电脑屏幕点头道:“陆媛也是住在这个小区的嘛,她们两个是邻居,肯定都是雅居的住户。” “那栋小区的房价可是咱县城里最贵的,学区房,好地段。”有同事插了一嘴。 班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道:“我记得这个小区的对面好像是长钢企业的家属楼?” “对。”大家接连附和道:“那里前前后后都是有钱人住的。” 班柠却道:“既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段,楼道里的监控坏了那么久,物业却不修?” 众人没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显得凝重。 班柠转回身,她凝视着班珏琳的笔录,眯了眯眼,“这个姑娘由我亲自负责跟进,你们在关注第二起命案的同时,也要找出第一起命案背后的动机。” 朱琪问:“班队,你是说拾荒老人遇害的动机?” 班柠看向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一个无家可归、无人在意的拾荒老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眼中刺,更不可能会有人把他放在眼里,自然就不会存在动机。” “可是,班队,我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协助负责此案的一组去寻找拾荒老人的亲人,但他的确无亲无故,而且是一直流浪在雅居小区周边的,所以一组才会将他的死定位意外。” “那之后呢?”班柠说,“作为第一起雨夜案的遇害人,在他之后半个月就出现了第二起案件,直到两天前,陆媛成为了第三个受害者,你认为这三个人之间没有必然关联吗?” 有位同事说道:“除了崔浩和陆媛,第一个死者的确和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第16章 分水岭(二) “我不认为是这样。”班柠的声音冷静、平稳,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办公桌面,若有所思地说道:“身为人民警察,我们绝对不能被表面假象蒙骗,更不能含糊其辞,真相就是真相,不存在模糊地带。要是连我们都失去了去寻找背后真相的觉悟,这个社会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3 曾经,班珏琳拥有过非常快乐的过去。 那时候的天空不仅仅是蓝色的,也是彩色的,空气里飘满了棉花糖的甜味,下过雨的水洼里折射出彩虹的光,学校手工课上做的风车很结实,仿佛多大的风也吹不坏,把它插在自行车上面,风一来,它转动时会发出哗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而13岁之后,天空黯了下来,只剩下灰色,或者是黑色,连云都看不见了。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中,她害怕闭眼。就连现在,她也时常失眠,总要服下安定才能勉强睡着,她已经这样依靠药物长达3年了。 唉,她才23岁,眼神里的沧桑已经令见者惊愕,她甚至嘲讽地暗道:若是有一天在这个县城里撞见了陈寅,他怕是都不会将她认出来了吧。 “陈寅……”班珏琳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的房间中的天花板,浑浑噩噩地自言自语着:“你是不是也和我哥一样,被他们害的——” 接下来的话她不敢再说。 已经午夜12点,她怕有些话在这种时间里说出来,就会成真。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 班珏琳的眼睛一张一合,终于缓缓地入睡了。 她梦见了老班。 他还是死去那年的模样,清瘦的身形,温和的眉眼,总喜欢穿着灰色的马海毛毛衣,那是他35岁那年,三个孩子凑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梦里的他在大院的厨房里忙忙碌碌,装满调味品的瓶瓶罐罐整齐地排列在矮柜上,一块略显古朴的红木砧板被他利落地放到案台上,将所需食材铺在面前,再将土豆、黄瓜这种寻常蔬菜切成条状。 “咯噔咯噔”的刀速快而均匀,他背对着班珏琳,声音很轻地问道:“老三啊,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班珏琳顿时流出眼泪,她站在厨房外,想要进去,可却有一道无形的墙死死地将她隔开,她只能无奈地回应着:“我、我不太好,爸,那天是我不对,我早上不该和你发脾气的,我很后悔,本来是想着晚上回来和你道歉的,可是……可是——” 可是却再也没有那样一个能有老班回家的夜晚了。 班珏琳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老班的身影也越发模糊,她心中焦急,不停地向前奔跑,嘴里喊着“爸、爸!”,可老班和他的厨房越来越远,直至班珏琳在最后喊得嘶声力竭、喉咙腥涩。 她痛苦地跪坐在地,每次梦见这些,她都会肝肠寸断。 可今晚的梦却不太一样,有一双高跟鞋出现在了梦里,黑色的,红底,鞋子的主人弯下身,贴近班珏琳的耳边,声音如同是蛇的身躯一般充满寒意,滑进她耳中:“小姑娘,你看没看出皮影戏里有不对的地方?” 就在这时,班珏琳猛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她全身都是冷汗,那个女人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班珏琳感到恐惧地紧紧地捂住胸口,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 “怎么会梦到她……难道是因为我今晚吃了比平时多半片的安宁吗……”班珏琳慢慢松开双手,她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一点,呼吸仍旧十分急促。 不对。心里的那个声音发出了警告。 班珏琳突然睁大了双眼,她迅速摸过床头柜子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地板上有隐隐的脚印。 一直顺着地板往前走,脚印停在了玄关处。 班珏琳不敢开灯,她的背脊已经开始渗出大片冷汗。 颤抖着手指将手电的光抬高一点,她看到房门是紧锁的,却也不敢再有任何行动了,就仿佛脚印的主人还潜藏在她的房间里,她很怕对方会突然跳出来。 班珏琳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额角汗水直流,而门铃恰时响起。 “叮铃——” 班珏琳差点吓得尖叫出声,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砰”、“砰”、“砰”。 她挣扎了很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门把,往左边一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门外并没有人在。 班珏琳鼓足勇气探出头,看向电梯口,红色的指示灯显示“1”,说明没有人上来过她的楼层。 她也因此而稍微松下一口气。 然而低头一看,有个黑色的箱子放在门口。 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流淌下来,她伫立了很久才俯身去打开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有一缕长发。 发色是棕色的。发梢微微卷起。 班珏琳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因为……那是陆媛的头发,她不会认错的,因为不久之前,陆媛才和她炫耀自己染烫过的新发型,正是棕色卷发。 班珏琳感觉血液在直冲自己的顶门,她一度要晕厥,而紧接着,一道黑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由于太过震惊,她连惊叫都没有发出口,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便仓皇地跌坐在了地上。 连同手机也一并掉落。 班珏琳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人影,她支撑在地面上的双手颤抖不已,整颗心脏都要从口中呕吐出来。 4 凌晨1点的高速路上异常寂静,卡车司机开着车,跟随音响一起哼唱着曲子。 车窗上砸下了几滴雨珠,好像要下雨了。 他摇下车窗,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果然有泥土混着雨水的气息。 但天气预报可没说最近一段时间有雨。他有些担心后车厢上的那些冻货,虽然盖着塑料布,可雨要是太大,还是会渗进部分箱子里。 他叹了口气,继续嚼着嘴巴里的口香糖,已经嚼了1个多小时了,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困倦。快要到出站口时,他放慢了车速,前方有一辆轿车在通检,卡车司机排在后头,略有不耐地敲打着方向盘。 电话在这时响起来,是华为手机的默认铃声。 可是音量却很小,他摸索到自己的电话后,却发现没有来电显示。 他困惑不已,正纳闷着,来电再次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听着不像是车内,倒像是卡车箱子里头。 而这时到他通检,他过了收费站后,心里觉得不踏实,就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拨出了电话,“老婆啊,刚才是你打电话给我吗?不,我是说刚才。哦,也是,这么晚了你肯定在睡觉呢……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不是担心漏接你的电话嘛,快睡吧!” 挂断电话后,他再次去翻找是否有未接来电,的确没有任何显示。 但电话铃声属实是响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邪门。”他皱着眉头嘟囔着,以为是自己电话坏了,随手扔去了副驾驶。 可还没开出一段路,车尾后头突然传来奇异的声响,他好像听见车厢传出窸窸窣窣的怪声,再联想起刚才的电话铃声,他越发觉得事情诡异,再抬头一看,已经下了高速口,他便赶快将卡车停到了路边。 挂好挡之后,他赶快打开车门跳下车去,飞快地掀开后车厢上的蓝色塑料布寻找铃声的来源。 但他拉了一卡车的冻鱼,想要找出诡异的箱子实在不易,而且后头也不停地有车辆驶来,再加上下高速的路口很窄,他的卡车又大,着实挡了路。 “哥们儿,需要帮助不啊?”一辆七座面包车开不过去,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卡车司机:“要是引擎有问题,我帮你看看,挡着大家的路也不是个事儿啊。” 卡车司机局促地道歉,但也不承认自己的车出了问题,只说自己马上就好,让大家稍安勿躁。 可其他车辆也被堵住了无法前进,好多人都急躁地按起了喇叭,还有人下了车来指责其卡车司机。 卡车司机急得满头是汗,他想着还是算了,赶快下车把车开走,挡着路也是不厚道。可就当他准备爬下车厢时,忽然看到其中一个装冻鱼的箱子里渗出了暗色的液体。 这会儿是凌晨1点15,正是夜色最为深厚浓重的时候。 如果是融化掉的冰块的水,根本不会呈现暗色。 卡车司机心中“咯噔”一声,他仿佛意识到了不妙,赶忙去摸口袋,却发现手机在车上,他急得去喊面包车司机:“快,拿你手机出来,找、找出手电筒!” 面包车司机本是不想理会的,但是卡车司机的表情过于狰狞,声音也过于慌乱,他吓得顺势而为,掏出手机的电筒,照向卡车车厢。 “再近点,近点!”卡车司机连连指挥,面包司机干脆下了车,凑近到卡车旁仔细照射。 正寻找着迹象时,人群中忽然有位女性叫道:“第二层的箱子里好像有只手!” 手?哪里来的什么手? 卡车司机一脸惊愕,但还是顺着对方指着的第二层的箱子找去。 面包车司机也将手电举得更近,嘴里还嘟囔着:“你这车上都装的什么鱼啊,味儿真大,真臭啊!” “不可能,我这都是今早新装的货,全都放了冰袋,不到运输地点都不可能会融化的,就是这个第二层的箱子……”卡车司机抬起手背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动作迅速地去把箱子翻出来。 “砰”! 箱子被他拉了出来,面包车司机将手电举到箱子上一看,他猛地发出惊叫,箱子里面,竟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臂! 卡车司机也吓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周遭的一些司机也纷纷凑上前来,在发现了这个情况后,有人率先拿起电话报警,有人吓得赶快钻回自己的车绕路离开,唯独卡车司机不知所措地看着冻鱼箱子里的那只手,手机声音就是从那个箱子里传出来的。 是和他一样的华为手机的铃声。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妈妈”。 “什么?”班柠接通电话后,眉头猛地蹙了起来,“邻市高速路口发现了碎尸?这个时间?”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2:05。 “嗯,嗯,我知道了,现在赶过去的是哪个小组?好,我一会儿就过去,你先配合朱琪跟进现场。”挂断电话后,班柠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面前传来问话声—— “出事了?” 班柠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是我们县的卡车司机,在邻市的高速路口停下了,车上有部分人体碎尸。” “一定需要你去现场吗?” 班柠盯着她的眼睛,答非所问道:“外面下雨了。” 她皱了皱眉:“所以呢?” “雨夜。” 她终于恍然大悟地意识道:“你是想说……这个案子和之前的三起都有所——” 班柠打断她:“一定有关联。就算下雨是巧合,可直觉告诉我,凶手是同一个人。” 她沉默地垂下眼。 班柠则是示意她的身后:“你不是也在努力地寻找着真相吗?小琳。” 班珏琳重新看向班柠,循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墙壁—— 那是贴满了她追踪至今的一些讯息的“计划墙”,照片、剪报以及长钢企业的种种信息……贾淳和程溪夫妇的照片犹为显眼,图钉插入的是他们眼睛的位置,更能显现出班珏琳内心纯粹的恨意。 班柠承认自己在初次看到这扇“计划墙”时的震撼,而她之所以会出现在班珏琳的房间里,还要从1个小时之前说起。 5 1个小时前,凌晨1点5分。 班珏琳惊魂未定地坐在玄关处,她盯着出现在面前的黑影,本以为自己今夜已经凶多吉少,可忽然听见那黑影开口道:“是我,小琳。” 一声熟悉的小琳令班珏琳逐渐地放松下来,对方在这时打了个响指,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第17章 分水岭(三) 班珏琳瞬间如释重负,转而又心生愤怒,瞪着班柠问:“怎么是你?大半夜跑来我这里干什么?” 班柠料想到是自己吓到她了,略带歉意地向她伸出手:“你先起来再说。” 班珏琳紧皱着眉头,非常不情愿地打开她的手掌,毫不领情道:“我自己能起来。” 结果双腿瘫软地直不起来,但她还是固执地扶着墙壁爬起身,耿耿于怀地打量着一身运动便装的班柠,语气不善地问道:“现在能说了吧?来找我有何贵干?” 班柠倒也没打算隐瞒,先是进了玄关,随手关上房门,在班珏琳一脸“我同意你进来我家了吗”的表情威慑中,她不气不恼、不疾不徐地说道:“下午审讯结束之后,我又查看了一遍你的笔录,觉得有破绽,就在结束加班之后来你家小区——” 班珏琳不留情面地打断她:“你都不睡觉的吗?这个时间还要工作?” “能不能安静一点,好好听人说完话?”班柠再怎样好脾气,也有些受不了班珏琳的咄咄逼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哦,原来你也知道我们是成年人了?”班珏琳反唇相讥,“成年人会在派出所里装作不认识我,支走了你助理才敢和我谈过去?这算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能做得出的行为吗?” “好了,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班柠终于沉下脸色,本还打算瞒着班珏琳,可是她到底还是被激怒,便脱口而出道:“我是来叮嘱你,要小心行事,被恶人盯上的话,性命将会堪忧。” 班珏琳猛地蹙眉,“你说什么?” “不管你偷偷进入被害者房间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件事一直由我经手,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你的头上。可你要知道——”班柠警告道:“这不是游戏,你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意气用事。” “我意气用事?”班珏琳怒极反笑。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班柠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她担心隔墙有耳,又谨慎地放低了音量,“有行为诡异的人徘徊在你这栋楼的单元门前,我看到他进了电梯,并按了8。” 班珏琳的表情变了变。 班柠说:“想来8楼只有你和隔壁两家住户,如今隔壁已经被贴了封条,作为案发现场甚至拦了电子警戒线,他肯定不会是去隔壁找麻烦的。所以,他的目标就只有同在8楼的你了。” 班珏琳略有不安地垂下眼。 班柠继续说:“可我担心他察觉到我发现了他,只好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直爬到了8楼,想要抢先他一步,这样才能堵住他。可即便我速度再快,也还是没能来得及,最终只看到一个黑影从走廊里闪过,再之后就看到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去了楼下。”她愤恨地啧了一声,“到底还是被他跑了。” 班珏琳想到自己先是听到了门铃响,随后再开门时,电梯已经显示“1”,也就是说:“按响门铃的人并不是你?” 班柠摇摇头,又示意玄关外的走廊:“你们这一层的监控全部都坏掉了,即便已经发生了命案,物业也没有立即跟进修理,显然是有问题存在的。” 班珏琳隐隐地意识到自己错怪了班柠,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信任班柠几分,毕竟分开了这么多年,她独自一人单打独斗习惯了,更何况,她也不确定应不应该将班柠拉进更深的沼泽中。 直到班柠暗示般地问她:“陆媛死的那天,你延迟了40分钟才报警,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找出问题背后的人,你想知道对方是谁么?” 这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 班珏琳紧紧地盯着班柠的眼睛,仿佛想要找到一些能够令自己安心的蛛丝马迹。直到她察觉到了班柠隐藏的极好的坚定,她才谨慎地说出:“你已经知道了?” 班柠眯了眯眼,“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班珏琳不再和她绕圈子,一侧头:“跟我来。”说罢,便转身朝客厅对面的房间走去。 班柠脱下鞋子,来不及换上拖鞋,只管迅速地跟上班珏琳的脚步。 明明只是一条极短的过廊,在班柠看来却十分冗长。 她好像走进了时光隧道,周遭是白寥寥的墙壁,脚下虚无一片,更不知前方会通向何处,亦不知终点是金灿光芒,还是万丈深渊。 “咔嚓”。 耳边传来轻响。 班柠不适地蹙起眉,眼底探进白光,是班珏琳打开了房间的灯。 “问题背后的人,都在这里。”班珏琳示意她看向面前的墙壁。 班柠在望去的那一刻,双眼瞳孔猛地缩紧,如同一只见到猎物的豹。 那面墙上贴满了有关长钢企业的线索与照片,就仿佛是电影胶片一般在班柠的眼前闪现,不同年份的报纸、新闻……还有贾淳夫妇出入各大场所的照片、剪影,就连旗下各路店面的名字都贴在上面,包括金水源洗浴中心、李记餐厅、天成酒店……这些都是长钢企业名下的资产。 甚至——还有雅居小区对面的钢厂家属楼的平面图。19栋大楼,最高的23层,最矮的5层,由于是长钢企业的自建楼盘,这些大楼就像蜂巢般井然有序、却又令人眼花地群聚着,彰显着对内满足、对外排斥的孤立性。并且,仅仅是从平面图就能够看得出,19栋楼被规划出了非常明显的阶级。一共有4个区域,南区是高层,东区是中层,西区是长工,北区是临时务工人员。 南区的绿化与建设最好,充足地享受着阳光地带,以至于遮挡住了其他三区的清晨时分的第一缕阳光——因为南区的3栋楼,在小区中最显优势的地段。 中间两个区域的设施倒也还算合理,唯独临时务工人员的待遇有着断崖式的差距。楼层矮,靠着马路,是被电网圈起来的,看上去没冷气,必然是冬冷夏热的状态,平面图上设计出了家家户户需要在窗台上装着抽风扇。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外地来务工的,经济能力本身就不足,能被长钢企业收留做事,不仅不会抱怨住宿条件,反而还会感恩戴德,至少他们有了庇护所与热馒头。 “据我这20天来的观察,北区的人是不可以走家属楼的正门的。他们要遵守长钢企业内部的规矩,只能走偏僻的小门,连门卡也和其他三个区的住户不一样。”班珏琳的语气中有一丝愤恨,“这种内部歧视十分严重,他们的伙食也与其他三个区域不同,只有一餐,是晚餐,其余两餐要自行花费,可以选择在工厂食堂进餐,当月业绩好的话,可能会获得9折的福利。” 班柠听着班珏琳的叙述,内心受到了触动,她站在墙壁前抬起手,轻轻触摸着墙壁上的重要资料。 竟然连2003年的线索都找了出来……班柠激动地微微喘息,身后传来班珏琳坚定的声音,她说:“姐,你知道爸在后期的生活地点是哪里吗?” 班柠很聪明,自然明白班珏琳的暗示,她指了指平面图上的位置,回道:“北区。” “没错。”班珏琳哽咽一声,眼里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在他意外去世之前的整整一个月内,都是被困在北区生活,只允许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回家探亲。” “我记得那一天,就是出事前的一天。” 班珏琳叹了一声,“也是我和他闹了不愉快的那天。” 话到此处,班柠动容地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还算是一家人吗?” 班柠回过头去,就好像姐妹二人的心意终于在此刻得以相通,这扇墙壁的存在令她们之间无需任何解释,甚至连同心愿,也一并明晰。 “只要我们还都姓班,就永远都是一家人。”班珏琳没有任何动摇,她靠在门旁,略一歪头,毫不犹豫地对她说出:“所以,我要为爸报仇的这件事,你一定不要反对。” “反对?”班柠破涕为笑似的,她走近班珏琳几步,伸出拳头,“共勉。” 班珏琳也笑了,她抬起右手,握成拳,用力地撞了一下班柠。 6 小的时候,班柠总会带着班珏琳跑出去和巷子里的同伴们玩“木头人”的游戏。 却从来都不让班珏琳当木头人,每次都会命令她来抓大家。反复多次之后,做妹妹的显然有些不满。略显生气地质问起了做姐姐的:“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来抓你们,你自己却偏偏和大家一起做木头人?” 班柠只是得意的笑,从来都不告诉她理由。 直到各自成为初中生的某一天,她终于将问题的答案告诉了做妹妹的:“你怎么那么笨啊,做木头人很辛苦的,不能动又要小心被抓到,我是希望你可以自由的活动才每次都为你争取抓人的位置。” 只有一个人可以自由的话。 我希望能够是你。 7 这个时候,班柠的电话再度响起来。 她接通之后,电话另一端的同事说道:“班队,死者的身份已经得到了确认,在你赶来现场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调出她的个人资料,因为现场有她的手机,是个叫做李檬的大学生,她好像……” “好像什么?”班柠追问。 “她好像是和长钢企业的亲属有些交集。” 班柠猛地蹙眉,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班珏琳。彼此神色皆是极为错愕,就好像被迫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循环。 仿佛所有的命案,都与长钢企业有关。 派出所的同事倒是一语成谶了,当厄运集中在一处时,当真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8 这是个地处北方,被山峦包围起来的小城。 四面环山,密不透风。道路笔直,数条河川顺着山脉脚下延伸,有意思的是居住在主城干道的市民却不知道偏远的郊区山林中布满河流。 相比于南方,北方的初秋时节才是最为难熬,说不清的闷热,却也还要穿着长袖外套,因为夜晚又极凉,偏生刺耳的蝉鸣声也要不识趣的添乱。 七七八八的亲属聚在派出所外头,他们议论纷纷、神色凝重,很快便看到有两名警察扶着一位哭到晕厥的家属走了出来。 而班柠也是在这个时候驱车回了派出所,她是从高速路口的现场赶回来的。 时间是凌晨5:38分。 朱琪从所里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穿着运动服的班柠,想要过去,却隔着许多个家属,其中要数死者的舅妈哭得最为歇斯底里,几次大口喘息,她的亲人扶不起她来,其他亲属便一拥而上地将她从地上架起,可她哭得不够尽兴,便开始撕扯着警察不停地捶打责骂:“你们都是怎么保护人民群众的!她还是个孩子,才二十出头啊!怎么就死的这么惨,连全尸都找不回来!” 警察自然是理解受害家属的心情,只能好言相劝,安慰着家属冷静下来。 朱琪好不容易在这时挤开人群,冲到班柠面前时,还没开口,班柠就对她说:“我去过高速路口的现场,具体情况已经了解了,张局也在赶来的路上,但你们是怎么维持的秩序?家属这样聚众在所外,声音又大,会吵醒其他居民——”班柠观察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居民楼内的住户打开窗户探头来看热闹。 朱琪赶忙和其他同事疏散起了家属,“各位请配合工作,只有死者双亲能留下,其余人请回避!” “那孩子是个孤儿,只有舅舅和舅妈,哪来的双亲啊!”其他亲属说道。 死者的舅舅更是冲上前来,横眉竖眼地质问着:“你们这群警察连个凶手都抓不到,甚至……甚至连剩下的尸体都找不全,派出所到底有什么用?就这么保护群众的?谁他妈的是管事的,给我出来!” 班柠走到男子的面前,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对我说。” 男子打量了一番班柠,不屑道:“你个女的跑出来凑什么热闹?瞧不起人啊,我要找的是你们的管事的!是领导!” 一旁的朱琪极为愤慨地怼他一句:“她就是我们的领导,是班队长。” 第18章 黑暗处(一) 1 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中第十四条,公安机关负责人、办案人民警察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回避,案件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有权要求他们回避: 第一条,是本案的当事人或者当事人的近亲属的。 第二条,本人或者其近亲属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 第三条,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处理的。 这是班柠在成为警察之前就已经熟知的条例。 她宣誓过,承诺过,也与其他人一样,怀揣着热忱加入了人民警察的队伍。 然而,在触碰到与长钢企业相关的线索时,她难免会情绪激动。 尤其是自己也曾经历过他们所造成的“逃亡”。 当时的她还只有16岁,察觉到危机的时候,她匆匆忙忙地在房间里收拾需要带走的一 个斜挎包,证件、现金、钥匙、水杯、换洗的几件衣服、袜子……最后是绝对不能忘记的——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探手摸出了一个塑料的密封小袋。 她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心中担心会拖延时间,动作娴熟且利落地将小袋扔进了斜挎包。 矮平楼在乡村地带来说很常见,但地基高,倒像是个自建的二层小楼。她不敢从正门走,也好在她个子算高,手长腿长,顺着窗台爬出去,一只腿刚探出,忽然停住身形。 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进来,不止一个,对话声让她感到疑惑。她谨慎地爬下了窗台,偷偷地走到对面的小窗向院子正门方向张望,发现是村里带着红色袖标的人。 一共4个人,手里拿着登记表,并且在研究着什么。 班柠悄悄地将身形藏在窗帘后,只敢偷偷观望外头。 院子外那条狭窄的泥路上停着一辆中巴车,已经有不少村民聚众在了附近,手里捏着瓜子,而这些人已经推开了院子大门,班柠看到二姨正去应付那些人,她心下不安起来,但也很快就下了决心——她将斜挎包背到身后,转身跑回到了窗户旁,探出窗外张望,后门外只有丛生的杂草和垃圾桶,她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二话不说地爬出了窗户。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踩着窗台、翻出铁门,倒也不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当她跳到垃圾桶上的时候,一辆小轿车从面前的小路开了过来,她慌忙躲到垃圾桶后面,等到车子离开后,她才穿过杂草,顺着狭窄的小路朝村外跑出去。 在拼尽全力奔跑的时候,她跑进稻田、拨开芦草,一路向生而逃,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也不敢停下,总觉得危险就跟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期间摔倒过好几次,必须很快就爬起身,向前跑,继续向前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可她只知道必须离开村子,她要活下去,因为当时的班家,只剩下她和班珏琳两个人而已。 不能连她也死了。 她边跑边哭,恨自己不争气,胡乱地抹掉泪水,心里对“那些人”的憎恨无限放大。 16岁的她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她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同等的代价。 然而,这一刻,临近26岁的她从没想到自己要整日面对无尽的案件,尤其是明明与长钢企业有关,却又永远都触碰不到核心的扑朔迷离的案件。 坐在审讯室里的她抬起头,余光瞥向对面墙上的挂钟,上午10点整。 略微下移视线,落在坐在面前的老人身上。 他年近七旬,戴着眼镜,格子衬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看上去是个曾经鲜亮过的,无非是老了而已。 班柠将电子照片拿给他看,问道:“这个女孩,你见过吗?” 老人将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凑近班柠手里的照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过后,他立即点头道:“见过,当时是在一家面馆里,我和我女儿都在场。” 班柠与身旁的朱琪面面相觑,忽然间有种奇妙的预感,这次的案件若能快速推进,也许就能一并找出杀害陆媛的真凶。 2 “现在为您播报的是地方新闻——今日凌晨,一辆通往邻市的冷冻货车上发现了21岁女性尸体,目前已知姓名李檬,就读于邻市xx大学,死亡时间为昨夜11点左右……” 正在店里吃着早餐的班珏琳猛然间抬起头,她注视着电视机内播放的新闻,一时之间竟要忘记咽下嘴里的食物。 而其他顾客根本没有理会新闻中的内容,他们急着喝完豆腐脑和吊炉饼好去上班,只有老板站着电视机前驻留了一会儿,然后拿过遥控器,换成了体育频道。 班珏琳的心情很复杂,她想起班柠在凌晨时急匆匆地离开,大抵就是为了处理这个新出现的案子。 具体内容她没有多说,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 而班珏琳的电话在这时响起,是林雁回打来的,他开头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小班,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新闻啊?就是死了个大学生的事情。” 他的消息还真够及时的。 “听说了。”班珏琳拿过纸巾擦拭了一下嘴巴,“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 班珏琳皱起眉头,忍不住反问:“怎么,这个姑娘也是你的朋友吗?” 仿佛是略带一丝嘲讽的问法。 林雁回倒并不在意,只是认真地回答道:“不,我不认识她。我只是去过他们的大学做推销,邻市嘛,离咱们县城很近的,40分钟的车程而已。” “所以呢?” “我是上周去过的。” 班珏琳等他继续说下去。 “像我这种工作其实很不受待见,我自己倒是知道,当时买过我课的人并不多。”林雁回说:“只有3个人,其中就有她。” “你卖给了她什么课?” “汽修方面的课程。”林雁回说,“我卖的课种类也不是很多,都是专业方面的。” 班珏琳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准确说,她不认为从林雁回手上买走的课和那个女孩的死有关。 直到林雁回说出:“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只是从新闻上听见有个大学生死在冷冻货车上。” “哦,那也只能说是,一部分死在了货车上面。” “什么意思?一部分?” “因为她是被碎尸的,尸体都还没有找全,所以,在货车上被发现的只是她的一部分。” 3 即便是白天,可审讯室里的光线却极为昏暗。 头顶上的白炽灯修好了,虽然没有了“嘶啦”、“嘶啦”的噪音,可冰冷的白色灯光令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阴森凉意。 班柠的双手环在胸前,听着面前的老人叙述着事情发生的过程。 老人姓徐,69岁,工程师退休,和38岁的女儿共同生活。 之所以被找来派出所,是因为他和他女儿是最后见到过死者的人。 “昨天下午,我和女儿很想吃阳春面,一直想去靠近邻市的城郊那家面馆吃一次,所以就驱车去了面馆,很有名的那家,‘兰桥面店’。” 朱琪负责记录徐老的口供,期间小声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城郊还有一家面馆……” 徐老温和地笑道:“像小姑娘你这样戴着一块蓝气球手表的女警,当然不会常去那种平价的面馆吃饭了。” 一听这话,朱琪有些讪讪地把手表往衣袖里藏了藏。 班柠打量着徐老的表情,心里觉得这个老人的观察力很敏锐,说话思路也十分清晰,而且面相纯善,眼神坚定,很容易就让人对他产生信任。 “您是在面馆里遇到被害人的吗?”班柠问。 徐老点点头,回道:“对。当时是下午3点,作为吃饭的时间来说,有些尴尬。所以店里的客人不多,加上我和我女儿,还有她,余下只有两桌,不超过8个人。” “能再具体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其实也不需要刻意描述,我对当时的事情经过还是记忆很深刻的。”徐老说,“她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就在我们隔壁座位。她带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看什么课程。我听到是在说和汽车有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徐老顿了顿,接着回忆道:“我和女儿点过面后,就一直在等着上菜,虽然店里客人不多,但那家面馆都是现场手工做面条,难免会慢一些。我等得无聊时,就张望了一下店内,发现角落里有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直在打量我隔壁桌的那个女孩。看上去……是有些可疑的人。” “他多大年纪?身高多少?体型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年轻人,最多35岁。由于戴着帽子,遮住他半张脸,所以看不太清全脸,反正他是没有蓄胡子的,下半张脸倒是很干净。体型就很普通了,不算高,甚至比我矮上一点,目测在173左右。不胖,但是很壮,一身冲锋衣,没有点任何食物,大约盯了女孩5分钟后,他开始有所行动。” 班柠和朱琪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仿佛都意识到接下来的不妙。 徐老略一垂眼,神色显露出几分愠色,他说:“现在这个社会的确是很浮躁,有许多怀揣着恶意的人横行,尤其是对年轻、独自行动的女性来说,生活中的危险要比成年男性大出很多。就拿当时的情况来说吧,那名女孩看上去20岁出头,素素淡淡的样貌,像是极其容易轻信于人的类型。可疑男子很自然地坐到她的餐桌对面,问起了她是不是一人来吃面的。” 班柠能够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心中不由地升腾出一股厌恶。 4 “嘿,你自己一个人吗?” “对。” “我也一个人,但我一会儿要回去我的工作室,今天正好要去练练车,车子就停在工作室门口了。” “哦……是吗。” “我在旁边听到你一直在看和汽车维修类有关的课程视频,你对车感兴趣?” “还可以吧。” “女孩子喜欢车的可不多,主要是她们几乎都不懂车,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等一会儿和我一起去取车吧,我可以教你怎么开,b级车,开起来的感觉很爽。” 女孩蹙起眉头,有些犹豫,又有些好奇似的。 男人趁热打铁般地说:“练完车之后,我还可以带你去高档一点的洗浴中心,金水源你知道吧?那里是县里最高档的地方,还可以在里面看电影,吃点烧烤也行,你爱吃什么?特色烧烤怎么样?” “谢谢……可我觉得还是算了,我学校明天还有课——” “明天早上我可以送你回去啊,或者今天晚上,我就可以送你回学校,就当是交个朋友,一起玩玩,小姑娘,多个朋友多条路,而且像我这种人做你朋友,你是吃不了亏的。” 这个男人表现得的确彬彬有礼,并非胡搅蛮缠。 如果他强硬且态度蛮横,女孩也就会当机立断地拒绝了。 偏偏他语气温和,举止礼貌,不像是个坏人。 于是女孩动摇了。 就在这时,男人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听之前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对她说:“我去接个电话,你考虑考虑,一会儿见。” 男人朝着面馆的卫生间走去,女孩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回头的时候,隔壁桌位的老人正看着她。 老人对她摇摇头,非常认真地告诫道:“不要和他去他口中的工作室。” 5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加入我们,我和我女儿吃完面后打算去邻市的海洋馆看一次海豚表演——”徐老的眼神有些恍惚,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班柠和朱琪,“我当时,就是这样对她说的。因为我意识到了危险,也希望能够尽力帮助她。我很担心她真的会和那个男人离开,她独自一人,一旦出现了什么不好的结果……我……我和我女儿都不敢想象。” 班柠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徐老微微蹙眉,“那个男人就回来了。我和我女儿也不敢过分阻拦,谁知道那个人身上有没有利器,我一个七旬老人,我女儿也很瘦小,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第19章 黑暗处(二) 话到此处,徐老感到十分遗憾地叹息道:“那之后,她被男人带走了。可准确来说,是她相信男人的话胜过相信我和我女儿的劝阻,所以……是她选择跟着他离开了。” 班柠敛下眼,余光看向朱琪记录的笔录,已经满满一整页。 而徐老还在懊悔不已地说着:“如果我知道她会被——唉,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话,我当时说什么都会阻止她踏出面馆大门的……那么年轻的姑娘,实在是太惨了。我听说,她的全尸还没有被找到吧?” 班柠点点头,“警方还在尽力搜索,眼下已经核实了身份,推进工作的速度会提升很多。” “唉,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实在是令人后怕。倘若是我的女儿被那样对待,我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让凶手付出代价。”说罢,他摘掉眼镜,抬起手背擦拭着眼角老泪,恳求般地对班柠和朱琪说:“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男人啊,不能让凶手再害人了,一定要严惩他。” 班柠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她捕捉到一处信息,反问徐老道:“您刚才说,嫌疑人在与被害者对话的时候,提到过金水源是吗?” 徐老想了想,“对,我听到了,是金水源没错。” “您确定是金水源洗浴中心?” “咱们县城里就只有洗浴中心叫做金水源吧?”徐老非常肯定地说:“而且,也的确只有那里的环境很高档,洗浴、按摩、还有电影院和烧烤店,是一条龙服务,那些年轻人都很喜欢那种消费高、档次也高的娱乐场所。” “好,我知道了。”班柠在这时站起身,打开了审讯室的门,对徐老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很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之后有需要的话,还会联系您,请保持通讯畅通。” 6 下午1点钟,张瑜踏进小区,她拿出卡扣,进入电梯,上到8楼,出电梯左转,回到崔琦的家中,打扫、做晚餐。 她与崔琦非亲非故,但最近的一周开始,每周一到周五下午1点到五5点她都在崔琦家,有时因故还延后到晚上9点。 没错,她是个钟点工,大多数的工作都是家庭清洁、打扫或煮饭,以钟点计算,一次至少两小时,不超过四小时,钟点费从三百到四百不等。县城里,像崔琦这种能一周内找她3、4次的人,她总会客气得少算点。 入此行10年来,她接触过多少客户了呢?散客熟客上百人吧。记得一开始接触崔琦,他会要张瑜好好地照顾他母亲,当然,也会加钱。 崔琦家中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他母亲,男的,就是他自己了。他的房子很大,是长钢企业家属楼中最好的一个区域。但实际上,在张瑜接触他的这一个星期里,发现他总是会带不同的女性回来,基本是晚上7点以后。 屋里昏黄灯光里,她有那么两次要小心绕过横在地毯与沙发上的男女,而且她也不会随意去打量他们身上的衣着,做她这行的,只有管住嘴巴、少打听雇主家的事情,才能持续地赚钱。 她的工作,无非就是打扫与照顾以及整理客人们的饮食与居住。 而那天,刚进小区,迎面而来的是崔琦,他给了张瑜比之前要高的薪水,要她隔天还要来打扫。 对崔琦,张瑜知道的不多,就听保洁说过他是在长钢企业做事的,好像是个小领导。 真好啊,真令人羡慕。 才30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过上了别人一生都在追求的生活。 对比之下,40岁的张瑜的人生,几乎已经是结束了的。所有能够翻身的机会,她全都错过了。 所以,到了现在,她也还没有结婚,是别人口中单身、贫穷、居无定所的干着钟点工的老姑娘。 像她这样的人,今后的生活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改变,而且她也听说了,要不是之前给崔琦家做事的小保姆死了,也轮不到她来做这种有钱单身汉家的钟点工。 是啊,有钱真好,他家里餐桌后头的酒柜上方与下方都是白色的,柜面则是黑色,材质蛮好的,看起来很值钱。 组合衣柜,地板、系统家具、天花板等所有木作都做齐了的类型,连隐藏式拉门都做得好,摆设得很雅致。流理台清洁得特别干净,杯盘都整齐摆放,有电磁炉、热水瓶、冰箱,冰箱上头还有小型微波炉。 张瑜擦拭着那些家具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想:我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能拥有这样阔气的家吧? 就凭她那点钱,不吃不喝存到死的那天,也买不上这房子的一半。 所以,当人生出现转机的时候——张瑜甚至不知道那就是她的转机。 她只是照例在周六的晚上来崔琦家打扫,伺候他母亲洗澡,再把她腿上轮椅送回房间,她睡着之后,张瑜就开始做起了清洁工作。 厨房、卫生间、独立浴室还有露天阳台,都在她打扫的范围内。 当她去浴室里擦地的时候,发现有一块瓷砖上的污渍怎么也擦不掉,她很气恼,用了强力去污的工具也还是行不通。而且下水道也堵塞了,她不得不想办法进行疏通,几次之后,她发现下水道里涌上来许多长头发,结成了一团,脏兮兮的,很恶心。 张瑜嫌弃地将那一团头发拎去垃圾桶里,扔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个东西掉了出来,她俯身去捡,是手指甲。 看那大小,应该是食指的手指甲。 这令张瑜几乎尖叫出声,可她的个性沉默寡言,即便见到这么可怕的事情也还是憋住了喊叫。 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倒在了地上,期间还把浴室里的不少洗浴用品推翻在地。 房间里传来崔琦母亲支支吾吾的问话声,她人是瘫痪的,说起来也很不清晰,张瑜能听得懂,是在问她吵什么。 张瑜心惊肉跳的,连忙回应着:“没、没事!我不小心摔倒了!” 那边的疑虑也便打消,很快就又响起了熟睡时才会有的呼噜声。 剩下张瑜惊魂未定地再次去看地上的东西,的确是手指甲,上面还有碎肉和血丝,而且弧度很圆润,像是女人的…… “咔嚓”一声。 是指纹锁的声音。 崔琦回来了! 张瑜慌张地将那枚手指甲揣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又害怕自己身处浴室会令崔琦起疑,于是她迅速地跑进了浴室旁边的书房,抓过鸡毛掸子假装在给花瓶抹灰。 崔琦没有立刻和她进行对话,她能听见他打开了冰箱,开了一罐冷饮喝。 张瑜一颗心狂跳不止,她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伪装,所以,当崔琦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惊恐之中。 直到后背一阵闷痛,她转头去看,吓了一跳,原来崔琦已经打了她的后背好几次。 “张姐,你聋啦?听不见我喊你?” “不、不好意思啊小崔,我干活太专心了,真没听见……” 崔琦不耐烦地打量着她,劈头盖脸地质问:“浴室里怎么回事?” 张瑜一惊,“浴室……浴室怎么了?” 崔琦眯起眼,“你问我呢?” 张瑜汗如雨下,她握着鸡毛掸子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就差要跪下来恳求的时候,崔琦才说:“弄乱了一地洗发膏和沐浴露,有你这么干活的吗?” 张瑜一怔,又听见崔琦骂骂咧咧地说着:“还他|妈|不快点去给我收拾干净,我浴室里的瓷砖都是进口的,娇气得很,砸坏了你赔得起吗你?岁数大的钟点工就是老眼昏花,妈|的,再让我发现一次,别指望我再用你做事!”说完,他气冲冲地走出书房。 张瑜因此而松下一口气,却也不敢怠慢,小跑着回去浴室开始整理地上的洗浴用品,拿起一瓶红吕洗发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 也就是周四。 那天晚上她有来打扫房子……也的确看到门口摆着一双女士鞋子。 和以往不同的是,那天的鞋子是运动款,看上去很青春,以往都是成熟的高跟鞋,或者是知性的小皮鞋。 张瑜当时心想:啊……又带了姑娘回来,每次都不一样的鞋子,尺码不同,款式不同,而且每次都会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真是不知羞耻。 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一些,就算对方是崔琦这种钻石王老五,也不能—— 正这样想着,崔琦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异响。 当时,张瑜并没在意,她忙着要打扫清洁,而且崔琦还从房里吩咐她:“先用吸尘器吸的!” 张瑜回道:“我来扫吧,吸尘器声音太大——” “不行,必须用吸尘器!” 那天的崔琦格外坚持,张瑜本就是拿钱听令的,当然不会顶撞,而且用吸尘器能省下她的人力,没什么不好。 “嗡——嗡嗡——” 张瑜用吸尘器打扫着客厅的灰尘,巨大的噪音淹没了崔琦母亲房间里的电视机声响,更何况,张瑜戴着蓝牙耳机,只要崔琦在房间里的时候,他都会要求张瑜戴耳机听音乐,也许是不想被她听见不该听的动静。 等到了第二天,周五,张瑜晚上到崔琦家里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门口没有任何女士鞋子。 真稀奇……竟然没带女人回来。 可一进屋,一股怪味儿令她不得不赶忙打开窗子通风。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像是死耗子似的……”张瑜在周五的晚上抱怨着。 7 班柠和朱琪来到长钢企业家属楼的小区时,刚好是下午2点。 她们没有穿制服,便装出动是班柠的决定。 而且也没有打算进去小区,班柠在家属楼外面观察了很长时间,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小时,令门卫都开始觉得她有点可疑。 “班队,咱们直接进去吧。”朱琪不太明白班柠的意图,她只是不满门卫的眼神,“虽说这个小区很势力,可咱们有证件,他肯定要给咱们开门。” “今天不行。”班柠说,“还没有任何根据,不能贸然行事。” “但是根据兰桥面馆的室外监控,我们的确看到了嫌疑人的车牌号,是长钢企业的特殊连号,而且那辆车的车身上也印着长钢企业的标识,只要我们让物业把车库业主的名单拿出来,立刻就会找出车辆是谁的了。” 班柠站在南区的栅栏门前面,眯了眯眼,仰头望着林立的高楼,不疾不徐地说道:“一件碎尸案,你真的认为凶手会让我们如此轻易地抓到吗?” “总归不会是有人嫁祸长钢企业吧?这么巧?”朱琪撇了撇嘴,“陆媛的案子就被一组查出了和长钢企业的人有关,这次的案子也一定是延续了那起案件的。” “凡事要讲证据。”班柠低回头,看着朱琪说:“我们办案不可以只凭直觉,一定要有真凭实据。” “像我刚才说的,班队,查车库业主就能知道。” 班柠却说:“如果真的是和长钢企业有关,贸然调查只会打草惊蛇。” 朱琪感到迷茫地皱起眉头,“那……班队,你说该怎么办?” “等。” 朱琪眨巴眨巴眼。 班柠四周循望一圈,发现了绿色的垃圾桶,竟然像是见到了宝物一样,“躲在那后面的话,可以很好地隐藏起自己。只要能等出那辆车子从小区里开出来,我们才能深入调查。” “虽然这样比较耗时也耗人……”朱琪挠了挠头,“可班队这样做,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班柠尚且不能把真实原因告诉朱琪,也不认为有必要让她知道。 守株待兔的确是相对安全,更何况,嫌疑人是清晰的,警方需要的是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所有案件。 这连续性的案子若是同样的凶手所为,足以成为重案,一旦将凶手绳之以法,并造成社会性轰动,必然会是对长钢企业的狠绝打击。 长钢…… 每次想到这两个字,班柠的心里都会五味杂陈,她摇摇头,告诫自己要清醒,正打算和朱琪朝垃圾桶附近走去时,一辆车子缓缓地出现在了她们身边。 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下来,嚼着口香糖的男人略显挑衅地对班柠抬了抬下颚,“呦,这不是班队长吗?” 第20章 黑暗处(三) 8 班柠斜眼瞥去。 从车窗内探出头的崔琦一脸坏笑:“今天没穿警服呢?害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啊,换跟班了?上次是这个小丫头吗?” 朱琪从来没有正面与崔琦打过交道,她只是从一组的嫌疑人名单里看到过崔琦的照片,且朱琪对人的长相很敏感,能够对任何人的长相都过目不忘。 “班队。”朱琪小声提醒班柠。 班柠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对方身份。 崔琦笑眯眯的,车速和班柠走路的速度保持着同步,“不会是不记得我了吧?上次在派出所可是见过面的,就因为我家小保姆出了事,你们派出所传我去做笔录嘛。” “我记得你,崔经理。” “你叫我崔哥吧,没人叫我崔经理,显老。” 班柠没理会他的提议,但由于被他打乱了计划,眼下的她已经走过了那个几乎等人身高的绿色垃圾桶。 “去哪里呀班队?”崔琦锲而不舍地,“上车吧,送你一程。” “不顺路。” “哈哈,你都没说去哪,怎么就不顺路了?” “不必客气了,崔经理。”班柠停住脚,对朱琪使了个眼色,“我要回去所里,而我助理就住在这附近,她现在就要回家了,今天她调休。” 朱琪心领神会地默默点头。 “那就你自己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派出所。”崔琦仍旧热情地邀请:“放心吧,我又不吓人,你再拒绝可就是不给面子了,公务员可别瞧不起我们这些底层工人啊。” 班柠失笑,她最后看一眼朱琪,留下她在小区附近,自己则是对崔琦说了声“谢谢了”,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 9. 班柠是在上车后才发现副驾驶上坐着人。 “哦,我同事。”崔琦察觉到班柠的视线,示意副驾驶的男人。 那个男人原本还在车里抽烟,但是见到班柠坐了上来,也就还算懂事理地掐灭了烟头,摇下车窗,扔到了外面。 “警察在车上呢,你还敢随地丢垃圾?”崔琦说。 男人没吭声,侧脸显得有些高冷。 而崔琦在他的面前也不敢过分张扬,班柠猜测副驾驶坐着的男人要比崔琦的职位高。她的眼睛打量着后视镜里的脸孔,可以看到男人戴着墨镜,下半张脸看不真切,但总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 “你先开去哪?”男人忽然开口了,是在询问崔琦。 “哦,我合着想送班队长……”崔琦有些怯懦似的。 “顺路吗?” “那她都上车了,也不差这几分钟了。” 男人没再说话,车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崔琦大概是想要缓解,顺势问班柠:“班队长,案子怎么样了?有像样的进展吗?” “感谢群众关心。”班柠的回答很官方,“我们会加快破案速度的。” “早点破了案,我也就能自由自在地出县城了。”崔琦埋怨道:“这一直要求相关人员不准离开当地,我连邻市的培训会都推掉好几个了,本来还想带着新入职的员工去听听讲座,提升学习能力呢。” 副驾驶的男人在这时问了句:“你那招新人了?” “前台。” “哦,对,之前的那个死了。” 班柠微微皱眉。 崔琦说:“昨天定下了一个新的,小姑娘嘴挺甜的,形象也不错,适合干前台。送完班队长我就要回去金水源面试她,走个流程嘛。”说到这里,崔琦回头看了一眼班柠:“班队长,我金水源的新前台和你一个姓,巧吧?” 班柠原本并没在意,甚至已经开始望向车窗外。 倒是副驾驶的男人随口问道:“也姓班?这姓不多见,叫什么?” “班……”崔琦想了想,“挺拗口一名字,偏旁都是王,三个王呢,哦对,班珏琳。” 班柠愣住了。 10 这会儿是下午3点,忽然开始下雨了。 雨珠断断续续地落下,好比肝肠寸断的诺言。 班珏琳发现自己一个人住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小麻烦。没有带伞,回到家的时候她全身已经被淋湿。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伸手拉开放有衣物的抽屉时,她找不到自己最常穿的那件外套。 翻来覆去地找,在她快用光自己最后一丝耐性时,她选择放弃,而是挑出一件牛仔服换上,又去卫生间里吹干了头发。 约莫4点的时候,她走到玄关拿过挂在柜子里面的伞,打算再次出门。 然而在重新关上房门时,她突然注意到了门锁上的一丝细小痕迹。锁眼附近像是被打火机烧过,有着一圈轻微的黑,如果不凑近仔细看的话是很难发现的。顺着那黑色地圈印像旁去看,门框边的绿漆剥落了一小块,大概是被重物凿过。很巧妙地只在一个点上凿,所以剥落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漆。 有谁会来烧她的锁眼,还用重物凿门缝? 她竟然才发现。 这次丢失的是普通的卫衣外套,但并不是第一次。她清楚的记得前些天怎样也找不到自己的帽子,还有新买不久的洗手液,都是一些小东西可却是她平时经常用到的。 走廊里静谧无比,四周有阴重的微风吹向她,混杂着雨和泥土的潮湿气味。她就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样子站在门前好几分钟,整个人都显得僵硬了。 班珏琳觉得胸口仿若有碎石堵着,沉闷压抑的复杂滋味被她紧抿在唇边。 她联想到了上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曾来按过她门铃的那道黑影。 难道对方想这么早就暴露马脚吗? 班珏琳心中觉得可笑,也未免太迫不及待了。她摇摇头,掏出钥匙,锁上房门,轻微的声响使得走廊中的声控灯明亮起来。她转身朝前走去,按了电梯,走了进去。 而安全出口的铁门后,有黑影靠在墙壁上。那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带着绝缘的胶皮手套,将手中的东西藏于身后,蓝色的光在空气中“嘶嘶啦啦”地跳动着火星。 当时已经离开的班珏琳,并没有察觉到。 11 见惯了黑暗的人,在光明处,会寸步难行。 下午4点整,长钢企业的专用2号车停在金水源洗浴中心的门外。 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再次点燃了一根烟,袅袅烟雾如梦如幻,在他的黑色墨镜前婀娜起舞。 他的下巴左侧有一条疤,缝合的痕迹已经有了年头,针脚显得有些粗糙,大概是许多年前还没有流行无痕手术。 那条疤不算长,肉眼可见的5、6公分,只不过他的脸有些小,放大了伤疤的长度。 而且他的左眉是断掉的,衬着整齐的寸头,再加上黑色的外套,令他整个人像是个危险的、寡言的流氓。 他弹落烟灰,手臂搭在车窗外头,眼睛则是盯着金水源大厅里头的。他看见崔琦把新的前台安排到了收银处,颐指气使的样子大概是在教她一些规矩。 那姑娘人很清瘦,侧脸看上去有些凌厉,虽然不符合传统意义的柔弱美女,可眉宇间的那几分英气将她衬得不俗。 他又吸进一口烟,眼神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而墨镜后的目光一路蔓延,落在她胸口前的名牌上。 “班珏琳”。 岂止是偏旁三个王,这个名字里,几乎都是王。 他接着抬起手背,看了一眼表,终于掐灭了烟头,推门下了车,绕到驾驶座,还没等开门坐上去,就看到对面驶来了一辆警车。 他站直了身形,饶有兴致地歪过头,注视着那辆警车的一举一动。 率先下来的人是换上了警服的班柠,紧接着副驾驶和后座都有警察下车,加上她,正好5个。 因为班柠是头儿,她走在最前面,余光瞥见了这边的他,只一眼,她便不以为然地收回了视线。 他则是向前走去几步,远远地站在金水源的门外,沉默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前台处的崔琦察觉到了不速之客,正想邀请班柠一行人坐坐,谁知班柠却亮出了拘留证。 崔琦错愕地眨巴几下眼,“班队长,你这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班柠收回拘留证,对同事点头道:“带人走。” “明白,头儿。” 两名男警察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按住崔琦的肩膀,说道:“崔经理,走一趟吧。” 崔琦不明所以地吵着:“搞错了吧?为什么拘留我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啊!” “有人举报你涉嫌谋杀。”班柠一抬下巴,示意将人押上警车,“派出所见吧。” 崔琦还想辩驳,可很多洗浴结束出来的顾客都感到震惊地看着他,大概不想声张,也觉得丢人,崔琦只好咽下满肚子的抱怨,跟着警车上了车。 人已经带走,班柠也走出了洗浴中心。这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和班珏琳有任何对视,更不会看到班珏琳既震撼、又困惑的表情。 直到警车离开,班珏琳才和一众工作人员聚集到洗浴中心大门旁张望,大家看着驶远的警车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肯定是经理得罪人了,前几天还有人来洗浴中心闹呢”。 班珏琳则是紧锁着眉头,她不明白班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突然拘留崔琦? 将这种人关起来30天的话,将会失去很多重要的线索,她究竟在想什么? 班珏琳感到心烦意乱地握紧了双拳,抬起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他好像也在看自己。 班珏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眼神不善地盯着他,因为他看上去就不像是一个“好人”。更何况,他的车是长钢企业的专用车,说明他和崔琦他们都是一路的。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是他先移开视线,钻进了车子里,发动引擎,驱车离开。 班珏琳悄悄地看向车尾,不知道为什么,她心理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记下他的车牌号。 辽d huxj8。 12 1个小时前,向派出所报案的人,是住在崔琦对门的邻居。 原因是崔琦家门前已经连续两天放着火盆了。 对门的是一堆年轻小夫妻,刚刚结婚半年,妻子怀孕三个月,闻到异味就反胃。 她也敲响过崔琦的家门,出门来见的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女子,看上去倒是面善,实际极为固执,非常难以沟通,妻子表示了自己的特殊情况,恳请她不要将火盆放在过道中间。 “大姐,你看咱们这楼层一共就三个住户,你们正好在中间住着,放个火盆烟熏火燎的,我又住在紧里边,这味道总要钻进门缝里,实在太呛人了,你考虑一下大家,好吗?” 张瑜表面上答应的好,但实际并无行动。 更过分的是,她开始在火盆里扔香烛和纸钱,一烧就是半个钟头。 “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啦!”妻子很生气,她并不知道崔琦的身份,按理说,家属楼里住着的都是长钢企业的内部人员,都是知根知底的,可他们小夫妻是刚搬进来的,户主是男方的父母,这阵子在国外旅游,时差都不一样,这对小夫妻自然也不会去问父母有关崔琦的时期。如果知道他是长钢的小领导,或许会选择私下解决。 可巧的是,崔琦那两天在厂里忙新工程的事情,也没来得及回家,更不会知道张瑜的所作所为了。 她的封建迷信是不可能因“报警”二字就烟消云散的,且她还要振振有词地对身怀有孕的妻子神神秘秘地说:“你年轻,你不懂,我这都是为了大家好,跨火盆能增福,你就不怕你的孩子在生出来后被怨鬼缠身吗?要是现在不做功德,厉鬼的怨气是消不掉的!别说收起火盆了,你也该多往里面扔些香烛!哦对了,我看你房门上都没贴春联,更没贴福字,要贴的,不贴是镇不住煞气的!” “你……你什么意思啊?胡说八道什么?” 张瑜唉声叹气的:“我就是个做钟点工的,多余的话也不能说,拿人钱,怕没饭碗。可我心善——看你怀孕,就偷偷告诉你吧——”她指了指崔琦的房门,表情诡异、眼神鬼祟:“这屋里,死过人。” 第21章 黑暗处(四) 那小年轻的妻子被她说得头皮发麻,再加上年轻气盛,二话不说地就回家报了警。 于是,在5:30的派出所审讯室中,白寥寥的灯光笔直地打照在崔琦的脸上,使他不得不眯着眼睛,才能适应这种强烈的光线。 而由于周遭昏暗,只有他所在的区域格外明亮,更是显得他整张脸惨白扭曲,连同五官也看不出明显的线条。 “周五晚上,长钢企业家属楼的门卫处监控显示,你的车是11:40进的小区,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班柠的语气冷静、平淡,无形之中催得一旁的朱琪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崔琦的表情里显露出“这种小事也值得问”的不屑,他略显轻蔑地回了句:“加班。” “周五下午3:00——6:00这段时间里,你都在干什么?” “上班。” “下班时间是几点?” “5:00。” “你不吃饭?” “班队长,像我们这种吃苦卖命的人哪能比得上你们三餐规律呢?一来急活,别提吃饭,撒尿都是个问题。”崔琦笑笑,“我办公室里好多个喝完的矿泉水瓶子呢,不是留着卖垃圾的,是用来接尿的。” 班柠仍旧面无表情:“有人证吗?” “啊?” “谁能证明你周五晚上一直在加班?” “我秘书啊,还有同事,我上级也能证明。”崔琦信誓旦旦的说:“那天市里下达了文件,要我们排查厂里的安全隐患,全员都在加班,又不止我一个,大家都在厂子里没走。而且我们要打卡的,刷脸打卡,你去调记录就知道了。” 班柠缓缓地点着头,手里始终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没有摘掉笔帽,她的手指用力地抠着笔身,“也就是说,你那天晚上没离开单位半步?一直到11:40才回家?” “对。” 班柠立刻切了下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周六早上的碎尸案新闻?” “什么?碎尸案?没听说。” “就是这个人。”班柠看向朱琪。 朱琪将照片递给崔琦。 他盯着照片中的女孩看了一会儿,蹙了眉,“不认识。” “你确定吗?” “确定。” “再仔细看看。” “真不认识。” “好吧。”班柠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说,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亲自推到崔琦的面前,“那这个人,你总不会陌生吧?” 张瑜的证件照出呈现在崔琦的视线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头说:“哦,这人我知道,我家的钟点工。” “合作多久了?” “一周左右。”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快两周了,但很久之前,也找她干过几次活。” “那,她的为人如何?” 崔琦没有迟疑地说,“不错,老实人,踏实肯干,也听话。” “既然你对她的评价很客观,就说明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了。” “不会。”崔琦很肯定,“她在我家一直表现得不错,我还打算长期用她做事。” 班柠笑了。 她要朱琪拿出白板上的一张a4纸,上面有一副简笔画,歪歪扭扭,但是能看得出是一双运动鞋。 女款运动鞋。 班柠面不改色地询问崔琦:“你见过这双鞋子吗?” “匡威啊……”崔琦观察了一会儿,“这种鞋子不是烂大街吗?好多人都穿,肯定是见过,你问这个干嘛?” “这双鞋子,是张瑜女士画给我们的。” 崔琦不太明白。 班柠说:“根据兰桥面馆店内的监控显示,周五下午3:00,被害者曾出现在他们的店里用餐。而监控画面中的被害者所穿的鞋子,和这幅画上的一模一样。” 崔琦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班柠轻声问道:“崔经理,难道这是巧合吗?” 13 傍晚6:15,班珏琳站在巷子里的大院门前。 她原本的家的门锁,已经锈迹斑斑,自打她回来老家之后,也来过这里两次。 而今天,就算得上是第二次。 她环顾四周,发现隔壁的大院也无人掌灯,铁门之后漆黑一片,她沉下眼,从一开始起,她也没打算会在这里找到陈寅。 这么多年过去,巷子里的老住户已经搬得搬、失联的失联,再不然就像是他们家……死的死,散的散。 班珏琳抬起头,凝视着面前那扇砖红色的铁门,曾经这里承载了班家一家四口的幸福,算上陈寅,一家五个倒也把小生活过得算是美满。 然而想到今天的日子,班珏琳的心中就无比压抑。 从金水源下班后,她便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只因今天是班泯的忌日。 距离老班“意外身亡”后的半年,班泯也同样的“意外身亡”了。 也许他作为哥哥,并不是那么合格…… 可他永远都是她唯一的哥哥。 班珏琳悲伤地垂下眼,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盒香烟外加一瓶雪花啤酒,那是班泯曾经偷偷攒钱也要买的东西。 “你不会等太久的。”班珏琳将香烟、啤酒放在了铁门下面的台阶上,蹲下身的时候,她将啤酒打开,洒在地上一半,留下半瓶后站起身来,又沉声说了句:“我会让你看到他们破碎的样子,那是他们应得的。” 这话音落下没多久,班珏琳就转身离开了。 暗寂的巷子中,有个身影藏在路灯柱子的后头。 确认班珏琳已经走远了,他才慢慢地从路灯后走了出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他停在铁门前,探手拿起了剩下的半瓶啤酒,轻轻摇晃一下,感觉剩下不少,就仰头喝掉了。 喝光的罐子也没打算扔,放回到了原处,还顺手拿走了香烟。 他一边朝前走,一边抽出一支衔在嘴上,打火机点燃,白色烟雾袅袅,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寂寥。 转过僻静的巷子,走进闹市区后,他余光瞥见班珏琳从对面的超市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红色包装的方便面,大概是用来当晚餐的食物。 她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幸运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开门走进去时,她无意识地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根本没看见他。 在他的注视下,她进了车,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盯着车尾出神了一会儿。 而车内的班珏琳悄悄转头看向后面,发现他还站在原地,虽然身影越来越小,却令她心里感到怪异。 他是在看她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崔琦被班柠带走的时候,他就在金水源的门外。 可班珏琳不记得自己的“记忆地图”中存在过这个人的痕迹,如果说是崔琦、林雁回,或是长钢企业的相关高层,她都已经记录在了那扇“计划墙”上,而这个人……她确信自己是没见过的。 寸头,墨镜,断掉的左眉,下巴上好像还有伤疤…… 班珏琳迟疑着转回头来,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个人的出现是个意外,而她却没有观察到这份意外的危险性究竟有多大。 应该要告诉班柠这件事…… 可她不由地攥紧了双手,因为她非常清楚,如今作为警察的班柠所面对的境况十分特殊,若是强行把她拉进其中陷地更深,很容易会对她本身造成不好的影响。 正挣扎不已时,她的微信传来新进消息的提示声。 低头一看,是班柠发来的。 她说:“我一会儿会到你家小区,后门见。” 14 班珏琳和班柠碰面的时候,刚好是7:30。 班柠身上那套英姿飒爽的警服已经换了下来,她穿着运动装,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别说是旁人了,就连班珏琳在后门看见她的时候,也没有立刻认出她。 门卡刷了电子门,班珏琳率先进去,隔着缝隙把门卡递给了班柠。 过分5分钟后,班柠才刷了门卡从后门进去小区。 她们在“以防万一”。 “万一”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万一”有人知道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的会面必须要做到很小心,目的就是防止这种“万一”。 所以班珏琳在进入单元的时候会将楼宇门留出来,班柠进楼后,并不会选择电梯,而是从安全通道一路爬上8楼。 楼层里的监控依然没有修好,801的门前也仍旧拦着警戒线。 班珏琳家的门虚掩着,班柠轻轻地拉开门,走了进去。 “咔嚓”。 房门被关上。 班柠摘掉了棒球帽和口罩,迎面就看见了班珏琳递来的一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来一饮而尽。抬手擦拭嘴巴的时候,看见班珏琳把超市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摆好在桌子上,其中便有一个很小的盒子蛋糕。 班柠的眼神沉了沉,喃声说了句:“对,是今天……”所以她才想在今天和班珏琳见面,也是因为这样的日子,独自一人总是会十分难熬。 然而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也都熬过来了,偏生在重逢班珏琳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撑过去。 “你也没吃饭吧?”班珏琳看着她,“先吃面,还是先分吃蛋糕?” 班柠说:“蛋糕吧。” 班珏琳打开盒子,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姐妹二人正对而坐,谁也没有许愿的习惯,默默地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班珏琳率先吹灭了蜡烛,并起身打开餐厅的灯。 “切开吃吧。”她示意班柠蛋糕旁边的水果刀。 班柠将蛋糕一分为二,一半给了班珏琳,一半留给自己。 说来也是唏嘘,忌日,也是生日。 如果班泯现在还活着的话,已经是26岁了。 然而,她们谁也没有提起班泯的事情。 班珏琳总是觉得,老班和班泯的死,都应该由她自己亲手来找出,哪怕身为警察的班柠并没有这个觉悟。 警察是不可以触碰亲人死亡的案件的,这是规矩,也是命令。 所以,班珏琳没有开口询问班柠拘留崔琦的原因。 班柠也没有问班珏琳去做金水源前台的原因。 她们默默地吃完了蛋糕,班珏琳又默默地拿出了两瓶汽水,柠檬味的。 拧开盖子之后,班珏琳喝掉了大半瓶,她从小到大一直喜欢喝气泡多的汽水,每次喝进嘴里,都觉得那些冰凉的小气泡像是玻璃球一般在舌头上蹦跳。 班柠在这时说:“想吃绿豆冰沙粥了吗?” 那也是班珏琳的最爱。可是,“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小时候,你喜欢这个时节喝完汽水就回家吵着吃绿豆冰沙粥。” “是吗……”班珏琳却有点没印象了似的,“不太记得了。” “已经过去太多年了。”但班柠还是忍不住回忆起了往事,“院子里的地盘很大,可以放上好几个竹椅,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 “班泯总要抢最大的那个竹椅。”班珏琳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那个名字,紧接着,又提起了最不愿在这种时刻回想的人,“老班……他很努力地平衡着咱们三个之间的关系,妄想一碗水端平。” “他甚至还在这天特意学了一道新菜来庆祝班泯的生日。”班柠苦笑道,“你还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班珏琳也同样无奈地笑了,“记得,班泯当时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混球。” 那是老班还活着的,班泯在全家人的陪伴下度过的最后一个热闹的生日。 虽然他压根就并不感谢老班特意为他学会做的糖醋松鼠鱼。 “和饭店里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味儿!”班泯活像个玉皇大帝,品尝之后连假惺惺的恭维都不肯说,直吵着:“太酸了,鱼肉都坨了!”还叮嘱老班:“爸,你有这浪费鱼的钱,都可以下馆子请我吃一顿好的了,真是白瞎了这鱼了!” 老班好脾气地笑呵呵,挠着脑袋连声点头说:“是是,老大说的有道理,是爸疏忽了,下次准请你去吃馆子里的松鼠鱼。” 饭桌前围着的班珏琳一脸嫌弃地盯着班泯,气得她连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小声嘟囔着:“身在福中不知福,叫你一声老大还真以为自己是老大了,不过就是比我早生了个三年……” 第22章 西瓜与小狗(一) 1 班柠向来是不参与老大和老三之间的战争的,她当时学业繁重,只顾着快点吃完饭回学校上晚自习,所以她的评价就显得十分客观,“我觉得还行,就是醋多了点,算好吃。” 得到了二女儿的认同,老班还是很开心的,把手上的油渍往围裙上抹了抹,又奔进了厨房,大声说:“还有道锅包肉呢,我这就盛出来!” “啥?”班泯不高兴地龇牙咧嘴,“怎么不是松鼠鱼就是锅包肉啊,都是酸口的,咱家也没人怀孕吧?” 班珏琳终于忍无可忍了,她一拍桌子,对着班泯怒目而视:“班泯!你说什么呢!我和姐还都小,不想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难听话!” 班泯嗤一声,根本不屑班珏琳的愤怒,“什么难听话?哪难听?怀孕难听?那你是怎么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可好,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青春期的班泯,和叛逆期的班珏琳,两个一触即发,班珏琳冲上桌子就向班泯扑去,桌上的盘子都差点被她弄掉在地。 班柠手疾眼快地扶住餐具,见怪不怪地平淡一句:“要打出去打,别坏了爸的一桌子好菜。” 也许班泯潜意识里也是知道不可以辜负老班心意的,即便刀子嘴不肯承认,但行动却非诚诚实。他拖着乱踢乱踹的班珏琳出了大院,两个人在门外打得不可开交。 老班端着热气腾腾的锅包肉回来时,不见兄妹二人,只看到班柠一个人在吃鱼。 “你哥你妹呢?”老班一头雾水。 班柠抬了抬眼皮,示意门外。 老班循望过去,果然看到外面两个身影正在厮杀。 “祖宗哎!”老班惊呼一声,放下锅包肉就冲出去,“又打!别打了!就你们两个一天到晚地打,哪有亲兄妹这德行的!” 巷子里其他人家也探出头来看热闹,时不时地还要幸灾乐祸地丢出一句:“我还是赌班泯赢,这次押10块钱。” 2 其实,班泯的青春期问题一度令老班很头疼。 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大的问题,而是“不学无术”、“不务正业”这两点就已经够让老班上火的了。 从中学一年级开始,班泯的考试成绩就总是不及格,重点中学几乎没有指望,更有甚者,他还偷偷抽烟,还有点要早恋的迹象。 这可是吓坏了老班,在班主任的一个电话下,就从单位请假冲去了班泯的学校,向老师不停道歉、忏悔并且还要保证。 保证班泯今后绝对不和不三不四的校外人士有勾结,保证班泯绝对不再跑去厕所偷偷抽烟,保证班泯……再也不和同班的……叫什么来着? “佟颜。” “对,保证再也不和佟颜有任何接触!”老班按着班泯的头,就像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那种,“快点和丁老师保证,快点!” 班泯就是不肯保证这个,不服气的模样令班主任更是火冒三丈。 “班泯爸爸,你也看到了吧?他整天就这副样子,你让我怎么办?你让全班同学怎么看待我这个做班主任的?我劝你一句哈,干脆转学算了,职业学校也不坏,也许班泯就适合那种地方!” 本来还很歉意的老班在听到班主任最后一句话时,忽然就变了脸色。 他唇边的笑容褪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抓过班泯的书包,踢了他一脚:“走。” 班泯还有些困惑,但还是乖乖地跟着老班离开,剩下班主任很没面子地喊道:“班泯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成年人可不能没礼貌!” 老班站在走廊里,回头对她留下一句:“您也知道是成年人,在要求别人有礼貌之前,您最好也要先做到。” 班泯对老班的看法,也因此而稍微改变了一些。 “爸。”他坐在老班的自行车后座上,长长的双腿搭在车轮两边,有点难以启齿,但也还是说了出来,“我之前……就以为你只是个唱皮影戏的。” 老班没说话。 “但你刚才太酷了,我突然觉得你很像个男人了。” “屁!”老班头也不回地骂他,“我本来就是个男人!等回家再给你好看!” 班泯却抿着嘴,很开心地笑了。 他知道,也许老班埋怨他抽烟,埋怨他早恋,埋怨他不好好学习,可老班没有否定他的未来。 老班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弃他,班泯很感谢老班作为父亲的坚定。 3 可作为父亲来说,老班的日子并不轻松,准确一点讲,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还是女儿,他甚至要学会指导她们如何使用卫生巾,哪怕他自己都不是很擅长这个。 老大要交学费,老二要换校服,老三闹了小感冒,老大又要买球鞋,老二又要参加学校竞赛需要出车费,转头又是老三的学校要交费用。 老班活成了一个来不及顾虑自己喜怒哀乐的陀螺,以至于在邻居们对他个人问题的嘘寒问暖中,他也无暇去考虑任何一个人由热情的邻居介绍来家中的女人。 有单亲妈妈,有未婚老姑娘,有离异无孩的乡村教师,也有从北上广打拼回来赚得盆满钵满的大龄老姐。 “小班啊,这人还是要往前迈出一步的,你这就自己,带着三个孩子多辛苦啊,找个伴儿,帮你分担这些不好吗?”邻居们倒是苦口婆心。 当然也动摇过。 老班是人,更是男人,是个普通的,男人。 孤枕难眠时也总是会担心日后——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孩子们都大了,远走高飞后,他自己一个人孤苦地守着这院子,那时该怎么办?错过了最佳的再婚时机的话,老了可就不值钱了。 话虽如此,在看到三个孩子极为团结地围着一只小狗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 那只小狗是隔壁陈寅捡回来的,黑胖黑胖的,像是个小熊。 班家三个孩子又惊喜又惊奇地给小狗喂水、喂食物,探讨的话题也证明了他们的确还只是孩子。 “叫它什么名字好呢?” “这么黑,就叫熊吧。” “真难听。”班珏琳胆子比较大,并没有担心被咬到之类的,而是伸出手把小狗的肚皮翻出来查看性别:“是个女的,女的更不能叫熊!” 班泯说:“那是女的就叫熊熊。” “你傻啊,听不懂话啊,都说了不能有熊字!” “黑豆?”班柠提议,“豆豆?” 班珏琳说:“小黑豆。” “那不还是黑豆吗?” “不行,就要带小字,小狗的名字里有小字才显得可爱。” 三个臭皮匠不如一个诸葛亮,最后是陈寅取了中间值,替班家三个孩子做出决定:“小小。” 三个人也就同意了,班珏琳还摸着小狗的毛发表起了决心:“小小,你这么小就离开了父母真不容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会当你的父母的。” 老班在院子里一边洗菜,一边听得直乐。 乐着乐着,忽然又眼睛起雾。 他心里觉得亏欠孩子们,小小年纪没了妈妈,真是可怜啊。 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他怎么能忍心再组建一个新的家庭,让这些孩子再次面对不确定呢? 是啊,现在就很好,一家四口,还有老崔托付给他的陈寅,5个人生活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事。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死后,他的孩子将要面临何等的恐惧。 4 身为蝼蚁,拼力生存,可黑暗与漠然,还是要炼制出人生劫难。 西瓜与小狗,是那一年快乐记忆的缩影。 转而到了2012年,一切都天翻地覆。 5 2012年11月21日。 食堂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砰砰的巨响声。 班柠转头去看,发现是班上的吕山弄洒了餐盘中的碗筷。粘稠的汤汁与饭菜溅到了班霸的身上,他立刻大声地谩骂道“你瞎眼了啊”、“找死是不是,信不信我揍你”。 吕山只是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去捡起碗筷,他的眼睛在不停地眨,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 有的同学看到这些,就托着腮笑了笑,说出的话很残忍:“你说像吕山那种家伙还好意思活着啊,学习再好有什么用,父母都手脚不干净,全家都是个垃圾。” 班柠的眼神因此而暗了暗。 吕山在班上排名前十,理化很好,尤其是数学惊人的高,从小到大的每一次考试都几乎是满分。可是,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永远都是形单影只。而且,明明是男生却有白皙的皮肤与耳廓,制服衬衫上从来一尘不染,洁净纯白到让女生们都感到羞愧。战战兢兢的性情像极了兔子,圆圆的眼睛,总是微红的眼眶,天生就患有眼疾和轻微的小儿麻痹症,他高度近视镜下的那双眼睛总是不停的眨,如同一个永无休止的动力发电机。他走起路来也不灵活,四肢僵硬,如同关节破损骨质疏松的老年人。 大概就是因为他与周遭人的身体上的不同,才遭来了同班同学的嘲弄。体育课上,他因小儿麻痹跑不起来,被众人嬉笑追打的时候总会笨拙地跌倒在地。每一次,那些哄笑声里都隐约渗透出吕山的低泣。 小学时期,他就已经是班上一些坏男生的欺负对象。只是那时大家还小,也不会多么过分,与现在的中学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而这一次,班霸也的确是过分了,他因身上满是汤汁而愤怒不已,作势就要当众去揍吕山,其他人坐在桌子旁像看笑话似的满眼笑意,这种景象大概触怒到了班柠最后一根神经。 尤其,吕山和她来自同一个小学。 那时在班上,他们两个分别是班长和副班长,学习上互相帮助,私下里彼此打气。虽然吕山自己也曾因为和同学之间的关系不佳而低迷,但是,在班柠因为一些家庭因素而不得不请假的时候,吕山也打电话安慰鼓励过她。 脆弱的时候会格外记住每一个给与温暖的人,即便那个人是大家都嘲笑、欺辱的存在。 她想到如今的自己,自然可以体谅那种痛苦。 所以这一次,班柠做不到袖手旁观,她咬紧牙关,站起身,走到吕山面前,蹲下身去帮他一起捡起餐盘,然后又掏出纸巾给他。 吕山感激又不安地看着她,接过纸巾的手也忍不住地发抖。而周遭原本喧哗吵闹的气氛也在她出现的这一刻瞬间平息。 随之而来的是带有嘲讽语气的低声议论,以及不怀好意的嬉笑声。 “怎么回事啊?班柠可不是个管闲事的人啊。” “他们两个之前好像是一个学校的,呵,跑这来上演同窗情深了。” “人家两个都是学霸嘛,说不定心中还在瞧不起咱们这群普通人呢。” 班柠沉默着,她并没有把那些中伤的话语放在心上。只不过,在她转过脸的时候,恰巧与班霸四目相对。 他正散漫地翘着腿,坐在餐桌的中央位置,正以一种轻蔑的目光盯着她,然后慢慢地牵扯动嘴角,上扬,冷笑。 班柠差点忘记了,校园霸凌是存在的,只不过,一直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而已。 是因为他们一直缺少一个打击她的机会。 而现在,他们得到了。 身边有同学说:“班柠的爸爸不是私吞赎金了吗?” 又有人说:“我妈和我说了,她爸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她也不会是好人了。” 班柠握紧了双拳,她背脊发凉,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在滋生。 6 厕所里有混着泥土和雨还有消毒水的潮湿气味,尚未风干的衣料贴在背部,湿嗒嗒的厚重感,又腥又咸涩。 班珏琳被反锁在厕所的其中一个单间里,她已经放弃去扭动门锁,反正也不可能打开。 又是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那感觉刺骨冰凉的像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她皮肤。 班珏琳拼命地忍住痛楚,告诫自己绝对不刻意尖叫出声。 门外却传来放肆的嬉笑,甚至有人一脚踹到门上,恶狠狠的咒骂道: “叫啊,哭啊,干嘛要忍着!就你,也还有脸忍?” “哎呀她当然没脸啦,自己爸爸做出那种事情来,还好意思回来学校上课呢。”另一名女生在门外冷嘲热讽。 “简直恶心透顶!”有女生充满嫌恶的朝地面上啐了一口,并举起拖布的把柄大力砸门,“我爸妈说的对,像你爸那种单亲带着孩子的男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生的孩子也不会有好东西!” 第23章 西瓜与小狗(二) 班珏琳咬牙切齿地全身颤抖,她答应过班柠的,要忍住,绝对不能发生冲突,在学校里一定要忍耐这些…… “喂,要不要吐一桶的口水倒进去?她在里面都不出声,够硬骨头的,真是可气啊!” 可是,这种局面还要维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而同样的情况,也上演在班柠的身上。 她拿着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教科书走进教室,分明感觉到周围的人群朝她投来了既同情又无奈的目光。 第几次? 像这种每天都要从垃圾桶里捡东西的日子,是第几次了? 用正字法也很难计算得清楚,教科书也好,书包也好,制服外套也好,她的这些必备物都光临过学校的垃圾桶,次数还很频繁。 “有什么好看的。” 班柠皱起眉头的同时在心里嘟囔一句,不满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要坐下来,却发现椅子上面全是大滩的水迹。她停顿片刻,然后拿出书桌里的面巾纸,撕开包装,全部抽出来,俯下身开始擦椅子。 周围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窃笑,幸灾乐祸的意味。 班柠擦好椅子,仰起下巴用力地咳几声,整个人若无其事拉开椅子坐下来。同桌左右张望一圈,确定没有人看她这里时才敢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的用胳膊肘捅了捅班柠:“我说,你没事吧?” 这种只有在私底下才敢和她讲话的人,假惺惺的关切,只会让她更觉得心烦意乱。 “别和我说话了。”班柠最后故意提高音量说道,“等一下被他回来时看到,你也会被一起孤立的吧。” “你、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呀?”同桌吓得立马皱起眉头,嫌她不懂事似的朝窗边退了退,“你会被孤立是你本身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嘟嘟囔囔地又说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班柠托着下颚转过头去,开始按照早自习黑板上写着的“复习英语练习册”进行。 这时,班霸和他的小跟班们回来,侧身朝教室里探头,黑色的短发覆盖住干净的额头,软软地向下延伸。他扯动嘴角说道:“都别写了,我要说个事。” 大家也都听话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听他继续讲下去。 “体育老师要找人搬桌子到西操场的体育馆,自愿地举手。” 沉寂了半晌之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迟疑着不知是该举手的好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班上没有人敢反抗班霸,虽然他向来笑脸迎人口碑极佳,可是学生时代里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成为平凡学生眼中的领袖,他们带来的是一种隐形压迫。头狼的震慑力就是这样可怕。 见没有人“毛遂自荐”,班霸又说:“那我可随便抽选了。” 班柠的背脊顿时一僵。 班霸眯着眼,挑高一边眉毛,目光落到了第三排的那个最熟悉不过的位置上:“班柠,那就你来吧。” 又是这种故意整她的方式。 班柠握着圆珠笔的手指蓦地加紧了力度。 实际上,这和她帮助吕山根本就没有直接的关系。 即便那天帮吕山的是别人,对方也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这背后有着很大的原因,班柠尚且不知道其中理由。 其实在那天食堂事件之后的下午,她就被班霸带领全班莫名其妙地孤立了。没有人敢同她讲话,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敏感多心,可当她鼓足勇气和别人打招呼时,对方却连连摆手小声说着:“别和我说话别和我说话,他看到也会孤立我。” 真的被孤立了。 最后还演变得越来越激烈,班柠只不过是出去上个厕所的工夫,回到教室里时,书包连同教科书就一起被搬运到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当然,这些幼稚的事情他本人不会去做,可是偏偏有很多战乱分子喜欢趁人之危,欺负班柠就成为了他们新的乐趣。 7 如今,距离孤立事件已经过去了3天。 但这件事,她没有打算告诉班珏琳和班泯,因为从晚上回家相见时的表情来看,他们白天的生活也都不好过。 尽管没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就仿佛在老班死后的第一个小时开始,一切就发生了巨变。 可班柠觉得,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不想去麻烦老师,她可以处理好的。班柠相信自己。 而她觉得,她应该和班霸好好谈一谈。 所以那天放学前十分钟,她鼓足勇气将一个纸条递给班霸,上面写着恳切的“放学后在后操场见一下可以吗,我有话想和你说,谢谢”。 当时的班霸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只把纸条折了几下,随手扔进了书桌里。 一放学,班柠就拎着书包飞快地去跑去后操场,她要先等班霸出现才行。 因为后操场几乎没人过来,僻静得像是被遗弃的角落。班柠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才看见班霸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班柠很认真、很诚恳地和他说了很多心里话,什么“希望做团结友爱的同学”、“别再鼓动同学们针对我了”、“我家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请多多体谅”。 字字真心实意,且都考虑着他的情绪。 结果,班霸只是厌烦地皱起了眉头,抬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难掩嫌恶地俯视着班柠,他说:“你身上有股死人味儿,我受不了这味儿,你离我远点。” 班柠愣在原地,看着他扭头就走、渐行渐远的背影。 时间像是变成了一条白寥寥的走廊。 影子拖在地上,空旷无声,只余她一个人驻留在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时间隧道里。 原来,老班的死,只是开局罢了。 8 时间回到搬桌子的这个节点。 一路上,班柠气喘吁吁地搬着桌子跟在班霸的身后,总算到了体育馆,她累得把桌子放下来喘了几口气,一抹头,满额大汗。 “体育馆通风真差。”他捏起了鼻子。 班柠闷不吭声。这种刁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走这么几步就喘粗气?算了,你在这歇会儿吧。”他的语气毫无起伏。 “可早自习……”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要你歇你就歇,哪里那么多废话。” 她不敢再反驳。 班霸斜眼瞥她,最后走出了体育馆,反手拉上了大门。 班柠愣了愣,顿时就听到了门啪嗒一声从外面锁上。 “你干吗锁门?”班柠急忙跑到门旁问。 “休息时不能被别人打扰。”外面传来班霸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就安心在里面待着好了。” “我不想休息,你把门打开!”班柠有些急了,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补充一句,“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忍你很久了!”甚至气得跺起了脚,“快点打开门!我要出去!” 用力地砸起来。门的那边却不再有回应传来。 “你给我回来!” 又喊又叫过了半天,班柠最终选择放弃。她咬牙切齿地一屁股坐到自己搬来的桌子上,长吁出一口气,抱住双臂将下巴抵在了弯曲起来的膝盖上。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告诉自己要撑下去,也许很快就会找出原因,很快就能好起来。 而不知过去了多久,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光线顿时大片大片地涌进昏暗的体育馆。班柠眯着眼睛转过头,看到有人影背光站在门口。 是体育老师,他困惑地问了句:“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班柠终于反应过来,获救一般的急忙从桌子上跳下来,“我这就走,谢谢老师。”说着便一路小跑出去。 9 在班泯看来,这是扭曲而怪异的惩罚仪式。 在葬礼结束后的第3天,班泯回到学校,拉开教室门的时候,气氛就有些不对劲儿,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静得像是没有人存在。 班泯决定不去在乎那些,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当堂课的数学老师进来后,课程开始,突然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坐在前方正回过头来的人。是班上的富家子弟,大家都叫他大峰。 班泯有点惊慌失措,立即撇开脸。 课程进展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大峰的唆使下,那个小群体私下发起了恶毒的短信—— “把你桌子上剩下的那半杯奶茶递给我。” “你要奶茶干嘛?” “别啰嗦,你只需要等着看好戏。” “遵命!一切听从老大吩咐!” 半杯粘稠的奶茶被人力传送到了大峰的桌子上,他从书桌里抽出了一张纸,不想被奶茶沾到所以谨慎地掐住四方纸的一角,然后将奶茶倒在纸上,在周围嘻嘻的窃笑声中,他突然站起身来将沾满了粘乎乎奶茶的纸丢向了后排的班泯。 那东西扔到自己肩膀上时,班泯愣了一会儿,只感到背部有恶心的粘着感。 他慢慢地低头去看,在一片终于爆发的哄笑声中,他看到了右侧肩膀附近沾有的那块浸满了奶茶的纸。 如果不是下课铃声恰巧在此时响起,数学老师一定会质问这个班级为什么会在课堂上突然大笑起来。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再被无谓的事情劳心伤身。整理教科书时,他才看到班上成绩不算优秀,甚至是可以用很差来形容的班泯的衬衫上满是奶茶,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拧了拧眉心,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好了,今天这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假设要把解除同学针对这种事指望在老师身上,那你就太天真了。看着老师离开教室的背影,班泯终于忍无可忍的“轰——”的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大峰的座位前,俯视着正和其他人聊天的男生,班泯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你什么意思?” 没有得到回答,大峰仿若充耳不闻一般地继续同他人谈笑。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头猛然一震,并不仅仅是因为班泯按住了他的肩膀,而是在彼此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被班泯眼底的那抹愤怒所冲击。 “你别碰我。”大峰的语气沉下来,周围人意识到情况不妙,也全部都闭上嘴巴噤声。 “我在问你话,你要礼貌点,回答我。” 大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挑衅。他毫不留情地扯开班泯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同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算老几,敢命令我?” “我不是命令你,我只是希望你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 大峰在笑,可声音却已经有了怒意,“你说我幼稚?” “对。你。” 盛怒令他变了变脸色,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想要抬起手的冲动,也确实那么做了,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了—— 他看到班泯忽然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他将右手握成拳,对着自己的拳头呵了一口气,然后—— “嗵——” 一声惨烈的巨响。 大峰恍惚地怔了怔神,等到反应过来时,其他人都满脸痛心地凑到他身边询问情况。 而事实上,之所以是“嗵”而不是“啪”的原因是——班泯直接一拳揍在了他脸上,并非是简单的一个耳光。 整个听力室里的同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峰感到背脊发凉,抿了一下嘴唇,好像都有血腥味了。 班泯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近乎于威胁地警告他:“我告诉你,不要再惹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好欺负。而且要是被我知道你搞事情的原因,我更加不会放过你的。” 10 傍晚时分的教室,静谧到找不到任何的杂音。窗外,从阴郁天空中径直落下的是大颗大颗的雨珠。 它们溅碎在地面,发出“啪嗒”的悲鸣,最终渗进泥土。 空无一人的拐角处,大峰站在一个女生的面前,心有抱怨似的小声说着:“他真的很不好搞啊,不是那么软弱的人,想要把他从这里赶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也知道他家里最近——” “死了人?”对方接下他的话。 大峰在暗寂的光线下促狭的抬起头,他望着她的脸。 她唇边的微笑十分温和,绽放出某种宽容的柔光,让他莫名的内疚。但这并不影响他嫌恶班泯的事实,并且嫌恶他到了极点,视他是暗沟里的恶臭毒虫。 当然,这同她的袒护也有关。 大峰的语调里充满醋意:“没办法啊,半年前学校里四处都在传你和他的事情,你们两个早恋的事情还惊动了双方家长,我可没忘记。” “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鼓动全班的人因迁怒他?” “反正……反正他家里的事情对他也有影响,我就顺水推舟呗。而且,我可不敢保证也会不会又跑来黏着你,就像他爸那样,竟敢私吞赎金,这种人家出来的小孩,品行可想而知。” “你都乱想什么呢。我和他之间都是同学感情而已,咱们才多大,哪应该有除了学习之外的想法?”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淡然,仿佛根本就无所谓,“更何况他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想沾边。” “真的?”大峰语怀疑的眯起眼。 “我有骗过你吗?” “那倒没有。” “所以班泯那种人,不要去惹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无视更加折磨人的事情。”她的脸逆着光,低头时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秀美。 大峰发疯般的喜欢这张脸,也同样无法自控的喜欢她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但是,这一刻,他却感到怀疑地说:“可——不是你让我去对他做那些事情的吗?” “你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漠。 大峰尚且不明其意,支支吾吾地解释着:“就是——你说过,要想办法将班泯从学校里赶出去,最好让他失去活下去的信念。他爸爸刚去世的时候,你就这样对我说过。” “你记错了。” “没有,我觉得没记错,是真的,你怎么不承认了?” “嘘——”她伸出手,堵住他的嘴:“别再说了,我不想听,而且你再说下去的话,搞不好下一个班泯就是你了。” 大峰困惑地睁圆了眼睛。 光线逆转回来,她的面容在这时渐渐清晰,校服上的名牌写着“周青”,她对大峰说:“你要知道,得罪了某个群体后,日子就会变得不好过,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未成年,所以你不要乱说话,要小心——隔墙有耳。” “什么……?”大峰越发迷茫,“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想知道班泯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吗?” 大峰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就来告诉你,他家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惨剧——” 第24章 班家的过去(一) 1 2012年壬辰年10月13日,下午五点四十分,周六,凶日,诸事不宜。 气温19度,湿度百分之57,风速12公尺每秒。 凉爽的黄昏,有一只巨大的蝉在绿荫的遮蔽中撕裂般地鸣叫着。 已经这个时节了,明明不该出现蝉这种虫。 而坑坑洼洼的泥路上爬满了蚂蚁群,他们正试图分解一只灰蛾子的尸体并将其托运回洞穴。 班泯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蚂蚁群的行动。 他伸出左手,捏住自己嘴巴衔着的烟头,用火星去将蛾子的翅膀燃成几块,企图帮助蚂蚁更方便地运输尸体。 可这种行为却打乱了蚂蚁们的列阵,它们开始变得不知所措,连最为重要的蛾腹都丢弃不管。 班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介入了他人因果。 就算是蚂蚁,也是拥有因果的。 他心里因此而有些歉意。 身后的陈寅对他咳嗽一声,示意他手表上的时间,又向身后的瓦房扬了扬头,意思是要进去拜祭了。 班泯站起身的时候将火星踩灭,也许也顺势踩死了几只倒霉的蚂蚁。 他跟着陈寅一同走进瓦房,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都是招待宾客过后的残羹,黑洞洞的房子,还有着一股浓重的猪粪味儿。 班泯探头看向窗外,外面是猪棚,而这里是周青的奶奶的白事,老人昨天走的,102岁,算是喜丧,所以没人在哭,连周青的父母都在和大家开怀谈笑。 班泯跟在陈寅后头,他按照顺序走到摆在灵堂中央的黑白遗照前,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 见他到来,周青一直看着他在奶奶的遗照前祭拜完毕。半晌过后,他才转头回应她的视线,走过来的同时安慰道:“节哀啊。” 周青很自然地耸了耸肩膀,非常成熟的说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她一向很成熟,也很理智。 虽然是同样的16岁,班泯却自认比不上她的聪慧。 这也是班泯对她有好感的原因之一。 而陈寅和周青是小学同学,虽然不在同一高中,但听闻她奶奶过世,也就和班泯一同前来。 尽管都住在县城内,可周青家是养猪户,离县内较远,要乘坐20分钟的公交车才能到。 等到打算回家时,天色已晚,班泯和陈寅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周青的父亲很热情地开着自己家的面包车送周青的几名小同学回去县内,周青的母亲也陪着一起。 面包车是七座的,加上周青,刚好坐满。 周青的父亲满脸横肉,但很健谈,笑声粗矿,不停地问着四名同学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寅自打养父老崔去世后,便不愿意提起家里的事,便一直沉默不语。 其他两个同学说过之后,班泯不想陈寅为难,就抢着说起了自己家里有爸爸还有两个妹妹。 “哦,你家孩子真多,超生可是要罚钱的啊,你家没少罚吧?”周父哈哈大笑,紧接着又关注着他最在意的点,“那你爸是做啥的?” “我爸是司机。” “自己开啊?出租?” 其他同学颇为自豪地替班泯说出:“他爸是给长钢企业的老板开车的。”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片刻,尤其是周母,忽然就眼睛放光地转头看向班泯,她那被洗过的眉毛泛着隐隐的青蓝色,显得她整张脸非常的刁。 以至于她笑起来的模样有那么一丝刻意,甚至是声音都变得谄媚了,“哎呦,那你爸的工作可真是不错,收入肯定很高吧?你家住在哪个小区啊?” 班泯不明白周青父母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他怔了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青,她竟然也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像是不忍辜负她的这份期待,班泯只好回答:“我家住城南的家属院,我奶奶家留下来的房子。” 周父的笑意更深,整个路上都在不停地强调着:“小班啊,你可要多多照顾我们家周青,她笨得很,就需要你这样聪明的男孩子引导她在班级里好好学习,你别嫌弃她哈!” 2 等到回了大院,已经是晚上8点多。 班泯站在门口挥别周青一家人,目送他们的面包车离开后,班泯还望着巷子尽头出了一会儿神。 陈寅的手刀搭在他的后脑勺。 “疼!”班泯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皱眉看向陈寅。 “离周青远点儿。”陈寅恨铁不成钢似地朝自家大院走去。 班泯不明其意,喊他一声:“你今晚不来我家啦?” “困了,我要早点回去睡。” “班珏琳还等你帮她讲数学题呢!” “你不也高一了吗?辅导个中学生有那么难吗?”说罢,开了铁门的锁,不留情面地锁上门。 班泯愤愤地嘟囔着:“我要是学习像你那么好,都别说是中学生了,研究生我也能辅导了,切。” 结果回了家,班珏琳果然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她面前铺着一片卷纸,手里还举着个苹果啃,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干嘛去了?” 班泯皱起眉,“你什么语气?管那么多呢。” “我看见周青送你回来的,车上是她爸妈吧?嗓门真大,不愧是养猪屠户。” 班泯连骂她职业歧视,小小年纪还看不起人了,没有养猪户哪来的猪肉吃? 班柠则在这时从房间里冲出来,非常不满地“嘘”起了两个人,她压低声音训斥着:“吵什么吵?一见面就吵,大没大样小没小样,爸今晚还要上夜班,这会儿别吵醒他!” 班泯和班珏琳互瞪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而班珏琳啃苹果的声音有些大,班柠气呼呼地冲过去,一把抢下她的苹果,“别吃了,快做作业!” 班珏琳的手有点委屈地停在半空,“陈寅哥也没来,我数学题又不会……” 班柠瞥了一眼她的卷纸,“这么简单你都不会?”说完就坐下来,开始给她列起了算式。 班泯则是翻着白眼,转身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家属院的房子虽然很老了,可好在房间很多,三个孩子都有各自独立的卧室,哪怕很小,但也算自由。 班泯走到窗旁将窗帘“咻”地声全部拉起来,然后坐到书桌前的转椅上面。 没开灯,只打了台灯。 昏黄的狭小空间里,他拿过笔筒里的签字笔在左手的食指与拇指间灵活转动,就维持着那样的动作好几分钟,整个人好像僵硬了一般。 良久过去,他将签字笔反扣在了桌面上,转而弯下身,找到了用胶布贴在书桌写字台底部的一枚小巧的钥匙。他将其揭下来,把钥匙塞进书桌的第二个抽屉的钥匙孔中。 房间里有混着墙壁发霉的潮湿气味,被汗水浸湿的衣料贴在背部,湿嗒嗒的厚重感,腥且咸涩。 高中男孩子火力旺,老人们总是这么说。 他拉开抽屉,躺在记事本上的一枚黑色胶卷便滚了出来。 班泯拿出那枚胶卷,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他仰起头,在昏暗的房间中注视着每一张胶片上的模糊影像。 她的身影很清晰地呈现其中。略带棕色的及肩长发,绽放着耀眼的光泽,自然的动作撩起耳边的发丝,手指与身材都很纤细,白皙的耳廓近乎透明,半垂的眼,身材也很丰腴。 班泯难掩喜悦地抿嘴笑着,手指抚上照片中她的脸。周青,就算只是透过照片,他好像也可以嗅到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馨香。 恰巧这时,隔壁传来老班的咳嗽声,班泯吓了一跳。 墙壁并不隔音,每个房间都紧密相连,老班起床、喝水的声音,都在此刻清晰地传进班泯耳中。 紧接着,他敲了敲墙壁,叮嘱道:“学习别太晚了,早点睡。” 班泯闷闷地回了声:“知道。” 可老班也是知道的,他的儿子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 所以班泯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做些什么,老班也是心知肚明。 高中男孩子,感兴趣的事情无非就那么几件,更何况老班结婚也很早,但他更清楚自己的生活是因为结婚过早而错过了很多可能性。 倘若他曾经也好好学习,或许如今的生活就不会如此。 他希望孩子们能有好的发展,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他只知道学习、考试、铁饭碗是最好的人生答卷,除此之外,都是扯淡。 “不准早恋。” 这是班家不成文的规矩。 “23岁,不,25岁之前,谁也不准搞事情。”老班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如同企图给三个孩子洗脑的魔咒。 但班泯却总是天真地认为—— “他见到周青就会喜欢的。就像是,周青的父母一见到,就很喜欢一样。” 3 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让班泯意识到性别之分的真正时间段,是他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学校的生物课上开始讲有关“生理”。这种敏感的话题在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心里既抵触又好奇,在生物课上,班泯第一次明白了男生和女生的不同。 原来从小玩在一起的那些大院里女生确确实实都是女生,所以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时代,有意或是无意的触碰到女生手掌的时候,也奇怪过为什么她们的手摸起来那么软,这回总算清楚了。 因为构造不同,骨骼不同,力量不同,性别也就不同。 所以,每当天气很热的时候,坐在前排的女生们的身上,就会散发出与男生不一样的气息。 她们又白又肉的脖颈上满是汗珠,鬓角发丝也贴在脸上,一缕缕的,像是洗了个澡。由于汗水滴到校服上,晕染开一片水气,使得她们的衣料微微有些透明。 天蓝色的、波点的、肉色的……五花八门的内衣。 班泯总会在那时移回视线,转着笔的手指速度快了一些。 在学校里,三张课桌的距离,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生的长短。 隔得很远,难以跨越。 周青坐在第一组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班泯坐在第二组第三排过道的位置。 中间隔着跳棋一般的三个人,上课,下课,间操,体育课,几乎都没有任何交流的机会。周青只有在履行英语课代表的职责收作业时,才会从班泯身边经过。 周青的字写的很好看,整整齐齐的“一年八班”和“周青”六个字上下一连,总有种游龙戏凤的感觉。他也曾模仿她的字迹偷偷练习过,也不知道学了多少次,终于能写出一模一样的“一年八班”。 还记得那天是周一下午,是音乐课。音乐老师安排大家从教室到演播室,两人一组,自行组队,相互考音律。 等到差不多快完成组队的时候,音乐老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没有组队成功的举个手,我再调整一下。” 周青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已经各自有了队员,她只好举手说:“老师,我……” 音乐老师瞥她一眼,立刻说:“知道了。”然后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有没有人愿意和周青一组的?三人一组也行。” 所有人都静默了,最初没人回应。 班泯的目光在周青的背影上周旋了片刻,就在他考虑的时候,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个男声:“老师,让周青来我们这组吧。” 是大峰。 他朝周青露出谄媚的笑脸:“我这组有xx,咱们可以三个人一组。” xx也笑着说:“欢迎周青。” 周青释然地笑了,走过去加入小组,旁边有同学发出惊叹声:“嚯,全班一二名竟然集结在同一个组里了,除了大峰那个学渣,其他两个这是要垄断音律小考吧。” 班泯盯着那个小组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地嫉妒。 等到晚上返学,班泯途径走廊,看到上周模拟考放榜。他凑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8班第37名,总共就45个人。这成绩拿回家的话,老班肯定不会让他好过。 接着,他又下意识地找了找周青的名字,依旧是稳定的第2,数学也依旧是惊艳的满分。 班泯羡慕地叹气,想着老班要是看到周青这成绩,一定会把她夸上天。 第25章 班家的过去(二) 等他转过身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周青在和大峰他们去往食堂的路上。 好像挺聊得来的。班泯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但这并不是错觉。 班泯看得出周青和大峰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走得很近。 可能和他们是前后桌有关,大峰坐在周青后一排。他们偶尔会一起回家、去食堂吃饭,但更多的时候,是周青和大峰一起为班主任处理班级日志。 像周青那种个性,很得班主任的喜欢。而在小学时代,总能考得班级第一的班泯深知那种荣耀感的滋味。 他也只有在小学时的成绩最好。 然后,当天结束体育课去小卖部时,买了冰镇矿泉水的大峰刚一出来,迎面的班泯撞上他肩膀,大峰有些愕然,班泯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句:“哦抱歉,我没看到你。” 有些刻意了。 到了月末,学校举行运动会。 班泯穿着运动服在四百米接力赛道上又看到了大峰。虽然是同班,但大峰是蓝队,班泯是红队,最后只有一队能进全校决赛。而班泯发现大峰是最后一棒,他自己却是第一棒。 班泯皱起眉,他走到队友身边说:“我和你换。你来当第一棒。”说着便解下胸前的号码牌,“把你的给我,我跑最后一棒。” “不会被老师发现吧……” “放心,这么多人跑哪个老师会记得清。” 对方被轻易说服,和班泯交换了号码牌。很快便开始了四百米接力跑,选手们各就各位,一枪开响,第一棒飞速冲出起跑线。 欢呼声与加油声在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第一棒,平分秋色,第二棒,大峰所在的蓝队领先,第三棒,蓝队超过了红队五十米的距离,第四棒,到了班泯这里。 接力棒握到手里,班泯不由分说地抬腿跑起来。可是大峰的蓝队领先太多,班泯在第一圈的时候根本没有追上。第二圈开始终于接近了大峰一些,第三圈时又接近了几米,到了第四圈,观众席上的周青突然站起了身,她望着拼命的班泯万分的紧张。 第四圈。最后一圈。最后得了……班泯咬紧牙,抬头看到大峰的背影,越发接近时,他似乎听到大峰低声说了句:“你直到现在,也还是喜欢周青吗?” 于是班泯的左脚突然一崴,眼看着大峰越来越远,他自己则是摔倒在了距离终点还有十米不到的沙地上。 观众席上发出惊呼与惋惜。大峰成功到达终点,蓝队欢声一片。 班泯坐在沙地上没有站起来。 班上的同学纷纷跑到他身边,想要扶他,他却觉得丢脸没面子,没好气地打开一双双手,一个人踉跄又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抬起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青,她脸上的表情有担忧,有不安,可最终还是没有走过来。 班泯望着她,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操场。 操场后头的水池是公用的水龙头,一共连着5个,班泯在第3个那里冲洗着汗漉漉的头发,等他洗好,用力甩了甩,像狗在晃动毛发时的样子。 身边没毛巾,只好随意搂成一个大背头,他正打算用右脚一蹦一跳地去校医那,一回头,看见了递给他矿泉水的周青。 他有点呆住,她只管把水硬塞给他的手里。 他又去摆弄自己的头发,撩来撩去,仿佛没地方放自己的手。 她搓了搓自己的鼻子,手足无措的,鼻子都要被搓红了。 时间缓慢,周遭寂静,风吹来,天很蓝,树桠轻动,花香飘落,随着她向他走近,一股香味被带了出来…… 班泯轻轻一吸。 椰子味儿的沐浴露。 周青在这时对班泯说:“你怎么都不邀请我去你家啊?我听我妈说了,你爸不仅仅是长钢企业的司机,好像还会唱皮影戏,也让我听听他的皮影戏呗。” 皮影戏。 这三个字令班泯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 他从小就不喜欢老班的皮影戏,哪怕这一刻,从周青的嘴里说出这三个字,他也还是觉得反感。 可又不想拒绝周青的提议,更何况,她第一次提出去他家,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就欣然地点头应下,“好,这周日怎么样?” 4 在周日之前,班泯虽然从未带周青回过家,可他曾经涉及过早恋的事情,在班家也不算是秘密。 老班甚至因为他的这件事而被找去过学校,所以“周青”两个字,在班家大院里是不受欢迎的。 但班泯并不在意老班和妹妹们对周青是否喜欢,他只觉得周青想来家里,他就打算带她回来,而且还交代老班多做点好菜。 其实那年老班买回来了一张不错的桌子,可说是买,实际上是长钢企业的老板送的。是个二手桌子,但可以旋转,和餐厅里的那种一模一样,老板说老班家里人多,用餐的地方肯定还狭窄,普通餐桌堆不下的话,就适合用这种桌子吃饭。 而到了周日,周青来班家做客的时候,第一次见识到了普通家庭里也有下馆子时才能见到的旋转餐桌,实在是有些怪异。 可吃了一会儿,就不觉得怪了,因为班家人吃饭很快,周青想吃的菜刚转到眼前,还没等落筷,就被转走了。 她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去夹菜,手里的筷子显得有些多余。 结果一道糖醋鱼转到了她眼前,看上去应该不错,结果筷子刚伸出去,就有人开始转桌子。 周青面露失望,但身边的班泯眼疾手快,用力地按住了桌子的转盘,使得对面正在转桌的班珏琳一脸茫然。 班泯对她露出假笑,然后向周青侧头示意,“愣什么?夹菜。” 周青赶忙端起自己的餐盘盛起了那道糖醋鱼。 班珏琳可就当场不乐意了,她咬着筷子,不怎么高兴地小声嘟囔着:“来我家吃饭,吃什么还得我眼巴巴地等着她盛好才行吗?” 班泯耳朵尖,听到之后,立刻怼回去:“吃你面前的菜得了,锅包肉还堵不住你的血盆大口了?哪那么多废话。” 周青总是会在这种时候笑得格外腼腆羞涩,她小声告诉班泯说:“我盛好了……可以了。” 班泯立刻松手,转桌再度运转起来。 周青默默低头品尝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刚想夸赞老班的手艺,却呛到了嗓子,轻咳几声再去试,还是吃不下。 “怎么了你?”班泯稍微凑近她一点,看到她眼圈都给辣红了,立刻懂了:“吃不惯吧?少盛点就好了,这么多,你也吃不下。” “我能吃下,喝点水就好了。”接着咕咚咕咚灌了一杯白开水,但是再吃几口,直接给辣出了眼泪。 班泯同情地打量起她:“行不行啊?” “这个糖醋鱼好像真的太辣了。” “那你还吃吗?” 周青不好意思地摇头,沉默着不吭声。班泯直接端过她的餐盘,又把自己的空盘子递给她,然后用勺子盛一口她碟子里的东西塞进嘴巴。 周青有点尴尬地提醒他:“我都吃过那些了,你就别吃了吧,要吃还是再盛点新的……” “扔了浪费。”班泯几口就给吃光了,支吾着说了句:“你吃过的又不脏。” 而桌旁的其他三人目睹这情景,面面相觑,倍感震惊的同时,也多说不出一句话来。 尤其是老班,脸都气得铁青,却因为周青时不时的一句“班叔叔,我突然造访您不会生气吧?”还要赔着笑脸,再言不由衷地说着“怎么会生气呢,高兴还来不及”。 班珏琳和班柠只能默默吃饭,食不知味地飞快扒完,随便找了借口就下了桌子。 班泯还训斥她们两个没礼貌,转头又对周青说:“别管她们,不懂事的小孩而已。” 老班也有些受不住了,放下碗筷,留下一句:“我饱了,还有活要干,你们两个慢慢吃。吃完喊我,我捡碗。” 接着便去了院子里,他是去修补他的戏台子,尽管只有小小的一米高半米宽,却也是他闲暇时演皮影戏的全部看台。 5 班泯对周青的执着,是有些令老班不明白的。 他们两个的缘分倒是可怕,从小学起就一直同班,初三的时候,老班就因为班泯的早恋问题而和班主任闹了个红脸。 当时的情况,老班至今也记忆犹新。 初三上学期,班泯的中学组织了一个合唱团,每个班选出10个人参加,都是要会点乐器的。由于老班会皮影戏的缘故,在班泯小的时候也教会过他二胡,于是他小学的档案里就有这一条,到了合唱团环节,他毫无疑问地被选了进去。 周青就更离谱了,她小学时擅长唢呐,可中学后她就很长时间没拿了,以至于在合唱团里总是跑调。 结果周青就鼓动班泯翘一天合唱团。 班泯是和校外那帮人混的,翘课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有行为,尤其是周青还要请他吃肯德基,这么大的甜头他当然不会错过。 可惜两个人还没偷偷跑到学校后院,就被体育老师给堵到了。 非常不幸的一个事实——体育老师和音乐老师是夫妻,而合唱团的负责老师就是音乐老师。 为了展现自己是妻管严的顶级功力,体育老师杀鸡儆猴地在全体合唱团的同学面前惩罚班泯和周青绕操场跑10圈。 周青可不是跑圈的料,她吓得就快要哭出来了。 班泯一人做事一人当,非常坦荡地和体育老师报告道:“老师,是我的主意,和周青无关,我愿意跑20圈来替她!” 体育老师可不惯臭毛病,咬牙切齿地驳回:“你小子逞什么英雄?还你想跑几圈就跑几圈了?不行!” “反正周青不能跑,必须就罚我一个!” “你敢和老师谈必须?!” “好了我开始跑了!”班泯作势就要拿下20圈,气得体育老师一个劲儿喊停。 “就10圈,10圈!剩下的你做引体向上,做到我说停为止!” 班泯很认真地问:“那是不是就不惩罚周青了?” 体育老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尊贵的头。 “谢谢老师!”班泯一蹦三高,笑嘻嘻地开始绕着操场飞快地跑。 周青则要听身边的体育老师不停地烦着她:“小周同学啊,你下次还敢不敢瞎跑?还敢不敢不练习合唱团?” 周青一个劲儿的摇头,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跑圈路过这边的班泯看见周青在哭,他就气喘吁吁地道德绑架起体育老师:“男老师训哭了女学生,重男轻女!” 体育老师气得不行,指着班泯比窜天猴跑的还快的背影叫嚣:“我看你是跑圈跑少了,闲不住一张破嘴!” 说这话的时候班泯已经又跑了回来,大汗淋漓地说:“报告,已经5圈了,还剩5圈!” “跑完了给我死回来做引体向上!看你还有没有劲儿胡说八道!” 约莫二十分钟后,班泯已经挂在双杠上引体向上。 周围的同学一齐帮他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三……” 一直到了“五十”,全体同学都激动地拍手叫好,班泯满头大汗地从双杠上跳下来,报告道:“老师,任务已完成,可以走了吗!” 体育老师不满意地一扬下巴:“才做50个,周青的份儿你给完啦?再做50个!” 最后是下课铃适时打响,体育老师催着一帮人快去练大合唱,也警告班泯:“这次就放你一马,再被我抓到,那都不是50个引体向上能解决的问题。” 班泯连连点头说是,走到周青身边拉她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练习馆走去,期间周青还很着急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要给班泯擦汗。 班泯倒也配合她,停下脚,略微弯腰让她帮忙。 剩下体育老师盯着他俩的背影,越看越不对劲,再加上班泯刚刚总是让他很难堪,于是他就决定把这种情况汇报给班泯和周青的班主任。 紧接着,就出现了老班被找到学校的后续。 第26章 班家的过去(三) 6 大家都在明示、暗示着班泯远离周青。 老班苦口婆心过、威逼利诱过,甚至拿出了家规,班泯却都无动于衷似的。 也许是为了让班泯的心思能回归家人,老班在3天后,也就是班泯的17岁生日那天为他准备了礼物。 不管他平日里如何逃学旷课,与同学关系恶劣,对待老师的态度也极其差劲,他都是老班的孩子。固然也很溺爱他,而为了哄他开心,老班便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银色的车身,有后坐,广告上曾经出现的款式,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性格再怎么特立独行,班泯到底也还是个17岁的孩子。面对老班送给他新自行车时,他的眼睛里还是闪烁起了兴奋的光点。可却还是要拼命忍着,假装不在意,内心却在窃喜。老班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眼角的一丝喜悦泄露了少年的真心,这让老班觉得这孩子也是可以挽回的。 班泯骑到车座上,刚踩上踏板准备试试看,只见角落冲出一个黑影,扑的一声从前车轮跳过来。他惊魂未定,黑影已经坐到了后车座上。 是班珏琳。 他无奈地松开车把,“你在干吗?” “冲啊,冲啊!”班珏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帮助老班“挽回”班泯的心。 “爸,你真的给他买这辆车啦!”从同学家中回来的班泯看到门口的班泯,指着他的车子向院子里的老班又惊又喜地叫道。 “是啊。”老班择菜的间隙抬头回应,笑眯眯地说着:“喜欢吧?喜欢就让你哥载你们去玩玩,老三坐后面,你坐前面的横梁上,出去炫耀炫耀。” 班柠露出期待的眼神,望向班泯问道:“哥,行吗?” 这次的任务是要带着两个人,够艰巨的。 不情愿归不情愿,他还是忍耐下来向班柠投去“批准”的眼神,低声说了一句:“上来。” “了解!”班柠高兴地连连点头,不由分说地跳上了自行车前面的横梁,还不忘朝院子里的老班挥挥手:“爸,我们走啦!” “走啦走啦!”班珏琳模仿姐姐的口吻。 老班朝他们笑着挥手,嘱咐一声:“小心点啊!” 半个小时后,自行车停在了桥下的小河边,两个车轱辘还在不知疲倦地转来转去。班珏琳在小河边采着岸边盛开的花朵,白色的裙摆散落在地。剩下班泯和班柠坐在这边的石坝上等待。班泯觉得无趣地望着班珏琳晃来晃去的身影,女孩就是喜欢采些野花野草。这么想着的时候,身旁的班柠凑了过来。 “你喜欢周青吗? 班泯多少愣了一下。 作为老班的帮手,班柠斟酌着用词,以一种非常成熟的口吻和班泯说道:“我们和其他家庭有些不一样,因为在该拥有父母双全的时候,我们没享受过母爱,可能我是女孩,习惯了这种生活后也不会太去依恋母爱这种对我来说已经不会存在的东西。” 班泯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嗯,我是想说,周青的确挺温柔的,好像也很会照顾人,也许更会照顾你的情绪,但是现在……总归还太小了,不可以做让爸会担心的事情,尤其是不能毁了你自己的人生,哥。” 班泯倒是将班柠的话听进了耳里,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譬如大海之类的。” “大海?” “不是这里的小河,而是外面的大海。像天空那样蓝,宽广得没有尽头,会拥有更多的自由。”班泯说这话时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望向了远方。 班柠握住他的手,“等你考上大学之后,就能去远方了。再过两年而已,心无旁骛地坚持下去,不要被现在的小事影响到自己。” “周青说过,她会和我一起去远方,不是两年后,不需要等那么久。”班泯有些憧憬地说。 班柠一愣,不安地看向班泯。 “哥,姐,这里有蝌蚪!你们快点过来看!”班珏琳却在这时打断了他们两个,她在河边招起了手,班泯立刻朝她那里跑了过去。 唯独班柠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她总觉得班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而且不准备告诉家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隐约听到天空尽头传来了沉闷雷声,压在耳膜深处。 又要下雨了。 7 17岁的男孩,已经到了既微妙又别扭的青春境地。 对异性的看法,也开始了改观转变。 班泯他依旧逃学旷课,像是在同所有人表达他不甘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受罪。只不过他的这种行为越发严重,,晚课不会去上,总是要到九点之后才会回家。 班家是有门限的,晚课9点钟结束,孩子们必须要在9点30准时回来。 老班无论多忙,也会给孩子们准备夜宵,吃完作好功课,便要关灯睡觉。 三点一线的生活,班泯向来是不屑遵从的。在他久不回家的夜晚,老班就要和陈寅去街上寻他回来,夜宵也为他留出一份放在厨房,班柠和班珏琳为他热了又热。 那阵子小雨极多,每夜都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老班和陈寅打着伞,分头去寻。有时会在街头的面馆里发现他,有一些校外的半大小子请他吃饭。更多的时候都是在网吧里找到他,乌烟瘴气,空气浑浊的地方,皮肤白皙的他每次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颚盯着屏幕上的网页,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陪在他身边的姑娘始终是周青,她说了几句什么,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出来。 陈寅收起伞,走到他的身边说:“班泯,已经这么晚了,回家了。” 班泯这时只是朝陈寅看一眼,“嗯,再等等。” 陈寅也不想激怒他,就沉默地坐在一旁等待。 半晌过后,班泯才会起身同陈寅走出网吧。 外面下着小雨,他却不和陈寅撑一把伞。总是一个人顶着蒙蒙小雨走在前面,陈寅打着伞跟在后面。街上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里的亮光晕染着黑漆漆的夜,抬起头也看不到星星,雨水砸进河里的细小声音滑进耳朵。 是这般苍白且凄凉的夜。 他大概是厌倦了这里波澜不起的日子。不再有新鲜点的事情还能激起他的兴致。 大家似乎也懒得再对他说教,说了他又不会听,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见陈寅把他寻了回来,班柠就只是默默地又把饭菜热了一遍,将碗筷摆到他的面前,要他吃完就去睡吧。 这时老班回到家来,将雨伞收起来,担心的朝屋子里的孩子们喊道:“你哥回来没?哪里都没找到啊,都这么晚了,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班柠急忙起身喊了声:“爸,哥回来了。” 班泯抬头看一眼老班,叫了声“爸”便又拾起筷子夹菜吃。他吃饭时也不会发出咀嚼的声音,更不会没有教养的去乱拨菜,吃什么就只夹一点,一顿饭下来好像只需要一点米就可以喂饱他。 老班看着饭桌旁的班泯,以及陪在他身边坐着的陈寅,半张着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在心里叹了声气,最后终于开口:“啊,回来了啊,没事就好,就好。” 8 仿佛是一杯满满的鲜红的血。班泯望着自己面前的石榴汁,在心里如此想到。 “已经这么晚了。”那天是老班被限制自由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日。 那个时候,谁也不清楚接下来就要发生的恶梦。 而坐在班泯对面的皱起看了一眼手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后,看向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应该都早点回家。” 班泯也看了一眼店里墙壁上的时间,差5分钟午夜12点。 他们两个已经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了近乎3个小时。 班泯决定慢一点喝完石榴汁,正是因为不希望太早分开,他才会点了一杯自己最不喜欢的饮料。这样就可以拖延时间,在他勉强自己把石榴汁全部喝掉之前。 期间周青倚靠在沙发背上开始发短信,班泯余光瞥到她打字速度很快,好奇着她是在和谁联系,可却不能问出口。 “怎么了?”她头也没有抬,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 周青合上手机盖,忽然在这时提议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看电影吗?” 班泯似乎有些惊讶,可没有拒绝她,看上去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当然可以。” 皱起如释重担般的露出了安心的笑脸,眼角也随之浮现出少女特有的羞涩。 在跟随班泯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夜已很深,老班还坐在家里的藤椅上等班泯回来。电视机里在播放着深夜档的旅游节目,他窝在椅子上早已经昏昏欲睡。 屏幕上的蓝色光芒打照在他的脸上,一如此时的班泯。 他在周青身边的时候总是有些坐立不安,电影在讲些什么他全然不知,甚至连片名都没来得及看清。当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她时,他因心跳剧烈而蓦地绷紧了背脊。 那个时候,他被满心的喜悦与迷恋遮挡住了视线,眼前是那样的模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逐渐且主动的靠近那散发出绿色毒气的深渊陷阱。 他只专注的去扭动手中的那支万花筒,缤纷的刺激一涌而出,他看到了自己一直都希望得到的绚烂光芒。 而接下来,他紧张的险些低呼出声,因为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周青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便条件反射的也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掌心很凉,他用力的又握了握,试图以自己的温度来驱赶走她指尖的冰冷。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 如此一想,班泯便转头去看她,眼神中有着莫名的担忧与落寞。她恰巧也在看他,彼此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略微敛起眼,睫毛在双眼下打出一片朦胧的微小阴影。 “但却是一场美梦。” 午夜时分,冷清的电影院,上演着将心脏大口大口吞噬咀嚼的美梦。 当时的他完全不在意身边是否存在险境,也将老班的种种教导抛在了脑后。别说是家人的脸,就连人生的走向他也全然不去在意了。 只想让时间不要走,停一停,他才可以在周青的气息中沉溺得更久一些。 离开电影院,已经是凌晨1点多。大街上灯火依旧通夜明亮,中心街夜间游玩狂欢的人也不在少数,与白昼的喧闹相比,这种时刻的夜晚是另一个充满诡秘色彩的迤逦世界。 班泯搂着周青的肩膀,他很享受这种感觉,那是确定了彼此心意之后才有的亲昵举动。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他说,“实在太晚了。” 周青恋恋不舍地一声不吭,一句“我不想回去”就要脱口而出。最后,她微微泛红了脸庞小声说着:“你不想再和我多呆一会儿吗?” “你是要来我家吗?”他开玩笑似的回答。 但是周青却没有把那句话当成玩笑,她把脸埋得更深一些,应声道:“要是你真希望我去你家的话,我就去……” 班泯轻微一怔,两人之间便陷入了尴尬沉默。 “周青。”班泯突然重新开口,声音变得有点沙哑,“你真的不打算回家?” 大概是被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她有隐隐雀跃。点点头,也随着他停下了脚步,“我不想回去家里,我爸妈总是催着我高中毕业就结婚,根本不想让我读大学……那种家我受够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如——今晚住在外面好了,只有我们两个。” 周青的声音如同是蛇的身躯般紧紧缠绕,令班泯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知所措,同时又深感期待。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来说出这个邀请。 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犹豫也没有退却。 “好。” 他说得义无反顾。 9 爱是一把双刃剑。盲目而急切地刺穿他人身体,无声之中也划破了自己的肌肤。 其实班泯也觉得很奇怪,那时的他只有17岁,在那个小破的旅馆里,他生涩地演练着自己的行动。 第27章 班家的过去(四) 也许是没有体会过深厚的母爱,他做梦都想尝试被女人抱在怀里的感觉,能周青能回应他的感情,他已经觉得自己幸运无比,又怎么还敢去妄想别的呢? 窗外是高远的黑夜,点点灯光,屋里点着床头灯,晕黄昏暗,那可是周青啊,是他的梦寐以求,真的到这个环节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是周青化解了他的不安与惊惧,她温暖的手像带着电流,从他的脸颊开始抚摸,一直到他的胸膛,他像是被点燃了心底的火焰,终于破坏了老班的家规。 但更为奇怪的是,他记不得整个过程了,因为从电影院出来开始,他的头就昏昏沉沉,到了这会儿,他更觉晕眩,以至于发生了什么后续,他已经没有丝毫印象。 唯一记得是周青手掌的温暖,令他觉得哪怕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也是心满意足。 所以,他担心一旦睁开双眼,这场幻梦就会破碎,他害怕,他不敢,他不想醒来。 直到第二天10点多,班泯才头昏脑涨地爬起身,他看到电话有好多未接,几乎都是班柠打来的。 他困惑地皱起眉,立刻看到日期显示着周一,又是10点20,说明他差不多错过了学校整个上午的课程。 可转头的瞬间却发现周青不在身边。 另一侧的床铺非常凉,说明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班泯心里头越发奇怪,感觉穿上衣服准备退房,一出门,就被旅馆前台告知房间早就被退掉了,钱也付过了。 班泯想着不能让周青来付这份钱,结果前台却说:“是个男人退的房。” 男人? 班泯追问:“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吧,看不太清,戴着帽子,我也没在意。”前台打量一番班泯,语气有几分奚落之意:“倒是你啊小伙子,成年了吗?家长知道你昨晚睡在这吗?” 班泯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匆匆离开。 他猜想着找到这里来的人不会是老班吧?但……手机上并没有任何老班的未接来电,而且周青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他感觉事情有蹊跷,心神不宁地翻找起自己的钱包,打算拦个出租车直接回家。 可打开一看,他的身份证、学生证包括家里的钥匙都不见了。 班泯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就认定了是这家旅馆干的好事! 他掉头回去打算理论,电话恰时响了起来,还是班柠。 “干什么?没完没了的!”班泯没有好气地接通,脚步却没停下来,他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四季旅馆”,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班柠那边却悲伤地说道:“哥,你、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我从昨天晚上就给你打……你……你到底去哪了啊!” 班泯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他站定脚步,问道:“你哭什么?” 班柠啜泣着:“爸……爸昨晚上没回来,打给他是别人接的,他们说爸犯了错误,要被关在长钢企业的家属楼里限制出入,我和小琳不知道该怎么办,找不到你,我们只能找陈寅哥……可是他昨晚去工厂问这件事,也没再回来……” 班泯背脊渗出冷汗,他全身都起了凉意,想到自己莫名丢失的全部证件,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即便如此,他脑子里还在不可救药地回想着周青昨天的那条连衣裙。 她穿着一条很漂亮的绿色的裙子。 什么绿呢?翠绿?青绿?他说不准,但他觉得裙子的颜色很像陈寅挂在家里的那幅莫奈的画。 《穿绿衣的女士——卡美伊》。 巴黎塞纳河旁,坠入爱河的光影将恋慕镶嵌在了那一片绿色的裙摆上,欲言又止的眼神拉扯着面前的人进入绮丽梦境,在试探与漠然之下,隐藏着的是汹涌澎湃的思念。 他并不知道,这份思念,已然长出了尖锐的獠牙。 10 那天是10月22日,距离老班被限制自由的第3天。 在班泯刚刚从班柠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觉得是妹妹太过小题大做,可20日那天晚上一整晚,家里仍旧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联络上老班。 班泯是在这时有些不安的,因为陈寅也应3天没有回家了。 但是目前,班家只有班泯和班柠两个人知道这件事,最小的班珏琳还被他们瞒在鼓里,因为她才刚刚上初一,适应学校的变化已经够不易了,班柠不想让她还要为家里的事情担心。 21日傍晚6点,班泯和班柠约好和班主任请假晚自习,一个说肚子痛,一个说胃炎犯了,跑回家碰头之后,班柠提议去长钢企业直接找那里的领导。 “能找谁?”班泯心烦意乱地坐在沙发上,双腿不停地抖动着,“我们连咱爸的部门是哪个都不知道,平时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他工作上的这些事情。” “直接去问单位的门卫就行了,只要提爸的名字,门卫肯定知道!” 班泯却说:“寅哥去找都没有用,连他都还没回来,咱们是两个外人,你觉得门卫会听咱俩的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到底要怎样?”班柠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可联系不上老班,令她有些乱了阵脚,以至于指责起班泯:“要是那天晚上你在家的话,你就可以和陈寅哥一起去长钢问情况,就算他回不来,你作为外人他们单位也不会拦你回家,可你偏偏……”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小,班柠不满地嘀咕着:“偏偏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鬼混两个字刺伤了班泯,他皱着眉头,反问班柠:“你什么意思?” 班柠没有立刻回答。 班泯更加恼火,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才罢休似的,“你故意暗示我是吧?我不回家就成了鬼混?你觉得这是做妹妹的该说的话吗?” 班柠别开脸去,愤愤地说出一句,“还不是和周青……” “和她怎么了?我和她怎么了就?你们凭什么对她意见这么大?” “哼。”班柠转回头,瞪一眼班泯,“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 班泯“嘶”一声,“不许你这么说她。” “你是傻了还是真没脑子?”班柠感到不可理喻地说道:“她要是真和你一样,也对你有那种好感的话,为什么都没再来过咱们家?这都3天了,她对你不闻不问的,你不去上晚课、白天也总要请假,她都不知道来家里见你?” 班泯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心里也很清楚自从上一次周青“不告而别”地离开旅馆,他们两个也已经有3天没有打过照面,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忙碌家里的问题,而是周青从那天开始就没有再来过学校。 他私下里曾向班上的同学打听过,但他们也不清楚原因。 而打她的电话是关机,发消息也没有回复,班泯对她的担心不低于对老班。 事情过于巧合,令班泯也一度产生过怀疑。 可转瞬又觉得不该连他也对周青有偏见,更何况她那样好的女孩,他凭什么因为一点点小事就猜疑她? “都是因为你遇见了她——”班柠气不打一处来地又说道:“就是因为你被她带坏,爸这次才会出现麻烦的。” 这下可好,直接点燃了班泯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他“唰——”一声站起身,几乎是对班柠大吼道:“你别乱说话啊,和她有什么关系?凡事都要讲证据,你少血口喷人!” 兄妹二人因此而吵起来,双方谁也不肯退让,就连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们也没有立即发现。 “砰——” 餐桌上的铝盆被摔在地上。 班泯和班柠吓了一跳,这才停下争吵,转头看向门口。 陈寅把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铝盆捡了起来,一脸无奈地训斥他们两个:“吵什么?因为个外人吵成这样,你们班家兄妹什么时候能团结一些?” 11 “陈寅哥!”班柠见到陈寅,激动不已,她立刻跑向他问道:“你没事吧?是从你单位那边回来吗?你见到我爸了没有?” “你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地问。”陈寅捏了捏嗓子,环顾四周问了句:“有水吗?我想喝点水。” 班泯想到家里的冰箱里有老班从山上打回来的山泉水,立刻拿出来倒了一杯,递给陈寅后,他也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啊?” 陈寅正在“咕咚”、“咕咚”地仰头喝水,无暇理会他们兄妹二人。 班泯和班柠急得有些站立不定,直到陈寅喝完之后,他们两个又开始轮番打听起来。 自打陈寅没有参与高考,18岁就进入长钢企业做工人之后,他经常会和老班一起上下班,如今也有1个年头了,据说还是小组里的优秀工人,有可能晋升为副组长。 所以,陈寅在长钢企业里也不是平平无奇的小员工,他年轻、聪明,如果能遇见贵人的话,一定会更早平步青云。 班泯和班柠包括班珏琳在内,他们对陈寅的憧憬与信任是从小就已经根深蒂固的,现在见到他回来,兄妹二人的心已经放下一半,再不像之前那样无助的悬着。 陈寅发觉他们的确是非常担心老班的情况,忍不住叹道:“你们平时要是也像现在这样懂事就好了。” “陈寅哥,你快点说吧,真要急死我了!”班柠还时不时地去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再过半个小时班珏琳就回来了,我们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你趁这时候才能和我们两个讲。” 陈寅看了看班柠,又看向班泯,在两个人迫切的眼神催促下,他终于说出:“班叔叔现在人在长钢企业家属楼的小区里。” 班泯问:“为什么?” “我托人打听都的确切消息是,长钢的老板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协助完成。” “可是——”班柠感到困惑地说出,“我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爸,是一个陌生人接的,他说我爸是犯了错误才不能回家来的。” 陈寅摆手道:“那应该是对方的理解偏差,当时接电话的人是小区值班室的人员,他大概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由于他负责送饭给班叔叔,才会以为班叔叔是犯了错事才要被关在屋子不准外出的。” “也就是说,我爸没事?”班泯问。 陈寅点点头:“我昨天去看过他,虽然是需要有人陪同我一起去,就是说,要有第三个人在场。所以谈话也不太方便,具体的事情说不了。不过,他的状态很好,在我离开前,他偷偷告诉我帮助老板做完这件事情后,就不会再答应下一次了。” 听到陈寅这么说,班泯和班柠都不由地松下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班柠默默地坐回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可很快又觉得有不对的地方,自顾自地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帮人做事却不准和家人联络,也不准他回家呢?” 班泯倒是很看得开,他大大咧咧地说着:“肯定是不能泄密的事情呗,说不定是爸替咱们家里考虑,不想惹麻烦,所以才自愿住在家属楼小区里的。” 班柠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点点头,说:“也对,是我想太多了,总把事情想得很坏。” “什么很坏?” 班珏琳的声音传来,餐桌旁的三人都惊了惊。 他们一齐看过去,班珏琳刚一进来,就被他们齐刷刷的眼神吓得站定在原地。 “怎么了?”班珏琳茫然地打量着他们,“你们干嘛都这么看我?爸呢?他还在出差吗?” 是班柠先站了起来,她走向班珏琳,回应着:“你回来的还挺早,没吃饭吧?一起出去吃面吧。”接着又转头看向陈寅:“陈寅哥,你是不是也没吃?” 陈寅摇摇头,从班柠的眼神中,他能明白她和班泯是用“老班出差”的借口来搪塞班珏琳的。 班泯提议道:“吃巷口后街的那家冷面吧,我很久没吃了。” 班柠则是询问大家意见:“冷面行不行?” 陈寅表示没意见,班珏琳却没回答,而是还在问着:“那爸呢?什么时候出差结束?” 没人回答她,班泯已经率先出了家门,紧随其后的是班柠,剩下陈寅站在她面前,二人面面相觑,班珏琳刚想开口再问,陈寅咳嗽一声,指了指外面的两个:“走吧,先吃饭再说。” 第28章 班家的过去(五) 12 这个时节早已经不是吃冷面的最佳时段,天有些凉了,热汤的冷面又不正宗,所以进了西塔大冷面的店里后,除了班泯之外,其他三个人分别要了鸡丝面、炸酱面和蛋炒饭。 只有班泯点了咸口冷面,还有一份虎椒皮蛋。 店里客人不多,加上他们就三桌,上菜也快,不出片刻就都全了。 班泯埋头吃着冷面,被赠送的朝鲜咸菜辣得满头冒汗,陈寅去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瓶可乐,给另外两位姑娘则是拿了常温的花生露。 班珏琳的鸡丝面有些烫,她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问道:“陈寅哥,前天我去你家发现是锁门的,今早上学路过时也发现门是锁头,你工作那么忙吗?” 陈寅嘴里咀嚼着蛋炒饭,平静地回了句:“加班。” “那你知道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吗?” 陈寅看了看班泯与班柠,他们两个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但眼神看上去却有些紧张,陈寅也只好陪着他们一起继续谎言,“快了,出差时间都不会太长。” “我哥说他是去广州。”班珏琳看向班泯。 班泯一口冷面汤呛了嗓子,别开脸去咳个不停,整张脸都通红。 陈寅坐得离他最近,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对班珏琳笑一下:“对,广州,工作需要。” “还想让他帮我带点特产回来呢。”班珏琳感到遗憾地叹息一声,“可惜总是打不通他的电话,发短信也不回,应该是太忙了吧。” 班泯又咳了几声,朝对面的班柠伸手,示意她手边的餐巾纸盒。 班柠立刻抽出几张递给他,他胡乱地擦拭着嘴角,听见陈寅问班珏琳:“你想让班叔叔带什么给你?” “雕刀。”班珏琳说,“广州那边的木雕很出名,雕刀也很坚实,我想要一把广州的雕刀。” 陈寅怔了怔,然后点头哦了声。 班泯瞥一眼班珏琳,有点轻蔑似的,“净想要些没用的,学皮影戏有什么好?咱们三个之中只有你对那东西有兴趣,无聊。” 班珏琳发现班泯今天的脾气有些冲,忍不住反问他:“你不会是和那个周青吵架了吧?那也别把气撒到我身上来。” 不提周青的名字还好,这一提,班泯更加不痛快了,他站起身就朝外面走,留下一句:“吃饱了。” 陈寅下意识地拉住他手臂,他一甩手,径直走了出去。 班柠看到他是到门外抽烟去了,不由得松下一口气,“不是去找周青就好。” 陈寅也知道班家对周青不算待见,回过身的时候问了姐妹二人一句:“周青这几天和他有过联系吗?” 班珏琳看向班柠,班柠则是摇了摇头。 “那就好。”陈寅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心里话。 班珏琳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陈寅哥,原来你也不喜欢她啊?” “太假了。”陈寅撇撇嘴,“那种女的心机深,也就骗骗你哥还行。” 班柠却有些不高兴,“陈寅哥,你既然都知道她的为人,为什么不提醒我哥小心一点呢?” “你以为我没说过?” “他连你的话都不听?” 还没等陈寅再说下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便是骂骂咧咧的争执。 是班泯和一辆开着黑色帕萨特的中年男子吵了起来,原因是那男子在倒车的时候刮到了班泯,可男子却认为是班泯想要碰瓷。 双方谁也不肯退让,引来了周围不少围观看热闹的人,最后是陈寅、班柠和班珏琳都冲了出来,怕班泯被欺负,他们立刻聚到了班泯身边。 “妈|的,小兔崽子,怎么地显着你们人多啊?”司机朝地上啐一口,“当老子吃素的,怕你们啊?” 班泯还在跃跃欲试地说着狠话,“是你先他|妈撞到我的!你赔礼道歉!” 陈寅拉着班泯,不想他惹是生非,但司机也始终不肯妥协,是班柠站出来对司机说了一句:“我哥只是想要一句你的道歉,我们没想讹钱,但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调出冷面店的室外监控,然后再报警。” 司机嫌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再和一群小孩子耗下去,扔出钱包里的两百块钱坐回车子里,直说着:“今天可真他|妈|的晦气,全当破财免灾了,够晦气的!” 说罢,他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班泯还愤愤不平地指着他的车子喊道:“谁要你的臭钱!让你道歉你听不懂人话吗?!” “算了算了。”陈寅按住班泯的肩膀,打量他全身一番,“你人没伤到就好,犯不上和那种人较劲。”然后又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两张粉色钞票,揣进班泯的上衣口袋里,拍拍他肩膀,“算他赔罪你的,消消气。” 班泯还想把钱掏出来甩走,班珏琳也凑过来劝他一句:“哥,是他不对,你把这当做是他的道歉就好了。” 可班泯到底是个非黑即白的性格,说什么都不肯要这钱,掏出之后塞给陈寅,接着就头也不回地朝大院的方向走去。期间还踹了几脚街边的垃圾桶泄愤,连背影都还是气汹汹的。 陈寅拿他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把那两张粉色钞票给了班柠和班珏琳一人一张,还说了句:“反正给了你们,也不算流去外人田。” 班柠低头看着手里的百元钞票,发现左上角还有着被铅笔写上的名字:“赵一哲?” “我这上面也有名字。”班珏琳说,“刘振华。” “交校服费用的时候,学校倒是会让咱们在各自的钱上写好名字。”班柠皱皱眉,“可能这钱已经经过好几手了。” 班珏琳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折了两下揣进自己的口袋,“反正是那个司机不对,我们又没有错。” 13 10月31日,周三。 清晨5点多钟的时候,班泯被隔壁房间的笑声吵醒。 他气急败坏地将自己的枕头丢向墙壁,可紧接而来的是“噔噔噔”的脚步声——他的隔壁睡着班珏琳,这会儿已经直接推开了他的房门,冲进来摇晃着他肩膀,大声喊着:“哥!哥!你醒醒,是爸发来的短信,他说他下周就会回家了!” 班泯本来还想痛骂她的,但听到老班的消息,他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看向班珏琳递到他面前的短信内容,的确显示了老班要回来的时间。 下周一……四天后,也就是11月4号。 班泯心里喜悦,也跟着笑了一下,班珏琳又跑出他的房间去找班柠,一路喊着:“我要告诉我姐这个好消息!” 班泯看着班珏琳的背影,喜悦的心情忽然慢慢地褪去,转而变成了莫名的不安。 是老班亲自发的短信吗?为什么是发给班珏琳? 下周回家的话,就说明他完成了老板交代他的任务? 究竟是什么任务啊,竟然要处理这么多天…… 班泯一头雾水,想着等老班回来之后,一定要和他问个清楚才行。 等他出了房间,班柠和班珏琳正在研究着下周要给老班做些好吃的来接风,她们已经开始谈论着周末要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菜,又问班泯:“你周末不是没事吗?和我们一起去。” 班泯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牛奶,直接拧开喝了几口,摆手道:“我不去,我有事。” 班珏琳立刻不高兴了,“有什么事比给爸准备饭菜更重要?” 班泯答非所问:“你们可以找陈寅去做搬运工。” 班柠也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她不太开心地说道:“哥,你就不能多参与一点这个家庭吗?你也是班家的一份子。” 班泯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连声说了好几个是,转身去卫生间开始洗漱。 剩下班柠和班珏琳两姐妹有气说不出,她们的确已经忍耐班泯很久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尤其——是在看到周青来到家门口等班泯上学时的景象。 约莫6点20的时候,周青就已经出现了。 她是从上个星期起开始重新回归到班泯身边的,据说之前整整消失了一周,是因为她家的猪生了病,她忙着和父母找兽医给猪治病。 这种极为荒唐的理由在班柠和班珏琳听来是可笑至极的,偏生班泯轻易地就相信了。 到了这会儿,他们两个已经双宿双飞般地去上学,周青还非常体贴地给班泯买好了早餐,牛肉回头和热乎的豆浆。 坐在公交车时的两人和普通的小情侣没什么两样,尽管周青没有解释过旅馆的那次不告而别,班泯也根本不打算追问,就好像那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班泯不想让彼此之间因为那种小事而不愉快。 哪怕他们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任何旅馆。 是啊,他也觉得大家还小,至少等到成年、高中毕业,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心无旁骛地谈情说爱,再一起离开这个县城,去城市里打工也好过考上天南海北、被迫分散的大学。 “我这成绩顶多上个专科。”班泯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念大学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趁着年轻多去赚钱。早点成为大老板,开豪车,住高楼,那才是人生的捷径。” “我也想早点变得有钱。”周青怅然地叹息着,转头看向班泯的时候问了句:“你觉得我将来能不能做明星?” 班泯皱眉:“明星?” 周青用力点头,“她们都说我长得像章子怡,去广州发展的话,肯定能签个公司的。” “可是——”班泯挠了挠头,“做明星也要先投资吧?好像也需要不少钱。” “简单啊。”周青期待地凝视着班泯的眼睛,“只有我们手上有了钱,就可以一起去广州了。”说到这里,周青像是终于能够顺理成章地将蓄谋多日的请求提出,“我妈说,你爸家里的那些皮影人拿去广州卖的话,可以卖好多钱呢。” 班泯先是一怔,很快就露出轻蔑的笑容,根本不信,“他那些东西能卖钱?不可能,都没人要。你妈听谁说的啊?” “我妈是医院的护士呀,听医院里很多患者说过。” “你妈不是屠户?” 周青有点不高兴:“虽然我家是养猪的,可我爸也只是卖猪而已,我妈当然不是屠户了,她是在医院上班的。” 班泯还是觉得周青方才说的话很好笑:“皮影人……哈哈,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你要是不信的话,就拿给我两个,我让我妈托朋友去广州卖个价钱,你肯定就信了。” 班泯想了想,终于问了句:“大概能卖多少?” “听说一个能有这些——”周青伸出3根手指。 “300?” “再一个零。” 班泯睁大了双眼:“3000?”他感到不可思议的眨眨眼,“一个皮影人而已,能卖那么多?” “试试嘛。”周青说,“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你不是说你爸已经不常唱皮影戏了吗?正好可以拿去广州换点钱。” 话虽如此,可家里的两个皮影箱到底都是老班的私人物品,尤其是他现在还没有回家,私自拿走老班的东西总归是不太好。 班泯有些犹豫,周青轻声劝说着:“偷偷拿一些你爸不会发现的那种,我听我妈说,广州那边很喜欢《霸王别姬》、《白蛇传》这一类的戏曲,你要是拿出这两个戏里的皮影人,说不定还可以价格翻倍呢。” 周青的话是很大的诱惑,更何况,班泯也不想拒绝周青的提议,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道:“好吧,那就这两个吧,我想办法从家里拿出来。” 周青便开心地笑了,她握住班泯的手,和他约定好了一个时间,还要他将这件事保密,尤其是不能告诉他的两个妹妹。 班泯说:“你放心吧,我也不想被她们知道。最小的那个是我爸皮影戏的拥护者,要是被她发现我偷走皮影人的话,她肯定要闹破天的。”干脆——“我把我爸的皮影箱都带出来,你看好哪个,就拿走哪个好了。” 周青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很快便说,“那我让我妈也找她的朋友来,他最近刚好从广州回来,他才是最识货的。” 第29章 绑架(一) 1 11月2日,星期五。 班珏琳那天不太舒服,可能是期末考试要到来了,她个人压力比较大,所以有些低烧。 “和学校请假吧。”班柠以家长的身份和班珏琳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还给她熬了点米粥,出门的时候天气阴沉,她又发短信嘱咐班珏琳不要走动,休息一上午就会退烧。 班珏琳吃了半碗粥,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她因此醒了,爬起身下了床,心想着一定是班泯回家来了,他昨晚上就是在外面住的。 结果刚把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她就发现进门的人不是班泯,而是周青。并且周青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西装,梳着背头,左腕上的金表极其晃眼。 班珏琳吓了一跳,赶忙关上门爬回床上,却发现自己忘记反锁。 客厅里传来对话声—— 首先是那个陌生男人,普通话还不算标准:“这房子不错呀,有院子,有空间,就是旧了点,翻新一下很适合养老住呀。” 周青说:“是吧?肖哥眼光就是好。” 男人又道:“确定没有别人在是吧?我们可不算是私闯民宅吧?” “没有,班泯的妹妹们都要上学的,他把钥匙交给我就是方便咱们来看货。肖哥,咱们在他回来之前先找到箱子看看吧,他去买矿泉水也要一阵子的,超市在巷子尽头呢。” “也好,也好。” 听那脚步声,两个人似乎是朝老班的卧室走去的。 班珏琳心里极为不安,她不知道周青为什么会带那种奇怪的男人来到自己家,班泯竟然已经信任她到了把家里钥匙都交给她使用的地步了,这令班珏琳既生气,又担心。 可她现在一个人,直觉告诉她不可以暴露自己,于是,她只能悄悄地推开房门,确认那两个人不在客厅后,她才跑去了老班的房间门口。 也许是因为他们认定家里没人,所以才如此肆意而为。 班珏琳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周青和陌生男人在房间里拉出了老班的两个皮影箱,奈何箱子有锁,他们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翻找起钥匙。 “班泯没说过箱子还有锁呀,两个都有锁……” “我看也别找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这样显得咱们偷偷摸摸的,不好。” “我也是着急让你看货嘛,就算咱们先看了,他也不会怪咱们的,反正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听闻这话,门口的班珏琳满心困惑,什么交钱和交货?难道他们要带走老班的皮影箱? 她心下一沉,将门的缝隙又推开一些,眼睛盯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总觉得他不是本地人,皮肤白得有些可怕,松弛的程度暴露了他的年龄,像是就要融化的冰淇淋。 “哦呀,有人啊?”那个男人转头的时候看见了门缝里的一双眼睛,当即惊呼。 班珏琳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身就跑。 可她毕竟才只有13岁,个子也矮,腿也不长,根本比不过动作迅速的成年人。 陌生男人几乎两三步就追上了她,像提溜小鸡崽那样把她后颈的衣襟拎了起来。 “哪来的小家伙?”陌生男人打量着班珏琳,眼神充满玩味,转头问房间里的周青,“你不是说这屋子里没别人吗?” 周青也没料到班珏琳在家,急急忙忙地冲出老班的房间,神色慌张地对班珏琳挤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脸,“是……是小琳啊,你怎么没去上学呢?” 班珏琳愤怒地瞪着他们两个,既不肯回答,也不肯说话,只管用力挣扎着。无奈于身体不适,双臂再如何拼力,也使不出多少力气。 “肖哥,她是班泯的妹妹。”周青走到男人身边,小声提醒了一句,“还是……先放开她吧。” 被周青一口一声肖哥的男人笑里藏刀地盯着班珏琳,“这小孩一直在偷听我们对话。” “我们也没说什么不能被听到的……” “算了,偷听也没什么。”肖哥放开班珏琳,但是怕她逃跑,掐住了她手臂,俯身问道:“你知道那两个箱子的钥匙放在哪吗?” 周青扯了扯肖哥的衣襟,“肖哥,她还小,不能知道的,我们等班泯回来再说——” 肖哥却充耳不闻,继续问着班珏琳:“回答叔叔的话,叔叔有糖给你吃。”说罢,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巧克力,进口的。 班珏琳不吭声,嫌弃地将脸别开,她可不稀罕什么巧克力。 肖哥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执着地将班珏琳抓过来,二话不说地就带进了老班的卧室。 周青想要阻拦,却一把被肖哥拦在门外,她也不敢喊,毕竟这个肖哥不是她能得罪起的,只好在门外干等着。 门被反锁了,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倒也不像是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 周青没再多想,坐到一旁的餐桌椅子上,手里开始划起手机。 约莫10几分钟后,班泯终于拎着一兜子矿泉水外加饮料回来,他见周青一个人坐着,困惑地问道:“肖哥呢?” 周青刚要回答,老班的卧室里就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班泯顺势看过去,率先走出来的是肖哥,他笑容满面地看着班泯,班泯也赶快和他行礼问好。 直到班珏琳紧随其后走出来的时候,班泯的脸色才发生骤变。 就好像是僵住了一般,班泯的双眼如同是惊愕的猫瞳,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一股热的血迹直冲头顶。 因为班珏琳眼角有泪痕,她像是哭过。 班泯猛地看向肖哥,对方只是对他露出无辜的表情,摊手一笑。 于是,班泯再去看周青,她局促地站起身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班泯的背脊窜起无数鸡皮疙瘩,他耳边嗡鸣声阵阵,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竟然已经不受控制地揪住了肖哥的衬衫衣领,是班珏琳平淡的一句唤回了他的神智—— “哥,我回去自己房间了。” 她默默地走掉,默默地关门,剩下班泯默默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2 血浓于水这种事是很难改变的。 尽管班泯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但作为班家的一员,哪怕这个班家是普罗大众中最为普通的那一户人家,可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保护妹妹,似乎是身为兄长的天职。 而那一天,班珏琳并不知道班泯究竟是因为什么把两个外人带回了家里。 她还是不舒服,就躺在自己房间里睡了很久。 直到有一只手摇晃着她肩膀,将她晃醒,她才一个机灵睁开眼。 “是我。”班泯赶忙说:“别怕,他们都走了。” 班珏琳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揉搓着眼睛,还有点神志不清。 班泯将手背搭到她额头上,她有点厌恶地往后躲了躲,班泯还是执意去感受她的体温,片刻后说道:“好像不热了,应该是退烧了。” “几点了?”班珏琳问。 “11点20。” “我有点饿了。” 班泯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又想到自己刚得了不少钱,就说:“我带你出门吃馄饨。” 其实班珏琳没什么力气出门,但她也不是很想给班泯添麻烦,因为她和他的关系不算很好,所以不想开口提任何要求。 于是,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他一起出了家门,临走之前,她还特意去老班的卧室查看了一番。 皮影箱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老位置,她没想起要开箱检查,只觉得箱子在,她就安心了。 出门之后,兄妹二人朝着平时总去光顾的那家馄饨馆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什么话,偶遇几个邻居,都是问班珏琳“今天没上学啊?”,班珏琳解释说自己生病了。至于班泯,邻居们早已对他的不学无术见怪不怪了。反而是能这么贴心地带着妹妹去吃午饭,才有点反常似的。 这个时间的馄饨馆爆满,没有空余位置,连拼桌都不现实。 兄妹二人只好打包,端着一次性塑料碗坐到附近的石阶上吃。 班泯要了牛肉馅儿的,班珏琳的是香菇玉米馅儿。 馄饨很热,班珏琳每吃一口都要不停地吹走热气。反观班泯,他的舌头好像是铁打的,没几口就都吃完了。 而班珏琳吃了5颗就饱了,她没什么食欲,把馄饨碗放到了一旁。 班泯瞥见,问她:“不吃了?” 她点点头。 “真不吃了?”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 班泯就端过她的馄饨碗,一勺两个的塞进嘴里。 班泯看向他:“我感冒了,小心传染。” “咱爸不是说笨蛋不感冒吗?”班泯无所谓的,“所以我这种人,不可能会被传染。” 班珏琳倒是难得认同地点了头。 这一碗也很快就被班泯吃了个干净,连汤都不剩一滴。 没有纸巾,就用手背擦擦嘴巴,再抹在自己的牛仔裤上。 班珏琳望着天上的云朵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班泯问了句:“他摸你哪了?” 伴随着一声“嗯?”,班珏琳转过头,看着班泯。 班泯却没有看她,只是眯着眼,盯着对面街道上正在玩耍的几个小孩,说:“不能随便和那种男人单独相处。也不止是男人,除了我和爸,还有寅哥,其他的都不行。” 班珏琳低回头,“他要我帮他找钥匙。” “再没别的了?” “说我的裙子旧了。” “还有呢?” “他说他可以给我买新的裙子。”班珏琳一抬脸,“我没理他。” 班泯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后怕,总之,班泯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了一种想要弥补点什么的心情。 他抬手又去碰了一下她额头,照例别她打开,班珏琳不太喜欢肢体接触,无论是和亲人还是和朋友,她都想要保持距离。 但那短暂的碰触令班泯感受到了她已经降低的体温,心想着是没事了,小孩子,身体复原能力总是惊人的快。 而他知道她最喜欢对面街的那家芒果冰沙。 他从口袋里翻出了10元零钱,递给班珏琳,“买个吃吧。”抬头示意了对面那家店。 班珏琳有点迷茫,但很快就露出了笑脸,她开心地接过10元钱朝对面店跑去,跑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局促地问班泯:“你……要吃吗?” 芒果冰沙7元一份,10元不够买两份,可两个人共吃一份的话,也不太过瘾。 班泯看出班珏琳的小心思,随意地摆摆手,“不吃。” “真的?” 班泯点头。 班珏琳更开心了,飞快地转身跑去冰沙店。 不出一会儿,她就捧着一份芒果冰沙回来,手腕上倒是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支需要撕掉包装的甜筒。 又把剩余的1元钱还给了班泯。 “甜筒给我的?”他接了过来。 班珏琳点着头,坐回到他身边,埋头吃冰沙。 班泯撕开了手中的甜筒,2元一个,不算便宜,但他也吃的乐在其中。 晌午的风有些温暖,即便是11月了,阳光晒在后背,散发出暖洋洋的味道。 有一只三花猫途径兄妹二人面前,喵喵地叫了几声,撅着尾巴缓缓离开了。 片刻的宁静令班泯感到格外放松,他吃掉最后一口甜筒,闭着眼,任凭微风扫过面颊,风里夹杂着青草、泥土的气息,也吹来了班珏琳手中的那碗芒果冰沙的清甜。 直到手机的震动声响起,仅仅两声,是短信。 他像是回到了现实一般,不得不睁开双眼。 天空不再是他方才所见的那样湛蓝,云朵也都散去了,他如梦初醒,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条短信。 “泯,肖哥说晚上想要请你吃顿饭,5:00左右,就在长钢企业家属楼那个小区对面,有家林园饭店。” 是周青发来的。 对于班泯来说,周青的短信就如同是发号给狗的指令,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复了“好”。 班珏琳却在这时忽然问起他:“对了,哥,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打开爸的皮影箱呢?” 第30章 绑架(二) 3 为什么? 瞒着家人,趁着老班不在,私自变卖他皮影箱里的物件儿,这分明是一种背叛。 以至于他还要欺骗班珏琳说:“他们想要帮忙宣传爸的皮影戏,拿出皮影人给那个肖哥看看,他就知道爸唱的是哪种类型了。” 班珏琳没有怀疑,她还小,猜不透家人的谎言。 只有班泯自己清楚——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大概是因为,班泯对周青的那份近乎疯狂的执念吧。 他知道的,班级上的大部分男生都喜欢周青,甚至于是同性们也都愿意围着她转。 她是那种带上街时会令异性觉得内心膨胀、骄傲的女生。 而且她完全没有漂亮女生的傲气,可能很多男生在见过她之后,都会对其他女生提不起兴趣了,哪怕是虚拟的女性,也都感到不如周青。 白皙的脸。柔软的发。她的音容笑貌仿佛闪闪发光令人张不开眼。 毕竟在班泯的世界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又和家人疏远——谁让他的手足都是妹妹,唯一的同性还是位居高位的父亲,除了偶尔回去能去和隔壁的陈寅聊聊之外,他也不是那么期待回去家里。 乏味枯燥的生活。厌倦。无聊。空虚。 要是没有那个雨天,他就不知道世界原来还有颜色与花香。他看见了河流与新绿,在周青的眼睛里。 那是刚升上初一的第一个星期,周五结束晚自习,月亮挂在空荡荡的夜幕中,没有星。班泯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发现下起了雨,由于天气预报的失误导致大家都没带伞。也不是只有他在,也不是只有周青在,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教学楼前躲雨。可是只有她在笑,同身边的友人说:“这么大的雨,这样的天气,像不像在拍恐怖片的现场?马上会有鬼出来吗?” 她笑得很放肆,周围的其他女生会隐隐皱眉,可班泯却觉得可以那样笑很让人羡慕。至少他做不到。 大概是察觉到班泯一直盯着她看,所以她侧过头来回应他的视线。很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好像和他很熟一般,在旁人眼里看来是有点做作的表情,他看着却很舒服。 “真巧,能一起在这里躲雨。我们这是第一次讲话吧?你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的,我都不敢主动靠近你。” 班泯的心里,因此而哗啦啦地绽放开了花。 人类都是只能看到表面而无法深入内在的感官动物。 更多时候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并非自己的心。 班泯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之早就迷恋一个异性的原因——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触碰自己时的温度,也喜欢她肩膀的柔软。 走在她身旁时,他还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去嗅她身上的香味。 归根结底,他喜欢她对他适度的抚摸,在他的印象中,那是类似于母亲的爱抚。因为老班从来不会这样充满感情地触碰他,班柠与班珏琳只会抓着他的手臂摇来摇去,都极度地缺乏感情投入。 像这种深情款款的肢体接触,只有周青为他做过。 也因此而燃烧起了他心底深处的那股期待,他渴望从她那里得到更多,所以愿意以自己的付出来做交换。 一个笑容,一次点头,一抹饱含着赞许的眼神……他能从她给予的那些表情、触碰里,获得许多家人从没给过的力量。 所以他才会将那两个被老班视作是宝物的皮影戏打开,呈现在陌生人的面前,由他肆意地挑选出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一张张的粉色钞票在对方的手指尖翻舞,班泯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 那一天,他收获了90张粉色的钞票,也失去了4个皮影人。 肖哥说:“就当是做个朋友嘛,9千买你4个不亏啦,换别人家可没有这种好价钱,晚上再请你吃顿饭,你赚到啦。” 平翘舌不分的广州话,班泯这种北方人听在耳里,只觉得温温吞吞,实在是生不起气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卖走了老班的哪几个皮影人,如果是班珏琳的话,倒是都能叫得出那些皮影人的名字。 他却一窍不通。 只顾着在心里暗暗窃喜:有了这钱,高中毕业后就可以和周青一起离开这里了。 唯独这一点,令他极为安心。 4 当天晚上,班泯按照约定去赴约。 长钢企业家属楼小区的对面的确有一家饭店叫林园,但走进去他才发现,这里不仅仅是饭店,还可以唱ktv。 室内装修以红绿为主,灯光也如同霓虹闪烁,格外迷离暧昧。 像班泯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17岁少年来说,这种地方令他全身紧绷、内心紧张,十分不自在。 而且饭局不仅仅是只有周青和肖哥,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男女都有,他刚被周青拉着坐下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张罗玩起行酒令。 班泯虽然会背着家人抽烟,可在公开场合里喝酒总是有些内心不安,肖哥发现他面前那杯不曾动过的淡黄色液体,笑着问了句,“小班同学,怎么什么都不喝呀?不给面子哦?” 班泯只好说了句:“未成年。” 全场就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炸开了锅。 肖哥还非常亲昵地揽过周青的肩膀,要她示范给班泯:“来,小周,教小班同学喝一杯,你给打个样!” 班里有传言说周青是复读生,而且是从高三回到高一复读的。所以她那时应该已经有20岁了,接触酒精、香烟格外熟练,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酒桌上的一群人拍手叫好,已经醉意熏然的肖哥还在周青的左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种举动令班泯当即来了火,作势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好周青眼疾手快地将他按了下去,还非常豪爽地拿过他面前的那杯酒,对众人说道:“我替他喝,你们总没意见吧?”说完,就仰头喝光。 大家起哄叫好,催着周青再喝。有一位老板将5千元直接拍在桌子上,放话周青连喝5杯,这钱就归她了。 周青自然不在话下,班泯担心她,小声地想要阻拦,可周青不管不顾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喝下第5杯,她二话不说就拿了钱,还摇摇晃晃地说着:“在场的哪位大哥还有谁这么大方?只要给钱,让我喝多少杯都不是问题!” “周青!”班泯有些生气了,他实在不愿意看见周青这种模样。 肖哥看出班泯心思,狡黠一笑,安抚着周青和班泯二人都坐下,神神秘秘地说道:“孩子们啊,今晚这个局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吃顿饭,你们今后可得感谢我老肖,马上就会有大人物登场来让你们开开眼界了。” 班泯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他忍不住说出:“不就是请我吃顿饭吗?什么大不大人物的?” 一旁的周青嗤笑一声:“说你天真吧,你好像还真挺天真的。哪能是光请你一个人,你真当自己那么重要啊?” 她醉了,说话的语气也显得随意。 班泯打量着此刻的周青,这才发现她是精心打扮过的。 廉价但是却非常花哨的蕾丝衬衫,黑色的,肌肤被包裹在其中,若隐若现出白皙的细腻。 脖颈上佩戴着一串光彩夺目的珍珠项链,和她的年纪非常不符,仿佛是她偷她妈妈的东西。 可这样打扮后,她的确显得成熟了不少,一颦一笑间竟真的有些成年女人才会有的那种风情万种。 班泯从没见过这样的周青,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而且她似乎非常善于周旋在这些年长的老男人们之间,喝酒、谈笑,都显得游刃有余。 和她对比起来,班泯像是个愣头青,他甚至有些坐不住了,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走出了包厢。 他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用力揉眼睛,连头发也一并在水池里洗了洗,出来走廊的时候稍微精神了点,饭店外头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班泯想要透口气,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支烟。 身后却传来一声:“未成年不能抽烟。” 他转头去看,是周青跟出来了。 班泯似乎还在生她刚才的气,不以为然地反将她一军:“你连烟都不会抽吧?” 周青绯红着双颊,醉醺醺地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笑嘻嘻地说了句:“女人不该抽烟。” “照你这样说,女人也不该喝酒。” 她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歪着头看他:“生气啦?” “没。” “我没告诉你今晚这么多人……你别介意啊,他们不让我说。” 班泯叼着烟,“你和他们很熟吗?” “也不是多熟,就是认识罢了……”她的眼神一直盯着他唇边的香烟。 班泯察觉到她的目光,把烟递给她:“试试吗?” 周青只闻到烟味就咳嗽起来,把脸转去一边拒绝:“我不会。” 班泯吐出一个烟圈,烟熏雾绕中,他看着周青,说:“我教你。” 周青瞄他,班泯似笑非笑,然后吸进一口烟,凑近周青,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收成空心拳状,压在她的嘴唇上。 彼此近到只有一拳的距离,他将那口烟顺着空心拳缓缓地吹进了她的嘴唇里。 烟雾在眼前升腾、弥漫。 班泯透过寥寥雾气,看着她的眼睛,竟觉得此时此刻,连自己口中呼吸进的烟雾都是柔软而又甜腻的气息。 他恰时松开了手,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仿佛连她的睫毛都能扫到他的脸颊,他低着嗓子问:“学会了么?” 还没等周青说话,面前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立刻分开,班泯的烟灰甚至掉落在手背上,猩红光点灼疼了皮肤,他嘶一声,心跳如鼓地看向面前,是几个路人刚好经过。 他也就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背脊的汗水湿了一大片,低头看见周青的脸上衬着星光,那色调太美了,让他差点哭出来。 周青跟着他站起身,身形因酒意摇晃的时候,手臂碰到了他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呢喃似的说了句:“真软啊。”她的皮肉。 结果却听到肖哥的声音从店里传来:“哎呦,可等来您了,快进快进!” 班泯循声望去,肖哥正朝这边走着,但却不是在和班泯与周青说话,他的视线越过他们二人,谄媚地落在门外的人影身上。 班泯跟随着肖哥的目光看向门外,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跟前,肖哥低眉顺眼地后座车门,一位女士走了下来。 都晚上了,她竟然还戴着墨镜,只看得到她的嘴唇格外红艳。 周青立刻认出她来,撇下班泯跑过去,跟在肖哥身后一起去接待那名女士。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作响,香水味厚重的令班泯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觉得刺鼻,并不是因为香水廉价,相反,他知道她身上的香水一定很贵,毕竟能让周青和肖哥都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人,不可能会使用便宜货。 班泯只是不习惯这种呛人的味道,他忍不住咳嗽出声,引来那位女士侧目。 隔着墨镜,她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周青也看着班泯,包括肖哥,大家好像都在等待班泯给出咳嗽的合理原因。 班泯举了举手中的烟蒂,扯了下嘴角,不太自然地笑道:“烟,呛嗓子了。” 女士的红唇微微上挑,她没再理会班泯,抬起下巴,姿态略显傲慢地走进了店内。 肖哥紧随其后,在那名女士快要到达包厢的时候,肖哥又赶忙抢先一步为她开门,包厢里瞬间传出热烈的欢迎声,女士走进去后,肖哥也随着进去,并关上了门。 周青也准备回去包厢,班泯喊住她,问了句:“那是谁啊?” “今晚的大人物啊。” “大人物?” “贾老板的夫人,贾太太嘛。”周青眉飞色舞地说着,就好像对方的名字能从她嘴中说出,都是一种至高的荣耀:“但熟悉一些的人都会尊称她一声程姐,她姓程,叫程溪。” 而那天晚上,是班泯第一次见到长钢企业的老板娘——程溪。 第31章 绑架(三) 5 他没有“机会”能够“荣幸”地和老板娘共聚晚宴。 原因是酒桌上人满为患,肖哥又找来了不少能够助力彼此的朋友,原来属于班泯的位置也已经被别人坐着。 灯红酒绿的旋转桌上是一双双伸向利益的双手,他们举着杯中液体,说出虚情假意的谄媚,无非是想要得到老板娘的照拂。 班泯对这样的场合本是了无兴致,索性没了位置,干脆直接走人。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来得及尝尝桌上的龙虾和鱼翅,哦对,更可惜的是,他没能将周青从那里带走。 周青留在了酒桌旁,不管再拥挤,肖哥也能留出一个位置给她。 那个夜晚,班泯有些迷茫、困惑地走在回去自家大院的路上,他没有抽烟,香烟不能排解他今夜见到的迷雾般的……光怪陆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渺小,有些孤独,普天之下,好像并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容身之所。 也许就像老班经常对他说的,要在合适的时间里做合适的事情,现在的他,只需要用功读书、努力学习。 班泯犹豫着想,老班……可能是对的。 6 就在那天晚上,11月2日的晚上,也就是班泯没有回家,班柠尚且在学校上晚课的时间里,生病请假的班珏琳正独自一人坐在餐桌上喝粥。 那还是陈寅中途下班时给她买回来的,说是班柠中午的时候交代过他。 帮班珏琳处理好了晚饭,陈寅就匆匆离开,他今天是晚班。 那会儿是晚上7点20,班珏琳已经不再发热,她决定吃完粥之后再量一次体温,正喝完最后一口,她听见门外传来开门声。 走进来的人是穿着工装的老班,班珏琳惊讶地看着他,连“爸”都忘记喊。 老班和平常不太一样,他没有时隔多日见到女儿后的欣喜,反而是匆匆忙忙地先进了自己的卧室,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 班珏琳这才回过神,飞快地跑到他卧室门口,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行为,似乎猜出他要找的东西,就小声地提醒了一句:“爸,你……要找皮影箱吗?” 老班立刻看向她。 班珏琳顺势指了指挨着窗帘那侧的床头柜旁:“我上午看见哥把箱子放在那里了。” “上午?”老班狐疑地蹙起眉,很快就朝班珏琳说的位置走去,果然,他找到了他的两个皮影箱,钥匙是放在枕头下面的,他探手一摸,没有。 班珏琳拉开书桌的抽屉:“好像被他们放在这里了。啊,找到了。”她把钥匙递给老班。 老班接过来将皮影箱打开,翻找了一通,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班珏琳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总觉得他表现得有些奇怪,还想主动再和他说些近来的事情,包括家里、哥哥和姐姐,可老班没给她这个机会,反而是突然对她说:“老三,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学五峰会吗?” 班珏琳挠了挠头,“但是,你说要等到我中考结束后才教我的,怕我总想着皮影戏会影响学习。” “来不及了。”老班将其中一个皮影箱拎出来,一把抓住班珏琳朝院子里走去,他说:“你现在就必须学会。” 班珏琳茫然地看着老班的背影,制服上橙黄色条纹的编号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7 班珏琳之所以对《五峰会》这出皮影戏有兴趣,是因为故事内容让人神往。以至于,她已经能将整个故事倒背如流。 北宋神宗皇帝赵顼在位期间,奸相沈恒威与庄果峪村南宝龙山甘香寺和尚勾结,利用北国珍珠娘娘谋害神宗,忠臣镇西侯曹国丈巧设民间花会救驾—— 当然,班珏琳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本皮影戏上的绘着的仙境山水图。 老班曾说,那图是他爷爷画的,因为以前的皮影戏并没有绘本,他爷爷为了让后人更好的理解故事,才亲自学着绘出主要的故事内容。 山水图上画着的是一座类似蓬莱的岛屿,其岛四季如春、常年青翠,如同世外桃源,美不胜收,唯有虔诚的修行之人才可登入岛内。 岛内湖水悬挂在头顶,海棠树的花朵开成了云,还有交织成原野般的紫藤花蔓盘旋在上空,结满了如雾如海的紫色花簇。正如诗文里所写: 问蓬莱何处,风月依然,万里江清。休说神仙事,便神仙纵有,即是闲人。笑我几番醒醉,石磴扫松阴。任狂客难招,采芳难赠,且自微吟。俯仰成陈迹,叹百年谁在,阑槛孤凭。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 老班曾说过,他爷爷总是觉得神宗北上巡游时,一定见过那仙岛。那可是宝龙山啊,在北宋期间,必然是有着仙岛的。 爷爷还在传承下来的皮影戏里加上了自己听闻的传说,那仙岛是许多皇亲国戚、王孙贵族都想一睹光彩的,有的甚至驾着数不清的华丽车辆、俊秀宝马去寻那岛,可惜浩浩荡荡的船只总是在接近海的中心地带时,便被巨浪掀翻了船身。 数年过去,只一位老翁驾着破败的孤舟前往海岛且成功。当年,他独自一人默默前行,感叹盛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天快大亮时见到海面上升起赤红太阳,山腾如龙,人在梦境,又听到舟下是滔滔波声,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感慨道:这千秋万载总是战乱不断,如若众人都能同他一样来此海上见此壮阔,便不会心怀那渺小又无情的私欲了。红尘乱世,可会有一处净土能够永乐无争?那般圣洁之地必定是朝云暮雨,烟雾氤氲,高朋满座,笙歌盈室,品酒谈心,醉舞欢腾,美人容颜娇艳,香气氤氲馥郁。哪里偏要有什么你争我夺、死不方休?彼此谦让,各自体谅,三千世界,墨守成规,如此这般,皆大欢喜…… 他这样诚心所念,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来到了海岛,抬眼一看,仙境的宫门已然为他打开了。 后世便借他之口传颂着仙岛上和平欢乐、从无战乱。列国深深地向往其地,即便此后的百年中,红尘战火与厮杀根本从未间断。 “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做到和睦相处、互相体谅,一切悲剧就都不会发生了。”每次唱完五峰会,老班都会这样叹息一句。 可是这天晚上,老班将皮影台子支起的动作都是急匆匆的,就好像在赶时间,令班珏琳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拿来了小型音响,开始播放五峰会的曲调,开端前奏唱罢后,老班就要班珏琳来接下面的唱词。 班珏琳虽然很喜欢这戏目,但是单独来演就会显得生疏且笨拙,她的皮影戏能力都是依附着老班的,因为老班此前总是会说“来得及,慢慢学”…… 所以,班珏琳总是认为自己的人生也来得及,和老班在一起的时光,也同样来得及。 “唱错了!”老班忽然提高了语调,他很少这样严肃,可这一刻,他竟训斥班珏琳,“重新唱!” 班珏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台词错在哪里,她开始表现得不安,担心会一错再错,老班见她一直想不起台词,便用力地抓过她的手臂,“为什么明明知道唱错了,还是不改成正确的台词?” 班珏琳支支吾吾着:“我……我不知道哪里错了……” “从民间父女那里开始,重新唱!” 班珏琳一着急,手里的皮影人都掉落在地,她赶忙弯腰捡起,重新唱起了第一幕的内容。 8 戏中是皇城之下,一辆富贵的官车正缓缓而来,百姓纷纷退避,无不敬畏。那车被装点得格外雍容华丽,鎏金凤纹的车帘上绣着金丝线,领头的男官骑着高头骏马,共四名,皆是环绕于官车,好生趾高气扬的姿态。 哪料后方的官车忽然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竟是两路太窄,驾车的马屁同旁侧的小摊撞到了一起。 小摊在卖着红豆,驾车的高马馋着那色泽饱满的红豆,居然结伴跑去啃着红豆吃,不仅吓坏了叫卖的父女,还把坐在车内的大汉给颠了出来。 大汉是城中出了名的恶霸老爷,他摔得不轻,立即火冒三丈,喊上横肉一脸的男官们便要修理卖红豆的父女。 老翁已年过花甲,赶忙同恶姥爷求饶起来,然而他们那群蛮横无理之人可不会同情老翁,不仅一脚踢倒他,还抓过他的女儿要她赔他摔疼的这个跟头。 “女儿——女儿——”老翁急得老泪纵横,想要救女儿,却被男官们恶狠狠地推开。 女儿既愤怒又悲伤,她喊着“爹——爹——”,可又挣脱不开,情急之下哭得伤心欲绝。 周围聚来了数不清的看客,他们既惧怕恶姥爷,又忍不住义愤填膺道: “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为非作歹,分明是他家的马吃了老翁的红豆,居然反咬一口,还让人赔偿他摔的一跟头,赔什么?那被他家马吃了的红豆怎么算?哎呦,这叫什么世道啊?” 又有人小声叹气道:“唉,恶霸老爷仗势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新鲜事儿了,如若不是他朝中有背景,咱们又怎会这般惧怕于他?” 那恶霸老爷欺人更甚,竟狂笑着要女子去他府中做他的陪房。 而戏里总是会出现这般桥段,我见犹怜的素女遭恶人强迫,危急时刻便会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腾空出现来拔刀相助。 果然不出所料,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位侠客,他大喊一声“住手”,众人的视线整齐一致地聚集去了他的身上。 那侠客是一个年岁不足十八的少年,他面带桃花,衣衫整洁,袖口针脚也缜密,腰间配着一把精致漂亮的好剑,倒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气势。 少年从镶有玉红宝石的剑鞘中抽出长剑,一脸的正义凛然,以剑指想恶霸老爷,高声质问道:“你这恶霸实在猖狂,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强抢民女,究竟心中还有没有王法?” “小小的黄毛孩子也敢同本大爷叫板放肆?”恶老爷根本不把少年放在眼里,高高在上地抖了抖脸上横肉,嚣张道:“本大爷乃是朝廷后人,你跑到这里竟谈什么王法?本大爷今日就逮你回去扔进大狱,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少年无所畏惧地摆好阵势,眼神坚定道:“放马过来!” 恶霸老爷同男官们使了个眼色,走狗们一拥而上,冲上来将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几个招式下来将男官们击倒在地,动作轻巧而流畅,惹得恶霸老爷气不可遏地跺脚大叫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吃奶的孩子也摆不平!还不快抄家伙,给本大爷打死他!往死里打!” 男官们便从官车里摸出了大刀、长矛、双头锤……他们哇呀呀地叫着,再次围剿少年。 少年倒也冷静,以守为攻,待到男官们耗尽体力喘息如牛之际,他又是一个漂亮的回旋,以剑柄击打众人背脊,只用这一个招式便把一群男官击败。 眼看着手下都躺在地上哀叫连连,恶霸老爷慌了阵脚,他连忙把阿珠推向少年,又操起一旁的木棍胡乱挥舞着,虚张声势地警告少年不准过来。 少年懒得理他,赶忙将姑娘送还到老翁身边,好让他们父女二人团聚。谁料就在少年背对着恶霸老爷的功夫,那卑鄙小人高举着木棍偷袭,一棒子打在了少年的头上。 少年防备不及,踉跄着摔倒在贩卖的红豆摊上,恶霸老爷乘胜追击,对着少年一通乱打,搞得整堆的红豆都撒了满地,像天女散花。 老翁心痛地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豆子这下都所剩无几了!那可是他们全家接下来一个月的食粮钱啊! 闻言,少年心中愤怒不已,他猛然一个转身,使出全力扔出手中长剑,锋利的剑身割伤了恶霸老爷的手臂。 恶霸老爷鲜血直流,吓得几乎昏厥。他被男官们扶起,少年作势还要追赶,恶霸老爷连连直退,赶快翻身上车带着属下逃之夭夭了。 第32章 绑架(四) 9 待到确定恶霸老爷走远了,少年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他整张脸都被打得肿胀,眼眶乌青,疼得他可怜兮兮的哭唧唧了几声。 而这皮影少年的背后,则是班珏琳在扮演着他的一切,从持剑、再到行侠仗义,以及老翁与女儿对他的感激,班珏琳都要将自己的感情投入,就仿佛自己是那少年一般,感受着他所有的情绪。 在面对父女二人感谢其救命之恩时,班珏琳模仿少年的腔调说道:“都怪我,太不谨慎了。红豆都被我们打散了,我实在感到抱歉,你们就别谢我了。唉,想来我身上也没有多少钱,这些银两算是我赔偿给你们的,拿去用吧。” 老翁父女再次感谢他的大恩,收下银两,拾起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红豆,便相互扶持着离开了。 周围看戏的人们也逐渐散去,一位老者缓缓走来,目光落在少年遗落于地面的玉剑上。 老者踱步过去,俯身拾起玉剑,剑柄绛紫纹理,仿若玉泽通透,而剑身的脉络打造得极为精细,寒光熠熠,实为上上之品。 少年在这时龇牙咧嘴地揉着肿胀的脸,他发现自己的佩剑不见了去向,便四处寻找,找着找着,便见一双乌皂靴出现在视线中。 顺着鞋子向上看,是黑渊一般墨色的锦衣华服,如同暗寂的湖水一般闪着幽幽光辉。再向上移动着目光,自是看到一张虽衰老,却气韵不熟的容颜。 老者将手中玉剑同他示意道:“这可是你的剑?” 少年看到他手中的剑,立刻醒神,走上前去,略微躬身,举止得体,不疾不徐,道:“正是在下的剑,多谢爷爷,还请奉还。” 老者反而问道:“我见你方才同那恶霸争斗,倒是勇气可嘉。他们最初未持武器,而你手中握剑却不曾用剑身伤及他们,只是用剑柄击打他们的背部,所谓何因呢?” 少年肿着一张青紫交加的脸,义正言辞道:“家父曾经教导过我,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而面对手无寸铁之人,无论对方是老妪、妇孺亦或者是十恶不赦的孽障者,握有武器的人都不该与之兵戎相见,否则便是利用自身优势去欺辱弱势,绝非正人君子所为。唯有对方也拾起武器,平等相对,这才方可一战。” 老者又问:“不然呢?” “不然,就成了仗势欺人的霸凌,理应受到严惩!” “受到何人严惩?” “何人……”少年的头渐渐低下,支撑他身躯的木条也停了下来。 是班珏琳不知该如何接下这问话,她有些不安,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旁的老班。 手里拿着老者皮影人的老班转过头来回应班珏琳的视线,夜幕漆黑,唯有皮影台后的昏黄光线映着他的脸,晕染出一片暗色,令班珏琳觉得这一刻的父亲很遥远,她忽然心生慌乱,不舍地喊了一声:“爸。” “老三。”他以一种托付的语气对她说,“你刚刚做得很好,你记住了我告诉你的一切教诲。可是——你不该放下你的剑。” 班珏琳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要答应我,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在你遇见生命危险的时候,要学会用你手里的剑去反击,不用怕,有我在你身后。” “可是……对方没有武器的话——” “对方只是假装丢下了武器,他们会想要偷袭你、暗算你。” “那……我要怎样才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是好是坏呢?” 老班怔了怔,他凝视着班珏琳的眼睛,神色复杂,眼里有担忧、不舍,也有无奈。最后,他将自己皮影箱的两把钥匙都交到了班珏琳的手上,非常认真、严肃地对她说道:“只要这两把钥匙在你手上,你总有一天能找出分辨善恶的方式。老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晚的一切,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和我见过面。” 班珏琳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和姐也不行吗?” 老班摇摇头:“不行。” 虽然不明白原因,可班珏琳的优点是一旦答应,就会将约定贯彻到底。于是,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老班终于露出了放下心来的表情,可又觉得不安宁似的,一定要和班珏琳拉钩。这种形式可以约束到小孩子,他了解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只有像班珏琳这样的性格,才能履行与他之间的承诺。 班珏琳也十分严谨地和老班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遵守的人会变小狗。”老班模仿道:“汪、汪汪。” 班珏琳笑出声来,她手里拿着持剑的皮影少年,心中想的是一定要把五峰会的皮影戏练得熟练,下一次演的话,说什么都要得到老班的夸赞。 虽然,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下一次的了。 10 晚上9:10分。 下了晚课的班柠回到大院,她发现家里的灯都还亮着,知道班珏琳没睡,第一件事便是去她房间。 结果推开门才发现,班珏琳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看来是忘了关灯。 班柠替她按灭了房间里的灯,悄悄关上门,怕吵醒她。 回到客厅里她打算喝杯牛奶当晚饭,打开冰箱才发现空空如也,好像很久没有买家用了。老班离开之前留下的钱基本已经用光,她有点头疼地算计着时间,明明说过这周就会回家的,但却始终没见老班身影。 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班柠忽然有些不安。 班泯是在这时候回家的,看见班柠的那一刻,他吓了一跳,没想到客厅有人。 “大半夜的杵在这里干嘛?”班泯没什么好气。 班柠也不和他一般计较,想着自己的储蓄罐里还有点零钱,可以用来明天去超市买些日常需要。刚想回去房间,余光却瞥到了餐桌上的一个信封。 她停住脚,绕回到桌旁,拿起信封打开来看,里面装着钱。 “1、2、3……”班柠数了数,一共20张,“2千元……”她猛地抬头看向班泯,“是爸回来过吗?” “你问我,我问谁?我怎么会知道?”班泯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心情不算好,只想赶快回房间躺着,朝班柠摆了下手,“困了,睡了。” “明天周六,你在家别乱走了,爸可能会回来的!” 班泯懒得回答,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班柠无奈地耷拉下肩膀,她整理好信封里的钱,锁上了大院的门,回去房间的时候仍旧觉得老班回来过。 家里有他身上的气味儿,混着汽油和淡淡的白醋味道,因为清洗驴皮时需要使用白醋,老班身上常年都有那种味道。 “可他如果回来了,没必要还离开。”班柠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转头看一眼课桌上的小闹钟,9:40,她还要写功课,只能先放下去想老班的事情,一心铺在学业上。 11 那天晚上,班柠梦到了老班。 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做饭。 班柠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知道老班在淘米,或是在洗菜。那是伴随着她长大的,熟悉的声音。 在她看来,老班是个非常神奇的存在。一个鳏夫独自养育着三个孩子,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他像是被输入了人工程序,总是会自动自觉地做饭、洗碗、拖地,连大家扔在地上的袜子都会帮忙洗干净,他的无微不至已经令兄妹三人退化到不知道该如何用洗衣机了。 即便他白天要上班忙工作,兄妹三人也还是会等到他下班回来做晚饭。虽然班柠也是会下厨的,可只要老班一出现,她就没有了干活的兴致,好像老班天生就是要为他们解决问题的。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过抱怨,她就将他的付出,当做是理所应该。 就连在他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有因病怠工,都会很准时地比孩子们早起1个小时来准备早餐,确保每一个小孩都能在出门之前吃到热乎的饭菜。 还要照顾每个人的口味—— 班泯是不喜欢吃杂粮的,他早晨除了喝豆腐脑,就是白米粥,所以老班在一般情况下会特意去给他买豆腐脑回来。 班柠喜欢喝稀一点的小米粥,班珏琳则是喜欢喝稠一点的,好在两个女儿不挑食,只需要做好小米粥并分成稀一点、稠一点来盛好就行。 至于其他的硬货,班泯喜欢吃肉,牛肉馅饼他比较满意;班柠不吃那些,她只吃煮好的鸡蛋;班珏琳好养活,一碗粥配馒头、包子都可以,当然鸡蛋也行。 每当清晨6:00一到,三个孩子各自起床出了房间,粥已经盛好了,甚至是连温度都被晾得刚刚好。 他们只需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筷子、勺子都摆好在了面前。 就算这样,班泯还会时不时地抱怨老班买的豆腐脑没掌握好时间,都有点凉了,要烫嘴一点才好吃。 老班每次也都是笑呵呵,保证道:“爸下次注意,下次罩个盖子,给你保温。” 班柠偶尔也会觉得老班的鸡蛋煮得太老了,她还是爱吃嫩一点的。 老班当然也会改进。 唯独班珏琳是捧场王,无论老班做什么、做的味道如何,她都只会说“好吃”、“不错”、“真挺好”。 所以老班是会偏爱班珏琳一些的,班柠想,在辛苦的生活中,班珏琳大概就是老班的精神慰藉,毕竟三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令老班满意,有那么一个能治愈他,就已经令他欣慰无比。 “老三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他总会将这句话挂在嘴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班柠倒也不会嫉妒被老班夸奖的老三,作为老二,她是被寄予了最高厚望的那个,就好像必须要继承王位的长公主,她肩负着家族的使命和责任,其他人只需要“不惹祸”、“懂事”就行了。 毕竟老大只要不抽烟不早恋,老班就会心满意足。 毕竟老三只需要嘴上彩虹屁一些,老班就会得到治愈。 可到了班柠这里,她要成绩优秀,演讲第一,做哥哥和妹妹的榜样,做巷子里所有邻居口中的“优秀的班老二”。 所以班柠一直有种非常沉重的、自我束缚的道德感,“这个家就靠我了”、“出人头地的事只能我来做了”、“不能让爸失望”。 她活得很紧绷,时刻不能放松。 班泯可以喜怒无常,班珏琳可以撒娇任性,她不行。 她是支撑着老班生存的希望,她也可以成为老班的希望。 “爸,等将来我考上了大学,我会年年都拿奖学金的,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看海吧。”班柠在考上重点中学的那年向老班承诺,“到了海边,咱们多拍点照片,全家都没有一起去旅行过呢。” “那得花多少钱啊?攒着买点你自己喜欢的多好。” “全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比我给自己买东西要重要。” 老班就很憨厚地笑了,他脸上的纹路又多了几条,人瘦,褶子就明显。 班柠一直计划着这些,也为此而不停地努力。她相信总有一天,家人的生活会改变,不必再为衣食算计,不必再担心水电费的超额,更不必在月底的时候连续吃一周酱油挂面来度过。 只要她快点长大,再快一点地长大。 “老二啊,别那么累,你还是只是个小姑娘,让自己多放松一点,别担心爸,爸扛得住的。” 班柠嘴硬:“我又不是为了你啊,你别有负担。” “你哪里都好,就是活得累,一板一眼的,人生哪有那么多黑黑白白呢?糊涂一点,放松一点,一辈子嘛,很短的。” 是啊……一辈子,确实短。 “而且,爸早晚会离开你们,接下来有很长的一段路都要你们自己去做。唉,爸最放心不下的其实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你。” 班柠有些意外。 “要说老大嘛,他总归是个男孩,咱们家倒不搞重男轻女那套封建落后,但不管怎么说,他跌跌撞撞地去闯、去闹,就算是头破血流,可男人怎样都能活,他就应该顶天立地才行。老三呢,别看她是家里年纪最小的,但那孩子足够坚强,我想她长大之后是可以应对很多问题的。倒是你——” 第33章 绑架(五) 她?她怎么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你啊。” 爸,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嗯……也没什么。” 这种话听上去晦气,就好像……要分别了一样。 “哦,分别啊,是吗,你说得对,是该分别了。” 什么意思?爸,你到底在说什么? “老二。”他伸出手,轻揉了揉她的头,极为不舍地说:“要好好活着,记住,不管你将来选择怎样的路,你都永远是爸的骄傲。” 爸……你——你别走,爸,等一等,你等一等! “爸——!” 班柠惊呼着从梦中醒来,她气喘吁吁地坐定身形,背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衣衫,她迷迷糊糊地看到闹钟的时间是2:36。 天还没亮。 班柠感到惊魂未定地重新躺回到床上,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部都是老班转身离去的背影。 眼泪顺着眼角再次滑落,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她真的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老班了。 12 11月10日,星期六。 老班不仅没有回家,还彻底没了音讯。 并且已经和家里失去联络长达整整一周了,以至于连陈寅去厂里找他,也找不见人。 “司机小组那边说了,没人看见过他,至少5天了。奇怪的是,他根本没和单位请过假,直属领导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厂里的大老板现在也非常着急,因为他开走了长钢的1号专用车。”陈寅在把这个消息告诉班家三兄妹时,他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老班从来都不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工作多年,他不说全勤,也是早到晚走的那个,连迟到都没有过一次,更别说是私自把厂里的车开走了。 “长钢那么有钱,不是每个工人都有一部厂里专用的小号手机吗?”班泯问,“定位一下我爸不就能找到他了吗?” 班柠没什么好气的怼班泯:“你看外国电影看多了吧?真以为在演警匪片吗?” 陈寅叹气道:“长钢企业确实给重要的员工都发了一部工作手机,按照理论来说,报警的话,是可以定位。” 班泯愣了,支支吾吾地问了句:“要……要报警才行?” 陈寅点点头。 “可报警要说什么?谁来报?单位报,还是个人报?”班柠连续几天都心烦意乱,她的确一度想要报警,但是——“我爸是在长钢上班才会不见人的,他单位最应该知道他的下落才对。” 陈寅说,“从我的打探来看,班叔叔的领导们都很生气他不见了人影,估计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班泯也不高兴了,“可、可我爸也没回过家啊,他一直都住在厂子安排的地方,我们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了呢!而且这种时候单位反倒不管了,说不过去吧?” 就在大家吵着“要不要报警”的时候,始终沉默的班珏琳忽然说了句:“谁是最后见到爸的那个人呢?” 另外三人一齐看向她。 班珏琳踌躇着说道:“最后见到爸的那个人……在他单位里的话,一定会记得最后的时间,对照那个时间和爸留下的最后讯息,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 陈寅想了想,“要是照这样来说的话,最后见过班叔叔的人,大概就是贾总了。” 班泯说:“就是那个长钢企业的大老板?” “贾淳。” 班泯想到自己在11月2日的晚上曾经见到过他老婆。可他又觉得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帮助,索性没提。 班柠则是问陈寅:“陈寅哥,你怎么能够确定是那个贾总在最后见到过我爸?” “因为1号车是贾总的专用车,而专用车的车库也是和其他公车分开的,并且是指纹控制。只有贾总有1号车的指纹验证,班叔叔要想在当天开走1号车,必须要有贾总的指纹打开车库,他们必然是会在那天见过面的。” “可是……如果前一天晚上,车就没有入库呢?” “不会。”陈寅说,“贾总几乎每天都会使用专用车,那辆车的车牌号很特别,而且他似乎有些迷信,不会轻易更改车牌号,也担心牌照出现问题,比如丢失,或是被盗,所以每晚都要让车进库。” 班柠沉下眼,她思索着这段话里的重要信息,“既然他每天都要使用那辆车,而我爸是5天前不见的,也就是说,那个贾总最后一次见到我爸应该是在11月5号。” 11月5号,距离11月2号那天晚上又过去了三天。班珏琳因此而握紧了双拳,她始终没有说出自己曾与老班见过面的事情。 陈寅说自己在11月5号那天一直在加班,几乎没有出过工厂,对工厂外的情况,尤其是司机组那边的事情更是不清楚。 气氛逐渐变得沉寂且压抑,班泯感到受不了地抓了抓头,他干脆不去想了,还说一屋子的人都有被害妄想症,也许老班就是忘记了请假,或者是一时心情不好,总之不应该再往坏处去想。 “可能也和我一样,偶尔想要逃离现实生活。”班泯说。 “你是想要和周青一起逃离现实生活。”班柠不满道。 而提及周青,班柠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心想,难道老班也是因为女人而出现最近的诸多问题吗? 不,她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老班不可能是那种人。 “想也想不出来,不打算报警的话,就再等等看吧。”班泯这样说完,就一屁股坐到一旁的藤椅上,随手打开了电视。 这会儿正在播放体育节目,班柠嫌吵,抢过遥控器换成了地方台。 班泯不服,作势要抢回来,结果班柠将遥控器高举过头,还故意调大了声音。 两个人就要开吵,班珏琳忽然说:“先别说话,你们听——” 地方台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各位观众大家上午好,现在为您报道的是一则寻人启事,姓名,贾楠楠,年龄:10岁,是本地长钢企业贾淳贾总的女儿,目前已经失踪5日,还请各位热心人士在寻到此人后立即拨打屏幕下方的电话,该女童走失前身着红色连衣裙,头戴黑色蝴蝶结,鞋子是棕色,照片就在屏幕左上角,请大家……” 听到这里,原本还坐着的班泯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新闻说,这小孩是贾总的女儿——”班泯愣愣地盯着新闻上的照片,“而且,是5天前失踪的。” 班柠喃声一句:“爸也是没消息5天了。” 陈寅的表情变得困惑又不安,班珏琳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不断闪现的照片,最后一张,是贾楠楠失踪前的照片,她正准备坐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虽然被打了马赛克,但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老班偶尔会把1号专用车开回大院里洗刷,班珏琳对那辆车子的外形、大小再熟悉不过了。 当然,班泯、班柠与陈寅也同样认得那辆车,大家面面相觑,表情都十分难看。 不好的预感吞噬了他们,而屋外一声闷雷乍响,天际滚滚黑云涌现。 暴风雨就要来了。 13 11月12日,由警方发布的寻人启事已经贴遍了全城。 贾娜娜,女,10岁,身高133米,体重约30kg,于11月5日当晚20点失踪,除了新闻里播出过的衣着装扮外,寻人启事上还加了一句“背着儿童蔻驰女包,包里装有3000元现金和一张儿童肯德基会员卡”。 普通人家很少会在身上携带3000现金,更别说是一个小孩子了。作为长钢企业老板家的千金,这个贾楠楠从出生起就拥有了罗马,在一些不法份子的眼中,她等同于行走的提款机,盯上她的人绝不在少数,毕竟得手后,可以狠敲一笔赎金。 而贾总和妻子程女士也出现在当地电视台的新闻采访中,只不过,他们的面目都被打上了马赛克,声音也做了处理。程女士在镜头面前哭诉着:“我们在女儿失踪的第二天就收到了绑匪的电话威胁,他要求我们不准报警,否则就会撕票。可是从前天开始,我女儿的消息被中断,他不再和我们电话沟通女儿的安全,我太担心了,不得已之下才会选择报警,希望社会力量能够帮助我们全家度过这次危机,有谁看到我女儿的下落,请一定要联系我们,会有重谢的。” 一般情况下,这种家庭选择报警,也的确是走投无路,如果可以,他们宁愿选择私下解决。毕竟借助警方的力气是有潜在危险的,一旦绑匪产生恐惧心理,人质的下场也将凶多吉少。 奈何女儿失踪时间太久,且绑匪丧心病狂,贾淳与程溪穷途末路,只能依靠公安来组织警力与民众来寻找女儿下落。 好处是对绑匪造成压力,坏处则是压力过大,面临鱼死网破。 “长钢企业财大气粗,被盯上也是正常。”有不少晨练的大爷大妈围着寻人启事议论纷纷,“会不会是内部的熟人作案啊?咱们这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哪能出现什么十恶不赦的绑匪,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有绑架案?” “说的是啊,肯定是他们长钢夫妻的罪人了,再不就是内部的人起了邪念,想要趁机捞一笔。” “啧啧,人心难测啊,这年头,都想走歪门邪道来不劳而获了。” 班珏琳站在人群之中沉默着,她双手抓紧了书包肩带,一直等到人群散去,她才打量起墙壁上贴着的寻人启事。 上面贴着的照片一共有三张,两张彩色,一张黑白。 分别是贾楠楠的日常正面照、最后一张上车失踪的照片,而黑白的那张则是她从厂里走出楼道时的监控视频截图。 对,她是从长钢企业的厂里失踪的,这也就说明,绑匪是内部人员的可能性很高。 班珏琳的眉头紧皱着,她还能听见身边有人在嘀咕说:“我家邻居也在那厂子上班,他们说,有个司机也是那一前一后失踪的,你说巧不巧?” “嘿,哪有什么巧合啊,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呢。” 诸多议论令班珏琳心里烦躁不已,她不能久留,因为上学会迟到。 一路赶着公交车,刚刚坐下,就看到对面乘客的手里正在看有着寻人启事的报纸。 长钢企业千金被绑架的事情已经轰动了全城,对于这个常驻人口仅有34万的县城来说,此事掀起的波澜足以惊天动地。 而越多人关注这件事,就令她莫名的越发恐惧。 因为她无数次地回想起老班那晚的匆匆现身,又匆匆离去,以及隐隐浮现的质疑声音,都令她极度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只知道,自己就是不想听见那些毫无证据可言的非议。 14 放学的时候,班泯也停在了寻人启事的前面。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表情有些凝重。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周青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就跑回到他身边去看电线杆子上贴着的寻人启事。 “哦,我上午去小卖部的时候,卖货的大妈们还在议论这件事呢,还说绑匪开的价格离谱。”周青说。 班泯困惑地看向她:“价格?” “对啊,说是要500万。” 那会儿是2012年,500万是班泯听都没听到过的数额,他甚至无法想象那些钱有多少。 “他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就瞎传呗,一个传一个,传来传去都变味儿了。”周青倒是对“酬谢”有点兴趣,撞了一下班泯的肩膀,“你说咱们要是抢在警察之前找到这位被绑架的千金大小姐,长钢企业是不是要给咱们好多钱做报酬?” 班泯无奈地失笑,“你怎么开口闭口都是钱啊?” “钱是好东西,谁不喜欢?”周青并不避讳在班泯面前展现自己的喜好,她还非常羡慕地撇了撇嘴巴,“她可真是命好啊,能生在这种家庭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就连绑匪都知道要绑她。” 也就是这一句话,令班泯猛然间对周青心生出了一丝厌恶。 她的价值观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是不适。 于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手臂从周青的怀里抽离出来,说了句:“我今晚得回家,我妹她们在等我。” 第34章 鸽笼(一) 1 地上的寻人启事已经被车轮碾压过了许多次,照片早已经泥泞得面目全非。 有些不知情的行人还误以为是谁家的狗丢了,匆匆看过一眼,根本不放在心上。 街边菜摊的小贩们会撕下几张揉成一团,揉得软乎了一点之后,摊平褶皱,可以用来当纸巾擦拭手上的油渍、污泥。 班柠手里攥着这样一张寻人启事走进了巷子,她今天没有晚课,6点就放学回来,邻居大爷大妈们看见她,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只问她吃没吃饭、晚上是不是还要学习,至于老班的事情,全部都刻意避开。 谁也不敢去问班家孩子老班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在人们的潜意识里,都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老班与绑架案联系到了一处,班柠从他们的眼神、表情与嘴角上扬或是下垂的角度就能够看出,他们只要一见到自己,就会盘算着整件事情。 于是班柠很生气,她跑回到大院里,将手中的寻人启事撕了个稀碎,愤恨地扔进了垃圾桶。 早就回家的班泯啃着一颗桃子,靠在门旁看着她演的不知是哪出,挑了挑眉:“撕了就没人能看见了?” 他破天荒地早回家,也被班柠当做是一种不吉利的现象。 她挤开班泯进了屋子,看见班珏琳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桶面,她在等着泡好。 “晚上就吃这个?”班柠皱了眉。 班珏琳示意门外的班泯:“大哥买回来的。” 在一般情况下,班珏琳会喊班泯“他”,普通情况下,会喊“哥”,而叫“大哥”的时候,则说明情况有些特殊。 班珏琳现在已经开始依靠起家里唯一的年长者了,这种情况的确是特殊的,毕竟往日里,她对班泯都是不屑一顾的。 可今非昔比,在这种迷雾重重的处境中,班珏琳总是会时不时地去问班泯“这该怎么办”、“那该怎么办”。 虽然班泯也不见得比她强多少,但作为班家老大,他被迫要成为那个做出决定的人。 而晚餐吃方便面,就是他的决定。 班泯也塞了一桶给班柠,示意她水烧好了,自己泡。 他则是坐在班珏琳的身旁,把自己泡好的那一桶打开,趁热开吃。 班柠没什么胃口,她不喜欢这种食物,索性不吃了。 想要回去房间的时候,班珏琳问了她一句:“姐,你刚才回来路过隔壁,陈寅哥家的灯亮了吗?” 班柠愣了愣,看向班珏琳,摇摇头。 “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很吵。”班珏琳说,“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不方便说太多,我还想等他今晚回来……但都这个时间了,他八成是要加班了。” 班柠看出班珏琳的情绪低落,明白她也是受到了寻人启事和闲言碎语的影响。 虽然家里现在没有一个人提起寻人启事的事情,但这种行为无疑是掩耳盗铃。 也许是想让班珏琳稍微放松下来,班柠改变了主意,她拿过热水壶走回到餐桌旁,撕开桶面包装,也冲泡了面。 兄妹三人围坐着,一起吃着相同口味的桶面,谁也没说话,除了偶尔会把一袋铜钱桥榨菜相互传递着吃。 班柠胃口小,吃不了一桶,夹出一些给了班泯,但把本就不多的几块牛肉粒挑出来给了班珏琳。 吃到一半时,电灯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没一会儿就“啪嚓”一声暗掉了。 班泯骂了声脏话,掏出打火机点亮,借着微弱的光线,姐妹二人把最后的几口面吃完,班泯才将打火机转交给班柠。 可班柠不太会使用,第一次灭了火,怕班泯催自己,赶快再打火,好在第二次就打亮了。 她跟着班泯起身,火苗的光引着二人去看电闸,班泯研究了一会儿,拨动几个按钮,灯光再次重现。 走回到班珏琳身边时,班泯看到她桶面里还剩了不少热汤,抬了下眼皮:“不喝了?” 班珏琳默默点头。 他就很自然地端起来,吹几口热气,仰起脖子喝了精光。 差不多9点的时候,班柠去大院外锁门,她特意出门探头看了眼隔壁,灯没亮,陈寅还是没回来。 班柠的表情显露失望,转身进门时,发现铁门上贴了一张通知单,她一边撕下那单子一边锁门,进屋后找到准备洗澡的班泯,“催咱们家交取暖费了。” 班泯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截止日期是后天,他听见班柠又说:“但信封里的2000元是爸留给咱们的生活费,现在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那钱拿去交取暖费的话,家里的生活就……” 话还没说完,班泯就打断她:“你别管这个了,我处理。” 班柠惊讶地抬起头:“你哪里有钱?” “说了你别管。”班泯将通知单对折收好,“快冬天了,取暖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朝卫生间走去。 班柠也没多想,她其实已经没心思关心取暖费的事情,毕竟最近发生了太多,她心里很乱,既然班泯要她别管,她倒想落个清净。 2 这一晚大家都睡得很早,可是中途班珏琳醒了很多次,她总是一次次地去卫生间,第三次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多。 她几乎已经没有睡意了,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出了一会儿神,冲水出来之后,突然听到了几声咳嗽。 频繁的夜醒使人迟钝,班珏琳在朦胧中还以为是班泯房间传出来的咳嗽声,因为是男性声音。直到接下来的咳嗽声显得有些上了年纪,班珏琳才意识到那不是她哥的声音。 她猛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屋外的院子。 一抹人影映在玻璃窗上,她甚至与那个人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俨然对方也发现了她,且并无恐惧,对方甚至还贴近窗户,仔细地、肆无忌惮地来分辨她的长相。 夜色令那人的一双眼睛闪出诡异的幽光,班珏琳吓得惊叫一声,仓皇间去按亮了客厅的灯。 灯光乍现,那身影缓缓退开,顺着铁门敞开的方向跑了出去。 班珏琳也不敢去追,她呆怔地站在原地,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闻声的班泯和班柠跑出了各自房间,他们问着“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跑到班珏琳身边时,见她一脸惨白,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 班泯瞬间懂了,四处寻找起棍棒,发现了一把闲置在角落里的斧头后,他二话不说地操起来冲了出去。 剩下班柠赶快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按亮,踌躇了片刻后,她跑进厨房里,拿出一把锋利的菜刀,默默地等在门口,直到班泯平安回来后,她才松下一口气。 将斧头放回到原来的位置后,班泯抬头对妹妹们摇了摇头,愤恨地骂了句:“被他跑了。” “门是锁好的,怎么会有人进来呢?”班柠很不安。 班泯说:“我看了一眼门锁,是被撬开的,明天我就去换锁。”说完这话,他余光瞥见班珏琳仍旧一脸惊魂未定的惶恐,就对班柠说:“你们两个今晚一起睡吧。” 班柠点点头,拉过班珏琳的手,对班泯说:“你也回去睡吧。” 班泯指了指厅内的藤椅,“我今晚睡这。”说完,就把藤椅搬过来,正对着窗户,他坐了上去,催促道:“我要睡了,你们走吧。” 班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和班珏琳一起回了自己的房间。 3 11月15日,距离张贴贾楠楠的寻人启事已经过去了3天。 警方封锁了后续消息,绑匪是否再与长钢企业夫妇有无沟通已经不再公开报道,一切消息都石沉大海,人们的讨论也逐渐白热化,有人说绑匪是和长钢夫妇有血海深仇的、有人说赎金现在已经增到了650万,又有人说,警方一定已经找到了绑匪的藏身地点,很快就会解救出长钢千金。 无论是路边推车卖地瓜的商贩,还是面馆里的顾客,又或者是去超市里买烟的路过行人,大家关注的都是赎金的额度,至于绑匪的真面目,根本没有人去在意。 “这样狠狠捞上一笔,别说下半辈子了,就是下辈子都不用愁喽。” 陈寅在刚走进巷口的时候,听见邻居们这样谈笑。 见到他之后,邻居热络地打了声招呼,还很关心地说道:“小陈最近加班很凶啊,都累的瘦了,年轻人不要太拼,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陈寅笑笑,掏出钥匙朝家里走去,路过班家门口,发现他们的锁换了。 但这会儿是下午4点,班家兄妹都还没有放学,他就先回去了自己家里,将买回来的白酒、酱牛肉还有两条辣鱼都摆好在了盘子里,焖好了一锅米饭后,趁热盛了满满一大碗,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捆香,数出三支点燃,甩了甩,转身走去灵位前,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先是对着灵位后的黑白照片拜了一拜,接着把装好盘的饭菜都一一端来、摆好后,又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次。 一切结束之后,他打开了白酒盖子,在高约5厘米的小酒盅里倒上两杯,向照片前推了推,自己则是拿起其中一杯,敬道:“生日快乐,师父。” 他一饮而尽,向照片点点头,示意自己见底的酒盅。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和善,嘴角上头一颗痣,将人显得更为憨厚。 陈寅抬手擦拭掉了相框上的灰尘,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 6年了,他的养父老崔已经去世6年了。 实际上,陈寅并不愿去回忆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虽说他本就无父无母,生下来就成了孤儿,如果不是老崔好心领养了他,他也没什么机会体验人间温情。 而老崔这个人也是命苦,青年丧妻,壮年丧女,遇见陈寅时,他已经37岁,也是因为一次工作需要,他才会去市里的福利院做调查。而那大概就是缘分,老崔坐在会客室里等候的时候,陈寅不小心走错了屋子,他推开门的时候和老崔撞了个正着,那会儿的陈寅已经7岁,马上就是上学的年纪,但他穿的有些邋遢,实在是因为福利院的条件有限,孩子又多,很难每一个都照顾得周全。 而那天的陈寅穿反了鞋子,这么明显的错误让做事一丝不苟的老崔很难忍受,他主动蹲下身来帮陈寅调整了鞋子的正确方向,还教他如何分辨“左右”。 正值换牙期的陈寅没有板牙,说话漏风,笑嘻嘻地对老崔说了句:“谢谢噢,师父。” 福利院里的老师们说过,愿意言传身教的长者,都是师父,要心存感激,更要表达谢意。老崔被陈寅逗笑了,他恍然间发现,自己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也许两个苦命人相遇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磁场,彼此体谅、感同身受,老崔在知道了陈寅孤苦无依的身世后,也代入了自己的处境。 他就是单纯地想要帮帮这个孩子,因为他尝过人生的苦,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早早就体验人生酸楚。 于是,老崔办理了领养手续,他将陈寅带回了自己家的大院。 从最初的那声“师父”开始,这称呼一直维持了很多年,老崔没有刻意去纠正,陈寅也没有被强迫改口,就连姓氏,老崔也没有要求陈寅跟着自己姓。 “唉,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经济、条件都不是那么富裕,我就觉得能为孩子做多少就做多少吧,而且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老崔曾和老班感慨着,“要不是我领养了他,也许他还能有机会被其他更好的家庭领养,最起码也能是个父母双全的人家吧?身在好家庭里,未来啊、发展啊,肯定就会更好。所以……他能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 男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总是很奇怪,也很别扭,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他们都不擅长直述内心的感受,老崔如此,陈寅也是如此。 第35章 鸽笼(二) 他们只会在彼此转身、留下背影的时候,才会以一种关心、体谅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又生怕这样的做法过于女性化,所以时刻提醒自己抑制情绪的滋生。 北方的环境大抵如此,比起语言,他们更擅长不作声的行动。 所以,像是现在为老崔准备好他生前爱吃的一切饭菜酒水,是6年来陈寅牢记在心的雷打不动。 他应18岁,在北方,人们会说他是毛岁20,因为他是3月生的,生日大,虚岁也就大。他已经可以随意抽烟、喝酒,即便尚且年轻的他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什么话语权。 就像是老崔,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劳作,命运给他们什么,他们就接受什么。 而陈寅身为死者家属,在强大的资本面前,他的发声,如同是沉默的海啸。 这一刻,他仍旧是沉默地注视着老崔的遗照,他已经第5次拿起手里的酒盅,这一次,又自己倒满了。 直到傍晚7点,门口传来推门铁门的声响,班泯跑了进来。 大概是多日没有见面,在看见陈寅的那一刻,班泯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喜悦,可餐桌上的气氛令班泯的笑容几乎瞬间褪去,他顺着陈寅的视线看向灵位前头,发现摆满了饭菜,还有一个纸杯蛋糕。 “师父的生日。”陈寅邀请班泯说:“过来陪我坐坐吧。” 班泯的表情有点尴尬,觉得自己两手空空很难堪,但他的确不记得今天的日子了,索性陈寅不会计较这些,他就默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4 老崔从22学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长钢企业里做财会。 他学历高,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全日制大学本科生,还是学会计专业的。他本可以留在大城市博得生存的一席之地,但他作为工人的受一辈子穷苦的父母希望他能回到县城光宗耀祖,说白了,也是想要他反哺。 于是他选择了分配,回到老家,做一名朝六晚八的钢厂里的会计,过着县城普通人会艳羡的体面工作,实际上,却是冷暖自知的清贫。 他的学生时代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画面,普通的个头,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性格,除了高考时是全市的理科状元,那是他人生唯一的高光时刻。 其余的人生,都是活在曾经的光环之下,就连妻子选择嫁给他,也是因为“你可是曾经的理科状元啊”。 他结婚很早,23岁,结婚当年妻子就怀孕了,他总算能给父母一个交代。可惜生的是女儿,重男轻女的父母不满意了好一阵子。最后是妻子以闹离婚来作威胁,此事才告一段落。 那时候的二胎政策还没开放,可后来想想,就算赶上好政策,他也生不起,更养不起。 女儿身体不算好,总是闹毛病,几乎花尽了家里的积蓄。岳父岳母总嫌弃他是个书呆子,明明做着会计那么好的工作,却始终赚不到钱,只能靠微薄的工资度日。 妻子倒是温柔贤惠的,谅解他的内向与不善言辞,哪怕他总是扮演着单位软柿子的角色。 所以,对于老崔的死,大家也只是会摇头晃脑地评判一句“他太软弱了”。 40几岁的中年男子,失去妻子,失去女儿,老人也不在世,只有一个养子,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了,也没人会追查下去。 更何况,在许多文件的混搅下,身为养子的陈寅也的确签署了长钢企业拿给他的那一份“放弃赔偿协议”。 他当时还小,只有12岁而已,根本不知道摆在面前的文件到底是什么,且当时老崔才死去3个星期,他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也就没有去怀疑坐在面前的那对夫妻。 他们看着是那样亲和、面善,谁会去怀疑他们真实的目的呢? 哪怕在事情过去了很久之后,在陈寅14岁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甚至去寻找起老崔曾经的同事——会计助理,何秘书。 厂里的人都叫她小何,打从老崔做会计开始,她就一直是老崔的助理。 5 小何全名叫做何想南。 她这个人,一直都不太顺。 她有两个姐姐,在那个时候,超生是犯法的,所以她的两个姐姐都没有上户口,就连她,也是到了十八岁才不得不赶快办了个假户口。而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呢,从名字就能知道了,她爸想要个男孩。 何来南,何如南,何想南,可惜生到最后,已经养不起了,终究还是没有圆她父亲的心愿。以至于她爸年过七旬了,也还是会整天唉声叹气地对她大姐说上一句:“要是你是个男孩就好了,哪里还用生你那两个妹子?” 女孩在她的那个家庭里,真是显得多余。 她的父母根本不懂得日复一日的,维持着爱与关心,更不可能亲手下厨再把屋里打扫整洁,因为他们是务工人员,他们要拼命打工赚钱来维持整个家庭的运转,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小何就希望自己赶快长大嫁人,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想要好好地经营自己的家。 她在22岁那年就火急火燎地结婚了,原因也很简单,怀孕了,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完成了婚礼,简单的酒席,稚嫩的新婚夫妻,但是却是小何梦寐以求的生活。 也是她全家人艳羡的生活。 她的姐姐们十分羡慕她,因为出身低,都是底层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要仰着头向上去看的。所以,在她们看来,嫁给长钢企业工人的何想南根本不必亲自打理家事,可以雇人来做啊,而且生了孩子可以花钱找人来哄啊,就应该要享享福,过上太太的生活才对。 “那怎么可能呢。”她有时会这样对丈夫抱怨,“上哪来那么多钱雇人做事啊,工人赚的那么点薪水,哪够那么大手大脚地生活。” 她认真地说,丈夫也不理她,只是嗤笑一声。 她丈夫瞧不起她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她早就心知肚明。但她还是努力地照料着这个家,尽心维持家庭。 嫁鸡随鸡,是她的信念,丈夫赚多少钱,她就操持怎样的家庭,她很爱这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有些粗野,笑起来很纯真,三句不离脏话,痴迷的热爱打球,他是个有额尔蒙的年轻男人,小何知道,很多女孩在年轻时会迷恋这种男人,当然,之所以说是女孩,是因为这种男人只有在年轻时才吃香。 一旦过了25岁,现实的女人们就不会把想法都放在荷尔蒙上。可惜小何遇见丈夫的时候只有20岁,她抵挡不过这种荷尔蒙的原始冲动。 其实直到生完第一个小孩之前,他们两个人还是很恩爱的。因为是同事,一个在厂里做工,一个给会计做助理,彼此之间有不少共同语言。上班的早晨,他们会一起出门,相互挽着,在旁人眼中,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小夫妻。 但是丈夫不是个浪漫的人,在重要的日子里,他并不会送花束或是礼物。 他也不喜欢女人浓妆艳抹,并不在意她心里在想什么,或是打扮成什么样,他是个想法直白的人,更喜欢她什么也不穿,在孕期进入安全时期后,他就已经很明显地不再按捺他的躁动。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丈夫,甚至很少会关心她怀孕后的不易。 直到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小何才开始渐渐地发觉自己其实是孤立无援的。 而丈夫也因她生产后身材走样而对她产生了厌倦的心态,他开始偷腥。 发现这些的小何很苦恼,她又要面子,不想让家人知道,而老崔作为她的上司一直都是有着可靠、老实的刻板印象,小何只能和他倾诉这些。 一来二去,小何与老崔之间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根据小何的口供,她说的是:“我那时也还年轻,他又失去妻子多年,想来也一定很寂寞。所以我们两个很快就私下约会,我的这段婚外情一交往就维持了3年。” 然而,事实却是,小何的婚外情进行到第3年的时候,她的女儿在一场意外中身亡,她的丈夫将错误归结到她身上,并以实名举报信投去纪|委,控诉小何与老崔贪|污公款。 6 一旦立场不同,正义也会露出獠牙。 而代表正义的那一方,永远都是手持利剑四方围攻,哪怕被打压者只是试图来解释自己被冤枉的不甘—— “我和何想南是在2000年底相识的,2001年10月份我们结婚,2002年1月女儿出生。从孩子出生以来,我和我母亲两个人尽心尽力地照顾女儿。白天是我母亲负责,因为我和妻子早上8点要出门上班。但7点下班之后,我开车回到家就会接替母亲来尽我作为父亲的责任。我对自己发过誓,一定会让女儿健康、快乐、平安地长大,我不会把我自己的压力带给她,我会和她妈妈一起守护她长大。我也做到了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她,时间、精力和物质,但凡我有的,我对我的女儿毫不吝啬,哪怕是有一天要我来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正义的一方却在这时吹响了号角,被告席的律师立刻发表了质问:“原告王先生,您刚才说在您妻子和您都要工作,那请问您妻子与您的下班时间一致吗?” “不一致。”原告律师接话道:“我的当事人王先生下班要比被告何女士晚2个小时,但据原告母亲所说,被告何女士已经长达3年时间都没有准时下班过,她回家的时间均在6:40左右,只比原告早20分钟。这说明什么?她的确是在进行婚外恋,因为有证据能够证明,她的上司会计崔先生和她的下班时间一致。” 被告律师却说:“我方从未与何小姐有过工作关系之外的交集,这是污蔑。” 原告律师则道:“我有证据能够表明崔先生与何女士在何女士的婚姻期间就已建立了关系,并且是性|关|系。” 当时,坐在被告席上的老崔一惊,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原告律师向法官点了点头,法官允许证人入庭。 走进来的人是长钢企业的女工,她站在庭审之中,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掷地有声道:“我能证明崔会计与小何之间关系异常,这里是照片和短信聊天的记录。”她将一个信封交给原告律师,原告律师从信封中取出所有证据,一份送到法官面前,另一份给了被告律师。 看见那些铁证如山的痕迹,老崔有些蒙了,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喊着“这是陷害,这不是真的”,法官训斥着“肃静”,当时出席了庭审会的老班也铁青着脸,表情极为凝重。 那女工更是义正言辞地说道:“小何亲口和我说过崔会计贪污公款的事实,关于这件事我也有证据。而且,他们两个不仅消费公款,还在她女儿出车祸当天去邻市逛商场、开房间,这些都有记录!”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咒骂起老崔:“真是想不到啊,崔会计,你平日里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竟背后做一些不要脸的勾当,我们真是看错你了!” 被告律师立即起身道:“法官大人,原告证人有对我方当事人进行人身攻击的嫌疑。” 法官点头:“原告证人,请注意你的措辞。” 没成想小何丈夫也在这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他的老母想要阻止他,却被他甩开了手,“这件事我最了解!” 他愤怒指着老崔和小何咬牙切齿道:“你们这对狗男女,为了自己的龌龊之事,把我女儿一个人留在车上!你们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小何像是被这话语刺痛,她眼神慌了慌,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然而老崔却脸色发白地站起来,他气急败坏地辩驳道:“你血口喷人!我和你老婆根本毫无关系,你……你根本就是诬赖!你栽赃!” 法官头疼地敲着桌子:“肃静!都肃静!”最后不得不决定:“休庭10分钟!” 第36章 鸽笼(三) 7 那一次的庭审以老崔被判刑告终。 10年牢狱之灾,不得上诉。 而老崔死的时候,是2006年的晚夏。 那天格外的热,34度的高温中有带着红色头盔的快餐店员开着机车慢吞吞地爬坡。嗡嗡的声响,后备箱里装满了外卖炒饭。 刚洗好的短袖被某家人晾在窗外滴落水珠。“嗒”、“嗒”、“嗒”,伴随着“知——知——”的蝉鸣声,陈寅低着头,看到地面上有一群细小的东西在移动。 是蚂蚁群。 它们在肢解一只蝉的尸体。并试图将猎物运走。数只蚂蚁用前颚咬住蝉的翅膀,开始在柏油路上拖行。蝉尸的背部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让他想起了蜡烛在燃烧时会偶尔迸发出的火花。 在老崔的葬礼上,灵堂里就点满了许多根白色的蜡烛。 陈寅清楚的记得花篮中央摆放着的老崔的遗照,和善、温厚的笑脸,好像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一样。 那天的仪式沉闷冗长,班泯站在老班身边,抬起头看到对面的陈寅眼眶泛红。 班泯第一次见到陈寅落泪。 哭得最凶的人是班珏琳。她一手握着姐姐班柠的衣角,一手不停地抹去眼泪。那哭声莫名其妙地刺得班泯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是啊,崔叔叔死了。 班泯当时想。 陈寅又成了孤儿。 班泯睁着眼,望着老崔的遗照。蜡烛的微光将他的笑容打照出的是寂寞而冷僻的晕黄色,那笑容就像一把锋利匕首,深深地刺进了班泯的心里,脑里,记忆里。 不知道为什么,老崔的死给班泯留下了很大的创伤。 那是他自母亲死去以来,也是他开始记事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身边的人是会死的”。 明明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人,忽然有一天就成了一把灰,随手一撒,烟消云散。 班泯因此而感到很痛苦,甚至担心自己身边的人早晚都会离去。 可他最担心的,还是陈寅的状态。 所以班泯当时飞快地跑到陈寅身边,紧张、不安地对他说了一句:“你还有我们。” 你是班家的一份子,班家,就是你的家。 而这一刻,班泯沉下眼,他看着陈寅倒满的第7杯酒盅,小声说了句:“陈寅哥,别喝了吧。” 陈寅回过神,对班泯笑了笑,“我没醉。” 这种日子他心里不好受也是应该。班泯在心中默默叹气,陈寅和老崔的关系很好,比起他和老班,陈寅老崔他们两个才更像是一对真正的血脉父子。 “崔叔叔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你也应该——”班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本不该说的话,“你也应该走出来了。” 班泯的话,让陈寅的胸口遭到了重锤。 他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起的同时终于转过头,再一次看向了老崔的遗照。 黑白照片上的人脸令陈寅感到脑子里的嗡鸣声再度开始了巨响。就像是一间庞大昏暗的工厂,有成千上万的机械齿轮在不停地工作着。飞速的旋转,他总有一种自己的头会随时爆裂的感觉。 “走不出来的。”陈寅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内心,已被绝望的深渊吞噬,“你不是我,你永远都不会懂得。” 班泯困惑的皱起眉,在那个时候,他的确还不懂陈寅的痛苦。 可是,再用不了多久,他就深刻地感受到了与陈寅如出一辙的撕心裂肺。 就像老人们常说的,那都是命数。 无论是班泯,还是陈寅,他们都有着各自平行,却又交错的命数。 8 时间重新回到2022年,距离2012年的那起绑架案,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 为期一周的军训结束后,高中生们会选择在周末参加一些课外活动班来陶冶情操,譬如,他们喜欢去重点高中附近的那家乐美钢琴室。 那家钢琴室的装潢很时尚漂亮,教课的老师也很年轻。而有几个新来试课的高中生这会儿正睁大眼睛,发挥起超优的20视力,双手在眼前比出望远镜的动作,为的是观察课上还有没有漂亮女生现身。 来学钢琴的多是女生,青春期的孩子们总是会对异性抱有幻想与期待。然鹅,还没等找到合眼缘地,一个男高中生的望远镜圆弧里就走进了一个远山青黛似的身影,雨过天青色的连衣裙,马尾随意地束起,帆布鞋白得特别干净,他放下双手,有点惊讶地说了句:“这女的不是咱们高中的吧?倒是挺好看,就是老了点儿。” 身旁的同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这家钢琴师的老师。” 对方虎躯一震:“卧槽,这么年轻的老师?” “你刚才不还说人家老吗?” “我以为是和咱们一样是高中生啊,看着又不是十八九岁,当然老了。”他上下打量着走到钢琴旁的老师,还摸着下巴慢条斯理起来:“但你要说她是钢琴老师,那可就不一样了。看她这模样肯定还是单身吧,我有个亲戚和她差不多岁数,也是单身,撮合他俩认识的话,没准有戏。” 他们几个的声音不大不小,且由于坐在第三排,距离讲台很近,所以刚好可以被贾楠楠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上课要紧,尤其是第一堂试课,她要从最基础的内容来讲起,结果中途总有人举手问话,贾楠楠本来没打算理他,可他锲而不舍地一直举着,最后是贾楠楠妥协,允许他起立。 是个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大男孩,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似地当众问道:“老师,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 此话一出,惹得整个教室里的人哄堂大笑,贾楠楠再好脾气也忍不住发起火来。 他只好悻悻地坐下,身旁的人幸灾乐祸地丢给他两个字:“活该。” 等到试课结束的铃声一响,教室里鸟兽群散,贾楠楠将钢琴盖子合上,一抬头,那个小男生站在她面前。 “什么事?”贾楠楠强忍不悦,她可没工夫陪小孩子玩游戏。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老师,我没有恶意的,你别生气,我就是想让你和我家亲戚交个朋友。要不老师,咱们两个先加个微信呗?我加你。” “我没带手机,下次吧。”贾楠楠径直走出教室,男孩在后头小声念叨:“那你加我也行啊,我写个电话号码给你就行……”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一样了。贾楠楠心里很是感慨。手机忽然响起定好的闹钟,她赶忙掏出来关停,结果被走出来的男孩看到,他一脸抓包的得意,贾楠楠慌慌张张地赶快跑回了楼上休息室。 助理小李看她灰头土脸的,忍不住笑道:“新学生难搞啊?” “不是。”贾楠楠把乐谱放到桌上,拎过椅子上的背包,有点着急地同小李说了句:“我今天先走了,剩下的你负责吧,房子那边的装修工人已经到了,我要赶回去和他们交代。” “哦对,你的房子开始装修了。”小李和她摆摆手,“知道了,去吧,明天见。” 贾楠楠掐算着时间,约好的11点,这会儿开车走主道也来得及。 她走去停车场,看到自己的车子旁边停了一辆白色宝莱车。车距很近,贾楠楠担心自己会刮到这辆车。 如果小心点倒车的话……倒应该能行。她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车锁。 上车比较费劲,因为车距太近,驾驶座的门只能敞开一条缝隙。 贾楠楠挤进车里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埋怨旁边的车:“这么多停车位,非要停在我的车旁边,本来我的车技就不算好。” 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启动车子。她挂了倒车挡,很努力地透过倒车影像一点点地踩着油门,偶尔念叨一句“下次一定要换个自动泊车的新款”,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分神,她中奖一般地刮到了宝莱的车门。 “滋啦——”一声响。 贾楠楠虽然成功倒出了车位,但凭声音就知道宝莱中弹了。 她不得不刹住车,开了车门走下来查看,宝莱的后车门上有一条明显的刮痕,不补漆是肯定不行了。 但车里没人,也没有泊车电话,贾楠楠又着急赶回房子那边,最后只好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自己的联系电话,又补充一句——“抱歉,我因为赶时间而没有等车主出现,但我一定会全额赔付喷漆费用,请联系我”。 接着就开车离开了。 直到快要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才郁闷地翻了个白眼:“啧……我忘记留自己的名字了。” 但还好电话号码写的真真切切。 9 班珏琳拿起那张贴在自己车窗上的便利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 她第三次去看自己车门上的刮痕,又站定脚,循望了一圈周遭,不像是刻意人为的。 这么想着,她开始用手机循着数字按出号码。 130……尾号是1177。 录入最后一个7,拨通过去,响铃几声后,对面传来十分轻盈的女声:”您好?” 班珏琳一瞬沉默。 电话那端困惑地又问了一遍:“您好,请问是哪位?” 其实仅凭声音就能辨别出对方是谁这件事,是极其不可思议的。 不过,班珏琳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不如说,她为了今天这一刻的到来,已经付出了不少时间与精力——以至于她现在的心情有些激动。 原来守株待兔并非是个寓言故事,滴水穿石也绝非要耗费数年。 所以,班珏琳的嘴角忍不住地轻轻上扬,她终于开口道:“你好,我看到了你留在我车上的便利贴。” “啊……”对方明显一滞,“那是你的车?” “对。” “真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剐蹭到的,留了电话号码就是为了让你联系我——” “我知道。” “我姓贾,您贵姓?” “姓班。” “哦,那就是班小姐。”贾楠楠急忙表示出自己诚恳的态度:“现在这个时间是不行了,但明天我们约个时间,我带你去我朋友的店里直接喷漆,出险太慢了,而且这样的刮痕也未必会被鉴定出险,所以——” 班珏琳很干脆利落:“可以。” 对方也终于松下一口气似的:“那个店在兴隆街,离县中心很近,叫‘永新4s店’,我在店门口等你,可以吗?” “好。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之后,班珏琳看了一眼通话时间,23s。 她将“贾楠楠”的名字存进电话薄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莱车。 那是她花费8000元买的二手车,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班珏琳抿着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将手机揣回到外套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进了驾驶座,抬头的瞬间看到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 因为只站着他自己,所以才格外显眼。 大白天戴墨镜的人不多。班珏琳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关上车门,驱车离开了。 10 那个男人明显是在等人,站得久了,有些无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烟盒,轻巧地咬出一根。 下午的风还夹杂着一丝暖意,慵懒地吹来,在他肩头上落下了几片枫叶。 他拢着手挡风,点燃衔着的烟,袅袅雾气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视线。 身后传来“扣扣”的轻响声。 他闻声转头,看到玻璃门后站着钢琴室的助理。 她对他笑一下,招招手,示意他进到店里。 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刚点好的烟,正打算将其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时,小李推开玻璃门,有些怕他似的客客气气道:“我们这里不禁烟,快请进来吧。”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她没在?” 小李怯生生地点头:“回去看房子了,下午也不能来了。” 他就顺势把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交给了小李,“我也是路过,帮忙捎给她而已,你记得转告她。” 小李接过袋子,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下巴左侧的那条刀疤上,但还是礼节性地邀请他进来坐一会儿。 第37章 鸽笼(四) 他摆手拒绝,却问起了:“你们这里最近也开始招收成年学员了吗?” “一直都收的,只是几乎没有成年人来报课。怎么了?” “没什么。”他想起刚刚看到过班珏琳的身影,并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这家钢琴室,这令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可又赶忙对小李说了句:“我先走了。” “谢谢你特意来一趟,我一会儿就打电话告诉楠楠姐。” 他特意叮嘱道:“贾总不想被知道是他安排我送来的,你可以委婉地转告。” “放心吧,我记住了。”小李颔首,“赵三哥。” 11 班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抽烟的,只有在面对案情瓶颈期或是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她才会用尼古丁来排解难以抒发的压力。 陆媛和李檬的案件还是没有能够拿出来做报告的进展。 班柠开始烦躁了,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六、七个烟屁股,连经过她身边的男同事都会忍不住皱起鼻子,挥散着周遭的烟雾,嘟囔一句:“班队,你可真是个老烟枪啊。” 班柠没有理会,只管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等内网的邮件。 这会儿下午4点,距离正常的下班时间还有1个小时。但对于班柠来说,5点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而足够了解班柠的朱琪已经开始在这时订外卖了,她问班柠晚上吃什么,班柠说了句随便。朱琪知道这是下班无望的意思,就按照平常的口味订了一盒锅包肉和地三鲜,外加两份白米饭。 4:50的时候,其他同事都在准备下班,只有作为助理的朱琪必须要等班柠发话才能自由行动。 法医也是没眼力见,非得在这个节点过来找。她身上的味道特别难闻,混杂着尸体和腐烂的碎肉的气味儿,令朱琪总是嫌恶地皱起眉。 班柠早就习以为常,瞥一眼朱琪,教导她:“你要习惯,这是你的日常。” 法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又示意班柠登陆内网邮箱,“照片发你了,你自己调出来吧。” 班柠看向朱琪,朱琪立刻操作起班柠的电脑。 照片呈现在显示屏上十分触目惊心,是目前找到的所有碎尸拼合成的肢体,有头、左臂、双腿和双脚,缺少的部分是还没有找到的,法医指着左手腕上的手表痕迹,“你看,她是左撇子,只有常年戴手表才能令表带留下这种与其他皮肤浅出两度的痕迹。” 班柠皱了皱眉,她摩挲着下巴,眯眼道:“也未必,现在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将手表戴在左手的,并不能说明她一定就是左撇子。” “你仔细看。”法医示意朱琪将照片放大,直到左手掌处显现出法医想要的东西,“这里,是茧。但我们的这种茧会出现在右手居多,因为普通人用右手吃饭、使用筷子、勺子已经拎重物,可她左手的茧却十分明显,而且她小拇指和无名指的指甲都断裂了,拇指的指缝里有衣服纤维,是在死前与凶手发生了非常激烈的搏斗,可见,她左手发力要大于右手。” 一旁的朱琪听到这里,有些困惑地说:“赵法医,这名碎尸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清晰了,根据她现场的手机已经查出她的名字、年纪,所以你强调她是左撇子这件事——” 法医看向朱琪:“李檬这个人,是左撇子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李檬不是左撇子,那么被碎尸的这个人,又是谁?” 班柠恍然大悟一般,“你的意思是,李檬是个假身份?” “这只是我的一个怀疑。”法医说,“因为验尸结果表明这个女子的实际年纪在26、7岁,甚至更大一些,而你们所说的李檬是个大学生,与其年龄不符,所以我才觉得这个碎尸身份有谜团。还有,你们看这里——”她指着屏幕。 班柠和朱琪的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放大的照片。 局部照片是大腿内侧,捆绑痕迹非常明显,几乎入肉。法医还说一些皮肤组织已经剥落,说明是粘连到了绳子上,可见被捆绑的时间非常长,比捆猪的方式还要残忍。 即便是老道的班柠,在面对这种照片时也觉得胃里有些翻涌,朱琪更是顶不住了,转过身就冲到角落的垃圾桶呕吐起来。 “确实很血腥啊。”法医也连连咋舌,“比起之前的那个陆媛,这个姑娘死得更惨烈,生前绝对没少被暴力对待,并且,不止是一个人。” 班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转头盯着法医,眼神中掺杂着愠怒。 法医叹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现在还没找到其他部分,也没办法定论她是否遭受过性|侵。但大腿内侧是有精|液残留的,我也检验过了,是三个人。” 班柠说:“那是否和陆媛的……” “没有。”法医摇摇头,“没有任何一致的精|液结果,我本以为这两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但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个消息对班柠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虽然现在是2022年,但是她身处的地方是县城,还是北方县城。 偏僻,落后,衰老,破败,这个县城里没有星巴克,也没有蔻驰专卖店,全城加上14个乡镇,只有1家肯德基,还是限时营业的。 所以就算检测到了精|液dna的数量,也根本找不出凶手。 毕竟dna数据库的来源都是曾经有过前科的犯罪份子,或者是需要重点监控的人员,是预防犯罪而存在的,并不能通过这个形式来找出凶手,否则,从陆媛死的那一天就会将嫌疑目标锁定准确了。 县城没有全民dna数据库,而想要从目前的嫌疑对象身上提取dna,也必须要有足够有力的证据,否则就属于侵犯人权。 班柠想到了崔琦,可要想提取dna,贸然行动无疑是打草惊蛇,毕竟法医刚刚说过,碎尸案的凶手很有可能是三个人,且没有一个与陆媛案有交集。 她陷入了焦虑,那边漱口回来的朱琪擦拭着嘴巴,问法医:“你这次提供的这些都能说明什么呢?” 法医倒也很直接:“这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我只负责尸检,你们才是要把凶手抓出来的那一方。” 这话也没什么毛病,朱琪无言以对,班柠则是注意到法医带来的那份文件。 法医察觉到班柠的目光,立刻想了起来:“哦对,这是今早上我进办公室时,发现有人塞在我门缝下面的。我觉得是送错了地方,就拿来给你们这里。” 以前也出现过类似情况,因为县内公安局和派出所是两个工作地点,但很多匿名举报的人会把文件送到公安局,而法医的办公室在门卫信访室旁,所以经常会收到类似的文件袋子。 班柠拆开那份文件,是几张照片,都是从监控视频上截图下来的。 “班队,你看这辆车的牌照——”朱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有些眼熟。” 班柠也怔了怔,她很快翻看起下一张照片,发现都是兰桥面馆的监控截图,而那辆车子虽然只被拍到了车头,却也完美地拍下了车牌照。 法医示意照片上显示的监控日期:“是碎尸案发生的当晚。” 而那辆车则是长钢企业的1号专用车。 说明当天驾驶这辆车的人,也出现在了兰桥面馆里。 最后一张照片,是1号专用车离开的画面。 时间显示和徐老所说的李檬离开面馆的时间不相上下,也就是说,李檬很有可能是坐着这辆车离开的。 但崔琦当天说过,他在市里培训。 如果他没撒谎的话,就说明驾驶这辆车的另有其人。 班柠又迅速地拿出第一张照片,是当时面馆内的所有顾客。 除了徐老和他的女儿、李檬之外,还有三名客人,其中一个坐在角落里,戴着墨镜,穿着黑色夹克。 班柠猛地蹙眉,她见过这个人。 就在崔琦的副驾驶。 “有点眼熟。”朱琪指着照片上的男人,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噢,我想起来了,是瘸子三!” 班柠困惑地看向她。 “长钢企业的三把手,我家有个远方亲戚,算是我姨夫的外甥,就在这个人的手下做事。”朱琪说,“他走起路来有点跛脚,再加上是三把手,所以他们都在私下叫他瘸子三,但表面上还是要尊称他一声赵三哥,是个在长钢企业里很有威望的人。” 法医说:“看着还挺年轻的,呵,还赵三哥呢,又不是民国时期的大军阀,听着都可笑。” “唉,你这就不懂了,他们这些人都是讲江湖义气的,能被叫声哥,都是用命拼出来的。”朱琪指着照片上的人,“就他,赵虎,除了长钢夫妇,厂里其他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我那亲戚是这么说的。” 赵虎。 班柠回想起他坐在副驾驶时,崔琦在他面前的确是表现得谨小慎微。 “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班柠吩咐朱琪:“现在。” 12 赵虎,男,35岁。 户籍:黑龙江七台河。 档案履历很清晰,高中毕业后离乡务工,25岁进入长钢企业,28岁成为小组组长,30岁晋升为项目经理,34岁成为长钢企业行政办公室负责人。 班柠打量着他档案上的二寸照片,寸头,三白眼,是老一辈们总爱说的蛇眼,左下巴上一条疤,蔓延到下嘴唇与脖颈,令他的面相看上去更显得凌厉。 人很瘦,但从面部轮廓来看,个子一定很高,之前的他戴着墨镜,班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如今看到了照片,也还是没能将他与那天在副驾驶上的人联想到一起。 “这人从一开始就是瘸的吗?”班柠翻看着他的资料,企图找到一些她想要的罪证。 可惜资料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她根本不相信长钢企业的三把手会是出污泥而不染。 “好像不是。”朱琪打了个哈欠,她努力睁大眼睛,在半夜11点与睡魔全力斗争,“听说他瘸了是个意外。” “什么时候瘸的?” “这个就不清楚了啊,班队,你关心这种细枝末节干什么?不像你的作风。” 班柠没回答,她觉得照片上的这张脸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可又觉得不可能,就暂且将资料都整理好,对朱琪说了句:“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可以下班了。” 朱琪还没等高兴,起身到一半时,看见班柠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不是吧,班队,你还要通宵?不要命啦?” 班柠头也不抬地对她挥挥手,遣她走。 然而朱琪前脚刚离开派出所没多久,班柠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班珏琳发来的。 内容是:“我家楼下好像有人在监视。” 班柠皱皱眉,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11点25。 13 他蹲在小区楼宇门对面的路灯下已经40分钟了。 想抽烟,又怕火光暴露自己,忍了很久,从双手环胸到倚靠路灯,再到现在蹲坐草地上,牙齿不耐烦地上下磨动,眼睛倒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徘徊在楼下的身影。 这会儿已经地午夜12点,最多过5分。 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在磨蹭什么,已经这样来回踱步快1个小时了。 直到石路尽头传来脚步声,那身影才愣了愣,转头看去,从尽头走来了一名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的女性。 他眯眼打量着她的脸,他见过她。 可她并没有注意到路灯下的他,光线太暗,他的外套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她只是站定现在那个身影面前,以一种非常平和,但却有力的声音问道:“你在等人吗?” “啊?我……不是……”那身影支吾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想按门铃上楼去的,但是又觉得太晚了,不好打扰人家。” “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绕来绕去?”她说,“我从刚开就看到你一直这样。” 第38章 鸽笼(五) “我……就是有点焦虑症,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会这样。”那身影的语气非常无奈,也显得很无辜,还解释说:“但我不是坏人,我和她认识的,她是我朋友——唉,算了,我今天先回去了。”说罢,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真的走远了,她才按了门铃。 楼宇门很快就开了,她谨慎地回头张望了一圈,然后才关门走进去。 路灯下的他也顺势站起身,终于能够掏出烟盒点燃一支,他动作娴熟地将香烟含在嘴唇间,“咔嚓”一声点亮打火机,脚下的步子有些颠簸,但走起来却很快,一颠一抬,他没多一会儿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 “嘿,哥们儿。”他喊道,摇了摇自己手里的打火机,“不好使了,借我个火。” 对方明显被吓了一跳,毕竟夜深人静的,突然冒出来个瘸子,还是一个年轻、高壮的瘸子,的确是有些瘆人。 可还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打火机,帮忙点燃了烟,他吸进一口,吐出烟雾的时候,随口搭话:“这么晚了不回家,还闲逛啊?” “哦……想找朋友的,可有些不好意思,怕她觉得我图谋不轨。但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真挺喜欢她的,总忍不住想和她袒露心意。” “大半夜的上门告白?” 被他这么一说,就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他顺势拍了拍人家肩膀,像是鼓励似的,接着又掏出香烟,也递给对方一支,接下来的问话就显得很自然了,“哥们儿怎么称呼啊?” “我姓林。”他接过烟,“林雁回。” “哪两个字?” “双木林,大雁的雁,回去来的回。大哥你呢?” 他没说话,只抬手拍了一下林雁回的脸,在对方一脸懵的状态下,他嗤笑一声,再没说什么,跛着脚朝前走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打通电话,左手捏着烟蒂,吞云吐雾间,他和电话里的人说:“喂?给我查个人,叫林雁回,对,大雁的雁。嗯,放我办公室桌子上,明早上我就要看。” 14 透过窗帘的缝隙,班柠看到楼下已经没有可疑的身影。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转身之后,发现班珏琳没有在客厅,她便去房间里找,见班珏琳正坐在地面上翻找着手里的记录本,班柠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旁,问她道:“怎么,记录本上有可疑人士的候选名单?” 班珏琳用笔圈出两个名字,瞥一眼班柠:“有。” 班柠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大半夜被自己妹妹叫过来,她还以为会遇见较为险峻的情况。 结果却只是替她轰走楼下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男人。 “你的意思是,你认识刚才那个在你楼下徘徊的可疑男人?” “其中一个认识。”班珏琳说。 班柠蹙起眉头,走进她的房间,困惑地问道:“其中一个?” “一共有两个人。” “我只看见了一个。”班柠的眼神显得不敢置信,“如果真有另一个,我不可能没看到的。” 班珏琳暂且放下自己的记录本,拿出手机,将自己拍下的照片给班柠看。 由于没开闪光灯,她怕被对方发现自己也在暗中观察着他们,所以照片黑乎乎一片,非常模糊。 不过,林雁回的身影都是能够看清脸孔,因为他站着的区域刚好被路灯的光线沾到。 而另外一个—— 班珏琳放大照片,示意班柠看路灯下面的盲区:“他就在这里,所谓的灯下黑,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的确,班柠压根没有发现路灯下头有人在,直到班珏琳点开一段视频,播放到十几秒的时候,班柠才发现路灯下的草丛发生了一些变化,像是被鞋底踩了几下。 “这么说来,在我和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路灯下的这个人也还在。”班柠说。 班珏琳点点头,“可我觉得他们两个是各有目的的,就拿这个林雁回来说——他绝对是有来头。” “什么来头?” “背后的来头。” 班柠看向班珏琳,微微眯起眼,“他是有意接近你的?” “没错。”班珏琳弯下身,捡起地板上的记录本,在手里晃了几下,“我怀疑他是被长钢的人收买了,接近我是为了完成长钢交给他的任务。” “你怎么能肯定这些?” “从我回来老家之后,我能感受到很多事情的发生都绝非偶然,姐,你一定也有过我这样的直觉。”班珏琳细细数道:“先是陆媛惨死,而我刚好就在隔壁,是她的邻居;紧接着便是林雁回的出现,他好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效仿姜太公钓鱼,只等着我去咬钩;再之后,是不同的陌生号码发给我的短信,以及最近开始会有人出现在我楼下,但其实仔细想想,之前就已经出现过类似情况了。被烧的锁眼,以及只有我这层坏掉的监控……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班珏琳的这一番话令班柠陷入了极大的恐惧,她想过总会有这一天出现,却没料到会这样快。 而班珏琳则是说出了班柠最不愿听见的那句:“姐,我们已经被长钢盯上了。” 班柠感到无力地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摘掉棒球帽,转过身,找到椅子,坐了下去。 “老三。”班柠很久没这样叫过她了,“是我连累了你。” 班珏琳没说话,等班柠继续说下去。 “从我成为警察之后,就暗中一直调查着有关长钢企业的内幕,也许是我的坚持不懈触怒了他们,这才让他们在你刚刚回来,就发现了苗头。” “和你无关。”班珏琳终于重新开口,“更何况你就算成为警察,也是不能插手这件事的。生存在这个社会上,大家也都有着各自的规矩,虽然我也很意外你真的做了警察,但是,一直都是我自己想要找出真相,从来都不是为了你。” “既然你也知道是有规矩的——”班柠看向班珏琳,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就不能破坏任何人的任何规矩。必须要足够小心谨慎,更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去祭奠已故的人,老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班珏琳当然明白,她是在暗示自己不该去大院那里为班泯的忌日做悼念,毕竟隔墙有耳,她们现在都不算是安全。 “如果我们把主动权抢到自己手上呢?”班珏琳微微上挑眉毛。 班柠狐疑地看着她。 班珏琳将手里的记录本扔给班柠,“同样的事情,他们能做,我们也可以做。” 班柠低下头,看着记录本上的名字与照片,她的表情越发凝重,猛地抬头对班珏琳说:“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贸然行动,先等我查明一下她的近况,我还没有关注到这个层面——” “不必了。”班珏琳微微一笑,似乎是势在必得般地说道:“我和她明天就要见面了。” 班柠惊愕地睁圆了双眼,“什么?” “因为我此前很多次去她的钢琴室外逗留,寻找可以和她不经意碰面的机会。但很多次都以失败告终,本来我也打算放弃的,可今天却发生了意外——”班珏琳从班柠手中拿回自己的记录本,“所以,这是我发起进攻的第一步。” 班柠还是有些担心,可又不能过度干涉班珏琳的决定,她自己也很清楚眼下只有班珏琳可以深入案情,她只能做幕后的调查者,毕竟她的身份是她的保护伞,也是她的阻碍。 “一定要加倍小心。”班柠不厌其烦地叮嘱班珏琳,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她只有班珏琳了。 同样的,班珏琳也只有班柠。 对于班柠的忠告,她选择顺从地接纳。至少,在班柠的面前,她不想像从前那样表现得不懂事理。 “放心吧,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班珏琳的语气很平和,她表现得也十分淡然,在班柠看来,她的确是早就备好了这些计划。 15 早上8:00点左右,班柠就坐在办公室里开始翻开手中的资料。 朱琪也在旁边帮着一起查看,她嘴里还振振有词着:“这个林雁回之前也录过口供的,因为是陆媛的朋友,在陆媛的电话簿里也有案发之前与他的通话记录,所以才被咱们找来过。那会儿倒不是咱们组负责的他,不过我事后也看过他的记录,态度很和善的一个人……” 班柠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盯着资料上的证件照问朱琪:“从你年轻人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长相,算帅的吗?” 朱琪失笑道:“班队,你也就比我大个3、4岁,同样是年轻人啊,难道在你看来,他长得不够帅?” “油头粉面。”班柠摇摇头,“看上去像是那种做销售行业的。” “还真被你说对了。”朱琪将自己手里的信息表递给班柠,“他是干保险的,准确来说,是培训机构,反正都是传销那一类。” “22岁大学毕业后在xxx任过讲师,之后又到了另一个知名的培训机构……”班柠的手指捋到他的年龄,“1995年生,那就是28岁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做着同一职业没想过改行,说明他有教师资格证,可毕业院校却是非师范,也就是说,他想要考编制。” “好像有道理。”朱琪表示认同,“但是在咱们这个县城,除了劳务派遣之外,就剩下公务员和事业编,还有工勤编这个体系,我看他的专业……考公务员应该不行,太冷门了,而且他也不是应届生了,优势降低不少。就算有教师资格证的话,他这种专业也不可能会出现在各义务学校的招考范围内。” “那就只剩下工勤编这一个选项了。”班柠说,“咱们县内有工勤编制的企业,只有长钢。那里每年会有市区固定下发的编制名额,不限专业。” “可是——”朱琪却指着家属关系那栏,提示班柠道:“班队,他好像无法考编。你看,他这里写着父亲在服刑中。” 班柠看向他的家属关系,母亲是退休乡村教师,父亲无业,服刑期(共17年)。 从这个年头来看,差不多是非常恶劣的刑事案件了。 班柠瞬间沉默了,想来有着这样父亲的人,八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可林雁回的证件照却是规规矩矩的,他相貌堂堂,眉眼温和,白衬衫干干净净,唯独眼神显得有些怯懦,尽管不该用楚楚可怜四个字来形容一名成年男性,可班柠觉得他给人的感觉确实是谨小慎微的。 “怎么了,班队,你怀疑他是杀害陆媛的嫌疑人吗?”朱琪问。 班柠一怔,摇了摇头,“不,他在案发当天有着非常清楚的不在场证明,更何况,他也没有杀害陆媛的动机。” “但是,既然他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传他来做调查,班队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就行了。” 班柠皱了皱眉,只说了句:“要沉得住气,钓鱼切记急躁。” 而同一时间,左下巴有着长疤的男子也握着林雁回的资料。 他一手翻看,一手弹落烟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他爸进去了啊……” 原来如此。 “呵,原来,如此。”他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觉察到了某种破绽。 上午9点整。 贾楠楠停好车之后,拎着3杯咖啡走去店里。店长是她的朋友,见面寒暄了一阵子,送给对方一杯咖啡,她交代了接下来要办理的情况,店长安排了专门负责的店员,又问她车子的型号,因为后院的修车厂都是有专门负责型号的师傅。 “大众宝莱。”贾楠楠只能记得这些,“白色的。” 店长有点八卦地笑了笑:“男朋友啊?” 贾楠楠苦笑:“女的,还是个陌生女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班珏琳推门走了进来,她一眼就认出了贾楠楠,可是却还是要装作从未见过她的样子,贾楠楠则是困惑地问了她一句:“是班小姐吗?” 班珏琳故作紧张地点了点头,贾楠楠率先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你好,我就是姓贾的那位,贾楠楠。” 第39章 鸽笼(六) “班珏琳。”她回握了对方的手。 贾楠楠转头告诉店长:“她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宝莱车主……”然后又问班珏琳:“你的车停在附近吗?” “就在门口斜对面。” 店长说:“那我带师傅去看看刮痕程度。” 班珏琳说:“我和你们一块过去。” 贾楠楠也跟着走出了店。 经过师傅鉴定之后,只需要补漆处理就可以,其他并没有额外车伤。贾楠楠问道:“那需要多长时间呢?”她没问价格,好像一点不介意钱的事情。 师傅看了一眼手表,“喷漆倒好办,就下午一点来取车吧。” 贾楠楠很自然地和店长比出一个手势,店长心领神会地摆出“ok”,接着向班珏琳要了车钥匙,和师傅驱车去了后院的修车厂。 贾楠楠在这时把手里的另一杯咖啡递给班珏琳:“给你带了一杯拿铁。” 班珏琳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谢谢。”然后好奇地问:“你刚刚和他比出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贾楠楠浅浅的微笑,略微低了低头:“没什么。” 其实,那个手势是要店长把费用记在她账上的意思,平日里她总来给车子做保养,也有办理会员卡,所以那个手势是惯用的暗号。 更何况本来就是她刮到了班珏琳的车子,当然要由她来全额负责费用才行。 班珏琳没再追问,她本就不是个多嘴的人。 可取车要下午,现在才刚刚9点,她看了看周围,又不想空腹喝咖啡,就问贾楠楠:“你吃早饭了吗?”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要请对方吃饭的意思。 倒是吃了片吐司。 贾楠楠顺势说:“没吃。要不要一起吃点什么?”她不给班珏琳拒绝的机会,指着街角对面的一家日料店推荐:“那里有拉面也有盖饭,还有寿司,早餐吃清淡点比较好。”说着就朝那里走了过去。 可走了几步,却没听见班珏琳的脚步声。 贾楠楠有点错愕地回过头。 班珏琳说了句:“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了上来,“你能带我来修车,我已经很感谢了。”她故意将自己表现得腼腆、缺少见识的样子。 贾楠楠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性格,班珏琳的态度和行为激发出了她对面前人的好感,立刻说道:“这有什么客气的,你也没吃饭,我也没吃,刚好可以一起,又不会要你请的,我来付就是。就当是交个朋友了,咱们看着差不多年纪。” 班珏琳再没说什么,默默地跟着贾楠楠朝日料店走着。 16 进了日料店后,店员迎着贾楠楠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看来她经常光顾这里,还和店员很热络地聊天。 坐定后,贾楠楠点了一碗豚骨拉面,班珏琳有些不会挑选,犹犹豫豫,贾楠楠就自作主张替她要了牛肉咖喱饭。 店员在送水来的时候,有些歉意地对贾楠楠说:“不好意思,您可以坐到您朋友旁边的位置吗?这里这个位置的棚顶总漏水,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滴落,会弄脏您裙子的。” 贾楠楠赶忙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行动,只是仰头观望棚顶念叨着:“没发现漏水啊……” 刚一说完,就有水滴砸下来,她迅速躲开。 店员的歉意更深了些:“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才报修,而且店里也没有其他空位了……” 班珏琳往里坐去,然后招呼贾楠楠:“你过来坐我身边吧。” 得到同意后,贾楠楠落落大方地坐到了班珏琳身边,但是她碰掉了自己面前的一次性筷子,班珏琳从筷筒里拿出一双新的递给她:“用这个吧,还没拆。” “谢谢。”贾楠楠接了过来。 这时店员端来了餐盘,赠送了蔬菜天罗妇,是两只炸香菇和炸芦笋,都是班珏琳不爱吃的,所以她的脸色直接表现出了没兴趣,贾楠楠倒是还蛮喜欢的,也没问班珏琳,直接夹进了自己的拉面里。 吃了第一口面,她无意识地瞥了一眼班珏琳碗里的咖喱牛肉,再低头的时候,就看见身边有筷子把一块牛肉夹到了她的碗里。 “抱歉。”班珏琳察觉到贾楠楠的眼神,尴尬地笑了笑,“我以为你想吃,不过我筷子还没用。” 贾楠楠随和地回了句:“是挺想尝尝的。”因为班珏琳的这种举动,让贾楠楠回想起了学生时代:“好像只有在学校里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大家可以一起喝同一瓶饮料,也没有什么职业高低,更不会存在攀比之心,只要喜欢彼此,就会成为朋友,特别纯粹。” 班珏琳品味着她的这番话,笑着问:“贾小姐,你的年纪应该不大吧?” “我21。你呢?” “那我大你两岁,23。” “你是在县里读的高中吗?” 班珏琳点点头。 贾楠楠掰着手指算,“那你是2021年大学毕业的?” “不,我是2022年,正常学龄上的学。” 贾楠楠“哦”一声,有点遗憾似的说,“真好,像我就是小龄上学,5岁半就读小学一年级了,所以我小你两岁,大学却早你2年毕业,而且家里人也不准我去外面,一毕业就回了老家。” 她一边说一边吃面,像是很需要和同龄人倾诉一般,她侃侃而谈。说家乡发展得很落后,娱乐场所也少,在市区很火的项目在县城里却开展不下去,她原本开了一家规模比现在大很多的音乐培训机构,可是却因门可罗雀而不得不关停。 “倒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没人光顾让我特别有挫败感。”贾楠楠叹息着,拿过面前的纸巾,擦拭着嘴角。 班珏琳侧脸打量她,作为长钢企业老总贾淳的女儿,她的娇生惯养体现在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脸颊白得近乎透明,从耳廓一直到脖颈都像是闪闪发光。看似普通样式的手表,她的那块也要十几万。连指甲都修整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只涂着一层淡淡的肉粉色,令皮肤看上去非常软。 当然,最为耀眼的,是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班珏琳盯着那戒指看了好长一阵子,直到贾楠楠意识到,不急不缓地把那戒指摘了下来。 “我总忘记拿下这玩意。”她说的很随意,摘掉之后就放进了钱包里头,极为平静地解释了一句:“我之前,因为我之前订过婚。” “你订婚了?”班珏琳脱口而出,有些不敢置信似的。 “订过。”她强调了一下关键词,“但已经取消了。” 班珏琳惊讶地半张着嘴巴,“你还这么年轻……真令人意外。” “年轻吗?”贾楠楠往椅背上一靠,极为感慨地说:“在我父母看来,我已经老大不小了,还单着才奇怪。” “那你现在——”班珏琳尽量让自己的好奇显得不是那么无礼。 “我现在就奇怪着呗。”贾楠楠晃了晃钱包里的戒指,“不过这东西也有好处,会帮我挡掉一些没必要的烂桃花。”说到这,她的眼里似乎有那么点遗憾,“还是不合适,到头来也没结成。” 班珏琳观察着贾楠楠的表情,在感受到她泄露出脆弱的时候,她适时地跟进一句:“要是想要聊聊的话,我有时间——虽然我们才刚刚认识,可年纪相仿,在这个县城里已经很难得了。” “是啊,县城里老龄化严重,年轻人都是稀缺物品……”贾楠楠失笑一声,转头看向班珏琳,“如果你知道我爸是谁的话,估计就不会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班珏琳却耸耸肩膀,“那你不告诉我不就好了?反正,我孤身一人,体会不到你说的那些烦恼。” 这次换贾楠楠愣住了。 班珏琳不以为然道:“我家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所以我也很感谢你能愿意和我聊天,不然独自一人在这世上,真的是太寂寞了。” 17 独自一人活着,的确是件非常寂寞的事情。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白鸽成群飞舞,路边的树、草与花都散发出清香。 赵虎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里下载的老电影,《风月俏佳人》。 时而会有三三俩俩的情侣从他面前走过,其中有个女孩子穿着漂亮的明黄色长裙,男孩子牵着她的手走得得意洋洋,两个人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甜蜜。 赵虎因此而抬了抬眼,是被那条连衣裙的颜色吸引住了视线。 那裙子的主人高个子、大长腿,腰细的不盈一握,是县城里少见的背影杀手。 他那双藏在墨镜下的眼睛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彻底走远,他才收回视线。 而对面的培训机构也拉起了卷帘门,上午9:30,是那家培训机构的营业时间。 他看着身材高挑、样貌清秀的年轻男人利落地打开了大门,立刻就有等候在转角的学员凑了上去,她们和他有说有笑,他也格外热情,看上去像是一只善良、阳光的金毛巡回猎犬。 等到学员们都进去之后,这边的他才长椅上站起身朝对面走去。 林雁回正在清理门口的一些垃圾,他嘴里念叨着:“保洁大妈打扫的不干净啊,还有烟头呢……”话说到这,他看到有一双鞋子出现在了他的视界范围内。 棕色的,休闲款,裤脚堆在鞋面上,是便于行动的速干料子。 林雁回缓缓地直起身形,看向面前的男人,扯动嘴角,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是来报名培训的吗?” 对方没有立刻作答,墨镜遮着半张脸,看不穿表情,只听到略显淡漠的一句:“报名费多少?” “这要看你选择什么样的科目还有套餐。”林雁回侧过身,示意他进来,“我可以根据你的需要为你量身定做一套适合你的学习礼包,方便的话,进来坐吧,免费咨询的。” 男人考虑了片刻,然后随着林雁回走进了店里。 “请随便坐吧。”林雁回指了指厅里的沙发,男人找到空位坐下后,终于摘掉了墨镜。 林雁回瞄了他一眼,最先看到的是他下巴左侧上的那条伤疤,再之后是他的断眉,看上去不太好惹,但他说话的时候,凌厉的五官会显现出一种奇妙的柔软,就像是恶犬放松警惕时的和善,这种强烈的反差令林雁回稍稍安心下来。 他也担心自己会遇见来找事的顾客,尤其是像这种男人的这种类型。 “你干这个多长时间了?”男人翻看着林雁回递给他的课程科目,随口问道。 “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从事相关工作,少说也有5年了。” “哦,挺资深的啊。”他合上手里的册子,看向林雁回:“有资格证吗?” 林雁回愣了愣,以为对方是在质疑自己的实力,却也并不恼火,只是很平和地笑道:“当然有,现在没有资格证是不能上岗,更不能开展培训项目的。” “既然有资格证,怎么不考个正式编制呢?” 听到这话,林雁回则是尴尬地挠了挠头,也有遗憾地说道:“考是考过,就是运气一直不太好,反正到了这个年纪,也逐渐随缘了,而且我现在忙着培训机构,也是分身乏术。” 男人盯着林雁回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然后就在手里的册子上写出一串数字,递给林雁回:“我的电话号码。” 林雁回眼有疑惑地接了过来,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最近县里在招考一批事业编,马上会出个通告。” “可考试网最近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 “是内部的。”他说,“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联系我,我把通告转给你。” 林雁回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男人挑挑眉,很随意地说了句:“我就是干这个的,中间赚取个信息差价。你要是有兴趣,近期联系我。”说完,他站起身就朝门外走去了。 林雁回迅速转过身,喊了他一声:“那、那你贵姓——” “我姓赵。”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都叫我赵三哥。” 第40章 贾铭(一) 1 12:50,距离午休结束还有10分钟,趁着还没开始忙碌起来,刚刚午睡醒来的贾铭捏着眉心,听身边的同事闲聊。 “真是搞不懂,怎么总是让我们组去处理一些闲散人员的琐事啊。” 说这话的是第五小组的组长,他坐在距离空调最近的地方端着杯咖啡,喝了一口后又继续抱怨起来:“看看最近这些,什么无业人员自杀、无业人员斗殴、无业人员遭遇家暴,全都是乱七八糟的案子,真的以为我们没其他事可做了吗?哼,又不是他们的生身父母!” “没办法,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就业困难,人们缺乏心理辅导嘛。”组长助理坐在转椅上搭腔,“唉,尤其是那群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近期的几个持刀抢劫的案子也有待业大学生参与吧?”副组长咋了咋舌,“鉴定科说是误杀案,应届生和几个社会游荡青年一起冲进银行威胁职员打开保险箱,好像是银行职员动作慢了点,便激怒了那名应届生,好几刀就那么捅下去了。” “唉,真惨!”组长助理嗤笑道:“他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杀人不用偿命?都已经大学毕业了,早就年满十八岁,还那么天真。” “就是因为天真,才敢满不在乎地去打架、甚至于是杀人。” 听到这里,贾铭抬起头来,风轻云淡地插话:“对了,组里最近一直都在追踪李檬的那个案件,她本人不也是个在校大学生吗?” “哦,你说那个啊。”副组长伸长了声音,饶有兴致地为其说明:“虽然那个李檬是孤儿,但是她舅舅和舅妈还是在不停地来派出所,声称一定要找到凶手。”说到这里,副组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窗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笑道:“说起来,班队长,陆媛的案子不是转接到你们组负责了吗?” 这会儿的班柠还在看着手里的资料,没什么闲情逸致,只点头应了一声:“嗯。” “还没结果啊。”副组长表示遗憾地叹口气,“都快一个月了吧?听说唯一的嫌疑人又洗清了自己,还真是难办啊。” “不,他的嫌疑还在。”贾铭在这时接下话来,“只要继续调查下去,一定会发现一些被我们疏忽的线索。” 副组长望着贾铭的脸,含义不明地勾出一抹笑意。 “小贾,没记错的话你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吧?” “嗯?哦,是。” “年龄应该是在20……” “24。” “真年轻!年轻就是好啊,有热情,有干劲,不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喽。”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夹枪带棒的,贾铭不太高兴地拧起眉心,还打算要说些什么,却被班柠打断。 “多谢张副组长的关心。”她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大家都在做好分内的事情,希望你们组的案子也能尽快侦破。”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大家都不再议论,而是回到各自岗位。期间有人刻意发出几下咳嗽声,令贾铭的心情有点糟糕。 他其实已经不算是新人了,入所已经快要一年,但还是会被老家伙们当成是愣头青,几乎每次都要劳烦班柠出面来为他打圆场。倚老卖老这种业内规矩他都可以理解,可总归还是觉得心里被恶狠狠地灌入了颗钉子。 空调有水珠滴落在地。“嗒”、“嗒”、“嗒”,就像那颗钉子在极具规律地刺着心脏内壁的血管,与细胞。 嗒。嗒。嗒。 下午1点30分时,一颗石子被朱琪从脚下踢开,她站在河岸边蹲下身,用手去试探河水中的温度,不由地缩回手指,好凉,凉得刺骨。 “班队真的要你和我一起来这种地方搜寻剩下的尸块?”朱琪回过身,喊了一声自己身后的贾铭。 贾铭从另一侧走回来,回了句:“她是这样安排的,说是有人举报这附近有异臭,怀疑是余下的尸体。你找到了没?” 朱琪摇了摇头,“没有。如果真的是被扔进了水里,一定早都被冲走了。” “能来到这里抛尸,也是煞费苦心了……”贾铭说着便仰望着高坝的坡度,抬起脚踩在上面试图向上走,可惜坡度太小,顶多只能走五步,最后逼得他直接掉了下来。 “小心点!”朱琪走到他身边,“你在干吗?” “在尝试。”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个坝很陡,根本走不上去。” 当然上不去,所以才会有通下来的阶梯。就在朱琪觉得贾铭的尝试十分莫名其妙的时候,对面高坝上有人喊了他们:“喂!你们两个!在下面做什么?” 贾铭和朱琪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带着儿子的中年妇女。她烫着夸张的爆炸头,衣服颜色很鲜艳,手里拎着塑料袋,大概是刚从超市回来。而她的儿子是闲散人员的模样,正将嘴唇嘟成o型,对着天空吐烟圈。 “没什么,我们在找点东西而已!”距离太远,朱琪只能同样大声回答她。 “啊?那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啊,早都会被水冲走的!”中年妇女好心地建议道:“你们最好快点上来,一过2点这里就要放水了,很危险!” 放水? 朱琪又问了一句:“请问您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吗?” “对!没错!” 朱琪觉得可以向她来询问是否有可疑人士出没的情况,便和贾铭一起朝阶梯上面走去。 结果经过一番询问后,中年妇女并没有给予二人有用的线索,朱琪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离去,小声念叨了一句:“总不能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和班队交差吧……” “师姐她——”贾铭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称呼,赶忙改口道:“班队不会责怪我们的,她也知道案件不可能推进得这么快。” 朱琪点点头,跟在贾铭身后一起朝河堤路的另一端走去时,她忍不住问他:“你和班队真的是师姐弟吗?一个大学的上下届啊?” 贾铭背对着朱琪,并没有回答。 即便,他直至今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班柠时的画面。 那个时候,首先闯进他视线的是一抹藕色的身影。 淡藕色的连衣裙,刚好盖住膝盖,裙摆叠出星星点点的碎花,点缀着宝蓝色和石墨绿,裙子的纽扣则是赤红的珍珠,一颗连接一颗,映衬着酷暑的燥热。唯独她白皙的近乎透明的双臂肌肤裸露出来,还有修长如天鹅的脖颈,沾染着点点滴滴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珠光。 作为高他一年的学姐,当时刚刚入校的贾铭,的确将班柠的身影牢记在了心底。 2 那是2018年,贾铭成为了距离老家有10个小时车程的警校新生。 警校男多女少,已经是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而来到学校之后,发现刻板既是事实。 他这届有300多新生,女性只占比10。 虽然,他曾经以为每一个女生都会像从前那样接近他。 像爱名牌包、名牌表、名牌车。 在老家县城的时候,那些人觉得和他出门很有面子,仅仅是站在他身边,都是一件倍感骄傲的事。 他知道和他的背景有关,所以也早就习惯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可是,他却始终感受不到自己是被爱着的,除了他的父母名声,他不知道她们还喜欢着他的哪里。 尤其是大一军训刚刚结束时的一次聚会,只让他觉得恐惧。 回想起来,当时是大二的周师兄请吃饭,素来要好的一拨人在五星酒店里订了包厢。贾铭和室友一同赴约,开门迎接的人是大二的一位学姐。 学姐那天穿着纯白色的雪纺衫,藏蓝波西米亚百褶裙,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用室友的话说,这女人长得必须惊艳。 “你们好,我是英语系的冯丽丽,很高兴见到你们。”她朝贾铭和室友眯着眼挥手,眼睛又黑又亮,那笑容俨然已经把室友闪得魂不守舍。 贾铭只面无表情的点头示意,再来就看见周师兄眉开眼笑的迎上来寒暄,手臂十分自然的揽上她的肩。 聚会开始不一会儿,室友就酒意上头。他一边打量着对面的学姐,一边和贾铭压低声音道:“你听说过没,那个学姐可是个传奇人物,本校唯一的女学生会主席候选人,追她的男同胞横跨系里系外,就连周师兄那么清高的人都拜倒在了她裙下。” 贾铭不太感兴趣地回以四个字:和我无关。 接下来,学姐起身陪着周师兄敬酒敬到了贾铭这边。 周师兄敬的酒,室友屁颠屁颠的干掉,然后他便要帮贾铭喝董思思手里那杯,系里人人都知,贾铭是不喝白酒的。 学姐却不露痕迹的躲开室友,目光是望向贾铭的。她善解人意地笑笑,温言细语说:“是我的疏忽,我第一次听说你不沾白酒。这样好了,这杯权当我赔罪,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笑我不懂事理。”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拍手叫好,学姐擦拭嘴角的模样有些腼腆,准备离开时,她晃晃悠悠地往前一倒,不偏不倚,恰好被贾铭抬手扶住。 她似有羞怯地匆匆看他一眼,失笑起来:“真不好意思。” 贾铭说了声没什么,董思思继而推开他走向下一座的人。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贾铭坐回到位置上,谁也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异样,自然也不会看到他手心里握着那张刚刚被她塞进去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的是董思思的电话号码,下面附送一句:久仰学弟大名,方便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贾铭心里打了个寒颤,暗讽着,这女人真是让人感到不适。 他之后避她如瘟疫,却还是会被身边的人传出绯闻。 贾铭又一次忍不住撂了脸色,没有好气地放下一句:“谁也不准再说我和她的事情。” 然后大家就被噎住了,贾铭懒得和他们多嘴,坐到桌子前随手抓过一本公安知识教材,月底有小考,这次的分数算在期末学分里,可他看了几眼就嫌烦,扔去一边滑手机朋友圈。 班柠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状态,是黄昏的天空照片,共同好友的点赞里有室友。 贾铭抬起眼,看着斜对角的室友,“你和班柠师姐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你也有她微信啊?我们早都加了,我还想这周约她一起去外面吃新开的烤肉呢。”室友说。 有人立刻奚落起室友:“你可要点儿脸吧,班柠师姐你也敢去比划,癞蛤蟆。” 大家赞同地点点头:“班柠师姐那么聪明,早就看穿了你的本性,你看你也追了一个多月了,愣是连顿食堂也没请成功。” 贾铭没兴趣听他们扯皮,唯独班柠的事情令他有些心里不痛快。 他以为自己能和她加上微信是因为他特别,至少,也因为他们是老乡。 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微信并不是只给他的,对于其他学弟,她也一视同仁。 在她眼中,他根本毫不特别。 直到在大一下学期,他有了一个可以和班柠一起出席辩论比赛的机会,并且首次搭档就获得了冠军,直接奠定了两个人在系内的地位与名号,这是其他同学不敢想象也无法齐肩的,而在台上、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贾铭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班柠身上,他第一次觉得,幸好她是他的战友。 3 那天结束了赛事,已经是傍晚7点钟,大家从酒店收拾着行李去租来的大巴上,回望学校的途中,一路都是兴奋的欢呼,有人提议要让导员请吃饭来犒劳冠军,导员当然同意,可由于自己是导师,怕会让学生们不自在,刚坐下吃一会儿,他就离席了,可他不仅算了账,还安排学生们去了一家氛围不错的夜店继续娱乐,是他外甥女开的。 大家一点都不含糊,要了一个超大包房,反正是导师出的钱,啤酒也要了好几箱。 导员的外甥女还送来了免费的果盘、小食,还有几瓶洋酒。包房里坐满了人,大家举起手中的酒杯,有人提议:“为我们的冠军2人组干杯!” 第41章 贾铭(二) 大家附议:“干杯!” “班柠师姐和贾铭的实力秒杀千军万马!” “是我们警院所有人的骄傲!” 架不住大家的赞美,原本不胜酒量的班柠不想扫兴,也连喝了好几杯啤酒。 直到第四杯的时候,贾铭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若无其事地回敬其他人:“这杯是我和师姐敬大家的!”说完就一饮而尽。 其他人装腔作势起来:“怎么只有你喝啊?师姐还没喝呢。” “我和师姐谁喝不一样啊?” “那能一样吗,你没了师姐,能得冠军吗?”有人嘻嘻笑着。 贾铭不以为然:“师姐没了我,也照样得不成冠军。” 身边的人立刻煽风点火:“那可未必,只要和班柠师姐一组,保证她带你飞!” 那天的班柠始终笑脸相迎,可很少喝酒的她有些头晕目眩,就绕开人群坐到一旁的沙发角落里。 “累了?” 贾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抬头去看,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距离她很近,正低眼睨她。 “不累,就是有点喝得多,在这里清醒一会儿就好了。”班柠看着他。 偏巧是在这时,最近转来院里的女同学跑了过来,非要拉着贾铭一起跳舞,因为她刚刚替他点了一首“庆功”歌曲,很适合肆意放松。 贾铭给了班柠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班柠下意识地站起身,追求班柠的男生出现在她面前,在吵闹的歌曲前奏中,他不合时宜地和班柠诉说着今天见她获胜时的感想,班柠找不到打断他的合适时机,只好任凭他抓着自己聊天。 而眼神越过他,就可以看到在人群中央的贾铭与那名女同学。 包房里的灯光不停转换着颜色,蓝,橙,黑,紫,像电光一样,和歌曲的鼓点一同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 耳边环绕的是红极一时的《call your girlfriend》。 call your girlfriend it is ti you had the talk give your reans say it s not her fault but you jt t body new…… 女同学的双手环在贾铭的肩膀上,她拼命地找着话题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可在这彰显暧昧的氛围中,贾铭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寻找着班柠。 站在男生身后的班柠也看向了贾铭的脸,两个人的视线在迷离、闪动的灯光中交汇、躲闪、再次交汇。 直到贾铭忽然对女同学说了些什么,然后在对方一脸失望的表情中重新走回班柠身边,他的手按住男生肩膀,“我和师姐有话要单独说,不好意思了啊。”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贾铭就对班柠侧了侧头,班柠心领神会地跟上他脚步,留给男生一个歉意的笑脸。 他们离开包房的时候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有些人是悻悻冠军双人组的中途落跑,有些人则是满脸八卦地凑到一起贼眉鼠眼着说:“革命友情要喜结连理了?” 大家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算是贾铭同学捡到宝了。” 但这会儿离开的班柠和贾铭没有打车回校,他们选择走河边小路步行回去,大概要走四十分钟,可他俩的这个步调速度,估计一个小时内才能到校。 夜很静,路灯连串,车辆穿行,行人寥寥。 贾铭手里拎着奖杯,抱怨几句:“他们真是太闹了,还是就剩我和师姐两个人的时候清净。” 迎面一阵夜风吹来,班柠的酒也醒了不少,她侧眼看了看他:“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那时的贾铭还充满了青春活力,天不怕地不怕地,装模作样地挑了一下眉,“人是会变的。我现在只喜欢成就。” 班柠觉得好笑:“你指什么成就?” 他洋洋得意:“和师姐一起打比赛,和师姐一起赢比赛。” 她点点头,表示这提议不错:“那之后的大学时光里,你会赚到不少学分,也会名留警校男神史册,还会得到未来一票学弟妹的膜拜,以及导师们的青睐。” “前提是,师姐和我一起。” 这一次,班柠没有回应。 夜星明亮,风声细碎。 贾铭悄悄地打量着班柠的侧脸,她一言不发,虽然人在他身边,心思却不知神游去了何处。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从在学校里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她和别人不同。 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过度沉迷,且抽身时绝不拖泥带水,想要得到的东西也会不惜余力,就像是野生动物需要猎食一样,她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而这也是贾铭无法真正靠近她的原因。 她太遥远了,好像除了她想要的东西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事能提起她的兴趣。 4 而接下来的事情,是发生在贾铭大二开学的第三个月。 在赢得辩论比赛的第二次全市对决后,贾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忙碌于学生会换届的事情中,所以社团的事情他几乎是挂靠了。而那时的班柠也已经大三,要频繁的实地学习,甚至有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她都是住在学校外面的临时宿舍里,长达四十几天的光景,贾铭觉得她已经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根本找不见她的人。 准确地说,是班柠从没有回复过贾铭的联系,贾铭心灰意冷,索性也就沉迷在他的“仕途”中。他不打算在学校里交任何女朋友,很多爱慕他的女生都因爱生恨地在背后怀疑他是同|性|恋。 而被怀疑是同|性|恋的当事人却仿佛一点都听不到外界的那些八卦似的。 贾铭每天跟着学生会换届一直忙到10点多,好不容易抽出一会儿功夫扒拉下微信,刚想看看朋友圈,就又要接到学长安排的其他交接项目。 等到换届告一段落,他终于在辞旧迎新的仪式上被加冕成警院新一届学生主席后,大二上学期都已经过半了。 他闲了下来,就开始频繁出入社团,却发现好几次都没看见班柠。 问同学,同学只说:“她好长时间不来了,听说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贾铭觉得有点蹊跷,下课之后回到寝室,屡次想打电话给班柠,可好长时间没说话,突然联系她让他觉得尴尬。纠结了半个小时,最后,他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找她。 然而敲开班柠的寝室门,迎接他的却是她的室友。 说来也巧,这室友曾经和贾铭在刚开学的时候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好在他们两个都是情场老手,不会因为分手再会而沉默相对。 “真稀奇,你来找班柠的?”她双手环胸地打量他,“班柠前天就回老家去了,她姥姥那边有点事需要她。” 贾铭哦了一声,示意他能不能进屋。她让开,他走进来,一眼就看出班柠的床位,他很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她带走的行李,发现很多冬天的衣服都还在,说明也不会在家逗留太久。 对方看出他的心思,皱起眉,惊讶道,“不会吧,你来真的?”根本不给贾铭解释机会,她径直说下去:“我看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贾铭,你和班柠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别自找苦吃了。” 贾铭笑笑说当然不是,最后死缠烂打地从她那里要来了班柠老家的地址。得手后,他才露出真正嘴脸,冷漠地丢给将她一句:“少多管闲事。” 她带有一丝宽慰与嘲弄地笑道:“看吧,你就是这种人。” 贾铭懒得理她,潇洒地背过身去朝她挥手道别。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班柠的确和他不同,不如说全身上下,没一处相同。 忽略共处的学校不计,他自认她的成长轨迹和自己几乎没有半点相似。因为在平时闲聊的间隙中,班柠曾经和他说过:“真羡慕你的成长环境,父母陪伴在身边,一定很幸福吧,不像我,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幸福了。” 当时的贾铭不太能理解,父母给予子女相对较高的生活水平,不是应该的吗?毕竟他爸妈平日里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快乐就好”。 “我的父母会花重金培养我,从小到大,学奥数,学钢琴、英语……”贾铭很平静地说着自己的童年,“在他们眼中,我听话又认真,应该还很聪明。而他们也总说,只有我从小经历了这些压力和培训,长大后才能跻身许多领域,可以拿着不错的薪水,买房,结婚,生子,继续重复之前的人生,是量产精英的过程。” 班柠在当时却有点同情地说道:“但这更像是你的宿命,而不是你的心愿。” 贾铭在那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释然地笑了,仿佛在感谢。 感谢她……可以这么诚实地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是啊,看看他自己—— 作为县城里首屈一指的长钢企业家的长子,他的确有个相对优渥的生长环境,但他从来都蔑视规则,敢说敢做,有目的性,野心也强,也敢于冒险,甚至不惜重头再来。 可……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也许是个圆弧,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其实在贾铭的世界里,他从不认为女人是重要的角色,只是,没有了班柠在的学校,他竟然连一个公安知识的小型论文都没心思完成。 社团内部的排名很快就更新了名字,由于班柠已经请假一个星期,无法独自完成小组作业的贾铭这次没有坐稳第一名的宝座。 也是在这一刻,贾铭才发现身边的很多人其实都是趋炎附势的,他们只是习惯去巴结第一名,并不在意第一名究竟是谁。 看着被社团的人团团围住恭喜的另外一组,贾铭感受到了落差。他双手环在胸前,似乎还在死撑着保持镇定。 同伴拍了拍他肩膀:“班柠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贾铭臭着一张脸。 “你也不问问她?” “她走的时候又没有通知我,我干嘛舔着脸去问她?” “我听导员说,她都没来得及和他请假社团这边,是回家后才打电话补假的。” “能有什么大事?我刚才去过她寝室了。”贾铭到底还是没憋住,“她行李箱都还在,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还有她没做完的那些作业都是我这几天帮忙搞出来的,特别累。” “人家又没求你,是你自己乐意的好吧。” 贾铭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根神经,立刻抢白了对方几句。 而这会儿社团教室里的喇叭传来通知,要本系全体学生到综合楼一楼开大会。 等到了会场,贾铭坐下后,看到第一排还有几个三年级的身影,其中一个就是班柠班上的。 那人也看到了贾铭,但他好像还挺意外似的。 不多一会儿,贾铭就收到了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是:“你怎么没去班柠那边?” 贾铭皱眉,下意识地抬起头,撞上那人的视线,对方向他示意手机,贾铭立刻明白那条短信是他发来的。 贾铭犹豫了一会儿,输入回复:“她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 “你知道?” “嗯,因为我家有个亲戚是她姥姥那边的老乡是。”他回复:“但现在就剩班柠自己了,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处理得过来。” “她要处理什么?” “她姥姥吧。”对方终于告诉他:“她姥姥快不行了。” 贾铭怔了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震惊。 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似的转头看向身边的朋友,张了张嘴,可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种事,不能说。她一定不想别人知道,所以离开的匆忙。 贾铭放下手机,心猿意马地抖起了腿。 太过突然,虽然在他的印象中,班柠从未提起过家人的事情,就连她姥姥,她也很少说过。 但那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班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贾铭心不在焉地盯着台上的导员,然而他在说些什么,贾铭根本听不见。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班柠沉默时的侧脸——她总是沉默着,看上去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尽管她说过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和身边的人们保持着距离,可是—— 她独自一人,真的撑得住吗? 第42章 贾铭(三) 5 贾铭忽然厌恶起这一刻的自己,他绷紧了下颚,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不该开这场会,更不该浪费这时间。以至于他起身走出会场时都没有听清导员在身后的呼喊,他只是想快点去见班柠,仿佛没有她在的地方,连天气是阴或是晴、山洪或是海啸、末日或是黎明,那一切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想她现在是独自难过的,更不想,她认为她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只是……他不太确定,现在的她,是否会愿意见到他。 因为她是一个界限感很强的人,所以,坐在火车上的贾铭忽然就内心退缩起来。他从未这样不自信过,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绪,就是在这样纠结又挣扎的思绪中,他度过了艰难的两天一夜,等再抬头去看,火车已经停在了终点站。 也就是班柠姥姥家的地址。 早在来的路上,贾铭就猜出这地方不会是什么富裕的村子,因为连村名都十分生僻,贾铭要百度才知道那个字叫什么。 酆石村。 贾铭要乘坐破旧的小巴士车才能辗转到村口,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暗夜中,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连绵却荒芜的村庄。其背靠远山,虽人烟稀薄,竟也有一番远离尘嚣的别致静谧。 雾蒙蒙的村口处,附近的远山在这乌蒙的氤氲中近乎失了轮廓,形貌极为浑浊模糊,而贾铭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朦胧。 泥路两旁的紫藤花早已枯萎零落,坠落污泥道,夜深无人见。 且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连狗叫声都没有,令贾铭觉得背脊发凉。 这村子死气沉沉的,他谨慎地打量着屋舍,见毫无光亮,但却能听见微弱的咳嗽声,便知这村子的确是有人居住的。 直至走到第六间屋舍,他见门是敞开的,就慢慢走到门前,问了声:“有人在吗?” 没人回应,贾铭壮起胆子,直接走进屋里。 屋内还算整洁干净,他看见有一双女款球鞋,是班柠经常穿的那双。 原来误打误撞走进的屋舍竟然就是班柠姥姥的家,只不过,这时的班柠并没在。 她刚刚给身在村镇医院里的姥姥买来了粥,打开保温杯,准备好勺子,但躺在病床上的姥姥摇摇头,用方言说了句:“我不想吃。” 班柠很担心她的状态,可她也知道不能为难这时的姥姥,所以又盖上了保温杯的盖子,轻声说:“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喊我。” 姥姥闭着眼睛,有些疲惫地劝她:“阿柠,你不用担心我,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没事。” 班柠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静静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发呆,直到不一会儿后,她听到姥姥轻微的呼吸声才稍稍安心,因为她姥姥终于能睡着了,她很高兴。 也许的确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回去换个衣服。 班柠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这件好像已经穿了一个星期了,忙碌到根本没心情去考虑自己。似乎也没怎么吃过饭,水也没喝上几口,要不是前几天亲戚来帮忙,她或许也要晕倒在病床上了。 “不能倒下。”班柠很小声地警告着自己,“这种时候,我决不能倒下。” 她起身,轻轻关上病房的门,和村镇医院里的护士交代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又拜托医生随时关注自己姥姥的情况,一有问题一定要立刻联系她,她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回家去取下换洗衣服,来回也就顶多一个钟头…… 医生有点无奈又怜惜地看着她,安慰道:“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呢,不必太紧张,没事的。” 班柠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是不太释然,出了医院,穿过稀疏的人群,班柠走到路口时感到风很凉,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忽然听到一声“师姐”。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去理会,可一直走到泥路对面,她感到有一大片阴影遮在她的头顶。 班柠感到奇怪的抬头去看,整个人顿时愣住。 6 他站在她面前,大概是等得有点久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看到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后,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二话不说地裹在她身上,还揉捏了几下她的手臂,很担心地问:“你穿得太少了,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哦对了,你吃饭了吗?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这段时间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刻意用滔滔不绝来掩盖这一刻的尴尬。 的确很尴尬,因为他到了班柠姥姥的家门口后,确定就是要找的地方后,他喊了很多次,直到把隔壁邻居喊出来后,对方方言太重,贾铭听不懂,最后那家邻居只好喊来家里会写字的孩子,用写的方式告诉他班柠一直都在村镇的医院里,因为姥姥一周前查出了癌症,只能住院治疗。 他就只好转战去了村镇医院,但是由于不知道她们在哪个病房,只好一直在医院门口等她出来。 外面很冷,他最初是坐在医院厅里等着的,可是村镇医院又小又窄,只有一层,很多病号都扎堆在厅内,他觉得自己碍事,就出去在门口等着。 也可以打电话给她问的,只是……他总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很多,也怕她会挂他的电话,而且来都来了,他一定要亲眼见到她才行。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半个月没见,她瘦了许多,下巴尖了不少,头发也长长地散在肩上。她外表上的变化令他有点紧张,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她憔悴而明显的黑眼圈。 至于班柠,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贾铭,所以嗫嚅半天都没说出句像样的问候。 贾铭也被她的紧张传染了,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便随口撒谎说:“我……我是路过这边的,因为有实习案子嘛,导员让我出来锻炼锻炼,刚好处理完,听你室友说你姥姥家就在这,想着去你家找你的,结果听这里的邻居说你在医院,你家谁病了吗?” 这样的假话明明很容易被拆穿,但沉浸在悲伤中的班柠也没心思去戳破,她只是说:“我还没吃饭,能陪我一起去吃个面吗?” 贾铭立刻点头:“我也没吃呢,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村子里没有那种东西。” 贾铭尴尬地挠挠头,“好,那就吃清淡点。” 医院外面正好有一家当地小面,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没有其他顾客,已经快要晚上8点了,很少会有人这个时间来吃晚饭。 贾铭怕班柠吃不饱,点完面之后又追加了店内唯一的荤菜——酱牛肉,但班柠只专心吃她的清汤面,牛肉一口都没碰。 他不停地给她碗里夹肉,又拿来雪碧,很细心地选择了常温的,结果又觉得不妥,换了温热的花生露。 吃完之后,班柠想要回去医院一趟,要贾铭在这里等她。 贾铭以“这么晚了你自己走夜路不安全”为由而黏着班柠一起去了医院,不过他知道分寸,到了病房门口,他乖乖地站在走廊等着,班柠进去看了看姥姥,确定姥姥已经睡着了之后,她才如释重负地走出了病房。 “你姥姥她……没事吧?”贾铭很小心地问。 班柠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向贾铭,“我要回家取点衣服,你和我一起吗?” “一起。”贾铭好像很开心她能邀请自己似的。 等到回去了班柠姥姥家,已经是10点钟的事情。他们两个是搭乘着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回来的,略显艰苦的交通条件令贾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到班柠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就越发难过起来。 班柠去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贾铭独自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木柜上摆着一张照片,像是全家福,班柠站在中央,她笑得很甜,一脸的青春肆意,像是才刚刚12、3岁的样子。 而她身边的人,贾铭谁都没有见过,他好奇地想要去拿照片,班柠却在这时换好衣服走出来,有点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贾铭停住了动作,摇头说,“没事。” “我得回去医院了。”班柠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提包,“我拿了些衣服去给姥姥,走吧。” 贾铭跟着她走出家门,顺手从她手里拿过提包,有点沉,幸好他陪着她回来了。 7 然而刚走出一段路,就下雨了,但路上除了泥泞,再没有顺路的拖拉机。而雨越来越大,贾铭和班柠只好暂时坐到一旁的草棚长椅上躲雨。 班柠一心记挂着姥姥,贾铭看出她的焦虑,很自责地叹了一口长气:“我应该把驾照第四科早点考下来的。”这会儿就能有驾照了。 班柠没吭声。 贾铭欲言又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就又抖起了腿。 班柠的目光落在他晃动着的双腿上,“你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贾铭“啊”了一声,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小动作,“确实是……有点心烦。” “你……听说了吧。”她垂着眼,“我姥姥的事。” 贾铭点点头。 班柠很平静地望着眼前的雨帘,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被雨水沾染上了水气,倔强地翘了起来,她终于说出来:“其实我早应该察觉的,我姥姥前阵子总是会打电话给我,每次来都像是来告别,她那时已经在犹豫该怎么和我说出口吧。” 结果第一句说出来后,班柠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样说个不停:“她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我真怕会失去她。” 贾铭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你别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贾铭忍不住小声说了句。 班柠却立刻否定他:“你什么都不懂。” 贾铭吃了瘪,只好闭嘴。 “我也什么都不懂。”她眨眼的一瞬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的,她甚至都没有变化表情,像是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似的,“可能我的人生注定如此,总是身不由己。” 贾铭不太能赞同现在的她,尽管他知道她只是需要倾诉,可他还是很担心她这个状态,忍不住纠正她:“师姐,我不是很喜欢你这样说,就算你觉得人生身不由己,可你有权决定去过怎样的生活,毕竟明天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你只能是好好的过好现在的这一分这一秒,不管怎样,这一分这一秒是真的……”他迟疑了片刻,斟酌着:“我是说,我们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椅子上避雨的时光,是真实的,至少我陪着你的这一刻,都是真的。你——” “你不是孤单一人。”他突然这样说。 等到雨势渐小,二人又重新起身去往医院。 只是去往医院的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到了医院,他就在走廊外面等着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贾铭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毯子,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看病房里头,班柠趴在姥姥的床边还没醒。 贾铭看了一眼时间,早上6:05,他吸了吸鼻子,又打了个喷嚏,然后就快步出去买早餐。 趁热带着小笼包和热粥回去医院,刚好是6:30。到了走廊,一眼就看见班柠扶着姥姥从病房出来,三人就这样撞见,贾铭赶紧向姥姥鞠躬,问候道:“姥姥好。” 姥姥的脸色苍白,面容也是十分憔悴,但望着贾铭的眼神却很慈祥。 班柠在这时略显局促地对贾铭说:“我要陪我姥姥去外面走走,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不用一直在这里帮我了。” 她强调了“帮”字。 贾铭点点头,把买好的粥和包子放到了走廊的长椅上:“早餐,你记得吃。”他戳了戳鼻子,吸弄几声,嗓子有点含糊不清,最后对班柠说:“需要我的话,你再打给我。” “好,再见。”班柠的语气很焦急,目光停留在那两份早餐上,竟忘记了说谢谢。 第43章 贾铭(四) 8 贾铭独自回去了学校。 而那之后,又过了一周,班柠还是没有音讯,贾铭查看手机的频率增加了,室友一眼就看出他是在等班柠发点状态什么的,贾铭矢口否认。 等到周五时,贾铭算了算班柠请假的日子,后天就应该回校了。结果一直到周一,她也没来上课。 学院新一轮辩论赛在月底开始,由于班柠尚未归队,贾铭和临时队友的发挥非常失败,不仅没有拿到名次,还连累了同伴那一组。 结果是外校的人拿走了奖杯,社团里的大家伙都感到挫败,别组的人忍不住数落了贾铭一句:“没了班柠师姐你就和没魂儿了似的,要不是你抓不到辩论赛的重点,我们这组也不至于进不去决赛圈。”毕竟第一轮是团体赛。 贾铭心情一直都不好,对方这样多嘴,他当即皱起眉,反问他:“你再说一遍?” 胡博略显退缩,但还是嘟嘟囔囔着:“本来就是,你以为你多厉害吗,要不是因为班柠师姐——”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狠狠的一拳,对方还没回过神,就被贾铭揪住衣领按到了地上。室友那帮人飞快地冲过来拉架,被打的同学鼻子血流不止,他捂着脸被大家扶起来,贾铭还没消气地要扑上来,室友一把拦住他:“兄弟!你冷静点!” 贾铭啐了一口,转身踢了一脚椅子,然后二话不说地走出了社团。 室友很担心贾铭,赶忙追了上去。剩下被打的那个还在和其他同学诉苦,“大家为了这次比赛都准备了那么多,这是大二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再有比赛只能大三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快去校医院吧!” 等到室友找到贾铭时,他正坐在综合楼门口的阶梯上盯着手机出神。室友还以为他在生同学的气,走近想要安慰,贾铭一脸严肃地问他:“我是不是应该主动给她发个消息?” 室友一愣,忽然想到:“这个时间,有点晚了吧……” 贾铭的手上还有伤痕,他也不在意似的,只说:“主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室友认真地想了想,“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你去接她?” 贾铭点点头,认可了,刚输入完消息,又问室友:“要不要加个微笑符号?只发这个不会显得生硬?” “不会啊,挺好的,你什么时候计较上这些了?” 两个人叽叽咕咕地研究了半天,斟酌来斟酌去,贾铭的这条消息反复删除又编辑,结果一个手滑,竟在最后发出去了“n”的字母。 只有“n”。 贾铭眼疾手快赶忙撤回,于是在班柠的对话框里,留下了一条显得很尴尬的“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结果到了第二天,也没得到班柠的任何回复。 贾铭清早醒来翻出手机查看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以至于到了一整周结束,也没听说班柠回校的情况。 日子一天天、一分分地过,落叶开始在校园小路上积出厚厚一层。 社团里的同学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下一学年的辩论比赛内容。没有队友的贾铭一个人搞起那些事项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做,至少在比赛前的这段时间,他希望自己能多完成一些,等到班柠回来的时候,她也不必太过辛苦。 等贾铭再次见到班柠时,是距离期末考试的半个月前。 9 那天下了雪,天气又冷又涩。 上完了两节课,贾铭和室友们去食堂吃午饭。 贾铭打了一碗牛肉汤,配了份白米饭,追加了点炸鸡和煎蛋,都是蛋白质和碳水,吃一堆却不长肉也很让室友这种易胖体质产生嫉妒心理。 四个人刚坐下,食堂的门又被推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由于他们的位置距离门口很近,每次进来的人都会被他们看见。 贾铭一脸心不在焉地吃着牛肉,不经意间抬眼,结果就看见了和室友走进食堂的班柠。 第一眼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将她认出来,她很少扎马尾,可当时扎着马尾的她的确显得很精神。 贾铭的眼神一路追着她的步调而游移,好像周围的时间都凝结了,声音也都不见了去向,他只看见了她,她捋过耳边发丝的模样、她和室友交谈点头的表情、她微微低头垂眼时,嘴角旁溢出的一抹微笑…… 贾铭连要去咀嚼嘴巴里的食物都忘记了,直到室友狠狠地拍了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过神。 “那是不是班柠师姐啊?她回来了?” 贾铭匆匆嚼了几口牛肉咽下,有点恍惚的回答:“是她吧,嗯……那就应该是回来了。” 他静静地望着班柠和她的室友们在距离这边三张桌子开外的地方坐下,她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全程都没有和室友交谈,只是微微笑着,有点遗世孤立的样子。 贾铭在急急忙忙吃完饭之后,和室友说了句“我去那边一下”。室友心领神会,贾铭走向班柠时,她缓缓抬头,贾铭笑着朝她点头:“嗨,好久不见。” 班柠有片刻的怔然,很快就平和下来,也点头示意:“好久不见。” 贾铭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有点局促地晃了晃肩膀,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班柠一直看着他,忽然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当头的一盆冷水在寒冬里显得足够冰凉。 贾铭立刻说:“没事,就是来和你打个招呼。” 班柠“嗯”了一声,接着继续低头吃饭。 班柠的室友见不得帅哥下不来台,赶快找了个台阶给他下:“学弟,下午的课是咱们一起上吧?毛概理论课二三年级两个班一起了。” “对。”贾铭扯动嘴角,笑了笑,又示意自己的室友:“那我先和他们走了,学姐,下午大课见。” 女生和他摆摆手:“大课见。” 班柠没说话,直到贾铭走远了,室友才感到奇怪地问她:“你怎么了?他好像是特意过来找你的,你怎么不理人家?” “我和他打招呼了。”班柠说,“吃完饭就快走,最后一堂大课肯定要点名的。”说着就端起餐盘起身。 走出食堂,班柠看着天空中飘着的雪花,眼神有些黯淡,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出了很长时间的神。直到过了马路,她抬起头时的那一刻,看见了贾铭和室友走在前面的背影。 几十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 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棕色鹿皮的夹克外套,显得他人更清瘦,肩膀却是宽的。 他大概正在和室友说着有意思的事情,因为他的侧脸布满了好看的笑容,小虎牙很尖,下颚线条十分流畅,脖子的皮肤因寒冷的天气而微微泛红,如同漂亮玉器上的一抹朱砂。 班柠的眼神便又黯淡了一些。 每次见到贾铭,她都可以透过他看到另外的人。 她虽然知道贾铭是无辜的,可她还是停不下自己对他的憎恨。 10 下午的大课时间很长,整整三堂,要持续近乎三个小时。上到最后一堂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阵亡,不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低头玩起了手机,总归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课了。 唯独班柠一丝不苟地跟着导师记录课堂重点,她还是不能放弃全系第一的头衔。 直到5:30打响了下课铃,一帮人才闹闹哄哄地推搡着朝阶梯教室外面走。班柠因为想要和导师补一些内容,所以没有和室友一同离开。她在大家都离开之后,才去请教导师许多关于考试的重点。 导师很喜欢她,因为她的成绩的确出众,所以也愿意帮助她。 一聊就是半个钟头过去,班柠带着导师给的复习重点离开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同系同学的身影了。 她顺着楼梯走下去,惯性地去走第二个出口。其实,人们都会本能地选择最近的第一个出口,可她自从来到大学之后,无论是哪栋教学楼,甚至就连女生宿舍,也是习惯地去走偏僻一些的那个出口。 她不适应太过热闹的任何地方,所以总是想在人群中将自己隐藏,就连选择出口都是这样的想法。 就在她刚走出楼梯口时,外面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响声。微弱火光亮起。班柠在一片迷蒙的白色烟雾中看到了贾铭站在夜色中。 他身后是坠着白雪的树桠,火光映衬着雪光,是星星点点的幻梦感,他百无聊赖地吐出了一个烟圈,正打算再吐第二个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班柠。 她看着他,他笑了笑,朝她走过来,鼻尖已经冻得发红,“师姐,你真慢啊。” 有点嗔怪的语调,令班柠心中漾起一丝烦躁。 可她立刻逃避起这份明显的情愫,略显不安的别开脸,顺势朝前走着:“你怎么还没走?” 他迅速跟上她,很直接地说:“等着你呢。” 班柠抓紧了背包的肩带,她的沉默令贾铭不安起来,他很焦躁地滔滔不绝着:“你回来怎么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一点都不想……不想看见我吗?” 班柠加快了脚步,贾铭可不会让她得逞,他抬手拂了一下她的耳朵,笑嘻嘻的:“都红了,是冻的还是热的?” 班柠还是不说话。 “师姐,你是打算永远都不理了我吗?” 这话音刚落下,班柠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抓住,只稍微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拉到了他的面前,他俯下身,她下意识地向后缩,贾铭却很开心地笑了:“你终于肯面向我了。” 班柠皱起眉:“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就是想让你和我说句话。”他可怜巴巴的,“你不能不理我。” 班柠低下头,贾铭凑近她打量,继续追问:“你怎么了?这次回来之后就怪怪的,是在为姥姥的事情担心吗?” 一提起姥姥,班柠就变了变脸色,她伸出手臂,推开贾铭:“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只想着快点回寝室,转头朝前走去。 结果路过食堂时,贾铭也跟了进来,还拉着她到了她一直很喜欢吃的档口要了两碗鸡肉馅的小馄饨打包带走,又叮嘱食堂阿姨别放香菜。 食堂阿姨瞥一眼班柠:“小姑娘不吃香菜,挑食哦。” 班柠看了看贾铭,他赶忙又说:“两碗都别放香菜,我也不吃香菜。”接着又看向班柠,“我没说错吧?” 班柠别开脸去。 两个人走出食堂,贾铭送她到女生寝室楼下,然后才把一直拎在他手里的另一份小馄饨递给她。 身旁恰好有几个女生拎着水壶疯打乱闹地跑过来,贾铭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班柠,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拽了拽,像是担心她被人撞到似的。 班柠的肩膀刚好到他的胸膛,而他的手掌还很自然地扣在她的肩头上,颇有怨词地对着那几个女生的背影嘀咕了句:“跑什么啊跑,也不看着点儿。” 班柠偷瞄他几眼,等他放开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她说:“谢谢你请我吃小馄饨。” 贾铭翻了白眼,“别寒碜我了,圣诞聚会那天请你喝香槟。” 班柠没说什么,贾铭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女生寝室的大门。 等到班柠回到了寝室,室友们都在打趣贾铭那个小学弟一直对她锲而不舍,可谓是司马昭之心。 班柠却始终不以为然,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一碗小馄饨,眼神渐渐沉着下来。 这么多年来,她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怪物。 肩上背负着许多种情绪:愤怒、仇视、不安、无助、迷茫。还有,杀意。 这就如同是一场绝望的斗争,死伤注定会无以计数,可是,食人之兽停不下脚步,只能向前走,早已没有可以回头的余地。 或许,班柠对贾铭最后的仁慈,就是希望他能远离她,不要给她利用他的机会。 否则——她绝对不会错过那个机会,也不会对贾铭心怀一丝怜悯。 “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昨天的仇敌,今日的情人,这场恋爱怕要种下祸根。” 班柠的心中回想着那台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的第五场。 第44章 乌骓马(一) 1 这是崔琦被保释回家的第一天。 被拘留了5天后,他已经胡子拉碴,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在沙发上睡觉。 大概睡了1、2个小时后,他忽然惊醒过来。 又做了奇怪的梦,爬起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浑浑噩噩地冲去洗手间,开了灯,大半夜的,用凉水洗起了脸。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客厅里传来了响动声。 是幻觉吗?是出现鬼影了吗?这个家在现在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在呢? 母亲最近在嫂子那边,因为他被拘留,根本照顾不了瘫痪的母亲。 所以,这个家里,的的确确只剩下他一个。 他困惑地转过头,见到一个身影走去了主卧方向。然后听见“咔嚓”一声,是房门上锁的声音。金属锁扣在一起的清脆响声让他心中惊恐不安,他慌慌张张地走去主卧,拧动门把,第一次,没有拧开,第二次,只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奇怪,明明听见了上锁的声音,怎么还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打开房门呢? 他推开了门,站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怀疑起自己刚刚是不是睡在这里的。接着,门外又传来了轻声哼唱的声音。 他循声来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腹部隆起的身影。她的手指搭在肚皮上,在黑暗之中说着话,是妈妈对婴儿讲话的语气,是那种甜甜的、黏黏的语调。 崔琦惊恐地望着那景象,身上不停地窜起鸡皮疙瘩。而沙发上的人影忽然停止了说话,像是抬起了脸,看向了他这里。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而那身影则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地上的黑影如流水般蔓延,一点点地笼罩在了崔琦的身上。 他惊吓过度,先是瘫坐在地,然后狼狈地爬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按亮客厅里的灯。 “啪”的一声,明晃晃的灯光晃着他的眼,客厅里所有的物品都出现了刺眼的白色,再转头去看那沙发上,什么都没有。 连半个鬼影都不存在。 2 张瑜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是夜里10点左右。 她从老家回来时,已经是夜里8点了。赶上了最后的末班客车,车上除了她和司机,就只有一个要去镇里给儿子送野菜的老太太。 由于时间晚了,她还担心会耽误今天的打扫工作。 最近崔琦都不在家,但是她此前拿到了一个月的费用,总不能因为他被拘留了就不做事了。 可又有些不敢进他的小区,总觉得对门的邻居看见自己,还会进行举报。 于是,她坐在小区的椅子上独自出神,一直到10点,天猝不及防下起雨来,她才不得不进了单元门。 衣服上落了些雨珠,她低头拍落,又拨弄了下几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进了电梯。 就是在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张瑜看到崔琦坐在沙发上头,她吓了一大跳。而地上满是酒瓶子,其中有半瓶洒了出来,流了一地。 窗帘没有拉开,客厅里灯光通明,张瑜感到害怕,崔琦已经满脸阴沉地抬起脸,死死地盯着她。 面对他可怕的眼神,张瑜瑟缩着脖颈,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崔琦在这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张瑜立刻尖叫出声,试图引起邻居的注意。 然而崔琦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又捂住她的嘴巴将她一路拖到了客厅里。 张瑜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呜咽声满是恐惧,崔琦威胁般地对她说:“我放开你,你不准叫,不然我就给你好看。” 张瑜用力地点头,崔琦果然松开了她,她蜷缩在沙发上不敢妄动,哪知崔琦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按倒。 她的脸朝下,贴着沙发的真皮,双腿屈在腹部前,是十分难受的姿势,崔琦以膝盖压在她的背部,作势要脱她的内裤。 张瑜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慌张地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你住手!你别乱来!” 崔琦一言不发,干脆将她的双手直接反扣在身下,张瑜立刻歇斯底里地惨叫着咒骂:“崔琦你个畜生!你简直疯了!放开我,你给我滚下去!” “我好心给你了一份工作,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他忽然贴近她耳边,冷笑似的说:“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背后捅我刀子,装什么装啊?其实你很喜欢被人这么对待吧?” 张瑜被侮辱到了极致,竟真如同发疯一样地挥动双手,转身就是一个耳光打到崔琦的脸上,趁着崔琦稍微放松了戒备,她冲进厨房里拿出菜刀,披头散发地指着崔琦,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令崔琦的酒意醒了醒神。 是啊,张瑜气喘吁吁地想着,她早应该这样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她一直卑微着,可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就只是在做服务工作罢了! 拿钱做事,天经地义! 他比她小那么多岁,无非是有几个臭钱而已,凭什么一直对她呼来喝去、毫不尊敬?! 他整日将女人带回来,在房间里做着苟且的勾当,弄脏的床单、被褥、卫生间还不都是她来收拾?每一次,他都是赶时间一样地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事情,甚至还会轻蔑地笑骂那些女人淫荡、下贱,当着她的面前,没有丝毫遮掩! “你怀孕了。”崔琦忽然在这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张瑜又惊又困惑地抬起头。 崔琦哄骗似的又说:“别这么激动,对孩子不好,小孩是无辜的,不能还没等生下来就被你吓死了吧?你忘记你流产过一次的事情了吗,再害死一个就太可怜了吧?” 张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另外的人说话。 更何况,他身上的酒气很重,他一定是把她认错了成了别人。 再回过神时,崔琦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她的菜刀抢了下去,又撕扯着她的头发,直接将她按在了地上。 “你很有胆子啊,还想砍死我啊?”崔琦的双腿压住她的双腿、双手按着她的双手,如同雄狮捕食一般将她圈在身下,似在彰显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优势,“你是不是以为你只要生下了这个孩子,就能来威胁我了?你以为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就将烟消云散?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你做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从此以后就没人来问罪你了?” 张瑜尖叫着说自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鬼话,还喊着他认错人了,她只是个钟点工,他认错了! 一听这话,崔琦忽然放松了膝盖上的力量,冷冷地看着张瑜的脸:“怎么,有胆做,没胆认账了?” “你……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我是张瑜!是你花钱雇来打扫房间的钟点工!” “你不过是一条母狗罢了,我为什么要信任你这种肮脏的贱货?” 张瑜愣住了。 崔琦轻蔑地皱起了眉,“你别忘了,你自己是个什么出身,如果没有遇见我,你根本就没有今天!” 他喝醉了,的确是醉得很厉害。 不然,他不可能会认错人,更不可能会说出这些充满了暗示的话。 所以,此时此刻的张瑜震惊地瞪圆了双眼,以一种濒死般的绝望神情死死地盯着崔琦,不禁脱口而出般地问道:“你……真的……真的是你害死了那个女人?” 崔琦冷下眼,放开张瑜双手的同时,也直起了身形。他俯视着她,满脸的鄙夷,漠然道:“什么女人?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女人?” 张瑜的眼神里开始出现恐惧之色,崔琦则是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凶狠地咬牙切齿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一点都听不懂。” 尖厉的喊叫声响彻了整栋楼,张瑜绝望的哭喊如同鬼嚎。 3 夜晚10:10分,派出所。 “像咱们这种镇内常住人口只有几十万余万人的小镇,想要找出个杀人犯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法医坐在办公室里对比着报告上的最新内容说:“而且就这段时间,嫌疑人想逃跑也难,上下车还得再刷个身份证,太容易露馅了。锁定线索人物之后,他就是想跑也跑不远。” 班柠翻看着资料,也没有理会他的话,问道:“死者李檬是回族人?那是少数民族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一边嗦了口热咖啡,一边咋舌:“这种民族在咱这小地方可不多见啊。” 法医吐槽他:“大晚上的喝什么咖啡啊,你也不怕失眠。” “近来压力大,失眠已经是常态。” “哎呦,可要调整好自己的压力,你们这地方也不是这阵子才忙成这样,你早都该习惯了。”法医说,“更何况都已经立案了,只要找到足够的证据,就可以去抓人了。” 班柠这才抬起头,问道:“你们认为,是崔琦杀的人吗?” 同事摇摇头:“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之前,还是没有办法确定。而且,就因为证据不足,他今天才会被保释出去。” 班柠沉下眼:“我看到长钢企业的人为他填了保释申请表。” “更何况,像他和李檬之间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个人,如果说陆媛的案件和崔琦有关还有情可原,但李檬,他们两个无冤无仇,素不相识,根本就无从下手。” 法医也接话道:“我刚才说的立案,也不是指这一桩,而是说陆媛的案件。怀疑对象从一开始就只有崔琦,可现场又没有找到他的相关指纹,这一点就让事情变得很棘手。所以,虽说是立案了,也没办法证明他就是凶手。” 想来在这个小的绕完全程走一圈,只需要两个小时的镇子来说,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已经足够震撼了。所以,已经是镇上极具热度的大案。 眼下也过去了有一阵子,案子进展仍旧缓慢,毕竟也不可能配上超额警力去破这两个命案,除了当事人家属,旁人也就当个新鲜事说上几天,转身就忘在脑后了。而且,就算市局和分局会派技术员协助,主要工作还是要靠镇上的民警,能做到班柠小组这样连续一周在嫌疑人家楼下轮班监视的,已经是最大极限了。 且这两起命案看上去又毫无关联,李檬的死更是连个现场目击证人都没有,自然无从下手。 然而眼下,警局已经把关注点锁定在了崔琦的身上,认定他就是最有可能行凶的人。但这两起案子之间的必然联系又是什么? 再加上之前的两起男性死亡案件,这其中又有着怎样的渊源? 无凭无据,这种怀疑根本不能够成立。尤其是下午时,市局送回了法医检查的最终结果,已经确定杀害陆媛的凶手是成年男性,因为在她的性器官里,再次取到了男性残留的精液。 “市里的意思是,凶手是先奸后杀。”同事小声一句。 法医看完了市局传来的密函报告,纠正道:“错,也有可能是先杀后奸。” 同事摆出呕吐状:“这就恶心了吧,怎么会有人那么变态的搞尸体?” “尸体不会喊也不会叫,相对安全些。”班柠说。 班柠的语气太过冷静,令在场的两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就是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铃声响了起来。 两声过后,班柠确定来电显示浮现后,才拿起话筒接通:“您好,本地派出所。” “警察同志,我要报警对面住的邻居——”对方的声音小心翼翼,“他们的叫声太吓人了,我怕闹出人命,你们赶快过来吧,这里是雅居小区xx楼xx单元……” 班柠在这期间按了免提,示意同事记录下门牌号,挂断电话后,她感到头疼地紧锁眉头,抱怨一句:“我就知道崔琦肯定有问题。”才刚刚得到保释,就闹出了事情。 “班队,小朱现在还和小贾在出外勤,干脆我和你出警吧。”同事顺势站起身来。 班柠没有犹豫地点头,又对法医说:“你下班吧,有问题再联络。”说完,便抓过桌上的警帽匆匆出门了。 第45章 乌骓马(二) 4 警车到达雅居小区时刚好10:30,班柠和同事小周来到报案楼层后了解了情况,但听着听着,小周望着坐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的张瑜,眼神里充满了明显的不确信。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你的雇主因为打扫家务的小事和你发生了争执?他崔琦疯了吗?” 小周的这句话反倒是激怒了对门报案的邻居,她姓王,此前就已经因为张瑜在楼道里放火盆报案过一次,如今更是不依不饶起来。 “这位警察同志,你什么意思啊,难道你没看见这大姐被打成什么样了吗?她还能骗你怎么着?你们民警什么态度?”王女士与张瑜非亲非故,可她的脾性天生豪爽,心里藏不住话,更何况大半夜的被吵得睡不着,她心中也是有气。 小周也是嘴快,当即怼道:“我们什么态度了,这要不是看在崔琦之前被拘留过一次,我和我们班队长也不可能就为这点琐事就出警,你说话放尊重点。” 王女士火大道:“你们这群臭男人别不知好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们,今天就得把那个家暴的给拘留,要是不拘了他,闹出人命你们谁也跑不了!”说着,就去抓过张瑜脚上的伤抬出来给众人看,还有理有据地理直气壮:“看这伤,这口子多长,足够轻伤害了!” 小周被吵得头大,只好先去抚平邻居的情绪,王女士的丈夫也要她少说两句,可王女士实在觉得对门的男主人让她感到不安,非要想方设法地把他重新丢回派出所去。反而是张瑜始终不发一言,就像发生争执的人是王女士一样,她倒成了个看客。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小周一扬下巴,公事公办地说:“你们做邻居的呢,要么在这老实等着,要么干脆回你们自己家去,我们这边是执行公务,别阻碍我们。”说罢,就准备去“现场”看看。 类似这种电话每天都会接到几个,一般也都会做劝和处理,很少会有民警参与到“家庭”琐事之后。 小周心有不满,穿着鞋就进了客厅,绕过满地碎玻璃后,他直奔空调,按了好几次也按不开,张瑜在这时也走进来,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还、还没修呢,打那边的风扇吧。” 小周后背的衣服都要被汗水浸透了,他小声嘟囔打开风扇,对着风扇吹了一会儿,听见班柠拿着洗衣机里的衬衫说了句:“这上面有血。” 小周赶快跑回来,班柠对他说:“拍个照吧。” 小周乖乖照做,拍完了又对着张瑜身上的伤拍了几张,班柠瞥见他这愣头青的举动,便找了个借口把他支走:“你不是觉得热吗,去楼下买瓶水回来。” 小周却问张瑜:“姐,这家冰箱里有喝的没?” 班柠当即打断他:“居民家的水是居民的私有物品,我这里有现金,你去买吧。”她掏出钱包里头一张二十元的现金递给小周。 小周拿钱走了。剩下班柠和张瑜,她走到门口,看见对面邻居夫妇还在探头探脑,她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回到张瑜面前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崔琦什么时候离开的?报警之前,还是报警之后?” 张瑜眼神躲闪地低下头,像是不敢回答,手指绞弄着,表情看上去十分凝重。 班柠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张瑜终于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就是发生了一点争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我也没想到邻居会报警……” 班柠看出她的心思,先是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然后才将视线落回到张瑜身上,她脸颊上的淤青非常明显,衣衫也不太整齐,明显是发生过激烈的撕扯。 班柠垂了垂眼,沉声说道:“实话和你说,就现在这节骨眼儿,就算是你本人亲自报警说他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也未必会有人信。” 张瑜略有不安地抬起头。 班柠平静地说下去:“他在外界的口碑很不错,所以上一次将他仅仅拘留了5天,就被他们单位的领导保释了出去,这说明上一次的报警证据还不够充足,而这一次,仅凭邻居和你的一面之词,也不能证明他对你施加过暴力。” “唉……我、我就说了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想惊动你们警察的……”张瑜说这话的时候,是含着眼泪的,“而且之前的那次报警,也连累到了我,我……我到底还是要生活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班柠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微微眯起眼睛,“你还记得上一次在警局画出的女款运动鞋吗?” 张瑜缓缓地点头,表情有些诧异。 班柠又说:“如果你也经常看新闻的话——不,就算你不看新闻,凭你的工作性质,也一定会听说县城里最近出现的凶案,一个女大学生惨遭分尸。” 张瑜一怔,眼神逐渐变得愕然、惊惧。 “那是出自你笔下的运动鞋,就是她生前曾经穿在脚上的。”班柠凑近张瑜一点,以一种引导般的语气,温和地问道:“现在,崔琦并不在这里,你可以告诉我,那双女款运动鞋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瑜仓皇的别开脸,哆嗦着摇头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班柠轻叹一声,没有强迫张瑜,她只是很随意地站起身来,在客厅里缓缓地寻找着什么。 墙角、茶几、餐桌、沙发边缘……甚至还有天花板的四角。 张瑜狐疑地盯着她的举动,就在张瑜快要忍不住询问的时候,班柠走回到她的面前,说了句:“没有监控录像,也没有窃听器,你可以放心。” 原来这个女警是在找那些东西。 可即便如此,张瑜也还是拒绝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你画出了那双运动鞋。”班柠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你当时的确指证了他。” “当时——”张瑜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当时是当时,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在说这话时的张瑜,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班柠的目光落在张瑜发抖的双腿上,她似乎能够猜到张瑜究竟在害怕着什么。 5 张瑜觉得,自己已经逃不出深渊了。 崔琦那种完美先生的形象可不是深入她一个人的心,在此之前,她真的觉得那个男人是个年轻有为的好人,能为他家做钟点工,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可就在张瑜当天从派出所离开的时候,她有些疑神疑鬼地走在回去自己家的路上。 虽然是邻居报的警,但她被传到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还是指认了那双女款运动鞋。 她其实也很懵,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因为她心里清楚崔琦做过什么,可她不想蹚进这摊浑水。 所以,她很担心自己的处境。 到了自己小区的,她先去了水果店里买水果,挑选完,又将水果递给老板让他过秤,然后便感受到身后有什么人在看自己。 张瑜连忙转身,昏暗的路灯下没有多余的人影,几只流浪狗结伴同行,张瑜眯眼望去,感觉很不真切。 “十七。”老板秤完将水果递给她。 张瑜这才回过神来,拎过塑料袋,低低“哦”了声,忙拿出手机开始付款。 付完钱又转身去看,看见住在楼上的中年男子下班回来,一边走在一边打电话,隔得有些远。 到了小区楼下取快递的亭子,人来人往的,快递亭里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张瑜循声望过去,发现是社区大姐在叫自己,张瑜叫她“魏姐”。 亭子里热火朝天,有不少人在里面打牌,张瑜走近几步问道:“魏姐,有事吗?” 魏姐眉飞色舞朝她招手,高声道:“小张啊,你是不是要回家啊?” 张瑜点头。 “你有快递到了,正好拿回去。”她连连招手。 张瑜回了个“好”字,然后快步走过去。魏姐去亭子里拿她的快递,她便拘谨地站在门口,视线扫视了一圈,旁边那桌在打麻将。张瑜突然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收回视线,甚至还不够,她还侧身过去好像自己完全看不见。 她害怕看到麻将。 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本没理会,可第二天去收拾崔琦的房间,发现满地都是麻将块,有几颗上面还凝固了血迹。 于是,麻将成为了她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或许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导致她心生恐惧,反正,张瑜看到这东西便心悸头疼喘不上气。 那边魏姐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挺大的纸盒,张瑜提着水果不好拿,于是单手将之抱在怀里,纸盒有些沉,她随口说了句:“我都忘记自己买了什么,还挺重的。” “我看上面写的是洗衣液,肯定是你之前买的。”魏姨坐回牌桌上招呼着打牌,回答得很心不在焉。 张瑜慢腾腾转过身去,到了家门口,张瑜却发现自己的房门是虚掩着的。有人在她的家中。 张瑜惊恐地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快递箱子也“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6 具体发生了什么,连张瑜自己都不清楚缘由。只记得家里的门是虚掩的,她内心恐惧,偷偷地打开门缝去看里面,一道身影从眼前闪过。 她正要惊呼,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麻将快。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带着面罩的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持续喷在她身上,很热。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下体很热。 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内心深处却在不停地懊悔着:为什么没有等住在楼上的中年男人一起上楼回家呢?至少还有个人能够求救……或者,或者她早该结婚的,单身独居女性总是要面临各种困境。 是啊,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何时离去,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双球鞋,深蓝色的,从她的眼前快速跑了过去。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能够听到脚步渐远的声音,她努力想要撑起上半身,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全身疼痛,数不清的细小伤痕,下腹也疼的厉害。 她感到自己的裙子没有穿在身上,内衣也不见了,楼梯转角处传来脚步声,是住在楼上的人终于回来了。 用余光能够看见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她唯一能发出求救信号的人。 然而,他却恍然未闻一般地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她根本来不及呼救,到底是昏死了过去。 7 其实,事情发生之后,张瑜想过自|杀,也没有想过要报警。 她当时只觉得如果是自行了断,最起码还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总比报警之后遭到报复要好的多。 哪怕对方根本就没有暴露过外貌,她心里也很清楚会发生这件事的原因。 麻将就是最好的暗示。 那是对她的警告。 张瑜很后悔当初在派出所里说出了女款运动鞋的事情,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画出那个样式。 如果她当时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也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伤害。 像她这样无根无基,没有背景的蝼蚁,是不该挑战游走在上层建筑的人的。 所以在面对班柠的追问时,张瑜决定要聪明一些,她要保护自己,也就非常坚定地拒绝说出真相。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问了。”张瑜说,“而且……今天就只是普通的雇主和服务人员之间的纠纷,他没有对我使用过暴力,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和他无关。” 第46章 乌骓马(三) 8 这是班珏琳在金水源洗浴中心工作的第4天。 夜里11点,还没有到她交班的时间。 但奇怪的是已经这么晚了,客人们仍旧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戴着金链子、金手表的男顾客,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和烧烤味道,他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估计是来这里汗蒸之后留宿的。班珏琳把手牌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瞄一眼班珏琳,眼神说不上善恶,到底是让人不太舒服的。 墙壁上的挂钟“啪嗒”、“啪嗒”地走动着指针,距离交班还有1个小时。 班珏琳结算完3名顾客的账单后,打算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还没等行动,就看到一个背着单肩书包的男生从二楼走下来,穿着白色外套和牛仔裤,看那装扮像是个大学生。 “同学。”班珏琳喊住他:“是不是没结账?” 那男生转过头来,面露愕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赶快回到前台掏出手机,扫码之前问了句:“多钱?” 班珏琳朝他伸出手:“浴牌给我才能知道。” 男生的动作有些慌乱,他从浴兜里翻出浴牌,交给班珏琳,刷完后,班珏琳对他说:“一共消费58元。” “怎么这么贵?” “套票,打盐,还买了一瓶可乐,对吗?” “嗯……” “共58元。”班珏琳重复。 男生不情愿地叹口气,扫了码,嘟囔着离开了。 班珏琳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只想着快点交班,因为在最近的几天里,她已经发现了这里有陆媛生前的储存柜,要是顺利的话,她可以打开柜子翻找她想要得到的线索。 因为今天崔琦没有来金水源。 对于班珏琳来说,这是绝佳时机。 9 到达小区楼下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他是跟随着小区居民一起走进电子大门的。他找到那个单元,徘徊了一会儿,正迟疑着该不该上楼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了一声招喊。 他回头去找,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草丛附近抽烟。 班柠朝他招了招手,他迟疑着走了过去。 “你是住在这个单元的吗?” 班柠问得很随意,他却多心了。但他还是眨眨眼睛,表现的十分坦荡:“我不是住在这个单元的,我是来这里找我朋友的。” “你最近总是会在这个单元门口出现,我看见你好几次了。你每次都游荡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从来没有进过楼里。”班柠一边说着,一边将烟头掐灭,“小孩子可别和大人撒谎啊,尤其是和警察。” 他挠挠头,装出委屈的模样:“我朋友生我气呢,我也不敢进去楼里见她啊,只好一直来她家楼下,等她原谅我。” “哦,女朋友?看你就是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早恋啊?” “我读大学呢,不是高中生了。” “那你按一下她的门铃,看看她在不在家。”班柠忽然这么说。 他抗拒地摇头:“我不能按,她还生气呢,肯定会骂我。” “这样啊,你可以告诉我门牌号,我去帮你按。”说着,班柠走到了可视门铃前,询问他:“门牌号是多少?”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握紧了双拳,一瞬间有想要逃跑的冲动。班柠催促他:“告诉我,门牌号是什么?” 再迟疑下去只会让对方起疑,他赌运气般地说道:“802。” 班柠立刻在门铃上依次按出8、0、2,可视门铃的音乐随即响起,是献给爱丽丝。 大概响了二十几秒后,也没有人接听,班柠只好作罢地按了结束键,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看来你朋友没在家,小朋友,继续等吧。” 他因此而在心中长舒出一口气,但是,就在班柠刚刚转身离开的时候,门铃突然“啪”地响了一声,电子门开了。 班柠闻声回头。 他心下一惊,立刻拉开电子门,对班柠展露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脸:“她一定是原谅我了,那警察姐姐,我先上去了,谢谢你。” 电子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飞快地跑进了楼道,惊魂未定地上了电梯,按下了一个数字。 10 其实班柠的确已经守在崔琦家门口有一个星期了。 而且她也经常能够看到那个大学生男孩徘徊在附近,因为他总是穿着相同的衣服,白色外套,牛仔裤,黑色的斜挎单肩书包。 这会儿的班柠才和张瑜谈完没多久,且张瑜以自己下班为借口催促班柠结束交流。 班柠自然也不会逼迫她,同意她下班离开后,两人一起离开了崔琦的家。 自始至终,崔琦都没有出现过。 但班柠认为,崔琦一定没有走远,他很有可能就在这个单元楼的楼道里躲避着,一旦发现张瑜和她离开后,他就会回到家里。 他是个非常狡猾的男人。 班柠一直没有离开楼下,就是想等他家的灯亮起,以此来验证心中的想法。 已经11:30了,小区里夜深人静,班柠仍旧靠在路灯柱子旁,默默地、耐心地等候着。 她在赌,赌那个经常出没在小区里的大学生男孩,是和李檬有关的人。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崔琦的家门口。 方才按下的802,并不是崔琦家的门牌号,他刻意避开了正确的,好在没人接通可视通讯,但他也很感谢那个打开了楼宇门的人家。 这个时候,他先是贴近猫眼去窥视屋内的情况,当然了,在外面是根本看不到里头的。 但他还是将整张脸都凑在猫眼前,然后开始不停地拍打着门。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重。 他不知道的是,随着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门的另一端,崔琦的眼睛也凑在猫眼前来张望外面的景象。 就像是一只恶鬼在透过小小的窥视孔来获取外界的信息,崔琦眼里的愤怒与杀意令他整个人都势如鬼相。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以一种谨慎的力道轻轻地旋转,是为了不惊扰到门外的人。 在门缝略微打开的那一瞬,狰狞的五官赫然呈现在他的面前,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就一片晕眩,他被崔琦抓住了脖颈,疯狂地按在了地上。 如果班柠到得再晚一些,他怕是就要被崔琦打得昏死过去了。 而当班柠赶到时,地上的两个人正扭作一团——人高马大的崔琦骑坐在那男孩身上,一拳一拳砸向他的脖颈、胸口、腹部,而他两只手紧紧护住自己的头,大概是害怕被击中太阳穴。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反抗,任由崔琦像揪起一只幼猫那样,拽起他的肩膀,再摔打下去。他那还在发育期阶段的身体感受到一次次重击,还有他的脸、他的颧骨和鼻子,都迅速地肿胀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鼻梁被碰断了,一股奇异、复杂的气息填满鼻腔——那是血的咸腥味,甚至带着一丝难闻的腐臭。 他的眼泪从浮肿的眼皮间不停地滚落,他好像忽然体会到了李檬在死之前的痛苦。 鼻血溅到了墙壁上,晕眩感包裹着身躯……当时的她,一定也像现在这样痛苦吧? 一定,也不想死。 只是,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她太弱小了。 可他不同,他不觉得自己是弱小的。于是,当崔琦第七次摔打他的时候,他终于开始反抗了。 然而他瘦削的手臂并不足以格挡成年且高大的崔琦,他只能死死地抱住崔琦的腰,然后将他用力地推向墙壁来进行撞击。 “你他|妈|的!婊|子|生的,一直跟踪我是想干什么?!”崔琦的愤怒令他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地撕扯着他踢打,哪怕他一口血吐出来,也没有令崔琦停止。 班柠冲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这男孩已经快要被打死了。幸好在最后,他和被吵醒的邻居家丈夫合力拉开了这两个人,崔琦还不服气地推搡着班柠,一副没有解恨的模样。 看到是刚刚在楼下搭话的警察来了,他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畏惧,怕再被询问出破绽。 邻居家的丈夫直接是一把揪住了崔琦的衣领,怒喝道:“他就是个小孩!你有毛病吧你,撒气到小孩身上算什么东西啊你?” 崔琦哼了一声,撤开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仍旧怒气冲冲地瞪着那个大学生,好半天才找到班柠的眼睛,立刻说:“你来得好,来得正好。我和你说,就这小子,他已经鬼鬼祟祟地在我家楼下跟着我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刚才还趴在我家门上,八成是想入室抢劫!” 班柠把他扶起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满身是血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吓人,尤其是鼻血,还在“滴答滴答”地不停留下,沾湿了他的白色外套。 “我只从学校带回来这么一件衣服……搞脏了……”他委屈地说。 邻居家的丈夫又无奈又同情地叹气:“都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衣服啊。你别怕,让他赔你!” 他呜咽着哭了起来,一张嘴,掉下了半颗牙,他哭的更加痛心了。这令在场的班柠也格外难受,偏生崔琦还在不依不饶地:“你们必须把他抓起来,他就一直徘徊在我家外面打主意,我看搞不好他就是——” 接下来的话,崔琦及时地扼制住了。 因为他知道,如果说出口的话,不管是真是假,他的计划都将被打乱。 等到事态平复下来,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的事了。班柠喊来了小组同事,安排人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她自己则带着崔琦回去做笔录。 下了楼,一直在和电梯里和班柠说着那名大学生罪行的崔琦忽然心下一惊,因为他走出单元门口,看见班柠的警察同事还在带着那个大学生上警车。 但是他一直扭扭捏捏不肯坐上去,结果是崔琦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吓得警察同事作势要推开崔琦,而崔琦却非常小声地对他说:“别想给我搞乱子,否则我不放过你们。” 班柠在这时冲过来将崔琦拉开,还指着他警告:“你不要太嚣张了,事情还没完!” 崔琦伸起双手做投降状,立刻说:“没什么,我没有其他意思,这事儿已经解决了,我不会再计较什么,都是误会。” 他怔怔的看着崔琦,在上车前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看到崔琦眼里的狠厉,他似乎明白了,一切都不只是他的怀疑。 等到了医院门口,他刚一下车,就跑到树旁哇哇大吐,晚上吃的饭混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警察同事在一旁吓得不敢靠前,他吐完了随手抹了几下嘴巴,然后对送自己来的警察说:“我没事,我不去医院了,我……我得回去了。” 这人都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不去医院可不行。警察当然不同意,硬是拉着他去医院检查伤势,还说崔琦这样有单位的人干出这种事,只要上诉,必然要被丢进去关上一阵。 “进去?”他一惊,立刻摇头:“我不会起诉他的,这事没什么,他不能进去,他答应的事情,还没做呢。” 警察也听不懂他在絮叨什么,只想着快点让医生给他看看,伤的这么重,不好好治疗一下可容易出大事。 11 班珏琳偷偷地打开储物柜的柜子时,刚好是凌晨12:15。 交班的人已经替下了她,她以去休息室换衣服为由磨磨蹭蹭,期间找到了陆媛生前使用过的储物柜。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再小心翼翼地反锁。 然后,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到挂在角落里的所有储物柜的钥匙,8号是陆媛的柜子,她用只有工作人员才能使用的备用钥匙打开了8号储物柜。 尽管她也不知道能够找到什么,可她知道,她来到金水源的目的就只有这个。 大概是过去10分钟左右,她终于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柜子里翻到了一些物件儿,好像是没有被人扔掉的,又或者是觉得根本没有扔掉的必要。 是几本书,其中还有两本没拆封过。 第47章 告白(一) 1 班珏琳有点失望地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找到的东西,都是些文艺类的小说,怪不得还能放在储物柜里,在她之前,肯定也被其他人看见过,根本没被对方放在眼里。 班珏琳无奈地翻开了其中一本,《月亮与六便士》,只是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中间的书页有些不对劲。 大概在100页左右,书籍被撕掉了不少,衔接上的则是像日记本一样的纸张。 班珏琳立刻来了精神,她摊开100页后的纸张,发现那是手写的记录,如同是藏在其中的日记。 她猜想这是陆媛的字迹,因为能够看出字迹之中的娟秀,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会写出来的。 难道是陆媛留下来的线索? 不然,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手法藏在一本小说里。 班珏琳赶忙仔细、认真地察看起来,不过,她失望地发现,这上面并没有记录什么特别的蛛丝马迹,大部分是流水账,记录了诗句、每天发生的一些琐事、还有账目。 于是班珏琳又拿起另一本拆过封的小说,也是同样的100页处开始出现日记。 篇幅有长有短,大概视陆媛自己的时间而定,譬如上班的时间里,陆媛会短短写上几行,都是摘录的诗句和诗篇。过节的几天里,她有时会写“今天放假,不想写”这样的话,略显幽默;另有一些篇幅很长的,甚至有上千字,大都说她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内心里的想法。 班珏琳从这些字里行间得到的信息是,陆媛是个有浪漫情怀的女人,她的内心世界很富有,精神世界也非常宽广,并且,她自命清高,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美貌。 班珏琳花了一些时间看完其中几篇,久到她担心金水源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会发现她还留在这里。 班珏琳看到陆媛在日记里记录了高中时期的事情,大概是回忆。原来那时的陆媛性格阴沉,总是会遭到同学的孤立。 没想到,陆媛那样的人也曾经有过灰暗、孤独的时期。随后,她翻开了2020年6月3日的那一页,从那一页开始,每篇记载的内容就明显比前面多了,几篇翻下来,班珏琳表情也从刚刚的平静变成了凝重。 2020年6月3日星期三 距离他提出分手已经过了三天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分手,从来没想过。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那种从小就被女生排斥,被男人莫名其妙喜爱的那种。对于自己到底是什么,有何魅力,有何缺点,被人喜爱与被人讨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算是个活在别人口中的“美女”。虽然我所在的工作单位每年都会出现许多年轻的面孔,可她们除了比我年轻之外,却无法在美貌上胜我一筹。 每次单位的合照都会突显出我的美丽,其他同事也会在背后议论,她们总说“还是陆媛更美啊,皮肤白得惊人,像雪一样”、“陆媛其实性格很低调的,从不强调自己的存在,好像恨不得大家都不注意她似的”、“美人嘛,不说话就已经够吸引人眼球的了,不需要刻意张扬就足够张扬”。 当然,就像她们说的那样,我是漂亮的。 但是,这种美丽,却像磨好了的快刀,瞬间划破空气,足以使人窒息,然而一旦刀子生锈,一切都将结束。利刃的时间非常短,像是转瞬即逝的美好魔法,是最残忍的礼物,上天给过你,然后全部拿走,像梦一样。就像是英雄一样,只要在成为英雄、被众人崇拜的那一刻才是最欣喜若狂的,如果人的一生能够在那个瞬间停止,也未尝不可。 我不是自恋,但我曾经想要重新拥有那个,非常想,宁愿拿所有一切交换,我想永远年轻、美丽,并且也希望别人记住的也是我最漂亮的一面。 但其实,在我上高中的时期,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痛苦。我因学业的压力而变得抑郁,开始脸上出现恶痘,家人为了让我尽快好起来,想尽了各种方法,吃药、看心理医生,然而只要一遇上考试,我的抑郁症就会发作,到了期末考,演变成厌食症,高二那年终于因为过度抑郁住进了医院。 出院后,我暴瘦了很多,由于没了压力,气色也变得好了,在男生之间变得大受欢迎。 有过一些追求者,可他们的表现令人大失所望,直到,他对我表白他的心意。事实上我以为我的心不会为谁狂跳的,是他的存在,让我意识到自己是需要爱情的。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也拥有了很多,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和不安的,在一起经历了无数的困难与喜悦之后,如果没有意外,我们是可以结婚的。 我曾想,我和他应该有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要像抚养一个独一无二、这世间仅有的、最珍贵的孩子那样,养育他、爱护他,我要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当然,也应该是最正常的孩子。 我本是这样打算的,却从来没料到,他会和我提出分手。 我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呢? 在听到他说出的这句话时,就好像有人在拿一把铁锤敲打我的脊背。每一下搥打都痛进骨髓,他后来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感觉痛楚已经变得像是梦境一样,将我的意识带向极为深邃、我全然未知的地方。我在那儿低低地哀嚎,他却无动于衷。 我看着他陌生、冷酷的眼神,心里好像什么被抽出来了我想要什么呢?我追求什么呢?我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希望得到的一切,是不是都被这个男人给毁了呢? 日记写到这里,班珏琳凝视着最后一个字,缓缓地皱起眉。 她日记里提到的“正常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正常…… 班珏琳反复斟酌着这个字眼,翻开了下一篇日记。 然而下一篇的字迹却变了。 不是陆媛的字,看上去像是男人的笔体。班珏琳困惑地皱起眉,认真地读起来。 2 以下是我的自白,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只能用纸笔写下。 这些年,我自认为一直过得很痛苦,我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的家庭其实很奇怪,父母为了生二胎而违反了政策,怕罚款而将弟弟送去了乡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被迫搬家,因为父母担心被查出生养二胎的事情,为了躲避罚款,他们总是要教我撒谎。 久而久之,我开始憎恨我有一个弟弟,是他打乱了我的生活,我也憎恨我的父母,如果他们没那么蠢,一切就不会是变成这般混乱的局面。 我弟弟是个不该出生的人,我无法以正常人的角度去衡量他,当然,我也算不上是正常的那个存在。 我对他唯一的记忆,是来自童年的模糊印象。那会儿我也不算大,他的年纪更小,大概是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只有我与他单独相处时,我们做许多奇怪的游戏,模仿动物、大叫大嚷,在深夜里,偶尔,他伏身在我的身上,夜晚好静,可以听见窗外的蟋蟀与蛙鸣。我会低低与他说话,他也从不会回应,有时,我觉得他早就已经死掉了。 那时在乡下小村里住,也住过更偏远的小村庄,父母带着我们俩到处流窜,居无定所,那一大段日子,我记忆不深,对于身边的人事物,经过的村镇、邻里,都没太多印象。父母总是在换工作,留我和他在窄小的屋子里,而我,则是需要时常转学。 我们都是从同样一个悲哀软弱的女人的子宫里诞生的,就像卑微的母亲会爱着那个虽英俊,但却落拓、潦倒、自私的父亲,仿佛终将飞蛾扑火,引火自焚那样的悲惨。 世间大概不会有男人憎恶自己的儿子吧,我父亲却是这样。 在我看来,他是个野兽,而非有血缘关系之人。 可我与他的脸孔相似,是令人恐惧、照镜子般的相像。父亲每次酒后打我,我总是死命护住自己的脸,他却更是要打,嘲笑我“娘娘腔,爱漂亮”。 很多人揣测我爱男人,是同|性|恋。 中学时那些男孩凌辱我,在公厕里脱下我裤子看看我有没有“那东西”。我在医院里曾与一名男医生有身体接触,也曾有护士对我投怀送抱,但真正的我到底欲望谁,是什么性别,已经无从得知。 我碎裂的脑袋坏毁之前,只爱慕过陆媛一人,她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在我心中,她是绝对、唯一,世间其他男女都不可取代的存在。 然而,那却是在遇见他之前的事情。 如果没有遇见他,也许我可以和陆媛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直到永远。 我知道自己有病,但那是因为有怪物住在我的脑子里,而我,也更像是怪物,我甚至不敢面对我自己的内心。 可是,我无法停止对他的疯狂。 即使不能说出口,即使我俩谁也不说,对彼此也不谈,然而他到底还是渐渐地令陆媛在我心中的位置模糊了。 我想他是并不知道我爱他的,因为他不可能会喜欢男人。我能做的,只是伪装成朋友的身份去接近他,或许我跟那些贪婪的人都没有两样,都是因为私欲,因为占有,而毁了自己原本正常的生活。 每周一两次,我到他的住处去,和他一起聊体育、电影的事情,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最喜悦的时刻。他的屋子非常洁净,到处都发散着他的气息,我只要想着他的手指抚摸过每一件物品,就会觉得内心悸动。 那种感觉,只有对陆媛产生过,如今,却只会对他产生了。 但这一切想象,都是禁忌与不正常的,可谁能阻止我爱他呢?即使是陆媛也不能。 所以在那一天,我终于鼓足毕生的勇气和陆媛提出了分手,哪怕他还不知道我对他的爱,可既然我同时爱着他和陆媛两个人,我就不能让其中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必须把自由还给陆媛了。 其实像陆媛这样的女人,我可能比她自己更早意识到她的美貌,会在人间与她自己的生命掀起多么巨大的波澜,造成多么危险或幸运的影响。我的感觉总是不祥的,就连她自己也清楚意识到了,这样的美貌换作其他女人,或许是加分,但陆媛是有思想的人,美貌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更像是一种危险的诅咒。 我和她提出分手的想法,以及真实的原因,嫉妒使她发狂,她说我不可能会有好结果的,这是我与她都深知的事实。 “我不分手。”陆媛非常坚决。她其实早就知道我不爱她了,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她还说起了往事,企图唤醒我在学生时代对她的爱慕。其实是这样的,曾经的我愿意为她死。我知道她爱我,我也曾经很爱她,但我还是要诚实的面对自己内心的改变,因为从最开始,我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接下来的内容被撕扯掉了,班珏琳怎么也找不到接下来的日记,她的一颗心不由地沉了下去,似乎是要看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而这个真相,似乎可以将带着她找到她想要的全部线索。 她竟然害怕看下去了。 可下一篇记录,更加令她感到惊愕。 3 但愿不是我,可第一个看见陆媛的尸体的人,的确是我。 我深夜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真的,我太害怕了,没有立刻报警,也没有立即逃离现场,我怔住了,躺在地上的陆媛动也不动,看上去的确已经死了。 我花一些时间帮她做心肺复苏,口对口人工呼吸,但她身体摸起来已经凉了,我知道做什么都没用。 倘若我在第一时间报警,事情会不一样吗? 那个杀陆媛的凶手可以查出来吗?或许可以快速破案,或者,还有什么奇迹出现,但我没有,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起许多事,包括陆媛对我的背叛。我停在她身边,就那样看着她。 是的,她死了。 第48章 告白(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知道不该移动现场,但我忍不住把她脸上的血迹擦掉了。 但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已死的陆媛,与未死的他,混杂在一处,我可能惊吓过度神志不清了,但却都还记得该怎么做。她可能是窒息而死,我看到她颈上的勒痕。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屋里,在她身旁,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我真的想不出是谁杀了她,我一度怀疑是我自己,会不会我杀了她呢? 因为憎恨他背叛我、抛弃我?在分手的那天,我们曾经争吵过,我叫骂着,撕扯着,我们不该分开,我们应该一起自杀的。 在失去她之后,最绝望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杀了陆媛再自杀,但如果要这样,为什么我不祈求陆媛重新回到我身边呢?而且,死是什么呢?死不是痛苦与矛盾的终结,死,是彻底的离开。 死是最深的背叛。 陆媛死在我身旁,我坐在她身边,望着她死去的模样,怀疑这一切都是梦境,这样的事怎可能发生。 我哭了很长时间,又觉得自己真是狠毒,与其继续哭个不停,不如赶快叫警察,但我却没办法打电话给警察。 我只忙着擦掉自己的痕迹,把陆媛安顿好,我希望天亮时有人发现她,做完这一切,我就逃走了。 回到家中,我洗了很久的澡。人会因为发现自己的无情而痛苦,是否代表着还有一丝的良知呢? 是最后一点人性? 也许,我的人生问题突然就都解决了,陆媛死了,而且不是我自己杀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折磨我的内心。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会同情我,不会再嘲笑我,而曾经给予我伤害的陆媛也不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我的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这不是我的期望吗? 原来,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难道说,我压根就没有爱过陆媛?我谁也不爱,只是自私地爱着自己,爱着能够满足自己的人,我是何时变成了这么一个可悲的人? 我杀人了吗?她死了,即使不是我杀的,可我也没有选择救她。 而这个人,曾经是我最深爱的人,是我的爱人。 陆媛死了,或许我早就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了。我曾经想起她指责过我“自私”,她竟然会这样评价我。难道她不知道并非是我自私,而是我太过无私,才造就了她的狠心吗? 我要体贴,我要学会察言观色,要知道照顾别人的情绪,那么这样做的话,就要学会委屈自己。 什么才是她眼中的付出呢?是要一个人扛得住挫折、耐得住疼痛、识得了大体,甚至放弃自己身为人的需求吗?我不配被爱吗?我不配得到回应吗? 也许陆媛也从未爱过我。 她爱着的,是那个存在于她脑子里的幻象。只不过当我们在一起之后,那个幻象破灭了,而后出现了另外的人,那个人又恰好附和了她的幻象。 她需要的,是一个会压抑甚至牺牲自己来满足她需求的人,不吵不闹,总该不会是自私的人了。 而这样的人,也是我需要的。 像我这种人,其实是从不敢向任何人提出合理的要求的。我担心被拒绝,所以掩藏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生活在冰冷之中,以至于,哪怕收获了一点温暖,都能让我奋不顾身直至将自己燃烧殆尽,从不知那在别人看来,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让我们终生痛苦的并不是爱而不得,是那些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 人性是黑箱,不可琢磨,那么我们亲密无间、白日执手、夜里相拥,我也并不知道那个枕边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大概,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谎。 然而看到了这里,班珏琳忽然全身一震,因为她听到有人在外面扭动门把手的声音。 4. 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定是有其他工作人员来休息室了。 班珏琳屏住呼吸,连动一下都不敢,她听见门外的人在念念叨叨,然后又折返回去,大概是去找开门的备用钥匙了。即便如此,班珏琳也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旦门被打开,打开灯的话,她根本无处可躲。 到了那个时候的话—— “咔嚓”。 房门的锁被打开。 “吱呀”一声诡异的响动,门外的人推开了门,负责打扫走廊的保洁拿着拖布,缓缓地走进来,找到房里的开关,打亮了灯。 然而休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沉默的储物柜。 保洁上了年纪,眼神也不算精明了,她不过是四处张望一圈,然后一边嘟囔着一边离开了书房:“奇怪,我明明听见这里传来了响动声,还反锁了,竟然没人在……” 躲在门后的班珏琳紧紧地咬着牙关,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腔。 直到保洁离开之后,她才颓唐地顺着墙壁坐下身,整个人瘫软了一样无力。 然而,日记中看到的内容仍在撕扯着她的思绪,她脑中混乱无比,可这一刻,她已经得知,陆媛死的时候,是有另外的人在场的。 而她自己,并不是唯一的现场目击者。 5. 隔日清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四周布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飘进耳里,雨声渐小,钟楼的时针指向了6的位置。走廊里,病人家属推着轮椅上的患者走到了电梯前。几十秒过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拎着外卖的年轻女子走下来,轮椅上的人被推了进去。 抱着记事板的护士从7003号病房里走了出来,她反手将房门关上,一边朝前方走去一边低头记录着什么。 “7003”。 有一只手握上了7003病房的门把,维持了那样的动作足有1分钟。身后突然有小孩子的嬉笑声传来,对方便迅速地抽回了手接着转身离开,冰冷的门把跳动着银色的光,散发出一股幽凉气息。 然而很快便有第二个人握住了那股幽凉气息推门而入,班柠走进病房时才发觉自己刚刚忘记敲门。 病房里,班柠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更加靠近的男大学生,她俯视着他的脸,语气淡漠地嘟囔了一句:“还没醒啊。” 没过多久,手拿记事板的护士便回到了病房。起先发现房门开着就觉得很困惑,进来后看到班柠更是猛然一愣,她略显惊慌地问道:“请问你是?” 班柠今天没穿警服,她回过头,态度还算客气地出示了警察证件。 护士打量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凝视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女生面露怀疑,随后指了指门外说道:“刚刚是你一直站在门外吗?有往返路过的病人家属告诉我,说是有人一直站在这扇房门前……” 班柠的眉头紧了紧,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只如实说道:“我才到这里没有五分钟,而且我为什么要站在门外而不是选择立刻进来呢?” 护士抿着嘴耸了耸肩膀,表示无奈:“我也没有办法啊,因为这个大学生是昨晚半夜送过来的,身上多处骨折,民警还特意不能留他一个人在病房里。我刚才是有事才离开了一会儿,要是被民警知道的话,一定会说我大意疏忽的。”说到这里护士走到椅子旁坐下来,自言自语似的小声抱怨着:“其实啊,也不可能会出现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护士说的那些话,班柠总觉得它们像细小的钉子,无意中扎进了她的心窝,却怎样也找不到拔出去的方式。 离开病房前,她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人。 那个大学生的脸颊、手臂上都有着很严重的伤,小腿也打了石膏,总觉得他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很难再醒过来一样。 本来是想要来盘问他的……如今看,要等他醒了才行。 班柠只好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房内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6. 撑着海蓝色的雨伞,班柠站在马路对面等绿灯。 46、45、44、43…… 看着红色的秒数一点点减少,班柠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最为重要的地方。 这会儿是清晨6:40。 莫名出现的男大学生的确是和李檬有所关联的人,可他才刚刚出现,就被崔琦揍了个半死,如果这算是威胁,警方就很难再从男大学生的口中得到真实的线索。 20、19、18、17…… 她默默地凝视着那些逐渐减少的红色数字,恍惚地抬起头,忽然发现这是当年那栋“出过事情”的大楼。 雨水砸在伞上,一颗连接一颗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随着血管内壁一同起伏。 10、9、8、7、6…… 班柠直勾勾地盯着楼顶,过去的残影开始浮现在眼前。 3、2、1…… 绿灯在这时亮了起来。 等候的人们纷纷向前走去,班柠被落在最后,她是被身边的人撞到才醒过神。看着前方络绎不绝的背影,她机械地抬起脚来朝前走去。 然而一辆白色的轿车却突然闯了红灯向她疾速驶来,班柠意识到了这份危险,侧眼望去的瞬间,脑内有嗡鸣声发出持续的巨响。 来不及躲开——再这样下去,轿车会撞碎她的双腿,甚至会从她身上狠狠的碾过去,连骨头都会成为车轮下的粉末。 明知如此,双脚却动不了—— 因为她的过去纠缠着她,令她的身体在此时极其僵硬。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辆越发靠近的车,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而下一秒,她突然感到自己整个人的重心一偏,有人紧搂住她的肩膀向左倾斜,接着沉重的摔倒在了地面上的雨水中。 “扑通”—— 海蓝色的雨伞跌落在地,白色轿车从面前绝尘而去,只差几公分就擦到了她的脸。 班柠在这个时候才后怕,她惊恐的睁园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了起来,救她一命的人抓过她的手臂大声斥责道:“你发什么呆!要是真的被撞到该怎么办?你以为人死了的话,还能再复活一次吗?!” “贾铭?”班柠的心还在剧烈的跳个不停,望着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这张脸,她意识模糊不太确信。 贾铭板着面孔,抓着她的手指不由的又加大了力度。 街道两旁的行人向他们投来诧异的视线,贾铭不太开心被那种目光注视,转头再次看向班柠的脸,她依然一脸素净,在路灯的照耀下,她的脸颊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如同瓷器。雨水将发丝粘在了她的侧脸上,他便伸过手去想替她把头发拨开,结果手却没有再收回来,他抚着她的面容,就连指尖都流淌出怜惜。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尚且惊魂未定,或许连他在做什么她都不清楚。 只是贾铭注视着她的脸,眉心却一点点深陷,内心正在被黑暗深渊吞噬。 原来他还是没有一点变化,身体条件反射一般的冲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考虑自己的生死。 现在冷静下来,贾铭难以控制的嫌恶起自己方才的举动。以至于他慢慢的拿开了手,沉下了脸,极度冷淡的对她说: “师姐,去单位吗?一起走吧。” 7. 时间还很宽裕,贾铭为班柠撑着雨伞,二人走在前往派出所的路上。 “自从我下派到所里后,我们两个好像还是第一次一起去单位。” 班柠扫他一眼,心里有些困惑,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感慨往事般的语气来讲这句话? 在这段路途的时间里,班柠从惊魂未定之中平静了下来,也可以正常思考了。不过那期间里贾铭没有和她讲一句话,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因为他的伞被车轮压得惨不忍睹,所以一道回来,他们两人站在同一把伞下。他撑着伞,尽管雨已经小的不必再打伞。 班柠敛了敛眼,整颗心竟慢慢的变得柔软。 “像你读了研究生,回来县城做民警,岂不是屈才了吗?” 他仅仅和她对视了几秒,便慢慢的将视线移开向别处,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若有若无。 “我一直都想回到老家。” “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呢?” 第49章 告白(三) “今天也是?” “你指什么?” “今天你也是想看看我,所以碰巧救了我?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时候又不会在哪里?” 贾铭笑了,那笑容有点顽劣,像个孩子。 “这问题涉及我的隐私,我一点都不想回答。” “可这问题也有关我的隐私,你必须回答。” 贾铭他抿着嘴角,转开眼,语气平缓:“你其实很清楚答案。” 班柠怔了怔,然后不自觉地别过脸去,蹙起了眉。 察觉她微小的心境变化,贾铭的眼底浮起了些许黯光。他知道,此刻的班柠心里有很多疑问,譬如是“今天那辆驶向我的车,真的是偶然吗”,“有人打算要我的命,你是打算袖手旁观还是挺身而出”。 可是她一定是觉得问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快要到达派出所的时候,贾铭还是忍不住问她:“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愿意等你告诉我。就算要很久也没关系,因为——”他已经等了很久,他很擅长等待。 班柠并没有看他,她逆光而站,表情模糊不清,贾铭只能听到她问:“你知道人为什么在遭遇重大创伤,或者是濒死的绝望也还会选择活下去吗?” 贾铭微微摇头。 “因为人活着,一定要有精神支柱。”班柠终于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他,那话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他听,“如果没了精神上的支撑,断了念想,那这个人是根本活不下去的。水也好,空气也好,食物或是金钱也好,那些东西只能够支撑肉体,可意念,却是要有个盼头。” 贾铭皱了皱眉,却说:“那不应该叫做意念,而是执念。” “人人都有执念。”班柠说着,从贾铭的手里接过自己的雨伞,纤细的手指轻触到她的掌心,非常小的面积接触,却沾染彼此身上的温度。 贾铭再没说什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派出所,正打算走进去,却忽然看到之前负责第二起案件的小组民警正在门口同一名男子谈话。 班柠也循着贾铭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男子在雨天也戴着墨镜,而且走路的时候,腿有些跛,班柠的眼神立即充满警惕。 她知道那个人。 赵虎。 8. 早上6点的时候,班珏琳就出门去三站路开外的店里买早餐,快要到8点时,她才拎着打包好的早餐坐上了公交。 今天她休班,坐车的期间收到了贾楠楠的短信,她说车子已经修好了,想问班珏琳什么时间去店里取比较方便。 班珏琳和她约了晚上,两个人可以一起吃顿饭。 这个时候,公交已经到了站。班珏琳愣了愣,走下车的时候心中有股怅然。 昨晚看到的那些记录还没有来得及和班柠同步消息,而且,她自己还没有找出“另外的目击者”的证据,心里总是有些沉重。 走到家门口时,她掏出钥匙想要开锁。脚下却被一个障碍物绊到,这才发现只有自家楼层的声控灯坏掉了。 雨天的楼道里黑暗,没有声控灯十分不方便。 她用脚踢了踢那个障碍物,似乎是装得满满的垃圾袋。真是奇怪,是谁把垃圾放在这里的?自从陆媛死后,整个楼层只住着她一个人而已,难道是保洁阿姨落在这里的吗? 班珏琳不太高兴地蹙起眉,这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蓦地觉得不对劲。她今天出门时没有锁门吗?为什么只向右转了一圈,房门就打开了?平日里她都会习惯性地向左锁三圈,这样开门时也要向右打回三圈。 察觉到不妙,她飞快地推门而入。客厅里并无异样,整齐如一,就像她今早离开时的样子。 可是直觉催促着她跑向自己的房间,再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惊呆了。 房间里凌乱得一片狼藉,书柜里的书籍全部掉落在地,充气沙发被掀翻,电脑打开着,原本放在床下的箱子也暴露在外,墙壁上的简报、照片和计划也全部消失不见。图钉则是散落满地。 第50章 断眉的男人(一) 1. 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肯定是存在的,总会有一些他没处理好的“过客”找来长钢企业,最初大家还会帮忙认认真真地处理,可三番屡次之后,所有人都麻木,甚至是不屑一顾了。 当然,他是进去牢子过的,吃了几年牢饭,出来后倒是在厂子里平步青云,在旁人看来,这也是塞翁失马的典范。 他刚出狱的那段时间,赵虎被嘱咐要带他一阵子。老板亲自交代的事情,作为下属,赵虎自然不敢怠慢。他帮着崔琦找好了房子,还给了他一些钱,但这是可以在老板那边报销回来的。而当时的赵虎一直负责着厂里的专用1号车,崔琦说交通不方便后,他便把车子借给崔琦开了。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两个共用一台公车的情况就有了。 长钢为崔琦准备了好的差事,但刚上任的时候,崔琦的经济也还是紧巴,他向赵虎借了20万,说是要在亲戚之间周转下。 赵虎很大方地借给了他钱,甚至连欠条都没签。可那之后,崔琦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赵虎借钱,动辄万字开头,也令赵虎逐渐反感。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赌博,赌球、赌马,他也和我承认了这些。”赵虎啧啧舌,“可钱都被他赌没了,让他还他也没有,能拿他怎么办呢?你说不生气,也不可能,我因此而揍过他几顿,他会怕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级别比他高,更多的原因是他的门牙曾经被我打掉过。” 贾铭点点头:“按照你的描述,崔琦的确是人品不端。” “人品归人品,但你们怀疑他杀人的话,还是要从真凭实据下手才行。”赵虎的话,一针见血。 贾铭仍旧是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在你所知道的时间段里,是否看见过崔琦与陆媛举止亲密?” “陆媛?”赵虎像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似的。 朱琪在一旁提示道:“她是第三起雨夜杀人案中的被害人,根据种种资料表明,她生前和崔琦曾经是情侣关系,而她曾就职金水源洗浴中心的前台,我相信你一定是见过她本人的。” 赵虎很认真地回忆了一番,再加上贾铭递出了电子照片给他看,他才恍然道:“哦,是她,我知道她,算是在崔琦身边很长一段时间的女人了。” 一听这话,贾铭和朱琪觉得有所收获一般地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到达了什么程度?” “可以这样理解。” “谈婚论嫁倒是没有的,崔琦那个人不可能轻易定下来,不过,他好像确实很喜欢这个姑娘,曾经考虑过结婚的事情。只不过本质上的老毛病始终改不了——”赵虎嗤笑一声,“姑娘们可很难接受原则类的问题。” 朱琪有些意外地将赵虎说的内容记录下来,嘴里小声嘀咕了句:“没想到他们的感情很好……” 赵虎听见了,有点惋惜地说着:“是啊,感情很稳定,至少在一起2个年头了。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姑娘对崔琦还是比较言听计从的,这点让崔琦很满意,毕竟他个性强,和身边的人总是难以长时间地相处下去,唯独和这一个,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争吵。至少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从未有过。” 贾铭问:“那关于李檬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赵虎露出困惑的神色。 贾铭则是讲述了李檬案件的一些情况,赵虎在整个过程表现得非常认真,之后也是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碎尸案这件事我倒是有耳闻,可我不觉得和崔琦有何关联。至于你说过的他们家的钟点工曾指认了崔琦,还需要再进一步核实。哦,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 贾铭又说:“就目前来看,陆媛案和李檬案虽然没有任何关联,但如果凶手是同一人的话,就能够以排除法的方式来验证出许多细节上的相同——譬如她们的年纪都在25岁以下,年轻、貌美,又都是在夜晚死亡,且杀害她们的嫌疑人都是男性,你不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巧合吗?” 赵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审讯桌的桌面,听着贾铭继续说:“而且,陆媛遇害的当天夜里,住在她隔壁的邻居曾听见了激烈的争吵,从声音上判断出也动了手,从争吵内容是来看,很有可能就是陆媛生前的男友,崔琦。 “情侣之间意见不合不是常事吗?”赵虎不以为然似的,“总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杀人吧?崔琦没那么冒失,这点我可以保证。” “看来,你对崔琦的评价是完全客观的。” 赵虎垂了垂眼,表情看不出喜怒,始终都是相对平和、理智的,他说:“你们今天找我来,是为了了解长钢企业1号车的使用权以及对崔琦人品的了解程度,我该说的也都说了,至于别的,我还是那句话,要有证据,而且我要是发现了什么能够证明你所说的言论的话,我也会亲自来派出所的。” 这是打算结束调查的态度。 贾铭也的确不能再强迫赵虎留在这里,该问的问过了,再调查下去,只会露出警方证据尚且不足的马脚。 于是,贾铭率先站起身,赵虎也跟着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配合。”贾铭向他伸出手,“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联络你,请保持通讯畅通。” 赵虎微笑,回握了贾铭的手。他的眼神停留在贾铭身上片刻,像是认出了他是老板的儿子,可又觉得与自己无关,所以什么也没有再说,抬脚离开了审讯室。 2. 当班柠追出派出所的时候,赵虎的车已经不见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班柠很庆幸自己今天没有穿警服,她只需要把运动服外套上的帽子戴在头上,再把拉锁拉到最顶端,就可以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班柠站定脚,观察了一番周遭的路况,左边的马路最近在翻修,放置着“正在施工,请绕行”的指示牌,是不可能通车的。 那么,就只剩下右边的那条路可以走。 由于路边还停着一排私家车,是划了车位的,所以从这条路上驾车行驶会非常费时,因为对面也会有车子驶来,两方交错,都要小心翼翼地避让。 也就是说,开车的赵虎不可能走得太远,说不定还没有驶出路口。 于是班柠便加快步伐,顺着右边的马路找一辆黑色的尼桑车。 错不了,他开的是尼桑天籁,牌照是ak开头,带着3个数字,她记不清了,但是只要看见的话,就能一眼认出那个型号。 班柠目不转睛地盯着车流寻找,一直走到了路口,都没有找到那辆黑色尼桑。 她只好转过街角,进了巷子,而那巷子直通副食菜市场,刚一走进去,迎面便扑来了一股充满了腐烂的热气,苍蝇盘旋在摊位下头的垃圾桶嗡嗡作响,挂在招牌上的捕蝇纸已经沾满了不少小虫、飞蛾的尸体。“砰”的一声,菜刀利落地剁掉了鱼头,被杀鱼贩随手扔进了红色的塑料盆里。 刀子刮鳞的声音总是令班柠感觉非常不舒服,她的胳膊上会爬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尤其是经过鱼摊时,鳞片溅到她身上几颗,摊主视若无睹,又从水缸里抓出一条黑鱼开始杀。 他身后的木板上放着收音机,播放的是灵堂佛歌,也不知是在超度鱼的死魂,还是他自己屠刀下的罪孽。 班柠皱了皱眉,继续朝前走,羊肉的膻味儿飘荡在空气里,猪头、牛肺挂满了摊位,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肠子,血淋淋地堆在地上。 她凝视着那画面驻足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撞见摊主妇人的眼睛,她手里摇着蒲扇,堆满肉块的脸上漾出一抹媚笑,问她道:“买羊肉吗?” 班柠摇摇头,别开脸去,脚步却没有变快。 尽快这里的气味儿难闻至极,可她却始终走得很慢,因为她想要知道身后跟着自己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也会随着她放慢步伐。 果然不出所料,只要她慢下来,他们也会慢下来,而一旦她稍微快一点,他们就立即紧咬不放。 班柠立刻明白了一个事实——她被盯上了。 但或许,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跟踪,只不过在之前,她从未察觉罢了。 可她并不是会忍气吞声的类型,一旦感受到危险的信号,便会立即找出对策。 于是,她故意朝菜市场的后门走去,期间又掉头换了个方向,发现人最多的区域后,她挤了进去,瞬间淹没在人群。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变了变脸色,匆匆拨开人群想要追上她。 班柠已经跑出了后门,她不敢回头,只能飞快地朝前方的隐蔽胡同里跑去。 然而刚一进去胡同,她就差点被脚边的垃圾绑到,响声有些大,给出了信号,令仍旧紧追不舍的两个人猜出了她的位置。 班柠在心里骂了一句,正踌躇之际,肩膀忽然一沉,紧接着便感到自己整个人被拉进了黑暗处。 她惊慌失措,对方则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伸出食指,“嘘”了一声。随后就紧紧地把她按在潮湿的墙壁上,两个人的身体刚好可以隐蔽在半截的铁门后头、 而追赶至此的两个人男人张望了一圈,发现班柠不见踪迹后,就骂骂咧咧地掉头走了。 当确定铁门外面没有危险之后,他才稍微放下心来,但眉头仍旧紧皱着,断掉的一块左眉显得格外凌厉。 班柠死死地盯着他的断眉,就好像是可以从断眉中看到某种震撼她的信息一般。 她忽然扯掉他的手,然后用力地掐住他的脸,左右、仔细地端详着看,再探出手去,摸了摸他左边的眉骨。 这种举动令他非常不高兴,一把打开她,退后几步,转头想走。 班柠迅速跑上去拦住他,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迷茫,同时又极为无助地问了句:“你、你是班……班泯?” 赵虎猛地咬紧牙关,他身上窜起一股凉意,皱起眉头,将她狠狠地推去墙壁上,冷漠地留下一句:“你他|妈认错人了。” 3. 在班柠很小的时候,大概7、8岁,大院里发生了一次非常奇怪的“帮派”争斗。 原因是住在对面的刘大妈生了病,一直治不好,花费了很多钱,到最后仍要面临恶化的局面。 刘大爷就找到了居委会,非要说是班家的大门有问题,正对着他们刘家,影响了他们家的风水与运气,所以才害得刘大妈一病不起。 “大门有什么问题?”老班面对找上家里的居委会,一度感到惊愕,“那邻居对面住着,大门肯定是互相对着的,他们家的大门也对着我们家,我们家里也没人生病啊!” 居委会的张阿姨就很为难地说道:“小班,话可不能这样说啊,就是因为你家的大门有邪气,你老婆才会那么早就——唉,你也别犟,听姐一句劝,换了大门,改小一点,不对着刘家不就好了嘛!” 老班不信邪,自然是不肯,居委会轮番来劝,什么刘家找了有名望的道士算过了,班家的大门刚好正对着刘家的门,这在术法上叫做“犯冲”、“冲门煞”,也叫“枪煞”。被枪煞的人家会遭遇突如其来的灾祸,车祸、恶疾、癌症等等,还会接连制造出霉运,搞不好,是会死人的。 所以只有把犯了枪煞的大门换掉,才能除掉大忌。 道士算出的是班家大门携带枪煞,自然就得是班家换门了。 可是老班是个无神论者,他觉得这些说法都是无稽之谈,是封建余孽,不能信奉,干脆谢绝了居委会所有造访,就是不肯。 结果就这样僵持了5、6天,气不过的刘大爷在半夜三更,偷偷带人来把班家的大门给卸掉了。 更离谱的是,大门才一卸,到了第二天凌晨6点钟左右,身在医院的刘大妈居然就没了心跳,死了。 这下可好,刘大爷一家人彻底不算完了,将责任全部都推到了老班头上—— 第51章 断眉的男人(二) “都是你害死了人啊!要不是你一直拦着,大门早点换了的话,鬼差就不会找上我老伴!你赔我老伴,你赔!” 老班觉得刘家实在是不讲道理,自然不肯任由他们这般欺负自己,便当即掏出电话要报警,谁知刘大爷家的两儿一女上来就争抢老班的电话,甚至还揪起老班的衣领企图使用暴力。 站在老班身后的班泯立刻操起了角落里的铁锹,就如一同疯狂的小兽一般,怒吼着冲向了刘家四口。 铁锹乱挥乱舞,刘家两个儿子竟也难以招架得住,连连退后,生怕被一铁锹敲到脑袋。 倒是刘家的女儿撒泼般地冲上来抢夺,那个女人块头很大,体重几乎是班泯的两倍,她用力扯过铁锹,锹尖一下子削掉了班名左侧眉骨上的皮肉,不仅左眉断了半截,连同一块肉也被切了下来。 顷刻间,班泯的左边脸就被鲜血覆盖,血珠“啪嗒”、“啪嗒”地砸碎在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惊吓。 刘家的儿子见了红,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老班则是怒上心头,他抓起地上的石块就朝刘家砸了过去,刘家儿女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班家,丧家犬一般地钻进了对面自家大门。 老班一石块砸中刘家的那扇铁门,活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凹块,他破口大骂道:“姓刘的,你们谁再敢来找我家麻烦,我他妈就把你们全家都杀了,活剥了你们的皮!” 门口的刘家人谁也没敢吭声,老班气不过地啐了几口吐沫,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时,班泯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班柠与班珏琳在忙着给他清理伤口。 满地被鲜血浸红的纱布,班柠催促班珏琳再剪出新的纱布来,这一块刚剪好,班柠就一把夺过,用力按在班泯的伤口上。可没出一会儿,纱布又红了,这血根本止不住。 老班担心班泯休克,赶快扒拉着他站起身,坐进自己停在院子外面的车里,他们得去医院的急诊缝针。 仅有5厘米的口子在那天缝了7针,因为是眉骨,毛细血管多,缝针的期间也是血流不止。而且麻药上劲儿慢,班泯几乎是忍着剧烈的疼痛被缝好肉皮的。 那天出了医院,老班带着班泯、班柠、班珏琳三兄妹去了当时县内最贵的一家烤肉店。 平日里的老班不管孩子们怎样央求,也是不舍得来这种地方的。但是那天,他破天荒地允许班泯点了牛胸口来烤,还准许他吃咸口的冷面。因为,这家店的咸口冷面要比甜口的贵上3块钱,老班此前总是觉得没必要为个冷面破费。 班泯受宠若惊地问老班:“你真的同意?” 老班点头,不停地说着:“想吃什么就点,吃饱,吃好,你今天要好好补补血。” 班泯开心极了,班柠和班珏琳也沾了光,一边吃一边傻笑,班珏琳那会儿还小,吃到好吃的东西总是用力的吧唧嘴,班泯觉得吵死了,凶她几句,那天的她也不敢还嘴,顶多是小点声吧唧。 最后,四口人还喝了大麦茶,第一桶免费,但是续杯的话就要加钱。老班也很舍得,续了两大杯。最后吃饱喝足,班泯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个要求:“想打包一份特色的烤鸡架带回去。” 老班还真的同意了,要了一份烤鸡架,让班泯带回了家。 只是,自那之后,班泯被削掉的半截左眉长不出来了,光秃秃的一块,和右边的眉毛极其不对称。 老班每次见到班泯那秃掉的半截左眉,心里都不是个滋味,他打听到美容院可以纹眉,但班泯坚决不肯,他觉得自己一个男的,干那种老娘们家家的事情很恶心。 又过了段时间,等到伤疤稍微好一点后,老班从女同事那里搞来了一支眉笔,派出班柠学习使用方式,要时常给她哥把那秃掉的半截眉毛画出来。 所以,在长达3年的时间里,都是班柠为班泯画左边的断眉,她有时也嫌烦,会抱怨,但行动上倒是没有偷过懒。 而她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班泯左边眉骨上的缝针痕迹,7处,有点凹凸不平,那会儿根本没有无痕祛疤式缝针技术,班泯留下的疤痕是永久性的,如果不补上眉毛,那疤痕就会暴露无遗。 一旦近距离观察,就能看出那如北斗七星般连在一处的疤痕。 那种触感几乎已经刻在了班柠的指肚上,她不会忘的,也根本不可能忘。 如果不是和赵虎距离这么近——如果不是她抬起手的瞬间摸到了他的眉骨——如果……如果班泯还活着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班柠恍惚地抬起头,她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尽头,赵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只知道,一定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毕竟在这个小县城里,不可能会存在两个同样缝过7针的断眉男人。 4 老一辈的人常常喜欢用“命数”来解释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状况。 班珏琳觉得,那大概就是她的命数。 本来这天不是班珏琳的班,但是临时接到了换班通知,有同事家里有急事,她需要帮忙替班。 上午10点,她穿好制服,上了前台。 “小班。”主管走过来找她,对着门外的走廊指了指,表情略显八卦似的:“有位帅哥来找你。” 这下可令在附近的几个工作人员露出了准备吃瓜的神色,最激动的要属一位保洁阿姨,眉飞色舞地对主管说:“快让人家进来啊,这里也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肯定是小班的男朋友!” 主管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人家是来找小班的,又不是来找你的,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然后又看向班珏琳,“要让他进来吗?” 班珏琳犹豫了几秒,摇头说:“不用了,我出去。” 保洁阿姨还试图挽留:“哎呦,小班还害臊啦,让大家见见嘛,也好帮你把把关——” 剩下的话被班珏琳关在了洗浴中心的大门后头,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男人。 他今天穿得有点花哨,但是倒也算是符合他的个性,他就是这种张扬而不自知的类型。 “我今天上午休息,顺道过来给你带份蛋糕。”他把手里的纸袋地给她,还后知后觉地道歉说:“不好意思啊,没提前打个招呼就过来,会不会让你难堪?” 班珏琳接过纸袋,心想着来都来了,还问这些可多少显现出小心机了。她笑笑,“谢谢你的蛋糕,我是没什么难堪的,反倒是你会被很多人关注。”她余光瞥向门后,果然能看到保洁阿姨在踮脚偷窥。 林雁回耸耸肩膀,毫不介意似的,抬手看一眼时间,“才上午10点啊,你还有多久下班?” “我晚上有约了。”和贾楠楠去取车,顺便吃顿饭。 “那你中午不是还没安排吗?” “你要干什么?” “一起吃顿饭吧。午饭。”他很自然地说:“我朋友推荐了一家不错的火锅店,据说那里的番茄锅不错,有没有兴趣?” 班珏琳沉默着,还没等答应,林雁回就向后退着走了几步,朝她笑着说:“那就一会儿见哈。我在这附近随处转转,等你中午下班。”还朝她敬了个礼。 等班珏琳回到洗浴中心后,保洁阿姨立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地匆匆坐回沙发上,在班珏琳回到前台,打开纸袋的时候,保洁阿姨就凑过来打量,笑嘻嘻地说:“蛋糕好精致啊,一看就挺贵的。” 主管说:“是红丝绒的当然贵啦,他家的调和奶油可好吃啦,小班,你男朋友真有品位。” “处多长时间啦?”保洁阿姨对班珏琳挤眉弄眼的,“也不和大家透漏点口风,真够见外的。” 班珏琳很平静地说:“只是认识,不是男朋友。” 保洁阿姨自顾自地说着:“我刚刚透过玻璃窗偷偷看到了,可高可帅了,小伙子一看就是个会哄人开心的。” 班珏琳只是拿出纸袋里的蛋糕,“大家一起尝尝吧,纸杯蛋糕吃起来也方便,不用客气。” 保洁阿姨立刻笑纳,但她们发现班珏琳却没吃,直问她原因,班珏琳只说:“我不喜欢甜食。” 说完这话,班珏琳就开始整理起电脑中的一些资料,有些账目她还没有归类。期间打印出了一些票据,是过了期限的,撕碎扔进垃圾桶后,系好袋子,准备扔到门外的绿色大桶里。 但刚到大门前,她发现了外面有一道身影经过。 他的步伐有些急促,墨镜遮挡着他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班珏琳知道金水源是路过长钢企业的必经路,他应该是回去上班的地方,途经此处,也是顺道罢了。 他没有察觉到班珏琳的视线,只管朝前快步走着。 一直到他走远,班珏琳也没有收回视线。 她很在意这个人,就连他的背影,都令她耿耿于怀。 而手机在这时传来微信消息的提示,班珏琳摸出手机来看,是班柠发来的。 “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班珏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定下的计划,回复班柠:“晚上10点之后可以。” 班柠很快就回了一句“10点之后见”。 她没说地点,默认是班珏琳的家。 当然,班珏琳并没有和班柠说过自己家里出了事,也没有报警,现场还是乱糟糟的模样,她心里默默想着:到了今天晚上,班柠就会看到了。 对于班珏琳来说,她的家遭到破门而入,是对她的一种震慑。 至于对方是谁,她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5 约莫是2个小时候后,班珏琳休了午班,走出金水源的时候,就看见林雁回站在树下抽烟。 班珏琳下了仅有四层的台阶,在距离他仅有三米之遥的时候,他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向她的时候,肩部以上的位置恰巧对应着阳光投射下来的光线,衬着虚白朦胧的日光,都映在他那张带着锋芒的脸上,使得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且清亮。 这的确是一双可以迷惑女人芳心的眼睛。 与他对视了三四秒,班珏琳笑了笑:“不是要去吃火锅吗?新开的是哪家?” “跟我走,我带你去。”林雁回将烟头扔在地上,上脚踩灭,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 上了车,他和班珏琳一起坐在后面座位,并降下车窗又开始吸烟,点点火星映在眼里,班珏琳被那袅袅白雾模糊视线,盯着他指尖的烟灰,目不转睛的盯着,好像在等烟灰何时会掉落,直到他回过头时与她撞上视线。 “你吓到我了。”他失笑,“眼神直勾勾的,要干嘛?”说完,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的吐出白色烟雾。 “其实像你这样的人,私生活应该会挺丰富的。”班珏琳这句话其实是在暗示,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我的工作为我提供了相对自由的收入,但难听点的话,就是没个正经工作的打工人。” “要是你都算打工人,那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的生活,不就是悲惨世界了吗?” 林雁回不动声色地盯了她几秒,是没有丝毫多余表情的,他缓缓开口,并没怪罪的意思,反而说,“我在想,是不是我的一些做法,或是我的一些语言在无形之中得罪了你,总觉得你对我忽冷忽热,还有些刻意针对。” “没有的事。”班珏琳转回头,望向前方的道路,“我这个人,有时就是这样子的。”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是这样吧。”林雁回轻描淡写的耸了耸肩,“不过我们两个现在已经算是革命战友了,都在努力为同一件事奔波,而且我觉得和你认识之后,自己也有了好运——”他很开心的说,“我可能快要有一个正式的编制了。” 班珏琳困惑地看了一眼:“正式编制?” “是啊,虽然是工人编,可好歹是个铁饭碗。” “哪里的工人?” 林雁回有些炫耀般地说:“长钢企业嘛。” 第52章 断眉的男人(三) 6 下午1点整,赵虎没有回去单位。 他情绪不太对,只管坐在郊区附近的一块废弃空地处抽烟。 平日里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来到这个地方,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又或者是一整个晚上。 左边的眉骨上还残留着班柠手指尖的余温,他紧皱着眉,觉得这是自己的疏忽。 其实在他23岁那年,曾经尝试过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决掉曾经的痛苦,也是曾经的遗憾。 那天,当真正的黑夜降临的时候,他深深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谨慎地尾随着走在前方的身影。 对方穿着名贵的西装,非常罕见地没有把司机带在身边,只是独自撑着伞,走得不算快,他跟在对方后头,眯着眼睛想要努力地看清楚方向,雨水浇在头顶很容易就模糊视线,他很担心会跟丢。 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的手指握紧了生了锈的铁棍。 不能失误,必须快刀斩乱麻。只要这个人消失就好了,事到如今不能够软弱,哪怕他自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哽咽着吞下一口口水,在黑暗的雨幕中稳步走着,连眼神也渐渐沉着下来,变得凶狠,散发出野兽般的绿光,他觉自己是从那一刻开始,变成了一只怪物。 肩上背负着许多种情绪:愤怒、仇视、不安、无助、迷茫。还有,杀意。 这如同是一场绝望的斗争,死伤无以计数,食人之兽停不下脚步,只能向前走,早已没有可以回头的余地。 他看到那个人走进了曲深的小巷,路的尽头,是废弃了的小型工厂,那里原本是做什么的没有人会在乎,只看到厚重的青苔生满了墙壁,整栋房子都散发出阴郁的寒气。 那个人走进那里之后,他随之而入,却发现对方不见了踪影。 他一边盯着杂乱不堪的环境一边将工厂的大门关上,同时还将锁头挂了上去。 在充满雨水与泥土混合着的潮湿气息中,他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农业用具、堆满了高架的纸箱、还有细长的木材等等,全部都杂乱无章地堆积着,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他将脚步放到最轻的力度,然后开始慢慢地向前走去,他确定对方就在这里,所以他要把人找出来。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任何踪迹显现,他有些不耐烦了,便又行动起来。 在这种潮湿的工厂里,他走得轻手轻脚,绕到堆满旧物的铁架后,他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声音。循声凑近一些,他的眼神变得震惊、迷惑,当然,也有愤怒。 他因此而放弃了那次机会,可却也得到了新的信息。 他将所见的画面都录了下来,也是从那天开始,他计划起了长久的反击。 所以,他不能让自己近乎十年的计划功亏一篑,他坚持到了今天,绝对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正是这个时候,他手机响起消息提示声,嗡嗡地震动了3次。 他掏出来看,是周青发来的,她问的是:“今晚能见面吗?三哥。” “可以。”他迅速回复,“老地方,9点,我去接你。” 周青回复了一个笑脸。 他收起手机,又吸了最后一口烟。 没错,他现在还是和周青在一起的。只不过,是去年年底,才重新遇见。 7 当天晚上,赵虎比说好的时间提前了1个小时去周青住的地方接她到自己的住处。 曾经在他的梦里,十六、七岁的时候,总是会梦见她白皙的脸,精致的五官,细腻肌肤让人入魔。梦里,他总是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放在她脸上,皮肤的柔润细腻,像是要把手指吞没,陷入一种深沉的宁静与自省,可以察觉作为人类的美好与丑陋。 而当时在周青身边的那些野兽般的男人,会玷污、伤害她,他想要去保护这样一个女人。 就像她总是会和他说的那样,她从生下来开始,自己的生活,就只有荒凉能够形容全部。 尤其是20岁那年,她那屠夫父亲死去,近乎结束了她一半的人生。母亲从一个温婉的女人,先是面临失去丈夫的痛苦,继而又因补偿金迟迟不到而感到悲愤忧伤,花了很长时间争取补偿,与村子里的人几乎都闹翻了,之后拼了命挣钱、性格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落落寡合。 有接近5年的时间,她的生活是疯狂的,她弄不清自己的身上发生什么事。他看见母亲的脸变形,因为悲愤、不安全感,因为寂寞与孤独,因为贫穷与孤立,生活成了无尽的长夜。母亲几乎总是在为钱犯愁,所以她只能不停想办法赚钱,来弥补母亲的痛苦。 直到现在,她体内还深植着那份失去父亲所带来的焦虑,使得她变得非常依恋强势的男人,这种强势,要有权利,有地位,有金钱,所以,这也算是她通向悲剧的开端。 所以,赵虎能够看得出她今晚见自己的时候,早早就刻意打扮好了。 平日里总一起吃饭的店里,她坐在老位置上等着。 今天的穿着白色外套、牛仔裤,绑着高马尾,一脸素净,清丽五官,凹凸有致姣好身材,是在努力地想要抓住青春的尾巴。 她已经29岁了,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一些。 可如今的他谎报了年岁,她才口口声声地喊他赵三哥。 真可笑,她根本认不出他来。 见到他推门而入,她微笑着起身招手,又喊来服务员,问赵虎一句:“你今天想吃点什么?” “和你的一样。” 她略显谄媚地点了单,而至于聊天聊了什么,他其实根本记不清,也没兴趣。只是偶尔会有些烦躁,时空似乎被错误连接,他好像又重回了年少,那些卑屈、恐惧、孤独,栩栩如生。直到吃完饭之后,他们还是例行了直接的老规矩。 去酒店房间。 一进门他就把她放倒在床上,用四肢压着让她不动,她非常顺从,他脱下她的衣物,从头发到耳朵,抚|摸的动作其实十分粗鲁,就好像年少时曾经想要珍惜她的心情,早就都支离破碎了。 他抚摸着她脱掉衣服才显露出的丰|满|胸|乳,纤细的裸腰,还有可以被他随意折叠的腰肢。 曾经他害怕碰触她的身体,因为担心会伤害到她,可如今,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物品,或者,是一个工具,她就在他的身体下被他支配着、摇动着身体,头发散乱,脸上有汗水、泪水,她几乎失神。 等疯狂的一切结束后,他只是往床上一躺,周青凑到他身边,想要温存地抱住他,他冷漠地扭开身子,背向他:“我累了。” 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很轻地问道:“你是真的爱我的吧?” 他皱着眉头,转头看她,像是没听懂她在问什么似的。 “因为你一次也没说过喜欢我。”她说。 “你犯什么病?” 其实这一刻,她也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凉,可又不敢和他动怒,甚至都不敢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们是奇怪的同盟体。从去年通过朋友介绍后,就以一种肉|欲牵绊着彼此,却从未谈及过爱意。就这样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确为她带来了很多金钱——在她最困难的时期,是他出手帮助。 还记得那天刚认识的第二个月,至少在她的认知里,那的确是去年的12月份。 在她租的房子里,他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吵,是个男声,也是她的一个情人。对方怨恨她欺骗自己的感情,她则是趾高气扬地回以:“你已经没钱可以给我了,还谈什么感情!” 最后,房门被摔上,他也是因此醒了。 他头疼地捏着太阳穴,哑了嗓子,一开口是钝重的磁音:“你把我衣服放哪了?” 周青回过头,气喘吁吁的,刚刚和情人吵完架,难免态度不好,随手将外裤子撇给他,他被腰带打到身上,痛得低骂了句。 她无动于衷地坐到床边,死死地盯着角落,突然说,“我妈昨晚被抓了。” 他没听懂,她兀自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忍不住一吐而出。 “她好赌成瘾,从我爸不在了之后……她就不太正常了。前阵子,她欠下高额赌债,如今还不上被人打折了腿,又被举报到警局。可她……她毕竟是我妈,所以……”说到这,她伸手捂住脸,“都怪我,怎么也筹不到三十万替她还债。” 正在系扣子的他停下了动作,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但他看见她的眼泪溅碎在地面。 一如残败了的花瓣,又或者是塌陷了的天边一角,碎片噼里啪啦地朝周围飞去,有那么小小的一块,也扎进了他心里。令他感到嫌恶地皱起眉,但是,却问了她一句:“什么时候需要?” “什么?” “三十万。”他说,“需要的话,我给你这笔钱。” 8 能给她三十万的男人,自然会令她感恩戴德。 虽然,这笔款是通过仙人跳的方式来得到的。 她只知道偶尔来找自己睡的这个男人叫做赵虎,在长钢企业里有着一定的地位,据朋友说,是三把手。 初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家ktv。可准确来说,也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ktv,因为是在洗浴中心二楼里的,也就是那家县内出名的一条龙金水源,背靠长钢企业做营生的。 包厢里的灯光闪的亮晶晶,三百六十度无休止电力发动机似的,晃得她头晕。 那朋友也是在健身房里遇见的单身女子,组的局是相亲用的,才刚刚开始第一轮,就已经是一片喧闹迷离。晕黄灯光和繁杂人影让周青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不再年轻了,刚过完28岁生日的她早已经没有了18岁时的热情,再四舍五入一点的话,便成了婚姻介绍所大妈口中的30岁。 曾经的她,也是会在一群充满权势的男人之间周旋,可如今身在闹哄哄的ktv里,她望着一群人在她的面前玩着行酒令,心里竟有些局促。 因为她不再年轻了,因为ktv里的姑娘,都是刚刚20出头的水水嫩嫩的新鲜货。 有人看不下去了,拎着一打啤酒来到她身边,龇牙笑道:“姓周是吧,周大美女,怎么什么都不喝?” 周青看到那瓶被拿到自己面前的淡黄色液体,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还有个自称是她小学同学的人顺势坐到她身边,笑眯眯地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自从小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吧?不过女大十八变,你可真是长开了,瞧瞧现在,活脱脱一个大美女。” 他说了很多,周青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盯着他手上戴的表,是运动款的,也就2千出头罢了。之后,又听见他问:“那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周青摇摇头,没什么兴致地起身,和他说了一句:“失陪下,我去洗手间。” 她洗了洗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妆容淡,因为人瘦,显得眼睛很大,她垂下眼,有些伤感地想:再不找到一个有钱的男人,自己的青春就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结果一抬头,突然发现耳钉少了一只,左耳的。她条件反射的低头看水槽,透明的钻石小耳钉,太小,就算真的掉进水槽也在她洗手的过程被冲走了。 那可是她为了来这场合钓金龟婿才舍得戴的,要是真丢了,她一个月都不吃饭都再买不起相同的。 可卫生间里实在找不到,她只能出去找。走出洗手间正打算回去,迎面撞到了一个穿得很休闲的高个子男人,他断了左眉,下巴上也有疤,乍一看是让人有些恐惧的类型,可五官却很清俊,和他宽阔的肩膀有些不衬。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戴着劳力士,周青只一眼,就瞥见了他的名表。 两个人站在过道中间,是周青先退开,让他过去,余光瞥见他走路有点跛,而且推开的正是她所在的包厢门。 她瞬间来了兴致,赶忙跟进了包厢。 第53章 断眉的男人(四) 9 她发现他喜欢自己穿绿色的裙子。 那种绿很难说得清,不是翠绿,不是青绿,是一种很暧昧的绿。 他形容那种绿是《穿绿衣的女士——卡美伊》的绿。 巴黎塞纳河旁,坠入爱河的光影将恋慕镶嵌在了那一片绿色的裙摆上。 每当她穿那个颜色的裙子时,他都会对她表现得格外热情。 而且,自打交换了联系方式开始,他似乎有意在她面前经营一种寡言但却深情的人设。 还记得有一次,他允许她到长钢企业来找他,但当时的他有会议要开,就要她自己先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回来。 她百无聊赖,看见他的电脑上挂着一个网页,一条新评论的提示还没被点开。 而网页上的问题名字是:和挚爱分手之后,你是如何熬过最艰难时刻? 周青有些愕然,总觉得男人不会看这种网页问题,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更不可能会沉迷于这种东西里。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条评论,时间是17分钟前,内容是:请问你现在已经走出来了吗?看你的回答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如今的你遇见爱人了吗?结婚了吗?初恋还在影响你的人生吗? “初恋还在影响你的人生吗”。 这个反问让周青露出了更加好奇的眼神。 她赶忙查看起这个网页里的全部回答,发现那条新增评论是来自他的匿名回答页面,时间是2年前。 他是这样写的: 初恋等于挚爱,对男人来说,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很大的影响。 当我意识到了自己“喜欢她”的这个事实非常可怕时,我就知道自己注定要为她发生改变。 就好像是月亮爱上山风,海洋爱上云朵,岩石爱上飞鸟。 我很清楚,这种难以克制的情感,不会得到同样的回应。 那个时候还很小,16岁,考上高中之前都没有时间去关注异性,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吃药,高考的压力造成内分泌紊乱,暴躁的脾气成了我要对抗的敌人,我在那时并不是很自信的人,甚至连正视她的眼睛都不敢超过两秒。 有些时候怕她察觉,我会在走廊里撞见她的时候立马躲起来,然后再装作不经意地去看她。 年少时能遇见那样的一个人是幸运的,我从没觉得不幸。 以朋友的身份自居,会得到许多小恩小惠。在凉风习习的晚自习下课,我们也会一起骑着自行车和一群朋友们疯打乱闹,有几次的我干脆是连人带车都翻倒,但比起她自己,她会首先关心我的情况,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来说,最怕她这种的不经意的温柔,会刻进骨子里,在日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反复重温。 我为她开始认真学习,为她改变人生轨迹,为她尝试我不擅长的科目,为她报考她喜欢的城市。 在16岁到18岁这段时间里,我的人生里仿佛只有她。 她主宰着我的思维和行动,以至于在分手的时候,我还在为她寻找开脱的借口。 “她只是需要时间”、“她并没有轻视我们的感情”、“她是认真过的”…… 然而分手的一年后,我在她的社交平台看到了她分享的照片,只是她自己的侧影,可左手的无名指上有着戒指,像是情侣对戒,我仿佛是在那一瞬间清醒了。 她大概早已经忘记了我。 她不会知道她离开我的时候,我接连数月都辗转失眠,我吃不下饭,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要一想到她的脸我就会流泪。截止到这一刻,连在心里念她的名字,我都会难受。 曾经我也以为只要我变得足够优秀,就可以自信地站在她身边。但结果就是,无论我如何好,如何迎合她,如何按照她喜欢的样子来塑造自己,她该离开的时候还是会离开。 如今想想真是可怕,要是继续和她在一起,我怎么可能还会保持自我呢? 但在一起那么久,那么多第一次都是一起完成的,她真诚的眼神,炽热的态度,她说过的所有关于结婚的话题……那些都是真实的。 年少时的陪伴,在距离长大成人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她首先放手了。 我们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分手过程,只有不告而别的音讯全无。 她现在,应该会把和我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在和另外一个人共同经历一次。 希望他即便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幸福快乐。 回到正题,我今年32岁,没结婚,也没有再遇见爱的人,我很珍惜认识她的3年,只不过,我觉得我已经变得无法再爱上任何人了,甚至也不会去相信别人了。 但我很好,很平和,毕竟人生这么长久,总要遇见刻骨铭心的爱而不得,我不遗憾,也没有怨言,至于婚姻和爱人,我大概不会拥有了。 周青一字不落地看完了这份回答,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他写出的东西。 像他那样的人,明明掌握着长钢企业的一部分经济资源,竟还是会为曾经失去的恋情而感到痛苦吗? 哪怕他看上去是个不会动情的人,却没想到会有这样深情的一面。 也是因此,周青放下了全部戒备,就好像是不留退路一般地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他。 且她深信,她一定会令他走出过去的,只要他能忘记曾经爱着的那个人,他就会把同样的感情倾注到她的身上,她自然可以钓到金龟婿。 毕竟他不只戴过劳力士,还拥有卡地亚和欧米茄。 就连约她吃饭的地方,都是她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高档地方。 10 尤其是县内贵得离谱的那家牛骨店。门口有两尊小泥人,装修像是和风与北欧风的混杂,店里人很少,负责引路的店员穿着光鲜,那天周青进来的时候,立即就看到了他穿着黑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朝了她抬了抬手,手腕上的卡地亚手表格外眩目。 他大概是常来,点单的样子很熟练,还选了红酒。看来是打算叫代驾。 等待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周青默默地环顾店里的设计,他则是百无聊赖地拖着下巴,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直到半晌后,周青转回视线,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才开口说:“我应付不了那种每天都需要见面的感情。” 莫名其妙的开场白,甚至都没有明确的主题。 周青其实心里对这种话题是没有兴趣的,但她依然会表现出极为谄媚的模样,她看着他,“但人总归是要结婚的,而结婚的最终走向不就是两个人的朝夕相处吗?” “为了完成世俗的心愿。”他挑眉,不带有任何感情地笑着说,“结婚是社会问题,身在社会,不得不去迎合社会。但如果真正相爱,根本不在意是否要用结婚来做一个收尾。” “你可以接受不结婚的爱情吗?” “这是两码事。”他说,“爱情是爱情,结婚是结婚,爱情未必进入婚姻,婚姻里也未必有爱情。”然后,他又问:“你怎么看待你未来的结婚对象?” 周青羞涩地回答:“我很想做个家庭主妇,在家里相夫教子。” 这梦想她曾经和身边的朋友们说过,却常被嘲笑:“要当个老妈子还不容易吗?” 但她觉得自己很适合去照顾别人——只要能够不劳而获地得到金钱。 此前她也和人同居过,为了迎合她的“金主”,她会亲自挑选蔬菜,亲自做鱼、做肉,毕竟她也不是读书的料子,怎么苦学也没用,大学只是普通的专科院校,但她从小受到父母那边的教育,都是如何成为一个“好妻子”。 可这种好妻子,并不是像电视剧里的富家夫人。那种富家夫人从少女时期就对各种皮肤、头发、身材的保养方法、穿着打扮化妆。那样的母亲从不让孩子穿“非知名品牌”的衣物,从内衣裤到袜子,小到一条手帕,一支发夹,都是精心的手的。 也会让孩子学钢琴、烹饪、裁缝,甚至还要上外语课,学习西餐料理,要习惯家里从小就存在的管家阿姨,就好像人人家里都该有个阿姨。 其实,周青一直把自己假象成那种人,从高中时期开始,她和同学去逛夜市,吃路边摊,就故意装出自己是个淑女的样子,然而大家却取笑她“做作”。 可她对此不屑一顾,她的目的就是找到一个有钱的男人,给他做老婆,生孩子,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支配,这是她从未改变过的梦想。 所以,在遇见赵虎之后,她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的梦想,他,就是她实现梦想的渠道。 当菜品被一一端了上来之后,他为她倒了一杯红酒,他自己却没喝。她说可以找代驾,他却说他没有喝酒的习惯,只是想让她尝尝这里的红酒,味道很淳厚。 周青装模作样地品味这次的红酒,夸张地笑着同他说,的确会让她想要再喝第二次。 那天晚上8点左右,赵虎开车送她回到了她的租房处,也许是住处太寒酸了,她也没打算邀请他去坐坐,他却无所谓的样子,只说了一句:“上次说好的30万,想不想再多赚出一些利息?” 周青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他则是拿出自己的手机,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其实照片有些猥琐,男人露出肚子,明明十分肥腻,却自以为很有吸引力。 “这、这是谁?” 他凑近她一些,引导般地说:“他是你的第一次猎物,运气好的话,你这个月就可以买房子,而不是租房子了。” 11 仙人跳这种东西,似乎一直都活跃在暗处。 基本流程是——让有些姿色的女子主动去勾引那些落单的男性或者单身的,互相加好友聊天,相互勾搭上之后,女子要求与男子见面。约定处必定是宾馆或是酒店,等到房间开好之后,女子会把门牌号告知同伙,同伙很快就会以男友、丈夫或是亲戚的身份突然出现,拍照、录视频来威胁房间里的男子,并要求赔偿一定的费用,否则就公开视频内容,甚至还会殴打一顿,最后得到一笔不菲的钱财。 于是,周青就这样上了赵虎的船。 她成了仙人跳中的美色,他则是在关键时刻冲进房间,先是录下现场发生情况,再是暴打猎物,直到对方付了赵虎提出的金额后,事情才能告一段落。 也是因此,周青在短时间内赚了不少,她的确付了一栋房子的首付,生活品质也改善了许多,最要紧的是,她并没有损失什么,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 重要的事都托付给赵虎,她只需要听从他的安排就行。 相处的时间里,他也经常到她的住处,而她就像他的妻子一样,只要他留宿的话,她就会为他做一顿不错的早餐。 煎蛋,豆浆,还会烙可口的馅饼。 她真的把自己当做了赵虎的妻子,并乐于做这些妻子才会做的事情。 直到这天晚上——虽然昨天才刚刚见过面,可今早也约了同样是晚上9点再见。但他6点时却打电话来,说他要加班,手机直接转到语音信箱,7点拨打的时候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没有响应”,进入关机状态了。以至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在失联状态。 赵虎是一个任何事都讲究规律与秩序的人,无论多么忙碌,每天下班前他做本日的工作摘要,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 然而,今天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的手机始终没有开通,当然更没有再打给过她。 周青有些心神不宁的,抱着毯子睡在沙发上,灯光全开,她几乎确信他已经是想甩了她。 因为,如果他是和朋友喝醉了,无论哪个朋友,都会立刻打电话,这一年多来都是这样的。 明明是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日子,但仔细思考或许早有征兆,或许长久以来一直隐隐的不安便是他的身上弥漫着“再也不会回来了”的不祥气氛。 直到半夜11点,周青被一条微信提示声惊醒。 是赵虎发来的。 他说:“我出了点差头,你现在带着家里的2万现金来宾馆找我,1191房间。” 第54章 番外·班珏琳的猫(上) 1 一切,皆因一只猫而起。 班珏琳站在学校后车棚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每过来一位二八少年都会十分困惑、诧异以及不爽地瞥她几眼,心里还不忘嘟囔着“站哪不好非站这里,本来车棚地方就小,等男朋友也别跑这来碍事啊”的取走了车。 班珏琳哀怨地瞪着那群人的背影回以内心反驳:你们才等男朋友,你们全家都等男朋友! 然后就这样度过了一个钟头,班珏琳不知又遭了多少白眼,一直到太阳落山校内全空,可怜她还是独自一人等在车棚,蹲在地上玩手机,蓝屏上的光照着她的脸,活像出行夜袭任务的fbi。 终于一道手机式电筒光芒照过来,她的眼睛被刺到,龇牙咧嘴地抬头去看,见是冯世以站在她面前,像命令家犬般的一侧头:“会议开完了,我们走吧。” 让她足足等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就没句像样的道歉吗? 接下来,还要让她推着自行车像个小跟班似的走在他身后,一路走到看似很昂贵的西餐厅,她一边锁上自行车一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冯世以用那冷冻光线般的目光扫射着她,平缓地说:“放心,当然是我请客。” “哦……”班珏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是怕贵,她是担心两个中学生吃不明白牛排而已。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吃不明白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冯世以使用刀叉的模样像极了欧洲电影里的英伦贵族,还挺绅士又专业地也帮她将牛排切成小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尤其是像冯世以这种人。 平日里,班珏琳和他根本就是来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不同世界。她身为遵纪守法的平民百姓向来秉持着默默无闻的人生准则上课放学。 而他则是张扬威风的学生会主席,经常仰仗着权势来对普通民众指手画脚,有一次还抓住了班珏琳的小辫子——她不过是八百年不遇的踩着迟到铃声踏进了校门,冯世以就和两名干部给她记了小过,还在校门口对她说了句看似大公无私的人情话:“同学,校里最近抓得紧,我也是没办法,杀鸡给猴看,总得抓个倒霉蛋。” 看,她怎么会和这种人产生交集呢?但是今早上学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守在校门旁的冯世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班珏琳被看得发毛,以为自己又要倒霉,谁知他突然大步并两步地走到她身旁,用只有她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今晚放学后等我,你要骑车回家吧?那我们后车棚见,不见不散。” 班珏琳当时全身涌过一阵电流,不能怪她,实在是那句“不见不散”让人想入非非,何况又是冯世以这种人对她说的。 不、不会是要向她表白吧? 班珏琳嚼着牛排陷入妄想,对面的冯世以在这时放下刀叉,开口道:“差不多该切入主题了,我约你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么快就要说了?班珏琳鼓着仓鼠般的脸颊抬起头,惊慌失措的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冯世以面色严肃地又说:“其实我也知道事情过于突然,但是我不能逃避,我必须要把一切说明。好了,我干脆直说吧——” 砰!班珏琳的心脏漏掉一拍。要、要来了! “你和路小军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然扑向两人的是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啥?”这是班珏琳傻眼后的第一句问话。 “就是说——”冯世以的表情变得无奈又为难,他叹了一口气,揉着短发组织起语言,“你和他关系很不简单吧?我听人说你们两个是在一个巷子里的长大的,都是住着那种大院,俗点儿的话就是那种青梅竹马,那他肯定会听你的话。” 班珏琳不懂了,这什么和什么?告白呢?这算怎么回事?可—— “就算我和他关系还不错,你问这些干嘛?还有你约我出来,要问的就只是这个?” 冯世以耸了耸肩,“我找过他了,但是他完全不听我的话。既然你们关系很好,我只能来拜托你。不管怎样,我都想把他的猫买走,因为——他的猫,害我家的猫怀孕了,我爸妈不想我家的猫宝宝没有爸爸,说到这你明白了吗?” 班珏琳只感到一阵风中凌乱,原来,冯世以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要得到一只猫。 怎么可能会是她。 2 没错,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因为一只猫。 想来没有那只猫的出现,班珏琳和路小军之间也的关系不会太过难堪。 还记得两个月前,某个充满了狗血桥段的雨夜,路小军敲响了班珏琳家的大门。开门的是班柠,见到像个落汤鸡的路小军就开始大惊小怪,谁让班柠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呢。 班珏琳则是不拘小节的穿着睡衣打哈欠,埋怨路小军大半夜的跑来是被猫咬到尾巴了吗。 “是猫……”路小军点点头,突然打开自己的上衣外套。 还没等班珏琳大喊色狼,就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路小军的怀里探出了脑袋。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盯着班珏琳“喵呜”一声,结果惹得班柠惊声尖叫。 “猫!”还飞速地冲回房间不再出来。 路小军一脸无辜加茫然的望着班珏琳,班珏琳朝他摊摊手,“抱歉啊军子,你也看到了,我姐很怕猫,我哥和我爸也不可能同意,我家不能养的。” 路小军的脸上写满了“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失望。路妈妈有毛发过敏症,也不可能同意他养,可是捡到的小家伙让他泛滥起了二八少年的同情心,实在做不到让它孤单地趴在箱子里被雨浇。 当时的班珏琳觉得比起那只猫,路小军才更像是被抛弃了的样子。她便摸着猫的头转移话题:“起名字了吗?” 路小军情绪不高地摇摇头。 “叫小花怎么样?”反正是一身花毛。 路小军情绪不高地点点头。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只猫。班珏琳为自己无法帮到跟班竹马而感到歉意,可是第二天下午,她推着宝贝小粉路过学校门口的那家快餐店时——猛地刹车——后退几米——瞪大眼睛! 她竟然看到崔莉莉的怀里抱着小黑,而且路小军出现在她身边,两人正有说有笑地给小黑喂猫粮。 “谢谢你呀,大家都没办法养它,要不是你,它又要沦落街头了。”路小军望着崔莉莉的眼里充满了感激与崇拜。 “客气什么,反正我家是开快餐店的,养只猫而已很轻松。”原来崔莉莉不仅是班上的卫生委员,还是家里开着门口那家客流量爆满的快餐店的白富美啊,“这样的话,军子你每天都可以来我家看花崽啦。” 花崽?什么时候改的俗气名字?班珏琳怒火中烧,她分明给猫起过名字了,叫小花! “太好了!”路小军摸着猫的毛发,不忘拍一拍崔莉莉的马屁,“莉莉你真是善良温柔,花崽也很喜欢你,它好像也很喜欢你给它起的名字。” “真的呀?你怎么知道?你是花崽吗?” “我是花崽的主人,我们心意相通。” “军子,你的嘴巴抹蜜啦?” “嗯,槐蜂蜜。” 到了最后,两人还打情骂俏似的扭扭捏捏起来,不仅连趴在地上吃猫粮的猫受不了了,连在一旁观望的班珏琳也满身鸡皮疙瘩地哆嗦不止。 什么跟什么,军子那个没有原则的家伙,只要有人肯替他养猫就好了?班珏琳看不下去了,气冲冲地骑着自行车回家去,心里默默地赌气发誓——再见,弃我而去的跟班! 但是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路小军和崔莉莉之间已经不是班珏琳想阻止就可以阻止得了的了,虽然她从没试图去阻止。 从小学到初一,路小军每天放学都是和班珏琳一起回家的。两家住得很近,打开窗户就可以面对面地谈天说地,如今可好,初一的上学期最后一个月,由于一只猫的出现,路小军整个人的重心都转移去了崔莉莉家的快餐店,不仅不会和班珏琳一起骑车回家,还会骑车载着崔莉莉去快餐店,看,花,崽。 从小学到初一,路小军每天中午都是和班珏琳一起午饭的。两人会交换饭盒,你吃一块我的炸虾,我吃一块你的卤蛋。如今呢……虽然路小军每天中午都会在班珏琳的班级门口等着,不过不是等班珏琳的,是等崔莉莉。 然而面对跟班的背道而驰,班珏琳还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且潇洒大度的风范,笑眯眯的目送路小军和崔莉莉共赴午餐,同时还要安慰多愁善感的路小军,“没关系啦军子,你不用考虑我,去和莉莉一起吃,莉莉照顾花崽很辛苦的,你要多做一些炸虾带给她吃。” 路小军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最初还会试探着问:“不然,你也和我们一起吃吧?” “是呀是呀,我们三个人一起嘛。”崔莉莉也表示许可。 呵呵,难道要她夹在他们两个之间听他们喋喋不休的讲花崽昨天拉了几条便便前天吐了几个猫团吗? “算啦,我已经找到其他朋友一起吃午饭了,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会落单。”班珏琳说的是这样顺理成章,路小军和崔莉莉自然而然也就成全她的善解人意,以至于最后全然跳过班珏琳,完全是两人单独行动。 班珏琳在他人眼中自然落得了一个可怜可悲可叹的遭路小军抛弃、崔莉莉插足的下场。 当然,她也是独自一人默默享用午餐。其他团体已经固定,她没兴趣也懒得挤进去。更何况……她对初中生活已经绝望了。 偏偏冯世以要在这时来扰乱她本打算决定好的平静。 3 “真的,你别再来找我了,我帮不上你的忙。”这是班珏琳第九次不厌其烦地对冯世以说着相同的话。 冯世以自然也是不厌其烦的追在她身后,当然,是从容不迫地追,并且完全无视周遭投来的“不是吧,那个学生会会长冯世以竟然在走廊里追着一个女生跑”惊恐视线,自顾自地继续说服班珏琳改变想法—— “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和路小军有深厚的交情。他根本不同意我的提议,我堂堂学生会会长不可能再去他那边吃钉子。” “那你是宁愿来我这边吃钉子?” 冯世以皱眉,有点被堵到,班珏琳苦口婆心的送他一个免费建议,“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还不如去找崔莉莉。现在她和军子走的很近,搞不好她能替你说上话。” “她不过是个半路搅局的冒牌货,你才是路小军真正的青梅竹马。”言下之意,他堂堂学生会会长可不会去和一个冒牌货浪费口舌和唾液,“而且……” “而且?” “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好机会,你完全可以利用我来重新夺回你的青梅竹马。” 啥? “你能别把事情说的那么暧昧吗?”班珏琳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又不是我的谁,不要用‘夺回’这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字眼。” 冯世以盯着班珏琳,忽然上扬起嘴角,牵扯出一抹笑,很坏很痞的那种,他说,“男女之间可不会存在纯友谊。”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太多了,我和军子真的就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他最多算是我的青梅竹马式跟班。” 冯世以摆摆手,表示不用解释,因为他不关心那个,他只关心路小军的猫。所以呢,“麻烦你今晚和我一起去那家快餐店,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和我一起去就好。” 班珏琳一口否决,“我不去。” 冯世以眨眨眼,“哦,我懂了,既然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呼,看来他放过她了。 “那么——”冯世以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我会先过去快餐店等你,你记得放学后就过来,分开行动总可以了吧?真难伺候啊你。” 班珏琳她错过了拒绝的最好时机。所以,当五个小时过去,坐在名为“来福”快餐店里的时候,班珏琳的脸色很难看。 第55章 番外·班珏琳的猫(下) 因为外面下雨,快餐店里的客流量几乎为零,那么冒着大雨来看望花崽的路小军自然而然是和崔莉莉一起为猫洗澡。其实时间过去这么久,想必路小军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来看花崽的,还是来看崔莉莉的吧。 只见路小军和崔莉莉搭配合作,一个为花崽擦沐浴露,一个为花崽揉搓毛发,花崽的表情因舒适而显得很销魂,路小军和崔莉莉少不了要围绕花崽打开话题。 类似于“花崽最近胖了不少呢”,“都是莉莉的功劳啊”,“军子你也为花崽付出很多的,每天都来看望它,风雨无阻”,“谁让它是我可爱的小宝贝呢”,“讨厌,说得真肉麻”。 班珏琳才想说讨厌呢。都怪冯世以那浑蛋,说好了来快餐店,半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他鬼影儿,反倒是她自己傻乎乎地先跑来了。 果然不能做好人,活该被骗。 大概是见班珏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太可怜了,路小军抬起头对她笑容灿烂道:“小琳,难得你今天来看花崽,我好开心,那等一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还没等把“好啊”二字说出口,快餐店的电子门“刷”一声打开,冯世以闭伞而进。 4 所谓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指的大概就是冯世以和路小军之间。 为什么要说是情敌?班珏琳也搞不懂,反正她看见路小军在看到冯世以的那一瞬就打开了自动防御系统,不仅充满警惕还准备首发攻击,将花崽交给崔莉莉抱着,然后他站起身迎面而来,对冯世以的语气很不友善:“你来干嘛?” 冯世以瞥一眼班珏琳,班珏琳呆愣愣地看着他,路小军立刻敏感的察觉,转向班珏琳:“你和他认识?” 这个…… “算是吧。”班珏琳挠了挠鼻尖,“不过——”她可没答应来当说客。 路小军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等班珏琳说完,便一脸坚定地面向冯世以,“我再说一次,我是不会把花崽卖掉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家的富贵儿是纯种蓝猫。”冯世以的话让班珏琳一头雾水。 路小军以眼相问“那又怎样”。 “而且我家的富贵儿有证件,是合法饲养的。” “你干脆给它上个户口好了。” “你家的猫只是一只流浪猫。从学术上来讲,也可以叫做杂种猫。没有尊贵的血统并且来路不明,又从没打过预防针,说不定身上携带病菌。这样的猫不仅染指了我家的富贵儿,还会影响它的后代,我完全可以告你的。”冯世以的态度虽然很平静,可平静之下却蕴藏着汹涌波涛。 班珏琳偷偷去瞄路小军,果然,他生气了,愤怒使得他的面孔发红,冯世以顺水推舟地将话锋一转,“除非你答应把猫卖给我,这样就算扯平,从此你的猫由我家来养,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不会把花崽交给你的!”路小军激动地喊着,“像你这种变态才不会安什么好心,你把花崽买走,绝对会将它残忍的肢解,以此来消除你心头之恨!” 听到这种闻风丧胆的话,班珏琳瑟缩了,崔莉莉也瑟缩了,连花崽本猫也“喵呜”一声地瑟缩着退了退。 冯世以停顿片刻,温声细语地冷哼,“我没你那么无聊。” “哼,你的停顿就是最好的证明,根本就是被我说中了,别以为你收买了小琳就能说服我,我不会卖掉花崽,你想都别想!” 班珏琳这下坐不住了,站起来反驳:“军子你不要乱说话,我可没被收买!” 路小军显然也迁怒于班珏琳,埋怨道,“算了,我不计较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的,总之你们今后都不要来打扰花崽,猫也是有权利选择主人的,我和莉莉会照顾好它,不需要外人插手。” 外人?他竟然说她是外人?班珏琳很气愤,后果很严重,她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崔莉莉怀里的花崽,崔莉莉吓了一跳,花崽也“喵呜”、“喵呜”地挣扎,班珏琳作势要把花崽递给冯世以,路小军急了,大吼道:“班珏琳你给我放下花崽,不然我饶不了你!”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饶不了我!”班珏琳天不怕地不怕地高昂起头。 “你……!” 当然啦,路小军是不可能会把班珏琳怎样的,班珏琳早就料到了这点,所以才敢这样做。不过,崔莉莉可不是。 她被这种状况搞晕了头,一时之间冲动起来,抓过桌子上的一支空饮料玻璃瓶,二话不说地就朝班珏琳砸去。 打在哪里比较好呢?玻璃瓶的话,打在身上碎不了,那只有打头了。崔莉莉的动作非常快,几乎可以用迅猛来形容,高举起手中的玻璃瓶,毫不留情地砸下。 “砰——” 那声音简直就像是砸西瓜。 “怎么了?有人来砸店吗?”听到声响的崔爸爸赶忙从收银台里冲出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女儿手中拿着一半的碎玻璃瓶,再看过去,一个男生站在女儿面前,额头哗啦啦地流着血。 “血啊!快叫救护车!”崔爸爸慌慌张张地拨通手机。 崔莉莉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路小军双眼睁得圆圆的,班珏琳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惊魂未定地望着替她挡了一瓶子的冯世以,眼眶突然觉得很热。 “你哭什么?”冯世以很淡定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迹,不怎么高兴地盯着班珏琳,“我都还没哭呢,你就别凑热闹了。” 5 谁会想到这一切都是由一只猫造成的呢? 救护车将冯世以拉去了医院,索性额头上的伤口不算深,止血后缝了三针,总归是没有闹出大规模的祸乱,最万幸的是没出人命。 崔爸爸在诊室外数落着崔莉莉,足足数落了一个小时。 崔莉莉乖乖地低着头啜泣,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路小军站在一旁望着崔莉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疼惜。 最后崔爸爸不准崔莉莉把花崽养在快餐店了,说是闹出这样一出事,那只花猫不吉利。崔莉莉这才开口说话,请求崔爸爸不要赶走花崽。崔爸爸心意已决,路小军走上前来拍了拍崔莉莉的肩膀,对她苦涩地摇摇头。 班珏琳陪着冯世以待在诊室里,从缝针到贴纱布,她都全程陪同,直到冯世以的父母赶来,崔爸爸拉着崔莉莉不停地道歉,冯世以表示是自己有错在先,和崔莉莉之间只是起了一点小争执,没什么大不了的,父母这才让事情告一段落。 那天晚上,班珏琳没来得及和冯世以说上话。 诊室里有医生,不方便;出了诊室又见到冯世以的父母,更不方便。 冯世以坐着父母的车离开时,班珏琳站在医院门口望着他,两人皆是无言,班珏琳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再……见。” 冯世以回她的却是:“晚安。” 班珏琳对自己的无能很懊悔,什么再见,她该说谢谢的,冯世以可是替她挡下了一个玻璃瓶啊,如果没有冯世以,脑袋上缝针的人就是她了。 既然如此,她总得表示些什么。 于是第二天周六一早,她就冲去路小军家里,从路妈妈那里得知路小军早早就跑出家门了。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去崔莉莉那里。 再于是,班珏琳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到崔莉莉家的快餐店。谁知那两人不在,花崽也不在,忙碌于招呼客人的崔爸爸一边给客人送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班珏琳:“你找莉莉啊?她和朋友出去啦,是要把那只猫送人,我可不想养它了,太晦气。” 送人? 路小军那个顽固鬼会同意把花崽送人?要知道,崔莉莉都为这事抡瓶子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送人? 班珏琳转身冲出去,还没等再跨上车,远远就看到路小军和崔莉莉站在路边。女生怀里抱着的是花崽,男生屡次去抢,未果,最后演变成争吵。 班珏琳呆呆的看着,心想,路小军和崔莉莉之间也是会吵架的。 她推着车走近一点,就可以听清他们两个争吵的内容。 “你脑子坏掉啦?别说是送了,就是卖,我也不会把花崽卖给他!” 接下来是路小军的理论,“可你爸已经不准花崽出入你家的店了,再说除了他,根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你要我怎么办?” “我会说服我爸的!” “天真!” 崔莉莉又委屈又生气,“当初是你抱着花崽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现在决定要把花崽卖掉的人也是你,什么都是你,那我算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花崽好!” “你又不是花崽,你怎么知道什么对它是好!”崔莉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落下来,喊出一句戳痛路小军心窝的话,“我讨厌你!” 看吧,路小军震惊又受伤,如果是以前,他受到这样挫折肯定会哭哭啼啼的来找班珏琳借肩膀。不过,如今的他长大了,踏出了只有友情的狭窄圈子,他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要做个无畏的勇士。 所以他可以去哄去耍赖,班珏琳看着那画面,突然觉得心里涌过一道哀伤的暖流。 她握紧拳,咬住嘴唇,调转车头,一屁股坐上去便朝冯世以家的公寓飞去。 这不是偏向,也不是原则问题,而是她想做她能做的事,保护那只小小的花猫,它该属于它认为它能够属于的家。 当班珏琳气喘吁吁地按响公寓门铃时,冯世以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她报了名字,他平淡的回应中听不出惊讶的成分。 电梯一开,班珏琳找到冯世以家的房门,走进去后看到身穿白色上衣的冯世以,她刚要开口,他就将食指比在唇前,那是“嘘”的意思。 班珏琳困惑的“啊?”了一声,冯世以不解释,坐到沙发上继续看杂志。家里似乎没别人,“喵呜”,一声虚弱的猫叫,她惊醒一般地站起来,冯世以也从沙发上起身,朝班珏琳勾勾手指,她懵懵地跟着他走。 推开他房间的门,班珏琳惊喜地发现地毯上有一只通体灰色只有四只爪子和耳朵是雪白的蓝猫,还有它身边的四只小猫。 “看来一切顺利。”冯世以蹲下身来,对蓝猫露出会心笑意,“辛苦你了,富贵儿,恭喜你做妈妈啦。” 原来他刚刚一直不说话,是因为房间里的猫妈妈在生猫宝宝。班珏琳有点愣神地看着他,冯世以察觉她的视线,转头问:“怎么了?” “没事。”班珏琳盯着那几只小猫,“就是觉得你也会笑。”而且,出乎意料的温柔。 “说的什么话,难道我从没对你笑过吗?” “还真没有。” 冯世以叹口气,“可能我们之间没有过好的回忆,太不凑巧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 班珏琳卖起关子,“我知道很多事,可那些事都是你不知道的,所以说了也白说。” 冯世以皱起眉头,又问,“那你找我,肯定有事吧?要是道谢的话就不必了,那时会替你档那个瓶子,完全是我的条件反射。” 这人总有那么点口是心非。 不过,差点忘了,班珏琳一拍脑门,“军子要把花崽卖给你,因为发生了那件事,崔莉莉的爸爸不准她把花崽养在快餐店了。可军子和崔莉莉是真的很喜欢花崽,你能不能不要夺人所爱?” “不能。” “你……”班珏琳很诧异,门铃在这时响起来,她猜想是路小军和崔莉莉来送花崽了。 冯世以作势起身,班珏琳气急之下一把拉住他的手,“一定是军子,你不要答应他好不好?他舍不得花崽地,我不希望他难过。” 冯世以没有动,反而叹息道,“你说这种话,我可是会难过的。” 班珏琳一怔,冯世以去开了门,不出一会儿,路小军和崔莉莉便出现在了门口。冯世以没有让他们进来,班珏琳躲在房间里,看着富贵儿怀里的四只小猫,她听不清门外的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门传来“咔嚓”声,路小军和崔莉莉离开了。而班珏琳收到一条短信,是路小军发来的,上面写着“小琳,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冯世以是个好人!” 班珏琳完全不懂,一回头,冯世以双手抄兜,倚在门口,定定地凝视着她。 她起身问他:“他们走了?” “嗯。” “那……花崽呢?你没有买下它吗?” “你说了,我不能夺人所爱,崔莉莉保证她会说服她爸,你不用担心花崽的去处。而且我有富贵儿就够了,现在又多出四只小的,我们家也养不了花崽那么大只的公猫。” “可你一开始对花崽很执着,竟然这么快就放弃了。” “也许我从来都不是对花崽执着。” 班珏琳还是不懂,13岁的她不懂很多,但是为华崽忙前忙后的两个星期里,算得上是这一年中,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第56章 番外2·班柠错过的事(上) 那是班柠大学毕业的第二年。 由于贾铭是学弟,自然要比她晚一年毕业。 他并不是在毕业之后就立刻回到老家做警察的,刚毕业的时候,他被他爸送去了国外深造。 还记得当时飞机窗外的月光打照进来,层层叠叠地覆在他的轮廓上。他低垂着眼,摸出已经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屏保上的照片立刻吸引到了女友的注意。 “她是谁?真漂亮。” 贾铭的脸色略微一沉,女友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继续问着:“是不是你在大学期间交的女朋友?”接着又说,“但一到了德国,她就是你的前女友了,我才是会一直陪伴着你的人。” 贾铭的脸色几乎是又沉了一层,心里也像是被揉进了一把密密麻麻的沙子,他觉得很累,就把脸侧向一边,闭上眼睛假寐。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觉得多睡一些,就会多远离现实一分钟,以至于,连多余的一个字也不愿意再说。 三个月后。 在科隆这座背靠莱茵河的城市,俨然是一天四季。 早上的贾铭只罩了件短款小皮衣,他从车子上走下来后就哆哆嗦嗦地往公寓里跑。 外公还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晒太阳,他病情好转了不少,看见贾铭开门回来,还能认出他。 贾铭将买来的两份早点摆好,外公的手还是抖得厉害,没办法自己进食,他要先喂外公吃完早餐,才能吃自己的那一份。 二十分钟后,他的那份已经凉了,放进微波炉里打上几十秒,等待的过程中他扒拉起自己的手机。 曾关注过的知乎上的内容再度跳出来,标题是“你曾为爱情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是什么”。 回答共有几百条,大部分是匿名用户。 有人说:私奔未果,被擒,被迫分手。 另外的用户说:陪着他一起照顾他得了癌症的前女友。 还有人说:一直给他发“晚安”短信,在他有困难的时候立刻出现,即便他已为人夫。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回答。 没有匿名,但也只是开头的一个姓氏,“贾”。 内容是—— 半个月前,我忍不住飞回了一次国内,瞒着身边的所有人,因为我按捺不住自己对她的思念。 我只是想看她一眼,哪怕她根本不会察觉。 也确实见到了她。 那天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白鸽缓慢的,缓慢地像游鱼一样在天空中摇坠。 她穿了一件珊瑚绒的黑色连衣裙,背着砖红色的精致小包,从自家小区里走出等公交车。 我就站在街道的对面,看着她掐算着手表时间,看着她上了车,看到她离开。 她好像变得更加漂亮了。 也或许是我太久没有看到她,已经将她的外表在内心里美化了好多倍。 我本来可以跟上她的公车,和她一起去她的目的地。但总有很多事情困住我的手脚,来自德国的电话总是让我绝望,我不得不回到那里,哪怕我要和一个谈不上爱的人去完成未来的婚姻。 我们戴上了订婚戒指,在亲朋的祝福下吃了一顿具有象征意义的团圆饭,他们认为好像这样,就能把我与我的过去斩断。 可我来到科隆的时间越久,走过越多的地方,就越无法控制自己去回想过去的时光。 科隆大教堂前的黎明,晚霞时分的巧克力博物馆,霍恩佐伦哥大桥的夜晚,一站又一站飞驰而过的站牌,映在透明车窗上呼啸闪过的妖娆霓虹,在这些异国的日夜里,她的身影仿佛出现在每一个角落,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和她有着相似轮廓的人。 差不多的长发,差不多的风衣,差不多的身形…… 我好像没办法把她忘掉。 每当清晨的薄雾在眼前摇晃,我都会想起她曾对我露出笑脸的眉眼。 回答在这里结束了,评论比刚发出时多了3条,其中一条最为令他记忆深刻:“答主的情绪都陷入一个怪圈里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你压抑的爱意,究竟是为什么不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呢?难道要一生抱憾吗?” 贾铭盯着这条评论出神很久,直到外公呼唤他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而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女友抱着法棍走进来,用德语和他说上午好。 等到离开外公家时,已经是临近傍晚。贾铭和女友走在去往餐厅的大街上,她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指着一群刚从大巴上走下来的高中生,其中有不少华人脸孔。 “那个小女生好像是住在外公楼上的邻居家小孩,原来已经是大学生了啊。” 贾铭不知道女友是怎么辨别出“大学生”这个身份的,毕竟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大学生,都不会统一校服。 但走在最后方的金发男生的棒球外套和贾铭大学时期总爱穿的外套有些相似,令他不由自主地蹙起眉,仿佛在这个瞬间重回到了过往之中。 白皙的脸。柔软的发。那个时候的她,有着仿佛闪闪发光的光洁肌肤。在他真正意义上注意到她的时候,令他首先察觉到的,就是她白腻的手臂。 要是没有那个雨天,他大概就不会和她产生学弟与学姐之外的交集。 那是他刚刚大一的第二个月,周五结束晚自习,月亮挂在空荡荡的夜幕中,没有星。贾铭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发现下起了雨,由于天气预报的失误导致大家都没带伞。也不是只有他在,也不是只有她在,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教学楼前躲雨。 大概是察觉到贾铭一直盯着她看,所以她侧过头来回应他的视线。很自然而然地四目相对,她对他礼貌、友好地微笑了一下,雨珠顺着下颚流淌到脖颈里,衬着她如同皎月一般白净的肌肤。 像玉一样。当时的他,在心里这样想。 人类都是只能看到表面而无法深入内在的感官动物。更多时候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并非自己的心。 等雨稍微停了一下,他们两个又是顺路,贾铭推着自行车,一声不吭地走在她身边。她也沉默不语,路灯下的两个身影显得都有些单薄和迷茫。 或许就是在这一晚,十八岁的尾巴上,贾铭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情。随着街边路灯的一黑,一亮,一亮,一黑,他几次用力地闭上眼睛,几乎认命般地长叹出声。 他可能,有些,喜欢他的学姐,班柠。 他一直认为自己得天独厚,女朋友也该是配得上他的人,至于班柠……她的确很优秀,也很漂亮,可她并不是最好的那一个。 她家境普通,甚至她都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她的家人。 所以,他一度害怕注意到自己的心情。 而大学的岁月流逝得太快,快到他无暇去顾及身边的班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系内最优秀的女神,也将和她一起度过每一天视作理所应当。 直到她大学毕业,选择被分配到家乡,他才知道她的老家和自己一样,都是同一个县城。 她竟然隐瞒了他近乎四年之久。 而他的父母也在着手将他送去国外深造,因为,他的父母是不会同意他和班柠这样的人在一起的,他当然也不敢和家里说,所以,他才会被安排相亲,在大四毕业的那一年,他就拥有了一个在父母眼中认为是最为门当户对的女友。 所以,在他来到德国后,每天和女友一起进修学习,下课了就去外公家里照顾他老人家起居,这些都是在逃避他自己内心的情绪。 他不愿意结交朋友,甚至不愿意回顾过去,他把自己搞得很充实,却也很孤僻。看起来好像忙得没时间想任何人,但某个夜里,他清理手机照片时,翻到了那张曾经在班柠毕业时,自己央求着和她一起拍的合照。 照片中的班柠笑得很甜,他自己也是一脸的青春肆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与如今已经判若两人。 原来,他还是没能忘得掉她。 贾铭的情绪没绷住,到底是抬起手,遮住了眼。 他独自在房间里哽咽哭泣的声音细细碎碎,站在门口的女友听得清清楚楚。 她仿佛是突然间意识到,就算他现在和她在一起,他们同进同出,聊着共同的语言,面对着共同的交际圈,可他的心,却不在这里。 他总是会露出恍惚的眼神、心不在焉的表情,又或者是盯着手机出神,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个提线木偶。 他没了灵魂。 女友皱起眉,她熟悉的贾铭,不该是这样的。 有人说,真正相爱的人是不计较能否相守的。就算不在一起,就算对方成为别人的恋人,只要对方觉得幸福,就足够了。所以,这样才算得上是真爱,敢于放手与祝福,这是爱的极致甚至于是巅峰。 “放屁。” 还记得当年,只有十五岁的贾铭看到电视剧里的这句台词时,极其不屑地对来家中做客的她说:“不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我的老婆要去嫁给别人,你说我能觉得幸福吗?胡扯,都被别人给抢走了还谈什么真爱,万有引力教会我们,要是真喜欢她,就要想方设法地把她给栓在身边。” 可万有引力定律在恋爱的男女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行得通过,人盲目起来,哪还有可能冷静地按照科学行事。 不过既然那是贾铭说的,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她,鬼使神差地还是想要试一试。说真心话,她是喜欢贾铭,但是在十八岁之前,她还没有爱他爱到死去活来的地步。 毕竟像贾铭那种人,身边缺不了花花草草,他也注定不是个安分的主儿。遗憾的是她小看贾铭的专情程度了。 他一直暗恋着大学的一个学姐,如果不是他家庭的阻碍,他很有可能是想要和她共度一生的。 她倒是见过一次他那个女朋友,是他们视频的时候。 当时是大三,她在贾铭家里做客,他和学姐黏黏糊糊地打视频,她瞥见视频里是一张素素淡淡的脸,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贾铭显得主动一些。 出奇的是,他好像就喜欢这个调调,并且一头扎进对方设下的天罗地网里宁死不回头。 她自那之后就开始陷入了长久的思考,是她的魅力不够吗?可她从小到大被宝贝来宝贝去的捧惯了,想不到在贾铭那里丝毫用场都派不上。 还是说,缘分不够?别傻了,都这年头了,谁还会信什么缘分,只要诱惑够强,没哪个男人能稳如泰山。 可以断定贾铭不是柳下惠,但她也不想让自己卑微到去主动勾引一个对她没兴趣的男人。 然而,他不爱她这件事,始终都是真的。 他心里自始至终都装着别人。他和她在一起,只是形势所迫。 可年少时的轻狂容不得自己太仔细深究,她只觉得贾铭既然选择她了,和她在一起了,那么他就是她的,她也可以放心下来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而且两个人又都在德国,一起进修,也能够称得上是携手同行了。 旧爱已经成为他的往事,她坚信自己就是他的未来。 而在德国,像贾铭那样身材高挑、五官明艳的东方男人也不多见,自然就成为了众多华侨及异国女同胞的攻克对象。他数学比较好,同班的女生就借此机会缠着他讲题;他参加校内组织的篮球比赛,整个系的女生甘愿为他顶着暴晒的太阳做啦啦队跑去捧场。 可惜了,彼时的贾铭已经没有一个好脾气了,被缠得毫无人身自由时,他就会把她搬出来当挡箭牌。但她也乐于公开自己手上戴的订婚戒指,外界对他们两个人的传言是:青梅竹马,相恋至今,异国携手。且无论是男才女貌还是女才男貌,这两句话用在他们两个身上都可以串联——刚刚入校时,贾铭几乎不理任何人,每天只和她在一起,他们两人是完全对外封闭。 总结到这里,追求贾铭的女生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受挫并减少了一大半。知难而退,是美德是道义,何况贾铭有她那样一个女友在身边,想来很少有可能赢过她的女生出现。 第57章 番外2·班柠错过的事(下) 她的美貌大概会让和她共处一室的女生惭愧不已,个子又高身材又好,没有男生会不喜欢这样的女生,贾铭也是男人,追求视觉享受是男人的天性。 在外人眼里,贾铭对她忠贞至死,誓约诚恳。可局外人始终懂不了当局者的苦不堪言,从来到德国之后和贾铭在一起的时间,只令她深深地感到不安与嫉妒。真正把她的心刺伤的时候,是来德国第一年的寒假。 由于疫情,回国变得很艰难,但父母都在国内,春节是应该团聚的。可各种隔离和核酸让她想想就觉得心累,想来父母也习惯了春节不聚,她就决定留在德国了。而寒假的第一天,她去贾铭外公家没找到他,又去学校的宿舍找,却得到贾铭室友的回答,说:“他昨天就回国内了,他没告诉你?” 他真没告诉她。 女友开始坐立不安,突然觉得漫长的寒假令她心烦意乱。她也想订机票回国内追贾铭,可是因疫情延迟的行程不在少数,20天后才能重新预定。 好,20天就20天,她又不是等不起。可还没等到10天,贾铭就回来德国了。她诧异不已,问他一堆,他突然发火:“和你有什么关系,问那么多干屁!” 都被人家这么骂了,要是稍微有点骨气,就该一走了之放他不管等到他自己想明白来道歉。可偏偏她就是放不下他,心里念叨着活该自己被骂。她赔着贾铭去小酒馆,喝了一整瓶洋酒,又加上不少黑啤,贾铭就告诉了她,他迫不及待地冲回家的原因。 他只是想见一眼班柠,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但外公的身体不能离开太久,而且她在国内好像也不再需要他,所以他才会10天后便回到了德国。 贾铭开始嘲笑自己,以往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三流电视剧中,和喜欢的女人分开了的男人在另一个女人的陪同下买醉,他无数次朝那些狗血剧情露出不屑的鄙夷眼神,可他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这样买醉来麻痹自己。 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借酒消愁是流传千古的真理,贾铭已经站不起来腿,摇摇晃晃地被女友搀着走出去。 回去他外公公寓的路上,他歪歪扭扭地根本走不了直线。偶尔还突然蹦出一嗓子吆喝,吓得路人逃之夭夭。快要把他送到时,他心痛地对他说:“贾铭,我们已经订婚了,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必须从你的过去里走出来了,我……我真的不希望你心里还想着别人,哪怕就是骗骗我,也不行吗?”她觉得自己根本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卑微过,也没料想过,会恳求得到一份感情。 即便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给他心里的那个人落井下石,可她就是忍不了,凭什么要有别的女人霸占这他的心。 然而接下来,贾铭突然俯下身,伸出双臂去主动抱住了她,将她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最后却恍惚不清地叫她:“师姐。” 爱是什么? 是想起你会快乐,还是想起你会痛苦? 亦或者,想起你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顾不得。 她是在这一刻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爱她了。 原来相爱这回事,和谁先遇到谁没关系,和谁先喜欢上谁也没关系。有关系的是,命中注定。 毕竟靠努力得来的爱,和心甘情愿的爱,是绝不相同的。 等到了第二年,进修已经快要结束,大家开始张罗去狂欢聚会。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不醉不归地开起了趴,还有人起哄,非要贾铭和女友对唱一首情歌。 有华侨找到了《今天我要嫁给你》外放,大家也跟着吹起口哨的起哄。 她倒是丝毫不做作,主动挽着贾铭的手臂开始唱。可贾铭却兴致不高,连表面的笑容也不愿维持似的,板着一张脸,前几句还没唱完,他就推开了女友,然后对大家说了句:“我去外面抽根烟。”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但她很快就重新露出微笑,和大家解释说他只是不想结束进修,舍不得各位。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国内,因为两年的进修结束了,他外公的身体也已经好转,他再没有留在德国的必要。 唯一牵制着他的,就只有她与他之间的婚约。 周围的人见她有些出神,就拉着她融入气氛,她倒也跟着大家跳起舞来,其实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她总是很快就可以融入进任何圈子,包括贾铭的朋友圈子,并得到大家的喜爱与追捧。 而且,她认为,作为他的女朋友,一定要无时无刻都陪着他,陪他玩得起,陪他醉得起,更要接受他的人生观与价值观。这不是没有个人主见,她反倒觉得这是爱的一种极致表现。 狂欢过后,进修毕业的第二天,学校里面的寝室楼便都全部空掉了。她和贾铭也在两年内第一次回国。航班起飞的时候,她看得出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也许他很期待见到那个人,又不敢见到,矛盾的心情令他连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焦躁。 也许,贾铭表面上平静无波,可心里面的不舒服,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知道。她不是不想帮他,而是,他全身上下都流露出了一股明显的警告气息:我再不需要任何人来救助我。 到了女友的家,她母亲提前从公司回来,给她和贾铭亲自做好了一桌子的料理,母女许久未见,聊得非常热络,唯独贾铭在偌大的客厅里坐立不安,他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虽然女友总对他说:“我的就是你的。” 女友父亲回家后,首先欢迎两个人结束进修归来,其次就提起了完成婚礼的事情,他对贾铭说:“男人这个年纪是要想成家再立业的,成家之后,立业你自然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在,你想要干什么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最大能力帮助你。” 贾铭再没做声,她看得出他的抵触情绪,她知道,他是为了父母才走到今天的。 他根本就不想结婚。至少,不想和她结。她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个信息,她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甚至陷入了怪圈——她怀疑自己不够好。 于是,她决定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可惜了,他的演技一点都不高明。即便已经是个体验过人情冷暖的落魄少爷,他还是仗着自己与爱人重逢后获得的勇气而表现出了爱憎分明,且皆于脸现。 她无视他的冷漠,兀自笑得温和有礼,“就说说我们未来的打算吧,已经回国了,就要开始接下来的新生活,我是想快点结婚的,因为我比你大1岁嘛,27岁生孩子就刚刚好。” 贾铭沉默着,她催促他:“好了,到你了。也说说吧。” “你想知道什么?”他反问。 “当然是我们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阵儿,才说:“你想知道我的未来规划里有没有你?还是说,我回国之后已经重逢了她,我和她在过去经历过许多,我本以为我可以忘记她,但是我做不到,所以,你希望听我和你讲她吗?” 她落寞地笑了一下,“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想多了。” “可你每次都会像现在这个样子——摆出一副无聊的表情,和我在一起就仿佛是在忍受一样。”她不留情面地戳穿他,“你要知道,我本可以选择不嫁给你的。” 贾铭的眼里的确有倦怠,他感到头疼地揉捏着太阳穴,“我不想耽误你的青春,也不想骗你我爱你,我也并不是针对你,你真的不需要喜欢我。” “我喜欢。”她诚实地表示,“没人会不喜欢你。” 贾铭却落寞地扯了扯嘴角,宽慰又嘲弄地笑了。 他说:“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我心里有别人。” 是,他甚至都懒得掩饰。 那天,两人去看了一场最新上映的电影。是个国外的文艺爱情片,她全程哈欠连连,贾铭却始终看得津津有味。 大概下午六点钟左右,贾铭接到了一通电话,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心猿意马。她观察了他一阵子,很快便谎称另有要事,打算先回去。 贾铭果然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模样,送她离开后,他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她是在他坐进出租车之后的三十秒便立刻掉头,一路尾随他到了酒吧。看他急急忙忙地从出租车上跑下来,她发觉他跑进酒吧的脚步是近乎飞扬的。 她从没见过他那种激动、期待的模样。 可她知道跟进去就会被发现,于是,她一直在酒吧外等着,等着,等了近乎5个小时。直到快凌晨的时候,终于看见贾铭和她走了出来。 他们和朋友道别,然后,他们两个人步行着离开,她看到他侧眼望向那个人的眼神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怜惜疼爱,她就在想,原来他也会露出现在的这种表情啊。 印象里的贾铭是高傲寡言的,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首诗,太美太优雅,太远在天边,让人不敢相信他的心里也有“爱”这种情感。 当然了,能让他如此牵肠挂肚的,估计也只有他那个“师姐”了。 只不过,接下来,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他发现他们两个开始争吵,他躲在路灯后打量着那光景,究竟因为什么,离得太远,他听不到,但可以看见贾铭很卑微地在恳求着什么,她从未见过贾铭如此执着坚定的模样,他好像一瞬间变回了一个少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他的师姐可以给他这种如洪荒宇宙似的勇气。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很想上前去打断他们两个,至少,也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这个可怜人的存在。 但很快地,她又恍然大悟,她早就知道贾铭有一个放不下的人,那是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挚爱,可她明明知道却还要强人所难,反而显得她更加悲惨了。 想到这,她忽然释然了,她叹了一口气,摘掉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抬起手,扔进了下水道里。 连分手都不用说,因为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德国的两年,他甚至都没有亲吻过她,连牵手都要她主动,而每一次,他都不留痕迹地将手掌抽出来,解释一句:“我手心有汗,别弄脏了你。” 在今夜的梦里,她梦到了过去。 在她小学的时候,心里总是和自己的表姐暗暗较劲。 她想赢过表姐。也很想知道有什么是表姐做不到,而她却能够做得到的。 但事实证明,从小到大,她没有一样是可以超过表姐的。 学习不如她,跳舞不如她,长相不如她,唱歌不如她,口语不如她,就连一场二百米接力赛也跑不过她。 那会儿她还在读小学三年级,表姐年长她三岁,已经是六年级,还是个小孩子的她本身就相对弱势。可没人去听借口,尽管在最初的一百米阶段,她着实领先,她本以为胜券在握,可最后五十米的冲刺时期,表姐几乎是秒杀了她冲向终点。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距离终点线一步之遥的草坪上,她望着表姐上扬起嘴角露出胜利者才配拥有的笑容,望着周遭所有人对她的惊叹。 呼。呼。呼。 耳边仿佛只余自己的喘息声。 她独自一人站在这一边,顷刻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不再拥有,世界是崩塌的,而她坐在一片空旷旷的废墟中,只身一人,壮烈又惨绝。 她输了。 没人愿意安慰她,甚至连同情都没有,妈妈只是走过来对她不停叹气,说她连跑个二百米也赢不过她表姐。 多可悲。 她还记得妈妈当时埋怨她的话:“你不努力的话怎么对得起我整晚陪你熬夜学习啊?你不更努力一点,怎么比得过你表姐,怎么比得过那些优秀的人,你要更努力才行!” 于是,她变得更加努力,努力到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真正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不需要努力,也可以相互吸引的。 可惜,她永远都不是贾铭的师姐。 第58章 第一刃(一) 1 “呲啦”一声响。 薄厚适中的牛肉摊在烤架上时发出跳跃般的声音,有几滴油星喷溅到班珏琳面前装满茶水的玻璃杯上,很快就凝固了。 在这期间,她要了一份大碗的荞麦冷面,比起热衷于烤肉,她更倾向于先以主食来填饱肚子。 她半碗冷面吃进肚子后,贾楠楠又增加了菜单,点了一盘内脏和海螺肉,还有鸡胗同鱿鱼的拼盘。 “刚刚取车的时候,你怎么没仔细看看喷漆情况呢?”贾楠楠用筷子翻过肉片,打开了接下来的话题:“也不能因为是我的朋友,你就完全信任对方,还是要自己来确定补的车漆是否符合你预期的。” “我觉得还可以。”班珏琳低着头喝了口冷面的浓汤,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而且那辆车也很旧了,又是二手,只能保证排量不超标,所以要是车漆喷得太新,反而会显得奇怪。” “你说话总是这样吗?”贾楠楠笑了笑。 “怎样?” “追求条理和逻辑。”贾楠楠说,“连普通的聊天都保持着你自己的节奏。”说到这,她问了句:“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班珏琳并没隐瞒:“金水源洗浴中心的前台。” 贾楠楠有些惊讶,“大学生做这个,屈才了吧?” “只是我目前的一个获取收入的途径。”班珏琳说,“毕竟在县城里做我的老本行,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我家里祖传唱皮影戏。”班珏琳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颇有些骄傲,“所以,我是唱皮影戏长大的。” 贾楠楠的表情显露出惊喜之色,“你现在还唱吗?” “当然,私下里会每天练习的。” 贾楠楠点了点头,她略微垂下眼去,睫毛很长。班珏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觉得她的外貌酷似法国造型的洋娃娃,只不过是个笑得有些悲伤的娃娃。 “如果说——”贾楠楠在这时试着问道:“我的音乐教室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才,你愿意来给学生们上课,教他们唱皮影戏吗?” 班珏琳的眼神显露出几分困惑。 贾楠楠解释道:“我自己也还在创业阶段,因为现在的盈利有限,所以没办法聘请很多优秀的讲师。可我这个人也很挑剔,对普通的讲师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你说你会唱皮影戏……”她的笑容显得很期待,“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我爸就很喜欢皮影戏,在我和我弟小时候,他总会找唱得好的师傅来家里表演。” 其实,贾楠楠的话是刺激到了班珏琳最为敏感的那一根神经的,可她必须要将自己心中的那一股愤怒压制下去,而且,还要展露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略显好奇地问一句:“那为什么不找当时为你们唱皮影戏的师傅来做讲师呢?他一定比我更专业才对。” 贾楠楠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他死了。” 班珏琳说了声真可惜。 贾楠楠却道:“也没什么可惜的,他那个人品行不端,是自作自受。” 班珏琳问:“怎么说?” “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没意思的。” 班珏琳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凉透了的烤牛肉,忽然就没了食欲。 甚至是觉得非常恶心,反胃到想吐。 夜色深沉,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繁华的市中心开始了夜间的游戏。 临近11点钟的夜晚,刚刚结束加班的班柠正走在去往班珏琳家的路上。 2 然而,在11点之前,班柠今晚的加班并不是在派出所。 她去处理了一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 大概是5点钟的时候,同事们几乎都下了班,但是她安排朱琪去医院去看那个大学生的情况。 “他已经在医院里超过了24小时,但现在人还没醒来,因为护士没有联系过派出所,就说明他还在昏迷。”班柠当时说,“你需要去查看他目前的情况,穿便衣去。” 朱琪有些不太明白班柠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道:“班队,你是想让我蹲点?可是,蹲谁呢?” 班柠说:“蹲到了,就知道了。” 而在安排好朱琪之后,班柠自己也换下了制服,趁着天还没黑,她要去自己的目的地。 今天的温度有些高,刚洗好的短袖晾在小区阳台上,水珠好像只“嗒”、“嗒”的滴落几下就蒸发了。其实昨晚下过了一场小雨,但却没有出现任何降温的情况,倒是街道两侧的柳树被拍打得耷拉下了枝条。 满地枯绿的树叶,被过往的脚步碾碎在石缝中,有种破碎的疏离美。 绕过居民宅的家属楼,再往后就是她熟悉的大院了。由于周遭房子都已经动迁,只剩下两户的大院显得格外冷清、衰败。 她家的那栋靠左,门锁已经上了锈。 尽管也有好心的邻居时常帮忙打理,可随着一户户接连搬走,这院子早已经无人问津了。 班柠掏出钥匙开了半天的锁,怎样也拧不开,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动了隔壁住户,一位摇着蒲扇的七旬老太探出头来,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穿黑色外套深色牛仔裤的年轻女子,蹙眉问道:“姑娘,你找谁啊?” 班柠转头去看,露出友好的笑脸,点头示意并回了句:“您好,我是这家的女儿,想回来看看。” 老太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番,先是迷茫,而后恍然,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惊讶地走上前来:“你……你是班家的女儿?是哪一个?” 班柠早就想好了事先准备的台词,碍于自己的身份,她与班珏琳早就讨论好了该如何进行计划,所以,她没有丝毫闪躲地说着:“我是小女儿,班珏琳。” “哎呦!是班家老幺啊!长这么大了,都是大姑娘了!”老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又惊喜又激动地笑着:“我是你周奶奶,真是太多年了,认不出了吧?” 班柠像是回忆起了过去的零星画面,也很开心地说:“周奶奶,我记得您,看你的外貌也没怎么变化——” “老了,老了!”说着,周奶奶帮忙她打开了门锁,说是太久不开,锁眼里进了灰,多拧几次就好了。 陪着班柠进门后,周奶奶还无比感慨地望着院子说道:“唉,这一晃也过去10年了,你们都长大成人了,要是你爸——”话到此处,又觉得不妥,立即改口道:“哎,不说那些了,老三,你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啊?” 班柠看着院子里的景象,不动声色地回应周奶奶说:“我现在已经大学毕业,这次不走了。” 周奶奶有些惊愕,好像在问这种小地方能留住大学生吗? 班柠的眼神坚定又温和,她说:“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处理好。” “是不是因为你爸的皮影戏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你爸唱皮影戏了,班家三个孩子,只有你对那个感兴趣。幸好传下来了,不然真是可惜。” 班柠笑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3 父亲的皮影戏是从曾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四面环山,河流稀少,常住人口也不算多,从爷爷那辈开始,皮影戏就成了小县城里最具娱乐性质的戏目。 一口叙述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而用来表演的每一个皮影人都是爷爷亲手制成的,在当时还没有电视机的年代里,皮影戏是县城里老百姓重要的精神依托。 可随着社会变迁,经济发达,到了父亲那一代,皮影戏已经开始衰落。 原本父亲也是靠表演皮影养家糊口的,但看的人越来越少,收入根本不够支撑家庭,父亲不得已之下,只能放弃皮影戏这项工作,转而去县内仅有的长钢企业里做起了司机。 那年,班柠10岁,尚且还不知道梦想与生活之于普通人,是必须要做出选择的。 而此时此刻,仅有两户的院落之间只隔着一扇红砖砌成的石墙。 班柠看了一眼手表,6:17,她还在忙着扫院子里的灰尘,隔壁窸窸窣窣的对话声总是会穿透墙壁传进她耳里。是周奶奶、周爷爷和他们的儿子儿媳。 儿媳问道:“要不然喊她过来一起吃顿饭吧?小姑娘一个人,怪可怜的,也没人等她回家,唉。” “嘘——小声点,住得近,小心被听见了。” 周奶奶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叹息道:“可怜了班家的三个孩子,你说这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要不是那出绑架案,小班人现在肯定还好好的……” 听到这里,班柠手中的扫帚也停了下来,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再度沉浸在了往事之中。她转头看向紧锁的那扇红色铁门,10年前,也是这个时间,唯一不同的是,那天下着大雨。 来敲门的人是两名警察,去开门的人是班泯。 她记得站在最前面的警察问班泯:“班以辉是你们的父亲?” 班泯迷茫地点点头:“是。” “和我们来趟警局吧,你们的父亲……意外身亡了。” “砰砰”。 一晃而过的记忆碎片被敲门声打断,班柠醒了醒神,拿着扫把去开门,是周奶奶端来了一盘刚煮好的水饺。 “小琳,趁热吃,吃完了晚饭再收拾院子!” 班柠接过来,“谢谢。” “别客气,你才刚回老家,也没个依靠,需要什么就来找奶奶——” 班柠便顺势问道:“周奶奶,我刚才在我爸的房子里找了好久,都没有看到他之前留下的箱子,你们一直住在这里,有注意到是谁拿走了吗?” “什么箱子?” “驴皮箱,是我爸当年用来装皮影物件儿的。” 周奶奶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悟道:“噢!那个箱子啊,你周叔怕长时间没人管遭虫子,就都放在后院共用的小仓房里了。等你吃完饺子就过来我家,我拿钥匙和你去找。” 班柠点头说了好。 晚上7:00,夕阳早已经落尽了。 仓房里没有电灯,只能用手电筒照亮。班柠戴着口罩在里头翻找着老班的驴皮箱,这仓房里乱得很,大大小小的废旧物品堆成了山,随便抓起一个都抖落满地的灰,周奶奶站在门口呛得连声咳嗽。 好长时间过去,班柠终于在角落里将一个很小的驴皮箱翻找了出来,由于外面套着防尘罩,箱子几乎没有任何损坏,打开箱锁的钥匙也放在袋子里,这让班柠压在胸口的重石也终于落了地。 周奶奶看她拎着驴皮箱走出来时,忙说自己都不准外人进这个小仓房,生怕有坏人来偷东西。 班柠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声:“坏人?” 周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地方不是一直要拆迁嘛,就剩下咱们两三户的,总会有当官的来劝,那些人之中也有不少知情的会说起当年……” 班柠看出她脸上的尴尬,平静地说道:“没事的,您继续说,都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不能提的。” 周奶奶讪笑着说:“唉,小琳啊,当年的事情那么轰动,对你们几个的影响肯定不小,其实谁也不愿意老提旧事,就是那群人讨厌得很……总是问东问西,我们做邻居的也很厌烦。” “什么人?”班柠困惑地蹙眉,“他们都问了些什么?” “我岁数大了,也总是记不住他们的问题,反正啊,都是问你爸有没有留下什么物件儿。”周奶奶的视线落在她手中提着的两个驴皮箱上,“我觉得他们想要的就是你手上的东西,但我可不能给他们,这可是你爸仅剩的遗物。” 周奶奶的话让班柠心存疑虑,她拎着箱子回到自家大院时,迫不及待地打开,检查箱内的东西。 皮影人都已经泛黄了,幸好箱子里有樟脑丸,才不至于损坏严重。 班柠坐在晕黄的台灯下困惑不已,她一件件地拿出父亲的遗物,直到看见了那个东西。 她愣了愣。 那是一块参差不齐的驴皮,大小如鸡蛋,绣着潦草的金丝。 班柠探手将其拿起,衬在光下仔细观察,她记得这块驴皮,当年在警局里,她在摆放在警察桌子上的透明密封袋里看到过。 “是死者握在手里的物品……”当时的警察曾和同僚这样小声交代。 班柠回想起当年的那句话,她绝对不会记错的,更不会看错。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金丝。 可……为什么那块被带走的驴皮会出现在父亲的箱子里? 班珏琳越发觉得奇怪,她翻过驴皮的背面,发现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第59章 第一刃(二) 4 他认定了的人,他就会站在她的身边,无论她是对是错,是杀人还是放火。 人们总会沦陷于偏爱,更何况,这份偏爱足够坚定。 初三的时候,因一次考试排名,再加上更换了班主任事件,班泯与周青再次回归了同桌身份。也是在“失而复得”的情况下,两个人逐渐建立起了更深的感情。 譬如班泯困得不行倒头睡着,周青会帮他站岗放哨。老师念到班泯名字回答问题时,她也会用格尺戳一下他的腰,在他迅速醒神站起来之后,再把已经写好的问题答案推到他的面前。 有次在全校举行的春季运动会上,身为文艺委员的周青要站在本班的席位前念赛场上的注意事项。周围乱哄哄的,班上的同学们都在各聊各的天,叽叽喳喳的声音俨然将周青的动静给覆盖。 她一脸困扰的说道:“大家能不能听我说完再聊?等一下你们上场参赛时久知道要注意的东西很多了。” 可惜完全没用,大家闹得正欢,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是班泯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的头上系着打地道式的白毛巾,卷起手里扇风用的硬纸板,提高嗓门叫道:“我周青妹妹讲话呢,你们这群没正经的妖精都闹什么闹!” 这回可好,大家不各聊各得了,全部都集中火力去闹周青一个人了,笑嘻嘻的起哄着:“文委你什么时候成周青妹妹了?你不要你的宝哥哥跑去投奔这个脑袋上系着白毛巾的农民工班哥哥啦?” 整个8班的座位席因便因此爆笑起来,站在主席台上的校长还眯着眼睛望向8班,拿起话筒指着8班方向表情严肃:“8班那里笑什么!就你们班最闹,还闹!” 那个时候,班泯觉得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有声有色,也多彩柔和起来。 有时,周青会把手里的香草味道递给班泯:“我还没有咬,你吃我这个吧,我吃蓝莓的。” “我都吃上了,还怎么给你?”班泯忽然笑嘻嘻的:“你不嫌弃我口水啊?” 周青有点脸红,只好低头咬一大口雪糕来掩饰尴尬。 而初三上半年尾声时,有一场校外培训,班泯跟着学校老师去了外地忙乎。 贫困区,信号不好,水土不服,人烟稀少,就连晚上上厕所也要牵着土狗出来壮胆。只有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这地方的人口怎么那么密集,在唯一的电话窗口前排队起来谁都不含糊。 还好就半个月,可期间也不准许回家回校。班泯被允许打出的电话不超过2字开头,而多半是打给周青,剩下的才是往家里打的。 再后来培训结束了,他被允许提前一天回校。来火车站接他的人是周青,她见到他后兴奋地招着手,而他却好半天都没认出她来。 不过是半个月没见,她好像瘦了,也长了点个头,一瞬间让他误以为她是另外的陌生人。 当时是秋末,气温很干燥,夜里很凉。 到了晚上,班里一帮人陪着班泯吃火锅,不知道是谁提起了快中考了,下学期就是了,问大家要报县内的哪所高中。 周青当时说:“我就考最好考的那所,离家近,成绩也不需要太高。” 就是在那个时候,班泯就悄悄地记住了她的这句话。 他为此而付出了很多努力,因为他改变了自己原本的升学轨道,哪怕要为之付出难熬的日夜,他也还是觉得充满了力量与期待。 只要能站在最为接近她的地方。 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配不配,但是,他介意其他人对他们评价的配不配。 偶尔,他也会看见周青在学校里与一些女生在后操场那边。 那会儿的她正叼着一支烟,是上大学第一天就和室友学会的。俨然地上已经有了三根烟头,班泯在犹豫着要不要帮她捡起来去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结果刚要行动,余光就瞥见了周青正在看他。 “班泯,我一直等你呢。”她一张嘴,有点嗔怪的意思。 班泯像是没太明白的看着她。 “不饿吗?走啊,吃午饭去。”说着就走了上来。 班泯俯视着她,她头顶的发旋毛茸茸的,被细软的发丝覆盖着,像是身上还有奶香味的幼猫。 “怎么了?你可别说你不想吃饭。” 班泯还想再说什么,周青已经搂过他的手臂,和自己的同伴们摆手道别后,拉着班泯说:“走,去食堂,我请你。” 5 班泯想扯掉她的手,可手掌在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又不忍心地停下了。 要是被人看到……不过,已经有人看到了。 周围同系的同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两个,班泯明显变得很不自在。 “你太僵硬了,班泯。”周青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而且你总不能戳瞎所有人的眼睛吧,他们愿意看就看,咱们两个问心无愧就行。” 但是…… 他是问心有愧的那个。 结果到了食堂,总觉得里头人很多,视线也多,班泯又开始有些打起退堂鼓,非要找个借口说先去打热水。周青说好,在班泯拎起自己放在食堂门口的水壶时,她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很用力地捏了一下,“你可不许跑,我就在这里等你。” 班泯的心跳忽然很快,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连连点头,直说着:“我很快就回来。” 到了热水房,拧开水龙头,打热水,他的心跳仍然没有平复。 又来了。又是这样。 他对自己有些绝望,心里怪罪着,班泯啊班泯,你到底为什么明知故犯呢?她的那些小伎俩你都已经经历了千百次了,怎么就学不会聪明呢? 沉迷色相,伤身伤心。 除非你自己乐意,不然又有谁能耍弄你呢。 结果的确是他自己乐意的。 明明十分钟前决定了要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可现在却提着热水壶和她坐在食堂里吃米线。 班泯看见鱼丸和蟹棒的时候,还是很自然的夹到周青的碗里,表示他自己不喜欢吃这种化学合成食物。 “米线也是化学合成的啊。”周青不理解,但她也不拒绝,因为她很喜欢吃米线里的鱼丸和蟹棒。 快要吃完的时候,同班的几个人也过来了,和班泯最为要好的大飞坐到他们这桌,和周青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班泯说:“周六啥安排啊,3班要打友谊赛,你可得来参加。” 班泯喝了一口米线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拒绝:“不去,有事。” 另外一个男生端着刚刚买好的炒面坐下,一脸怀疑地问:“什么事比打球赛还重要?” 班泯看了一眼周青,很快又低下视线,“说了有事。” 周青反应过来,他是在指之前说好的一起去图书馆。 可周青又担心是自己多想,就试探着问班泯:“你周六,要学习?” 班泯一副“你少明知故问”的表情:“怎么,你要变卦?” 周青摇头。 大家眯眼看着他们两个对暗号似的谈论,都感到有点胃酸。 班泯擅长表露自己的不悦,只能板起脸,放下筷子时不小心碰掉一只,他俯身去捡,坐在他旁边的周青很自然地伸出手挡住了桌角。 班泯捡起筷子之后,她又不动神色地收回了手。 大飞盯着周青。 “怎么了?”周青回应他的视线。 “没事。”大飞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吃完没,吃完了走吧。” 其他人囫囵吞下面条,支吾着端盘子起身,临走时和班泯还有周青道别。 班泯对着他俩点点头,拿过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然后递给周青:“明天几点?” 周青接过水瓶,“9点?” “那8点学校门口见吧,一起吃个早餐。” 等到了第二天,周青6点就醒了。 约莫7:40的时候,她下了公交车就快要到达学校门口。 班泯看了一眼手机时间,7:43。他好像来早了,那抽根烟吧,可饭前抽烟伤胃啊,犹豫的时候就听见小路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顺势看过去,一抹乳白色的碎花裙子映进了他眼里。 也许和那天很温柔的风有关,也许,和那天恰到好处的阳光有关,那条碎花裙子上的褶皱都是他中意的样子,还有裸露出的白皙的四肢,很有肉感的,几乎闪着光亮的皮肤,远山眉下的那双眼睛大而明亮,见到他的时候,会逐渐弯出圆润的弧度。 “你好早啊。”她的声音很软,像她的人一样。 班泯搔了搔头,指间夹着的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嗯……你早餐吃什么?” 这两个人好像是第一次共同吃早饭。 “豆浆和包子。” “这组合真怪。” “那你吃什么?” “……豆浆和包子吧。” 周青笑了出来。 这个时间到早餐店里的人不多,班泯和周青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豆浆吃包子,她喜欢吃鸡汁小笼包,班泯点的是牛肉小笼包,两个人换着吃,吃完后走出店里后,班泯说:“鸡汁味儿的小笼包有点腻,嘴里都是这个味道。” 就拿出口香糖,自己吃了一片在嘴里,也给了周青一片。 “你的口香糖是什么味道的?”周青问。 班泯看了看盒子,“都是薄荷味儿的。” 周青非要凑过来,在距离他嘴唇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下,嗅了嗅。 班泯大气也不敢喘,靠的太近,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 “闻着像是水蜜桃味儿。”她说的很轻松,接着拉着他的手臂朝马路对面走,“快点,要红灯了。” 可她没看见班泯通红的脸颊,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都是紧张的汗水。 到了图书馆,已经是8:20。 时间很早,来的人不多,周青掏出图书卡,刷了好几次都没进去,她感到奇怪,“难道是消磁了?”她总把图书卡和手机放在一起。 班泯拿出自己的图书卡,对周青说:“你过来我这边点。” 周青照做。 “转过去,背对我。” 周青也照做。 班泯一下子把她圈进自己的怀里,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刷卡成功,揽着她挤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这样的举动引来两个女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还笑着推推搡搡。 而那两个女同学朝这边走来时,一不小心,胳膊碰到了班泯的手臂。 “对、对不起。”女同学害羞地道歉。 “没事。”班泯的语气淡淡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6 今天虽然是周六,可来图书馆的人却很少,原本疯抢的位置也空空如也,班泯和周青坐在角落里,身边是打开的窗户,微风吹进来,白纱窗帘轻轻飞舞,周青拖着下巴,盯着班泯手里的试卷皱起眉。 “为什么要挑这么难的题做?” “考试会考的。”班泯很认真地圈上,“这里包含了知识点。” 周青拿过签字笔,指着他圈上的题目:“那你把这道题里的知识点都给我讲讲。” 班泯就小声地、仔细地给她讲解起来。 “你这么小声干嘛?”害她也要跟着小声说话。 “图书馆里禁止喧哗。” “正常说话又不是喧哗。” “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听我讲?” “听,我听。” 班泯接着列公式、解答案,可弄到最后,周青发现他的步骤都是错误的,其实这也正常,因为班泯的成绩在班里是后面20名的,也没比周青强多少。 所以,讲到最后,班泯自己都困了,他打了个几个哈欠,忍不住说:“我去买个饮料啊,一会儿就回来。你喝什么?” “红茶吧。” 班泯“嗖”的跑走,可见图书馆的压抑已经把他折磨得半死。周青写了一会儿卷纸,就感到有个身影挡在她面前,她以为是班泯,就立刻抬头说:“你怎么这么快……” 并不是。 但对方大概也是来图书馆学习的,是个高个子男生,黑黑的。他身后还有两个同伴,正拼命给他打气鼓劲儿,他不好意思地对周青说:“同学……那个,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就是聊聊天交个朋友,我没有其他恶意的。” 对方说得很真诚,周青犹豫了一会儿,结果就听见脚步声传来,一瓶红茶和一瓶百事放到她面前,紧接着是班泯充满敌意的声音:“差点没找回来,图书馆里还挺容易迷路的。”然后看向那个男生,挑衅地问:“你也迷路了?” 第60章 第一刃(三) 7 对方瞬间就明白了,啐了一声,然后转回身和同伴抱怨:“唉,他们是一起的,快走快走。” 看着他们走远,班泯拿起百事可乐贴了一下周青的脸颊。 “好凉!”周青捂着脸撤到一旁,“干嘛?” “让你清醒清醒。”班泯拉长了脸,没好气地数落她:“学昏头了啊你,谁管你要联系方式都给,遇见坏人怎么办?” “我没给……” “你手机都掏出来了不是要给的意思?” “哪有那么多坏人,再说人家只说是聊聊天交个朋友。” “男的和女的能交什么朋友?你告诉我,交怎样的朋友?” 周青很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不就是正常的男女之间的朋友吗?” 这话很噎人,班泯瞬间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只好硬生生地坐下来,拧开百事,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接下来,图书馆里的人开始增多,一直到上午结束,班泯和周青做了三道难度系数四颗星的题。 中午吃完饭,下午2点又开始奋战,一直到了傍晚,周青已经完成了考试前期所需要模拟的所有试题,而班泯也不负她望的趴在桌上睡了一个下午。 6点40了。 周青用签字笔戳了戳他的头,没反应。 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句:“有个美女过来了。” 还是没反应。 周青盯着他的睡脸看了会儿,好看是好看,但眉心中间都皱出了一条浅浅的纹路,就显得很不好接近,比刚刚上初一的那时期还要显得凌厉。 可要说他哪里长得最好看,还是要属身上的那份气质,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周青摘下笔帽,在他的左脸颊上画出了一个√。 班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并且还出现了叠加双眼皮。 周青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帽差点掉落。 班泯揉着眼睛,“我睡多久了?” “3个小时吧。大概。” “那是有点久啊,妈的,一看书就困。” 可也别说脏话吧。 班泯忽然看向她,睡眼惺忪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掰开她手掌,还挺满意地说了句:“手里有汗啊,挺好。” 周青一脸困惑,班泯已经抓着她的手朝自己左脸擦了一下,手心里的汗融化了那个“√”,接着他又凑近她臂膀,用力地在上面蹭了蹭,再拿手机照了照脸,“嗯,这回没了。” ……原来他都知道…… 周青挣脱开他,看着手掌里被汗水浸湿的签字笔痕迹,灰灰的,有点嫌弃。 班泯叹了一口气,像是拿她没辙似的,又扯过她的手,在自己的t恤上抹了一把。 痕迹没了,都染在了他的衣服上面。 “这下行了吧?”他那语气像是在撒娇,“都应该讹你帮我洗下衣服的。” “你最开始就应该用你自己衣服擦掉!” “是你在我脸上画的,就应该用你的手来擦才对吧?”他理直气壮,“而且,我衣服上的痕迹等于是帮你擦掉你手上的,那你应该帮我洗的吧?” “我又没让你帮我擦……” “看你怕的,我就开个玩笑。”班泯咂咂舌,“哪能舍得让你给我洗衣服呢。” 周青脸又红起来,“你要不学了的话,就快点回去了。” 班泯笑嘻嘻的,“好,好,你说了算。” 8 那个年代,大家的聊天软件还在玩qq。 当天回到家的周青手里拿着班泯的t恤,扔进家里的洗衣机里,回想着他送到家门口时把衣服脱下来塞给她的景象。 他说:“洗好了先放你那,有空了我去取。” 她没拒绝,默许了。 放上洗衣液,启动按钮,周青长舒一口气,她靠在洗衣机旁拿出手机,发现班泯更新了一条qq状态,是她家村前的路灯,以及他的一半裸露的肩膀。 配文是:这条路上的蚊子有点毒。 有同学几乎是秒评论:这不是周青家那边吗?那肯定是母蚊子了哈哈哈哈。 班泯回了他一个哭脸表情。 其他人紧跟:说不定是母蚊子精,找不见御弟哥哥找班泯弟弟。 另外的同学:班泯弟弟老实交代,今天是和哪只母蚊子精鬼混去了! 周青被他们这些臭男生的低俗对话搞得面红耳赤,然后就看见了班泯回复大梁,五个字:青青河边草。 洗衣机的运转声嗡嗡嗡,班泯发来消息,“你家里有没有给蚊子包消肿的药膏呀?” 周青回他:“不知道咬你的蚊子是公是母,抹错了药膏,不怕治偏吗?” 班泯发来无语的表情。 “同学们都是闹着玩的。” 周青输入一串:“你给我的qq备注什么?” 班泯截图发来,备注名果然是“青青河边草”。后面还跟着一颗星星的图标。 周青又好气又好笑,“太土气了吧?” “多可爱,这备注。” “说话不要总用倒装句,这么写作文会扣分的。” “和你聊天又不是在写作文。” “月底考试加油,多复习我今天给你讲的公式。” 班泯阿巴阿巴的打岔:“明天我和他们在操场踢球,有空来看啊。么么。” 周青“呸”他一声,谁和你么么。 但到了第二天,周青走在和同学们去食堂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朝着操场那边看个不停。 班泯穿着7号球衣,穿梭在队友之间奔跑,汗水打湿了他的鬓发。 然后在哨向之后,班泯拎起胸口的球衣擦着脸上的汗,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周青,他立刻笑着和她挥手,扯着嗓门喊着:“哎!青青河边草” 周青害羞又生气地低下头,很快抿着嘴角偷笑起来。身边的同学困惑着问:“班泯是在和咱们说话吗?是暗号吗?” 周青的笑容则是挂在脸上,风吹来,她眼角的笑靥随风荡漾,操场上的哨声再次响起,班泯追着周青的方向跑位,阳光打照着他,勾绘出睫毛毛茸茸的金边。就像是一只开心的金毛猎犬。 今天的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学校里的白鸽成群飞舞,树、草与花都散发出清香,周青走在室友的身旁,稍稍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在打量着她而缓缓奔跑的大狗。 而那时的班泯,也只是因为能每天见到周青这个人,内心就十分的满足。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溢出来,在他全身流淌,像是误入一场青春舞会,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站在聚光灯下,那一瞬间,他幻想自己能与她旁若无人地拥抱着共舞。 这只是他藏在心底的,小小期望。 9 那是曾经发生在班泯和周青之间的,为数不多的至纯的时光。 对比如今的血腥与惨淡,曾经的过往总是闪回在班泯的脑中,他曾经很爱那个叫做周青的女孩,不惜为其付出一切。 也正因为他付出了一切,才导致了他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变。 他在试着挽回巨变,所以才开始了行动。 10 夜晚,临近11点。 2万现金对如今的周青来说,自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夜晚,临近11点,她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打通了赵虎的电话。 “喂,是我……”周青有些难以启齿似的,“那个,你要2万做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赵虎的声音像是刚睡醒似的,“你不方便拿出这份钱?” “也不是……好吧,还是1193房间是吗?” “对,我已经在这里等你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到。”电话挂断之后,周青坐回到床上犹豫不决。她虽然此前也总是和赵虎在1193那个宾馆房间里鬼|混,可他这次突然要她带着现金去,总觉得十分诡异。 她到底该不该去呢? 但是不去的话,赵虎搞不好会因此而生气,说不定会和她分手的…… 想到这里,周青重新站起身,迈出几步之后她又觉得不妥,便找出抽屉里的一份文件袋,藏到了床下的纸箱里。 接着,为了保险起见,她拿出手机,按下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然而周青这时并不清楚,此次前去,她已经注定凶多吉少。 10 崔琦这几天连续昼夜颠倒在加班,终于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时候,他松下一口气地敲了敲疲惫的肩膀,准备回家补充睡眠。 最近都是在厂子里度过的,因为长时间工作而造成的骨节与颈椎的疼痛,崔琦没有去停车场取车,而是决定步行。 他路过火车站的小酒店时,视线被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吸引过去。他立即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起那个身影。 侧脸的轮廓,身高与体形都十分相像,加上路灯晕黄的光线有些暗,他看到周青走进酒店里。 没错,是赵虎偶尔会带在身边一同参加私下聚会的那个周青。 “她怎么会在那里。”崔琦满心疑虑地自言自语,随即快步跟随着对方走进了酒店。 崔琦尾随她来到了4楼,躲在墙壁后看到她走进了门牌为“1193”的房间。他开始困惑,心想着她会不会是和赵虎意外的男人来这里开|房间幽|会。 “妈的,是不是要拍个照片告诉三哥一声……”正在他沉溺于内心挣扎时,“1193”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剧烈的响动声,杯子掉到地上的声音,以及椅子被踢倒的声音,不过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后那一声恐怖的惨叫。 女人的惨叫。 虽然很快就中断,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喉咙一般的截然终止。 崔琦愣了愣,从墙壁后面迈步向走廊,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尽头的“1193”房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绝对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他的确听到了。那种不正常的惨叫声。 走廊里静得出奇,只有昏暗晕黄的光线投射下来,打照在脸上,形成了一块刺眼的高光。崔琦走向走廊的尽头,站到那间房门前,抬起手轻轻地按下了门铃。 几声响动之后,却没有人来开门。内心的焦躁与不安更加严重起来,他努力平息自己镇定下来,沉思了一两秒钟,伸出右手握住了门的把手。本来只是想要试试而已,没想到他将把手右转时,门竟然“喀嚓”一声打开了。 屋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视线,他迟疑地踏进房间,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崔琦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摸索中俯下身,手指触摸到那个阻碍他前进的物体。 是一个人。 手指延伸下去,大概是摸到了对方的头发,可是却是异常的湿而黏。他将沾染了那种痕迹的手指凑到鼻前嗅了嗅,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开始响起。 他嗅出那是血的气味。崔琦感到整个房间里似乎充满了危险,他立刻站起身来,然而背部突然被椅子之类的东西狠狠地重击了几下。他痛得发不出声音,身体晃动起来,向后退去几步,头脑渐渐变得不清晰。 似乎有人站在他的身边,恍惚之中,崔琦借助从门的缝隙投射进来的光线看到了对方的脚。 他失去了知觉。 11 电视机里传来的记者的声音。 “……车站附近酒店在昨天夜里发生了凶杀事件。服务员在今天中午的退房时间去收取房卡,在酒店1193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名女性尸体,该死者的头部有撞伤痕迹,警方初步认定死亡原因为窒息,目前正在进一步进行调查,在尸体旁昏迷的男性被警方以嫌疑犯的罪名暂时逮捕。调查显示死者在生前与凶手曾发生过激烈争持,但现场为封闭密室,房卡也消失无踪,现在正对嫌疑犯展开调查——”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封闭的房间里,崔琦被拷着铁链的手铐坐在桌子的这一边。而他的对面是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警察,分别是灰色与黑色的西装,他们正在以逼问一般的形式要求崔琦说出当时的情况。 因为他是死亡现场唯一的嫌疑人。 “崔先生,请你好好配合我们,我们毕竟是要公事公办的。”穿着灰色西装的警察说着便拿出了照片,继续问道:“我再问一次,你认识她吗?” 那是周青的照片。 “虽然认识,但是并没有任何交集。”崔琦不耐烦地回答。反反复复同样的问题,分明就是在怀疑他是否杀了人。 第61章 第一刃(四) “请你要说实话,如果没有交集的话,你怎么可能会和她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对方收起照片,“而且酒店的前台服务员也说过,办理住房手续的的确是一名女子,尽管对方戴着墨镜,不过穿着的是和死者相同的衣服,这说明办理手续的人正是死者。你说你是因为惨叫声才冲进房间里的,那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你去那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进去之后我曾发现地面上有人躺在那里,她的头发上有血,然后我想要出去的时候就失去了知觉。”崔琦蹙起眉,十指放到桌子上扣起来,“有人用什么东西重击了我的背部,大概是铁制椅子之类的东西,因为打在骨头上时发出过回声,我当场就晕了过去,而且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等我醒过来时才发现身边有尸体,而你们几乎是与此同时打开房间的门的。” “说到底,你的供词还是无法洗清你的嫌疑。”穿着黑色西装的警察嘴边勾起嘲讽的笑容。 “什么?”崔琦眯起眼睛。 “你的话分明就是相互矛盾,你说你们没交集,却又尾随她走进酒店。而且你说是因为听到惨叫声才冲进房间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在听到那种不正常的声音之后先报警呢?” 崔琦抿紧嘴角反驳道:“那种时候能谁能冷静下来?我是因为认识她的——”说到这里,崔琦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赵虎,所以才又改口道:“就是因为是熟人的朋友,我才会一路跟随她走进房间。” “好了,你就老实说吧。” “说什么?” 穿着黑西装的警察撇撇嘴,冷哼一声,“当然是你行凶的整个过程,还有杀人动机。” “我没有杀人!你们这样拘留我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根本就是硬要把杀人犯的帽子扣在我头上!”崔琦终于忍耐不住的爆发,用力地拍着桌子站起身大喊。 两名警察吓了一跳,失手碰掉了桌子的茶杯。 听到房间内的声响,走廊里立刻冲进来好几名同事。他们用力地将崔琦重新按到椅子上坐下,其中一名警察不停地说着:“轻一些轻一些,你们不要伤到他。” “是他死活不承认。”灰色西装的警察点燃一支烟,略带愠怒地走到崔琦的旁边坐到桌子上威胁起来,“你是真打算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崔琦挣脱开那些抓着他肩膀不放的手,长吁出一口气,抬起眼睛毫无畏惧地瞪向对方:“我有什么好落泪的?你们放着真正的凶手不去抓,在这里和我费口舌是无济于事。” “你以为你是什么清白人?拘留前科一大堆,还涉嫌之前的两起谋杀案,这一次你又犯了事情,而且就在现场,证据确凿,你狡辩也没用!” 崔琦却十分强硬地否认:“再说一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态度!” 灰色西装的警察刚要发作,门口有挂着证件牌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门,低声说道:“被害人的男朋友来了。” 崔琦愣了愣。 “他想要和嫌疑人见面。” 12 “三哥,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不是我杀的,我发誓!”会面室里,崔琦异常坚定地同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承诺,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焦急过,因为面前的人是赵虎,相比起警察,他要更加忌惮赵虎。 索性赵虎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半晌过去,他不再以默然折磨崔琦,抬了抬头,说了句:“不是还没抓到凶手嘛,你现在还只是嫌疑人而已。” “可……可现在情况对我很不利。”崔琦紧张地恳求着赵虎,“三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现在真的很难了,因为之前还有两次案件都……所以,我现在……”话到最后,崔琦的额际开始渗出冷汗,他自己也感到非常不安了。 “你为什么会和周青在酒店房间里呢?”赵虎忽然这样问。 崔琦猛地抬起头。 赵虎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周青这个人是有点水性杨花的,但是,你不应该啊。” “不,三哥……”崔琦摇着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房间里当时还有人在的,我、我进去之后就被打晕了,我、我是被陷害的!你要相信我,三哥!” 赵虎以一种颇为质疑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崔琦已经被看得发毛,没过一会儿,赵虎就站起身来,他透过圆形的玻璃窗同站在门外的警察示意自己打算结束会面,便有警察推门进来将崔琦带走。 崔琦还试图和赵虎解释:“三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你这次也要保我出去啊,三哥……”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人也已经被警察带了出去。 赵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崔琦离开的方向,民警向前一步,对他说:“审讯室在这边,跟我走。” 赵虎点点头,他是20分钟之前接到警方电话的。 作为周青的男友,他理所应当地要来到派出所做笔录。 13 赵虎和民警谈起了自己和周青是如何相遇、相知再到相恋的过程,也说二人的感情很稳定,也很要好,突然发生了这种事,他现在非常痛苦,以至于没有办法很好地表述。 民警表示理解,尤其是负责记录的那名中年男警察,还十分同情赵虎的境遇。 他说自己的儿子和赵虎差不多大,去年才结婚,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他儿子身上,必定也是痛彻心扉。 赵虎说着说着,一度哽咽,不得不暂停许多次,直到平复心情后,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说自己很感谢周青的陪伴,因为他这个人有躁郁症,发病的时候很恐怖,是周青一直陪在他身边,再加上吃药,他最近的病情有了好转。 “躁郁症啊……”警察念叨了一句。 赵虎点点头,说:“我有诊断书,之前的病情有些严重,拿着诊断开了不少这方面的药。” 实际上,赵虎这么说的最大原因,是想要混淆视听。 而且,一旦令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病人”,就不会将刻板的怀疑投射到他的身上。 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精神类疾病患者不需要坐牢。 他并不在意别人同情与否,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被怀疑。 毕竟,人是他杀的。 赵虎看着审讯桌对面的两名警察,配合他们做着记录,脑子里却在回忆1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一切。 周青当时如约而来,她也带来了2万块现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当时看着她坐在床上数钞票,她认真的模样令他感到作呕,哪怕他曾经觉得她拥有一副漂亮皮囊,如今看在眼里,却丑陋无比。 其实一直以来,她在他看来都是一个还算聪明的女人,她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折腰,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她期待得到的利益。 平心而论,重逢之后,和她度过的时光并不算是多么糟糕。 她像是他的床|伴,在该出现的时候,温暖了他那颗早就已经近乎铁石心肠的心。 少年时的他,极其仰慕着怀里的这个女人,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的疯狂事,渴望着有一天能这样把她搂在怀里。在他还没成年的时候,他们曾有一次开|房未遂,但第二天醒来时,她人已经不见了,他钱包里的身份证、学生证都被拿走了。 最可笑的是,他丝毫没有怀疑过是她动的手脚,他认为是旅馆做的好事。 可直到很久之后,是她把他的那些证件还给了他。 当时的他并没有问她原因,他其实也根本不在意愿意。直到若干年后,他知道了真相。 “你拿走我的身份证、学生证和一些能够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原因其实很简单,是为了让我爸以为我在贾淳手上,让他绝望地意识到,我已经被长钢企业威胁了人身安全。”赵虎看着周青的眼睛,非常平静地说道:“你当时,早就已经被贾淳收买了,无论是从我这里获得皮影人,还是假意和我开房,都是为了胁迫我爸。” 周青惊恐地听着他说的这些,她的表情非常戏剧化地变化着,从最初的震惊,再到恐惧,直到最后的泪流满面,她开始跪在地上哭诉、恳求,她说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更不知道他、他会是…… “会是谁?”赵虎笑了笑,“会是那个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周青颤抖着身体,她不敢回话,可内心想的确实是—— 班泯的确死了啊,大家都知道的,死人怎么会—— “从前的班泯的确是死了。”赵虎说这话的时候,探出手来,揽住她的腰肢,手掌感受着她的战栗,极为满意地说道:“那个把你当成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的班泯,死得很惨。” 周青的身体僵硬,被迫靠近他,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声音如蛇的身躯一般缠绕着她全身:“可赵虎还活着,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原因,就是要让当年所有害他家人惨死的帮凶——付出代价。” 周青“啊”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因为他已经一把将她按到床上,骑在她背部,死死地把她的脑袋按进酒店被褥里的枕头上面。 窒息感令周青疯狂地挣扎,可力量的悬殊令她根本无法抗衡。 也就这样过了不到5分钟,她剧烈挥动的双臂就停了下来,而赵虎却面不改色地走下了床,他戴上早就准备好的胶皮手套,开始在房间里擦拭起自己的指纹,只要房间里找不到他出现过的痕迹,那周青的死就不会被人联想到他的头上。 至于周青身上的他的指纹——情侣之间有什么需要怀疑的吗? 而处理好这些之后,已经过去了半个钟头,他回到大床前,看到周青还趴在被褥里,绕到她的身边去看,她的嘴角流淌出了呕吐物,这令他感到恶心地蹙起眉。 但是,他还是缓缓掏出了一些纸巾,铺在地板上,然后沉默地坐了下去。 他侧过眼,盯着周青逐渐惨白的脸,像是试图回想起曾经爱慕她的那些年少时光。 从性|懵懂的时期开始,他似乎就只对周青一个人产生过情|欲与感情,她有修长的双腿,白皙细腻的肌肤,还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以及优雅纤细的脖颈。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么美,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曾经真的很迷恋她,迷恋到让他忽略了一切危险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爸或许也不会死……”他咬着牙关,眼神一点点变得凶狠,对面前这个死在自己手上的女人,他只剩下无限的憎恨,“我早就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在我的心里——” 像这样把她杀死,他想象过千次、万次,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可是,他们又曾经拥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 “真后悔遇见你啊。”他哽咽着,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掌,慢慢地将周青的眼睛阖上。 他的第一刃,献给了他曾经挚爱的女人。 她身上再没有他愿意闻到的味道了,除了隐隐飘散而出的尸臭,她一无所有了。 “赵先生……赵先生?” 耳边的喊话声令赵虎眼神恍惚地清醒过来,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名警察。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民警皱皱眉,“今天夜晚10:00到11:00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赵虎愣了愣,很平静地回道:“我在外面。” “外面哪里?” “金水源洗浴中心。”赵虎说,“我从9:00就一直在那里,汗蒸。” 民警点点头,示意会去和金水源调查他的回答是否属实,然后又拿出了一张电子照片,是周青出事之前发送出去的一则短消息。 赵虎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短消息的内容是“记得翻看文件袋”。 他皱起眉,不明所以地看向民警。 民警顺势问道:“身为被害人的男友,她所说的文件袋的具体地点,你知道吗?” 第62章 兄妹(一) 1 赵虎迷茫地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说了句,“你们想要知道的话,可以去联系她发出这条短消息的收件人——” “她是发给自己的。”民警也感到有些迷惑,“就像是在刻意提醒自己,怕忘记似的。”紧接着,又问他:“你真的一点不知情?” 赵虎面无表情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文件袋。” 民警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为难,他同身旁的同事小声嘀咕起来,赵虎听见他说的是:“班队今晚不在派出所,和崔琦有关的案子都已经是她们小组在负责了,我看也可以等她明天上班再来继续跟进……” 班队。 这两个字让赵虎略一抬眼,他清楚对方是谁。 民警在这时站起身,对赵虎说了句:“赵先生,鉴于线索还不足,你今天就请回吧,明天我们会再次找你来派出所完成笔录,多谢配合。” 赵虎起身的时候和民警们握了握手,走出审讯室,他看见崔琦被带进了对面的拘留室里。 2 已经是午夜12点了。 班珏琳早就结束了和贾楠楠的晚餐,她回到家中就一直在等班柠到来,可等了近乎2个小时,班柠也还没有出现。 在这期间,班珏琳检查了新换的门锁,同时也将家中被翻乱的物件物归原位,还购置了监控器,安装在非常隐蔽的位置,是为了防止下一次意外的出现。 也就是在这时,门铃响起来。 班珏琳的手机同时亮起,是班柠发来的微信,她说:“我在门外。”班珏琳立刻走到玄关,透过可视监控器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确定是班柠之后,她才开门将人放了进来。 班柠进门就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她有些洁癖似的先冲进卫生间洗了手,接过班珏琳递给她的纸巾后,她一边擦拭一边说:“我进去回去了大院一趟。” “是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进行的吗?” “对。”班柠点头,“我冒充了你,顺利地拿到了爸的最后一个皮影箱。” 班珏琳走到厨房里,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杯子里,再放了一小包奶粉,递给班柠。 班柠说了谢谢,她晚上没怎么吃饭,的确需要这一杯热奶。其实她最近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不仅要关注医院里那个男大学生的情况,还要把前几桩案件的线索都汇聚到一处,更不能放过在这期间去寻找自己父亲案件的蛛丝马迹—— 尽管她不能正面去查案,可私下里,她要及时将得到的一切都交给班珏琳。 所以,她掏出从大院带回来的有用的东西,正是那一小块驴皮。 班珏琳打量着那块驴皮,不由地蹙起眉头,“和当初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陈寅哥给我的那一块很像。” 班柠感到有些困惑地说:“这种驴皮不知道还有几块,而且,我也不明白分散的意义是什么。” “班家有三个孩子,如果爸是想要留给我们一人一块的话——”班珏琳握紧手里的驴皮,“剩下一块应该在班泯那里。而现在只有两块,凑不齐最后一块也不知道爸究竟是什么意思。” 说到班泯,班珏琳的语气是极为悲伤的,可班柠却忽然张了张嘴,班珏琳察觉到了她的这份欲言又止,立刻问道:“你想说什么?” 班柠却移开眼神,摇头道:“没什么。” 班珏琳打量着她的神情,“你眨眼睛了。” “眨眼怎么了?” “你口是心非的时候,就会眨眼。你有事瞒着我?” 班柠犹豫了片刻,仍旧矢口否认道:“没有,你多心了。” 她并不打算将自己察觉到的真相告诉班珏琳,在她看来,这种情况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她必须选择隐瞒。 班珏琳有些耿耿于怀,但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打算将驴皮放在家中最安全的地板,是自己房间被她挖起的一块地板下面。 班柠看着她掀起一块地板的时候,十分不解,班珏琳则是风轻云淡的一句:“昨天被入室了。倒没丢什么东西,因为我把相对重要的都藏在这下面了。”说罢,她拿起那块地板,下头果然有一个小空间,放着两个皮影箱子。 班柠感到有些震惊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意识到班珏琳的确很稳妥地保护着老班留下来的遗物,而放置在皮影箱盖子上的,是被装进相框里的全家福。 班柠探出手去,将那张照片拿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片中的班泯,因为那时的他刚好是断眉。 “他这眉毛也挺惨的。”班珏琳失笑一句,“被铁锹削下了一块肉呢。” 班柠没说话,只有眉头紧皱。 班珏琳并没有察觉到班柠的情绪,她只是绕到窗旁,望着对面已经黑下的那扇房间,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那家人的睡眠时间一直都挺规律的,很少熬夜,基本上11点之前就睡了。这点倒是和咱爸挺像的……对了,班泯好像也不喜欢熬夜。” 班柠终于转头看向妹妹,“你今天一直在提班泯。” “我有吗?” “有。” 班珏琳略微转回身形,她双臂环在胸前,以一种极为平静,但却有压迫力的语气说道:“我们身为一家人,不应该和对方有任何秘密。” 班柠只是静默地凝视着她。 班珏琳则是继续说道:“你不能一个人去调查班泯的死因,我们说好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这话反而让班柠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是班珏琳察觉到了什么,但结果并非如此。 虽然班珏琳很快又问道:“姐,你觉得害死班泯的人,和害死爸的,是同一个吗?” 3 班泯已经死去9年了,在今天之前,班柠也一直深信班泯的确是死了。 尽管当时她和班珏琳都没有亲眼目睹到班泯的尸体,但新闻有报道过,陈寅也将班泯的遗物寄给了远在乡下的姐妹二人,事实确凿,就算她们不愿相信,事实也照样摆在了眼前。 而一切,还都要回到老班出事前后。 当时,贾楠楠被绑架的事情已经闹得县城里人尽皆知,而老班坠楼死亡的事情,也被认作是畏罪自杀,因为据长钢企业的老板贾淳所说,他当时将赎金交给老班,由老班却给绑匪,可那笔赎金不翼而飞。 虽然绑匪在最终被抓,可他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有同伙,却又不肯交代出对方姓名,这导致已经死亡的老班被怀疑是绑匪之一。 老班坠楼的8小时候,暴雨还在下不停。 当时负责此案的刘警官喝了两口咖啡,私家侦探张锋已经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由于雨很大,天气很冷,张锋穿着一件长袖,紧紧地护着手上的牛皮纸袋。 张锋抖了抖衣服上的水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刘警官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有些文件复印件还是他亲笔写的。 “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没打算帮那家人,会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但他们也不应该到现在还没出面来感谢我。” 刘警官没说话,张锋则是低头看着他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新线索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刘警官再次翻阅文件,半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 那是曾任职长钢企业的一位司机,他车祸身亡的那段时间,他的妻子要处理很多保险单的文件。但他妻子说自己的户口本改过名字,所以处理起来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其实,在那个时候,死亡司机的户口本上的名字并不是他之前的名字,只不过那个名字在刘警官眼前只晃了一下,也没有令他太过在意。如今想来,关于那个名字的经历,还是来路,他们都一无所知。 而就在昨天,刘警官察觉到了绑匪的真实身份。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可这的确是一条奇怪的线索。一开始,刘警官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刘警官假设绑匪现在的身份是假冒的,回头重新审视半年前的那场车祸,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一切都成了新的谜团。由此,刘警官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绑匪与长钢企业的关系,究竟死去的被怀疑是绑匪帮凶的司机老班,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刘警官一边思考,一边看着张锋给他的复印件。猛然,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 长钢企业的司机们都是相识的,也就是说,死去的司机老班,和半年前出了车祸的那个司机,他们是很熟识的关系。这里可以做出一个假设——假设半年前车祸出事的司机根本就没死,而是改头换面,有了新的身份,那他这次是否真的和司机老班一同绑架了贾淳的千金? 刘警官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与张锋第一次会面的时候。 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如果是司机老班早就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呢? 这并非不可能。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 刘警官看向身边的张锋,怀疑地问道:“你说,会不会有人想要制造出一个局来迷惑警方?譬如说是,自导自演一出绑架戏码?” 张锋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太清楚,因为还没找出头绪,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就是觉得……一切都像是被计划好了一样,可计划这些的原因是什么呢?理由呢?总觉得很奇怪。” 张锋也陷入了思考,但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只好和刘警官说必须离开了。 4 等到张锋回到自己的公寓后,发现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箱型车。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 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 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栋住户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 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 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 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他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第63章 兄妹(二) 5 张锋死在自家马桶前这件事,令刘警官一度很挫败也很绝望。 他是突发了哮喘,所以才会以一种非常痛苦的姿势死在了卫生间里。 刘警官觉得这种巧合未免太合时宜了,但现场并没有任何人出没过的痕迹,而且张锋本身就有顽固疾病,死于哮喘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们做私家侦探的,工作压力本来就大,尤其是连夜为刘警官调查了不少事情,这令刘警官感到非常自责。 可没有人给他沉溺悲伤的时间,他必须要尽快推进整个案情,尤其是那个时候,司机老班的孩子们还要接受警方的调查。 那是老班死后的第2天,刘警官在下午2点来到派出所,他眯起眼睛看着门面上挂着的“闲杂人员禁止进入”的黄色牌子,轻轻扣了几下门。 门打开,出现了助手小李的脸孔。 “刘队,那两个孩子已经到了。” “不是说孩子是三个……”刘警官皱了皱眉。 “对,是三个,但现在只来了两个,另外一个还在路上。”小李的目光飘向会议室紧关的门,“就在里面呢,一个17岁的高一男孩,另外那个是13岁的女孩,刚上中学一年级。” “什么名字?” “哦,等等。”小李翻出手册,找出做下记录的那一页,“班泯……找到了,男孩叫做班泯。女孩是班珏琳。” 刘警官会意的点点头。接着走向会议室的门前,还没等敲门,组长就从里面把门打开。大概是早就听到了他的说话声,见到他时没说多余的话,而是做出“快点进来吧”的手势。 刘警官急忙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再次转回头时,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坐在椅子上面的两个孩子。 有着4岁差距的兄妹,做哥哥的并没有像电视剧中所演的那样温情地搂着妹妹的肩,或是出于安慰一般的握着她的手。他只是静默的将背部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刘警官的眼神深邃沉稳,眼波里流出有些犀利并尖锐的光,像是条件反射般的充满警惕。大概是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而造成的心理负担吧。刘警官这样想。 而女孩则相反,她整个人都已经傻掉了,甚至于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双眼空洞洞,紧紧地靠向哥哥,纤细的手指握着他的衣角不放,面容干净,纤瘦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单薄的柔软,黑色的长发挽在耳后,露出近乎透明的白皙耳廓。 在光线的反射下,耳廓上的汗毛似乎跳跃起了金色的小小的旋涡。 6 刘警官跟着组长一同坐到桌子的对面,他拿出手册和笔,在组长的眼神示意下,他开始进行起和平时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的询问程序。 “你是叫做班泯,对吗?” 班泯依旧不打算开口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两个成年男人,很快又将视线移开,望向别处。 “还是不行啊。”身旁的组长表示无奈,靠近刘警官小声说道:“他从一个小时前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说。” “他妹妹呢?问过了吗?”刘警官用笔杆点着下巴。 “女孩的状态更糟,她看见了事发现场,已经被吓傻了。” 原来如此。刘警官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班珏琳的神情,稍微凑近她试探性地问道:“小朋友,你是叫做班珏琳吧,对不对?” 班珏琳恍惚地点了点头,再就没有任何表现了。 “你当时在现场,对吗?能不能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了!”班泯突然吼了起来,他充满敌意地看着刘警官,非常生气地说道:“别逼她回想起那些了!你们为什么就是问个不停呢?” 果然,班珏琳也不高兴的皱起了眉。 看来是非常严重的心理创伤……刘警官感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小李敲门后进来,说了句:“班家孩子的邻居到了。” 组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带他进来吧。” 小李点点头,暂时离开了房间。 组长凑近刘警官小声地说道:“我一个小时前打电话通知他的,是平日里和班家走的非常近的邻居,叫陈寅,比班泯大两岁。” 刘警官抬起头:“这么说来,这个叫陈寅的也算得上是他们的亲人了?” “差不多。在现场的亲戚通讯录里,只找到了陈寅的电话号码。”组长点点头,“也许只有他能让这两个孩子说出点什么。” 话说到这里,小李再次走进来,将门敞开一点,向身后说道:“这边请。” 刘警官回过头去望,走进屋内的是一个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黑色发丝贴在白净的额前,因呼吸急促而略微起伏的单薄胸膛,四肢都还是尚在发育状态中的纤细,仿佛用力一折就会断掉般的脆弱。怎么看都还是一个孩子,根本没比班泯年长到哪里去。 在陈寅出现之后,班珏琳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积压下来的不安的眼泪簌簌的落下,她飞快的跑过去,表情痛苦地靠向陈寅。 陈寅一把搂过班珏琳,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班泯也缓慢地朝他走过去,陈寅抬起手臂,将班泯同样环进怀里,班泯将头抵在陈寅的肩上,终于静静地流出了眼泪。 “是陈寅吗?”组长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陈寅转过头,双手抚着班家两个孩子的背,客客气气地向在场的几名刑警行礼。 “是的,我是陈寅。” 还没到20岁的孩子而已,尚未脱去稚气的面容……据说,是个孤儿。邻居家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看上去倒也还算是镇定。这令刘警官想到了将老班的死亡消息带给班家孩子时,那个站在班泯身后的女孩。 好像是班家的二女儿,叫做班柠……她同样很冷静,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理智的状态,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不易了。 而在当天,刘警官为班家的孩子们做了笔录,陈寅也很配合地完成了调查,班柠是最后一个到派出所的,直到这些都完成后,警局才放他们离开。 当年的刘警官才30出头,刚结婚不久,看到那群无父无母的孩子心生怜悯,就带着他们去一起吃了顿面。 吃饭期间,能看出他们相处的许多生活细节。陈寅是照顾着他们全家的那一个,时不时地要问他们吃的饱不饱,还要提醒他们多喝水。 班泯不爱说话,大概是仍旧悲痛欲绝,他没吃多少。班柠知道必须要填饱肚子,勉强自己吃下了半碗面。班珏琳始终没什么胃口,不吭声,也没表情,吃了几口就流眼泪,整顿饭的气氛很是压抑,但陈寅还是在最后非常礼貌地感谢了刘警官的招待,他诚实地说:“我们现在的确没什么钱了,谢谢你警察先生,而且既然人已经死了,关于后续的保险金额,您也一并帮我们关注吧,我们也没什么亲人,只能依靠警方了。” 他时时刻刻强调着“我们”,说明他的确是和班家人分割不开的关系。 而且他懂得人要向前看,更要迅速接纳现实,哪怕惨痛、悲怆,也还是要推着大家往前走。 刘警官很欣赏他的这一点,承诺道:“你放心吧,我会帮助你们的。” 他甚至觉得,这是他做警察的8年时间里,遇到的最为揪心的一个案件了。 7 傍晚回到家时,班家三个孩子都魂不守舍的,一个个地倒在沙发上,一脸生不如死。 陈寅打开冰箱检查了一通,发现不仅没牛奶,连鸡蛋也没一个。他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就说了句“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眼下,除了他,再没人能担负起照顾班家三个孩子的任务。 班泯半靠在那张藤椅上,他能听到隔壁传来非常清晰的对话声——早在之前,陈寅一个人住一户大院实在是浪费,就间隔出了一半,租给了同在巷子里的一户姓周的人家。 那家的周老太婆嘴巴很碎,这会儿正嘟嘟囔囔地说着在巷子里看见了鬼影,是个男人的影子。她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阴魂不散、什么死不瞑目,因为是坠楼身亡的,搞不好是冤死鬼。 周老太婆歇斯底里地吵着说要搬家,但是周老头子赚得少,他们没钱搬家。可这里不能住了,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周老太婆根本不敢出房,也不敢去扔垃圾,晚上还总是睡不着。 她朝着说下午一个人在家,一直感觉屋里有人,她不断去门外查看,觉得有小偷躲在那里。她说命案没破,谁能安心住在这里?隔壁死了人,那她也可能被杀,自己的儿子也有可能会被绑架。 “这里的房子不好,我们再住下去也搞不好会没命的!”周老太婆大叫。 周老头安抚她,说报纸杂志都没再写这件事,警察也还在努力抓捕余下的绑匪,而且爸不要迷信,现在房子贵,搬离这里,一下子要去住哪呢?而且好人变成鬼也会是好鬼,班家都是好人,死了也不用怕的! 他们的争吵真真切切,一字不落地进了班泯的耳朵里。他相信班柠和班珏琳也听得到,可他懒得去看她们的表情,因为他自己已经很痛苦了,而且他想,要是真有鬼,能再见一眼老班也好。 可要是老班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死该怎么办? 他在生死两界之间徘徊的话,这样的灵魂是最可怜的,他很担心老班成了孤魂野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哑巴了好几天的班珏琳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是因为听到了隔壁的咒骂,才开口辩解着:“爸是被害死的。” 至此一句,令班泯和班柠都面露震惊。 并不仅仅是因为班珏琳愿意重新开口,而是她知道着他们两个人不知道的事情—— “爸……不会突然想不开,也不可能为了赎金做出绑架的事情……”班珏琳支支吾吾地说着,“我知道的,爸不会那么做,他……他曾经回家过一次,曾经回来过……” 她的表述不清不楚,还有些神神叨叨,令班柠担心她还没有从受到的刺激中恢复,所以也只是抚摸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冷静下来。 班珏琳却不停地摇着头,终于说出了那晚的事情:“他回来给我演了皮影戏,就在发生绑架之前,他真的回来过!” 班泯一脸惊愕地看着班珏琳,他并不觉得班珏琳是在说谎,已经这种时候了,她就算是臆想也不会臆想得这样真实。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追问,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三个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班泯率先起身去开门。 又是警察,但这次不是那个刘警官。 他们打量了班泯,说了句“例行公事”便挤开他,直接进了大院。 班泯愣在原地,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直到屋子里传来班柠的制止声,她在问“你们要干什么?那是我爸的房间,你们不能进去”,班泯才发现那两个人的怪异。 而这个时候,陈寅也拎着大包小包地从超市回来,看到班泯正在和两名警察扭作一团,他立即将东西放在地上,冲过去就将那两个人从班泯的身上拉扯开。 穿着警察制服的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他们朝地上啐了一口血,嘴角已经满是淤青。 班泯也没好到哪里,他眼眶处都是血,而班柠与班珏琳则是死死地挡在老班的房间门前,两个人被吓坏了,泪水根本没停止过。 陈寅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对着面前的两个男人拍了好几张照片,威胁他们:“再不离开的话,我马上报警!” 那两个警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穿了,要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会乱了计划,就悻悻地撞开陈寅,离开了。 班泯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自己的腰,肋骨应该是骨折了,再抬头一看,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小巷里的邻居,隔壁住着的周家夫妻还小声说了句风凉话—— 第64章 兄妹(三) 8 “就说了住他们隔壁晦气。” 班泯虽愤怒,却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转回头,看向无助且悲伤的妹妹们,她们虽然也和他一样恐惧,却始终都死死地握着老班房间的门把。 哪怕她们的手在颤抖。 班泯的眼眶发热,他感到非常难过地坐回到藤椅上,低头的瞬间,眼泪掉在了地上。 第二天,新闻里播报了长钢企业夫妇贾淳的后续报道,是地方新闻台的采访。 由于老班是负责送赎金给绑匪的司机,赎金却不翼而飞——绑匪被抓后,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也出现了一套完整地几乎无懈可击的说辞,他说,是老班私吞了赎金并与自己发生争执,才导致其失足坠楼而亡。 于是,赎金去向又成为了谜团,但在采访里,贾淳与程溪以一种非常宽容的态度表示自己的女儿已经没事,至于赎金是否被老班私吞,他们已经不再介意。 “只是,我们平日里最为信任的就是班以辉先生,所以出了这种事,也是令我们非常寒心啊。”电视里的贾淳捏了捏眉心,无奈的叹气。 刘警官目睹着电视机里播放的采访,双手环在胸前,他不禁嗤笑道:“还真是典型的企业家,这副伪善的嘴脸真是让人感到不痛快。” 他的助手小李却一脸茫然地反问:“伪善吗?”又耸了耸肩膀,“我还觉得他挺真诚的,赎金的去向都不追究,有钱人就是财大气粗。” 刘警官叹道:“这样的采访一经播出,无异于是公开处刑了,那几个孩子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小李讪笑道:“刘哥,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就算犯错的是他们的父亲,可那三个还只是孩子,谁能和孩子过不去啊?” “别小看人性。”刘警官说,“尤其是这小地方,水浅王八多。” 实际上,刘警官的担心不无道理。 老班不仅人死了,还成了私吞赎金的那个人,众人都关心着赎金的去向,好多人都认为老班把钱留给了他的孩子们。 一时之间,墙倒众人推,贾淳与程溪的采访令班家三兄妹在大院里的生存变得极具艰难。 平日里和颜悦色的邻居也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对待班家兄妹的态度,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着老班是个衣冠禽兽,或者,又说成是人面兽心。 “看他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自己一个鳏夫带着三个孩子,又朴实又节俭,见人都是不笑不说话,没曾想是个干大事情的人哈。” “哎呦,你以为一个单身汉拉扯三个孩子那么容易啊?可不就得找机会划拉钱,那么一大笔赎金,还是派他去送给绑匪的,换成是谁都要起邪念。” “结果还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人都死了,钱还能花到吗?估计都没机会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他孩子们,我看那几个小的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 议论到这里,忽然就都住嘴了,因为班家兄妹刚好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一群大爷大妈立刻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纷纷四散,各自忙碌去了。 班泯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推搡着班柠和班珏琳,“走,吃早饭去。” 这天是周末,上午8:20分,隔着大院两条街开外的李记包子铺。 已经度过了一波食客早高峰,眼下店里客人仅有3桌,但桌子上皆是餐盘狼藉,系着围裙的店员忙里忙外地收拾,又要腾空给靠窗的那桌送上豆腐脑和吊炉饼。 班珏琳接过自己的那一碗,有点烫手,赶忙放到桌上,想拿饭勺,班柠已经递了过来。她默默地接过,开始吃早餐。 班泯还在等自己的馄饨面,他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可陈寅昨晚上不停地交代他:“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就算你自己不想吃,在班柠和班珏琳的面前你也要坚强起来,要是连你都垮了,她们两个就更惨了。” 班泯觉得自己也很惨,他明明对日后充满了恐惧,不知道该怎么维持生活,他也只是个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但就是因为他最年长,就必须要接替老班成为家中的顶梁柱。 这不仅令他没有食物,连同昨晚一整夜,也几乎没合过眼。 自打老班出事以来,他就根本没有睡着过。 而这时,馄饨面被端了上来,他叹了一口气,根本不想吃。可班柠却飞快地将筷子递给他,还把他平时总喜欢吃的辣椒油端到他面前。 她像是很怕他倒下似的,而他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妹妹一直都记得他平日里吃饭的喜好与口味。 班泯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也不想辜负班柠默默的付出,添了辣椒油,强迫自己吃早餐。 谁知接下来,店里迎来了第二波高峰,巷子里有不少邻居带着孩子来吃早饭,明明店里还有不少空位,可却谁也不愿意坐在班家兄妹身旁的那桌。 店老板李大爷亲自招呼大家落座,还示意后来的一家三口去坐班家兄妹身旁,那家妻子就立刻拉扯着孩子就要走,嘴里还嘟囔着:“坐在忘恩负义的人身边吃顿饭都要反胃。” 班泯的筷子停了停,班柠立刻安抚他:“哥,快吃吧,吃完我们好走。” 班泯点点头,继续吃面,班珏琳也默默地喝着豆腐脑,结果李大爷却走到了他们这桌,有点头疼地说了句:“打包带走吧,这顿我请你们。” 班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李大爷。 李大爷讪笑着,双手往自己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水,示意身后还有很多排队等桌的客人:“这会儿人多,你们这也快吃完了,剩下的带回家去吃吧,大爷请客,算大爷的。” 班柠想要息事宁人,准备站起身去拿塑料袋,谁知班泯一把按住她,自己则站起身来质问起李大爷:“什么意思?” 李大爷是个瘦小的老头,比起人高马大的班泯,他显得极为弱势,再加上他语气和善,也是善良的口吻,被班泯这样质问,倒显得是挨了欺负似的,立即惹来一众看客的不满。 “我说你小子别太过分了,人家老板好说好商量,懂不懂尊重老人啊?有没有教养啊你?” 班泯瞬间来了火,刚想要回嘴,班柠赶快拉住他,对大家连连道歉着:“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 班泯却一把挣开班柠的手,“走什么?不走!” 班柠不停地和班泯使眼色,她觉得兄妹三人寡不敌众,更何况这些人的态度十分不好,她很担心会发生争执。 可就是她这样的退让,反而助涨了众人的气焰,他们说三道四起来,语气非常不善—— “有这家兄妹来吃的地方,谁也别再来了,看见都影响心情!” “是啊,那事情都还没查个水落石出呢,这家孩子还有心思跑出来吃饭,也是够大心大肺的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的爸,能教育出来什么样的好孩子啊?” 班泯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他猛地抬起头,愤恨地瞪着说出这句话的中年女子。 “你刚刚说什么?”他凶狠地质问道:“你再说一次?” 中年女子的手里还牵着一个7、8岁的女孩,察觉到班泯的势头,她立刻呼喊起身后的男人:“老公,老公!你快来,要打人啦!” 一个中年男子迅速从店外冲了进来,拨开人群看到他老婆指了指班泯,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抓班泯的衣领。 班泯也不示弱,掐住对方脖颈,李大爷赶紧拦在中间拼命拉架,班柠和班珏琳也不停地拉扯着班泯。 最后,在众人一边倒的阵势下,班家兄妹被赶出了早餐店,李大爷也无奈地朝他们挥着手,叹道:“别再来了,这边不欢迎你们,要怪啊,就怪你爸做出的那桩烂事儿吧!” 9 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就连在学校里,班家兄妹的日子也开始变得不好过。 第一个惩罚起班泯的同学,竟然就是周青。 当班泯在隔日去往学校的时候,看到教室墙壁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贴满了莫名其妙的照片,全部都是新闻、采访的视频截图,大大小小的照片旁还写着大家的许多评论,包括“想钱想疯了吧,连老板的孩子都敢绑架”、“私吞赎金可真有你的”、“班费哪天丢了的话,一定就是某人偷的”、“太肮脏的人品了”。 以及最恶毒的一句: “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就该坠楼身亡”。 班泯心中一震,条件反射地冲去墙壁去撕下照片,同时转身质问起周围的人:“是谁贴的这些东西?你们有证据吗?血口喷人是要付法律责任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话音还没落下,就有人拿出手机,播放的是长钢企业的老板贾淳在接受地方台采访时说的那段话。 班泯愣住了,他听着贾淳的“宽恕”,只觉得触目惊心。 周围隐约响起了窃窃私语,同时伴随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有其父必有其子。” “之前咱班赵林的钱包不就丢了吗?” “大家都得小心自己的书包啊,别被偷走了。” “那偷得最惨的肯定是周青了吧?哈哈哈,他们两个可天天腻在一起。” 那些吵杂的议论声环绕在班泯身边,像是一个巨大的纺织轮在不停的、迅猛地旋转,几乎要将他的头给撑炸。 班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拼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就像逃跑一样。 谁知迎面撞到一群女生,其中便有周青。 见到她的那一刻,班泯只感到慌乱,赶忙调头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令他头皮发的: “叛徒的儿子。” 班泯认出那声音,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周青已经随着女伴从他身边走过,冷漠的仿佛从来都没有与他相识。班泯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青受到惊吓似的挣扎起来:“你想干嘛?” “你这算什么意思?”班泯质问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周青的表情显得很无辜惶恐。 “周青……” “救命啊!”周青突然尖叫起来,用力的挣开班泯蹲下身,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肩不助颤抖,歇斯底里的恐惧叫声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女伴们赶忙去安慰周青,同时以一种鄙视又嫌恶的眼神瞪向班泯,如同在说:不要脸,你竟然想把周青也拉下水。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指责,统统毫不留情地如同黑暗潮水一样袭向班泯。他们都在看着他,嘲笑他,议论他,轻蔑他。 班泯气极反笑,又因愤怒而全身颤抖。他咬牙切齿地指着周青,向周围人大叫道:“是她不相信我的!是她没有站在我这边,错的人不是我!” 周青顿时痛哭失声,可那哭声并不像是忏悔或是逃避,反而是担惊受怕。有女伴站起身来走向班泯,气势汹汹地甩给他一巴掌,咒骂他:“无耻!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就别想着人人都能接受你了!” 班泯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为什么都去相信那个摆出虚假、软弱嘴脸的女人? 而班泯自己也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虚假、软弱……他为什么要这样来描述周青?思及此,他低眼去看向地面上的她,只见她捂着脸,在众人的簇拥下站起身,不知是不是错觉,班泯看到她侧身过去的那一刻—— 她笑了。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使得班泯感到脑中一片惨烈的嗡鸣。 黑暗的潮水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 冰冷黑寂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10 扭曲而怪异的惩罚仪式开始了。 班泯在下午走进教室的时候,气氛就有些不对劲儿,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静得像是没有人存在。 他决定不去在乎那些,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老师进来后,课程开始,突然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坐在前方正回过头来的人。 他是班级里的主宰者,一直都是非常有威望的存在。 第65章 兄妹(四) 班泯不由得有点惊慌失措,立即撇开脸。过了一会儿,身边有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抬头去看,见是一个不熟悉的同学正大张旗鼓地站在他面前,并向他咧嘴一笑,然后将手里的饮料“哗啦哗啦”地浇到了他的头上。 班泯怔住了。 不到五分钟,又有第二个人来对他做了同样的事。 真是奇怪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根本找不出头绪啊。 周围有幸灾乐祸的笑意四溢,班泯怕惊动老师,心想着忍忍,忍到这堂课结束满就好。 可是没想到,一股冒着热气的开水出现,那个男生端着热水出现在面前,班泯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你疯了?!” 那杯热水也顺势洒落到了班泯的大腿上,热辣辣的痛楚,惹得他跳起身来。 老师头也不回地在黑板上写着课程安排,期间淡淡地说了一句:“后面的同学请注意听讲,私人纠纷等到下课再自行解决。” 男同学嬉皮笑脸地应了声:“好的。”再回过脸时,他发现班泯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从那天开始,去学校这件事对班泯来说,已经变得十分艰难。 邻居们的排挤,学校里的孤立,包括警方更是三番五次地喊他去派出所接受后续调查。 几日下来,班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受够了,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中,他害怕闭眼。终于有一天睡着,他梦见了老班。 他还是出事之前的模样,穿着四季都不换的那件格子衫,系着围裙,做好了饭菜后,他推门班泯的房门喊他起床吃饭。 喊了好几遍,班泯才发现是他。 老班则是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颊,像是有些担忧般地说:“老大啊,我不过是几天没在家而已,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班泯顿时流出眼泪,他像忏悔一样紧紧握住老班的手,恳求道:“爸,别离开我,是我不对,我不好好学习,我和你顶嘴,还总和你吵架……但你原谅我一次,回来好不好……” 老班无奈地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不就在你身边吗?来,起床吧,早饭都做好了,你这次可得好好吃饭啊。” 说完这话,老班便起身走了。 班泯看着他的背影不停地喊着,老班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越走越远,朝着黑暗、阴森的境地里,一去不回。 是在这时,班泯猛地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全身都是冷汗。 大院里静悄悄的,惨白的月光照进房内,一如班泯此刻绝望的内心。 他知道,老班已经不在了,从他们的生命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班泯只要一想到这点,就感觉自己痛苦得无法生活下去。 而此时的月光照亮了地板,班泯余光瞥去,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地板上有脚印。 一直顺着地板往前走,脚印停在了客厅门口前。 班泯站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有人来过。 在他们兄妹毫不知情,又或者是辗转难眠的时候,在暗中窥探着他们的人,已经将他们禁锢在了鼓掌之中。 11 这是个被山峦包围起来的县城。 四面环山密不透风的,每每抬起头来,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灰沉沉的天空。 班珏琳在最近觉得,自己的故乡就像是囚禁与关押着一群病人的牢笼,一切都坏掉了,他们企图连她这个足够可怜的人也摧毁掉。 自从老班出事之后,她的班级、老师、同学对待她的态度就让她感动很不舒服,连墙壁都散发着一股乌压压的阴重之气。 如同是一种腐烂而又狂妄的制裁,班珏琳惶恐得甚至已经没有了力气去绝望。 她一点头绪都找不到,她何时得罪了全班的人?只是孤立她的话还可以忍受,然而大家的针对犹如毒刺,狠狠的扎进了她的胸口,再也拔不出来了。 11月20日,星期二。班珏琳跪在地上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在她的身后的黑板上写着:班珏琳每一科考试成绩都是作弊! “我看见她拿了小抄!” “班珏琳的人品就和她爸一样坏。” “我妈说了,必须要远离她这种人。” 身边的嬉笑与谩骂像是一团黑色毒气将班珏琳吞噬。 11月22日,星期四,上午10点20分,班珏琳的校服外套几名女生强行剪的乱七八糟。 她也试过反抗,但那力量太过微薄,老师更不相信她。 “班珏琳啊,我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性格要开朗一点,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大事……但你也不能因此而自怨自艾,还是要重新融入群体才行。”班主任不耐烦地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班珏琳躲在走廊的拐角角落里蜷缩着身体。她听到墙壁后传来同班同学的声音——“喂她是不是跑去楼上了?”,有人附和“一定是楼上”,于是大家就低笑着跑向了楼上,像是即将开始狩猎般的喜悦。 也只有这个时候,班珏琳才能颤巍巍地闭上眼睛,在心里舒出一口气。 12 也许班柠是最晚遭受到负面对待的。 周四放学后,她刚刚结束值日,正准备出去学校,忽然听到走廊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转过头,发现声音是从二楼尽头传来的。她顺着声源处找过去,意外地发现男女共用洗手间里,同班的转学生跪倒在地上,衣服上全部都是赃物,书包被人丢在一旁,头发湿淋淋的贴在前额,鞋子也不见了一只。 站在她面前是两男一女,其中有一名是班长。他似乎是经常带头虐待转学生的主谋者,班柠惊讶地走到他身边:“这是在干什么?” 班长见是班柠,就很释然地笑起来:“哦,班柠啊,我们正在娱乐。既然你也来了,就让你一起来参加一下好了。”说着,便抓过洗手间里的拖布塞给班柠,“去,用这个刷她的头。” “我……不要。”班柠用力的摇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不干。” 班长等人先是一愣,随后便爆发歇斯底里的大笑,就如同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笑话。 他对身边的同伴笑不可支的说:“你听到了吗?她竟然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真是要笑死我了!” 他身边的同班是校内出名的优等生,曾经连获两次奖学金。可这样的人却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戳班柠的额头,眨着漂亮的眼睛,无辜地说道:“班柠,你是傻掉了吗?难道你父母没告诉过你?适者生存,这个社会是弱肉强食的,而且你家里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都不想着要发泄一下压力?” 班柠皱起眉,并没回答。 那女生冷笑道:“看来你是真不想做了,好吧,既然你你不想,那就只能和她站到一起了。” “哈哈哈,你别这样,小心吓到班柠,她都已经够可怜的了。”班长笑的很暧昧,他一把搂过班柠,贴近她的耳边,那阴冷的声音就如同蛇的冰凉身躯一般,死死地缠绕住她的脖颈,“但是——班柠,你最好按照我的话去做,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的存在? 班柠明明不想这样,可她也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很糟糕。 要是……自己不顺从的话,会不会下一个被这样对待的对象将转移成她? 于是,良知很快便被私欲吞噬。 那是她第一次决定放弃道德。 她慢慢地走到了那名转学生的面前,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突然一股莫名的嫌恶侵蚀了她。 班柠咬紧牙,猛地举起有里的拖把,砸向了她的头! 色彩鲜艳的近乎恐怖的血红夕阳渐渐消退在天际,放学后的校园里安静的诡异。 洗手间里只剩下班柠和转学生两人,其他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都走光了,大概是没了兴趣。 班柠的手里还握着拖把,地面上的人已经疲倦不堪。 她一动不动,额头已经破了皮,好像有几滴血珠掉了下来,沾染在了她脏兮兮的校服上。 一瞬间有恐惧覆盖了班柠,手里的拖把摔在地面,又不敢过去扶她,只能嗫嚅着嘴唇说道:“对不起,我……” 转学生没有立刻说话,若有所思地沉寂了片刻,才说:“我明白,班柠你也不想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班柠露出不安的表情,就像被人发现藏在心底的意图那般,“可是我……我不该……” “不该担心下一个人,会变成你?” 班柠的心脏感受到了一记惨烈的重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汹涌着翻滚,被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穿,班柠恐慌地发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人察觉。她涣散地移动视线,慌乱中看向对方的脸,只觉异常的扭曲。 她无法再忍受留在这里,失魂地向后退去几步,继而飞快的转身逃开。 因为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被人提起老班的死,害怕别人质疑老班的人品,更害怕自己日后的生活都将是这样暗无天日。 13 周六的时候,班泯独自一人坐在胡同对面的体育馆长椅上休息。 刚刚打完篮球,他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汗珠正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接连几滴一同掉落在地面上。 “他竟然还敢来打球……” 周围人的议论让班泯不太高兴的拧紧了眉心,每每受到他人的排挤,他总是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有一只虫蠕动着身躯缓缓爬过。 遗留下的是一片抹不去的斑驳印记,脏且黑的污点。 “你没事吧?” 有声音钻进耳里,班泯侧回脸去看,不禁怔了一下,是陈寅坐到了自己身旁。 班泯心想自己最近的状态一定是太糟了,陷得太深很容易会脱离现实,他根本没察觉到陈寅。 “我没事。”班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表现的自然平常,“只是打球打的有点累了,加上体育馆里本来就很闷。” “的确有点热。”陈寅的手里还拿着篮球,他的手指熟练的旋转着球身,漫不经心的说着:“你最近好像都绕路回家?” 班泯愣了一下,随后附和着,“啊……因为有点事。” 见他没正面回答,陈寅便含糊地笑了笑,“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多管闲事的。只是这几天你的情况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班泯因此而抿起嘴角,露出了好像不太敢相信似的诧异表情,压低声音问道:“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没有,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陈寅找到合适的问话时机:“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班泯又沉重地低回脸。 看来他本人不想谈心事,因此陈寅也不加以追问。他又坐了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篮球架下正在打球的同龄人。末了他也站起身,准备重新回到球场上时,突然听到身后的班泯声音微弱的说了一句什么。 陈寅没有听的太清,但却停下了打算离开的动作,并且重复了关键字,“你说电话?” “其实,我最近接到过陌生人的威胁电话,甚至可以说是恐吓。”他垂着眼,用想要吐出嘴中秽物般的口吻说下去,“只有一通倒也好,可是那电话总会在同一时间段打来,如果不接的话它就会持续响着,我没办法很好的形容出那种感觉,我根本也不想去回忆。” “原来是这样。” 班泯伸手撑住额头,他有点想吐,分明身处闷热的体育馆,他却背脊发凉的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我觉得打电话的那人一定在跟踪我,那人一定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看得出班泯很颓然无助,他一定不想把自己陷入不安中的事情告诉两个妹妹。陈寅略微仰头望着高空棚顶上的日光灯,惨白光线在他的瞳孔里印下水银般的光点。 “是在班叔叔出事之后发生的这一切吧?” 班泯点点头。 “距离葬礼过后,到今天已经是——”陈寅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第7天了。” 第66章 平行·校园中的黑暗面(上) 1 2008年1月22日,希斯·莱杰在急性药物中毒中去世。莱杰的双亲在隔天发表声明说:“我们已经接受了这个悲剧事实,我们挚爱的儿子和马蒂达的父亲,已经安详地离我们远去。”最后的一句话是“请各位能尊重我们并且让我们平复希斯离去的哀痛”。表姐看过他的《断背山》,所以作为他的影迷以默默哭泣来悼念。周一航感受不到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对在那一年得到的生日礼物充满兴趣。 尼康的d3x,从那天起,他开始了用相机来拍摄一切的人生。树。猫。狗。天空。下雨的街。泥泞的路。微弱昏黄的路灯。 现在是9月。距离初次碰到尼康d3x已经过去了1095天。太阳炙灼的光洒照下来,热辣得烫耳。周一航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顶,双腿靠在虚浮的栏杆上,他俯视着楼下来来回回行走的人群,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他想要捕捉的身影。抬起相机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因汗迹而滑了一下,于是错过了他想要的那抹裙摆,照下来的而是她身边的另外一个女生。 略微侧过来的脸。黑色的发。因聚焦失败而模糊不清的五官。这是周一航生命中的第6891张,却是来到这个地方的第1张。 2 第一天是开学典礼,校长站在主席台上用高昂的声音讲着无聊的词句,更使得周身的空气燥热昏胀:“各位新同学,首先欢迎你们来到市重点高中!能够踏入这里的校门,说明你们都是高人一等的天之骄子,市重点将成为你们去往辉煌殿堂的阶梯……” 如此乏味的长篇说辞让台下的周一航困得连打哈欠,他搓搓眼睛,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前面第三排的朱盈盈。市重点的红格子制服短裙穿在她身上很是清纯,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此刻的她正眯着眼睛同身侧的女生小声嬉笑着什么。 天气很热,阳光斜照过来,周一航可以看见她白色衬衫下的粉红色文胸带若隐若现。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视线,朱盈盈回过头时和周一航的目光相撞。她随即笑着和他小动作地摆了下手,周一航回以微笑,看似是非常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 重新把脸转过来的时候,站在身侧同排的辛小萌问她:“你在和谁打招呼?” “周一航啊,就是大家口中的‘市重点的第一名’。”朱盈盈以一种得意的语气炫耀道:“我和他是初三同学,那时他就很出名了。” 辛小萌条件反射地看向后排的男生,他歪着头,看不穿表情的脸。 高中是个非常微妙的时期。有人称呼这里是地狱,也有人觉得这里是天堂。 物以类聚,美女和美女在一起,丑女和丑女结成伴,剩下没人要的可以自以为是地选择孤独,并且他们声称愿意享受寂寞。不过在市重点这种地方,学习好的有的是,富二代有的是,穷困潦倒又没谈过恋爱的人注定受到歧视。 由于开学典礼就站到了一起的关系,朱盈盈和辛小萌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班上的美女双人组。朱盈盈从十二中直接升上市重点,连中考也只是走了一个所谓的“表面形式”,谁让她爸是出了名的包工头,权势双全人脉一把,只要是她想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她爸也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弄到手。 相比起朱盈盈那种张扬美丽的外貌与过分开朗的个性,辛小萌反而要沉静内敛得多。进入新环境有一段时间了,她除了每天和朱盈盈在一起之外从不与其他人过多交谈。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看上去很孤傲很冷漠的样子,但是学习超好,班上的入学摸底模拟考她是女生中第一,全班第二,只输给了总第一的周一航两分的差距。 有和朱盈盈关系好的男生梁哲拖她去和辛小萌说:“让她做我女朋友吧,我超喜欢她那型的。你们关系那么好像是连体婴,多帮我说说好话啦。”随后便很自然亲昵地揽过朱盈盈咬耳朵,又把漂亮的项链放进她的裙子口袋里。 朱盈盈会在食堂里笑嘻嘻地对辛小萌讲:“你就和他在一起看看嘛,他人不错,有钱也舍得花,不会亏待你的,何况我都答应人家了你总不能让我失信吧。” 辛小萌不懂,“他人不错”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都答应人家了”这句话却要她来实行? “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辛小萌皱眉。 朱盈盈眨眨眼睛,随后爆笑着挥手否决:“别骗人啦,不可能的,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耶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谁。” 喜欢谁就必须要告诉你吗? “我真的有。” “那是谁?”突然之间停止了笑,甚至逼问道:“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去找他告诉他这些,不然我就把他的名字告诉梁哲,梁哲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越说越头疼了。 “盈盈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是啊,当然是。”她轻巧地回答,接着又惯性的眯着眼睛笑,“总之你就和他在一起,我就告诉他你同意了哦,试试嘛,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又不是要你真的喜欢他。” 找不出理由来了,辛小萌无法再反驳朱盈盈的话。当她感到心情无比烦躁时,食堂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砰砰的巨响声。辛小萌和朱盈盈一起转头去看,发现是吕山弄洒了餐盘中的碗筷。粘稠的汤汁与饭菜溅到了别人身上,对方就大声地谩骂吕山“瞎眼了啊”、“找死是不是,信不信我揍你”、“快滚,滚远点”。 吕山只是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去捡起碗筷,他的眼睛在不停地眨,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 朱盈盈看到这些,就托着腮笑了笑,明明是动听的声线,却可以说出残忍的话来:“那种家伙死掉算啦,干嘛还活着,垃圾。” 垃。圾。 3 朋友这种东西对于周一航来说是附属品。没错,“这种东西”就是“朋友”。他从不觉得付出真心就必定能够换回真心,他早就明白了“不要指望任何人来了解你”的道理,更“不要以自己的不幸来博取他人同情”,类似于怜悯如此词汇是一种侮辱,有伤人格。但是活在他身边的人却只能看到他戴在脸上的面具,那张光鲜的,总是笑着的脸。 大家都说——“周一航好优秀”,“周一航是清秀的帅”,“看上去特别聪明,是精英”,“在一起一定会有压力,能被他看上的女生绝对很厉害”,“最适合单反的人”,“拍照时的手指真漂亮”。 然而还有另一种说辞——表姐说他冷血,母亲说他薄情,父亲说他只需要相机就够了。周一航觉得怎样都好,谁说些什么都无所谓,那只是他表现出的一种,如果别人想要看,他还有上百种模式可供选择。反正又没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假象满足他人也虚荣自己。 人不就是这样的嘛,只愿相信表面的好,内在是何种形状又有谁会在乎。所以对于吕山那种不懂得伪装自己的人,只能叹息一声说:“太遗憾了。” 吕山在班上排名前十,理化很好,尤其是数学惊人的高,超出周一航二十分,有时甚至是满分。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他很少说话,性格阴沉,天生就患有眼疾和轻微的小儿麻痹症,所以他的眼睛每天都要不间断地眨啊眨,就像是一个不停歇的电力发动机。他走起路来也不灵活,四肢僵硬,如同关节破损骨质疏松的老年人。 大概就是因为他与周遭人的身体上的不同,才遭来了同班的男生的迫害与女生们的嘲弄。他因小儿麻痹跑不起来,被众人嬉笑追打的时候总会笨拙地跌倒在地,有人将桶里的凉水浇到他的身上,然后集体大笑。他也不会惨叫或是反抗,就只是静默地等待一切结束,好似这些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愤怒。也恰恰是因为这点,更惹得他人对他的不爽。 有一次周一航经过走廊,看见班上的男生正将吕山拖进厕所里,然后用拖布去刷他的身子。见到周一航,便有人打招呼道:“周一航,你也过来一起吧,这可是缓解学习压力的好方式。” 周一航的笑容找不出疑点,他抬手示意相机,抱歉道:“我要去洗照片,下次再陪你们尽兴,不好意思先走一步。” 放学后的校园里安静至极,血红的夕阳鲜艳得有些恐怖,周一航折回教室取相机包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站在教室门外,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看着坐在靠窗位置上的人。他身上的校服脏兮兮的,眼睛以一秒钟三到四次的频率眨着,头发因水迹而粘在额头,像是泡到就快烂掉的面条。他在定定地看着第二排正中央的空位置。一动不动,心事重重的样子。 如果没有记错,那个空位位置的主人是辛小萌。被班上的男生称之为不喜言笑却散发着令人向往的甜美气息的冰山美人。原来吕山也是辛小萌的众多暗恋者之一? 周一航啼笑皆非,正因为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在,他才走了过去,问吕山:“眼光不错,喜欢就去追啊,对她虎视眈眈的男生可大有人在。” 吕山猛地惊醒,就像被人发现藏在心底的意图那般不安,他这才意识到教室里的周一航,半张着口手足无措,“我……不是……”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他对这种事情又没有兴趣。 “……” 周一航突然好奇起来,于是问道:“告诉我,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出口就立刻没了兴致。反正也只会得到又一种无趣的形容罢了。 吕山逐渐冷静下来,眼神回归原本的淡然,他说:“你……” “嗯。” “你是个小丑。” 小丑? “表情夸张的小丑。” 周一航沉着脸,只觉得他的话可笑。然而接下来听到他径直地问道:“其他人一定不知道吧?” “……什么啊。” “你每天跟踪朱盈盈拍照的事情。”他说。 如同被毫不留情地掀开了胸口中的秘密之盒,隐藏于深处的所有在瞬间爆发着喷涌而出。周一航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眼神。他举起手中的相机朝吕山的头上砸去,对方捂住头说了句“好痛”,好像看到了血,周一航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真糟,忘记取走相机盒了。 4 白皙的脸。柔软的发。她的音容笑貌放佛闪闪发光令人张不开眼。 在周一航的世界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又和家人疏远,每天除了与相机为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想被边缘化,拼命地伪装,带着面具迎人而笑,说“早上好”,说“明天见”,说“下次再一起去玩”。 乏味枯燥的生活。 厌倦。无聊。空虚。令人作呕。 要是没有那个雨天,他就不知道世界原来还有颜色与花香。他看见了河流与新绿,在朱盈盈的眼睛里。 那是刚升上初三的第一个星期,周五结束晚自习,月亮挂在空荡荡的夜幕中,没有星。周一航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发现下起了雨,由于天气预报的失误导致大家都没带伞。也不是只有他在,也不是只有朱盈盈在,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教学楼前躲雨。可是只有她在笑,同身边的友人说:“这么大的雨,这样的天气,像不像在拍恐怖片的现场?马上会有鬼出来吗?” 她笑得很放肆,周围的其他女生会隐隐皱眉,可周一航却觉得可以那样笑很让人羡慕。至少他做不到。 大概是察觉到周一航一直盯着她看,所以她侧过头来回应他的视线。很自然而然地蹦蹦跳跳到他身边,好像和他很熟一般,在旁人眼里看来是故作可爱的表情,他看着却很舒服: 第67章 平行·校园中的黑暗面(下) “好巧啊周一航,能一起在这里躲雨也是缘分哦。哎呀我们这是第一次讲话吧?你太酷了我都不敢主动靠近你呢。” 心里哗啦啦的绽放开了花。 人类都是只能看到表面而无法深入内在的感官动物。更多时候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并非自己的心。周一航也知道,自己一生中做过的最为疯狂的事情就是对朱盈盈的跟踪。去她经常去的地方,吃她喜欢吃的东西,收集有关她的一切,拍照,偷窥,走在她身旁时会忍不住闭上眼睛去嗅她身上的香味。 被别人知道的话,被朱盈盈知道的话,绝对会认为他是变态。 这一点,他很害怕。 可是想要了解她以及她生活的欲望将他那份惧怕心理完全的淹没了。在距离自家公寓有三站车的地方,周一航用父母给的那些怎么花也花不了的零花钱租了一个仓库。那里是数码暗房,用来洗照片的地方。 挂满暗红色墙壁上的每一张都是朱盈盈。模糊的,清晰的,微笑的,生气的,在他看来全部都是美好的面容。不过很不幸,他发现了那张照片。 那是入学市重点的第一天,在开学典礼之前,他站在楼顶上拍下的那张。本想捕捉和朱盈盈重逢在这里的第一张,可惜照下的却是她身旁的辛小萌。照片中,辛小萌的脸是仰起的,但看不清五官,周一航总觉得她看到了自己。 从那个角度来看,辛小萌的确是望向了楼顶。她……是不是察觉到了? 所以在学校里找到了辛小萌单独行动的机会,周一航从后面喊住了她。 她显然很诧异,但俨然没有嫌恶的意思,只是不太确定地问:“你叫我?” “当然。”周一航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露出惯性的微笑,“今天就你自己?你的连体婴怎么不在?” “盈盈?哦,她被音乐老师叫去帮忙排舞。我就一个人在这里散步。” 所谓这里则是校园内著名的情侣场地。长长的梧桐树小石路,前方就可以看到好几对鸳鸯。 他想起来,“听他们说,梁哲把你追到手了?真厉害,好多人都羡慕他。” “才不是那样……!”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不好,辛小萌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和他不是那种……” “看来你是有另外喜欢的人?” 辛小萌愣了愣,似一种默认。 不擅长应对沉默,于是他尽量打开话题,“那真可惜,我是指梁哲,他一定很喜欢你。” 好像有点尴尬,她却突然问:“有喜欢的人的话,你会去告诉她吗?还是一辈子都不说出口?” 他看着她,违心地说:“一辈子都不说可是会后悔的。”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去若有所思。有人走得太快撞到了她,周一航急忙拉住她的手:“小心。” 辛小萌不经意地握紧他的手。周一航在这时问她:“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 “跟踪别人的人,你一定会觉得是不折不扣的变态吧?” 她听不懂,皱眉问了句“什么意思”。 周一航笑笑,只说:“没什么。” 5 梁哲发来短信——“辛小萌对我总是那么冷淡,手都不让我牵一下,你究竟有没有帮我说好话?!喂,小心我把你的事情全部抖出来!” “我真的一直在帮你啊,你不信我?还不是我和她说她才答应的,不然你这种小瘪三追的到她吗。”朱盈盈气愤的回复了一条。 紧接而来的只有梁哲简短的一句——“臭|婊|子,别以为你能一直嚣张,拜金女。” 朱盈盈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手机摔到地上。可包厢里的男男女女还在扯着破锣嗓子拿着麦克风嚎叫不停,群魔乱舞的景象。朱盈盈的男朋友挤到沙发上来要她去敬酒,她咕咚咕咚喝完后就被对方亲了一口。她笑着说“讨厌啦”,然后男朋友很大方的赏给她几张粉红色的钞票扔下一句:“再去要两打干啤来,剩下的给你了。” 面带笑容的推开包厢的门,朱盈盈便脚不停步的冲到洗手间里干呕。吐完了,她拧开水龙头用力洗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花了妆,散乱的发,苍白的脸,为什么她要过这样的人生? 只是想要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鞋子名牌的手机昂贵的香水还有限量版的包包,但是她家没有钱她爸也不是包工头就只是普通的下岗工人她的母亲不过是家庭妇女她怎么可能得到想要的那些。重点是自己熬夜不脱衣服拼命的死学终于考上的,不想要输给任何人哪怕是做不喜欢但却很有钱的男生的女朋友。在学校里却每天都要摆出无所谓的开朗的脸来给别人看简直恶心实在是恶心死了为什么只有她是这样为什么她要这么不幸! ……喜欢的人…… 她也是有的啊。 朱盈盈转身靠在水池上,因哭泣而抽噎着颤抖了几下肩膀。她拿出手机上网,点开周一航空间的时候紧张的在心里自我安慰:没关系,他不会注意到的,只要过后删除访问记录就好了。 他新更新了日志。 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日志的题目是——“请写了这封信的人来主动认领,因为你匿名,所以我无法联系到你,更无法把话说清楚”。 匿名?信? 朱盈盈皱着眉头直起身来,点击开那篇日志,发现只有一张照片。是周一航拍下来传到空间里的“匿名信”局部。可仔细看,便知道那不是“匿名信”,而是一封“匿名情书”。秀婉的字迹,是一个女生写给恋慕的男生的情书。 朱盈盈睁大了双眼,她认得这字迹。她认得,她认得! 不禁冷笑一声—— “喂,为什么在我过这种人生的时候,你还可以那么不要脸的给他写这么多肉麻兮兮的话?你凭什么啊?他是我的他一直是我的我唯一喜欢的人只有他啊!” 你是贱人! 贱人! 贱!人! 6 有人说,这个世界需要有救世主。所以诞生了英雄。他扫平了末世,建造了新国,而他是国王,他有他的王后。 在权利与金钱的欲望前,他已不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什么都是会改变的。 物,是,人,非。 没有永恒,不存在以后,人类是善变的物种,一旦涉及到自身的利益,那么光明也会成为黑暗,弱肉强食不再是纸上谈兵。 辛小萌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朱盈盈,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几个女生,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懂得不透彻,单纯地觉得奇怪未免太幼稚,可究竟发生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什么?她找不出来,急迫得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她是认真的个性,总担心自己的个性会得罪到别人,没想到竟会真的有这一天。 出乎意料,又反而在情理之中。 “原来你喜欢的人是周一航?”朱盈盈歪过头。 “……”原来重点在这里。 “喂,我在问你话呢,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盈盈……” “嗯,嗯,我在听哦。” “你能不能别这样……” “那你快点回答我好不好?辛小萌,我们是朋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周一航的吗?所以你不会喜欢他的对不对?” 没错,盈盈喜欢周一航,就算没有直说过,可不管是一起走还是在电话里,她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周一航的名字。周一航周一航,周一航周一航,就是因为这样辛小萌才说不出口。 “我……我不喜欢他。”她握紧了手。 朱盈盈突然笑了,辛小萌抬起头来,眼里有期待,却听到朱盈盈冷笑着说:“说谎的人,是要下地狱的哦。亲爱的,你去地狱看看好吗?” 紧接而来的是一记恶狠狠的耳光,辛小萌觉得双耳嗡鸣,她倒在地上的时候感到双眼漆黑,有人一脚踢在她的腰上,她才知道疼痛是可以痛彻心扉的。 “我喜欢你。” “一直以来都喜欢着你。” “暗恋太辛苦了,原谅我没有写上名字,如果你能找出我的话,我一定会很高兴。但请别说出来,就假装你从没知道过,包括我喜欢你的这件事。” 如果你也能喜欢我。 ……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有后悔了吧? 7 半夜,电话响了。周一航皱着眉头摸过手机接通。 “喂?” “……” “喂?请说话。” “……那封信……你能不能告诉盈盈不是我写的,你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你。求求你了,骗骗她。” 周一航一愣,从床上直起身,那封信……原来是她写的?可他很快就想到自己拍下来的辛小萌的那张照片,她很有可能知道自己在偷窥朱盈盈的事实,所以现在这样的结局岂不是更好? 于是他冷漠地回答:“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有光从指尖四溢开来。 对,这样就好了。 那些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8 大人们看了报道之后都会咂舌摇头,嘟囔着现在的孩子啊,为了一点小事就闹自杀大惊小怪的,摔断了尾椎要父母照顾真是不孝。表姐听了之后就联想到英年早逝的希斯莱西,叹息着自言自语一句“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啊”。周一航没心思听,坐在沙发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朱盈盈的照片又多出了上百张,他开始想着要不要买个移动硬盘来转存。哦对了,上次还拍到她和看似是男朋友的人进了夜总会,她的生活果然到处都充满了乐趣。 表姐在这时拍了下他的头,他一脸不爽地躲开,“别碰我。” “凶什么。”表姐不满,继而进入正题:“新闻上那个自杀未遂的女生是你们市重点的耶,她现在好像住在医院接受治疗,你认识吗?学校没组织人员去探望她吗?” 啰啰嗦嗦的一堆,全部都是企图打听他人不幸隐私的幸灾乐祸口吻。 周一航想了想,“不认识。” 周末,周一航到数码相机店寻找新款镜头。挑中了合适的付款,走出店外又去了朱盈盈经常驻扎的书店。找了本最新出的体育周刊,再次走出去的时候遇见了吕山。 忘记说,高一下半年文理分班后,吕山就被分去了精英的理科a班,周一航则在b班,学校里很少碰过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度被欺负。 吕山还是老毛病,眨着眼睛死板地打招呼:“你好。” 周一航觉得没理他的必要,看到他额上还有用相机砸出来的隐隐伤疤,就放佛是针对周一航的屈辱印记。他绷紧下颚,转身离开时被喊住,吕山说:“我前阵子去看了辛小萌,到医院。” 说这干嘛,和他有什么关系?于是继续走。 吕山在身后自言自语:“她说,她最幸福的事情是学校里的梧桐树小石路。她想再走一次。” ……梧桐树小石路? “周一航,把照片送给她好吗?” ……照片……? “辛小萌说,她想要你为她拍的那张照片。” 周一航僵硬地停住脚步,睁圆了双眼。他愣了很久,回过神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你为什么要帮她?而且,我曾经也对你见死不救过,你应该仇视我才对吧?” 吕山始终眨着眼睛,好像不太明白周一航的意思,只是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至于别人怎样看待我,那也是别人的事情,我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还是我。” 他说,我还是我。 仅此一句,便让周一航觉得自己心中的黑洞扩得更大。而吕山,他放佛可以看到吕山的胸中,有着可以发出光来的心脏。 9 开学的第一天。她和朱盈盈相识,走在去往开学典礼操场的路上,她感到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刺伤了眼。是来自楼顶。她抬起头去看,发现了站在上面的男生。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拍下了照片。 她一直认为,那张照片是为她而拍。她不知道是他的手滑,也不知道他真正想拍的人是谁,她只是单纯地以为,那是恋情的开端。 他在关注她。 她也关注他。 所以有了那张照片。充满了她的暗恋,呈现在其中的是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仿佛可以用手指触摸到温度。 也许每个人都有着当下最为痛苦的事情。躺在医院的辛小萌想到了同班的班柠,她最近刚死了父亲,在班上的状况也不好过。 辛小萌觉得自己至少要比她好一些。 是啊,只要有人比自己惨,再苦都可以撑得下去了。 第68章 平行·四月物语 正午的太阳挂在高空处显得既壮观又惨烈,看上去简直就像是阿司匹林药片。 就是在这一分这一秒,周嘉嘉感觉自己在军训队伍中迷迷糊糊地站不稳。 教官还在嘶声力竭地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赶忙去抓身旁的人:“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被她抓住的刘璐竟然困惑的“啊?”了一声。 周嘉嘉心里愤恨她的迟钝,然而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前方九十度角倾倒。 好在刘璐终于明白了机灵的含义,猛地扶住她。 “报告!”刘璐大喊。 “说!” “教官,这边有人晕倒了,我扶她到对面的树下休息行不行?” 教官不怎么耐烦地挥手,丢出一句: “批准!” ———— 唉。 十五岁的周嘉嘉现在能做的,只有闭着眼睛倚在树下的长椅上郁闷。 爸妈明明说过可以不用参加大学军训,本来就不是什么体格硬实的孩子。这下可好,她要死要活的非得到山区来受罪,整整一周的军训,这才第二天就晕倒,以后还怎么在班里做人? 毕竟刚刚升上初三,换了班级,全班都是陌生人。而关系最好的朋友在初三第一天就转去了另外的中学,是最靠近县重点高中的中学。没有战友在身边,周嘉嘉为此感到尴尬至极。 “哎,你好点儿了没啊?” 刘璐拿着军帽为她贤惠地扇风。 周嘉嘉闷闷地点了点头,反复睁开几次眼睛,终于可以看清刘璐的脸。 还算是一张人模人样的面孔。 “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 “我没事了。” “真的?” “嗯。你怎么还不回去军训?” “傻啊,那多累,在这里陪你坐着多好。” 刘璐精明的勾嘴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的也快结束了,我中午回‘营房’要多擦点防晒霜,不然会晒成和你一样的黑鬼脸。” 周嘉嘉没力反驳,白她一眼。 要不是军训开始就站在她旁边,周嘉嘉根本没想过初中三年级的新班里,第一个认识的人会是这种疯癫癫的婆娘。 十几分钟后,上午的军训练习解散。各个方队都飞奔去小卖部那里寻觅食粮,周嘉嘉也寻思着该起身去补充能量。 没等抬起屁股,就看到一个男生朝这边小跑过来。 他把军装挽到肘处,典型的农民工造型,可因为身材比例十分协调而显得莫名好看。 周嘉嘉看着他帽檐下的脸有些出神,大概和他的名字是“陈寅”三个字有关。 入校第一天就在女生堆里传出不小人气的男生,理科满分。即使时光飞速到十年之后,那样清秀的容貌也不会多见。 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刘璐的,眼睛出奇的亮,像是夜晚的星。 “吃饭去吧,再不去都被抢光了。” 话到这里他才注意到周嘉嘉,而且肯定是回忆起她晕倒时的样子了,非常直截了当地问:“哦,你没事了?” 周嘉嘉只能神色尴尬地点头。 刘璐救场及时,一把挽过周嘉嘉:“走啊,咱们一起吃。对啦张狗呢?他怎么还没过来?” 张狗这外号听上去熟悉得很,还没等周嘉嘉想起名字的主人是谁,就看到梳着球头的男生跑来。 他盯着周嘉嘉的脸愣了三秒,突然惊呼道:“周嘉嘉?怎么你也被分到这个班了啊!” 还真是他。 那之后周嘉嘉才知道,刘璐与陈寅以及张狗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就一直在一个班级里了。 而周嘉嘉呢,和张狗是初一初二时期的前后桌,话讲得不多,没想到初三的时候还能分到同一个班里。 无巧不成书,这世界果然充满意外。 军训结束后便开始了正常课程,刚刚上课还不到半个月,陈寅就莫名其妙地从班级走红到了全年级。 原因是在一次体育课上,万分挑剔的体育老师为鸡毛蒜皮的事就罚全班男生做五十个蛙跳,惟独放过了陈寅。 理由很简单,一句:“那个卖相很好的,你来给我数着他们跳。” 就是这个“卖相好”的标签,导致其他班很多女生都特意跑来一睹陈寅芳容。 她们兴奋的样子让刘璐每天都被烦得不行,恨不得跳起来指着那些女生一人一句国骂。 周嘉嘉可没有刘璐那么清闲。 因为个子高,她被选拔成了体育生,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 要说身边的人没一个不知道她是体育低能儿,偏偏教练有眼无珠认为她的潜力大,说什么都要把她推上运动会的八百米长跑。 好在运动会当天报跑八百的人不多,除了周嘉嘉就是一个短腿的大头男生。 大概是军训时丢足了脸,三天两头晕倒一次,老天就让她在运动会上赚足了面子。 不仅打败同组男生跑赢了八百,还拉出了一整圈的宏观距离。 刘璐从观众席上激动地一路跑到赛场,抱着周嘉嘉大声喊着:“甜心,你真帅!” 跟在后面过来的陈寅也对周嘉嘉难得的微笑,那笑意好似一种夸赞。 就是因为这种笑,周嘉嘉莫名感到胸腔里有喜悦的气息在翻涌。 小甜蜜伴随着小酸涩,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少女情愫,她敢肯定,是陈寅让她的这种感觉在十五岁这一年呼啦啦地胀开了。 结束了运动会,刘璐张罗着为拿到了八百米奖状的周嘉嘉庆祝一番。 周嘉嘉被她一路拽着冲去火锅店,在炎热的酷暑中点了一桌子的羊肉片和各种鱼丸。 热辣辣的火锅,凉爽爽的可乐,还有刘璐嘻嘻哈哈的笑声。 张狗觉得烦,数落她:“刘璐你轻点儿嘚瑟,又不是你跑赢八百。” “去去去,你怎么还那副不识相的样儿?告诉你,太认真了可没人要!” 陈寅只是笑而不语,等周嘉嘉发现时,竟才察觉他坐到了她身边。 见鬼,周嘉嘉感觉自己全身都紧绷着,连话题都找不出来。 “你喜欢吃辣的?” 他看着周嘉嘉碗里的芥末。 周嘉嘉木讷地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 “爱吃辣的人都胖不起来,怪不得你这么瘦。”说着便拆开干净的方便筷将羊肉夹过来:“多吃点儿,军训时就看你吃东西少。” 周嘉嘉望着碗中的羊肉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便急忙埋下头。 脸太红,害怕他会看见。 这样的相处真煎熬,一直到了九点多,大家才因刘璐的提议散会。 张狗和刘璐家住得近,送她回去方便。陈寅家就在前趟街,出租车到那里下去就行。 周嘉嘉住学校宿舍,同他们挥手告别后,便转身朝公车站方向走。 哦,翻翻口袋掏不出一元硬币,看来还是要步行。 “周嘉嘉。” 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声音熟悉清澈,她转头便看见了陈寅。 “你不和张狗……张展鹏他们一起回去吗?” “想起了点重要的事情,要去一趟我舅舅家。你走哪条路?” “就前面。” 陈寅笑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神秘莫测,“正好,我和你一路。” 周嘉嘉有点心慌,又十分窃喜,一路上都在浮想联翩。 那晚回到宿舍,周嘉嘉躺在床上怎么睡都睡不好。过度兴奋加心血澎湃,她忍不住地咧着嘴傻笑。 想着想要打电话给朋友来分享自己的喜悦,但考虑到她一定在刻苦读书,还是不要在中考之前总去打扰她才行。 终于克服了失眠,当第二天醒来,周嘉嘉眼前第一个浮现的是陈寅的脸时,她顿时就觉得自己完蛋了。 用普希金那句恶俗而矫情的话来陈述就是:“啊!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坠入了爱河。” —————— 最近几天,周嘉嘉发现张狗总是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着不知怎么开口,神色里竟还有些落寞。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周嘉嘉实在忍不住,只好开门见山地问他。 他也忍不住了,到底说:“周嘉嘉,你知道那天晚上陈寅为什么下了出租车吗?” “不知道。” “陈寅说不放心你。” 原来他果然不是去什么舅舅家。 说真的,当知道这些后,周嘉嘉内心被一种奇异的喜悦气息充满,可张狗一脸苦瓜相,她难以理解地问他:“你怎么了啊?” 张狗挠挠头,“你可能不知道,刘璐对陈寅——”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冲来的刘璐张牙舞爪地打断,她又蹦又跳的拉着周嘉嘉和张狗朝食堂跑,脸上始终是没心没肺的笑。 张狗再没提起过那之后的话。 周嘉嘉也并没因张狗未讲完的话而心有余悸,坐在食堂里看着陈寅吃面的样子,周嘉嘉的眼里跳跃的是满满的少女情怀,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期末考试来临,除了刘璐以外很难再有人抱着满心思去玩。 周嘉嘉更是窝在宿舍里拼命学习,偶尔还会去张狗他们男生宿舍研究物理公式。 这天晚上室友去探望亲戚,周嘉嘉自己一个人守着宿舍。 刚吃完泡面就听到张狗在楼下喊,她急忙跑到窗台要他上来。 张狗拎着一堆物理范围题进来抱怨:“初三真是要命,铺天盖地的考试,让不让人活了!” “别生气啦,快点写完,我明天还要借刘璐抄呢。” 他嘟嘟囔囔地坐在周嘉嘉对面攻克习题,一时之间,宿舍里静得沉寂无比。 张狗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口:“你喜欢陈寅吗?” 周嘉嘉没有回答,他只是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陈寅时的样子,瘦,清晰的肩胛骨。 十五岁的周嘉嘉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 雨季一到,周嘉嘉整天阿嚏阿嚏地打个不停,张狗就马不停蹄地跑校医院里给她买各种感冒药。 有人开始起哄地传绯闻。 张狗听到也不反驳,周嘉嘉各位在意陈寅怎么想,但是他只是随着大家微微笑着,甚至问周嘉嘉:“是真的吗?” 那天,陈寅的声音格外温柔。其实周嘉嘉一直很后悔没有在那时把自己心里的感受告诉他。因为懵懂的情感像是一场布满心痛的洪流,来不及确认彼此的心意所以不懂得如何应对。 有时候周嘉嘉会想,如果那时再勇敢一点,再认真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更加接近她的这份梦想? 可惜爱是一朵寂寞的花,它等不及要长大,于是扼杀了自己绿色的芽。 就像街角的千堆雪终要瓦解,一如不该相守的交错的烟花。 然后,是在第二天,学校里传出一个惊天消息。 刘璐退学了,没人知道原因。 ———— 而在刘璐离开学校的前一天,她约周嘉嘉见面。 当放学之后,路上只有她和刘璐两个人时,刘璐才说:“我喜欢过陈寅。” 周嘉嘉没有回应。 刘璐继续说:“但是我们现在不懂这份喜欢究竟代表了什么,我能感觉到,陈寅很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生,高个子,沉默,瓜子脸” 周嘉嘉不知道这和刘璐退学有什么关系,刘璐只说:“在学校没有意思,离我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在那之后,刘璐再没出现过,她真的离开了学校。 周嘉嘉也曾用传纸条的方式问过张狗,张狗好半天才在纸条上回话。 “其实刘璐从初一开始就很喜欢陈寅,但刘璐家庭很乱,陈寅也不可能会喜欢她那种类型,最主要的是现在要备战中考,我听说,刘璐和陈寅告白了,但陈寅没往心里去,刘璐就觉得在学校呆着没意思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因这种事而放弃学业。 周嘉嘉抬头看向坐在前排的陈寅,忽然也觉得他距离自己好远好远。 最后,张狗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嘉嘉,好好考试,希望我们能在重点高中再相聚,争取早日追上陈寅,你可别让自己的努力白费了啊。 周嘉嘉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谢谢你。 张狗。 她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对他说些什么,真的谢谢,你知道向日葵朝南,花开得很辛苦。 幸好他知道,哪怕世上只剩一个人知道。 初三下学期的课程排得满满的,周嘉嘉在题海中挣扎得要死要活,原本就瘦的身型更累成了一副骨头架。 那个下午,室友不在,有人敲门,她以为又是张狗,便喊着“张狗你别急噢”,结果打开门,看到的是陈寅。 根本想不到会是他,周嘉嘉愣在门口反应不过来。 “张狗今天不在?” “嗯,他还没来。” “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噢,那你要不要进来?” “要。” 其实很久没和他单独说过话了,每天学习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几次在食堂碰到,也是大老远看到他和形形色色的人走在一起,紧锁眉头,转瞬一晃,人群就将他的身影淹没,像淹没了一条回忆的深河。 坐在椅子上,陈寅不提来的目的,聊了些有的没的,又陷入沉默。 周嘉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一直等,终于等到他重新开口说。 “小时候我养父买给我一块电子手表,整天戴在手上,后来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虽然期间也买了很多类似的,心想只要珍惜现有的就行了。” “可前几天,我却突然找到它,就在我的书柜下面,电子表已经停了,上面全是尘埃,厚厚一层,但擦干净了,它又回到了原样。” “我突然懂了,最好的时间,从来都是要停停走走的。”陈寅说,“而且不管它曾被多少尘埃覆盖,只要抹去那些,它还是原来的模样。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在同一个高中里来感慨现在的这段时光吧。中考加油,希望能在重点高中里见到你。” 很长的一段话,没有过多的指代,却让周嘉嘉皱了皱嘴巴,直想哭。 最后,陈寅在离开时对她说:“你太瘦了,记得要多吃点。” 周嘉嘉最后笑了笑,仍旧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没有和他考到一个高中,她落榜了县重点。 而且她想,陈寅一定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沉默代表了什么,唯独她在今后的岁月里,将被年少时的心动牵绊。 也愿以一生来铭记他的脸与眉眼。 第69章 老崔,老班(一) 1 时间为6月底,蝉鸣声乍起的夏季,12个月份中最为高温的时期。说得夸张一点,就算在出门时将凉水浇满全身,也还是会感觉水分很快便会被焦灼的炎热所蒸发,尸骨不存。 而就是那样的夏季,承载了他们四个人开始的长达10年的共同记忆。 但准确来说,第四个人是后来才加入的,毕竟班家的三兄妹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了。 那第四个人,便是陈寅。 在陈寅出现以前,将三人排出一个队伍的话,便是班泯走在最前面,班柠大摇大摆的走在他身后,回过头去可以看到拼命追赶他们的班珏琳。 陈寅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双双意外身亡,说是双双,实际原因是父亲在他3岁那年破产,由于承受不了巨大压力而卧轨自杀。母亲几乎是紧随其后殉情的,根本没有考虑到丝毫有关陈寅的事情。所以留下孤儿的他被亲戚们推来推去,最后只能沦落去了孤儿院里生活。 陈寅是个早熟的小孩,总是不动声色地去观察别人的眼色,并且习惯性地去揣摩他人的心思,好像掌握了对方的一举一动就可以让他感到安心一般。 但他不懂的是,一个完整的独生子女家庭就像一只精准的钟——母亲是时针,父亲是分针,孩子是红色而鲜艳的秒针。父母聚在的家庭,小孩的成长轨迹是瞬时的,缺一就会坏了时差,因为秩序被毫不留情的破坏,没有半滴怜悯之心。 比起他在幼年时的自作聪明,收养他的老崔却早早的明白了那个道理—— 老崔回想自己的过去,他生活在一个虽有秩序,可却充满了压抑与破败的家庭。 从他稍微记事开始,他的父亲与母亲的争吵就是无休无止的。他的童年甚至于是他的少年都是灰色阴暗的。 父亲自下岗之后便忙于酗酒与赌博,甚至还有偷窃。但即便是偷来的东西他也不会填补家用,反而是自我挥霍,除非他偷不到东西,便会去翻母亲的存款。母亲除了哭就只会骂,那种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争吵声成为了老崔幼时的唯一深刻回忆,即便是多年后也从未停止,于是它成为了老崔心中某种扭曲而畸形的因素。 起初,他也会像所有单纯幼童那般为家庭争吵而暗自伤神哭泣,只是经历多了,便也不由自主地麻木了。他反而会温和地笑,伪装成懂事乖顺的模样,对身边每个人。因为那样,可以得到父母所无法给予他的东西。 是从那么小开始,他就为自己决定了今后人生的道路。 身边没有可以用来作为参考物的成长对象,他经过困苦的迷茫,便选择了永远相信自己。 而他成年之后所经历的痛苦更加明显,妻子,孩子的相继离世,都让他变得越发铁石心肠了。 然而,陈寅却是那个唯一可以揭穿他面具的存在。 年幼的孩子仿佛洞察了他的心,一眼便看到了他的胸腔中像是布满裂痕的蛮荒之地,沿途遍地的纵深缝隙,没有树根能够植入他的心底。 除非有人想真心尝试着去小心翼翼地呵护灌溉,并且有着足够的超乎常人想象的耐心。 “师父,你喜欢大家都说着赞美你的话吗?可你是真的喜欢吗?”在老崔收养陈寅的第一年时,陈寅问着他这个问题的时候,眼中有困惑,“为什么我有时看着你对大家笑,眼睛里却充满了悲伤和难过的色彩呢?” 老崔该怎么回答他?又能怎么回答他? 老崔不知道,这问题让他感到惊愕,甚至长时间的哑然。 是从那时他开始对陈寅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个孩子有着自己的思想,注定他不可能会安安分分、循规蹈矩地度过平凡的一生。 2 所以,老崔很愿意让班家的三孩子和陈寅在一起,对于老崔这样的人来说,班家的所有人都如同是可以照耀黑暗的阳光。 班泯再如何不学无术,他也是在呵护里长大的孩子;班柠和班珏琳时常和一群小女生们在巷子里跳皮筋,笑得无忧无虑。 其实不仅是老崔,连陈寅自己也觉得他会和班家的三孩子一直这样在一起。 也没什么不好,他们不过是茫茫人海中随处可见的任何一个对外封闭对内满足的小团体,各自鉴证与经历彼此的成长,听着时间无声无息的流走。 是老崔的死,将陈寅的平静毫不留情地粉碎。 而面对老崔的死,陈寅在经历了痛苦与绝望后,发现有一条通往深渊的无尽的单薄阶梯,他抬起脚,没有迟疑地踏了上去。 他孤单一人,拼命地拔开荆棘走在鲜血淋漓之中,他只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令老崔安稳长眠的结果。 可是时间越久,他便越发的恐惧。尽管这恐惧来得莫名其妙。 而他仍旧决定要亲手揭露真相。 于是,坐在班泯身边的陈寅终于决定将自己这些年独自面对的真相说出来。 他望着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就好像觉得那是自己永远都无法再体会到的快乐,他的心早已经被黑暗吞噬,也许唯有此刻,他能得到一丝得以倾诉的喜悦。 “我觉得你爸——”陈寅顿了顿,再不迟疑,“班叔叔是被人害死的。” 坐在他身旁的班泯怔了怔,感到不可思议地转头盯着陈寅。 陈寅不打算兜圈子,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班泯:“长钢企业。” 班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害死我爸的人是长钢企业?” “因为我师父,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崔叔叔?”班泯的眼神有些闪烁,“可……崔叔叔不是贪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因他联想到了老班目前的罪名。 私吞赎金,畏罪坠楼,这些子虚乌有的污蔑令班家的三个孩子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长钢企业夫妇的采访一经播出,他们就已经占领了舆论的优势,且就算没有这采访,面对资本与强权,普通人的反抗也如同蝼蚁,简直微不足道。 再想到自己近来在学校里遭遇的种种,一切都不再像是偶然,而是早就已经被编排好了的戏码。 “走,和我来我家。”陈寅率先站起身,“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了。” 班泯已经不再是15岁,更不是16岁和17岁,他已经18岁了,是一个成年人,理应担当起命运赋予给他的使命。 即便如今的他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可他不打算放弃追寻真相。 于是,他二话不说地从椅子上站起,跟着陈寅走出了体育馆。 3 回到了陈寅家的大院里,陈寅开始一件一件地告诉班泯,自己14岁的时候,曾经去监狱里探望过那个和老崔一起被抓进去的女秘书,姓何。 被判刑7年的她好像已经没有了名字,只剩下一个编号,3796。 那天是下午两点五十分,天色阴沉,无风,闷热,左胸口袋上缝着3796编号的犯人正蹲在操场上拔草。 身后的狱警喊着她的编号,有人来探视她。 这个犯人的目光略显呆滞,姣好但却苍白的脸上是一双浑噩的眸子。她行动缓慢地起身,随着狱警穿过操场、长廊、高墙,然后进了一个窄小的隔间。 这一次,坐在对面的人并不是她的家人。 是个陌生,清瘦,但眼神却十分锐利的少年,看上去只有14、5岁的模样。 “我认识你吗?”明明是惊诧的话,但编号3796却格外平静地问。 “我叫做陈寅。”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不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知道我养父,他姓崔。” 她的表情微微一边,有些茫然地说道:“他人已经死了,你还想来问什么呢?” 14岁的陈寅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愤怒,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调保持着平和,他说:“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他。” 3796依旧面不改色,但她忽然反问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真相?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死?因为谁死?” 陈寅刚要开口,却听见她继续说:“这些问题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每个人都想知道,大部分人并不会关注我这个人本身,他们想明白的不过是崔会计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可那又怎样,就算知道了真相,就凭你自己一个孩子,能斗得过吗?” 陈寅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愕,3796却不打算说太多,她似乎也怕自己的下场会变得和老崔一样,只叹息一句:“孩子,过去的事情就让那些都过去吧,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不要把自己的未来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人死不能复生,真相也不能带给你快乐。” 可她低估了陈寅追寻真相的决心,从那之后,陈寅几乎每周都会来见她,作为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陈寅表现出的真诚与理智也令3796开始动摇。 就这样维持了一整年,3796终于给出了一些线索,但她不能多说,只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凭自己的能力查出背后的一切,你要理解我的处境,我还想活着,所以我已经将我能告诉你的都给了你,别再来找我了,要是被他们发现,咱们两个谁都跑不掉。” 而凭借着她给出的地点,陈寅真的在那里找到了老崔留下来的证据。 “是小的时候,师父总会带我去的郊区那边的一个小水厂。”坐在桌子旁的陈寅垂着眼,手指敲打着茶杯,他问面前的班泯,“你还记得水厂旁有个废弃的木屋吗?” 班泯点点头:“记得,崔叔叔总带咱们去那里钓鱼。” “师父在木屋里藏了一个铁盒子,上头盖满了好几层树皮。”陈寅说,“我按照那个女秘书给的线索去了那里,翻找出了铁盒子,发现里面装着一些发票,都是盖着长岗企业公章的。” 班泯微微皱眉,“崔叔叔是长钢企业的会计,留下盖有公章的发票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发票的数额都很高,而且是假票真开。并且都不是师父签的字,他作为会计,必须每个票据都要经手,但那些发票明显是将真实的货物销售后持收入不入账,我听那个秘书说,长钢企业经常利用这种手段来维持‘小金库’,用假票据来掩盖各种不合法的支出。” 班泯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长钢企业利用,不……应该是强迫崔叔叔做了很多假账,然后再将所有罪名都扣在崔叔叔的头上,最后害他锒铛入狱——” “不仅如此。”陈寅眼里闪现出一丝恨意,“他们怕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人在监狱里做掉了我师父,伪装出一副‘畏罪自杀’的姿态,企图将假账的事情全部销毁。” 这一番说辞令班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觉得背脊发凉,身上不停地窜起寒意。 好半天之后,他才重新开口道:“可是,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师父留下的发票就是最好的证明。”陈寅站起身,从电视机下面的隐蔽小柜子中拿出了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放到班泯面前,“他一定早就料到了长钢企业会对他下手,所以才事先留下了这些线索。” 班泯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票据,在他眼中,那些票据如同天书。 不过,他明白发票上的数额十分可怕。就算是他,只看上一眼而已,就知道这些账目绝对不正常。 而且,发票上面并没有作为会计的经手人的签字,可公章却已经盖得完完整整。这就说明在会计经手之前,长钢企业早就已经明确了这些发票的数目,身为会计的老崔不过是个做假账的工具罢了。 “更何况,师父在出事之前,也曾经想要带我离开这里。”陈寅回想起往事,略显悔恨地长长叹气,“他总是想要将我送走,当然,我当时毫不知情,所以才会不停地和他抗争。” 班泯默默地听着陈寅似忏悔一般的倾诉。 第70章 老崔,老班(二) 4 “谁也不愿意离开亲人和朋友的身边,我舍不得这个大院,更舍不得你们。而他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我想,他一定也心存侥幸,总是会想‘事情不会发展得太坏’、‘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如今想来,如果我当时足够听话,也许他现在还会活着……” 假设他们有机会逃离这里,哪怕是隐姓埋名,也总能一起共渡难关。 然而老崔入狱发生的极其迅速,甚至于是刚刚进去没多久,他就惨死狱中。 所有人都认为老崔是畏罪自杀,连警方也找不出疑点,只有陈寅一个人认为事情充满谜团。 所以,一切都变得更像是无力的猜疑,很难付之行动。而时间越久,陈寅的怀疑也就更深。 如今,理智告诉他,老班的死,和老崔的整件事有关。 可那又怎样? 如若不能给真凶致命一击,所做的全部也都是徒劳而已。可什么又算是真正的“致命一击”呢?单纯的一命抵一命,死去的人也不会重新活过来。 回想到这里结束,陈寅在内心深处长长叹息,他带着沉思的表情看向班泯,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说:“我之所以放弃了我的人生,选择进入长钢企业做工人,就是为了亲自去找出证据。只有怀疑是不够的,只有发票那些蛛丝马迹也是不够的,必须要搜集足够的证据,才能让这些草芥人命的禽|兽付出代价,不然,我怎么能对得起师父?” “可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班泯的语气很痛苦,他不否认陈寅和的话,也不肯定,只管默默地说下去,“而且你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真的值得吗?崔叔叔在天之灵,看见你这样做的话,他真的会赞同吗?” 陈寅提高音量,反问道:“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戒吗?” “我……我不确定我爸的事情是不是和他们有关……”班泯有些迷茫,“所以,能够让他们真正受到惩罚的方式,也许还要再等等。” 陈寅一愣,叹了一声,再次说:“班泯,你要明白,死是很简单也很轻松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得到,以暴制暴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血债血还,但是那样会给他们带来什么痛不欲生的感受吗?死了就是死了,一瞬间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生不如死这四个字,要想给予他人却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这种报复也是最为漫长而刻骨的。” 班泯没再说话,他莫名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同时却也因为听到他的话而轻松了许多。这种反差矛盾的,令他自己也说不出其中的缘由来。 很长时间过去,班泯才重新问:“你在长钢企业做工人的这些年,找到了可以证明崔叔叔被害死的真相了吗?” 陈寅只说,“一旦我找到了,大概就是我的死期了。” 班泯皱起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会这么问,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们。”陈寅垂下眼,“3796已经遭到毒手了。” 何秘书的死,其实也是陈寅没有料到的。毕竟赶尽杀绝这种事,大概率只会发生在电影里,可现实生活到底也是艺术的蓝本。 大概是一个月前,何秘书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而获得了假释,但刚刚出狱,她就食物中毒,从而被家人送到了医院。 她家人没有陪护,而是在第二天做好了饭菜去医院看望她。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就开始砸下来了。虽然不大,但也不能大意,加上没有带伞,她家人一路飞快地跑进楼道爬上了楼梯。 一进病房,家人拎着保温杯朝里面喊着,末了她注意到房间过于凌乱。她困惑又惊讶,突然心下一慌,她猛地撩开白色纱帘,有几颗白色的药片洒在地上格外显眼,何秘书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就如同是睡着了般。 她的手里,却是紧紧地握着塑料制的药瓶,上面写着的药名是——安眠剂。 家人的心塌陷了下去,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捂着心脏,痛苦地跪下了。 急救车和支援调查的同事们很快就赶到了,经急救医生初步判断,何秘书被喂食了安眠药。 “把药片磨成了粉,用水顺进里嘴里,而且量很大,要彻查一下源头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急救医生说。他匆匆把病床上的何秘书转移到救护车。 病床上的何秘书苍白如纸,被转移到担架时,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随时会被风吹散而去。她家人也因为突发心脏病,和何秘书一起被抬上了救护车。 警方在事后去医院的监控去查找是谁进了何秘书的病房。可影像资料里显示的人戴着严严实实的帽子和口罩,还需要仔细对比数据库才能找出他的身份。 而那,就是3796对陈寅说过的最糟糕的事情。 最糟糕的,到底还是发生了。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曾与陈寅谈起过她能预料到的结局—— “其实就目前对我来说,留在监狱里反而更安全。因为老崔已经被他们害死了,他们不可能会再用相同的手法来对我,至少在监狱里,他们不会再杀一个人。”3796叹息道:“可一旦离开了这里,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了。” 听到这话,陈寅沉默了很久,他甚至有种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感觉。 3796也不打算再多说,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之后不会再见他,而且就算出了这里,她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她原本是打算有所保留的。只不过,她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有一天,我获得假释,就说明是他们打算杀我灭口。而且那之后,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就可以验证我说的事情是正确的了。” 探视室里没有空调,3796热得在流汗,陈寅也不太好过,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掌心里全是粘腻的汗液。 他忍不住问道:“你所说的意外,是……” 3796苦涩地微笑了一下,回答道:“他们希望我死。” 5 时间倒回到3796死去的一个星期后。陈寅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的样子有点恍惚。 工厂里的工人都喜欢八卦这些是是非非,所以3796的尸体还没火化呢,厂子里就已经把她的事情传了个遍。 有人说她是追随老崔去了,一对狗男女,这下可算能在黄泉路上相会了。 也有人说她保不齐是出来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没了活头,才会想不开。 可只有陈寅知道她死亡的真相。 他脑子里回荡的全部都是她最后一次和自己见面时说的字字句句,要他在短时间内去消化那些实在是强人所难,他也打从心底里不愿去相信。 正是因此,他一度想去3796的家中去询问她的家人。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走,他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害怕被长钢企业盯上,所以他忍住了。 由于心里很乱,他沿着高坝径直向南走,手指抚摸着石坝的表层,一路向前走,走到尽头再返回,接着继续向前。这个季节的天气仍旧闷热难当,尤其是此刻的黄昏,连空气都是干燥的。 左侧有一辆载着木材的卡车疾驰而过,陈寅衔在嘴中的烟雾与地面上的尘土一起被吹扬起来。他越走越快,心跳也越发剧烈。3796曾和他说—— “你看,我全部都告诉你了,每一个过程,每一个时间段中的内容,我对你没有丝毫隐瞒。可你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摆出一副相同的脸,分明就是不相信,却对讲出实情的我感到愧疚,同时又在质疑我,所以满脸都是在挣扎着的良知。” “你不信我也无所谓,每个人都这样,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是啊,你的良心会忍受吗?”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我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你害怕你自己会退缩?” 不对。 他从不惧怕。早在老崔死去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认为自己一无所有,如今的他孑然一身,更是不需要再瞻前顾后。 思及此,陈寅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他低头望着高坝下方的河流,喃喃低语道:“但愿我不会让你失望。” 语毕,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高坝。他穿过了郊区的一所开放式小公园,那里面有秋千与滑梯,稍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公园后是新开放的楼盘,大约是十八层的居民房,再朝西走上一段路,就到了那间镇内唯一的酒吧。 酒吧的招牌依旧霓虹闪烁,妖艳绿光,惹人眼球。在距离酒吧仅有十米远的地方是一间流动的炸鸡推车,老板是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岁的清瘦男子,正在为前来的一对母子炸着鸡和鱼丸。 小孩子只有七八岁,牢牢地牵着妈妈的手,陈寅触景生情的想到自己与老崔。 如果老崔还活着,他的人生一定不会像这样乱七八糟。 是啊,已经一塌糊涂了。陈寅对自己苦笑,很快又坚定地告诉自己,既然知道就不能再继续失败下去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走上前去推开了酒吧的门,风铃发出叮咚响声,正在前台抽烟的酒保转头来看,一眼就认出了他。 还不等寒暄,陈寅便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3796的脸。 “我想知道这个人在一周之前有没有来过?”在问这句话的时候,陈寅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动。 酒保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照片上的容颜,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这样的长相在这种小地方可并不是随处可见的,所以酒保很快就回想起来,打了个响指得意地说道:“哦,她来过。之前有段时间也总是会来,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我记得很清楚。” 那一瞬,陈寅的心塌陷了。 所有的关于老崔的过往都如走马灯一般在陈寅的眼前快速闪现过去,他对自己的每一次笑容、每一次关怀、每一次呵护……原来都是巨大的黏稠的网,他真的如3796所说的那样,的确帮助过长钢企业洗钱过一段时间,他并不是完全清白的。 “我们当时会在城郊的那家酒吧里见面,无论是做账还是完成长钢交代的任务,我们两个都会一起去做,因为在长钢看来,只有两个人才能彼此监视,一个人的话,很容易就会滋生私心。”3796曾经对陈寅坦白,“而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每隔一个月会换一次地方,或者掐算着地点工作人员的交班次序,这么做的目的是方便行事,不让太多的人记住我们的脸孔。” 于是,陈寅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酒吧。 他停留在原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浑浑噩噩地令他思璇不开。 虽然他知道,老崔一向都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将线索暴露太早,也不会把危险留给他在意的人。 老崔有做当日便利签的习惯。 仅仅只有短暂的时间,老崔都会把一些今日需要去做、以及发生过的特别需要铭记的事情记录在便利签上,再贴在一个专用的空白日记本里。 陈寅也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万一有一天我突然意外死亡,总要留下一些线索给亲人,这样才不会枉死。”老崔当时是用玩笑的语气回答的,陈寅也认为那是玩笑。 谁又会想到,玩笑却在不久的之后成真了。 那个铁盒子里,不仅仅放着发票,还有许多老崔留下的便签。 其中一张荧光绿的便利签上写着: “他说他会帮我,说真的,我觉得很奇怪。虽然这样讲对他很失礼,不过他是不会看到的。只是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好心的人,尽管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但我还是无法去完全地信任他。” 又一片橙黄色的便利签上写着: “只要把罪过都扣在我头上的话,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么多的便利签,简短了记录了当天所发生的事情与老崔自身的感想以及疑惑,而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老崔的死因了。 第71章 孤勇之人(一) 1 时间为12月初,老班死去有半个月了,而班家三个孩子的日子,很不好过。 班泯独自一人从大院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手中的缴费单,不禁心烦意乱地拧起了眉心。夕阳的光晕洒照下来,将他左眼下方的微小泪痣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全部都是一些让他糟心的费用,水电费、燃气费……还有生活费,班珏琳的学费也要交,家里也没有蔬菜和鸡蛋了,但是已经欠了社区300块,他们不可能会再借钱给他了。 家里本来就没什么存款,全靠老班的收入支撑,如果真的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老班私吞了赎金,他们兄妹三人的日子反倒会好过一些了。 邻居们的阴阳怪气令兄妹三人陷入孤立无援很久了,除了陈寅会用工资来帮助他们之外,还有谁能伸出援手呢?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支撑多久?陈寅自己也是泥菩萨,班泯不想拖累他。 而且……自从得知了老崔的真正死因,班泯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起了陈寅,他内心深处觉得陈寅很危险,倘若陈寅真的打算和长钢企业作对,那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班家兄妹一定逃不了干系。 班泯其实很怕,他没有将这些告诉班柠和班珏琳,除了他和陈寅,谁也不知道这些。 而他,也不过是想要保护班柠和班珏琳罢了。 可是疏远陈寅也令班泯陷入了自我嫌恶中,同时又要因为一些家务事和两个妹妹发生争吵。 班泯太累了,自打老班死后,他感觉自己的生活糟透了。 能撑到什么时候,他根本就没自信。 人活着真累。 有时他总会产生这种阴暗的想法,要是死了,或许就一了百了了。 但他必须振作,他要积极的生活,未来还很长远,他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拖泥带水。一这么想,班泯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开始大步流星地朝最近找的打工地点走去,是施工地的搬砖零活,他只能放学、周末来这里做事,能多拿一分钱是一分钱。 在走出巷尾时,他迎面撞到了一个穿着橘黄色制服的男子,一看就知道是那种长期在建筑工地工作的人。 班泯退后一步,为了赶时间他只是匆忙说了声:“不好意思。” 正打算离开,对方却在身后喊住了他:“班泯?” 被准确无误地叫了名字,班泯不得不停住脚,他很困惑,回头打量起对方的脸,不由吃了一惊,表情也随之变得僵硬。 “周……周国君?” 对方的语气立刻变得阴阳怪气起来:“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以为你贵人多忘事,早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当然不会。”班泯认真的辩解,眼神却躲闪起来,“不过我现在要去工作,等下次有机会再见。” “哦,工作!”周国君突然截断他的话,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听我妹妹说,你最近最后一堂课都干脆不上了,逃课啊?跑出来打工?学校知道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班泯试图装傻。 周国君却不以为然地搔了搔耳朵,继续说,“你不想承认也没办法,毕竟学校不准在校生在外打工,说不定还会给你个处分,导致你高中都无法毕业。” “你不要乱说话,我只是在那里帮帮忙而已。”已经无法再装糊涂,班泯的脸憋得通红,却苦于找不出有力的话进行反驳。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你就放心吧,我又不会去四处宣扬的,你看到现在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啊,可见我十分的守口如瓶吧?” 2 班泯板着一张脸,他警惕地盯着周国君,这人是周青的哥哥,但自打老班出事之后,周青疏远了自己,班上的同学孤立了自己,班泯早就已经将自己武装得有些封闭了。 而且就算在以前,他和周国君的关系也非常不好,在他看啦,周国君就是一个好吃懒做、无恶不作的混蛋,甚至还总是以欺负周青为乐。 “不得不说,以前我妹总带你回家里来,你们两个感情还真是要好。”周国君走近几步,把手搭在班泯的肩膀上,压低了嗓门凑近他说,“我可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妹回家很晚,但那天她是跟你出去的,你们两个……是不是一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班泯正色道:“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周国君冷笑着哼哼几声,一把推开班泯,然后开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绕着班泯走来走去,眼神如毒蛇的眸子般打量起他,“不知道学校要是知道你又打工,又早恋,会是什么想法。反正你家现在也出了那种大事,墙倒众人推,一旦你自己的事情被揭发,学校肯定会清退你的,未成年开|房——那可真是反面教材啊。” 班泯懒得再继续和他费口舌,耐着性子说:“懒得和你说,我先走一步。” 谁知道周国君却猛然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满腔的怒火立时爆发。 “姓班的,你神气什么?你有多么了不起啊?你爸都死了,连赎金都敢私吞,整个县城谁不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儿!” 班泯意识到不能和他硬来,只好缓下态度征求般地问:“你别这样,刚刚是我语气有问题,你能放开我了吗?” “这还差不多!”周国君一脸不屑,松开班泯后又小人得志般地命令起来,“最近我的手头有点儿紧,你借我点小钱花花吧!也没多少,就借个3万块吧,我很快就会还你。” 3万?班泯当即皱起眉头,嘟囔了句:“你说什么疯话呢,为什么我要借给你钱?” “什么?”周国君故意竖立耳朵仔细听,接着无赖地拉下脸,“你要是不想借,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我是那种人吗我?不过我也很久没回去我母校逛逛了,想当年我就是因为早恋、打架被从高中清退的,到现在也没有个高中毕业证,只能在工地干活,哼,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能和我一个下场。” 班泯的脸色在他说话的期间变得非常难看,他紧紧地握起双拳,很想使出全力将他打倒在地。 从外形来判断,周国君俨然就不是他的对手,但要是真的揍他一顿,他必定怀恨在心,那自己的事情肯定就会满城风雨天下尽知了。更何况,班泯也不想因打架斗殴的事情被学校处分,他现在已经四面楚歌了。 “太多了,你少要一点儿。”班泯咬紧牙齿,用最后的理智说道,“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要的太多了。” “3万还多啊?你爸可是私吞了百万的赎金啊,怎么可能拿不出这点来?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以后有钱当然就还你了啊。” “根本就不是那样,我爸是被诬陷的!如果真的有钱我怎么可能还会去打工?我有我的难处,3万肯定不行!” “谁管你那些,告诉你,下个星期一之前你拿不出钱,我就要你好看!”周国君威胁着,“你最好别想一些歪门邪道的招数,谅你也不敢跑,时间一到我会来找你拿钱的!你和我妹开|房的事情,我可有证据在手!” 看着周国君离开,班泯的整颗心都沉甸甸的跌进了深渊。3万,说的简单,他要到哪里去找3万块钱?别说3万,现在就连300,他也掏不出来! 对于班泯这种将一枚硬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可不一样,3万于他而言是一个天数。很明显,他拿不出3万,自己肯定会身败名裂,也许连学校都念不成了。 思及此,他连走路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但班泯不会允许自己和周青的那件事情被周国君那种人渣曝光出来,那样他的人生就全部都玩完了。 无计可施,班泯只能申请预支打工的薪水,当然也是越多越好。遗憾的就算预支了部分薪水,加上平时的存款,也距离所需的数目太过遥远。 也不知周国君是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手机号码,每天晚上都必定会打来一通骚扰外加威胁的电话,班泯只能忍气吞声地好言附和。 不过是2、3天下来,他人好似已经瘦了一圈,憔悴的神色写满了脸,更不幸的是他不能同任何人讲这件事,必须要独自承担,直到问题能够得到解决为止。 时间越来越接近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进退无路,即便今天是周国君能放他一马,明天很有可能会有其他人知情。 也许这一刻,他真的很后悔认识了周青,自打与周青在一起,他就没遇见过一件好事。 就在这时,回忆结束,有阴影笼罩在了班泯的头顶。 班泯恍惚地抬起头看,发现是住在巷子里最后一家的邻居儿子,张威。 他端着自己的面坐到他身边,工地打工的零活就是他帮忙介绍的。从众叛亲离的那天开始,除了陈寅,也只有这个张威还愿意和班家兄妹打声招呼、说句话。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张威突然打开了这样的一个话题。 班泯有些诧异,心想莫非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张威并不是班泯的朋友,最多是邻居罢了,所以班泯不打算和他多说。 “看你状态不好,觉得你是心里有事。” 班泯默默地低下眼。 “你缺钱了?还是你家里的问题?”张威此刻的表情明白地写着,既然有话就说出来,别总一个人闷着,独自一人可能没办法解决。 班泯有点烦了,那种事情根本没办法开口寻求帮助,起身打算换个位置,却听到张威这时低声说了句:“如果是周国君的事,你最好别让他称心如意地得逞。” 班泯猛然停住脚,他感觉自己的背脊都僵硬了。 3 “你……说……你怎么会……” 看到惊惧到语无伦次什么都说不出来,张威叹一口气,将夹在书里的一个信封丢到地上,示意他自己看。 班泯迅速走回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信封,但是却紧张地不敢拿起来。 “高中时我和他同班过,他复读过好几次了,年纪比我还大1岁呢。他竟然把这个东西都寄到大院里了,不知道其他邻居是不是也已经有人收到了。”张威讲到这,又将信封向前推了几厘米,直到更为接近班泯。 此刻班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隐约从张威的话里预料到了什么,他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或许只是多心。他哽咽着咬紧牙,尽量做出没有动摇的样子去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然而就在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班泯如遭雷击,脑子里面像是爆开了炸弹,正是他和周青在旅馆里的照片。 “干什么露出这副表情啊,我又不会说出去。”张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认真地说,“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这边,而是寄了这封照片还署了名的周国君。” 班泯受到巨大且严重的冲击,手指紧紧地将照片攥起,冷静一点儿,就是这种时候才一定要冷静一点儿。可是他深感疲惫无助,尽管在不停地告诫自己,也极力希望寻求到其他人来帮他一把。 张威却在这时退步道:“算了,你无论怎样都不想说的话,还是不要为难自己。我只是想帮帮你而已,别担心,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把收到照片的事情守口如瓶。” 班泯的心防因此而卸下三分,他痛苦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坦言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欲盖弥彰地瞒着你。周国君说过,只要我给他3万块钱,他就不会说出去。可是他明明答应过我在那之前不会泄露,而且时间还没到,他竟然这么做……” “3万块?”张威懂了,“哦,封口费。” 班泯撇了一下嘴巴,“对,封口费。” “那种人说的话根本不能相信,就算你真的给了他那些钱他也不会放过你,得到甜头后反而会继续敲诈下去。完全就是个无底洞,何况你现在不照样被他出卖了。” 第72章 孤勇之人(二) “我也没有办法啊!”班泯气红了脸,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我没想到会被摆了一道,要是周青和周国君两个人联合起来告我强|奸,我怕我会……我……” 由于声音过大,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眼神。 张威将食指比在唇前示意班泯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可以化解他人内心不安的温和语气问道:“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他感到很害怕,害怕明天会有除去张威以外的更多的人收到照片。 “其实也不是完全走投无路。”张威的话让班泯抬起了脸。 “什么?”他露出期盼的眼神来,“你有办法吗?” “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尝试了,因为有点危险,不过倒是可以让你彻底脱离那垃圾的纠缠。”张威的视线若有所思的落在班泯脸上,然后他轻微勾动了一下嘴角,那抹阴郁的笑意在班泯看来却如光一般明亮。 一切计划都是按照张威所说的进行的。虽然具体做法与过程都事先经由张威的模拟而变得清晰,但实际操作起来,班泯还是会觉得心里发颤。 已经骑虎难下了,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未来的人生,他没有其他选择。 计划的第一步是约周国君出来,地点就定在班泯打工的工地旁的一家超市。在等待的过程中,班泯觉得有种难耐的焦躁感不断的袭上心头,他全身止不住的战栗着,好像一放松下来就会悲鸣出声。 4 下午5点30分,距离开始打工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班泯站在超市前来回踱步,背后传来轻浮的口哨声,他迅速回头,看见身穿运动服的周国君嚼着口香糖朝这边走来。 “你迟到了。”班泯低声抱怨。 “可我的表告诉我,我是准时到达的。”周国君的笑容不怀好意,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又向班泯伸出手来,“拿来吧,没想到你还真的挺有钱的,3万块还是拿得出来的啊。” 班泯有些艰难的说出口,“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给你钱的。” “啥?”周国君瞬间就表露怒意,向前迈过一步瞪圆了双眼,“你开什么玩笑?耍我啊?少废话,快点把钱拿出来!” “3万块不是小数目,我现在还没有筹到手。总之我今天来是有话要和你说,先和我来。”说着,班泯便率先推门走进了超市。 周国君一肚子怒火,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后,骂骂咧咧地嘟囔着,随后抬脚跟着走进去。 超市里的客人不算多,有一部分在收银台前排队结账,其他的几名客人在各个专架前寻找所需商品。 班泯朝最尽头的生活用品区快步走着,他想起张威说过在收银台前的上空有一架监视器,而生活用品区恰巧列入监视器的监视范围,并且出现在电脑画面上的频率比较高,平均每二十秒切换一次的四分之一画面上,生活用品区的客人会在那期间出现两次,大概是因为那个区域的商品比较贵重,包括电子刮胡刀和一些高档的进口电池。 班泯很清楚张威让他引周国君到这个范围来的目的,可他怕自己会失败,一旦成功不了,说不定还会把事情搞得更加麻烦。 但是,他不允许自己退缩。一瞬间他想起的是老班的脸。 老班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会因为他和周青的事情而和他争吵,每次都会无奈地说—— “听爸的话吧,就算你现在不愿意学习也不要紧,可你不能和周青那孩子走得太近,她会害惨了你的!现在听爸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吗? 班泯用力的闭上眼,老班的面容也随之消散,他转过身去,看到周国君果然已经跟了过来。对方满脸鲜明的怒气,而班泯要做的就是将其更加激怒。 “他妈的姓班的,你搞什么鬼呢?把我找到这种地方来究竟想干吗?老子忙得很,没工夫陪你闲扯!总之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先给我!”周国君大步流星地冲过来用左手抓住班泯的肩头,班泯被他一使力就推到后侧的物品架上,他的手随便从上面摸到一个东西,他猜想那是男士洗面奶,然后硬是将那东西塞进了周国君的外套口袋里。 周国君一惊,立刻推开他大声斥责道:“你干嘛?想陷害我啊!神经病,你以为我会上当?” 他刚想把口袋里的洗面奶拿出来,班泯在这时却突然冲上去揍了他一拳,周国君因此而向后退了好几步,班泯趁机说一些煽风点火的话,“你想从我这里敲诈3万块?我告诉你,你是在做梦!就凭你?就凭你这种言而无信的废|物?少把人当傻子了,你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监视器录不下声音,能录下的,也只有画面而已。 什么狗屁的言而无信,周国君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被那拳揍得生疼,口腔内壁都出血了。 周国君彻底被激怒,他双眼发红,转身从货架上找到了一把水果刀,撕开包装后握紧刀柄走向班泯。 “妈的,你这不知死活的蠢东西,我要你知道惹怒我的下场!”说罢他快步跑过去一手抓住班泯的肩膀,一手用刀刃逼住班泯的喉咙。 班泯使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他在尽量让自己远离刀身,然后侧眼去看远处的监视器。黑色的物体在缓慢地转动镜头,一点点,一点点的,最终笔直地定在了班泯所在的位置。 很好!第二阶段达成了!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几秒后,收银台的店员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这里,一定是看到了电脑上呈现的监视画面。 “你们在干什么?别这样,都、都冷静点!”面对眼前这种场景,店员显然也缺乏经验,他先是看到周国君手拿水果刀直逼班泯的喉咙,再有几寸就会刺中动脉。再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一眼便看见了周国君外套口袋里的洗面奶。 5 顷刻间,店员什么都明白了。他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退,然后掏出手机报了警:“喂?请问是110吗?这里是xx便利超市,有人在这里偷取店内商品并持刀袭击顾客,请……”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手机“砰”的一声摔落在地,因为周国君推开班泯转向了店员。他紧紧地抓起店员的衣领,无论对方如何求救他都充耳不闻,这种时候本应逃跑才对,可周国君意识到监控器一定录下了自己的脸,即便逃走也解决不了问题,愤怒的火焰在瞬间便侵蚀了他的理智,手中的那把水果刀突然就不听使唤的刺向了店员的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的中间。 血液喷溅出的刹那,有因好奇心而凑过来的顾客看到此景,顿时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班泯目睹了一切,恐惧令他在原地愣了许久,命令自己回过神之后,他迅速的张望起四周,最后发现了一个铁制的菜板,他不由分说的双手捧起菜板,并用力的砸向了周国君的颈部与背部。 剧痛令周国君忍不住大叫着呻吟出声,手中的水果刀跌落在地,他跪倒在地面上吃痛的叫喊。 班泯觉得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心中不停的提醒自己:快走!快点走啊! 警车是什么时候赶到现场的他根本记不清楚,意识朦胧的跑出超市没多远,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警笛的声响。 他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但却能感受到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身后闪烁不停。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就那样一路走到打工的工地。 “晚、晚上好。” “哦,来了啊,晚上好啊。” 像平时那样和大家笑着打招呼,班泯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的去换上了工作制服。 “没事了。” 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 “现在好了,已经都结束了。” 他缓缓的长吐出一口气,走出厂房时,却看到张威正站在工人之间和大家说着什么。 班泯的心,莫名其妙的沉了下去。 其他工人在这时看到他,便朝他招手说到:“小班,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的朋友……” 张威也顺着工人的视线转脸看了过去,班泯发现他站在逆光的位置,看不太清表情,唯一清晰的,是他唇边始终挂着的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6 在此之前,班泯与张威不过只是普通的同住在大院里的邻居关系。偶尔会在巷子里遇见,当时班泯还带着妹妹一起。当然他不会去猜想为什么张威总会在那些巧合的时间里出现,现在,他对张威的信任倒是不可动摇。 这回的班泯和张威暂时离开了工地,他们找到相对僻静一些的地方,班泯小声和他讲:“我已经按照你教我的去做了,在警察赶来之前我也离开了那里,接下来不会出什么麻烦吧?” 张威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向前走着,夜深人静的郊区大道,往来车辆稀少,静悄悄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国君那边应该是没有问题了,怎样也会被判个几年刑。就算他对警察说了你的事情也不要紧,无非是来盘查你一些例行公事,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也不会被声张出去。”他在这时突然顿了顿,继而再次开口是有些苦恼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班泯追问。 张威在走到郊区附近的高坝旁停下了脚步,看着绕到自己面前的班泯,“还有一点小问题需要解决,在今天之前,周国君还寄了那张照片给认识你的人。” 班泯的眼神变得绝望,他有点想吐,全身都凉飕飕的。 “你知道……是、是谁吗?” “当然了,所以我才说要解决掉这个小问题。”张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我已经约了那个人到这里来,你马上就可以知道是谁。” 班泯急切的环视四周,荒凉的郊野,连用来藏身的大树都不曾发现,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张威在这时对他说:“你和我来,我带你去见见那个人,就在附近。” 附近? 这附近都有什么呢? 高坝,水库,一望无尽的202线国道。而高坝后有一圈小小的石阶突起,目测约十公分的宽度,而在那层石阶之下便是深约1米左右的河水,现在过了水库放水的时间,也不是需要蓄水的月份,所以河水很浅,即便掉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会摔得非常痛而已。 因为河水距离高坝后方的那一圈小石阶,大概有3米左右。 黑漆漆的夜色中,班泯完全没有看见对面的高坝有一扇栅栏铁门,而铁门下就是通向河岸的阶梯。只不过栅栏铁门上了锁,要想顺着阶梯走下去一定要翻过那扇栅栏铁门。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慌感在追逐着他,班泯狠了狠心,决定跟着张威去见他口中的人。 他们小心翼翼的顺着高坝的岩壁翻了过去,再打开那扇小门,一直往下走去。 身后偶尔会有卡车驶过去,晕黄的灯光打照下来,形成一种极为诡异的色调。 这时,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班泯顿时紧张起来,他明白是对方出现了。 他屏住呼吸,停住了身形。走在前头的张威则是快步去接应对方,他们两个在聊着什么,班泯听出那声音是女人的,并且,还有些熟悉。 隐约听到“周国君”和“照片”这样的关键词,再接下来就听不到了,不一会儿过去,张威转过头,大声喊了一句:“班泯,你过来吧。” 班泯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朝前走了过去。 越来越接近,对方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那人站在张威身后,也探出头来,像是在打量着班泯的样貌。 班泯也睁大眼睛,仔细地盯着她——高挑身材,纤瘦身形,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穿着名贵又洋气的套装,搭在皮包上的手指甲染得鲜红,她一双凤眼游走在班泯脸上,微微一笑,向班泯伸出手:“你好呀,小班,我是程溪。” 第73章 五峰会(一) 1 这个时间的班珏琳正坐在面馆店里,陈寅端着两碗面回来坐下,班珏琳顺势抬起了头。 “你的面,自己调味吧。”陈寅把班珏琳点的鸡丝面端给她。 班珏琳没有对陈寅说谢谢的习惯,她每次都是默默接受,内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会这样坐在一起吃晚餐是因为班泯找不到人,班柠还在学校上晚自习,陈寅下班回来时路过班家大院,看见班珏琳一个人在家,正好自己也还没吃晚饭,就带着她一起出来吃面。 两个人在吃面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生活上的事,这也是老班去世以来,班珏琳第一次和陈寅谈这么多。 她似乎已经决定了要好好地继续生活了。 “我昨天看见我哥去你家了,你们两个聊了很晚。” 陈寅愣了一下,有些事情他认为不必让班珏琳或是班柠知情,只说:“他最近压力有点大。” “他没有和我说今晚不回家。”班珏琳的语气有些担心,她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亲人了,“打他的电话也没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说来也是可笑,她对班泯的交友圈根本毫不了解。 陈寅安慰道:“没事的,他是你哥哥,比你年长几岁,有分寸的。” “我不是担心他会怎样,而是担心有人会对他怎样。” 陈寅有点吃惊地停住了筷子,很难想象这样的话是从13岁的班珏琳口中说出来的。实际上,像她这种年纪,本应该在学校里享受大好的青春岁月才对。可是转念又想,他自己也是这样在夹缝中成长过来的,根本没有同情班珏琳的资格。 只不过,陈寅敏感地意识到,她像是已经察觉到了某些蛛丝马迹。 面馆里人很少,因为这家店很便宜,来吃面都是一些底层人,像陈寅的收入,也只能负担起这样的餐费。紧巴巴的日子令他一直内心绝望,也正是因为生活窘迫,而身边却有班家兄妹陪伴着,他才能找到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终于问班珏琳:“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什么?” 陈寅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班珏琳愣了愣,随即否认道:“不,我不知道。” 陈寅却说:“你相信你爸爸私吞了赎金吗?” 班珏琳猛然睁大眼睛,激动地摇头道:“我爸没有,他是被陷害的,他不可能会做出私吞赎金的事情!他——”话到这里,她却没有说下去,并不是因为店里其他人异样的视线,而是她自己内心的变化。 她丢了魂一般地垂下眼,沉默地盯着自己面前还剩下的半碗面。 并不是她不信任陈寅,而是事情发生到今天这个局面,班珏琳已经害怕一旦说出口,也会给陈寅带来危险。 因为她根本不清楚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更不清楚害死老班的人究竟是谁,一旦贸然说出老班临死之前的“交代”,又有谁能保护他们呢? 她陷入了挣扎,是不是还要迫不及待地寻找凶手,来证明老班的清白?谁又会在乎老班是不是清白的呢?大家关注的只是赎金的去向,警察每天登门盘问,也是企图从他们三兄妹的口中得出赎金被藏在何处。 那些钱的确是不翼而飞了,而最后接触过那些钱的人,只有老班,他们兄妹三个会被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哪怕,他们对此的确毫不知情。 可事实证明,害死老班的人也并没有打算放过老班的孩子,从班珏琳自己在学校里所遭遇的一切就能得知,墙倒众人推只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那些人企图逼迫班家三个兄妹走投无路到—— 班珏琳不敢再想,她感到恐惧地攥紧了双手。那些人一定没有想到班家的孩子能坚持到现在,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这才是令那些人感到棘手的。 想到这里,班珏琳也像是终于如梦初醒一般,她抬起头,忽然问陈寅:“你觉得警察会帮我们找出真正的凶手吗?” 陈寅喝净了最后一口汤,他吸了吸鼻子,“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是有人故意害死了班叔叔。” 班珏琳心里一沉,说不上是绝望还是心疼,陈寅则继续说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会怎样的,哪怕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可这个社会总是会有许多拥有着权利的人来剥夺真相与事实,颠倒黑白、无中生有,令你想要去触碰真相都不被允许。” 班珏琳蹙起眉头,忍不住问道:“陈寅哥,你也有……想要触碰的真相吗?” 陈寅的眼神似有无奈,他苦笑一下:“是啊,我一直都想要去触碰真相。可是,如果有人告诉我应该和不应该的话,也许,我就不会是今天。我做了很多错事,每天夜里都会回想那些事,当我越来越发现那些是错误的时候,我就会很恶心我自己。而我,不希望你们和我走相同的路。我已经走过的,更不希望你们再重蹈覆辙。” 班珏琳这才意识到陈寅也是是非常矛盾挣扎的,他的内心也在不断撕扯着自己,可能却不愿分享他的秘密,班珏琳唯一能猜测到的,就是崔叔叔的死。 也许…… 崔叔叔的死也另有隐情。 如此一想,班珏琳的心里更乱了,一时之间背脊发凉。 沉默了一会儿后,陈寅忽然站起身来,“吃完了就走吧,这里有人抽烟,太呛了。” 2 “曾经我生活在孤儿院里的时候,年纪相仿的孩子们是会互相帮助的。还记得有一个大我2岁的女孩,她脑子要比我聪明,个子也比我高,所以总会帮我打架。有人欺负我时,她就会帮我打回去,可每次打完架也都会被孤儿院的老师惩罚,关禁闭是小事,不给吃饭也是常有的,我会偷偷给她留饭,我们两个就是那样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战友感情。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她说什么,我都愿意去帮她做,我需要帮助时,她也会第一个出现,是她教会了我要去帮助需要我力量的人,尽管我们已经分开,但是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我会为她继续延续下去。” 班珏琳和陈寅一起走在人烟稀少的河堤路附近,她默默地听着陈寅说起的这些往事,听上去无关紧要,可却仿佛又像是一种暗示。 在她听来,陈寅口中所谓的“需要帮助的人”,一定就是在暗示他们班家兄妹。 这令班珏琳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阴寒,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沼泽里,周围站满了看戏的人,谁也不愿意伸手拉她一把。 而她自己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所以她不由自主地问:“帮助什么呢?你现在,在帮助谁,又在如何帮助?” 陈寅停住脚,转头看着班珏琳,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忽然说道:“你并不是那天唯一一个在场的人。” 那天…… 班珏琳的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震惊,她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陈寅的眼睛:“你怎么会知道那天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场?” 陈寅别开脸去:“那天下了雨,是放学也是下班的时间,很多人都路过那里,我是从之后的议论中得知的。因为县城本来就很小,发生一件大事之后,所有人都会议论。我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稍作停留,就会听见有人议论起这件事。” 班珏琳走向前一步,提高了音量,“你的语气……可不像是从议论里就能够得到的信息。而你却比我本人还要清楚,就好像你也在场一样。” 陈寅没有回答。 班珏琳却追问起来:“陈寅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你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 陈寅犹豫地垂下了头,他皱着眉,终于还是咽下了那份压在心头的倾诉,只说:“还不是时候,你还不能知道。”话说到这里,河堤路上头忽然驶过了一辆小型电动车,尖锐的鸣笛声令一旁的班珏琳吓了一跳。 司机骂了一句,然后匆匆离开。 陈寅望着司机远去的方向还有些愤愤不平,可就是在这个瞬间,班珏琳却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陈寅哥,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吃晚饭,我哥非要吃咸口冷面的那一次——”班珏琳紧锁眉头,急迫地说道:“在店门口,有一辆开车黑色帕萨特的中年男人撞到了班泯——” 还记得当时,班泯和司机谁也不肯退让,引来了周围不少围观看热闹的人,最后是陈寅、班柠和班珏琳都从面馆里冲了出来。 那司机非但不肯道歉,说话还很难听,班泯也不是好惹的,险些和对方起了冲突。 最后,是陈寅拉住了班泯,不想他惹是生非,司机也担心他们会报警,最后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扔给班泯,算是解决了一场闹剧。 “那两张钞票上面还写着不同的名字……”此刻的班珏琳回忆道:“我记得其中一张是赵一哲,另外一张的名字是刘振华。” “我倒是对这件事有印象。”陈寅蹙眉,“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纸币上有名字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学校收费时会要求学生写上去。”班珏琳非常认真地说道:“那两张纸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就是小学生写的字,我觉得会使用那些纸币的人,要么是学校的老师,要么就是从事财会类工作的人。” “但纸币是流通的,只要在市面上流动起来,你很难分辨出都有谁经手过,人数太多了。” “可那个男人开着帕萨特。”班珏琳说,“只有长钢企业的公车是帕萨特,我爸开的就是,我不可能记错的!” 陈寅感到有些震惊,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不太确信地开口问道:“你是想说,那个人是长钢企业的?” “而且……而且事情发生在我爸出事之前……”班珏琳的表情十分不安,“那个男人的钱包里有着很多现金,我亲眼看见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会开着帕萨特公车和持有大量现金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陈寅微微叹息,试图劝慰班珏琳,“你不能仅凭直觉就将事情联想到一起,要有证据的。就算你和警察这样说,他们也不会相信你这些没有头绪的话,小琳,还是要冷静一些,不能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可班珏琳就是觉得事情很蹊跷,尽管她也解释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可只要再次找到那个开着帕萨特的男人—— “也许……也许我就能和他问出我想要的答案……”她喃喃自语,眼神里泄露出一丝绝望。 她太渴望靠近真相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力量薄弱,根本不被允许去接近真相。 3 这个时候是傍晚8点30,作为县内最重点的实验中心小学里,门卫崔冬正在校职工宿舍里准备煮面。 今天是发薪日,但他今天没有领到全额满勤奖,因为他父亲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他请了几天假去医院照看他父亲。对失去全勤奖这件事,他感到十分不满,可又不敢当面和校长发生冲突,只能独自闷在宿舍里骂骂咧咧。 而且,他近来还发现,自己不被允许单人行动了。 不论是吃饭还是例行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的身边始终会有两名保洁人员,不远不近地跟着。如果他想和某个学生聊聊天、说说话,不出一分钟,那名学生立刻会被老师以莫名的理由支走。 他再也没有机会单独爬上屋顶,甚至不被允许靠近通往屋顶的楼梯。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没有机会偷偷地躲进校舍后面的仓库里午睡了。那间仓库被锁上了,连同他藏在里面的一些用具都被清理了出来。 他知道,校长一直在怀疑他的行为,并且在提防他。关于长钢企业家的千金贾楠楠被绑架当天,嫌疑人是从崔冬的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的。 因为嫌疑人穿的是长钢企业厂里司机的制服,平时也总会有这样穿着的人来接贾楠楠放学,所以当天的崔冬根本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 第74章 五峰会(二) 结果,却出了那样的大事。 以至于他近来都要被警方不停地传讯。 更令他头疼的是,警察每日出入学校,令家长们议论纷纷,校长也因此而迁怒到了他的头上,他感到有苦难言。 作为一个可怜的独身老男人,接近四十岁的高龄还没有成家生子,且长相猥琐,他的人生已经够惨了。 他自己也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枯萎。 镜子中的自己是一张丑陋的脸孔,光秃秃的头顶,两颊已经无可抑制地开始下垂。他感到不可思议地贴近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飞速老去,鼻翼两侧布满沟壑,还剩余头发的两鬓已是一片灰白。镜子里的人像个怪胎一样,被人唾弃、疏远、冷眼……而除了病危的父亲,这世界仿佛和他也再没有一丝关联,想到这里,他扭曲着脸,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4 当刘警官抬手敲门的时候,他听见屋内有惨叫的声音,这令他加大了敲门力度,仍是迟迟没有人来开。就在他想要破门而入的时候,崔冬终于打开了房门。 刘警官被门缝里露出的一张阴郁、老态的脸吓得一愣,就好像是看到了令人厌恶的怪物。 崔冬躲在门后,以一种诡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刘警官,很快便发现了站在刘警官身后的校长,瞬间明白了,是校长陪同执行公务的。 刘警官见状,同校长短暂交代道:“我单独和他谈话就好,您请回吧,多谢了。” 校长连说不客气,为民警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然后又皮笑肉不笑地嘱咐崔冬:“这是派出所的刘警官,跟进绑架案后续的,你可要好好配合人家,知道了没?” 崔冬虽困惑,但是校长的安排他从不敢拒绝,点了点头,直到校长离开,他也没有让刘警官进屋的意思。 “我姓刘。是县里派出所的,来找你问点事。你叫崔冬是吧?”刘警官也没经过他同意就挤了进来,四处打量一番窄小、昏暗的宿舍,找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按开,白炽灯“滋啦滋啦”地响着,光线忽明忽灭地闪烁。 崔冬小声嗫嚅:“这灯有点不好使,一直没修……” 正说着,电灯不再闪烁,而是恢复了明亮。刘警官这才看见他还未煮好的面,顺势问:“没吃饭呢啊?我这快,简短地问问你详情,等会儿我走了,你再吃,行吧?” 崔冬顺从地点头,刘警官找到一个干净点的小凳子坐了下来,然后示意崔冬坐到自己对面。 “我今天来呢,是因为你和一个案子有关,而最近我们也查到了和被害人有过关联的几个人,其中有你一个。”刘警官打开了录音笔,“你认识王日秋吧?” 崔冬愣了愣,眼神有些躲闪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可面前的民警俨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只好承认:“认识。”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们……我们……” “说实话。” “我们……有时候,她……会邀请我去她家里过夜。” 刘警官点点头,这关系从崔冬躲闪的神情中也可猜出大半,在县城这种相对落后的地方,他和那位王女士男未婚、女未嫁,都是独身,却没有合法关系,偷偷摸摸的行为只能叫做姘头。 “她经常来找你吗?还是你经常找她?” “嗯……有时候是我找她,有时候,是她找我……但,还是我找她的次数多些。” “你们平均多长时间见一次面?” “说不准,可能一个月见一次,也可能两三个月才见上一次。”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系的?” “几年前。” “具体时间。” “大概……大概五年前。”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在工厂里做保洁,我那会儿也曾经是厂里的司机,有时会送她回去家里,一来二去,就那样认识了……” 刘警官微微眯了下眼睛,停顿着没说话。崔冬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在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打量他有没有说谎。 刘警官放慢了语速,他对崔冬说:“她工作的厂子里,有个司机死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崔冬再次点点头,“县里出了点儿大事,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我们现在已经查出来,王日秋和死去的姓班的司机有过接触,但是在姓班的司机死亡之后,王女士就凭空消失了。” 崔冬握紧了手指,背脊也绷直了。 刘警官忽然问:“你在她失踪之前,和她见过面吗?” “没有。”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我……我不知道。”崔冬忽然很慌张。 “根据我们获得的线索,在她失踪之前,也就是班姓司机死亡的当晚,她曾经来过你的宿舍,也就是现在这个房间。你们当时发生了冲突,王女士似乎有事威胁你,而你则是扬言要弄死王女士,结果当天晚上,她就失踪了,你是怀恨在心,所以才对她做了手脚,对不对?” “不是不是,我没有做,不是我!”崔冬紧张地叫起来。 刘警官一动不动盯着他:“那她到底在哪里?” 崔冬慌忙低下头:“我不知道。” 此后,无论刘警官怎么问,崔冬始终都不肯说出王女士的下落,并且在她到底去了哪里这件事,他坚称不知道。 刘警官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你和她的社交关系网都极其简单,几乎可以用毫无社交来形容,而且有三人可以证明她失踪的当天曾和你发生过争执,在那天晚上你也确实没有呆在校舍里,这一点,门卫已经很清楚的告诉我了!你别狡辩了!” “我那天是在照看我住院的老爸,我已经一连好几个月都请了假几天假,根本和她的事情无关啊。” 刘警官却冷笑:“是吗?可是,但她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封手写信,那上面写了很多对你不利的事情,这一点,你想不到吧?” 果然,崔冬的表情开始变得更加慌张了。 刘警官乘胜追击般地指出:“而且在当晚,你强|奸|了她,还这件事,也被她写了下来!” 崔冬的脸色惨白如纸,使得他那张丑陋的脸孔更加狰狞。 刘警官见到他这种表情,不禁满意地说:“你如实交代吧,也不要想着再继续隐瞒了,在这种小地方,你瞒也瞒不了多久,如果你能坦白,当然都会从宽处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我……”崔冬咬紧了嘴唇,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想到……她和老班的死有关。” 5 其实刘警官也没有想到崔冬会这么快、这么老实就交代了。 他的心理防线崩溃的极快,并且还说出了许多令刘警官感到意外的收获。 崔冬和王日秋之所以会搞到一起,这其中也免不了老班的撮合。 由于王日秋一直都在长钢企业里做保洁,和老班那群司机走得比较近,她人很开朗,也很务实,此前对老班是很有好感的。而那时还在长钢企业里做司机的崔冬也因嫉妒老班才选择离开了工厂,转而找了个在小学里的差事。 不过,老班对王日秋是没有任何想法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是个过日子的人,但并不是要和他过日子。而考虑到她一直是独身,崔冬也是一直都没有结过婚的人,老班觉得崔冬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虽然相貌上不尽人意,可结婚过日子的话,朴实些的男人总归要好。 所以老班也会为两个人拉线,尽管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但在王日秋的手写信中,的确记录了她和崔冬的介绍人是司机老班。 对王日秋而言,崔冬长相不尽人意、钱财也不如她多年来攒下的存款,所以对于这个丑陋、矮小、衰老的男人,她在最初是不满意的。可是,她也不年轻了,近乎四十岁的年纪也没了姿色,加上孤身一人,的确是要和寂寞抗衡。而崔冬对她也算不错,比起其他的自大男人来说,已经很好。更何况,她看好的那个老班虽然外表不错,可家里到底是有三个孩子,她也没有自信去做三个小孩的后妈。 所以,她嘴上虽没答应,可私下里却总是和崔冬偷偷往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班却在王日秋和崔冬建立起联系之后,忽然后悔起将崔冬介绍给王日秋。 他发现了一些端倪,并和王日秋说,崔冬可能是个变态,而且有前科,他看走了眼才会把他介绍给她,还请求她的原谅。 王日秋自然不会恨这个英俊的鳏夫,甚至还很感谢他能告诉自己这些。 但是接下来的走向却变得渐渐奇怪起来,当时负责保洁这头的一个小组长,也是亲手被贾淳夫妇提拔起来的梁强得知了整件事,他认为不能便宜了崔冬这种人,就私下里给了王日秋2万块钱,要她勾引崔冬睡觉,然后再跑派出所告对方强|奸,这样才能把崔冬这种人绳之以法。 2万块钱也很值钱,她可以寄给在远方打工的侄子,因为她很指望那个侄子来给自己养老。可是王日秋还是很犹豫了,这是诬告,谁愿意没事跑派出所找麻烦? 但梁强却语重心长地打消了她的疑虑,他当时说:王姐,崔冬这种人是很恐怖的,你现在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在他心中你就是他老婆,现在时间还短,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日后时间长了,他对你动则打骂不说,还会各种折磨你。你试想要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是不是吓人?我们也知道你和崔冬是玩玩的,但他不知道,一旦有一天你提分手,他会怎么对你,你想一想吧。 李平说:把他介绍给我的可是老班啊,如今又要我做这些,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是早知道的话,我说什么也不会和他那样的人—— 所以才给了弥补你的费用。老班也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今后,还是让他那种人进去呆上一段时间来得好,你也可以摆脱他。而且谁能证明你是诬告?只要一口咬定他强|奸就行了,派出所肯定向着你,哪会帮他那种人? 王日秋想想也是,眼下也的确是需要摆脱他了,那种人,不能继续的。更何况只是这样做,就能得到2万块,也实在很惧怕诱惑力。 于是某天晚上,当崔冬联系她时,她还特意给他带了酒,两人在崔冬住的校舍里发生了关系。然后,她就报了警,崔冬因此而被带走了。 可是,整件事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警方在了解了情况之后,也没有对崔冬怎样,无非是多了一个处分名声。而且崔冬在学校里兢兢业业的工作了一段时间了,校长虽然也觉得他长相猥|琐,可毕竟没有出现事故,而且,干活的人又不太好雇,要辞退他的话,总归要有证据。 而强|奸这种事本就不好定论,尤其是王日秋和崔冬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排除自愿的可能性,任凭王日秋怎么闹,这件事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反而是加重了崔冬对王日秋的恨意。 当刘警官听完了这些,他心里不禁感到震惊,同时也觉得,果然……这件事和老班还有长钢企业有关。 刘警官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对王日秋怀恨在心,才开始长期地骚扰她?” 崔冬老实地点头。 “你难道是因为这个,对她下了毒手?” “不是不是。”听到这个问题,崔冬连连摇头,“我再怎样恨她那么对我,也不可能会杀人的。警察同志,不瞒你说,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更何况是个人呢?我也就是长得丑,才总是会被怀疑成那种人,我确是做过很多猥琐的事情,但闹出人命……我可是不敢的,打死我也不敢。” 刘警官凝神盯住他。 “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她也不愿意见我,总是吵架结束,她还总是羞辱我,我气得很,但是她说过,只要把我搞进监狱里,她就会得到一笔钱。” 第75章 五峰会(三) “一笔钱?多少钱?” “具体不知道,但足够她远走他乡去找她侄子的,搞不好,还可以买栋自己的小房子。” “她从哪里能得到这么多钱?” 崔冬慌张道:“我不知道。” “你和她相处好几年了,这件事你怎么可能没问过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刘警官有些生气道:“你现在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是谁承诺要给她钱!” 崔冬的脸色越发苍白,他一来不敢说出实情,二来又畏惧着刘警官,最终,他竟然使出了一个蠢到极致的法子,起身逃出了校舍房间。 刘警官连忙打通外面助理的电话:“他跑了!你给我抓住他!” 当助理将崔冬按在地上时,刘警官已经冲了过来,他上去就给崔冬一脚,再将他的双臂扣在背后,崔冬苦苦求饶,刘警官大声怒喝道:“我让你跑!再不老实,我现在就把你带进局子里关起来!” 崔冬扯着嗓子叫个不停:“杀人啦!警察杀人啦!救命啊!” “别嚎了!”助理说:“再嚎就有你好看!” 这话果然管用,崔冬马上停止了喊叫。 刘警官的膝盖压在他背上,继续问:“说,谁要给她钱!” 崔冬还是不打算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来,他的下场或许会和王日秋,乃至于是老班一样,“我……我问过她,她不肯说。” “我再问你一次,是谁要给钱!” “我……我不是很清楚……” “刘队,他不肯说的话,干脆带他回去吧。”助理激将道:“关他个一年半载,出来没了工作,他就知道咱们的厉害了。这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虽然是个后勤员工,可只要是在编的人,一旦进过监狱,出来后就再别想混了。” 崔冬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他大概是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他的确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他终于小声说出了口:“是……梁……梁强……” 哪怕他的声音再小,刘警官和助理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梁强。 这个人是长钢企业的一个小组长,也是一直跟在老板贾淳身边的心腹,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就是他将贾淳准备好的赎金交给司机老班的。 同时,他也是当年实名举报老崔贪污公款的长钢企业内部的工作人员。 老崔的案子也是由刘警官负责调查的,一直到他在狱中畏罪自杀后,这案子才算了结。 可如今又出现了梁强这个名字,且又是与一桩死亡案件有关,刘警官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6 梁强是何想南丈夫的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曾经,在老崔被庭审的时候,他曾多次出现在警方视野。 梁强自己也记得当时的事情。 那天,他感到口干舌燥。 因为那会儿正是二次开庭的席间,庭审室里的中央空调持续工作,唯独梁强一个人汗流浃背。 他很热,并且热得心烦意乱。各式各样的幻想在他脑海中奔流不止,他开始厌恶起自己为什么要娶何想楠这个女人,更厌恶为什么会让她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做会计秘书。 当时,她竟以自己“女人”的身份同法官打起了苦情戏。但是,她的眼神变得不同了,梁强察觉到她好像有了其他想法,因为,她不像之前那样错乱、不安,现在的她,似乎在规划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 梁强忽然回想起她曾经怀着第一个孩子的那段时间。 他记得她的反应特别重,整日跪在马桶前不停地干呕,再如何美丽的容颜也会被孕吐折磨得憔悴不堪,梁强也在一度在心里觉得:女人怀孕之后就会变得难看。 但同事的老婆就不会。厂里很多女人怀孕的时候,也都正常上班。实际上,是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别人老婆糟糕的一面。印在他心里的,都是那些人完美无缺的回忆。 而等到他自己要面对一个孕妇苍白、孱弱的面孔时,他心里就会无限厌烦,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她身上花了那些钱。 是啊,当初为了睡|她,旅馆都是他为她长期租下的,包括她学习会计知识所需要的费用,也都是他出的。就连三次去考场,也都是他车接车送,还要付当晚的住宿费。 所以他当然要竭尽各种可能地去睡|她,他在她身上花了钱,他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就连结婚后她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也都是他花的钱,她要做的只是取悦他,除此之外,她还算是什么呢? 这样的女人,竟妄想踹了他,还和厂里的会计|搞|到了一起。 真是不知廉耻。 梁强当时这样想着,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何想南。她的眼角开始出现了皱纹,干瘪的皮肤状态在暗示他,她已经不再年轻,她会老去,而一旦老去,她更加一无是处。 结果二审仍旧是因证据不足而再度进入下一轮庭审,预计在一个星期之后才会再度开庭。 在这期间,警方还要搜集线索,法院也会根据警方递交上来的充分证明来判决老崔和秘书的罪状。 而刚刚走出法院大门,何秘书就听到身后传来喊声,她转过头去,见到了不远处面目狰狞的梁强妈,她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地指着何秘书怒喝着:“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 何秘书见她歇斯底里,一脸疯掉的样子,本能一阵恐惧,短时间内愣住了,不由露出胆怯心虚的表情,退后几步。 由于她摆出这副模样,梁强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飞快地扑上去爆发道:“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我们梁强哪点对你不好,你给他戴这绿|帽子,让我们全家在县里丢尽了脸!你简直不是人!我今天要和你同归于尽!” 何秘书本能地伸手去挡她,结果却被梁强妈死死地抓住了头发,周围人见状,立刻来拉架,但是梁强妈已经红了眼,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最后是席梁强爸出现,再加上梁强也来了,一群人费劲了力气才把他们两个分开。 何秘书披头散发,脸上多了几条血痕,衣服领子都被扯坏了,梁强妈指着她怒斥着:“你别以为二审也不能把你怎样,就算你最后真的能蒙混过去,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已经是这个岁数了,再不怕什么,大不了先弄死你,我再去自首,我说什么都要讨个说法报仇!梁强老实,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你个毒妇!” 何秘书不再像之前那样低声下气,反而能做到回敬一句:“究竟是谁害我变成今天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梁强妈气红了脸,叫着再度冲上来。幸好有周围的人死死拉住,梁强爸更是劝说道:“回去吧!别让人笑话,等法院判决吧!” 梁强也顺势劝道:“妈,听爸说的,先回去吧,等到下一轮庭审——”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强妈歇斯底里地打断:“你个窝囊废,事情都闹得满城风雨了,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为什么还护着她?你是盼着她还能和你好好过日子是不是?” 梁强一瞬提高了音量:“我没那么想!” 梁强妈冷嘲热讽地笑起来:“那你是怎么想的?我可告诉你了,梁强,就是你娶的这个祸害才害我和你爸丢尽颜面的!她还敢和我顶嘴!你今天不去打她,你对得起咱们梁家吗?你去打她!去打她!” 梁强皱起眉头,抬起头看了眼站在对面的何秘书。他什么也没说,只径直打算离开。 梁强妈却不算完:“你走什么走,梁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要不是你被美色冲昏了头,怎么会娶这么一个不安分的烂|货?” 周围一众人等听到这番话,也不禁嘴里数落起来,梁强感到自己仿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一时之间脸色极为难看。 这时,警车驶来停下。是法院的工作人员报了警,因为门口有人在闹事,又是因为崔会计和何秘书的案子二审,所以来的人是刘警官。他和梁强妈进行一番调解,可梁强妈根本不领情,还在一个劲儿地数落着梁强。 7 大概是梁强妈说得越发难听了,最后连带着老崔一并咒骂起来。何秘书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欲上前来理论,哪知梁强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紧接着是一耳光打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响,下手极重。 一瞬间,何秘书彻底愣在了原地,周围也陷入一片死寂,梁强妈也不再哭闹了,在场的老崔一脸惊愕,而周遭几名听审的同事则是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梁强,把他一路拽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气急败坏地训斥他:“你疯了啊你?这下可好,所有人都看到你打你老婆了,你家暴的名声再揭不下来了!” 梁强后知后觉地醒过神,他感到头疼欲裂,恍惚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没控制住,就打下去了。你刚才说什么,家暴?要是她抓住这个把柄的话,我离婚要赔钱了。” “钱钱钱,你想的只有钱!小何已经和警方说自己怀了孕,你离不成婚的!” 梁强却嗤笑一声:“那孩子生不下来的,没胎心,是个死胎,怎么生?我都去医院问过大夫了,她不过是等到月份就去流产,在这期间利用怀孕来博取同情罢了。” 同事们感到难以置信地说:“你不是这样的人,梁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样了?”梁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阴霾,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异样,他问道:“是不是谁和你们说了什么?” 大家松开了梁强,只说:“你先回去吧,别露面,否则你父母又该受刺激了。这边我们解决,你走吧。” 梁强缓慢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内心里已经感受到事态不好了。 而刘警官则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然后才回过身走到回法院门口,周围一堆人都来和他打抱不平,说的都是梁强父母的可怜之处,做警察的可要快点惩治贪污公款的狗|男|女才行啊。 刘警官看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梁强妈,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何秘书,他深深地叹口气,不由地同情起何秘书来,然后对周围人说:“大家都散了吧,今天这事没什么可看的,事情还没解决,都不要人云亦云,要相信警察。” 梁强妈却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怎么相信?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坏女人抓起来?这都是人尽可知的事,还需要什么证据?” 周围人听她这么一说,也都跟着义愤填膺起来。 刘警官感受到压力,只好说:“很快了,我说很快就会很快,都别吵了,散了吧散了吧。”接着又拉了何秘书一把,说:“走啊,别愣了!” 何秘书跟着他上了警车,发动车子后,刘警官回头看了几眼何秘书,发现她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正在低头看手机。 刘警官也没话和她说,副驾驶的同事则是和刘警官交换了个眼色,意思是老崔就在前面不远处。 刘警官摇摇头,很小声地说了句:“今天不是时候。” 同事点点头,询问何秘书:“何女士,你去哪?我们顺路送你。” 何秘书的手指在飞快地敲打着手机,待到简讯声“滴”地响起,她才回话说:“我去镇中心后街的鱼市。” 刘警官随口问:“你要买鱼?” 何秘书看向窗外,漫不经心地说:“去看看鱼而已。” 等到了鱼市,刘警官放下何秘书后,就驱车离开了。他们似乎没有怀疑一个看上去魂不守舍的可怜女人。 而何秘书在混入鱼市的人群中之后,忽然就机敏地抬起脸,并加快了脚步。直到绕进了巷子里,一直走到尽头的那间废弃厂房时,她才警惕地张望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过来,她推门走了进去。 厂里的保洁王日秋正坐在木材板子上,地上摆着她吃剩的盒饭。 第76章 五峰会(四) “你跑回来的挺快啊。”何秘书问她一句,“都录到了吗?” 王日秋点点头,她都是按照何秘书此前交代的来做的,“当时挺混乱的,但是他打你的那巴掌,我用手机完整地录下来了。警察来了之后,我就赶快跑了,路上有点饿,就买了个盒饭来这里等你。怎么样了?警察又问你什么了吗?” 何秘书苦笑一下,“他们估计还在搜集证据来证明我和老崔贪污公款的事情,可我不会让梁强在这种时候摆我一道的,我要是不好过,他也别想全身而退,要知道我会变成今天这副田地,和他可脱不开关系。” “你是打算也把你老公弄进监狱?” “本来也都是他的主意,我不过是他的一个道具罢了。”何秘书沉下眼,“现在,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旦进入下一轮庭审,也许会对我不利。” 王日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到了短信,打开一看,“是崔冬发来的。” “说什么了?”何秘书试探着问。 王日秋也没打算隐瞒,“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他那里,唉,要不是你老公介绍的,我可真不愿意再和这个人接触下去了。” “你不满意他?” “又穷又丑,还总提结婚,我可不想做他这种人的老婆。”王日秋一边抱怨,一边看向何秘书:“那个,何秘书,不是我小心眼,而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那件事——” “你放心吧。”何秘书知道她想要说什么:“钱不是问题。” “但你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很好说,所以,我想……” “你想现在就拿钱?” 王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叹口气,“唉,我就是厂里的一个保洁,偶尔帮你们做做私事,也没什么大的能耐,当然是很在乎这些你们都看不上的小钱了。” 何秘书皱了皱眉,“可你也从梁强那里拿钱了。” 王日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随口打着哈哈:“那不是还没拿到嘛,能不能给也不一定呢,我还是站在你这边、帮你做事的。”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何秘书发现这个王日秋,很有可能早就已经站在了梁强的阵营里了。 他们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在陷害她和老崔,而现在,无论她再如何挣扎,仿佛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8 与此同时,梁强的女儿失踪了。 她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并且是在隔天才被孤儿院内的老师发现,报警时间已经迟了很久,在确认她确实是下落不明后,当地派出所才发布了寻人启事。 梁强是最先得知这消息的人,因为身为她的监护人,他必须第一时间来到孤儿院和派出所明晰情况。 下乡的派出所自然不会知道围绕着梁强在最近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只是询问梁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孤儿院,又核对户口,才发现这个女儿是没上过户口的。 “私生女啊?”有民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孤儿院的老师却解释说:“其实,这孩子已经被多次领养了,她的户口肯定不在生父这边了,而且我觉得她生父也不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因为……”孤儿院的老师瞄向梁强,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我的确对她的事情疏于过问。”梁强为难地叹息,“她是我年轻不懂事时……总之,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但抚养费我也是会每月汇给孤儿院的,至于她会去哪,我的确是不知情。” 民警看出这个父亲对女儿的失踪其实是并不在意的,这样的事情他们也见多了,农村总是会有这种情况,离异再婚、或者是未婚生子,类似事件比比皆是,所以他们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的小女孩就大费周章地出动警力。无非是让梁强留下了联系方式,承诺有消息后会第一时间通知监护人。 但等到警察离开后,梁强还是把这件差事交代给了孤儿院。他说:“就麻烦你们多跟进一下了,有消息的话,我可能不会及时赶到,但警方联系不上我的话,也一定会联系你们,有劳了。” 孤儿院的老师则说:“她并不是第一次逃跑了,之前也有很多次,但最后也还是都会回来。我们也是秉承程序而不得不报警,你放心吧杜先生,有消息的话,我们一定会告知你的。” 梁强就那样离开了,心里逐渐有不安的感觉在积淀。 他虽然嘴上沉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在恶化。 一旦让他们两个汇合的话,可能会阻碍他。 不管是他们两个其中的哪一个,必须要尽快找到才行。当然,不能是被警察抢先,他要抢在警察前面才行。 这个时候回到梁强的家,其实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何秘书自己也知道。 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她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并且,这个机会只有一次。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尽管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没有可以回头的路。她掏出那把曾经使用无数次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向右转动,“啪嚓”。 房门开了,并且只有一道锁,说明梁强在家。 现在是五点四十分。按照常理推算,的确是梁强下班到家的时间。 真幸运。何秘书心想,竟然不需要等待,就可以和他正面交锋了。 那时,梁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当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开门声。只用余光去看,就能看到是何秘书脱下了鞋子,从矮柜中拿出她自己的拖鞋穿上,然后走进了客厅。 是梁强自己从来不知道而已,何秘书算不上是一个笨女人。 她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上位,就说明她有着自己的目的性。 所以,在证明清白这件事上,她已然是孤注一掷了。 他看着她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平静地说道:“你知道吗,孕妇是可以缓刑的。” 梁强皱起眉,手里的烟灰顺着指缝掉落。 何秘书继续说:“其实早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计划好一切了吧?从我成为老崔助理的那天开始,你就已经计划让我们一起犯下今天这样的错误,这都是你的别有用心。” 梁强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茶几上放着的两份离婚文件已经签好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一份是何秘书的。 何秘书的视线停留在那份文件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机械一般缓缓倾吐:“你在这时大义灭亲一般地和我离婚的话,那么就算法律不判,在世人的嘴中,我也会成为婚内出轨、贪污公款的恶毒女人。一旦离婚成功,你将全身而退。更何况,你正值壮年,再结婚再生养也都不是问题,即便不结婚,你也已经有了孩子,不担心自己的骨血无人传承,虽然,还有个私生女。” 梁强的瞳孔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终于被何秘书的最后一句话激怒:“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我看你是疯了。” 何秘书却微笑着:“你有私生女这件事,你的同事、你的上级、包括平日里和你走得很近的老班在内,一定全都不知情吧?” 梁强咬紧了牙关,何秘书看得出他眼里的怒火在一点点升腾,并且,他没打算继续隐瞒,反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出:“你听谁说的这件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对方是一个10岁的大孩子,你再怎么藏,也是藏不久的。” 9 梁强的眉心皱得越发深陷,他眼神复杂地打量着何秘书,觉得这女人无论眼神,还是行为举止,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和前阵子完全不一样了,甚至微微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没错,就是寒意。 虽然女人这种生物接触久了,总会令人讨厌,不过他对之前有过的女人从未生出过厌恶的感觉,反对是对何秘书,时常有一种说不清的嫌恶 而今天的何秘书,则是表现出了一种不顾一切的进攻欲。 她是有备而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为了钱,陷害了你和老崔?” “你很清楚我没有碰过公款。”何秘书说,“那么,如果不是我的话,就只有你了。” 梁强觉得好笑,轻蔑道:“我和你说句真心话吧,何想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歹毒,我不可能会为了那么一点点钱而和我长钢企业的老板唱反调的。至于要和你离婚这件事,你可以认为我是单纯的厌倦你了,我不爱你了。” “你从没爱过我。” “想怎样说随你,只要我们离了婚,整件事也就了结。” “了结?”何秘书攥紧了双手,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对待我的方式连对待一条狗都不如,你怎么配提了结?自从我和老崔的事情被你捅出去的那天开始,我的人生也一并被你毁了。你没有一次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同应对质疑的,为什么你能在一瞬间就划清界限?的确,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你会否变得太快了?就算没有了感情,可你连最起码的一丝人性也没有了吗?” 梁强唏嘘一声:“我能怎么办,绿|帽子是我戴,已经对我造成很大的创伤,我没有余力去帮你了。” “我没有奢求你会帮助我,甚至没奢求你能为我说一句公道话——但你不能把我当做畜生一般对待,为了逼我离婚,逼我从你眼前消失,你甚至不惜花钱买人来对我进行污蔑——你认为这样会这样击溃我,让我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或者是其他任何人面前。那样的话,你的计划就完美达成了。” 何秘书的话触动了梁强,他咬咬牙,冷声道:“如果你肯早早同意离婚,就不必出现今天的一切了。” “你都不打算辩解一下了么?”何秘书反而对梁强这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感到吃惊。 梁强懒得伪装一样,沉声说:“假设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再过多牵扯进这件事,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年轻,还有重新开始新生活的资本,人最宝贵的,是未来有所期盼。我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无法改变,可离婚之后,你还可以再开始另外的生活,没必要非搅和在这浑水里。” “你的意思是,哪怕下一轮庭审时,我极有可能被判定入狱,也要默默接受吗?” 梁强不屑地冷笑一声,说:“你以为,就算法律饶过你,人言就会绕过你吗?在县里所有人的眼中,你早就已经是个恶毒的出轨的女人了。” “那如果,我将你有私生女这件事昭告天下,你也会欣然接受吗?”何秘书的语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了,“倘若厂里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看你呢?梁强,她今天从孤儿院逃走的事情,你应该也听闻了吧?” 梁强的脸色顷刻间铁青,只剩下了冰冷。 紧接着,何秘书给出了对梁强的致命一击:“更何况,我和老崔之间的事情,真的和你背后的人一点关系没有吗?你敢说你不是在执行任务,使出计谋,将我和老崔搞到一起的吗?” 梁强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天晚上,住在对面的邻居因为怀了二胎而时常瞌睡,大概是7点钟左右的时候,她被对门传来的争吵声惊醒。先生没在家,她独自一人从房间里走到玄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争吵声断断续续的,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一声尖叫响彻走廊,听那声音,是何秘书的。 邻居吓了一跳,因为那惨烈的叫声几乎就要将整栋房子都吞没了,并且持续了好长时间。这令邻居心急如焚,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推开自家房门,怒气冲冲地走到对门敲起来。 是因为她的敲门声,屋内的尖叫瞬时停止,可邻居认定那是人为造成的。一定是梁强又在欺负他老婆了! 她这样一想后,态度也不客气起来,直接叫喊道: 第77章 五峰会(五) “梁强!开门!你再这样的话我就报警了!” 房门一下子就打开了,梁强满脸阴沉,站在她面前。 邻居略有退缩地看着他,很快便鼓起勇气要去屋内,她要确认何秘书是不是安全的。 然而梁强挡在她面前不肯让步,在漆黑的玄关处沉声道:“不要管别人的家务事,和你无关。” 孕期中的女人对味道格外敏感,邻居嗅到空气中有甜腻的血腥味,立刻推搡起梁强:“你、你简直不是人!早就知道你家暴老婆,可没想到你这么过分,你老婆已经怀孕了你知不知道啊?她和我说过,也许这次会生一个男孩,她一直盼望着能给你生个男孩!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孕妇?你、你让开!否则我真的报警了!” “她没事,只是自己摔了一跤。”梁强再度阻挠。 邻居踮起脚尖,企图越过梁强去看屋内,果然,她看到何秘书倒在地上,急得她大叫着:“小何!你没事吧小何?你、你怎么流血啦?” 这话也惊醒了梁强似的,他困惑地一皱眉,缓缓地转过头去看。 黑漆漆的客厅里,何秘书如死尸一样倒在地面,地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了刺眼的光。梁强一惊,立即打开了客厅的灯。 紧接着,在目睹眼前景象的那一刻,邻居惊恐的叫声传遍了整栋楼,感应灯一层层地亮起来。 黑夜里,唯独这栋楼亮成了孤独的灯塔。 何秘书躺在血泊里,她的下体流淌出的猩红鲜血,如同一条缓缓汇入未知汪洋的河流。 10 何秘书的流产并没有令她的刑期减少,她仍旧需要入狱服刑。 她想要举报梁强的想法并没有来得及实现,因为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得知老崔承认了一切。 原因是在二审之前,长钢企业的老板娘程溪曾到派出所见了被局面的老崔一面。 从她离开之后,老崔便对自己与何秘书贪污公款的事不再持否认态度。 是在那一刻,何秘书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与如同蝼蚁一般的生命价值。 11 时间回到老班遇害之后。 那天晚上,在班泯见到程溪的同一时间里—— 班家兄妹并不知道,在县城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寻找老班死亡的真相。 老班已经死了有半个多月了,负责看管他长达一个月的长钢厂工也仍旧还活在阴影之中。当然,他也得到了很多一笔封口费,这足以令他们全家今后的日子衣食无忧。 作为外来务工人员,这个厂工原本也是长钢企业司机组里的一员,但司机是个好差事,他在一次年终考核是被拿了下来,被派去后勤组。 外地人,他和妻子、及一双儿女在这个县城里是毫无话语权的,他们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劳作,甚至对于不公,他们都是不敢有任何反驳的,并认为那种不公已经是仁慈。 而老班死后,他一连三次去他的墓前悼念,可即便摆足了烟酒贡品,老班恳求他放自己出去的画面也总是在他脑中反复出现,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寝食难安。 直到那个人来找上他之后,他才意识到事情反常之处——实际上,长钢企业给他的费用是不准他再提起任何有关老班的事情的,对于他这种底层人来说,那笔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他当然不能违背承诺。 所以,当那个人在他的面前再次提及老班的名字时,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 “我只是负责看管他住在小区里而已,他人都死了,还提起这事干什么?”厂工转身就想走。 那人却立即拦住了他的去路,软磨硬泡地恳求着:“你们一家从原地址搬走了,我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你们的,我会付你钱的,你把老班被控制行动的那也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 厂工皱眉:“我和你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和我白费口舌了。” “1万块行不行?” “你这人听不懂话吗,我和说了很多遍,我不知道,你走吧!” 长工的女儿在这时背着书包回来了,她上小学三年级,见到家门口出现了陌生人,一时怕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厂工招呼她过来,她立即躲到父亲身后,那人看到小孩露出的怯生生的眼神,不由地哀叹着自言自语道:“老班家里也有女儿,还是两个呢。可你的孩子有爸爸,她们却永远的失去父亲了。真怕她们自己的命也要赔上了。”说着,他颓唐地转身,打算离开。 厂工却喊住他:“你刚刚说什么?谁的命要赔上,怎么回事?” 那人就实话告诉了厂工,他说老班死后,孩子们的日子并不好过,遭到邻里排挤不说,连生活费都已经成了问题,再过一阵子,怕是真的要走投无路而早早辍学步入社会了。 厂工听闻这消息,只觉得背脊发凉,嘴里嘟囔着:“这……这怎么可能呢,老板说过,会补偿老班家属一大笔费用的,至少吃喝不会愁,那些孩子们……难道没有拿到钱吗?” 那人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说道:“虽然都说是老班私吞了赎金,可实际上那笔钱是不翼而飞的。假设有人怀疑孩子们在演苦肉计,也实在是有些恶毒了。老班的大儿子也才只有17岁,远远没有成人该有的思维,他们也想不到要怎样处理那笔钱,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没得到任何钱,即便是赎金,他们也是不知情的。” 老杨听他说完这些,内心深处感到极为震惊。按照老板之前交代的后续,明明说过厂里会给老班家属一大笔补偿金的,毕竟是长钢的司机,又是去交赎金而死的,不管他有没有私吞赎金,厂里都要向员工家属做表示。 可结果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老班的孩子们竟然陷入了困境,实在是令他感到非常错愕。 可他实在是不想再被牵扯进这桩事了,他本就没有义务来帮助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而那人见他的态度坚决,也不再纠缠,最后,那人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厂工,说:“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就请随时联系我。” 字条上的名字写着“林一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其他再没有多余的字了。 厂工看着那个年轻男人走远,转手就把名片给撕碎扔去了垃圾桶里。女儿看着那些散乱在垃圾里的碎纸,被父亲拉着回了家。 而林一之独自一人,还在尽全力的去还原老班死时的真相。自打知道了这件事以来,他早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寻找真相这一件事上。 白天里,他像幽灵一样跟踪长钢企业的夫妇二人,拍下贾淳和程溪的一举一动;晚上则在家中冲洗出这些照片,放大后挂在墙上,逐一分析。 那对夫妇和什么人见了面、做了什么事、对方是什么长相、什么身份,他都做了细致的记载和分析,并在照片上标明时间和地点,试图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找出另一个藏在暗处的同谋者。他发现,近一周以来,那对夫妇会去乡下的一家孤儿院,但是只去了两次,那之后再没动静了。 再与那厂工沟通未果之后,林一之连夜动身去了那家孤儿院。 清早时分,聚集在孤儿院门口的是年迈的留守老人,他们聚在一处下棋,旁边有围着看的农村妇女,可她们看不懂什么,无非是借机说着家长里短。 林一之走进孤儿院,被门卫喊住了,要求他扫码、登记,还有测温。然后又问他是来找谁的。 林一之想了想,试探着说:“我来找贾淳,你认识吗?”他想的是,如果贾淳时常出没这里的话,一定会被记住名字,哪怕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会留下一些印象。 果然,门卫对贾淳的确有印象,那是乡下很少会看到的县城里的体面大老板,他说:“是那位长钢企业的老总吧?偶尔会来这里看他下属女儿的那个。” 林一之极为震惊似的:“下属的女儿?” 门卫的普通话不标准,还夹杂着难懂的方言,“对啊,好像是个私生女,有时候他会和他老婆来这里慰问。不过女孩子最近从这里跑了,失踪了。怎么,你是厂子里上班的人啊?” 林一之只笑笑,含糊地点点头。 “要是问那女娃的情况的,你直接去找这里的老师吧,姓吕的老师负责那个女娃的事情。” 12 老班与林一之这两个人的关系,说来也有些复杂,他们是同学,但林一之又是老班妻子的弟弟。 那个年代没有大学,能考上中专都已经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巧的是,老班,林一之与老班死去的老婆,都是旁人口中的人中龙凤。 按理说,这样的人在毕业之后会拥有铁饭碗,生活总不会太差,当然,如果没有遭到工作买断,生活的确会好,否则,自然也是要被打回原形。 年轻的时候,作为老班的同学也是哥们的林一之还不知道自己姐姐和老班的地下恋情,等到两个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他才知道了这两个人把事情瞒得有多深。 老班刻意隐瞒的做法令林一之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更何况,父母也不同意这桩婚事,导致闹得很不愉快。 但不管怎么说,姐姐也如愿嫁给了当时极为英俊高挑的年轻的老班,并且从老家离开,搬到了北方的县城。 老班的老家在北方县城,他算是回归故土,而姐姐则是抛家远嫁。 自从姐姐嫁去北方之后,林一之就和她断了联系,当然,也不再和老班有联系。 想必老班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他也不再主动和林一之接触了。 随着时间推移,老班和姐姐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而林一之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也还是孑然一身,更加没有共同语言,直到姐姐去世,林一之考虑到老班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会很艰难,便私下里以给外甥、外甥女们压岁钱而汇给老班不少现金。 毕竟林一之毕业后分配到的工作还不错,加上自己光棍一个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他的存款数额还算可以。 而父母在不久之前病故,林一之也对生活没有太多盼头,本来想办理个病退,然后归隐田园的,谁曾想却得到了老班意外身亡的消息。 “我想问你一下,就你的印象——”刘警官在第三遍看监控视频时,忽然这样问林一之,“你觉得班司机,我是说,你的姐夫哪种类型的人?简略形容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是内向、敏感,或是好胜之类的,你对他应该比我对他要了解。” 半个小时前,来到孤儿院里想要找吕姓老师的林一之意外地撞见了同样在此的刘警官。 他负责跟进女童失踪的情况,而看到警察之后,林一之则是主动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刘警官提出的问题,林一之微微蹙起眉头,“要这样形容很难。” “那就用你自己的想法。” 林一之稍加思考后说,“他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不过,也算不上寡言少语。虽然不活跃,但靠近他身边,会感到他释放出一股力量。” “光芒四射?” “对。”林一之一本正经地点头,“深入接触后,他的确给人这种感觉。” “其他呢?”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刘警官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你意思是他很博学?” “那倒不是,我觉得他对于人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林一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怎么说呢,非常舒服吧。更何况,他有着自己的特长,我觉得这点很难得。” “什么特长?”刘警官对此并不知情。 “他会唱皮影戏,当初就是靠这个把我姐迷住的。”林一之讪讪一笑。 刘警官的表情变了变,他倒是听说长钢企业的贾老板很喜欢听皮影戏。 第78章 五峰会(六) 13 “你是你爸的儿子——所以,你,肯定也会唱皮影戏吧?” 当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班泯的眉头蹙了蹙,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 她身穿米白色的套装,看上去很名贵,因为料子上没有一丝褶皱。 左胸前佩戴着山茶花的胸针,里外三层都镶满了碎钻,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眩目。 班泯也顺势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够看到的奢华的复合式吊灯,仿佛把星河都装在了其中。 是从1个小时之前,班泯跟着张威一同坐上了程溪的车。 如果不是有张威在,他肯定是会拒绝的。但张威口口声声地说着程溪也收到了和他一样的信封,所以班泯才会迫不得已地跟着他们来到这个地方。 据说,这里是程溪和贾淳在郊外买下的一栋自建房,稍微精装之后,就成了他们夫妇用来散心的小洋房。 此时此刻,程溪并没有因班泯的沉默而感到愤怒,她察觉到他受到了这里环境的影响,正在观察着一切事物,似乎想要尽快地适应。 而她耐心地等待他重新开口,毫不催促。 班泯就这样出神了许久,直到他再次将视线落回到程溪身上——坐在贵妃椅上的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不,应该是雪茄,正在打量着他。 透过寥寥烟雾,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彼此都充满了警觉,班泯终于回答道:“我不会唱皮影戏。” 程溪显然不信,“老戏骨的孩子竟然不会唱,太讽刺了,对不对?” 班泯没心情和她说这个,“我真的不会,没必要骗你。”这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你收到的信封里有照片吗?”他其实非常困惑程溪为什么也会成为周国君寄出照片的对象。 “信封?”程溪笑道,“什么信封?” “就是——就是张威在来的路上说过的——”班泯赶忙张望起四周,试图寻找到张威的身影,可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从自己和程溪来到大厅之后,张威就不见行踪了。 “别找了。”程溪看穿班泯的心思,“张威晚上要做工的,他已经回去厂里了。” 班泯惊讶地看向程溪,“张威……也在长钢企业做工人吗?” 程溪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过了今晚,他才会是正式的工人。” 那时的班泯还不懂程溪话里的意思,他只是在心里为张威开脱着,也许张威是来不及和他道别,只是走的匆忙,决不是故意留下他和程溪独处…… 可是,这也许是绝佳的机会。 班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握紧了双拳,凝视着面前的女人,竟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爸是长钢企业的司机,您……一定知道他。” “当然了,我连你父亲会唱皮影戏这件事都清楚的很。”程溪以一种无比怀念的语气说道:“就是可惜了啊,岁数还不大,却死得那样惨,令我们一家人都为他感到心痛——唉,不说这个了,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竟是劝起了班泯,“你也不要为此难过了,你还是个孩子,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算是你爸爸那样的好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是不会记恨他的。” 这话听在耳里实在是诡异,班泯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有些愤怒地质问起程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爸?” 程溪露出了极为真诚的眼神,轻轻摇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孩子,你不要自己多想。” “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班泯没有沉住气,到底是一股脑地吐露道:“你们仗着自己财大气粗,就打算欺压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反正人死不能复生,他也没办法揭发你们的罪行,一切都成了无头账,剩下我们兄妹几个根本不是你们这种人的对手,所以你们就把脏水都泼到我爸身上,而且,你、你们还想要赶尽杀绝——” 班泯越说越激动,他的脸憋得通红,可面对程溪,他心中也有惧怕,所以声音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面对班泯的指责,程溪不动声色,且毫不气恼,还非常温柔地安抚着班泯冷静。 班泯一口气说了很多,整个人也因愤怒而战栗,他听见程溪轻声问道:“你是因为电视上的那段采访而这么生气吗?” 班泯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 程溪无奈地说道:“小朋友,阿姨……唉,你是该叫我一声阿姨的,我的大儿子也没比你小上几岁,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孩子,都很不成熟。” 这话触怒了班泯,他大声反驳:“我18岁了,我是个大人了!” “好,好,你是大人。”程溪苦笑道:“是大人就更好了,你就更要知道凡事都该讲证据,只凭电视上的一段采访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怎么就能说我们泼了脏水给你爸爸呢?” “你们混淆视听!你、你们在采访中说了很多对我爸不利的事情,你们在暗示大家我爸私吞了赎金——” “暗示?”程溪抓住了这个关键的字眼,“既然你也说是暗示,就代表我们并没有直接地说出对你爸爸不利的话,一切都是你的猜测,都是大家的猜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你这是狡辩!” “难道狡辩的人不是你才对吗?” “我——”班泯又一次气势汹汹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苦恼自己不是程溪的对手,就好像自己的每一次发怒都打在了棉花上,软塌塌的,自己面对的是上位者的权势的霸凌——是的,她拥有权势,以至于她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那股震慑力都足以令他不知所措。 他孤身一人面对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她周旋,班泯忽然很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种做法无疑是打草惊蛇,对自己,对他的两个妹妹而言,都极其不利。 太蠢了,实在太蠢了。 班泯痛心地坐回沙发上,颓唐、无助地伸出手掌,捂住了脸。 而一只冰冷的手则在这时搭上了他的肩膀。 班泯心下一慌—— “小朋友。”程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她说,“你今年18岁,可去年还是17岁,未成年谈恋爱谈到旅馆里,被学校知道的话会不会很糟呢?” 14 情侣也好,夫妻也罢,一旦发展到了床|上,最初的那点感觉好像就都没了。 班泯是个正常的青春期男孩,和其他男同学一样,从刚踏入青春期开始,他们关注的事情就只有那么几件,吃饭,篮球,和异性。 就好像“性”这种东西之于男人,就是一日三餐,一杯水,一次方便,一种消遣。 之于女人,就要看对方是怎样的女人。 有一种女人,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可以让男人的脑浆炸裂、浑身酥软,根本无从思考。男人们会无数次地幻想和她在一起时的画面,甚至是贪婪的、疯狂的,一次又一次地,恨不得永远沉浸在其中。 周青的确是这样的存在。 她比其他女生要早熟,不仅仅是身体的发育,连心智也要比大家发育得快。 很多男生都注意到她的鹤立鸡群,班泯也不例外。 所以,他幻想过这种事,也许是独自一人时,也许是周青从他身边经过时无意间碰撞到一起的手臂。 脑中的想象根本无法抑制,以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只听得见周青的声音,连老班、班柠亦或者是班珏琳都成了他的敌人。 谁说周青的坏话,谁就是敌人。 也许在他的骨子里,总是期待着可以有一场疯狂的爱恋。 那种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爱意,是他做梦都想尝试的。 但在周青的面前,他其实是自卑的,他没有母亲,也早就忘记了母爱是什么滋味,哪怕他有一张清秀的面孔,可身上缺少的那一份关怀总是在提醒着他和别人不一样。 而在看见周青的那一眼,带给他的震撼几乎是刻骨铭心的。 所以,他才会在那一次和她一起去了那个不易被察觉的、偏僻的、窄小的旅馆。没知道那样做是不对的,可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和她身处旅馆的房间里。 窗外是高远的黑夜,点点灯光,屋里点着床头灯,晕黄昏暗,她引导他坐到床边,他起初当然是很慌乱的,他甚至想逃,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但——这可是周青啊,是他梦寐以求的异性,真的到这个环节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是周青化解了他的不安与惊惧,她温暖的手像带着电流,从他的脸颊开始抚摸,一直到他的胸膛,他像是被点燃了心底的火焰,终于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可实际上,他根本记不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头昏脑涨,身体也越发疲软,完全使不出力气。唯独心情是激动的,甚至觉得哪怕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也是心满意足。 可以拥抱着周青,可以拥有着周青,他真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丝毫遗憾了。 同时,他又是小心翼翼的,大概是担心稍微用力,这场幻梦就会破碎,他害怕,他不敢,他不想醒来。 也许,能够亲吻到她的唇,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班泯,真的可以为周青付出一切,刀山火海他都愿意去,他的命,都可以给她。 所以,在这一刻,当程溪将真相告诉他的时候,他感受到的绝望绝不亚于失去老班。 他看到程溪将压在烟灰缸下面的一个信封拿出来,轻轻拆开,抽出里面的照片,递给班泯的时候,她非常冷静地说道:“照片明显是被人刻意拍下来的,是用来威胁的好方式——你们两个小朋友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就算你不承认,也没人会信。” 班泯面红耳赤,一把抢过那照片就撕碎了。 程溪毫不在意道:“你撕得掉一张,还剩下十张、百张,撕不过来的。更何况,你是被陷害的,盯上你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呢?” “我怎么可能会被盯上,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那天就只有我和周青两个人在……旅馆……”班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程溪因此而微笑道:“就是因为只有你们两个,事情才显得更加诡异。” 班泯狐疑地看向她。 “你口中那个叫做周青的女孩——她的父亲欠了长钢企业很多钱。” 班泯蹙紧眉头。 程溪继续说:“他们家很需要钱来堵上亏空,利用这女孩的姿色来做一些危险但却收益极快的勾当是他们能够想得出的法子,当然,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班泯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你……你在胡说……” 程溪却抬了抬眼,示意班泯自己去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我这边有的照片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虽然主角都是一群不同的小男孩,可女孩子,始终都是周青一人。” 班泯感到无比震撼地愣在原地,他不敢去打开那茶几的抽屉,他很怕程溪口中所说的是真实。 这一刻,他根本无法思考,就连为什么程溪会收到这些照片的问题也考虑不到了。 而见班泯迟迟不肯行动,程溪亲自将抽屉里的十几个信封都拿了出来,她一封接一封地拆开,将照片都摆到了班泯的面前。 满是肉色的照片堆在眼前,班泯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没勇气去看,甚至于是痛苦地流出了眼泪。 程溪适时地送上温柔的话语,她轻拍着班泯的肩膀,安慰着:“孩子,你还小,身边没有一个成年女性为你指点道路,你很容易就会被坏女孩迷惑的。不过没关系,你并没有损失什么,照片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张威也不会的,只要我替你保密,大家也都会为你保密。” 第79章 五峰会(七) 最后那一句话的暗示非常明显,她在彰显自己的地位,也在收买班泯的心。 班泯动摇的瞬间,程溪终于说出了她真正的目的,她试探般地问:“你的两个妹妹,有谁会唱皮影戏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那你们平时在家里会听皮影戏吗?” 这一次,班泯知道不可能再以谎言蒙混过关,他只得说:“会。” “都听些什么呢?” 班泯没有迟疑的:“五峰会。” 程溪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般直接跳过了班泯给出的这个答案,她认为班泯还是在撒谎,所以便自负的认定五峰会绝对不是她要找的戏目。 “除此之外呢?”她又问,“还有什么戏是你们常听的?” 班泯摇摇头,“没有了。” 程溪还是不信,她非要问出个究竟,便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班泯。 班泯困惑地看着她。 “打给你妹妹。”程溪微笑,“告诉她们我会派车去接,要她们乖乖来这里。” “什么意思?”班泯犹豫着:“为什么要让她们来这?” 程溪依旧是笑着,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已经帮了你,难道你不该回报我吗?” 班泯想起那些照片,他沉下眼,别无选择。 看着程溪的手机,班泯默默地接了过来。 15 班泯并不是一个好哥哥。 至少在班珏琳眼中是这样的。 虽然,从班珏琳小学时开始,班泯会带着她在冰场里溜冰,牵她那戴着厚重手套的手,笑着数落她笨、强迫她骑自行车载他,而他又非要站在车子后座晃来晃去使唤;但是,夏天的时候会买不同口味的雪糕让她先挑,然而,老班教她学皮影戏的时候,他还故意在她身旁唱跑调影响她…… 不过,也会偶尔在冬天时去接她放学,怕她着凉,把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着…… 这些,都是做哥哥的送给她的小恩小惠。 就像去年巷子里的居委会举办了一场默契度小节目,张大爷介绍完节目规则、再喊开始之后,参与这项节目的四组选手都开始一齐在答题板上写出回答,彼此之间不能交流,有主持人在现场盯着,一旦违规就会被清场出去,奖金也就泡汤。 而由于班柠那天有晚课,所以班珏琳只能和班泯来参加这场双人默契度比赛,毕竟他们是亲兄妹,肯定要比临时组队的人有默契。 开始之前,班珏琳偷偷用余光去瞥班泯的表情,他脸上的不耐烦很明显,像是在骂破奖金也没几个钱,嘚瑟什么嘚瑟。 张大爷倒计时结束,要求大家都举出答题板。 第一题的问题是“你身边的女生搭档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同台的是四对男女,其中一对是情侣,另外两对是死党,班珏琳很担心自己和班泯这组的回答会全错。 毕竟班泯怎么可能会记得住她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班珏琳有点气馁地亮出自己的答题板,上面写着:“芒果。” 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有一些可惜的叹息声,张大爷也惋惜道:“就差一点点,不过第2组也算是回答最默契的,不能加满分的话,可以加一半。” 班珏琳立即转头看向班泯的答题板,上面写着“青芒果”。 班泯生气地指着班珏琳的答题板,小声抱怨:“你不是总爱吃青芒的吗?芒果太笼统了,你对自己的喜好负责点行不行啊!” 比起还嘴,班珏琳只是震惊。 他竟然对自己喜欢的水果有印象?而且还精确到了类别? 但不等她整理思绪,第二题就已经开始了—— “请写出身边男生搭档的口头禅。” 班珏琳和班泯以最快的速度亮出答题板:“行不行啊你?” 在场的观众笑嘻嘻地鼓起掌,因为还是只有他们两个答对。 班珏琳对班泯摆出一个“这题太简单了”的表情。 班泯有点意外似的,像是没想到班珏琳能这么深刻的记住他的口头禅。 第三题—— “男女两人同样喜欢的一项运动。” 有想歪的男同学在观众席上发出嘻嘻笑声。 班珏琳却陷入了苦恼,他们兄妹两个好像从来没有过共同的体育运动项目。而他总是和男生们打篮球,但她又不会参加他们的那种运动,所以肯定不是篮球。 唯一共同进行过的……班珏琳犹豫着写出答案,她不确定班泯是不是能记得住。 公布答案后,两个人写出了一致的“溜冰”。 班珏琳的脸上忍不住地浮现出了明显的喜悦,惊喜地问他:“你竟然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啊?” 班泯自信且得意,还顺势挑了挑眉,“久什么啊,不就一年多的事情嘛,我这记性好着呢。” 班珏琳弯着眼睛,笑得更加开心了。 接下来一连10道题,他们两个答对了8道,与其他三对拉开了断崖式的正确率,以至于场内的观众都开始羡慕起这对兄妹的感情了。 而人群中有一个女生原本还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看着看着,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手里的奶茶也喝不进去了,身旁的同伴还火上浇油地和她窃语着:“什么啊,班泯之前还拒绝了你,搞半天是喜欢年纪小的妹妹啊。你看他们两个,多默契,简直就是在秀恩爱。” 那女生觉得没面子地辩驳了一句:“不可能,班泯不可能喜欢她那种的,长的那么普通。” “那不然他俩怎么可能那么默契?” 最后一句简直就是压死女生的稻草,她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唰”一下子就挤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对着前头叫了一声:“班泯!” 就这一嗓子,让众人都整整齐齐地把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毫不畏惧,还反而有了几分势在必得似的底气:“你就是个骗子!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不要脸!” 在场的人都一脸蒙圈,有人认出她,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不是和班泯一个班的吗,据说还和小班泯当众表白过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嘴的,就好像是在观看现场余兴节目似的。 好在默契配合已经完成了所有的题目,班珏琳和班泯这组获胜已经毋庸置疑,可偏偏冒出个程咬金,班珏琳一脸蒙地看向班泯,谁想到他已经炸了毛,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上几步,与程咬金隔空对峙:“你说谁不要脸呢,说话之前动动你那狗脑子。” 大家伙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着班泯可真是不给美女面子啊,小帅哥就是任性。 程咬金同学脸上挂不住,当众就哭了出来,又是跺脚又是抽噎地指着班泯抱怨。 班泯可没有好脾气,作势就朝前走来,也指着她提高了嗓门:“我怎样管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轮不到你在这里废话!” 旁边就有大爷大妈们加入劝说队伍:“人家班泯和班珏琳是兄妹啊,兄妹两个感情好很正常。” “对啊,可别对兄妹乱猜测,那都是一个爸一个妈的兄妹,货真价实。” 可程咬金同学偏偏就是不信,非但不信,还要指着班珏琳一通乱骂,这可彻底惹怒了班泯。 他上去就将她推搡了一把,还警告她别来惹他妹妹,否则他就给她好看。 要说班泯当时的表现的确是让班珏琳对他有些改观的——至少,他像是一个哥哥了。 哪怕,他仍旧不是一个符合她心中形象的好哥哥。 梦到这里醒了,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班珏琳慢慢地睁开双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过去的事情,而且还是和班泯有关的。 她揉搓着眼睛坐起身,床头柜上放着的闹钟时间是晚上8点30,她没吃晚饭,因为很困,放学就先回到房间睡觉了。 本来只是想睡一会儿,谁知道却睡了3个小时。 客厅里传来班柠接座机电话的声音,她说了很多,但班珏琳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所以没有听得真切。 直到班泯挂断电话,并敲门进来她的房间时,她才恍惚地抬起头。 “是大哥打来的。”班柠说。 班珏琳含糊地“哦”了一声,发现班柠的表情有些奇怪,便问道:“他说了什么?” 班柠皱着眉头,“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告诉咱们两个收拾一下,马上会有车子来接咱们。” 班珏琳一脸茫然:“接咱们?去哪?” 班柠摇摇头:“他没说,只告诉我车子是有长钢企业专用车标识的。” 班珏琳眨巴着眼睛,眼神变得警觉起来。 长钢企业四个字令她心生不安,但她还是下了床,对班柠说“我去洗把脸”。 16 老班曾经说过,曾爷爷那会儿是在军阀家唱皮影戏的,当年最爱听他唱戏的,是那奢华粉黛的万家帅府。有一次大寿辰,府里热闹非凡,登堂贺寿的人如同车水马龙,还是学徒的曾爷爷跟在他师父身后,随着一众师哥师姐去后花园里搭戏台子,站在幕后的师哥准备好了手里的皮影人,他要唱的是《游园惊梦》。 而台下早就坐满了堂客,戏台两侧也摆满了牡丹、杜鹃,一片姹紫嫣红,甚是美艳。 大帅身侧坐着身穿戎装的男子,他们眼神期待地盯着戏台,曾爷爷发现他们对皮影戏十分痴迷,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幕上的一双皮影人,时不时地鼓掌叫好,还扔出许多大洋到戏台子上,那是额外的赏钱。 曾爷爷则是向往地望着那些看客,他们利落短发乌黑浓密,衬出清俊之中透露骄傲的年轻面孔,铁灰色的军帽十足英气,低头点烟时,火苗映着他们的脸,那都是如同青花瓷一般细腻的容颜。 曾爷爷将自己的心思一直传了下来,他传给爷爷,爷爷传给老班,老班传给班珏琳,他们说的都是—— “皮影戏啊,要唱给懂的人听,要唱给大门大户,也不是为了赏钱,而是他们的阔绰,代表着对艺术的尊重。” 皮影戏是艺术,钱财,也是对艺术表现尊重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当班珏琳和班柠被迫来到程溪的住处时,她并没有感受到程溪对皮影戏的尊重。 哪怕她已经在大厅里准备好了戏台,也请来了会唱皮影戏的师父。 程溪邀请班珏琳和班柠落座在台下,班珏琳迷茫地坐到椅子上,她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班泯。 班珏琳微微起身,喊了一声:“哥。” 班泯并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垂着头,似乎害怕看见他的两个妹妹似的。 程溪却在这时走向班泯,轻轻拉过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了班珏琳和班柠身旁的空位上,笑道:“不是一直很想见你的妹妹们吗?怎么人家来了,你反而这么冷漠呢?快,兄妹就要坐在一处的,你们一起听戏。” 班泯沉默地坐到了班珏琳身旁,他能感受到班珏琳担心的眼神,但他始终没有去回应她的目光,就只是板着一张脸,将视线凝聚在戏台上。 在最初,戏台上的师父唱的是《白蛇传》里的戏文。 那日西湖船上,白素贞与许仙雨中相识,伞下逢故人,一曲似相识,师父手中的皮影人唱道:“西子湖光如镜净,几番秋月春风,今来古往夕阳中,江山依旧在,塔影自凌空。只因你意酽情浓,到挑奴琴心肯从。喜丝萝得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梅花玉笛三声弄,怕惊醒罗浮香梦。” 这一曲子刚刚落罢,坐在距离台下最近位置的程溪就端详起了班家兄妹三人的神色,在发现他们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后,程溪挥了挥手,要师父换曲目。 这次改唱《霸王别姬》。 班珏琳从没听过皮影戏的这段唱词,所以她听得很认真,表情也变得凝重,老班从来没有唱过这样的皮影戏,师父的唱腔和老班的也毫不相同,班珏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找来听这些戏,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强迫。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班泯,低声问道:“哥,那个女人是谁?” “程溪。”班泯终于开口,他的语气中泄露出一丝恨意:“是长钢企业的老板娘。” 第80章 番外·病(上) 1 2012年。 那年流行起一种病。 是突然出现的不知名的奇怪病毒。据说感染的人会出现幻觉,梦呓,神志不清,甚至还会有严重的厌世倾向。晨间新闻在不停地滚动播放关于未知病毒的相关报道,声音很嗲的主持人微笑着说道:“由于病毒还在肆意扩散中,本市又发现了两名新病发患者,现已及时隔离。请各位市民做好防范措施,避免感染病毒。” 于是靠在电线杆旁的陈艺彤便看到从家门走出来的崔琦戴上了一次性的无菌口罩。现在正值炎热的酷暑,茂盛繁多的树木在街道两旁释放着可以帮助人类心情平缓的芬多精。可躁动的感觉似乎与生理无关,是气温与恐慌造成的隐性伤口。 陈艺彤走上前去,凝视着崔琦的“防毒面具”苦笑:“太夸张了吧?” 他斜视她一眼,声音从口罩下传出来显得含糊不清,说:“我可不想死。” 蝉鸣声不绝于耳。长长的街道被烘烤得散发着乌黑沉重的热,视线模糊而胶着,陈艺彤挽着崔琦的手顺着人群走进学校大门。有个高瘦的男生经过崔琦身边时咳嗽几声,崔琦立刻条件反射地跳开,紧张兮兮的模样让陈艺彤嗤笑出声。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前方的主教学楼下,因为那里聚集了一片人,喧响的私语。陈艺彤拉着崔琦的手过去围观,周围的议论声让她很快就进入状况,明白了是有人想跳楼,7层高的教学楼,教师与校长正在楼顶进行劝解。 太高了。看不清那个靠着护栏的人是谁。 “哎,你知道是谁想跳楼么?”陈艺彤好奇地询问身侧的女生。 对方转过脸来,是熟悉的同班同学安溪,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三条细纹,热情地回应道:“是陈艺彤啊。我到学校很久啦,看到有人在闹自杀就跑过来看热闹,她已经在上面啰嗦好长时间了呢,也不知道想不想死,刚才还神叨叨地大喊大叫,吓得校长报了警。”说完这些,她又很殷勤地向陈艺彤身侧的崔琦招招手:“嗨,崔琦。” “我问你的是上面的人谁。”陈艺彤皱眉,语气也变得没了耐心。 安溪还是笑着,笑意却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她回答:“就是张思语啊。” 张思语。 这三个字忽然让陈艺彤睁圆了眼。她愣了愣,回过神的时候再度抬头向上看,却只感到有黑影从眼前呼啦一下坠了下来。 紧接着是爆裂一般的巨响。 尖叫声充斥了耳膜,周围的人群开始惊慌失措,只有陈艺彤缓慢的低回头,她看向一米之遥的前方,血红的液体在石地上溅开,并且顺着凹凸的表层一直流淌到了她的脚下。 她猛然惊醒,“啊”的低呼一声向后退去,撞到了崔琦,转头去看他,男生的天蓝色口罩上喷染到了血迹,撒得星星点点,像是一池红莲。 三个小时后,尸体现场被清理得仿若从未发生过学生坠楼事件。一脸铁青色的校长召开了全校大会,在主席台上澄清此事与学校无丝毫关联,因为警方确定死者感染了病毒,也是因此她才会胡言乱语产生轻生念头。 “请各位师生做好消毒工作,也暂时不要靠近教学楼下的那块禁区,以免从尚未风干的血液中感染病毒。”这是校长在此次大会上的最后一句话。 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人为张思语的死感到惋惜与怜悯。只是快要结束时,站在前排的陈艺彤却听到斜对角处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她侧头去看,有个中等身材的女生在那边流泪,泪水掉下来,她摘下眼镜,抬起手背去擦拭眼角。 2. 清晨5点多钟的时候,陈艺彤被隔壁邻居的哭泣声吵醒。她气急败坏的将自己的枕头丢向墙壁,可隔壁的哭声没有减小,反而持续加大音量,最后变成了滑稽的嚎啕大哭。陈艺彤没法再睡,吃力的从床上爬起来。凌晨三点才睡着,她灰着一张脸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在做早餐,看见她出来后惊讶至极:“哎呀我的宝贝,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妈妈都说了会叫你起床,再睡会嘛,今天有小考吧?复习的没问题了吧?” 陈艺彤觉得脑袋都要被母亲叽叽喳喳的声音吵爆了,她坐到玉石白的餐桌旁,托着下巴问:“隔壁的人在哭什么?烦得要死。” 母亲将牛奶递到她面前,说:“我一大早就听她们母女在吵,好像是小女孩今年刚上初中却遭到欺负,哭着喊着要退学不然就自杀。” 陈艺彤听着,冷哼一声:“不就是挨欺负了么,自杀?至于么。” 那天早上她还是照例去崔琦家接他上学。交往至今,从来都是她到他家门前等他,也偶尔会撒娇般的抱怨“崔琦你也来接我一次嘛”,却被他一句“你来我家方便,顺路,我不想麻烦的绕远去你家”打破小希望。 这次也是等了十分钟他才慢悠悠的走出来,又换了新的无菌口罩,往学校走的时候,他首先开口的是:“你校服昨天回家洗了没?” “嗯?”她不懂他的意思,只说,“没洗。” 他立刻皱眉,和她保持出距离:“今天我们各走各的吧。” “为什么?” “昨天你离她那么近,搞不好她的血会溅到你身上。我可是立刻就把那个口罩丢了而且回家后就洗了校服,你竟然还穿着那套满是微细菌的衣服,小心感染到病毒。” 他说完就走向马路的另一边,还嫌恶的拍了拍刚刚被陈艺彤挽过的手臂的地方。陈艺彤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好长时间都挪不开脚步。 心里好像有某个零件又坏掉了。啪嚓啪嚓的响,碎了满地。 来到学校,陈艺彤看到崔琦已经坐在位置上复习早课。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在早自习用功读书,年级第一名的位置在他看来是不可撼动的。就算陈艺彤再怎样努力,也只能打进年级前十名而已。她很想过去和崔琦讲话,要假装毫不在意十分钟之前的事,可是上课铃却不合时宜的打响,她只能不情愿的坐回到位置。 第一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被校长叫到了走廊。两人在外面谈了一会儿,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带进来一个女生,好像是校长送过来的。班主任很随便地说“这是从3班转过来的刘玲同学,她刚到班上你们要多照顾她”,然后又指了指陈艺彤前面的空位说“刘玲你先坐那里吧”。 陈艺彤抬眼,看着她一步步的走过来,坐到她面前的空位上,那是曾经属于张思语的位置。 “最好把位置消毒一下。”陈艺彤拍了下她的肩膀,小声建议的同时露出友好的笑容,“原来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自杀了,就在昨天,你也知道吧,她感染了病毒。” 刘玲略微侧过头来,镜片下的双眼清澈明亮,她说:“我知道。就是因为她,我才申请转到你们班。” “嗯?” “我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 “而且我觉得思语不是出自本意自杀。” “什么?” “我想,她是遭遇到了间接性的谋杀。” 陈艺彤的表情变得迷茫起来,她觉得眼前的女生有点面熟。哦,想起来了。她就是昨天唯一在大会上隐隐啜泣的人。不过—— “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她失笑,“不觉得突然对陌生人说这样的话很莫名其妙吗?” “可你并不是陌生人啊。”刘玲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意,“或许你从不认识我,但思语生前却经常对我提起你的事情,陈艺彤。” 一瞬间将眼前的这张脸和那浸泡在血泊中的面容联想到了一起,陈艺彤的背脊猛然一凉,剩下的是心惊肉跳的不安感。 三个月前,如果时间在此刻倒回,重返三个月前,那时还尚且未出现肆意的病毒,张思语,也还活着。 3 张思语是在高二开始的第一天转到陈艺彤所在的班级的。在一个充满了浓厚“团结气氛”的班级里,新出现的面孔总是会遭到排外现象。所以在最初的五天里,张思语没有交到朋友。不如说,她根本没有想去交朋友。她长着一张美丽而高傲的面孔,当然本质也是清高的,不屑与平庸的人同行,也瞧不起一无是处却偏偏自以为是的人。 她最大的兴趣是写手机小说。手指飞快的打字,有时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坐就是一整天。 性情古怪但却是美人,考试频繁不及格,可她写出来的手机小说却有着高达几十万的下载量。在她获得了校内举办的论文大赛二等奖的时候,午休时间有人邀请她去一起吃饭。 “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是陈艺彤,还有啊,我知道校门口的小饭店里出了新口味的鸡排饭,一起去试试味道如何?” 在陈艺彤的身后,还有着两名笑容可掬的女生。她们的胸牌上分别写着安溪与彭娜,说话的声音也和陈艺彤一样甜,还有,另外和陈艺彤一样的是,她们也成了张思语的朋友。 从那顿午饭过后,张思语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以陈艺彤为领导的圈子。不管到哪里,女生们好像都是这样的,拉拢盟友,建立战线,可以坐在一起吵闹个不停,又或者是嘲笑别人的长相与穿着。陈艺彤是娃娃脸,可爱白皙,其实早在和她接触之前,张思语就察觉到了,班上的同学无论男女,都非常热衷同陈艺彤打招呼讲话。尤其是女生,对陈艺彤几乎就是直白的殷勤与奉承。她们就好像是陈艺彤身后的狗,能和陈艺彤将上一句话,就会开心的不停摇尾巴。 而自从有了张思语,陈艺彤也明显的疏远了安溪和彭娜。比起那两个花瓶草包,张思语既有思想又有主见,陈艺彤什么事情都喜欢和她讲,而张思语也为此感到隐隐的欣喜。或许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从众的心理,因为陈艺彤受欢迎,张思语觉得自己也刻意地讨好她,譬如“陈艺彤我来给你涂指甲吧”,“我新写了故事,是以你为原型的哦”,“我妈妈看了你的照片说你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能够虚伪到这种地步连她自己都找不出原因,她只知道,能和陈艺彤相处得好就是一件值得自豪与炫耀的事情。 陈艺彤好比蜂后。就连全校最帅的男生崔琦也没能逃离她的石榴裙。 在张思语和陈艺彤成为朋友的第四个星期,陈艺彤开始和崔琦谈起了恋爱。崔琦是出身优秀学习优秀打球也优秀的国民帅哥,成为他的女朋友很风光,陈艺彤是他高中以来的第七任,也是最有威望的一任。 “其实我总觉得他没有多么喜欢我。”上课的时候,陈艺彤凑近前桌的张思语小声叹息:“他那么受欢迎,肯定还会有其他女生像我一样和他告白。” 张思语立刻安慰她:“其他女生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崔琦有了你,才不可能看别的女生一眼呢,陈艺彤你是崔琦的终结者。” 陈艺彤好像很高兴,“真的吗?” “当然啦。” “那么……思语。” “嗯?” “你去向他告白一次好不好?” “……啊?” “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你去向他告白,说你喜欢他,看他会不会拒绝你。”陈艺彤双手合十道:“拜托了!为了姐妹的幸福,你就为了我奉献一次吧!” 张思语为难地想了半天,可看到陈艺彤那样期待的眼神,她不忍拒绝,于是“好吧”两个字便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因为,是朋友啊。 是可以为之上刀山下火海的好朋友。 4 陈艺彤为张思语选了星期五,晚修前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又把崔琦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张思语,要她发短信给他,内容也是陈艺彤事先想好的—— “你好,我是1班的张思语,我想你大概不认识我,不过,5点30分的时候可以请你来学校的后操场一下吗?我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确认。发送。 第81章 番外·病(下) 其实张思语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陈艺彤要做这种事来试探自己的男友?而且还要自己的好友去执行?她是对自己没自信吗?还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胡思乱想的时候,短信很快就回复。她一惊,急忙查看。 “好” 只有一个字,连标点都吝啬了。 接着在5点30分,张思语和陈艺彤两人去往赴约地。担心被崔琦察觉,陈艺彤不敢靠得太近,就只是在操场的墙壁后等张思语。她偷偷去看,发现张思语和崔琦两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光线太暗,导致看不清表情,距离太远,也无法听得见声音。 直到十分钟后,张思语走了回来。陈艺彤急忙将她拉过来,问:“你都按照我告诉你的说了?他呢?什么反应?” “他说……”张思语的视线躲闪一下,然后重新接下去:“他说很抱歉,他有女朋友了。” “真的?真的?!” “嗯,真的,我干嘛骗你啊。” “太好了!”陈艺彤一把抱住张思语跳来跳去:“真是谢谢你啦思语!我刚刚还好担心,万一他答应你怎么办,说真的我还有些不信任你,实在抱歉啊,思语我最爱你了!” 张思语说不出话来,她无法和陈艺彤一样感受到喜悦,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骨节都变得发白。 这个时候,崔琦离开后操场去往教学楼的自习室。二楼的声控灯坏掉了,于是走廊里黑压压的,有人在身后喊住他:“崔琦。” 那是他的绰号,比较熟悉他或是自以为和他很熟的人都会这样叫。 跑过来的人是王亦,4班的体育委员,崔琦曾经和他一起参加过篮球队的联赛。走廊里很静,因为迟到,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王亦笑着,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和张思语很熟啊?” 哦,好像有点懂了。原来如此,怪不得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人会突然和他这样热情。 “还好。”崔琦大言不惭,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张思语的存在,“怎么了?” “啊不,我刚刚看到你和她在后操场那里……可我想起来你女朋友好像是1班的陈艺彤……所以……” “她和陈艺彤一个班,是来帮陈艺彤传话给我的。”崔琦说下去,“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没,没有!” “据我所知,她好像还没有男朋友。这样好了,我来帮你吧。让你们能约会一下之类的。” 王亦顿时喜出望外,“可……可以吗?” “放心吧。”崔琦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只是普通的约会而已,她应该不会拒绝,何况她和陈艺彤是朋友,这点面子总会给我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可不会做白工啊。”崔琦拍拍王亦的肩膀,指尖的动作让人感觉有些许压迫。 不是听不出来,王亦很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而比起无法接受,更多的是诧异。当然不是对崔琦,他是什么样的人王亦多少有些耳闻。而是对张思语的看法产生了瞬间的微妙改变,因崔琦那透露丝毫轻浮的语气。 5 那天晚上,崔琦给张思语打了电话。 “喂,周末出来吧,我想见你。” “什么?”她很吃惊,手指握紧了电话,“我说过了,我向你告白的事情是为了陈艺彤,根本就不是真的,你别以为……”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我知道啊,可在你向我告白之后,我不是回答你‘好啊’了吗,就算你事后解释清楚了那并非你本意,不过你一定没把我答应你告白的这件事告诉陈艺彤吧?我想想,要是由我来把这件事讲给她听会怎样?说你骗了她,说你没把实话告诉她。”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陈艺彤竟然会喜欢上你!人渣!” “哈哈,没错我就是人渣,你能把我怎样?”他丝毫不理会她的愤怒,忽然间语气冷漠下来,“周末十一点,在三环路的快餐店见。你很聪明,我希望你别犯傻。”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时间的指针在咔嚓咔嚓地倒回,再回倒,反反复复,日日夜夜昼昼,滴答滴答的是血液的声响。 陈艺彤看着刘玲唇边的那抹笑意,突然就不知所措地睁圆双眼。可是她在假装镇定,假装什么都不知情,没错,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她什么都没做,问题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 然而刘玲却对她说:“你知道吗,思语她在那天发生之前曾给我打过电话。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虽然说她不幸地感染了病毒,于是她的死就顺理成章地变成自杀,为你制造出了绝妙的烟雾弹。不过,就算是你们集体害死了她,可总有人是主谋。” 陈艺彤哽咽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刘玲无辜地眨了下眼睛,“主谋就是你啊。” 别说了。 “真正害死她的人,明明是你啊,陈艺彤。” 别再说下去了。 陈艺彤受不了的捂住耳朵,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声却依然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里。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 死。死。死。死。死。 是你害死了她! 陈艺彤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的。可偏偏记忆在强调她所做的一切,那些鲜艳的红从未褪色,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为什么会那样做?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和往常一样普通的早自习,安溪和彭娜跑来告诉她:“陈艺彤,你猜我昨天和娜娜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我们看到你家崔琦和张思语去开房!就在三环路那里,而且还是快餐店旁边的那家五星酒店!” 陈艺彤先是一怔,随后嗤笑道:“别乱说,不可能的。” 安溪和彭娜互相交换个眼色,随后拿出手机呈现在陈艺彤的面前,说:“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喏,证据在这里,陈艺彤,我们和张思语不一样,娜娜和我是绝对不会骗你背叛你的。” 手机中的照片上,男生揽着女生的肩膀走进了酒店的旋转大门。女生穿着嫩黄色的长裙,那条裙子,是陈艺彤陪她一起选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是身体里的零件。噼里啪啦地破碎开来,在胸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不可原谅。 6 当张思语在星期一来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教室黑板的那一刻,她蓦地怔住。 上面写着“不要脸”、“勾引别人的男朋友”、“干脆去援助交际算了”、“张思语好肮脏”、“去死吧,简直就是女生的垃圾”、“假清高”、“脏,好脏,实在脏死了”。的确是她的名字,可为什么会有这些字?发生了什么? 然而上课铃打响,在老师进来的前一刻,她飞速地抓过黑板擦将所有的不堪一一抹掉。如果人生也可以拥有橡皮擦的权限,她想返回到周五,她多想将那个走错了的小小的误区进行修改。 第一堂是物理,张思语想尽量摆脱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学习。可是隐约听到周围有窃窃的私语,同时伴随着嬉笑。再后来,有一个纸团撇到了她的桌面上。她心情压抑地打开来看,纸条上面写满了对话——“其实张思语根本没把陈艺彤当朋友吧?”——“竟然敢和陈艺彤抢,崔琦一定是被她勾引的,她肯定很贱很贱地倒贴”——“绝对不是崔琦的错”——“对对,惩罚张思语怎么样?”——“哈哈,虚伪的女人不是该死的吗?我们是为了正义!”。 张思语用力的抿紧嘴角,她迅速地将纸条揉成团想要扔掉,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令她心凉彻底的声音。 “叛徒。” 张思语愣了。 陈艺彤低声说:“撒谎的人,要吃掉一千根针。” 张思语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看陈艺彤,她看到陈艺彤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冷漠得放佛不曾相识。就在下课铃响起的那一瞬,后排的安溪站起身来,待到老师离开后就笑嘻嘻地拿过教室角落里的拖把对男生们说:“这个东西打人会不会很疼啊?不过打在张思语那种虚伪的人身上,应该没人反对吧?” 彭娜拍手起哄,坐在窗旁的崔琦不关己事地站起身来,他到陈艺彤的身边笑着说:“老婆,陪我去趟食堂。” 陈艺彤微笑着说好,挽过他的手臂离开教室,张思语望着她的背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而紧接着,她感到背部传来剧痛,有人将拖把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身上,嬉笑声,叫好声,书本散落在她的头上,安溪扯起她的头发将她拖到讲台上,一桶冷水浇下来,她说:“别以为陈艺彤是你一个人的,这就是你瞧不起我的报应!” 可是,张思语在周末遭遇的事情……为什么陈艺彤不信她,为什么陈艺彤信的是崔琦。 周末那天,张思语去赴约。在快餐店里,她当面和崔琦把话说了清楚:“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直威胁我?我不会让你欺骗陈艺彤的,大不了我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你的为人。” “别这样嘛,玉石俱焚也是两败俱伤的一种啊。”崔琦态度软下来,突然说:“这样好了,你陪我一天,然后我们就两清,我不会再拿告白的事情威胁你,如何?” “一言为定?” “说到做到。” “那好。”张思语点点头,“要怎么陪?去看电影?还是什么?” 崔琦指了指窗外的五星酒店,“去那里陪。” 其实是在他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情况下和他进了酒店,他说过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酒店里也可以看电影而且还能避免闲人视线。心想他也不会做什么,不管怎样她都是陈艺彤的朋友,为了陈艺彤他也会识趣一些。 可是她错了。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崔琦的本性。或许那个人的心底早已是一片黑,暗色的海寂早就已经将他整个吞噬掉了。当他在酒店房间前突然找借口走开,而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4班的王亦时, 她就好像明白了什么。一瞬产生不安与恐惧催促着她应该立刻逃跑,遗憾的是脚却怎样都移动不了。 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已经不想再想起,永远都不想再回忆。她所不知道的,是崔琦曾经对王亦说过的: ——我可不会做白工啊。 7 我以为你会相信我。 我们是朋友啊。陈艺彤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哪怕只有一次,我希望你可以站到我身边来,那样,我或许就会选择活下去了吧。不被那种病毒侵蚀,一定不会。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那种病毒并非未知。它有许多别名的,嫉妒,绝望,痛苦,恐惧,以及残杀。 每个人都有感染它的潜质。 好像回忆起了曾经发生的一切,陈艺彤坐在位置上恍恍惚惚,突然感到手臂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刘玲不知什么时候将针管扎进她的血管中,注射器中有红色的血液输进了她的体内。 陈艺彤猛地推开她,却听到她说:“这是思语的血,我在她患病期间抽出来的。现在,相信你也感染和她同样的病毒了吧?” 陈艺彤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跌落,她爬去崔琦身边试图寻求帮助,可听到刘玲的那些话,崔琦如躲避瘟疫般将陈艺彤从身边踢开,惶恐地怒吼:“别靠近我!” 陈艺彤怔住了。 绝望的流水顺着眼眶滑落。 8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喜欢一个人,没错吧? 甚至帮他一起隐瞒他的罪行;甚至和他一起联手欺辱以致害死最为要好的朋友;甚至到了现在还是不可救药的喜欢他。 他却嫌她染上了病。 他视她如死神。 “思语,你满意了吗?我现在变成这样?你一定在笑吧?”陈艺彤满脸泪痕地大声喊叫着,只是在她面前的却只有空旷的白色病房。 心理医生看到她这副样子,叹息着对身旁的陈艺彤的母亲说:“这段时间她一直胡言乱语说一些奇怪的话,每天都念叨着什么病毒啊感染啊,可哪里有什么病毒?她完全陷入了她的世界里。啊对,还有她那位死去的朋友的名字,她也一直挂在嘴边。是不是朋友的意外死亡对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我看还是送精神科看看比较好,她可能出现臆想状况了。” 2012年7月21日,这是陈艺彤接受心理治疗的第三个月。 第82章 攻击(一) 1 “快跑!” “别回头!” 冷雨如刃。 贾楠楠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血肉禁锢活生生从里面蹦出来一样。雨水顺着她的皮肤纹理划过脸颊最后汇总于下巴处流下来。 她的下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痕,而与此同时身后那个凄厉的声音呼喊着让她快跑。 她想跑,可是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她跑不了! 贾楠楠听到铁制刀具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的响声,在漆黑雨夜里格外刺耳,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她的心跳声骤然停止。 然后一只沾满血液的手从贾楠楠后背蜿蜒而上,越过肩膀,直至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 贾楠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颤喘着粗气,额头上也覆了一层密汗。她环顾四周,是自己的房间,床边一盏夜灯幽幽散发着微弱橘光。 她刚刚做了噩梦。梦境可怕,以至于她心悸了好几十分钟才能缓过来。 因为她梦见了过去的事情。 在她还只有11岁的时候,曾经遭遇过一次绑架,那次记忆如同是她的阴影,她不敢再去想,也不愿再去想,可成年后的她仍旧会频繁地梦见过去,这令她感到厌烦地皱起了眉。 这天是周一,她被噩梦扰得无法再睡,才凌晨5点,她就开始洗漱,最后晨跑了一圈回家化了淡妆,7点钟的时候出门买了杯热咖啡去店里。 县城没有星巴克,也没有高档咖啡厅,她能买到的都是速溶的,但她并不介意,就算喝这样的咖啡也好过回去家里。 今天是周一,她最早到店,拉开卷帘门,她想着在喝完咖啡后打理一下客厅的灰尘。 然而,门外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人来看她了。 其实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是她期待的,甚至于说,她抵触这样的见面。 她看着店里的门被一点点推开,贾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并露出了属于慈父该有的温情笑容。 贾楠楠觉得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那张脸就像是衰老后的自己,是血脉和基因的压制。 其实贾楠楠一直都很怕他,同时又厌恶他,然而最深刻的,却是想念他。 只不过,作为父女,他们其实已经有7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贾淳已经年过知命,但身材很瘦,所以显得他整个人是他又老又年轻。脸上长出了沟壑,下巴瘦出了褶皱,刻意蓄在下巴上的花白山羊胡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沧桑,但一身名贵的西装也将他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但7个月未曾谋面的陌生感令贾楠楠对他充满了抵触,他却非常自然地走近她,对她说:“你好像又瘦了一些,楠楠。” 没等她应声,店员在这时进门,贾淳对外人表现得更加热情。店员认出他来,便乖乖地去了换衣间,留下他们父女二人独处。第三人离开的瞬间,贾楠楠明显看到贾淳脸上虚伪的笑容褪去了几分热度。外人不在,他的伪装自然无需时时刻刻。 “你怎么像不认得我了似的?”见她一直不吭声,贾淳眼里起了疑虑。 贾楠楠冷漠地点点头,“认得。” “那怎么不叫我一声?” 贾楠楠又一次沉默了。 贾淳也没打算强人所难,他知道这次突然出现,她一时难以调整好情绪。索性这会儿是早餐时间,看见她的桌子上只放了一杯速溶咖啡,便知道她还没吃饭。 他决定带着她去外面吃点,就和她招招手,贾楠楠不打算违背他,二人去了外面。 2 贾楠楠跟在他两米左右的地方,不前不后,维持着生疏的距离。 贾淳看看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与骨瘦如柴的身板,皱了皱眉,停下脚步等她走上来,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臂,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父女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陌生,是尚未解开的误会,也是彼此身上营造出的隔阂。 一直到了一家还算干净的早餐店,贾淳询问了贾楠楠的意思,她觉得这家店已经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了,就答应了。 父女走进去点了鸡蛋羹、烧麦和煎饺,贾淳不知道她不吃牛肉,所以也没照顾她的口味。 牛肉烧麦被端上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夹了一个到她的碟子里,问她:“你一直都还挺好的吧?” 贾楠楠的筷子没打算碰牛肉烧麦,只说:“还好。” 贾淳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默半晌后,略有歉意道:“这段时间来,我和你妈妈不来看你也是有我们的原因,有些事情必须要你自己想明白才行。” 贾楠楠默不作声。 “楠楠,我们父女之间,也的确没必要隐瞒什么。我是你爸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改变,就像你是我女儿这一点,也都是注定了的。所以,你要体谅一下爸爸,你不要恨我。” 贾楠楠还是默不作声。 贾淳低下声音,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关心不够,我向你道歉。可不是不关心你,实在是我也身不由己。你还小,不懂大人的痛苦和无奈,等你再成熟一些,你就能理解。最近,爸爸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所以直到现在才空出时间来见你、看你。但以后有什么事,你完全可以电话联络我。对了,最近除了我,还有没有谁也来看过你啊?” 贾楠楠抬起头,冷笑一声:“在你眼中,我是个3岁小孩吗?” 贾淳愣了愣,“我没这样说。” “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家里。”贾楠楠的语气十分冷淡,“而且,我猜想,你今天之所以来找我,探望是次要的,真正的原因是遇见困难了吧?” 贾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贾楠楠知道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顺势说道:“一定是我哥也很久没回去家里,甚至连你们的电话也不肯接,对不对?” 贾淳无奈地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看来,还真被我猜中了。”贾楠楠说,“可你来找我也没用,我帮不上你的忙,你很清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更糟糕。” 贾淳还不肯放弃,又加了一个牛肉烧麦到她的碗里,用哄的语气问道:“但他从以前就十分的疼你,比起做儿子,他更擅长做兄长。” “是啊,在那件事没发生之前,我和贾铭的确是很寻常也很要好的兄妹。一直以来,也都是他陪在我的身边,直到那件事发生,我都觉得我和他之间可以无话不谈。而且那个时候,我也都是从他那里会知道一些有关你和我妈的事情。”最后,贾楠楠还问了一句:“不过,我最近听说,你的那个干女儿死了?” 贾淳愣了下。 贾楠楠又说:“怎么死的?为什么?发生了什么?该不会,是被谁害死的吧?我听孤儿院里的老师说过,那个女孩死时有一笔赔款,会不会是有谁想要那笔钱才——” “谁会想要那笔钱?”贾淳打断了她。 贾楠楠露出无辜的表情:“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你和我妈的那些事,我只知道她之前会出现在家里,我和贾铭也会把她当成是亲妹妹一样对待。” 贾淳打量了她几眼,缓缓道:“楠楠,爸爸有件事想问你,如果问错了,你也不要生爸爸的气。” 贾楠楠点点头。 贾淳犹豫了片刻,颇为艰难地把话说出来,“你出事的前一天,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3 贾楠楠突然睁大了眼睛,她望着贾淳:“爸,你怎么到了现在,还在怀疑当年的那件事情?” 贾淳连忙道:“不,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那件事罢了……不过,你要说没有的话,那就是没有。我本来以为,你和她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或许你出事的当天,她也还和你在一起,这样就显得你被绑架的事情很奇怪。毕竟,在场的可是你们两个人。” 贾楠楠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她说:“我不想再回忆那件事情了。” 贾淳再次迟疑了片刻,“但是……你哥哥一直没有放弃那件事,这个你知道吧?他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和你提起?也没从你这里打听过什么?” 贾楠楠非常坚决地看着贾淳:“我是和你怎样说的,就是和他怎样说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些,你是希望,我哥和我说些什么吗?” 贾淳沉下眼神,笑容不太自然:“我就是随便问问,而且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其实……最近有些麻烦事找上了我,我只是很想找出那个人罢了。” “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而且绑架犯已经进了监狱,你还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你不用明白,没什么,什么也没用。”贾淳叹了口气,“我只是很想找出我想要的答案。你不要多想。” 贾楠楠的表情阴沉着,她轻轻点头,尽力使自己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她能察觉到贾淳的眼神还停留在她的身上,他这次破天荒的出现,也不是单纯的想要来看她。 最后,吃完了饭,贾淳送贾楠楠回去店里,临走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贾楠楠隐约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着:“我就说过了,不要多管闲事,我知道你着急,我和你一样也着急,好了,我这就回去了。” 贾楠楠忽然喊住贾淳:“爸。” 这一声爸叫得很自然,可贾淳听着却觉得刺耳。因为贾楠楠从小并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他其实不喜欢女儿。贾楠楠也能够感受得到他这份“重男轻女”的思想,哪怕他第一个孩子已经是个男孩,他还是贪婪地想要拥有更多的同性别后代。 在9岁之前,贾楠楠都生活在乡下,那里有贾淳的母亲和两位保姆,她们陪伴着贾楠楠长大。以至于在刚被接回来的时候,贾楠楠都只叫贾淳“叔叔”,叫程溪也是“阿姨”。 所以,每次听到贾楠楠叫他“爸”,他很难接受,也无法适应,以至于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贾楠楠看见他回过身的时候,眼里有清晰的错愕与厌恶,他果然不想接受他衰老的程度,也不希望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女性喊做父亲。 在他的认知里,他自己还很年轻,以至于根本无法经营好和儿子、女儿之间的关系。 他就好像是那种成功的霸主,盼望着还能够再活几百年,一点都不想承认他已经老了。 他太虚荣了,虽然如此,却也还是需要贾楠楠的存在。 “怎么了?”贾淳问。 贾楠楠说:“你突然问起我过去的事情,是因为你最近才想起那个司机的事情吗?” 贾淳一愣。 “我哥一直在调查那件事。”贾楠楠说,“这一点,你也一定很清楚吧?” 这一次,贾淳没有控制好他的情绪,他到底还是表现出轻蔑的嘴脸说:“楠楠,你不要试图揣摩我的心思,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应该要站在我的身边,就算你心中不认可我这个父亲,我是你父亲这个事实也永远都改变不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害怕呢?”贾楠楠的这句问话,如同是看透了贾淳的心思。 贾淳的眼中有了一丝愠怒,他再没说什么,只催促贾楠楠快回去店里,然后他进了车子,贾楠楠一直看着他将车开走。 他今天没有带司机出来,反而得亲自开车。 她在这时低下头,拿出手机,给贾铭发出了一条信息,内容是——你现在在哪里? 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贾铭回答她:“我在出外勤,有事?” 贾楠楠想了想,发出内容:“方便的话,你找时间来我店里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过了很久之后,才收到贾铭的回复,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贾楠楠虽然不满意他的态度,可她也知道他就是这个德性。等她收起手机,转身打算走回店里的时候,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身影。 “嗨。”班珏琳抬起手,和贾楠楠打了招呼,她说:“你不是说,我可以来你店里试讲一节皮影戏的课吗?” 第83章 攻击(二) 4 班珏琳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没有失去老班,她的人生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平凡、普通,但却正常。 想来那是5年前的九月中旬。 班珏琳那会儿回到了宿舍,今天太热,她开了门才发现室友都没在。 正好可以先洗澡,她找出换洗的衣服之后就进了狭窄但却很干净的淋浴间,其实是和卫生间同一个。 等到洗好之后,也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班珏琳一边用干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踩上了小型体重秤。 指针稍微向右动了动,45公斤整。 比刚入学当天似乎又轻了5两。她偏瘦的身材令自己有些担心,总会怀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寝室门却在这时被“砰”的一声推开。 室友徐潇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你回来——” 班珏琳的“啦”字还没说出来,她这位脾气火爆的室友就冲到窗旁,扯着嗓子对楼下大喊:“给我滚!老娘没看上你,少在楼下给我唱情歌!什么年代了还弹吉他!” 班珏琳瞬间醒悟,一定又是室友的求爱者聚集在楼下,难怪刚刚就听到下面有人唱着《今天你要嫁给我》。 只是徐潇的河东狮吼引来其他寝室的女生围堵在门外,班珏琳见势不妙,赶忙去拉室友要她消气,还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她将收到的超大玫瑰花束砸下楼。 “你干什么啊?”徐潇觉得班珏琳烂好人,火气迁怒到她身上,“我扔花你也要管,破花丢破人,你到底和谁站一边?” 班珏琳一把抢下花束,一本正经地对徐潇说:“我可以去帮你把花还给人家,但是同学之间不能像你这样得罪人,更不能践踏对方心意。” 徐潇被堵到,绷着一张好看的脸有些不服。 班珏琳则是决定代替她将玫瑰花束送还回去。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开学至今,向来都是她为徐潇收拾残局。军训那会儿是1班的班草,开学一周时是大三的学长,现在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 她们都是正常、普通但却可以享受人生的女孩子,比起她们,班珏琳却早早地体会到了世间悲苦,与险恶。 当班珏琳飞快地冲到楼下将玫瑰花束递还给那位吉他男时,竟发现吉他男正在抱着吉他哭。 班珏琳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凑近他说:“同学,徐潇不要你的花,你能不能快点拿花走人?” 吉他男因失恋而无心理会她,班珏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直到一个声音传来—— “我帮他收回花吧。” 班珏琳转头寻找起那个声音,只见身穿黑色t恤的段辞从围观的人群中走过来,朝班珏琳伸出手,略带歉意地扬起嘴角:“我是他室友,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班珏琳愣愣地将花束交给他,他再一次笑了,眼波在月光下闪烁出几簇清凉光点。 他可能……的确是没认出她来。 毕竟从高考结束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而且她也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瘦了近乎10公斤,更主要的是现在天色暗了,她还刚洗完头,最关键的是,他也许从来就没想到她会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系里。 “我……”班珏琳刚要开口,楼上却再度传来蒋茜的愤怒喊叫,她甚至操起家伙摔了下来。 于是,班珏琳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直径为十公分的花盆逐渐放大、再放大,然后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收回玫瑰花束的段辞。 众人惊呆了。 班珏琳也惊呆了。 她恢复理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过去扶起他,指着他的头说:“出血了!” 他好像还没搞清状况,任凭班珏琳撑着他踉踉跄跄地朝校医院走。 估计是被砸傻了,期间他还自言自语似的嘟嘟囔囔了几句:“哪个女的发疯,砸花盆下来,想他妈砸出人命啊?” 这是班珏琳第一次听到他口吐芬芳。 更离谱的是,直到去了校医院,校医给他处理包扎之后需要吊瓶消炎,为的是防止感染,一共俩瓶子,一大一小,大的打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身边还有班珏琳这么个陪护。 “同学,谢谢你。”他按了按贴着纱布的脑门,吃痛地对班珏琳说:“你能不能去我宿舍喊我另外的室友过来,我出门急忘带手机了……” 这里光线挺充足的,再认不出她可有点过分了。 所以班珏琳坐着没动,眼睛也紧紧地盯着他,毫不躲闪。 段辞有点纳闷地看向她。 5 起先只是一瞥,随后变成了两眼,到最后,他瞳孔地震一样地站了起来,连左手背上插着的针管都要忘记了。 “你……你是班珏琳?”段辞眉头紧皱的模样像是个较真的小学生,“你可没和我说过你考来了这里,我问你志愿的时候你都一次没提——”难怪上次在大课的时候觉得有个身影模模糊糊的很眼熟。 段辞从上到下地将班珏琳打量了一遍,又被手背上的针管刺痛,赶忙乖巧地坐回椅子上继续打吊瓶。 接着,他又感慨:“我刚刚都没认出你来,唉,我真是的,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该认出你的,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班珏琳扯扯嘴角,笑得很不自然。 “但既然你我都在一个学校了,还是一个系,就该互相帮助,对了听说这次毛概不开卷,你都背了吗?” 又来。又想在这种苦差事上指望她。 班珏琳觉得段辞见到她之所以会这么兴奋,和她考来这里也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他又拥有了无条件使用她的支配权了。 尽管他很擅长犒劳她——奶茶、火锅、烤肉和游戏陪练,还很大大咧咧地和她在高三时穿过一次情侣装。 因为那会儿需要她陪着一起学英语,而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的英语成绩让他全家都很满意,所以他妈妈亲自出面,带着班珏琳和段辞一起去gui家挑了两件短袖,还是同款的。当时的班珏琳可从来没穿过超出500元价格的t恤,于是,他妈妈的出手让班珏琳在刹那间意识到了自己和段辞的差距——不仅仅是外在的,还有生活环境上的。 他……好像和她不在一个维度。 他在另外一个奇妙的世界里,譬如他家真的是栋独立的洋房,单独的车库,还养了两条狗,巨型贵宾犬和边境牧羊犬。他爸爸还有专门约朋友一起来使用的高尔夫小场地,那些叔叔都文质彬彬的,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法国人。 有些时候,班珏琳也会有几秒钟的醒悟。 譬如现在—— “但我们两个不在一个班。”她拖着下巴清醒地回答:“就算有缘在一个考场,也不保证考号挨着,根本没办法帮你写试卷。” 段辞立刻“啧”了一声,“你就先考你的,然后写一份答案来我的考场找我,我总会找到办法拿到你手里的答案。” 班珏琳失望地叹了口气,她可不是为了和他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探讨毛概考试的。 “为什么叹气?”他忽然皱起眉头。 班珏琳“嗯——”了半天。 段辞看了一眼吊瓶,大的打得差不多了,小的还没打,他就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拔掉了针管,再用棉块按着手背,接着站起身:“走了。” “可你还有一瓶呢吧?怎么就拔针了?” “我看你坐的有点烦了,不打了,也不是什么大伤。”说着就推搡着班珏琳出门。 班珏琳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有点诚惶诚恐地:“感染了怎么办?消炎针不打不行,你怎么说走就走——” 段辞也没理她的啰嗦,出了医务室,外面天色已黑,他也不说自己就是想抽烟了,随手掏出烟盒打算点燃,转眼撞上班珏琳略显困惑的眼神。 “成年男人的娱乐之一。”他晃了晃手里的烟盒,语气故意肉麻兮兮。 结果刚点燃,好像有雨滴砸下来。 段辞抬头的瞬间,一滴硕大的雨珠砸在他的鼻尖上。 “天气预报不准。”班珏琳说。 “去食堂吧,离这近。” “我还没去过这个校区的食堂。” “我请你吃麻辣香锅,这个校区食堂的特色。”段辞说得很得意,像是个常客。 还没走到食堂,小雨就淅淅沥沥了,但是他俩的脚步也不慌,心想着下不大,而且周围三三两两的情侣也都很享受雨中浪漫。 翠绿的柳树,灰色的小路,白炽的路灯,混着泥土味道的小雨,还有他身上一股子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她仿佛又回到了中学,那个时期她还没有体会过坚韧的痛苦。 “你是真的非常不喜欢烟味儿。”段辞有点无奈地掐了烟,“好了,不抽了,别总看我了。” 班珏琳立刻低回头,没想到他发现了她那追踪器一样的眼神。 等到段辞推开食堂的玻璃大门,空荡荡的餐位一个人也没有。 6 “呦,真幸运,包场了。”段辞拉着班珏琳到了他熟悉的窗口,对着麻辣香锅的阿姨喊了声:“来个锅,自选。” 等都选好了,两人坐到靠近的桌旁等吃。 段辞这才想起来:“那咱们得吃一锅了,一起选的。” 班珏琳点点头。 他眉毛一挑,自圆其说:“也是,以前也老吃一锅。” “你常来这边?”她终于问出了口。 “前阵子总来。” 她稍微有点试探:“和室友吗?” “不是。” 她就不说话了。 “大学就是……和高中不太一样。”她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段辞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麻辣香锅的窗户,“有吗,嗯,好像有点,没人管了,有时候需要克制自己去收着点儿。” “那你今天见到我,有没有很开心?”她到底是没忍住这样问。 “当然开心了。”刚一说完,麻辣香锅好了,他赶忙起身去端菜和饭。 以至于麻辣香锅究竟好吃不好吃,她也没尝出来,就觉得这顿饭是在吃别人吃过的,无所谓其中滋味了。 可段辞好几次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她都以“好吃”作为回答,而且真的表现出很喜欢再吃的样子,结果太辣,后劲儿也大,她整张嘴都发麻,喝了两瓶矿泉水也没有缓解舌尖的痛感。 等到段辞送班珏琳回到女生宿舍楼时,两个人的肩膀和头发都已经被小雨打得有些湿,来往的人不多,因为下雨,平日里热闹的宿舍楼下头很安静。 地上被砸烂的那个花盆也被扫干净了,班珏琳看向段辞,下意识地抬手要去碰他额头的纱布。 他很懂事理地弯了弯腰,低头让她摸。 “像一只大狗。”她说。 “因为主人要摸头,所以乖乖顺从?” “你和顺从两个字有联系吗?”她撇嘴。 “下次一起出来吃饭,喊着你室友,我室友。”他想了想,又说,“那个砸我头的就别喊了,太凶,招架不起。” “嗯?谁?”班珏琳脱口而出。 “徐潇啊。”段辞说得十分自然。 班珏琳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你连徐潇的名字都这么清楚。 班珏琳憋着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别开脸。 沉静令雨声格外清晰,段辞侧脸,歪头,看她。 “生气啦?” 他搞不懂地直起身,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扁过嘴巴,“突然生什么气呢?麻辣香锅太辣了吧?那下次不带你去吃了,你快上楼吧,有大课的时候互相打个招呼。” 晚上十一点,洗漱好的景铭针躺在了床上,寝室已经熄灯,查寝的学姐也都撤了,宿舍里的四个人都在举着手机放蓝光,仿佛一屋子fbi在执行组合任务。 对铺的女生是四川妹子,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名字倒是很好听,叫杨璨白,班珏琳在入舍第一天就被她铺上贴着的名字迷住了。 璨白,璀璨光辉,白露未晞。 “小班。”她首先打破寝室里的安静,略微探头问道:“我晚上回寝室楼的时候看见你和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没看清他的脸,但个子好高的,不会是你偷偷交了男朋友吧?” 斜对面的张章立刻来了精神,翻起身就起哄:“咱们系的吗哪个班的啊?” 第84章 攻击(三) 7 班珏琳张了张嘴,想着要怎么回答似的,对面铺的徐潇却很冷静地丢出一句:“是段辞吧,我看见小班陪他一起去校医院了。那就是他送小班回来的呗,天黑又下雨的。” 杨璨白和张章都很震惊地坐了起来:“段辞?系里第一男模段辞?” 怎么就成了第一男模了? 班珏琳讪笑笑:“你们都认识他?” “倒是想认识,也没机会啊。”张章愤愤不平的,“人家那种长相的怎么可能会理我们这种普通货色,不过也不一定,要是徐潇的话,我觉得他肯定会差别对待的。” 徐潇没什么好气:“可别说了,我今天把人家脑袋都砸了,等着明天我得去和他赔罪。” “你之前也不认识他,就直接去找他吗?”杨璨白表示羡慕:“做美女真好,就是这么勇敢。” 然后话题又扯回到班珏琳身上,是张章锲而不舍地追问着:“小班,真是他送你回来的吗?有这好事你都不叫我一起,不够意思,我看你是想趁机独占能和帅哥相处的机会。” 班珏琳倒也不觉得这说法讨厌,但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来说自己和段辞早就认识的事实,所以没人知道他们过去的故事。 杨璨白在这时莫名其妙地叹气说:“真好,能和那样的人在同一个学校里,我觉得自己的青春都没有白白虚度,每天能看见他都很幸福了。” 徐潇感到恶心地抓过枕头丢向她,受不了地大声说:“变态吧你,真让人不舒服,你该不会是暗恋段辞吧?” 暗恋。 这两个字让班珏琳绷直了身体。 她放下了手机,好像害怕屏幕蓝光会照出她脸上的不安表情。 反观杨璨白,她倒理直气壮地说:“不行吗?暗恋他还需要得到你批准吗?我在新生报道第一天就注意到他了,我还偷偷跟着他一起去了他的宿舍楼,反正那天家属多,很混乱,我混进去也很自然,他住的寝室门号我都知道,你羡慕不啊徐潇?” “有病。”徐潇用力地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拒绝接收任何信息。 张章还有点不太确定地小声问了句:“真的假的?” “你不喜欢段辞吗?” “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可连话都没有说过,哪谈得上喜欢呢。” “长得好看还不够喜欢吗?”杨璨白询问班珏琳:“小班,你说呢?” 班珏琳比较平静:“说什么?” “装什么清纯啊,你就没暗恋过人?” 班珏琳轻轻叹息一声,她不想撒谎,“暗恋过。” “对吧?那你肯定知道,暗恋啊,喜欢啊这种事,根本就没理由,可能就是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者是走路的姿势,都是触动暗恋的因素。” 班珏琳点点头,很自然地顺着说下去:“但是也不想被他发现,所以一个人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这种单方面的情感宣泄,没人说,也不知道和谁说,就好像连说出来,都觉得是在亵渎他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会劝自己死心,没勇气告白的话,死心才是最好的结果。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喜欢自己,明明比谁都清楚,但你和他之间只隔着十公分的距离,每天都能和他坐在邻桌的位置,他只是稍微动了一动,你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椰子味儿的沐浴露香气,而自己只有在故意装作拧不开茉莉花茶的时候才能很平常地和他搭话——但我这种体型,也不像是拧不开瓶盖的样子吧,可就是觉得,想让他给自己拧开,就好像那是他唯一为我做过的,虽微小,却幸福的事。” 班珏琳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寝室因此而变得更静了。她这才醒过神,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室友的表情,大家也没太在意似的,可能觉得她的这番抒情是在给自己加戏。 而且徐潇还很不理解地吐槽道:“说什么哪,自我感动吗,磨磨唧唧的,喜欢就去追啊,这年头还管配不配、适合不适合吗?” 班珏琳一时哑言。 杨璨白倒是有点理解班珏琳的心情:“暗恋就是要很小心翼翼,徐潇你不懂,你都是被人暗恋,哪能明白我们的苦处。” 徐潇哼一声:“我要是喜欢,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死皮赖脸、生拉硬拽,反正就得和他。但我要是不喜欢,谁也强迫不了我,天王老子都不行。” 班珏琳听着徐潇的理直气壮,内心里却十分苦涩。 8 她想,要是她也有徐潇的生活经历,她也一定会这样自信吧。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班珏琳作为系里辩论赛组长被选去邻校进行友谊赛,转眼就是一周过去,再次回到学校,她面容憔悴地打开寝室门,竟然一眼见到段辞坐在屋子里。 她目瞪口呆。 “糟了,是小班回来了!”说这话的人是徐潇,她被段辞挡在身后,以至于班珏琳没有在最初发现她。 段辞在这时站起身,他毫不尴尬,依旧是那样一副得天独厚的笑脸,很自然地和班珏琳摆手说:“这么巧,你和徐潇一个寝室啊?” 很显然,段辞在此之前不知道徐潇和班珏琳是室友,徐潇也不知道班珏琳和段辞是老朋友。 所以班珏琳站在门口的身形有些僵,她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段辞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失笑道:“别发呆了,我和你室友正在谈恋爱呢,小班,你暂时去外面自己玩一会儿吧。” 徐潇也探出头来,双手合十地请求着:“抱歉抱歉,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小班,你就先去其他寝室坐会儿吧。” 班珏琳只愣了三秒,随后立刻善解人意地笑:“好,没问题。” 段辞望着她离开,在将房门关上时,他喊住她。 “实在不好意思,还有,谢啦。”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将双眼眯成危险的弧度,就如同是野兽在肆意地捕获猎物。 还没等班珏琳再说些什么,段辞已经将门关上。“砰”的轻响,班珏琳站在门外,仿佛与他永世相隔般凄凉。 真没道理。 “我就只是离开一周而已……”班珏琳默默地蹲在走廊里,将脸埋进膝盖,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早在军训期间,段辞就已经盛名不小。 作为为数不多的海拔在180以上的大一新生,别说同系女生,他在初出茅庐的当天就被许多大二、大三乃至大四的学姐盯上了。 军训那会儿,负责照看1班的大三学姐总是会借着递纸巾给他擦汗的空隙摸一把他的脸,揩油意味十足,而大一学妹只敢咬牙愤恨,毕竟不谙世事的嫩芽子只敢在火辣太阳的照射下去偷偷打量他。 大家关于他的传言也是五花八门的,有人说他的脖子上会间歇性地出现吻痕,有人说总有不同女子出现在他身畔,或娇小,或时髦,或邻家妹妹,总之军训十五天,他携三位款式迥异的女性出现过。 而现在,他的新任女友成了大一中文系系花徐潇。 像徐潇那种桃花朵朵的女生向来追求者不停,大家都在说,她之所以能和段辞有瓜葛,完全是托了那个花盆的福。 就在班珏琳忙于校外辩论赛时,深知砸错人的徐潇三番五次的跑去男生宿舍对段辞嘘寒问暖,一来二去,好女缠郎,恋情就此展开了。 尽管有些尴尬,毕竟追求过徐潇的吉他男和段辞是室友,可愿赌就得服输,徐潇早就拒绝了吉他男,吉他男也只能在段辞的光环之下彻夜买醉。 而班珏琳,她也没办法对徐潇有任何责怪之心。毕竟她什么都不知情,而且就算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班珏琳对段辞有些好感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反而算是因祸得福,班珏琳和段辞每天的见面机会也增加了。 徐潇和段辞约会时,会拉上班珏琳做电灯泡;偶尔赶上周末,看电影也是必须项目,段辞会买两份零食,一份给徐潇,另一份,是给班珏琳的。 但只维持了一周,班珏琳就受不了了。她看不得徐潇卿卿我我地挽着段辞的手臂,更看不得她对他娇嗔时的模样,这令她很痛苦,她想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退出这两个人的恋爱。 某个午后的足球赛,徐潇又拉着班珏琳去系里给段辞加油。就在徐潇去赛场上为段辞送矿泉水时,吉他男被交接下场。他坐到班珏琳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小班,你有没男朋友?” “有的话就不会天天来当电灯泡了。”班珏琳打趣自己。 吉他男顺理成章地抓着班珏琳的手说,“那不如我们凑一对吧?反正他们两个也想撮合我们,我是没意见,你也ok吧?” 班珏琳默默地望着他,要说吉他男长相还算阳光,最主要的是,他不出众,不张扬,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还有,他的名字不是吉他男,他叫做程昤。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 “然后呢?”徐潇端着餐盘在食堂的窗口点了一份清炒小笋片,“你就立刻拒绝了他?” 9 班珏琳走在她身后,餐盘里是二两饭,和土豆丝、炸蘑菇,“当然拒绝了,简直莫名其妙。” “哈哈。”徐潇笑出声,她拿过一杯豆浆,朝张章她们占好的座位走去,“程皊听见的话该伤心了,开学两个月内被连拒两次,搞不好以后都没勇气再追女生了。” 班珏琳坐到杨璨白身边,感到头皮发麻地说:“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我又不该为了他的那份勇气而牺牲我的个人情感。” “在说谁啊?”张章随口问了句,很快就反应过来:“哦,我听徐潇说了,是之前追过她的那个男生吧,现在又掉头来追小班。” 杨璨白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什么东西啊,拿小班当备胎吗?” 张章怼她一句:“会不会说话,小班这样的资质和备胎可搭不上边儿,而且小班皮肤好又白,五官也精致!” 班珏琳苦笑一下,对张章说:“谢谢你哦。” 徐潇说:“可以试试,万一日久生情呢。” 班珏琳很干脆:“我不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是浪费生命。” “可他喜欢你,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也不错。” 张章插嘴一句:“那徐潇你干嘛不享受程皊的喜欢?” 杨璨白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样啊。”徐潇也不生气,很自然地说着:“我有喜欢的人,但小班现在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吗,所以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张章撇嘴加摇头:“被不喜欢的人喜欢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开心事。” 班珏琳心中一动。 她忽然联想到了自己。 如果说,她不喜欢被不喜欢的人表白,那她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同样不喜欢这种感受? 哪怕告白的人再怎样付出,在对方看来也都是累赘。 班珏琳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接着,熟悉的声音传进耳里,却不是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去,看到段辞和朋友望向徐潇这里,当他们二人四目相对并彼此露出微笑的时候,班珏琳的心底还是发出了破碎的声响。 他坐到徐潇身边,顺势和对面的班珏琳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 班珏琳低下头吃饭,她能听见张章和杨璨白在窃窃私语着“徐潇的男朋友真是太帅了”。 在这个寝室里,段辞不再是段辞,他的名字成了“徐潇的男朋友”。 大概是察觉到班珏琳的平静,段辞和徐潇也不再说话,餐桌陷入沉默,班珏琳忽然希望他们两个还是继续说下去比较好。 因为一旦停下来,沉默会把班珏琳心里的悲伤膨胀得巨大。 然而,两个月后。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段辞和徐潇分手的消息传遍了中文系院校的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原因,大家很八卦地传着流言蜚语,有人说:一定是段辞犯了移情别恋的老毛病,长成那个样子就不会是省油的灯;也有人说:可能是徐潇被横刀夺爱了,反正俊男美女的世界里每天都要上演分分合合的戏码。 第85章 梦想(一) 1 那阵子,徐潇每天都情绪不高,原本最喜欢社交活动的她在刚刚与段辞分手的时间里都是终日憋在寝室不出去,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饭也吃得很少,但无论谁问什么,她就是不肯说。 张章还气不过的抱怨段辞:“一定是他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只有这么一次,徐潇猛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据理力争:“你们根本不懂,别乱说了,和他无关!” 杨璨白还表示非常不能理解地小声嘟囔着:“分都分了,还要替人家说话,结果还不是自己猫在寝室里悲伤痛苦,什么圣母啊这……” 虽然班珏琳心里也认为不可能是段辞的问题,但她也觉得不会是徐潇的问题。一个是她的老朋友,一个是她的新朋友,对她而言都很重要。 可是,班珏琳从来不敢承认的是,在得知他们两个分手的那一刻,她内心深处是有着隐隐窃喜的。 她很怕被身边的人察觉到自己这可怕的想法,但她也的确做不到安慰徐潇,那样反而会显得更加虚伪。 但这种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寝室里的八卦女神张章在周一晚课结束后,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段辞被隔壁英语系的董思思追到手了。” 刚好徐潇不在,她被辅导员找去帮忙社团活动。张章才敢对班珏琳和杨璨白眉飞色舞地说着:“听说前阵子,董思思天天跑到段辞的宿舍楼下守株待兔,坚持了两个星期之后,今天就有人看到段辞去英语系那边的食堂了。嗯,和董思思一起。” 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班珏琳则是闷声不响,眼里黯淡无光。 等到隔天上午十点左右,班珏琳提前半小时从宿舍出发,为自己和室友去大课教室占座。经过操场时,她看见有一帮本系的男生在场上打球。本来也没太在意,结果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班珏琳停脚去看,是程昤。 他穿着球衣,满头是汗地朝班珏琳这边跑来,脸上的笑意有一些局促,看样子也是在鼓足勇气打招呼:“你这么早就去大课啊?不如等我们一会儿,很快就打完球了,咱们一起过去。” 班珏琳并不觉得有必要等着程皊,而且她一侧眼,就看到了程皊后头的段辞。他站在与之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正扯着胸前的球衣擦着下巴上的汗水,见到班珏琳,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脸,抬手打招呼道:“小班,你去上大课啊?等会儿,一起走!” 班珏琳立刻点了点头,“好。” 程皊看了看段辞,又看了看班珏琳,小声嘟囔了句:“怎么感觉你俩好像很熟似的。” 段辞扔进最后一个球,得意地叫了声好,接着直截了当地脱掉球衣扔到椅子上,又抓好背包里的干净t恤换好。 走到班珏琳身边时,他惯性地驼了驼背,低下头,像是在迎合她的身高。 “你今天洗头发啦?”他使劲儿嗅了嗅。 班珏琳点点头,“早上洗的。”然后又想起,“但是我要给我室友占座,徐潇她……” “哦。”段辞将背包单手搭在左肩上,“你意思是,我不能和你坐一起?” “能。”班珏琳是个拎得清的,“但徐潇估计也要坐我身边。” “那我坐你右边。” 程皊他们也跟在两个人身后,有男生揉着程皊的头,替他叫屈:“班珏琳就左右边能坐,这下都被占满了,程皊是不是只能坐人家腿上了?” 程皊不好意思地挠着脖梗子傻笑:“别乱说啊,小班还没答应我呢。” “你倒是帮人家拎书包呀,傻愣在这,小心你家小班被姓段的给迷走!” 大家哄笑起来,班珏琳瞥见程皊傻兮兮、羞答答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更加厌烦。 段辞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眼神有三分狡黠:“你明显了,表情。” 班珏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脸。” “程皊不就是没我长得帅嘛,你老是给人家摆脸色。小班,女人呢,不能这么去伤喜欢你的男孩子的心啊。”段辞抬手揉着眼睛,一只眼睛被他揉成了单眼皮。 2 等到了大课教室,班珏琳占到了平时总坐的位置,在自己的左边留出了三个空位给室友。段辞就自然坐在了她的右边,再依次是程皊和其他男生。 这期间,段辞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都没接,最后干脆调成了飞行模式。班珏琳偷偷瞥见了来电人的名字,“英语系董思思”,备注生疏的根本不像是在谈恋爱。 班珏琳很好奇自己在他手机里的名字是什么。 段辞却在这时说:“咱俩好像没有微信?” 班珏琳这才意识道:“中学时都一直用qq,毕业了才开始流行微信的吧,我来到大学之后才注册的,应该是还没有你的微信。” 段辞又解除了飞行模式,连上移动数据,调出微信页面,“你的是手机号吗?” “直接扫码吧。”班珏琳动作很快,把自己的名片码递给了段辞。 “好了,你通过验证吧。” 班珏琳照做,刚通过,徐潇她们就进教室来了。一开始,她还没看到段辞,只是抱怨着路上太热,又把买来的一杯饮品递给班珏琳,“冰凉的芒果汁,加了椰奶的,你最喜欢的椰果也有——”话还没说完,眼神和段辞撞上。 段辞神情自若地说了声:“嗨。” 徐潇的脸色立刻和冰冻三尺一样,她只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到班珏琳身边,以至于开始上课后,她也始终板着脸。 气氛怪怪的,班珏琳加在中间有点为难。段辞课上学得倒是认真,因为这堂课是高数。对待专业课,他向来极度认真。 45分钟的大课很快就结束,徐潇一秒也不想多留,催着张章和杨璨白快走。班珏琳也要和室友去下一堂课了,1、2班小课一起上,3、4班一起,她和段辞的课有时是非同步进行的。 段辞默默地和她摆手再见,班珏琳做出一个尴尬的表情,等走出教学楼时,徐潇口不对心地对她说:“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小班,肯定是你去得早,那个位置又是大家都喜欢坐的,他们会坐你旁边也正常。” 班珏琳说不出口那句“我和他们是一起来的”,只好闭嘴不吭声。 张章追问起来:“小班,我听他们说,你和段辞中学是校友,那你们早就很熟了吧?” 班珏琳承认:“嗯,我们是一个中学的。2班也有两个我们的校友。” 张章说:“咱们寝室只有我和徐潇是外地人了吧?徐潇还好,老家两个小时的动车就能到了。我就远了,跨省呢。” “所以你的乡音重,普通话总是分不清平翘舌。”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朝小课教室走去,徐潇也跟着说笑起来,倒也很快把刚才的不愉快给忘记了。 3 一天课结束,寝室四人从食堂打包了饭菜回去宿舍,班珏琳把手机充电,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发现朋友圈多出一个小红色的提示。 她点开,发现是从来没见过的头像给她最近的动态点了赞。 班珏琳又点开了那个头像,是站在路灯下的段辞的背影,他手里牵着两条狗绳,一条边牧,一条巨贵,是他家养的那两条。 所以班珏琳立刻就认出来了,她进了他的朋友圈,内容只有三条,是旅行时拍的照片,风格小众又文艺,连写句话都很吝啬。 徐潇在这时凑过来,饶有兴致地问了嘴:“你看谁朋友圈呢?笑得傻乎乎的。” 班珏琳吓得将手机收起来,连连摇头,“没谁,就随便看看。” 可她确定徐潇刚刚是看到了的,但很明显的是,徐潇压根就不知道那个微信头像是段辞。 班珏琳觉得有点奇怪,一边吃饭一边点开徐潇的朋友圈,发现从大学入校一直到最近,她所有的状态下面都没有段辞点过赞的痕迹。其实就算彼此拖黑,共同好友也还是会看见历史点赞的。 难道,他们两个在谈恋爱的那段时间里,连微信都没有交换过吗? 怎么可能? 只不过,班珏琳确实一点都不想承认的是——段辞在大家口中的形象。 由于大一上学期还没结束,董思思的事情也很快就翻篇了,新的女生又出现在了大家视野里,据说这次是校外的白领。要比段辞大好几岁。 乱七八糟的声音直冲冲地往班珏琳的耳朵里撞,系里已经坐实了段辞“见一个爱一个”的名声,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女同学愿意飞蛾扑火。见色起意,无论男女。 也许大学里的光陆流离的确很容易让一个相貌好的年轻男孩迷失。可能他会一度荒废学业,甚至在脱离父母管束后,想要贪图享乐一阵子,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即便班珏琳再如何相信段辞是特别的、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在那一次的他的生日聚会上,她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那天,她寝室里接到邀请的只有她自己,毕竟徐潇与段辞已经是陌路,另外两个和他又不熟悉,所以班珏琳独自去赴宴。 全场认识的除了主角寿星,就只有程昤。2班和4班平日里交集少,段辞班上的人班珏琳连名字都叫不出几个。 气氛高涨到一定程度时,大家玩起国王游戏。输了的人必须去吻国王,2班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惨败,段辞手里握着王牌,众人起哄叫好,就连程昤也吹起口哨,戴眼镜的女生尴尬又羞怯,迟迟不肯行动。 有人激将说:“输了就要输得起,别扫大家的兴!” 戴眼镜的女生涨红了脸,反倒是段辞笑眯眯地指责大家别欺负同学嘛。然后他就大摇大摆地凑过来一低头,对着她顽劣又优雅地笑着说:“不好意思了啊。” 戴眼镜的女生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贴过去。周围是震天的嬉笑声,等到漫长的吻结束后,段辞放开戴眼镜的女生朝各位摆出胜利的手势,再一转头,他不由愣了。 因为戴眼镜的女生很没骨气地哭了。 她像是忍无可忍地捂住脸说:“我很喜欢你,一直都是……所以请你别这样戏弄我,我真的感到非常无地自容,就算……就算是我这种人也会有自尊心!我……并没有低人一等,不是你这样人的玩具……” 段辞的酒似乎也醒了一半,四周也是静得可怕,其实他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她的脸颊,而且,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但也许在不知情的眼中看来,的确是在他恃靓行凶地骚扰了她。 坐在角落里的班珏琳注视着这闹剧,忽然觉得面前的段辞很陌生。 他和从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似乎不太一样了。 当段辞转过头,下意识地寻找班珏琳的时候,发现她早已经不在自己的位置。 就在那一刻,段辞心里隐隐地泛起了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们都会说爱他。 像爱名牌包、名牌表、名牌车。 带他出门逛街很有面子。站在他身边是一件倍感骄傲的事。 但是,他还是很空虚。 他感受不到自己是被爱着的,除了一身皮囊,他不知道她们爱着他的哪里。 开学以来的徐潇、董思思……她们的做派也都一脉相承似的,尤其是董思思,其实只让他觉得恐惧。 回想起来,当时是大二的赵师兄请吃饭,素来要好的一拨人在市内的五星酒店里订了包厢。段辞和狗友程昤赴约,开门迎接的人正是她。 董思思那天穿着纯白色的雪纺衫,藏蓝波西米亚百褶裙,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用程昤的话说,这女人长得必须惊艳。 “你们好,我是英语系的董思思,很高兴见到你们。”她朝段辞和程昤眯着眼挥手,眼睛又黑又亮,那笑容俨然已经把程昤闪得魂不守舍。 段辞只面无表情的点头示意,再来就看见赵师兄眉开眼笑的迎上来寒暄,手臂十分自然的揽上董思思的肩。 第86章 梦想(二) 4 聚会开始不一会儿,程昤就酒意上头。他一边表情骚包地打量着对面的董思思,一边和段辞压低声音道:“你听说过没,那个董思思可是个传奇人物,本校唯一的女学生会主席候选人,追她的男同胞横跨系里系外,就连赵师兄那么清高的人都拜倒在了她裙下。” 段辞不太感兴趣地回以四个字:和我无关。 接下来,董思思起身陪着赵师兄敬酒敬到了段辞这边。 赵师兄敬的酒,程昤屁颠屁颠的干掉,然后他便要帮段辞喝董思思手里那杯,系里人人都知,段辞是不喝白酒的。 董思思却不露痕迹的躲开程昤,目光是望向段辞的。她善解人意地笑笑,温言细语说:“是我的疏忽,我第一次听说你不沾白酒。这样好了,这杯权当我赔罪,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笑我不懂事理。”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拍手叫好,董思思擦拭嘴角的模样有些腼腆,准备离开时,她晃晃悠悠地往前一倒,不偏不倚,恰好被段辞抬手扶住。 她似有羞怯地匆匆看他一眼,失笑起来:“真不好意思。” 段辞说了声没什么,董思思继而推开他走向下一座的人。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段辞坐回到位置上,谁也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异样,自然也不会看到他手心里握着那张刚刚被董思思塞进去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的是董思思的电话号码,下面附送一句:久仰段帅哥大名,方便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段辞心里打了个寒战,暗讽着,这女人真是让人感到不适。 他明明避她如瘟疫,也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会说她把他追到了手,实在莫名其妙,他不过是英语系上课时去那边的食堂吃了个饭,董思思看到他就黏了上来,结果就被传出他们两个搞上了。 还有最近的校外白领事件,连寝室里的室友都在旁敲侧击。 段辞忍不住撂了脸色,没有好气地怼回去一句:“那他|妈是我表嫂子。” 然后大家就被噎住了,柿子专挑软的捏,全部都推到程昤的头上,一个个的毫无担当:“可不是我们说的,是程昤说的,就他先把消息传出来的。” 段辞懒得和他们多嘴,坐到桌子前随手抓过一本高数教材,月底有小考,这次的分数算在期末学分里,可他看了几眼就嫌烦,扔去一边滑手机朋友圈。 班珏琳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状态,在食堂里吃到了味道很好的双皮奶,共同好友的点赞里有程昤。 段辞抬起眼,看着斜对角那边正敷面膜的程昤,“你和小班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早都加了,我还想这周约她一起去外面吃新开的烤肉呢。”程昤怕面膜走位,回答得支支吾吾。 大梁立刻奚落起程昤:“你可要点儿脸吧,前天不还看好了师范系的一个小姑娘吗?追着人家要微信要了半天,我看见一个爱一个的头衔应该从老段那边转给你才对。” 老崔也赞同地点点头:“还是人家小班聪明,早就看穿了你的本性,你看你也追了一个多月了,愣是连顿食堂也没请成功。” “小班这妹子很有想法,我喜欢。”大梁竖起大拇指。 段辞没兴趣听他们扯皮,想到快要到来的高数考试,他太阳穴都疼,从入校以来,每天都过得飞快,他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迎接第一轮记学分的考试了。 “唉……如果现在能和初中一样就好了。”他闷声嘟囔了句,竟有点怀念起了自己曾经的同桌。 老崔笑嘻嘻的:“怎么,你初中时有外挂啊?可你考来的成绩也挺名列前茅的,少泡妞,多学习,王位还是你段陛下的。” 而这个时候的初中同桌班珏琳还在寝室里奋笔疾书地做算式,这几天很热,空调时好时坏的,舍管一直没来修,她衣服里头一大片汗水。 张章吃过的方便面还剩一半,也不扔,说是去食堂打饭回来继续泡饭吃。屋子里酸馊馊的味道十分难闻,害得班珏琳因此分心而算错好几次。 徐潇躺在床上看韩剧,哭得一抽一抽,换集的时候看了眼班珏琳,吐槽道:“大学女生不谈恋爱、非要死命读书,你看你,都累瘦了。” 大概8点多的时候,班珏琳终于完成了今天的高数题量,她松了一口气,伸懒腰的时候才发现张章早就回来泡完饭吃了,杨璨白和徐潇不知啥时去了外面,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就拎着空空的水壶决定去趟食堂。 张章好心地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班珏琳笑笑:“我自己可以,很快就回来。” 走出寝室,外面的风湿哒哒、粘糊糊的,迎面扑过来,吹散了她身上的红烧牛肉面味儿。 买了一张糖饼,打好了热水壶,班珏琳一个人坐在操场的长椅上放空思绪。 时而会有三三俩俩的校园情侣从她面前走过,其中有个女孩子穿着漂亮的明黄色吊带裙,男孩子牵着她的手走得得意扬扬,两个人有着说不完的悄悄话,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甜蜜。 还有健身达人的女生在绕着操场跑圈,她们都是清一色的高个子、大长腿,腰细得不盈一握。 5 来到大学之后,女生们都在较劲般地塑造好身材,露脐装、小短裤在这个夏天随处可见,去学校门口的超市时,也能看见瘦瘦的女生在观察酸奶的热量值。 在班珏琳眼中,她们明明都已经很美、很优秀了,可却还在不停地提升着对自己的要求。 班珏琳想到徐潇的桌子上都是护肤品和美妆,而她自己的桌子上却都是大本的教材和练习卷,哪有人到了大学还只专注学习和考试的?再说那个董思思,尽管已经是过去式了,可曾经目睹过一次她风采的班珏琳至今还能记住她傲人的胸围和蚂蚁一样的腰,头发永远都是闪闪发亮的,睫毛被夹得又长又翘,说话的声音又嗲又甜,如果她自己是男生,这样的女孩子主动示好的话,肯定也是不会拒绝的。 而徐潇、董思思这样的女生,在大学里总是随处可见。却仿佛是班珏琳难以触及得到的,更别提与之媲美了。 班珏琳是因此而感到内心更加的焦躁郁闷,她低头就能看到色彩单调的球鞋,手机屏幕上能照出她万年不变的发型。 她叹息一声,内心也奇迹般地安宁了下来。 “小班。”他从操场的楼梯上走下来,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嘴角的笑容被星光衬着,像是在发光。 段辞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但是没有坐下,瞟了一眼她手里还剩一半的糖饼,有点嘲笑似的:“晚饭就吃这个啊?能饱吗?” 他又说:“寝室里太吵了,学不进去,我出来闲逛一会儿。” 班珏琳点点头,顺势说:“月底有考试。”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有点生气,没什么好态度。 这会儿有两个跑步的大长腿女生经过这边,眼神流连在段辞身上,其中一个女生还小声地和同伴兴奋道:“那是段辞,接下来可得跑的好看点儿!” 段辞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才坐在班珏琳身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挣扎着一般问出:“你高数学的行吗?” “这才开学三个月,又是大一,有点吃力。倒是做了一些类型题,不过也是最近才开始的。”班珏琳回想自己做了很多高数试卷,要做很久才能写出正确答案。 段辞拖着下巴,侧脸睨她:“你还做题?” “不做题怎么能学会呢?” “你该不会去图书馆吧?” “前阵子总去,而且我发现去晚了根本没座位,要提前一点去占座才行。但是那里没什么有用的高数试卷,我都是和学姐借的。” 段辞脸上写着震惊“二字”,他不敢相信都已经大学了,竟然还有人去泡图书馆死命学习,初中那套玩法带到大学里真是土死了。 “你要多聚会啊,参加点社团活动,多认识一些朋友,再不济你也可以来找我,我带你玩,总是学习有意思吗?”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同情的意味,甚至苦口婆心的:“大学是交朋友来的,多找些乐子啊。” 班珏琳脱口而出:“像你……那样吗?” “像我什么?” 班珏琳没再吭声,不敢深问。 段辞也不是不懂,后知后觉地“哦”了一下,转头时看到有树叶掉到了班珏琳的头发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又蓦地停住动作。 因为那两个女生又跑了回来,正以一种极为八卦的眼神窥视着他们两个。 段辞的喉结上下滑动,他避讳似的收回了手,改为提示:“你头上有树叶。” 班珏琳顺势揉了几下头发,动作幅度有点大,发间的洗发水味道挥发出来,她那时总用一款洗发水,味道不算太浓,有点槐花的清香,混着她的沐浴露味道,一同蜿蜿蜒蜒地钻进了段辞的鼻腔里。 他恍惚地吸了吸鼻子,好像回到了高考那会儿似的,感觉自己做梦一般,有点迷糊地问:“你现在还用椰子味儿的沐浴露啊?” “嗯?”班珏琳低下头去,“哦,用惯了,挺好用的,就没想过换……” 可他身上的味道已经变了,夹杂着薄荷清香,从来到大学之后就是了。 “你们女生好像都喜欢这种甜腻腻的味道。”他捏着鼻子,像是在抗拒。 段辞的话让班珏琳有点沮丧,甚至是有点自暴自弃地说:“徐潇就不用这种,她的沐浴露都很成熟,香水也是玫瑰味儿的。” 一提徐潇,段辞就不接话了。偏巧班珏琳的微信响起,她看一眼,“这么巧,徐潇问我在哪里。” “你们寝室关系挺好的。”段辞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从来都没和徐潇在一起过那种。 但他们两个确实曾经出现在寝室里,在当时的班珏琳看来,他们像是热恋一样,虽然只维持了极短的两个星期。 “你现在——”班珏琳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一点都不喜欢徐潇了吗?” 段辞像听到笑话一样地笑出来:“要是喜欢就不会分开了。” “但也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啊!” “小班,你不懂。”段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白皙、圆润的脸,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很随意地说:“喜欢时是喜欢,不喜欢时也是不喜欢,没那么多复杂事,反正要跟着感觉走。” 可你在从前不是这样的。 在初中时,你对待那些女生的态度要更明确。你收到不喜欢的女生的情书会更脆利落的拒绝,甚至会表现出明显的厌烦。 但现在,你好像搞不清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们每个都很漂亮、很优秀,所以你觉得自己像是在打通关游戏。 一局又一局,赢到了装备、荣誉,充实了名声与威信,那些女生成为了你脚下的踏板,不知不觉堆积成山。 “总之……月底的考试你加油。”班珏琳很担心他会沉迷游戏而疏忽学业,“就是说……我们两个在初中时的成绩也没有差很多,如果是你的话,在大学里也可以——” 段辞不怎么耐烦地打断她:“你怎么开口闭口都是学习,无聊死了,比我妈还能念我。”说完就站起身,背对着她摆摆手:“我要回寝室了,拜拜。” 接着又停住脚,耿耿于怀地回头问:“你们女生寝室就在操场上头,用不着我送你吧?” 班珏琳总是很乖觉,拎着热水壶站起来:“不用的,我也回去了,再见。” 等到回了寝室,室友们都窝在一起看剧,张章首先回过头来说:“小班回来啦,我刚刚出去买烤肠的时候,看到你和段辞坐在操场那边。” 徐潇听见这话,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班珏琳。 杨璨白不以为然地说:“一个系的,遇见了聊聊呗,而且他俩又是校友。” 班珏琳其实一直没有和大家说过自己与段辞是初中同桌的事情,这点很默契,段辞好像也没对别人说过。 第87章 梦想(三) 6 不过杨璨白的话也让班珏琳有点伤心,因为段辞和董思思那样的女生在一起就成了绯闻,和自己在一起就只是“一个系的聊聊天”,简直是差别对待。 张章问她要不要一起看剧,她说有点累就先爬上了床。躺下的时候打开手机有未读消息,是段辞发过来的:“到寝室没?” 这是她第一次和段辞在微信上聊天,总觉得是在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心里局促又紧张。 “刚到。你也回去了吧?” 段辞始终没回话,班珏琳甚至在一分钟内十几次看手机,生怕错过回复似的。 隔了好长时间,她才收到新消息。 “刚洗脸去了,你周末还去图书馆吗,要是去的话,一起?” 班珏琳睁大眼睛,很开心地笑出来。 “可以,你是要一起来突击月底的考试吗?” “别提考试,我就是去感受一下图书馆的气氛。” “嘴硬。” 段辞发过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就咱们两个,别带你室友,叽叽喳喳地烦人。” 班珏琳想到杨璨白那句“一个系的聊聊天”,内心的雀跃很快又降了下来,她心想,反正也不会有人传他们两个的绯闻,段辞应该也很清楚这点,不如说,他可能都没她当成异性。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地编辑出消息—— “我不带她们,也不告诉她们。” 又是很久没回复她的消息。 班珏琳等到11点,已经很困了,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消息“叮”的一声响,她赶快打开看,结果是一条骚扰信息。 班珏琳有些失落,然后滑到段辞的聊天页面,还是她发出的上一条消息。 她有点不敢睡,生怕错过重要的回复,可心里也很清楚,这就只是一次普通的聊天,根本也不会有重要信息。 等到寝室熄灯,所有室友都卧倒之后,班珏琳感到手机震动,她猛地惊醒,抓过来一看,已经是凌晨1点多,段辞才回复:“我刚才睡着了,你这会儿肯定也睡了,明天好像要开会,说是周五举办校庆。” 班珏琳眼皮很沉,盯着手机屏幕,想着要回些什么,段辞第二条消息已经发来,他问:“小班,你考这里来为什么没事先告诉我呢?” 是一个非常后知后觉的问题。 也是一个非常随意的问题。 班珏琳敲出几个字,但最后太困,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看到自己编辑在对话框里却没发出的消息是—— “怕你觉得我是在缠着你,所以不敢说。” 幸好没发出去。 班珏琳谢天谢地松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删除文字。 瞥一眼时间,6点14,她脑子混浆浆的,好像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英语。 班珏琳在教室里昏昏欲睡,为了让自己尽快清醒,她掏出手机打算录一段老师讲的内容,结果却意外地看见了班级群公告。 导员在群里发布了中午12点综合楼开会的消息,全体必须准时参加。 部分同学回复了收到,班珏琳也跟着发了“收到”。 坐在旁边的徐潇小声嘀咕她:“这种事用不着回复,直接去开会就行了,小班你不用太老实。” 可她本本份份、规规矩矩地活了18年,难道不应该这样乖顺吗? 坐在后面的张章在寝室4人小群里喊话—— “你们猜中午能开什么会?” 杨璨白:“我听咱们班长说是要准备校庆。” 张章:“运动会呗?咱们寝室上吗?我随大流,你们上我就上。” 结果只有她们两个聊得欢,班珏琳和徐潇都没接话。 7 等到中午下课,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去食堂,四个人直奔综合楼大会议室,路上的张章还在问着出节目的事,寝室长徐潇被烦得不行,最后妥协一句:“开会时看看节目单吧,有适合的就一起参加。” 进了全系参与的大会议室,已经人满为患,空座只有后面了,徐潇首当其冲,拽着班珏琳和剩下两个人朝倒数第二排的空座走去。 刚一坐下,就看见段辞寝室进来,原来差别待遇不仅存在普女与美女之间,也存在于帅哥和美女之间。 就有3班的女生站起来朝段辞挥手:“段辞,这里有空位,来这里!” 徐潇气不过地咬牙切齿:“3班的死王娜,刚才我问她那空位能不能坐时,她爱理不理地和我说有人。” 张章叹气:“那可不就是有人嘛,特意准备给段辞他们寝室的呗。” “见色忘义。” 张章和杨璨白面面相觑,很想怼徐潇:你有资格说人家吗? 班珏琳看着段辞坐在第三排比较好进出的位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见导员和四个班导齐齐上阵,班导召集各班班长和学委发起了厚厚一沓子节目单,班珏琳才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看,手机消息响起来。 段辞问她:“你来了吗?” 班珏琳放下节目单,回复:“来了,在后面倒数第二排,我看见你了,第三排。” 段辞顺势回过头,找了一圈,终于看见班珏琳,龇出小白牙对她笑笑,班珏琳也和他摆了摆手。 有不少同学都注意到了他俩的小动作,齐刷刷地循着段辞的视线看向班珏琳,确定他是在班珏琳打招呼后,谁都没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看节目单了。 其实徐潇也看到了刚才的举动,但她也没有任何怀疑班珏琳的意思,挑选节目单的时候,她说了句:“哎,你们看,这上面有个‘默契配合‘项目,好像挺适合我们寝室的吧?” 杨璨白说:“不就是‘你说我猜’的升级版嘛,这种节目在校庆环节会有人看?又不是中学生。” 张章指着下面的备注:“但是这里强调了,必须情侣参与,哈哈,这个挺有意思,但凡参加的都得是情侣,不是情侣也要被说成情侣了。” 徐潇一把搂住班珏琳的脖子:“那我和小班参加,我们两个是拉拉。” 班珏琳哈哈笑出声来,接着又看向节目单,至于唱歌、跳舞、长跑这些项目,好像都不太适合她,如果要参与,的确只有默契配合这种余兴节目能做到了。 她抬起眼,打量着段辞,心里好奇他会选什么,而王娜和他挨得很近,好像还在给他选节目的意见,时而发出那种嗲嗲的笑声。 班珏琳看到段辞的嘴角也挂着微笑,看来男孩子们都不讨厌笑声甜美的女生。 张章的声音在这时钻进班珏琳耳朵里:“那个王娜一定觉得自己有机会吧?” 班珏琳这才意识的,不止自己在关注着段辞那边,连张章,或者是其他很多女生,都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段辞所在的位置。 “段辞现在是空窗期,不止是王娜,李娜,张娜,任何人都有机会。”说这话的人是徐潇,她的语气似乎还有点酸溜溜的,显然仍旧没放下。 “哎呀!”杨璨白嫌弃地说:“大家别关心男人了,还是快点准备节目吧,又不是只有一个段辞,在校庆上多吸引点别的男生,森林那么大!” 是啊……森林那么大。 可凭什么,不能挑选那棵最漂亮、最喜欢的树呢? 8 校庆的时间定在周五,而周二开会之后,算上下午,也只有两天半的时间来准备节目。 实际上,大家早知道会有校庆这件事,所以系里的学长姐们早就开始布置了,大一新生只负责提供几个不痛不痒的娱乐节目就可以,也算是对待新生的福利。 班珏琳的寝室到底是定了“默契配合”,分成两组参加,张章杨璨白一组,班珏琳徐潇一组。 “这破规矩定的有什么用,不是情侣也能报名。”递交名单给系里之后,杨璨白一直在吐槽这件事。 “还是练习一下这些默契度的题目吧,好多呢,有一百多道。”张章拿着系里给的手册,“听说最后赢了前三名,会给奖金。” 徐潇倒也没什么兴趣,只说:“咱们两组谁赢了奖金就带着寝室去吃大餐吧,最多也就一千块。”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而且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周五当天。 早上8点就是校庆开启仪式,不止金融系,英语系、信息系和艺术系这几个靠近的校区都受邀前来参加,哦对,还有一个法语系。 来参加校庆的外系学生都穿着系里的统一制服,要说这个大学在有活动的时候,都会要求着正装,金融系的很职业,男生是西装西裤,女生是衬衫a字裙。其他几个系也都雷同,艺术系的花哨一些,而法语系在那天有点惊艳。 是清一色的碎花小衬衫和牛仔裤。 男生是白底藏蓝碎花,女生是红底群青碎花,很扎眼,很特别,虽然系里人少,可负责代表系里致辞的男女二人组却颜值爆表。 连徐潇都忍不住赞叹:“法语系的人长得还真好看啊,真意外,我以为会是一群土包子呢。” 班珏琳觉得男生代表看上去有点眼熟,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也在打量她。 最后,男生笑了,与自己的搭档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朝班珏琳这边走来。 徐潇还有点惊讶,很快便发觉男生的目标是班珏琳,走近之后,他笑着对班珏琳说:“认不出来啦?才多长时间没见,不至于吧?” 班珏琳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周齐然!” 徐潇皱眉:“你们认识啊?” 班珏琳有点开心地说:“是我以前的同学,周齐然。哦对了,这是我室友,徐潇。” 周齐然扫一眼徐潇,点头颔首:“你好。” 徐潇对待帅哥的态度总是很温和,弯着眼睛笑笑:“嗯,你好。” 周齐然对班珏琳侧了侧头,想要单独聊天的意思。徐潇很会看眼色,立刻说自己要去找张章她们,转身离开了。 剩下周齐然和班珏琳两个人,他打趣说:“你作为东道主,不该请我参观校庆吗?” 班珏琳点点头:“那我带你去看节目现场吧,一会儿我有个节目要参加。” 路上,班珏琳买了两只雪糕,请周齐然一只。 “你都没和我说过你考来法语系。”班珏琳咬一口草莓味的雪糕,很冰,牙齿打了个颤。 “还不是我爸,要我大学毕业后去法国进修,那只好选个牌子亮点的学校的法语读了。”周齐然顺势建议:“大一下学期可以报双专业的,你要不要来报个法语?” “那你要来报中文吗?” “可以考虑。” “那我也可以考虑。” “对了,班珏琳,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班珏琳好险一口雪糕直接吞下去,她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你怎么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直接?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吧。” “看来是没在一起了。” “你别在学校里乱说啊,要是他知道我是为了他考这里,他肯定……唉,我不想他觉得我太沉重。” 周齐然却不以为然:“可你确实是为了他才选了中文系,不然以你的实力,也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班珏琳却叹口气:“我也只会学习而已。” 周齐然则是摇摇头,“真搞不懂你,只要一提起他,你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让她怎么可能拥有自信呢? “大学和以前不一样,大学里……”班珏琳抬起头,看到三三俩俩的女生朝节目现场的综合楼走去,她们个子高,长头发,又瘦又美,忍不住说道:“也许像她们那样的话,根本不需要努力学习吧。” 周齐然大概是典型的“拥有美貌且自知同时并不屑美貌”的类型,他对此表示不齿道:“花瓶只能相处一阵子,就像肯德基的炸鸡,你说好吃,是好吃,但不能当饭吃的。那米饭就不一样了,不同的米不有不同的香,就看作米饭的人的功力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但聪明人都明白该对什么样的类型动真格。” 班珏琳哭笑不得:“你该不会是想说你自己是个聪明人吧?” 周齐然的笑容表现得很自恋,班珏琳瞪他一眼,也跟着抿嘴笑出来。 第88章 梦想(四) 9 其实往前回溯几年——小学的时候,班珏琳就和周齐然同班。当时的周齐然就因为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而被提升成了班里的“三道杠”,是人人羡慕的班长。 可是小孩子又不懂得官职的高低,哪怕官职小,也还是乐此不疲。那时的班珏琳很喜欢跟在周齐然的身后,原因很简单,两家住得近,学前班时就经常玩在一起。加上周齐然又是班长,每每和他走在一起,班珏琳的内心都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优越感。 比她自己当班长还要有成就。 小学四年级时,周爸爸的同事送了他们家一只博美犬。每天放学后,班珏琳就会去周齐然家里“调戏”小博美。又拽耳朵又拉尾巴,还未经周齐然同意就带着小博美去外面溜。 班珏琳拉着小博士美呼哧呼哧地跑在前面,“一二一”地喊着口号,周齐然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回来时就变成了周齐然带着小博美走在前,而班珏琳气喘吁吁地在后喊着“慢点,等等我”。 因为当时的班珏琳扎着两个小辫,高高地绑起来,像极了小博美的两只耳朵。周齐然就给她起外号,成了——“班博美”。 到了初中之后的某一天,偶然间回忆起那个时候的事情。 “怎么我的外号是狗的品种?”班珏琳想起来便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随便叫得而已,谁让你当时的发型和狗耳朵那么形象。” “你那个时候的发型还像哈士奇呢,额头前面留一缕头发。” “那是理发店的秃头大爷给剪的,又不能怪我。他肯定是嫉妒我头发多。” “那我不管,反正你的外号就叫周哈士,要不就是周士奇!”赌气地叫道。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吧。”周齐然说完后立即扭起眉,觉得不对劲,“什么啊这外号,你班博美我周哈士的,那不成了一对狗男女了吗?” 经由这么一说,那之后的两人再也没提起过“班博美”与“周哈士”这种没品的外号。 可比起和周齐然之间的交情,都已经是童年时期的回忆较多了。这会儿的班珏琳虽然能想起零星的片段,但脑子里的画面很快就又跳到了中学二年级的寒假。 那时的她被段辞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抓到体育馆的广场溜冰,算是庆祝期末考试结束。可她在体育方面是个低能儿,穿着冰刀扶在栏杆上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段辞就滑过来,拉过她戴着笨笨的毛绒手套的手,眯缝着眼睛笑:“走啊,我带着你滑,摔不了的。” “啊?你行不行啊……”她还不怎么放心地打量起他的体重,毕竟她比他胖很多。段辞执意把她拉了出来,颤颤微微地走在冰面上,像一只左右摇摆不停的小企鹅。 “不行,我还是害怕。”就算被段辞拉着双手也还是感到胆怯。 “你别这么胆小行不行。”段辞无奈地想要说服她,末了又添了一句安慰的话,“你放心,有我在呢,什么都不用怕。” 说这话的时候,阳光照射在冰层上,反射出七彩的光。它们投影在他的眼睛里,像是美好的彩虹。 对,段辞的眼睛里有彩虹。 10 一转眼就到了月底考试,而且成绩出的很快,不到一周,导员就把分数都录到了系里的内网上。 似乎毫无悬念,中文系4个班的第一名是班珏琳这件事,大家早就已经意料之中。 但比起关心自己,班珏琳一大早就登陆内网,在找段辞的名字。 让她感到震惊的是,段辞的名次虽然在他的班级里还算可以,可高数却挂掉了。这也就意味着他要补考。 向来心高气傲的段辞大概率是没想到自己会进入补考队伍的,丢人是次要,最大的问题是他意识到了自己荒废掉的半年大一时光。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57分的高数,枉费班珏琳陪他泡了好几次图书馆,就连程皊都压线及格了。 室友们倒也懂事地发来了慰问,老崔说:“就这样你也是班级第5呢,给别人留条活路吧,不就是挂了高数嘛,下学期补考照样过。” 大梁说:“就是,想想你比别人的生活多姿多彩多少呢,从军训起就出尽了风头,各系女神都被你挑挑拣拣着拿下,还有个小可爱班珏琳给你辅导课业,天王老子都羡慕不来吧?” 程皊也说:“是啊,小班对你可真好,上次找不到你,还拜托我把她的解析试卷给你带来寝室。”然后就忍不住追问:“你没和她好吧?你俩不可能是不?” 段辞无心理会他们,心里觉得烦死了,摸过桌子上的烟盒就走出了寝室。 他当然会心情不好。 像他这种从小生长在夸赞声中的人,早就习惯了外界关注的视线,靠前突击似的三次图书馆已经是他的付出底线,结果却拿到了他人生中最为惨败的一次分数。 难道真和他这三个月来沉迷女色有关? 他掏出一支烟,咬着,点燃,朝宿舍楼下的石亭那边走去,吞云吐雾间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因女人分过心。 倒也的确,高考结束,脱离了父母的管辖范围,大学初期开启了他放纵的月余时光,灯红酒绿,夜店烟酒,灵蛇细腰,肆意享乐……可顶多三个月,不,是两个月零二十天,他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再好看的女人没了脑子,都不如高数考试来得重要。 他叹了一口气,对面走过来3班的班花和她室友,抬手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他回了一个假笑,嫌烦的低头掏出手机,视线落在班珏琳的成绩上。 她的脑子是什么构造成的呢?高数竟然考了98,一共8科,她平均分都在96,与全系第二名都是断崖差距。 “真他|妈让人嫉妒。”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烟灰落在手上好一会儿了,他后知后觉地骂了声烫,跳起身的样子令他觉得有点狼狈,踢一脚身旁倒霉的槐树,还是不解气。 段辞这会儿的心情就像是冰窟窿里的蛤蟆,死的僵僵的、硬邦邦的。 “唉。”他揉了揉头发,小声嘀咕着:“真想变成她试试,一天也行。” 从高中开始,他就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了。 到了周一,大课,系里4个班都集中在阶梯教室里,段辞和老崔坐在中间位置,余光一瞥,就能看见坐在前一排靠墙位置的班珏琳。 她很认真地在和张章说着什么,一点也没注意到段辞的视线。 反倒是老崔伸出手,在段辞的眼前晃了晃,“别看了,眼睛都直了。” 段辞瞪他一眼。 老崔笑嘻嘻的:“怎么,吃荤的腻味了,想换个清淡点的口味了?” 段辞丢给他两个字:“龌龊。” 老崔撇嘴,“谁龌龊谁心里清楚哦。” 四十分钟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大批队伍像沙丁鱼一样朝教室门外走,段辞刚下了台阶,就被坐在讲台上的付鸣老头子喊住了。 “你过来。” 段辞看了看室友,老崔他们比出个“走廊里等你”的口型。 “付老师,找我有事吗?”段辞靠近了讲台一些。 付鸣摘掉眼镜,把手里的一份资料递给他:“你这次考试是你们班的前5,我也就对每个班的前5名有些兴趣,毕竟名次太靠后的学生也不适合参加这种压力较大的赛目,资质不够。” 段辞接过资料,微微蹙眉,“中辰杯?” 付鸣是中文系的老教授了,带出过很多界中辰杯的优胜冠军,他对这方面也很有见解,在系里也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社团用于这个赛事的活动场所。而每个报考中文系的学生,在入校时也听说过付鸣和中辰杯的盛名。 “这个竞赛也很多年了,不过强调的主题始终没变,都是信息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应用,作品评分中的it开发因素占比是40,同时需要看你提交的商业计划书、作品技术文档,这次难度也增加了,要中英法三版。”付鸣慢条斯理地说着:“也就是需要参赛团队中有复合型人才,信息系的也有人报名参加了,正好和你们这届一起组队,拿奖是很有希望的。” 段辞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意,“我参加。” 付鸣也笑了,“那一会儿去带着报名表去社团吧,昨天我已经联系了一些学生了,今天剩下你和一个小姑娘,她刚刚还有些犹豫,这会儿不知道走没走远,我可是很看好她啊……”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空旷的教室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段辞转头去看,班珏琳从门外走了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段辞手上的中辰杯资料上,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付鸣看见她,便站起了身,“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11 段辞这才明白付鸣说的“小姑娘”是班珏琳。因为,她的手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资料。 他挑眉,笑了笑,示意手中的东西,和她比了个口型:一起? 班珏琳的表情先是纠结,然后平和,很快就有了笑容,用口型回他:一起。 付鸣打量着他们两个,趁热打铁般地安排道:“那你们两个就一起去社团填表吧。”然后又拍了拍段辞的肩膀:“算你小子走运,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得抓住这个全系第一名,和她组个男女双人组,保证你拿奖拿到手软。” 段辞还自尊心强烈地反击一句:“老师你也太小看我了,能和我一组,是她的荣幸才对。” 可接下来的社团活动,很快就让段辞打了脸。 由于班珏琳在系里的学霸名号响当当,报名参加这次竞赛的人都明里暗里地在争取她做双人组。 当然在最初,段辞有一种“就算我不开口,她也会自动选择我做队友”的迷之自信。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只管翘着二郎腿坐在社团里打量那些人在班珏琳身边谄媚似的自亮底牌,还很不屑他们那副低声下气的嘴脸。 老崔坐在他身边提醒了一句:“你不去拉拢一下班珏琳?” 段辞嗤一声,胸有成竹地说:“她自己会来找我的,不用我亲自出马。” 老崔不太明白段辞的这份得意源于何处,可他也的确看到班珏琳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选手。 老崔全名是崔一荐,为了避免朋友们喊他老荐、小荐或者荐荐,他都率先提出让大家称呼他老崔,避免误伤友军。 而且他是寝室长,本身也是个很随和的人,虽然话多,但在他的带领下,寝室里的四个bro很团结,这次来参加竞赛也是被段辞用短信的方式拖来的,他和段辞的关系像是2班的男性连体婴,但人家段辞大学开始还稀里糊涂地谈了几个,他倒现在都还在洁身自好,以至于很多人都怀疑他的性取向。 这会儿还有同系的人来打趣老崔:“崔一荐你又和段辞黏在一起啦?你的柜子门需要大家帮忙撬开吗?” 老崔呛他们几句,段辞还非要不怕事大地伸出手臂,拦着老崔的肩膀装模作样说:“别打扰我们,恩爱着呢。” 其他同学哈哈大笑,只有老崔做呕吐状。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不留神,等段辞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有个卖相不错的外系男生坐到了班珏琳身边。 班珏琳也明显地对他表现出了不常见的热情,段辞眯眼,沉思,啊……破案了。 “是法语系那男的。”段辞抬了抬下巴,眼神略显轻蔑:“之前在校庆上见过他一次,看来是竞赛需要会法语的,才把他喊来中文这边充数。” “长得挺帅啊。”老崔表示认可地点着头,“我看班珏琳要被他拿下了,她都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 周齐然也在这时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段辞的脸上。 段辞没来由地感到火大,忽然大声喊了句:“班珏琳,你过来。” 连名带姓地称呼她并不多见,班珏琳有点愕然地看向他,但还是乖乖起身走了过来。 段辞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然后用肩膀撞她一下,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你不是说好要和我一组的吗?” 第89章 梦想(五) 嗯?什么时候说好的?班珏琳一脸迷惑,但段辞立刻“啧”了声,显然是不满她的犹豫。然而还没等她回答,周齐然也走了过来,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那我们可以三人一组,而且我在中文系也只认识小班。”眼神便转向了班珏琳。 班珏琳刚要开口,段辞抢先她对周齐然说:“我倒是无所谓,但付老师之前明确交代过了,必须两个人一组,这样才能提升团体比赛中的获胜率。” 班珏琳有点为难,毕竟周齐然是外系过来的,总不能让他落单,尽管她的确是想和段辞一组的,不然也不会拒绝其他同学的邀请。 好在老崔及时救场,他笑哈哈地站起来和周齐然说:“那咱们两个一组吧,反正我也还没合适的同组人选。”接着就伸出手来,“崔一荐。” 周齐然瞥一眼段辞,最后握了握老崔的手,友好地笑着:“周齐然。” 班珏琳因此而松下一口气。 段辞靠在椅背上,对班珏琳说着风凉话:“你早点过来和我组队不就好了,绕这么一大圈多麻烦,反正你都是要和我一组的。” 这话听着可不顺耳,班珏琳反驳他:“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和你一组呢?” 段辞一怔,转头瞪她:“那你想和谁一组?” “我想和女生一组。”班珏琳口是心非,“和男生不方便。” 段辞还想再抱怨,付鸣在这时走了进来,他只好收回了卡在嗓子眼里的话。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了晚上,付鸣都在系统性地规划这个26个人的参赛社团,也表明最后获胜的只有1组双人。 第一名不仅有奖杯,还有数额不小的奖金,荣誉将会被写进档案里,为日后金融方面的发展奠定很好的基石。 具体需要做的内容很多,每个组都要根据比赛需要的文档来归类,这的确考验着双人组的默契度与配合度。 也许是因为月底考试成绩的不理想,段辞在这次的比赛准备中很上心,以至于其他小组的人都因觉得累而撤退时,他和班珏琳还在社团里工作。 大概9点的时候,扫地大妈来提醒他们两个要关灯了,段辞和班珏琳才意识到晚饭还没吃。 12 9:50分,段辞还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电影,他用力地吸弄一声鼻子,惹得对面铺上的老崔低下头看了看他的屏幕,然后问:“啥啊这是,啥电影?” 段辞立刻按了暂停键,嫌烦地怼他:“你别说话,影响我。” “这电影是大老爷们儿该看的吗?”大梁也凑过来,盯着画面右上角的片名念叨:“罗密欧与朱丽叶……不是吧,段辞你太肉麻了,看这玩意?” “巴兹·鲁赫曼拍的。”段辞用手抹了把眼睛,按播放键,继续看。 老崔和大梁互相看一眼,都觉得段辞抽了邪风,大梁小声和老崔比画着说:“他是不是受啥刺激了?情伤?” 老崔耸耸肩膀,“可能在像情种转变。” “为谁啊?” “大概率是个女的。”老崔很肯定。 大梁翻翻白眼,话题就此结束。 第二天,上午没课,班珏琳一早就匆匆跑去了社团,段辞果然也到位了,他正很认真地听着付鸣指导大家该如何制作高效的ppt。 班珏琳猫着腰坐到他身后的空座,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背。 他顺势回头,两只眼睛有点肿,班珏琳露出担心的眼神,小声问他:“你熬夜了?” 他颔了颔下颚,“研究了一些过往获胜者的作品。” 班珏琳抿了一下嘴角,还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 他这才拿出手机,哦了一声,“忘记看了。” 班珏琳歉意地说:“昨晚害你没吃上饭,一会儿请你吃午饭吧,想吃什么?” 段辞沉默一会儿,“随便。” 随便可是最难伺候的了…… 付鸣在这时发现他俩的小动作,点名说:“班珏琳和段辞你们那组,周五给我交上一份比赛前期的资料小样,没问题吧?” 被喊道名字的两人都是一脸懵,瞪着四只眼睛,还是段辞首先质疑道:“周五不就是后天吗?光ppt就要20页了,小样里要是还包括介绍和论文,别说就我们两个,六个人也搞不出来。” 付鸣一点不给面子地说:“你要是做不出来,就别拖班珏琳后腿,现在就调人换组。” 段辞作势就要站起来,班珏琳立刻按住他,然后客客气气地回复付鸣:“付老师,你放心,我们周五一定交上小样。” 段辞却不满意地质问起班珏琳:“一定什么一定,你看不出他这是故意刁难呢吗?” 班珏琳一把捂住段辞的嘴,周遭几个同学嘻嘻笑着,段辞不耐烦地扯掉她的手,以至于整个上午,他都皱着那彰显不爽的眉头,一直到中午吃饭,他都还在抱怨班珏琳不该那么顺从付鸣,会被拿捏。 班珏琳却说:“我觉得应该好好在付老师面前表现,这样我们两个在最后也会有获胜希望,付老师会愿意帮助有实力的学生的,你不是一直都想在毕业后进入金融行业吗?那现在就要厚积薄发才行。” 正在吃麻辣烫的段辞停住了筷子,但他假装自己没察觉到,什么也没说,继续吃碗里的饭。 是好像在瞬间意识到的,关于他的事情,她似乎一直都很清楚。 包括他未来的希望、想要做的事情、和一直在努力的方向……她都放在了心里。 但其实关于她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段辞并不知道班珏琳已经选修了法语作第二专业,她在上课、社团的间隙中,还要赶去两条街开外的法语院上晚课,是从周一开始的。 除了高中时期看过几部法语电影之外,班珏琳其实对法语一窍不通。但好在有周齐然,法语是他的第一专业,又是系里佼佼者,他主动做班珏琳的外援,而两人在社团里见面时也不会提及法语课的事情,只不过偶尔会谈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对话,每次都会令段辞的脸色很难看。 周齐然很敏锐,他对班珏琳说:“那人的占有欲太强了,你日后会受伤的。”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班珏琳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的段辞,他立刻低下眼,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现在是在暧昧阶段,所有的一切都是极限拉扯。”周齐然觉得蛮有趣的,“这个阶段其实很让人兴奋,因为不确定对方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又怕是自作多情,总之我刚才观察了,你们两个偷偷打量彼此不下十次。” “他只是希望我能多做一些小样,我都说过了,不可能会发展成其他关系的。”班珏琳很肯定,因为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不抱希望。 “那你要不要试试?”周齐然自信地说,“如果我现在把你的头发捋到耳后,他绝对会走过来。” 班珏琳还没来得及反应,周齐然就行动了。 那一缕掉落在脸颊旁的发丝被周齐然以一种极致暧昧的姿势挽到了她的耳后,指尖触碰到她脸颊肌肤的时候,班珏琳果然听到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仿佛是召唤兽一样,段辞出现在了她面前,眼神很不友好地盯着周齐然,下颚线都绷得紧紧的,他虽然是在对班珏琳说,可眼睛始终没离开周齐然的脸,“小景,我有事要和你说,过来一下。” 周齐然立刻松开手,示意自己的友善,段辞却像看害虫一样地恶狠狠瞪他一眼,以至于带着班珏琳离开后,段辞还不解气地又看了周齐然好几眼。 然而,社团和法语课令班珏琳忙碌得没有时间去考虑段辞所做的每一个举动是否别有用心。 她只是习惯了他的小情绪和忽冷忽热,也习惯了给他发消息,他时常不会回复的状态。 但是五千字的资料小样和ppt是不能疏忽的,班珏琳熬了两个晚上,终于在周五的时候准时交给了付鸣。 以至于课堂上昏昏欲睡,最后控制不住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结果是毛概课上的老师当众点名提问她,班珏琳回答的内容有些偏题问题核心,好在最后自圆其说,可老师还是罚她上交一个心得。 于是周五的晚上,班珏琳上完法语课,又要赶回寝室补毛概的心得体会,折腾到凌晨1点才爬上床,睡前翻着朋友圈,看到段辞上传了一张寝室四个人刚刚喝酒结束、在月光下的背影照片。 虽然不清楚又是哪个女生给他们拍的,班珏琳还是惯性地点赞。 13 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6点多,她才睡了5个小时,而且还很不踏实。摸过手机一看,竟然有段辞发来的消息。 “你点赞的时间也太晚了吧,都凌晨了,但不管怎么说都多亏了你,付鸣好像对咱们的小样很满意,再过两周就是比赛日了,论文可就全靠你了。”最后还附了一个开心到手舞足蹈的表情。 班珏琳默默笑出来,回复他:“放心吧,交在我身上。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但一直到下午,段辞都没回复她。 以至于班珏琳周六的心情很不好,说不上来的抑郁,拒绝了室友们一起逛街的邀请。 她坐在电脑前整理比赛需要的各种内容,时不时地查看手机消息,感觉像是过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她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那种漫长的错觉也不过是一分钟罢了。 临近傍晚,天气开始凉了,校园里有了落叶,踩在上面是脆沙沙的声响。 她转转悠悠地来到了男生寝室楼门口,独自一人坐在正门对面的树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来的,更不知道来了想干什么,直到看见老崔拎着水壶朝宿舍走去的身影,她才急忙站起来喊住他。 老崔回过头,挺意外的:“班珏琳啊,来找段辞吗?” 似乎都不需要班珏琳开口,老崔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班珏琳的笑容有点局促,她双手环在胸前,点点头,“嗯……我一整天都没联系上他,可我们俩的论文还需要他提供一些个人想法。”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会显得她别有企图,甚至还可以保护她卑微的自尊心。 “不应该啊,我们联系不上他也就算了,怎么连你都联系不上?”老崔很诧异。 连她?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崔嘟囔着拿出手机,“我都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了,一个也不接,大早上也不说去干什么,就没影儿了,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 “他怎么会和我在一起呢。”班珏琳迷茫地笑了。 “不和你在一起,他还能和谁在一起?” 班珏琳理解成他们两个是双人小组,总在一起探讨是理所应当的。可结果是段辞的室友也不知道他的去处,恰巧她又看见徐潇那么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附近,像是有点怕被发现她在男寝门前逗留,就匆匆和老崔道别,然后转身迎向自己的室友。 张章眼尖,率先看见班珏琳,问她吃没吃饭,班珏琳说不饿。 徐潇打量她一会儿,终于说:“你最近有点奇怪。” 班珏琳没吭声。 张章拉着班珏琳:“那我陪你去食堂买点什么打包回寝室吃吧,你一天都没吃是要修仙吗?” “我喝过豆奶了。”班珏琳拒绝去食堂,几个人就朝宿舍回去。 杨璨白也小声说了句:“小班最近是挺怪的,心里有事儿。” 张章就问:“小班,不能和我们说吗?咱们不是朋友吗?” 徐潇说:“别问了,小班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心里的事…… 班珏琳抬起头,望向男寝那边,她的心事其实也只有那么一个而已。 可这种心事,她不敢承认,也害怕承认,一旦被揭穿,可能连最初的那些恩惠都会不复存在。 夜晚11点,寝室已经熄灯,班珏琳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轻轻起伏的呼吸声,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手机没有新消息。 第90章 梦想(六)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深渊。 然而忽然听到有敲门声,她一开始以为听错了,但很快地又响了起来。 “徐潇,张章,你们听见了吗?”班珏琳小声问。 室友们睡得很熟,没有醒来的意思。 班珏琳只好翻身下床,走到门前停住脚,敲门声又轻轻响起。 她打开门。 昏暗的视线中,打着手机电筒的段辞站在门外,他露出谢天谢地的表情:“我都要给你打电话了,幸好开门的是你。” 班珏琳一脸懵,她恢复理智后赶忙走出寝室关上门,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会出现在女寝?我们宿舍都锁门了!” “我刚刚和你们寝室的阿姨说好了,上来一会儿就走,十分钟内她给我留门。” “你一天都没个动静,大晚上的跑过来干什么?” “嘘——”段辞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漂亮的袋子递给班珏琳:“这东西太费劲了,全城能做的都没几家,而且又是加急订的,我一大早上就过去新区那边监工,谁能想到做好都这个时间了。” 班珏琳困惑地皱起眉。 段辞催促她:“你打开看看。” 塑料袋子在翻动中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班珏琳捧出芒果千层蛋糕,还是冰冰凉凉的,说明已经冷冻超过五个小时了。 “生日快乐啊小班。”段辞揉搓着班珏琳的头发,“赶在12点前送给了芒果女孩。” 14 到了第二天,从下午社团时间开始,班珏琳坐在角落里,抬头就可以看见在人群中炫耀着获奖过程的段辞。 他笑得很肆意,沉醉在所有人的赞美中,他在尽情享受着属于他的高光。 班珏琳低回头,望着电脑屏幕上仿佛永远写不完的ppt、演讲稿、资料夹……虽然所有的署名都是她和段辞,但实际上,她要负责完成90的内容。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了下学期,就连寒假期间,班珏琳也选择在校充电,她想着的是要如何为段辞赢到更多的学分,他要参选学生会的主席位置。 是因为有班珏琳做队友,段辞竞选主席时的背诵稿都如有神助,那是班珏琳通宵、泡图书馆、反复修改后形成的完美杰作,也确实不负众望地为段辞赢得了学生会主席的桂冠。 而到了下学期中旬,中辰杯的第二周目比赛拉开帷幕,班珏琳的倾囊相助也让他们小组摘下一次又一次的第一名。 如今,不仅仅是付鸣,中文系里的所有教授都格外器重段辞,同学们崇拜他,教师们青睐他,在班珏琳的辅佐下,段辞在大二开学的那一年,终于坐稳了中文系国王的宝座。 当然,也会有清醒的旁观者为班珏琳鸣不平,张章首当其冲:“明明是小班你们两个人的小组赢得比赛的,为什么大家的关注度集中在段辞的身上更多?” 杨璨白接话:“他现在不是成了学生会主席了嘛,虽然要到大二才正式任命,可他的地位已经和身为平民的小班不一样了,那些人都势利眼,巴结他很正常。” “没有小班的帮助他能有今天?” “薛平贵成了驸马不也照样忘了王宝钏?” 唯独当事人班珏琳毫不在意地继续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写小组论文,徐潇倒是很自然地对那两人说:“性别歧视吧,都会本能地认为男人比女人强。就算幕后做出这一切成功的人都是小班,可大家就是会主观地认定是段辞的能力强。” 张章觉得这话有道理,“我妈就是因为我是个女儿,才非要生我弟的,宁可被罚钱。但实际上重男轻女的人,也都是女性居多。” “真受不了这些封建余孽的思想,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反正我就认为小班是无敌的,段辞根本就不配和小班相提并论。”杨璨白说得义愤填膺。 这样的争论一直在寝室里进行了很久,班珏琳始终都像充耳不闻一样,直到她手机传来消息提示声。 她才醒神似地拿过来查看,是群名为“可可爱爱抱抱团”的中文社团群消息。 所有人 周五晚上6:00在1班班长胡博家里举办社团聚会,原则上不得缺席,参加的人必须自带酒水(啤酒最低限度3瓶,其他酒类最低2瓶),社团只提供食物,收到请扣1(ps:会查回复人数哦)。 群里很快就跳出了铺天盖地的回复,都是扣1的。 班珏琳在看到周齐然回1之后,她也跟着回了1。 中间又隔了3个人,段辞回了1。 紧接着她就收到了他私发来的消息:“我在超市有会员卡,刷一打啤酒赠送一打,你就不用带了,我负责你的数量。” 班珏琳也不想毫无贡献,回复说:“那我买一些炸鸡和薯片吧。” “用不着,老崔买那些,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吃就行。” “我可以提供小蛋糕。两手空空可不好。” “行吧,那你就带蛋糕,我们那天5:00去接你啊,老崔开他爸的车来,你在寝室等我信号。” 班珏琳回了“ok”的表情。 可她又担心他会带新女朋友同行,忍不住问了句:“只有你和老崔来吗?” 段辞却没再回复了。 以至于班珏琳吃完了晚饭、洗完了澡、整理好了论文资料,忙乎到9点多的时候,段辞也没有动静。 她反复查看手机,忍不住又发消息:“你在忙吗?有看见我发你的消息吗?” 段辞仍旧没理她,班珏琳心里很落寞。然而约莫20分钟后,他却发表了朋友圈动态,是一部电影海报的图片,班珏琳知道那电影,《风月俏佳人》。 她之前的微信背景还是这部电影的截图,竟没想到段辞也会对这种类型感兴趣。 也许就是因为这点,她的心情稍微好了点,还点赞了他的这条动态。 但睡前再查看朋友圈,发现他删除了《风月俏佳人》。 班珏琳皱起眉,感到困惑,以至于整个晚上都在梦着电影里的桥段。那一句“我也会来救你的”台词不断重复,等她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15 还好没课,全寝室都在默契地睡觉,但她却翻身下床,因为要收拾着去6:00的社团聚会。 洗了澡,化了妆,挑了一条文艺气息的连衣裙又配了个软糯的马海毛毛衣外套。 但走出宿舍,见到楼下等着的老崔的时候,班珏琳分明看到老崔表情惊讶地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眼睛都亮起来了,“哦豁,原来真是要人靠衣装啊,你平时都这样打扮的话,全社团的男生都会主动把你分担论文的。” 班珏琳当然也很喜欢被赞美,她落落大方地接受了夸奖,坐到老崔车上才发现段辞不在,“他呢?” “超市里买酒呢。” 班珏琳试探着问:“再接上他一个,就可以去聚会了吧?” 老崔瞥了一眼后座的她:“放心,他不会带人去的。” 班珏琳被识破后有些尴尬,欲言又止了半天,老崔已经开车到了学校外面的超市,捧着两打啤酒的段辞打开车子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之后习惯性地走向副驾驶,可看到班珏琳是坐在后座的,他又中途改了方向,打开车门坐到了班珏琳左边。 “小碎花裙子挺好看啊。”他上下打量她一番。 班珏琳局促地缩了缩裙子下面的双腿,听见段辞又去问老崔:“哎,你说小班今天打扮得好不好看?” 老崔说:“我刚才就夸过她了。” 段辞还有点不爽地瞪一眼老崔:“你竟然抢在我前面夸小班?你凭什么?” 老崔翻了翻白眼:“无聊。” 段辞得意地哼一声,再次转头看向班珏琳,抬手调整了她佩戴在左胸前的胸针,“这个不错。薇薇安也戴过类似的。” 老崔不明白:“薇薇安是谁?” 班珏琳忍不住笑出来。 大约40分钟后,终于到了胡博家里。他家在新区有个新建的二层小楼,父母最近去国外出劳务,他就趁机把同学们喊到家里开party。 偌大的一楼大厅里已经满是社团同学,背景音乐放的是《head over heals》。 段辞在听到这首歌时还惊喜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耳畔问身边的班珏琳:“你听过这首吗?tears for fears的。” 班珏琳很努力地去听歌词,然后试着问段辞:“刚刚那句是不是在唱‘我只想跟你单独在一起’?” 段辞看着班珏琳,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点头说:“是啊。” 班珏琳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暗示。 可下一秒,段辞就被胡博那一帮人给围住,大家热烈欢迎“准学生会主席”,还有女生在段辞的脸上涂上荧光,因为今天的聚会灯光很暗,身上的荧光配合着音乐烘托出氤氲的气氛。 人员全部到齐之后,作为群主的1班班长竟然搞来了一瓶香槟,开盖庆祝社团已经代表中文系在中辰杯里有了三连冠的纪录,大家撞杯欢笑,气氛一度高昂上涨,几轮啤酒下来后,就各自进入了小团体活动,也有部分情侣在大厅里跳舞欢唱,剩下滴酒不沾的班珏琳和几个学霸女生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高数很猛的眼镜女询问班珏琳:“他们说你今天是坐段辞的车来的,你们两个社团在一起,连平时的日常活动也形意不离吗?” 班珏琳无奈地解释:“开车的是老崔,而且崔一荐今晚还要负责送我们回去的,所以他一直都没喝酒。” 另外的女生八卦道:“班珏琳,好在你不是段辞的女朋友,不然你肯定要在社团里遭到孤立。” 眼镜女反问:“不是说段辞现在正在和英语系的谈吗?” “你这么一说,我前几天好像看见他和一个身材很好的女生在对面学院的食堂,肯定不是咱们本系的,那女生太好看了。” “比徐潇、董思思还好看?” “那都不能比,人家长得和混血似的,胸也大,腰还细,猛一眼看上去,好像和段辞一边高。” 沙发上的女生们默契低呼:“女神啊。” 班珏琳一直默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期间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棕色的布洛克皮鞋,搭配着同样色系的针织袜,碎花裙是燕麦色的,和乳白调调的毛衣很搭。 16 可人们第一眼看见的,除了外貌,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她的才华呢? 班珏琳越发沉默,眼神也越发失落。 有女生看出她的消沉,于心不忍似的提议道:“咱们这些人不喝酒也不能干坐在这里光聊天呀,这样吧,喊着其他人一起来玩游戏好了。” “好啊好啊。”大家附和起来。 要玩的游戏也是烂掉牙的,真心话和大冒险,倒也还算适合大学生。 一堆人围坐成一个圆圈,中间摆着酒瓶,由前一个人转动,酒瓶转到谁,谁就要接受转动酒瓶的人的要求。 几轮玩下来都算中规中矩,直到段辞和周齐然也加入后,颜狗们就开始没了羞耻心一般的兴奋起来。 大家都瞄准了他们两个,疯狂地转动酒瓶,祈祷着转到他们两个其中一人的面前。不用猜都知道,她们肯定想趁机去亲帅哥。 张紫琦走了狗屎运,真就把酒瓶转到了段辞面前,她尖叫着跳起来,嘴角都要挂到耳朵上了,还欲擒故纵地问段辞:“真心话和大冒险你选哪个做惩罚?” 其他人都在看热闹似的哈哈笑,唯独班珏琳紧张得不知所措。她很怕张紫琦的阴谋得逞,而且段辞已经喝了很多,她也担心他被“占了便宜”。 结果段辞一点都没有满足大家的意思,很理智地选了真心话。 张紫琦的脸色晴转暴雨,垮着肩膀坐下来,不情不愿地想了一会儿,很快又幸灾乐祸起来,坏心眼地问:“好啊,既然是真心话,你就得实话实说——你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几岁?哪里?和谁?” 周围的一圈人都起哄叫好,发出“wow”的连连惊叹。还有女生和张紫琦击掌,示意她问的漂亮。 第91章 少女(一) 1 段辞悠然地喝了一口瓶里的啤酒,在回答之前,他似乎扫了一眼班珏琳,然后才说:“我家有祖训,婚前禁止发生|性|行为。” 张紫琦一脸震惊,“你怎么能说谎呢,玩得起就要输得起,你不说实话可不行!” “我说的就是实话,那么宝贵的玩意儿不得留给自己未来老婆吗?哪能随便搞。”段辞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说谎的端倪。 可大家就是不信,段辞只好发了个很毒很毒的誓:“我要是骗你们,我就一辈子都毕不了业。” 这才让大家稍稍打消了疑虑。 班珏琳握着果汁的杯子,盯着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那是极度震惊的眼神,但也有窃喜。 因为段辞的真心话,让她内心里非常、非常的开心。哪怕这份喜悦毫无意义。 而轮到段辞转瓶子,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班珏琳,可她那会儿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控制着力度,试图在不刻意的情况下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第一次,转瓶的方向失败了。 他转到了一个瘦小女生的面前。 在瘦小女生激动的眼神中,他只能翻着白眼选了真心话做惩罚。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次转瓶机会,他吸取上一次的失败教训,觉得要调整好角度,可大概是太紧张而导致手滑,这一次还是转错了人。 偏偏是周齐然。 这人可说什么都得是大冒险啊,段辞觉得有机会刁难这人一下也是幸运事,于是就很贱很欠儿地激将他:“是男人就得选大冒险!” 大家拍手起哄,周齐然也不是扭捏的性格,耸耸肩膀接下挑战:“好。” 段辞立刻出阴招给他:“去亲全场最漂亮的女生!” 旁边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周齐然也并不怯场,他站起身,坦坦荡荡地走到班珏琳面前,在她迷茫的眼神中,他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掀起了聚会的高潮,一帮大学生因为一个吻而欢呼着雀跃。 只有段辞的脸上写满了懵登。 老崔冲过来和周齐然击掌,笑道:“哥们儿你眼光不错,是个纯爷们儿!” 周齐然得意地看向段辞,纯纯是在卖乖道:“你们中文系的女神只有小班才配当,要亲当然得亲最好的那个了。” 班珏琳倒也不生气,揉了揉额头,埋怨似的瞪一眼周齐然,笑得很无奈。 段辞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他想宰了周齐然的心在这一刻很决绝。而且那眼神也幼稚得和小学生一样,像是在说:你他妈给我等着。 周齐然一挑眉,回敬他:你自己挑的头,玩不起啊? 段辞气不过,咕咚咕咚举起酒瓶子喝下好几口,老崔直拍他后背,安抚着:“可悠着点儿吧你,喝多了尿频。” 接着,游戏继续,周齐然转动酒瓶,瓶子嗖嗖地转了好几圈,不偏不倚,瓶嘴停在了班珏琳面前。 一群人发出“哦呦~~~”的起哄声,毕竟这两人刚亲完脑门儿,周齐然问班珏琳:“选哪个?” 班珏琳肯定是选相对安全的那个:“真心话。” 2 周齐然是个很有良心和道德的人,他不打算让段辞今夜肝爆而亡,就算弥补他似的给出个甜枣,引导似的问班珏琳:“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班珏琳怔住了。 段辞也怔住了。 这问题很敏感,而且周齐然是知道真相的那个,班珏琳有些不高兴地看向周齐然,他只是狡黠地挑眉一笑,一副不怕事大的欠揍模样。 班珏琳不可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尤其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她肯定要一口咬定:“没有。” 段辞的眉头蹙起。 周齐然没完没了地追问:“你上次不还说你喜欢的人就是你们系的吗?” 班珏琳第一次露出愤怒的表情,其他人也窃窃私语起来,最后是张紫琦戳穿班珏琳:“真心话就是不能撒谎,班珏琳,你喜欢段辞这件事为什么不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气氛忽然就在一瞬间降至冰点,大家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现场变得诡异。 班珏琳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他们之中的眼神大有不同,有人嘲笑、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期待…… 她甚至能听到他们在心里的怀疑,那些声音一股脑地冲向她,铺天盖地,似惊涛骇浪。 班珏琳用力地闭上眼,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声音都消失掉了,她知道她必须要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所以,在众目睽睽下,她矢口否认道:“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和段辞只是很默契的合作伙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认真到让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再去怀疑。 张紫琦也只好小声嘟囔着:“不是就不是,干嘛那么认真,就是个游戏而已,别坏了大家兴致嘛。” 班珏琳没再说话,端起手里的果汁喝了一大口,等到周围又重新进入热闹的游戏氛围后,她慌乱的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段辞。 他也在望着她。 她下意识地躲闪开视线。 但很快,她察觉都不对劲。 再次看向他时,换他移开了眼睛。 可班珏琳还是看到了他没有隐藏的很好的表情。 就好像是……受到了伤害一样。 然后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段辞站起身离开了。 班珏琳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逐渐融入迷离的灯光中,仿佛他整个人都是破碎的。在不停变换着颜色的灯球下,他闭着眼睛,和其他人一起融入音乐与舞蹈,他缓缓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眼里却没有了她曾为之而惊艳的彩虹。 那天晚上,段辞没有和班珏琳一起坐着老崔的车回去学校,他留宿在了胡博的家中。 而回到宿舍的班珏琳在临睡之前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段辞发来的。 他问她:“薇薇安,你想要什么?” 但他很快就撤回了这条消息。 以至于班珏琳一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能……可能他喝多了,发错了人。 这么想着,她又心里觉得释然,重新躺下,却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那天晚上,406寝室很团结地围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着《恋恋笔记本》,吃着张章买回来的麻辣香锅和水果捞,一边吃一边泪眼婆娑,在男女主角相拥的瞬间,又都发出傻笑,到了最后,哭得最凶的人是徐潇,她靠在班珏琳的肩头上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双向奔赴,真是件比见鬼都要难的事情啊。” 张章也抽噎着说,“这辈子遇见鬼,都比遇见真爱的可能性高。” 班珏琳没有流眼泪,因为她对这个电影一点感动都没有,甚至觉得有点矫情。 她爸爸也曾经很爱她妈妈,她妈妈也曾经很爱她爸爸,但生离死别谁也没有办法阻拦,还有什么感情可以天长地久呢? 现在的班珏琳好像已经认定,爱不是两个人的,持久的爱意,是只属于一个人的。 因为人都是会变的,能够保证不变的感情,只有自己的这一份而已。 但是夜晚入睡之前,想到段辞和胡博打架的原因是因为女人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难受,以至于脑子里总在回放当时的场景,结果都凌晨3点了,她仍旧没有睡着。 又怕翻来覆去会吵醒室友,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窗外,发现下雪了。 手机时间显示的是3:15,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昨晚11点时,老崔发的一条动态。 “校医院没有消炎药真是想不到,希望我倒霉哥们儿的鼻子别感染。”还配了祈祷和哭脸的表情。 班珏琳皱了皱眉,看来段辞的伤口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 消炎药的话……除了校医院,学校附近的几个药房里好像有卖。 她有点担心地爬起身,想着今天是周五,10点有课,在那之前她可以去买回消炎药送给段辞。 她甚至都不再记恨段辞打架的原因,只是担心他的伤口,于是悄悄地爬下床,开始去卫生间里洗漱。 熬到了凌晨5:30,寝室楼才会开门,她穿着羽绒服走出寝室楼,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雪的棉踩在里面都要被没过脚面。 她知道药房和小餐馆开门的时间是6:00,从寝室楼走到那里,刚好需要半个小时。 结果到是到了,门也开了,可人家告诉她消炎药只有一些中药成分的,西药的要下午才送到货。 她觉得来不及,就决定去市区的药房。叫了辆滴滴,上车后坐了20分钟,司机的车子熄火了。雪天厚,除雪车还没开工,很多车子都被困在大街上了。 司机要下来推车,不能再送班珏琳,她付了钱之后只好下车步行,公交车也都停运,她走了没有5分钟,鞋子被雪浸湿,可没有回头路,只好继续走。 坐车只需要走15分钟的路,她至少要走30分钟,雪下得更大,她藏在帽子下的头发湿漉漉的,睫毛上冻出了霜挂,眼珠都被风吹得涩涩发痛。 好不容易走到了市区大药房,进门要了自己需要的药,幸好药很全,她很开心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来回张望,走走停停,企图遇见计程车。 滴滴暂时不通,公交不见踪影,她踩着湿透了的鞋子,只能步履不停地徒步回去了学校。 到男生寝室楼下,已经是8:30,她打电话给老崔,老崔刚醒,迷迷瞪瞪地跑下楼来,班珏琳把买来的药交给了他。 “这个和这个是空腹吃的,每个一片,另外蓝盒子的是饭后半小时再吃,一日三次。”班珏琳吸弄了冻得通红的鼻子,叮嘱老崔:“你要提醒他吃药,他容易忘记。” 老崔打量着班珏琳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间哑言,班珏琳要他快点上去交给段辞,然后就飞快地跑回女生寝室楼了。 9:00时,徐潇醒来,发现班珏琳坐在椅子上在用热水泡脚,她的鞋子放在阳台上晒着,徐潇迷糊地问:“天啊,小班,你大早上跑出去横渡西伯利亚了吗?” 3 班珏琳傻笑一下,头顶包着刚洗好的头发,身上披着毛毯,“外面雪特别大,今天可以打雪仗、堆雪人了。” 等到10点的课上完,班珏琳下午都泡在法语系。到了晚上6:00,社团又有新任务,她匆匆忙忙赶去社团,竟然是第一个到的。 找了平时总坐的位置,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调出ppt,刚做没一会儿,就看见段辞和老崔走进来。 老崔立刻暗示般地撞了一下段辞,然后知趣地退到较远的位置。 段辞的鼻子上贴着紧急处理的白纱布,左眼眼周还有些淤青,他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坐到了班珏琳身边的空位,随口问:“吃饭了吗?” 班珏琳的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没吃。” 段辞看向她:“修仙吗?” “你吃药了吗?”她到底还是问了这个。 段辞点点头:“谢了。” 班珏琳没再说话。 段辞百无聊赖地拖着下巴。 社团的同学们都在陆续抵达,脖子打了石膏的胡博也来了,他看向段辞的眼神多少带着仇恨,段辞懒得理他,嗤一声,十分不屑。 班珏琳打量着胡博的伤势,垂下眼的时候,听见段辞问她:“你昨天为什么突然走了?” 班珏琳咬住后牙,他还好意思问她这种问题? “最起码要陪我去趟校医院吧。”他像是在抱怨。 她为什么要陪他去? “你是因为昨天心里愧疚,今天早上才去给我买药的吗?”他继续毫不自知地说着惹火她的话。 班珏琳皱起眉,“为了还你人情。” “人情?” “你曾经在我艰难的时候支持过我。”她指的是她妈妈住院的时候。 “哦……”他想了起来,“那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不算人情。”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班珏琳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她终于转头看向他,发现他脸有些红,她意识到不好,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拂开她的手,“正常,吃完消炎药都会这样。” 瞎说。 第92章 少女(二) “你还是回去寝室吧,社团的作业我来完成就行。” 段辞拒绝,“胡博说我是吃软饭的,全都在靠着你,我不想被他们看扁,以后的社团作业都得是我们两个人做,你休想自己完成。” 班珏琳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和胡博打起来的?”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因为别的?” 班珏琳犹豫了片刻,“但昨天,他们说你是和胡博的女朋友……” 段辞露出踩到屎一样的表情,“说什么呢?就他对象长那德性,也配在我这传绯闻?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被那些闲话左右?” 班珏琳不太高兴,“什么叫我被闲话左右?你难道就不觉得是你自己的个人作风有问题吗?” “呵,我作风问题?”段辞理直气壮道:“我都一年没有谈女人了,你是可怜我没有性|生|活的意思吗?” 班珏琳脸皮薄,一下子就被他的虎|狼之词羞红了脸,“你、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在你面前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段辞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的时候顺便不动声色地往班珏琳的身上靠了靠,“有点冷哈,这教室。” 班珏琳下意识地往旁边退缩,直到退到了墙边,已经无处可退,她才小声提醒他:“你不要再挤我了,我贴着墙更冷。” “那你可以靠在我身上,凑近点儿会暖和。” 班珏琳狐疑地打量他,像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我不会要你的药钱的,你不用担心。” 段辞的脸上爬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浪漫一定在上辈子杀了你全家吧?” 4 班珏琳不再理他,她只是在心里反复地提醒自己:不要再被他的小恩惠蛊惑,不要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然而事实证明,再强劲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班珏琳第二天一早起床就感冒了,鼻涕流个不停,好在体温正常,就是全身酸痛很难受,为了避免传染室友,她全程都戴着口罩行动。 期末考试最先考的永远是体育课,大冬天的还要在室外跑完八百才算及格。 偏巧赶上班珏琳感冒不说,最要紧的是上课前十分钟,她在厕所里发现自己来了大姨妈。 小腹的痛楚开始凉丝丝地袭击她,班珏琳嘀咕了一句倒霉,走向操场时,看到全系同学都已经三三两两地等着点名考试,段辞站在人群中,鼻子上的纱布已经取下,愈合能力倒是惊人,眼周也几乎痊愈,令人庆幸的是,他那漂亮的高鼻梁没有变位。 更让人羡慕的是,在这大冷天里,他只穿了一件短袖,也许他昨天的发烧不过是一瞬间,睡了一觉醒来,他还是和头壮牛一样。 班珏琳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和围巾还是觉得冷,她的学号是3,站好队排在前面两个女生后面,只有她包裹的像是北极熊。 所有人都劝她脱了外套跑,只有段辞眯起了眼。 有问题。他想。 结果前两个都跑出去后,班珏琳等着体育老师叫她的名字,但身体上的难受实在很难撑住,她只能祈祷千万不要晕倒在跑道上。 终于喊到她的学号,班珏琳硬着头皮跑出去,还没跑出100米,她肚子就开始痉挛般的疼,以至于速度慢下来,身后的4号、5号一直到7号都超过了她,虽然知道考试不会排名次,可照她这个状态,能跑完全程都是问题。 “小班怎么那么慢啊……”操场旁候考的张章还没发现问题,就是担心班珏琳太落后。 她话刚落下,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面前晃了过去,紧接着,那个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班珏琳的方向,长臂一身,只一个单手就将班珏琳给横腰抱了起来。 那个画面就仿佛是个慢动作,一旁的徐潇摘掉了蓝牙耳机,音乐声很大,是《high for this》。她看着段辞稍一用力,把班珏琳抱到了操场旁的长椅上,班珏琳似乎还想理论,段辞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她一下,她憋红了脸,再也没说什么,他揉了揉她的头,系紧了她的围巾,然后转身朝这边跑过来。 徐潇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身影,恍惚间听见张章贴近她耳边说:“好像是小班不舒服,段辞在和体育老师解释呢。” 徐潇愣了愣,还没等她回应,杨璨白也加入议论:“咱们几个都没发现小班今天不舒服,她早上戴口罩说是过敏……看来是感冒了。”指了指和体育老师协商的段辞,又说:“我听见了,他说要替小班跑八百,他跑两个人的。” 张章震惊:“男生要跑一千的吧,他再跑八百的话腿不得累折了?” 杨璨白“嘘”她一声,很认真地偷听墙角,然后莫名开心道:“呀,体育老师同意了,小班有人替跑了。” 徐潇露出了有点羡慕的眼神,张章察觉到她的柠檬味儿,故意酸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魅力不如小班啊?你看,段辞什么时候这么长情过啊?” 徐潇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嘴硬一句:“他们两个还没在一起呢,算什么长情?” 老崔在这时插嘴说:“那两个人都要面子,磨磨唧唧的,需要有人推一把。” 段辞在这时已经开始跑班珏琳的八百,他经过老崔面前时交代一句:“你去买瓶热的花生露回来。” 老崔对着他的背影喊:“没有花生露怎么办?” 段辞扯着嗓子回他一句:“是热的就行!” 徐潇对老崔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可以帮忙挑一挑。” 老崔感激不尽地点头。 那天结束了体育考试,班珏琳整个下午都躺在寝室里昏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室友们都去上晚课了,徐潇给她留了热水壶,还发消息说会替她和老师请假并说明情况。 班珏琳回了个“谢谢”。 然后就看到段辞发来的消息。 5 “醒了?” 班珏琳有点惊喜:“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心有灵犀。” 班珏琳撇撇嘴,忍不住笑了。 她爬起身的时候觉得肚子痛已经好了很多,下床找水喝的时候,回复段辞:“体育老师怎么那么好说话,竟然会答应你替我跑八百。” “我说你现在不方便运动,而我有义务替你考试。” “什么烂借口,胡说八道!” “骗你的,人家老师也急着结业,谁跑不一样,反正全员都参加考试就行了。” 班珏琳一边端起杯子喝热水,一边敲字回复他:“好好听课,后天就期末考试,最后一堂课你要记好重点。” 段辞岔开话题:“你好像有精神了,是不是已经起床了?” “正喝水呢。” “那你觉得,吃碗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怎么样?” 班珏琳想象了一下:“嗯……好是好,可我不想出门了。” “开个门总能做到吧?” 班珏琳刚想回“什么意思”,就听到寝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有点困惑,但是身在寝室也从来没有问人的习惯,于是就很自然地去开了门。 昏暗的走廊里,段辞拎着打包好的皮蛋瘦肉粥站在门口,递到她手上:“我算的这个时间,刚刚好。” “你怎么会……”班珏琳迷茫地接过来,忽然意识到:“你逃课了?” “不该问的别问。”他狡猾地挑了挑眉,然后伸手摸她额头,满意道:“还行,体温正常。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考试后我有礼物要送你。” 班珏琳一脸愕然地愣在原地,段辞走了很长时间后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大概是晚上8点的时候,室友们下课回来,张章说起段辞今天下午没来上最后一堂课,还一针见血地说:“我觉得大帅哥是打算发起猛攻了。” 杨璨白立刻跟着起哄:“对吧,我也发现了,他一上来就问咱们小班怎么没来,知道小班在寝室昏睡后就立刻出去给小班买晚饭了,一点都不避讳,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在追小班。” 班珏琳刚喝进嘴里的水都给呛了出来。 张章拍着她的背,念她别激动别激动,要矜持点。 班珏琳一把拂开她。 结果徐潇也发表了个人观点:“全天下都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你就别骗自己了。” “但段辞会追女生可真挺意外的。”张章感慨着:“老崔说过,段辞都不用和女生甜言蜜语,因为不需要,都是女生去甜言蜜语他。” 杨璨白笑哈哈:“结果还不是要来和小班甜言蜜语,就怕小班根本不信他” 倒还别说,这点真被杨璨白给说中了。 段辞无论对她说什么,她内心深处都是充满怀疑的,甚至还会猜测他在搞事情。 接下来,班珏琳无视另外三个女生的八卦,闷头刷牙,洗脸,搞完一切后爬上床继续睡,睡前看到段辞发来消息:“晚安。” 他好像总能精准地把握她的行径动态。 班珏琳回他一个好梦的表情,忍不住问:“考完试后,你立刻回家吗?” 好半天都没回复,班珏琳等不动了,猫进被窝里睡觉。 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为期四天的考试满满当当,好在法语系的期末考和金融系的时间没有撞车,而且还有很多共同科目重合,只需要考一遍就可以,令班珏琳稍稍松了口气。 由于下学期就是大三,结束考试之后,院系提倡在假期开展实地实习,也就意味着寒假时间要缩减三分之二。 于是整个寒假,班珏琳都和室友在学校挑选好的公司里实习工作,段辞则是每天蹭老崔的车来接她,快要结束实习的时候,段辞在某天晚上约班珏琳单独吃晚餐,还是去了一家平时很少去的西餐厅。 班珏琳在最初有些困惑,因为大学生很少会选择这种场合,不过段辞向来也不是会在意钱财的人,他只随自己开心罢了。 “我说过考试结束要给你礼物的。”段辞挑了挑眉,还亲自给班珏琳倒了一杯红酒,接着把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推到了她面前。 班珏琳有一秒的喜悦,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并且眼神狐疑地看向他:“这是什么?” 段辞抬起下巴示意:“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6 班珏琳总觉得他今天表现得像只开屏的雄孔雀,所以打开盒子的动作也略有迟疑,而盒子里的东西是一枚卡扣和钥匙,她更是不懂了,“这……怎么回事?” “啧,真笨,明显是我房子的备用钥匙啊。”段辞嫌弃地瞪她一眼。 班珏琳这才睁大眼睛:“你买房子了?” “还不是我爸,觉得我马上大三了,也该做个大人了,就给我在中心买好了小高层,宝和百丽那个小区嘛。” 宝和百丽可是市内著名的寸土寸金啊。班珏琳在心里小小地惊叹了一下,果然小少爷连拥有房子的速度都要比别人快。 “但这个钥匙……” “备用的,送给你的礼物,方便你随时过来巡查。”段辞弯过眼睛微笑。 卡扣上写着门牌号,盒子里头也被段辞写着“送给小班的”。 班珏琳看着手里的钥匙,实在不明白段辞在搞什么名堂。他这样做,只会让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甚至这份希望很容易会害了她。 害她迷失在他的这些细小但却充满诱惑的行为里。 “可……可我也不是你的女朋友,收下这个好像不太好。”班珏琳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这句试探暴露出明显的痕迹。 “我现在没有女朋友。”段辞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他这个礼物的刻意,“而且,你比女朋友重要。” 他的语气拿捏得很好,平和,随意,自然,并不会让她有多想的余地。 班珏琳也就因此而接受了,却也觉得有些失落,因为他送给她的这份礼物,也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份意义。 可吃饭的过程中,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室友们说的那些话,譬如“段辞一定是对你有意思”、“他明显在追你”、“只要你们两个先有一个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大事完结”。 第93章 少女(三) 然而每次结束这种话题的,都是徐潇那句用心良苦的:“小班,你一定不要先迈出那步,克制住自己,要让他先说出口。” 其实班珏琳也知道徐潇这句告诫的背后原因——在私下里谈心的时候,徐潇曾说出是她自己在当初倒追段辞的。 “很不要脸皮的那种追,他明明都已经拒绝过我了,我还是以‘试试又不会掉一块肉’这种傻话来说服他和我谈。”徐潇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释然了,正因为彻底地走了出来,她才能和班珏琳以一种非常感慨的语气聊起这个话题,“其实啊,那会儿我也是和自己较劲儿,每天像着魔一样地关注他的一切,两只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也都是为自己‘不被爱’找的借口。什么叫他太忙了不能来找我、他和室友出去了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他在打球所以没空陪我……这些的本质,都是他压根对我没兴趣,以至于连一点点改变都不愿意为我付诸行动。” 徐潇很自嘲地笑着,“要说我那时可真难看啊,就好像离了他,我就会死一样。可能不止我这样吧,董思思也好,张紫琦也好,大家都有过那个阶段,而他对我和其他人冷漠的原因也很统一,无非是不喜欢罢了。再怎么搔首弄姿、歇斯底里,人家只会觉得更加烦躁,更何况像段辞那样的人,也没有把女人看得多么重要,至少,他从没把我看得重要。” 班珏琳听着徐潇的这番推心置腹,并没有同情或是轻蔑,反而很心疼她,她站在徐潇的角度就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甚至还对段辞有一点不满,“他之所以能对你这样,无非是仗着你倾心他这个事实。当然,也是仗着他自己不在乎对方,所以不怕失去,而一旦有了这个底气,他就不会珍惜。” 徐潇很宽慰地笑了,她看着班珏琳,有点羡慕地说:“但是,你和我们不一样。他对待你的态度,也和我们不一样。” 班珏琳却不觉得徐潇的这句话是正确的,因为在她看来,段辞对待她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就算你比我们幸运,也不可以把能够伤害你的权利交给他。”徐潇严肃地叮嘱班珏琳:“他爱你是他爱你,你永远都不能失去自己。” 班珏琳笑了,毕竟这个观点,她是不信的。 段辞之所以可以去践踏和漠视爱慕他的女生的真心,最优越的一点是他自己包括所有人都清楚的——皮相。 这点是不能否认的,生来就漂亮的人,无论男女,都能轻易地俘获他人的好感。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人又拥有了智慧,还有出众的气韵和不算拉胯的才华,性格也算讨喜,就的确可以男女老少通杀了。 但集大成的唯一副作用就是,傲慢。 段辞这个人的本性是目中无人的,从他中学能够鼓动全班同学孤立班珏琳那一刻开始,班珏琳就察觉到了他骨子里的那份高高在上。其实他也很虚伪,为了自己的目的总是能拿出自己的一些价值来做交换,而且很懂得讨价还价。 所以这样的人,有可能去爱上除他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吗? 班珏琳不相信他懂爱。更不相信他会为爱而付出。 就像是这会儿,他们两个明明坐在西餐厅里,彼此之间的气氛的确有些暧昧,但他并不会去为班珏琳做其他普通男人会做的小事。替她切好牛排、为她递上纸巾……像这种带有“服务性”的举动,他绝对不会做。 平日里送蛋糕也好,买鸡汁小笼包也好,记住她的口味也好,这些属于他的心血来潮,并非卑躬屈膝,而在他的思维定式里,为爱不能折腰。 而先把“我喜欢你”这种话说出口,对他而言,等于折腰。 他不会做的。 7 当然班珏琳也很不自信,对于他喜欢她这个说法,她一方面有期待,另一方面又害怕期待,总觉得想多了是自作多情,可又忍不住去找各种结果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以至于吃完西餐后,两个人漫步在长街上时,她问他:“如果现在有歹徒出现要挟持我的话,你会不会不顾你自己的生命安危来救我?” 在段辞听来,这个问题不亚于“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先救谁”的蠢度,而且他很怀疑地盯着班珏琳,眼神像是在问“你确定这种问题是你能问出的水平吗”。 “就这治安水平,不可能会出现歹徒。”段辞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还说:“顶多出现一条没牵绳子的狗,我倒是打了狂犬疫苗,所以可以救你。” 班珏琳觉得他在敷衍,又提高难度,“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大三的中辰杯当天我生病晕倒了,你是选择继续比赛还是送我去医院?” “不一定我送你去医院也行吧,杨臣送你啊,我得继续比赛吧,总不能咱俩都输了。” “我都晕倒了,你还要比赛?” “你晕倒了又不是心梗了,中辰杯比赛错过了可就不能再来了。” “中辰杯比赛年年有。” “你非要做这种二选一的假设吗?” “我就是打个比方。” “小班。”段辞感到头疼地停下脚,“你不觉得你今天很不对劲儿?” 班珏琳也停下来,扬起脸,毫不躲闪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觉得。” 段辞失笑了,他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这种假设没意思,更何况也不可能出现在我们之间。你别这么没有安全感,不用非要验证什么。” 这次,他的确感受到了她的试探。 班珏琳反而能放开手脚了一般,“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没有安全感?” 段辞觉得更加好笑了,“我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 “你连去想一想的功夫都懒得浪费吗?” 段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叹了很长一口气,垮下肩膀似乎有妥协的意味:“好,我现在想。嗯,你没安全感是因为,我让你没安全感。对吗?” 班珏琳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让我没安全感?我们之间并没有变成需要安全感的关系吧?”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怎样?” “你心里很清楚。” 段辞低下头,皱起眉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班珏琳忽然就因为他的这句话而莫名火大,她沉默很久,然后对他说:“我从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数,看你能坚持多久。结果是,2个小时零17分钟。连余下的50秒都不到。其实你真的不必装出迎合我的样子,真的。” “我没有。”段辞抬起眼,看着班珏琳的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愠怒。 “你觉得你已经在迎合我了,你很委屈了,也尽力了,然后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回报。让我感激你,然后一股脑地被你牵着鼻子走,还要对你的这种迎合感恩戴德,是吧?” 段辞没说话,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我们应该真诚一点,这样互相试探真的很耗费精力,你难道不觉得你很坏很自私吗?你试图引导着我去走向你,而你站在原地只负责看着我一步步距离你更近,但你又只是忽冷忽热地操纵这一切,就好像你很有底气地认为,我除了你,不会对别人有这种感受。” 终于,段辞的火气窜上来,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感到很烦躁地对班珏琳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没人能勉强你。” 班珏琳没有迎面他的怒气,反倒是很无奈地垂下了视线,微微叹息:“是啊,没人能勉强我,除非我自己愿意。” 她的声音有些失落,触动到了段辞的心,令他一瞬间就软下了态度,并且很自责地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背,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们回学校吧。” 到最后,他也没有正面回答她今晚的任何一个问题,送她到寝室楼下后,他看着她走进门,等她转回身时,他抿着嘴唇对她笑了一下,她却站住没再走,他感到没办法地走上前来,在距离她很近的位置停下,彼此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缠,清洌的味道夹杂着烟草气息,他说:“我其实很怕我会搞砸。” “搞砸什么?”她问。 他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很清楚。”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敢确定。” 他又凑近她一些,四目相对,眼神交汇,连同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就好像下一秒想让她得到她的肯定。 结果身后传来响声,有女学生回寝室,他吞下一口口水,尴尬地退后几步,对她说:“那……我先回去了,晚安。” 她只好点点头:“晚安。” 8 这是距离实习即将结束的倒数第三天。其实中间夹着一个春节,班珏琳身处那样热闹的氛围中,也没有觉得太失落。 但这一个晚上,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并不是孤独,也不是寂寞,而是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哪里又能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独自一人坐在寝室的椅子上,打开手机微信群,室友们都说今晚要在公司加班,杨璨白她问她公司的情况。 班珏琳回复“也要加班”。 大家互相安慰一通,然后都道了拜拜。 班珏琳关了手机,打开电脑,找出了一部很老的电影,中译名为《风月俏佳人》的《pretty woan》。 也许人在迷茫、无助的时候,连看部老电影都会默不作声地泪流满面。 班珏琳从头哭到尾,泪水浸湿了她的毛衣领子,到了电影最后,她听见了那句似曾相识的电影台词—— “薇薇安,你想要什么?” 薇薇安回答说:“我想要童话故事。” 班珏琳的眼泪再度滑落。 那是段辞曾经在微信上撤回的消息。 原来是出自电影里的台词。 班珏琳忽然觉得自己和薇薇安有着相似点——她们都曾经遭遇过世人的轻蔑与恶意。 就像徐潇曾经问过她:“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段辞和其他人不同的?” 她回答:“14岁的时候。” “你不是说他曾经孤立过你吗,总归不会是斯德哥尔摩吧?” 她很平和地笑了,并回答道:“孤立我的时候,我是很讨厌他。但是发现自己喜欢他,是在他向我提出休战申请之后。你也知道中学女生发育很快,身体开始有了曲线,而且我那时很胖,胸部尤其奇怪,所以很不好意思抬头挺胸,尤其是会有讨厌的男生在我身后点评我。” 那些臭男生看多了黄色废料,时常说哪个女生发育得好,哪个是豆芽菜,也就导致班珏琳总是因此含胸驼背。 “但段辞尊重每一个女生。”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在那些男生对我说污言秽语的时候,他会站出来制止他们,也会把他的校服外套借给我穿,那时是冬天,多穿几层就会遮挡住胸部,他每次见到我驼背,都会把他的校服脱下来给我。” 他的校服上,有椰子的香气。 就像班珏琳现在的沐浴露,依然还是他的那个味道。 但如今,坐在电脑前看着电影的她,还是会不停地问自己:他是不是应该值得更好的人? 班珏琳感到悲伤地伏在膝盖上,她终究不是薇薇安,不配拥有童话故事。 9 而五天后,2月25日,大三的上学期正式开始了。 并且在大三一开头,院系内也发生了很多变化,首先是寝室打乱重分,哪怕生活了两年的室友集体去找导员游说也未果,所以班珏琳的寝室被分散,也不止是她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连段辞他们的男生寝室也被重新划分,据说是为了更好地联络本系同学之前的感情,毕竟大三是最后一年能够全日制留在学校的时间,一到大四,除了毕设相见,其余时间都要各奔东西了。 院系上层也是希望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加深学生们培养同窗情,毕竟出了社会,中文系是需要靠同学们来建立关系链接的。 第94章 少女(四) 搬寝室的当天,张章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并不是不想和新室友在一起,都是同系,平时也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和原室友的感情是无法割舍的,就连徐潇那么高冷的女神也红着眼眶,大家约好搬到新寝室后的当晚要出去聚会,好在班珏琳和杨璨白的寝室在同一个楼层,见面算是方便。 班珏琳的新寝室在6楼,比原来高了2层,她东西不算多,而且一直在帮室友们搬家,她把自己排到了最后搬。 大概是中午11点的时候,班珏琳抱着自己的被褥准备上6楼,结果刚走到5楼走廊,就看到了段辞和老崔。 班珏琳愣了一下,老崔最先反应过来,撞了撞段辞的肩膀。 段辞回过头,看见班珏琳的瞬间就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被褥问道:“你搬去哪个屋了?” “617。” “走吧。”他一侧头,示意班珏琳跟上来。 班珏琳没立刻行动,因为寝室楼里过往的女生都朝她投来诧异、震惊的视线,以至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回避。 老崔走到她身边时,她小声问他:“你们怎么过来了?” “帮你搬寝室啊。”老崔示意走在前面的段辞:“他早上就听说女寝今天搬东西,我俩帮导员处理完事情就过来了,但他也不问你在哪屋,就自己找,好在这会儿碰见你了。” 班珏琳也没再说话,直到走到617门口,寝室门大敞着,同屋的是1班两个女生,还有2班的张紫琦。 她们看到段辞捧着被子进来时已经很惊讶,尤其是班珏琳跟进来的时候,她们更加迷惑地面面相觑。 段辞问屋里的女生:“她床位在哪?”示意身后的班珏琳。 张紫琦最先回过神,指了指靠窗的左侧:“这个上面贴着她的名字。” 段辞走过去,把被子扔到床上,然后看了看天花板:“有点脏啊,还没来得及收拾吧?” 张紫琦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们也是刚到,打算人齐了一起整理……哎呀,小班,和你一个寝室真开心,以后大家要一起行动哦。”说着就凑到班珏琳身边挽过她手臂,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甜美。 班珏琳也回以她笑容,段辞在这时喊了一声班珏琳:“回来再收拾吧,你吃饭了吗?吃完再说。” 班珏琳反应过来,“啊?哦,还没吃。” “走吧。”段辞走近她,低头问了句:“吃食堂?” 班珏琳想了想:“听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米线店,去尝尝吧。” 他点头说好,惯性地揽过她肩膀走出寝室,但是又想到周围都是人,又不留痕迹地收回手,大概有点后悔自己的举动太过亲昵。 其实人性都有点贱,他也不例外。就像班珏琳表现得越冷淡,他就越想要靠近她。 老崔知道自己是灯泡,但寝室还没帮着打扫干净,也不能中途撤退,就有点为难地跟着他们两个碎碎念:“我就不去吃米线了吧,但你们吃完了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帮着一起收拾女寝……” 话音越落越远,趴在门口偷窥的张紫琦一脸震撼,转过头看向室友小声地问:“什么情况?段辞和班珏琳?是那么回事吗?” 另外两个女生也不敢置信似的,“那不然段辞怎么不帮你搬行李,怎么不帮我搬行李?” “天啊!”张紫琦夸张地惊叫连连,“我这也不是2g网络啊!” 12点15分,新开的米线店里人满为患。 班珏琳和段辞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还夹着一个老崔。 段辞全程都在问班珏琳要吃什么口味,要加什么菜,老崔在重色轻友的他眼里,就等于是隔壁来拼桌的陌生大哥。 好在班珏琳心软,主动询问老崔:“你是和我们吃一个锅,还是追加单人锅?” 这问了还不如不问呢,虐狗挺开心呗? 老崔识趣地回道:“我单人锅就行。” 等了7、8分钟,米线就端上来了,班珏琳和段辞是一个大号双人锅,微辣,素菜很多,荤菜也不少,因为段辞总是吃的很多。 10 他首先夹了块羊肉到班珏琳碗里,接着又夹了蟹棒,然后问:“鹌鹑蛋要吗?” 班珏琳摇头,端起小碗喝了口汤,接着提醒他:“你别光吃肉,蔬菜也要记得吃。” “嗯。”他含糊地应着,埋头吃起来。 老崔余光打量他们两个,心想着这都什么小两口之间的对话啊,他这顿米线可真是吃的味同嚼蜡。 吃完了米线,导员打来电话找段辞去开会,学生会的事情很忙,提前准备下学期的迎新也要提上全年日程。 段辞不得不去了导员那边,临走前安排老崔去给班珏琳整理寝室。 班珏琳遣走了老崔,她可不需要愣头壮汉来帮倒忙。 回到617,张紫琦已经带领余下两位室友打扫干净了室内,见到班珏琳回来,她还特意把一人一个的空气清新剂送到班珏琳手上:“小班,你的是薰衣草味道的。” “谢谢。”班珏琳不好意思拒绝,又感谢张紫琦帮忙整理了她的空位。 张紫琦试探着问:“小班,你和段辞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班珏琳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也不怎么喜欢她八卦的态度,就随口敷衍说:“没有,我不喜欢男的,这么大的秘密你都不知道吗?” 张紫琦愣在原地,班珏琳笑笑,绕过她爬上自己的床开始铺被子。 另外两个女生哈哈大笑起来,还很欣赏地对班珏琳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小班,对待八婆有一套!” 张紫琦气急败坏地追打她们两个:“说谁是八婆?说谁!” 班珏琳也跟着笑,她铺好床被靠在墙上的时候,手机传来响声,打开翻开,段辞发来和导员在会议室的照片。黑压压的会议桌,百无聊赖的氛围。 班珏琳回他一个“坚持”的表情。 段辞没再回复,他总是这样。班珏琳早就习惯了,退出页面的时候看到备注名还是“406的美少女们”群里跳出张章喊话,说是下周六一起逛街。 班珏琳打出“ok”,徐潇和杨璨白也紧随其后表示同意。 而一晃到了三月中旬,法语系那边开始外派到新区实习,班珏琳必须和中文系调控好上课时间,一实习就是整整一个月,由于是外企,还需要限时手机的使用时间,所以班珏琳在实习宿舍里总是会错过很多电话和消息。 临近最后一周的周末,班珏琳终于得到了长达一个下午的空闲,她在公司走廊里发了条语音消息给段辞,因为之前已经足足有三天时间没来得及回复他。 “你今天在学校还是出去玩了?” 发送出去5分钟也没见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她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他,法语系的师弟王文浠在这时走过来,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说:“师姐,我刚才还去你工位找你了,买了两杯咖啡,给你带了一杯。” 班珏琳有点犹豫地接过了冰美式,想着自己刚刚才喝完一杯,王文浠站到她身边开始了聊天模式:“师姐,你还有一年就能毕设了吧,我听说大四下学期就可以不在学校了。” 班珏琳点头。 他又说:“师姐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留在这里吗?” 班珏琳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这种话题,敷衍着回应,好在这时徐潇打电话给她,她就赶快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 等到实习结束后,班珏琳坐着实习公司的大巴车到了车站,由于这个时间是早上,选择这班的人不多,只有班珏琳和王文浠。 一下大巴,王文浠就很热情地帮班珏琳拎过行李箱:“师姐,重物都交给我,回学校之后咱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班珏琳还没等回应,王文浠就已经拎过她的行李箱打算下去车站入口,结果他还没下台阶,就听到身后有人喊班珏琳的名字。 虽然只是一声“小班”。 王文浠转头去看的时候,见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穿着深灰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的男生从车子的驾驶座走下来,他个子很高,应该在186左右,背在身上的胸包很有品味,虽然王文浠不懂牌子,但他总从公司里的女生们那里听说也看到过,图案像是那个卡地亚。 但抛开这个不说,这个男生长得非常出众,虽然同为男的,夸人家帅显得有点gay,可王文浠真心觉得他好看,气质都不一样,该不会是个小演员吧? 而他是走向班珏琳的,探出手的动作很自然亲昵地去揽她的腰,她也没有抗拒,仰着头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朝王文浠这边看了过来。 王文浠吓一跳,以至于紧张的红了脸,他走向这的时候,伸出手说:“我是段辞,中文系的,谢谢关照了。”说着,就从王文浠手上接过了班珏琳的行李箱。 11 王文浠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去喊:“师姐!那今天中午说好一起吃饭……” 段辞立刻瞪向他,那眼神像在说:别蹬鼻子上脸。 王文浠别开视线,他听到班珏琳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师弟,他来接我了,我先和他回学校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再见。” 段辞搂过班珏琳肩膀的时候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不算友善地在王文浠身上打量一遍,比了一个口型:滚远点。 王文浠又气又恼,可看看自己,也不具备与之抗衡的资本,只好独自一人进了地铁站。 而班珏琳坐在段辞的车上还没一会儿,就收到王文浠发来的语音消息:“师姐,我才想起来,你的一个小背包还放在我的箱子里,等到了学校之后,我给你送过去。” 班珏琳还没等回话,段辞一边开车一边唧唧歪歪地说了句:“他没完没了啊,用不着他送,我去上他那给你取。” 班珏琳没理段辞,语音回复王文浠:“谢谢,我知道了,回学校再联系。” 段辞就不高兴了,回过头瞪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班珏琳很莫名其妙的:“我只是回师弟一个消息。”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去给你取。” “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取。” 段辞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抑怒火,半天才平和下来,说:“算了,我大老远跑来接你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而且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没人会蠢到这时候还斗嘴。” 班珏琳有点意外,段辞能有这种改变,可真是稀奇。更稀奇的是:“你考下驾照啦?” “嗯,你实习了,我也没事干,就考驾照吧。”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改天要让我爸给我提辆新车,他这车太老气了,不适合年轻人。” “显得你像是一个油腻的小开。”班珏琳打趣。 段辞余光瞥她一眼,“你不坐副驾驶也就算了,聊天的时候就不能凑近我一点吗?” 班珏琳迟疑着靠近他的椅背,狭窄的空间里,这种距离显得很暧昧,她低垂着眼睛,打量他的侧脸,“凑近之后呢,你想干嘛?” 段辞用力地吸了吸空气中的味道,满足地笑了:“没想干嘛,你别那么龌龊。” 班珏琳并不掩饰自己有些兴奋和喜悦的笑容,“你刚刚在闻什么?” “明知故问。” “我真不知道。” 她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混着奶香味环绕在他四周,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在他正准备侧过头的时候,她立刻提醒道:“绿灯,还剩3秒了!” 他只好转回头,踩下油门冲过信号灯。 接着,老崔的电话打进来,段辞示意班珏琳接他的电话,班珏琳接通后按了外放,老崔笑着说:“哎呀,他接到你了啊小班?那正好,反正也要找你,这周末社团有活动,大家要去双河旁的小木屋露营,因为4月4号那天有爵士音乐节,看完那个就可以去小木屋,你俩记得准备点啤酒,当天再联系。拜。” 老崔速度说完,速度挂断,根本都没给人思考的时间。 段辞听到这些,反问班珏琳:“你去吗?” 第95章 少女(五) 班珏琳想了想:“这周末好像不用去法语系那边,应该可以去。” “别用应该,肯定点儿。” “可以去。” 段辞满意地笑了:“知道了,我会准备啤酒的,你负责打扮得漂亮点就行。” 打扮的漂亮这件事,在班珏琳看来,是有难度的。 距离周末只剩两天,这期间的班珏琳去了徐潇的寝室让她帮忙挑选着装,但由于徐潇很高,又瘦,她的码数班珏琳是无法尝试的。 “我陪你去逛逛商场吧。”徐潇说,“不是周末去音乐节吗,周六可以去挑选合适的裙子。” 于是在周六当天,她们两个从奢侈品逛到平价,连jk都去看了,最后在小众一点的aje家挑选到了一条藏蓝色的波点连衣裙。 但现在还是4月,需要搭配一件薄款针织衫,班珏琳选了米白色的珍珠扣,一套穿上很有慵懒风情。 徐潇为此而感到满意地点头:“又清纯又魅力,你真适合藏蓝色。” 12 转眼到了周末当天,下午2:00,参加活动的人都会在校门口坐社团大巴,身为活动负责人的胡博他们已经给大家买好了果汁、咖啡,而学生会的只有段辞和另外两个男生,他们怔站在大巴前聊天,班珏琳远远就看见段辞穿了件奶油色的薄卫衣,今天的棒球帽是砖红色的,刺绣是“”,牛仔裤的颜色是中蓝调,球鞋是咖啡色,整体看上去很清爽,像是一块刚刚装裱好的点缀着蓝莓的鲜奶慕斯蛋糕。 是站在他身旁的男生率先看到了班珏琳,然后和段辞示意,他立即转头看向她,眼底有抹一闪而过的惊艳,刚好微风吹过,藏蓝色的裙摆飘荡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她走到他面前时,他是笑着的,很真诚地赞美她:“今天真漂亮。” 班珏琳只和他对视了短短一秒,有些局促地躲避开视线,没原因的,她今天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为脸颊几乎是燃烧的,只能赶快低头说:“我找朋友帮我挑的裙子,是她眼光好。” 旁边有男生起哄说:“是小班现在身材好!” “前凸后翘!凹凸有致!” 一帮臭男生跟着笑起来,段辞也跟着傻笑,还挺自豪似的。 班珏琳的脸更红一些,女生们在这时过来点了名,确定人全之后,大家依次上车,作为学会生主席,段辞永远都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他等到所有人都入座后,自己才跳上大巴。 一眼就瞥到坐在第三排的班珏琳身边是空着的,他立刻开心地和其他几个男生莫名其妙的击掌,那几个人都在说“怎样,哥们儿够意思吧”,段辞回复“谢了”。然后坐到班珏琳身边,装模作样地对她说了句:“今天的我是幸运的我。” 班珏琳白他一眼,抿嘴笑:“坐我身边就是幸运吗?” “那至少说明,大家都很懂事理。” “懂什么事理?” 段辞没回答,拿出一瓶果汁递给她:“椰子味儿的,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班珏琳道了谢,接过来的时候听到手机消息响起。低头打开去看,是妈妈发来的。 是在那一瞬间,她好像被拉回到了现实似的,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下去。 虽然内容只是简单的问候,但只要一想到母亲,她就觉得有无形的压迫感在束缚着她。 “怎么了?”段辞的声音令她回过神。 班珏琳看向他,勉强笑了笑,摇头说:“没什么。”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并没有回复景母的消息。 至少今天……她想好好地去享受生活。 春末的音乐节似乎已经充满了夏的炎热气息,到了现场,潮水般的人群如同猛兽一般将外来者在瞬间淹没。 班珏琳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户外的大型音乐节,除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是拥挤的场内,而且没有固定座位,非常考验体力,人们高的矮的都有,班珏琳站在其中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仿佛在这里,躁动的荷尔蒙和蠢蠢欲动的心才是真实的。 随着舞台韵律而一起蹦跳的年轻人、一波盖过一波的声浪、奇装异服个性鲜明的男女、还有齐声跟唱的电音《faded》。 班珏琳渐渐地放松下来,她融入进了这样的氤氲气氛,也不自觉地随着节拍轻轻地哼唱。 微风,傍晚,啤酒,音乐,喜欢的人…… 她沉醉在其中,恍惚间睁开眼,想起要去寻找段辞的身影,但人山人海,眨眼间就会被冲散,忽然,她的手腕被从身后紧紧地握住,班珏琳困惑地转过身,抬头的瞬间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他俯身低下头,每次弓起的背都是为了迎合她的身高。 音乐声撞击着耳膜和心脏,他贴近她耳边问:“你是在找我吗?” 她大脑空白了三秒,点头大声说:“我是在找你!”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笑了,抬手抚过她脸颊被汗水浸湿的一缕发丝,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肤,眼神在这一刻竟是无比深情,他说:“我就在你身边,只不过,是因为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么自信、自由又放松的你,有些被你迷住了。” 她与他四目相对,抬手握住他的手,他又靠近了她一些,然而天旋地转间,有人撞了过来,他们的二人小天地被破坏,他顿时觉得可惜地“啧”了一声。,在这场充满了汗水、吵杂、欢呼的音乐节里,他和她被淹没着躁动之中,不仅仅是心跳,连灵魂也一并在狂欢呐喊,就连望向彼此的一个眼神,都企图吞噬掉对方。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13 夜晚10点,从音乐节回到休息出,一群人围坐在小木屋外的篝火旁,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啤酒,而班珏琳和段辞却都无心观看同伴们的接连表演。 大家今天都很快乐,酒也喝了不少,在篝火旁表演自己的拿手项目,唱歌、跳舞、亦或者是单口相声……在程皊弹奏抒情吉他乐的时候,段辞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向坐在对面的班珏琳。 段辞牵着班珏琳跟上大部队,约莫是十分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小馆子,在找座位的时候,向来都是女生和女生一桌,男生和男生拼,但大家都很有眼力见,替段辞占座之后,也会把他旁边的位置留给班珏琳,以至于接下来的各种活动里,他们两个时刻都是坐在一起的,要么就是站在一起,总之大家能够保证的,就是段辞只要一伸出手臂,就能搂到班珏琳的肩膀。 有些时候,班珏琳和段辞两个人会聊起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话题,在别人看来,他们私下里的相处一定也时常进入一种忘我状态,因为段辞的手总是会不自觉地摩挲着班珏琳的手臂肌肤。 张紫琦在一旁都没眼看下去了,她无语地看向身边的老崔,吐槽着:“这俩人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腻味?都不考虑一下旁人的感受吗?这么恩爱甜蜜的是要秀给谁看啊?我可不嫉妒!” 老崔嗤笑,“说再多有什么用呢,大帅哥的专情人设一旦立稳后,你会发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和班珏琳有关的一切,换句话说,他只有在看着班珏琳时才满眼情意。” “太肉麻了,除了班珏琳,他压根就看不见别人吧。”张紫琦气不过地咬着果汁吸管:“早就发现他俩不对,还不承认。” 为期五天的活动结束后,班珏琳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是去法语系上课,段辞全程陪同,反正中文系的课和法语系不撞车,他们两个几乎是绑定行动。 而在法语系这边,很少有人认识段辞,他陪班珏琳上大课的时候,也有不少女生被他的长相迷惑到。由于不知道他和班珏琳现在的关系,就有人在下课时找机会向段辞要微信号。 那会儿的班珏琳在和教授讨论一些知识点,段辞知道她要磨蹭一会儿,所以打算先去买饮料,结果还没从走廊离开,就有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生拦住了他。 刚巧班珏琳结束讨论走出教室,正好看到红裙子女生缠着段辞索要联系方式,还挺有戏地企图和段辞发生肢体接触,假摔到他怀里的时候,段辞大吃一惊倒退一步,然后迅速紧张地抬头寻找什么,在看见班珏琳的这一刻,他非常慌张地举高双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班珏琳难得会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段辞脸上写满了“你还有心情笑?!”的质疑,然后一把推开红裙子女生,指着不远处的班珏琳说:“那是我女朋友,抱歉我不能给你微信。” 班珏琳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面对红裙子女生的满脸质疑,班珏琳只好摆正位置,对她点点头,并表示:“他的确有女朋友了。”顺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还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很骄傲、很得意的表情。 红裙子女生将班珏琳上下打量一番,不屑又鄙视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气呼呼地扭头走掉了。 段辞舒出一口气,走回到班珏琳身边抱怨:“法语系的女生真开放,简直是生扑。” 班珏琳试探着:“她长得挺漂亮的,身材又好,难道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段辞低头看向她:“我喜欢的类型就在眼前。” 14 喜欢的类型和喜欢的是你这两个说法,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班珏琳似乎有点不满他的回复,所以只撇了撇嘴,说了句“下午中文系开会,我要先回去找茜茜她们一起”。 段辞皱眉:“你不是应该和我一起去开会吗?” 但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说的就是学生会的这帮人。 作为中文系的正主席,段辞为民服务的程度似乎还没有副主席来的多。但导员和系里的教授们都格外青睐他,和华启杯的连续优胜有很大一部分关系,也和他的论文屡次获奖有关。 能为系里带来荣誉是权利者们最为在乎的,而且他们根本不在意执笔的人是班珏琳、署名的是段辞这个实事。 但系里还是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段辞“吃软饭”。胡博的小团体首当其冲。 “嫉妒也没用啊,人段辞长得帅,个子好,身材好,还是个中产少爷呢,人家就是女儿国眼中的圣僧、御弟,别比了,比不过。”宣传委员总是酸气冲天地坐在学生会教室里碎碎念。 在大三晋升组织委员的徐潇知道他暗恋过班珏琳,所以她故意问道:“请问杨委员你此刻是什么心情?” 杨泽之故作潇洒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子再寻下朵花。” “那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徐潇踹一脚他的椅子,“去,把一会儿开会要用的宣传单拿过来,宣传委员不干活好意思吗?” 而班珏琳虽然说了要和徐潇一起参加下午的会议,但实际上,她一个人在寝室里准备法语系月底的结业考试。快到4点的开会时间,张紫琦发消息给她,问要不要给她占座。 班珏琳回了“要”。 背起包包去综合楼的时候,段辞那帮学生会的人早就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了。 班珏琳随着三三两两的同学走向他们,他和陪她在法语课上穿的衣服不同,这会儿的他换了件相对正式的宽大衬衫,橄榄绿色的,配着淡卡其的牛仔裤,与他平时的阳光形象不太一样。 从班珏琳的这个角度看去,他正在和学生会的人谈笑风生,眉梢眼角都挂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小动作是不经意间挑眉,然后眯着眼睛笑,会眯成两条线,小虎牙也会一并露出来。 “嘿,想什么呢?” 班珏琳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学生会的四个大男生给围住了,其中最靠近她的那一个就是段辞,他甚至还旁若无人地为她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的衣襟,数落了句:“学习都学傻了,领子都不知道要翻出来。” 旁边的体育部长一脸受到暴击伤害的震惊表情:“天啊,你太娘了吧,还帮人家整理衣服!呕!” 段辞“嘶”他们一声,风雨欲来地沉下脸,“没大没小,也不看看谁在这呢,能随便开玩笑吗?” 好在坐在前几排的张紫琦发现了班珏琳,连忙招手道:“小班,这里,给你占座了!” 第96章 少女(六) 班珏琳如释重负地赶快跑向张紫琦那边,逃走的模样一点都没有犹豫,剩下段辞呆怔在原地。 体育部长幸灾乐祸地补刀:“你女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你啊,看来你得各种努力了。” 段辞表面不在意,心里耿耿于怀。开会期间还主动帮杨泽之发会议传单,无非就是故意走到班珏琳面前递给她一张。结果她头也没抬,只管接过传单,转头和张紫琦她们议论起传单上的内容。 这令段辞很大不愉快,一直到6:00钟开完会,他们学生会还要帮导员善后,其他同学都朝会议室外走出的时候,他利用职权喊了一声班珏琳:“你留下等我。” 导员的视线立刻落到班珏琳身上,她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毕竟无法在大庭广众下违背学生会主席的意愿,只好默默地坐回到第一排的空座,也不看手机,就只是坐着等。 导员也很八卦,还去问杨泽之他们:“怎么回事?段辞把班珏琳搞到手啦?” 杨泽之酸溜溜地哼了哼:“美男计呗。” 导员就走到段辞面前比出大拇指,小声送上一句:“以后孩子的补习费就省了,班珏琳全能型选手。” 不想听但也听到了的班珏琳为此而脸红很久,恰巧段辞看向她,她红着脸低下头,局促的模样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小学生。 约莫20分钟后,导员安排完余下的细节工作后就先行离开了,学生会的人提议一起去吃饭,段辞连连拒绝,迫不及待地走到班珏琳身边牵过她的手,和大家说:“我们还有事情,你们去吃吧,走了。” 班珏琳被他牵着走出综合楼,天色已经暗下,食堂这会儿只剩下小窗口可以吃,段辞想去校外吃点热食,转头问班珏琳:“你想吃什么?” 班珏琳没看他的眼睛,“什么都行。” 段辞皱起眉,俯身打量她脸色,“你下午怪怪的。上午还挺正常,一回到中文系,你好像全身都不自在。” 班珏琳连忙解释:“因为只要你一和我说话,大家就都会看着我,我不太习惯。” “看你有什么不行的?而且我不和你说话,我和谁说话?”他距离她很近,温热的呼吸和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将班珏琳包围起来,是薰衣草味道的。 15 她余光瞥见从热水房出来的女生在看这边,她悄悄和段辞保持出一点距离,结果却被他硬生生地重新拉回去。 “你怕被别人看啊?”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坏笑着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帅了,和我走在一起总是紧张,其他人的视线更令你紧张?” 他这么直白的自恋令班珏琳瞠目结舌,她一脸鄙夷地盯着他:“真没想到你能自己夸自己帅。” 段辞“哈”的笑一声,“你才知道啊,这说明你现在才开始认识真正的我。” “那以前的都是假象吗?” “多少要装着点儿,为了在你面前展现出完美的一面。” “你还是继续装着吧,完美点儿挺好的。” “谈恋爱不都这样吗?不行吗?” 班珏琳忽然有点不高兴,“你之前谈恋爱也这样?” 没想到她会问这些,段辞一瞬哑言,赶紧转移话题,“周末和我回家呀,我妈好久没看见你了吧?这回给她重新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她保证开心到拉着你去买好看的衣服。” 班珏琳知道他在打马虎眼,反而更在意起来,“你先回答我,你之前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段辞啧了下,“哪有人会问这些啊?你让我怎么回答你?” “实话实说的回答。” “不想回答。” 果然人一谈恋爱就会说蠢话,班珏琳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说道:“你不回答的话我就走了,你找别人一起吃晚饭吧。” 挺好,还学会了威胁他。段辞颇感无奈地伸手拉住她,也像很多在女朋友面前怂下态度的男人那样,坦诚说:“亲过几次,牵过手,再没了。” “真的?” “真的。”还非常懂事理地主动说:“我可以发誓。” 班珏琳佯装生气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故作大度地说:“算了,你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段辞感觉自己被教训了,沉着脸抱怨她:“没想到你其实也挺任性的。” 班珏琳盯着他看,“可我说得没错吧?” “嗯,你说什么都对。但我决定下次再听你的。” 班珏琳远远地看见操场上,有一个胖胖的女生正坐在阶梯上看场内的男生打篮球。女孩子手里拿着一瓶可乐,迟疑着该不该送给刚刚投了三分球的10号。 班珏琳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内心深处涌起一阵隐忍的苦涩。 人类初次登上月球时的喜悦,大概就是她现在这种心情吧。 到了4月底的一个周末,赶在五一小长假之前,班珏琳终于约原寝室的三位伙伴一起去市中心吃日料。 本来也是打算让段辞陪同的,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他,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去男寝找也是锁门,班珏琳只好放弃和他一同行动。 坐在店里点好了餐,张章和杨璨白还在噼里啪啦地说着小班不够意思,这么长时间才来摊牌,还不把男朋友带来。班珏琳只是笑笑,表情有点落寞似的。徐潇察觉到她的微变,试着问道:“他有其他事情了吗?” 班珏琳回过神,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没联系到他。” 张章听见了一脸震惊,“你都是他女朋友了还联系不到他?他去别的地方都不和你提前报备的吗?” 报备?班珏琳感到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他从来不会报备。” “这可不行。”杨璨白也加入声讨队伍,“小班,你要给他立出规矩,他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自由自在了,谈恋爱就要好好的谈,认认真真、脚踏实地的,不然叫什么谈恋爱?自己玩耍不也挺惬意的嘛。” 徐潇丢给她们两个臭皮匠一人一个白眼,“你们懂什么?很有经验吗?别教坏了小班。”然后又自嘲似的安慰班珏琳:“小班,大学三年,能和段辞走到这步的只有你一个,要知道那么多人都在对他虎视眈眈,可他亲口承认女朋友的只有你。所以不要想太多,谈恋爱没那么复杂的。” 张章嗤笑一声:“呦,照你这么说,当初你和段辞谈恋爱的时候,人家压根都没承认过你是他女朋友喽?” 徐潇也很自然地承认道:“对啊,他连微信号都不给我,都是我自己散播和他谈恋爱的传闻,都是我天天去倒贴他然后人家还对我爱理不理的,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杨璨白捂着嘴,笑到都快缺氧了。 16 班珏琳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知道徐潇是在安慰她,可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或许不去问,不试探,不追究,就不会出现裂痕。 她也很怕答案会令她无法接受,所以总是有种莫名的惴惴不安——从和段辞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这种感觉就牵制着她,令她时不时地会迷失在负面情绪里。 她会对他产生一丝不受她自我控制的怀疑。 譬如现在,即便和徐潇她们坐在一起聊天吃饭,她心里想的却全部都是“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是和谁在一起?”、“对方是男是女?”…… 但实际上,没有确定关系之前,段辞也经常不会回复她。那个时候她似乎很习惯他的忽冷忽热,结果成为名义上的“男女朋友”之后,她反而变得无法接受了。 人类真可怕,总是贪婪,而后感到空虚与不满足。 班珏琳和姐妹们结束一天的娱乐活动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刚进校门口,就看到老崔和大梁他们捧着篮球走过来。 一见班珏琳,老崔眼睛立刻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她面前打听:“小班,你们家老段电话也不接,人也找不到,失踪啦?” 班珏琳感到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我也一整天没联系上他了,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我靠,连你都找不到他,我们更没指望了。”老崔抱怨道:“今晚有球赛,他还是主力呢,这会儿连人都找不到,急死人了。” 班珏琳不安起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要不要报警?” 老崔觉得她夸张了,“那倒不用,他最近经常这样,谁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看他要是敢耽误球赛的,我不踢死他。” 正说着大话的功夫,一群人就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小班”的呼喊。 班珏琳一怔,立刻转头去看,果然是段辞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 他步子慢悠悠的,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好像在跳《雨中曲》一样悠哉。 班珏琳本以为自己见到他要先发一通脾气的,身边的张章也小声唆使道:“别理他,小班,给他点冷脸看看。” 可班珏琳也控制不了自己,她这会儿终于见到他本人了,很关切地问着:“你去哪里了?打给你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没出什么事吧?” 段辞很平和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老崔气哼哼地上前来,扔出一球砸到段辞身上,差点误伤班珏琳,在段辞把班珏琳拉到自己身后宝贝的和个什么似的护着的时候,老崔终于控诉起段辞:“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德行,沉迷女色,一天到晚就知道处对象,连打球赛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放在心上,你还当我们是你兄弟吗?还有半小时就开打了,你连球衣都没换,信息员的那群王|八|蛋又该虐杀咱们系了!你能不能知荣辱、赢一次啊!” 老崔就和个婆妈似的,苦口婆心地嘟嘟囔囔,可在场的另外几个哥们儿谁也没往心里去,大梁哈欠连天,直吵着打完球赛要回来打联盟,程皊一直念叨着球鞋不合脚,待会儿肯定蹦不高。剩下个段辞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寝室换球衣,结果被老崔勒着脖子朝信息院那边走,还吐槽他:“换个六啊换,就这么去打吧,没时间给你折腾了!” 如同被挟持一般的段辞向班珏琳发出邀请:“来看球啊,小班,前排给你留座!” 17 班珏琳不喜欢看篮球,但是段辞打篮球,她就很喜欢看。刚跟着走两步,才想起还有姐妹,她赶紧回头询问三位意见:“咱们一起去吧?你们今晚不是没有其他安排吗?” 徐潇觉得谈起恋爱的班珏琳不仅智商下滑,连情商也不靠谱了。难道她们单身美女的夜晚就不可以有除去男人之外的娱乐安排了吗? 不过,也确实没有。 徐潇和另外两个面面相觑,张章很聪明地提议:“搞计算机的男生帅哥多,去看看也不错。” 杨璨白否她:“it业都是秃子,体育系还差不多。” “还没毕业入行呢,帅哥们暂时没被摧残,我们可以趁着他们变秃之前去享用一下他们的青春。” 徐潇哭笑不得:“好像也挺有道理,那就走吧铁子们。” 四男四女朝着校园对面的信息系走去,渐渐染红天际的夕阳余晖洒照在青春的容颜上,连同发丝与鼻尖都散发出鲜活的生命力,段辞揽着班珏琳的肩膀,班珏琳的手臂搂着他的腰,两个人总是要说些悄悄话,然后一起傻笑。老崔总要投去嫌弃的眼神,幸好街角的店铺里传来《the next epide》的歌曲,男生们都很喜欢这首歌,尤其是程皊会rap,还蹦跳着单口秀了一把才艺。可惜老崔扭动身体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奇怪,张章嘲笑老崔不是跳舞的料,老崔不服气,一直哼唱着副歌跳到了信息系的校门口,结果遇见一个骑着四轮车的小男孩指着老崔说了句“那个叔叔好像僵尸在扭来扭去啊”,惹得大家发出了狂笑声。 也许那一晚,是班珏琳生命里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刻。傍晚与夕阳,还有微凉的夜风,恋人和朋友都在,大家商量着要在球赛上拿下的分数,还计划着打完球后去吃路边小烧烤。 那样的幸福溢出了眼角眉梢,空气中有股甜腻的青春气息,甚至令她有种自己会一直这样年轻、开心下去的错觉。 如果接下来的那场变故,从未发生的话。 以至于23岁的班珏琳时常会想,时间应该停止的,就停在大三的那一年。 第97章 失去(一) 1 在大学毕业之前,也就是大四实习的下学期,那时的班珏琳还有3个月,就要满22岁了。 而临近9月底的时候,她被系主任安排了一场相亲。 这次她无论如何是逃脱不掉了,但心里已经打算敷衍着见面之后,再随便找个借口拒绝。 相亲对象是系主任生意伙伴的独生子,相片发来过,班珏琳没看,但是她对这位主人说的“兴趣爱好广泛,具备商业头脑”有些兴趣。 由于这会儿的班珏琳没有课,就提前坐在了约好的咖啡店里等人。还有半个小时才到约定的时间,她带了笔记本在店里准备实习需要的资料。 网站评论里跳出了半年前她曾经发表过的帖子,当时回复的评论内容是:“我们分手了,但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不再感到悲伤了,谢谢关心。” 她凝视着这条评论,本想着要关掉页面,谁知道看到了有人在评论下面的问题:“小姐姐,那你直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再遇见过他了吗?” 班珏琳盯着这个评论久久出神,直到身边传来一声“你好”。 她一惊,赶忙关掉页面,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一双桃花眼看上去含情脉脉的,让人觉得他看狗都深情。 班珏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对她伸出手:“不记得我了?” 班珏琳回握了握他的手,顺势站起身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摇摇头,但还是不忘介绍自己:“我叫班珏琳。你是?” “我知道你是班珏琳。”他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挑了一下左眉,像是在和老友聊天一般随意:“咱们是初中同学,小段那班的,3班。” 班珏琳犹疑着思考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你……是商因齐?” 商因齐点了点头,“印象很深刻吧?” 班珏琳有点不敢置信,以至于不得不问清楚:“我是来相亲的,所以,你……” “真巧,我是来和你相亲的。” 结果系主任口中的三好青年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而看出班珏琳有些失望的商因齐反倒来了兴致,点完咖啡不说,还直截了当地戳穿她的小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是觉得这次八成要黄。上学那会儿你可就不待见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改变的层面可不大。” 班珏琳尴尬的笑笑,她不太想去回忆中学的事,也对这次相亲索然无味,偏生商因齐突然提议:“对了,下午2点有个画展,我正好有票,你有兴趣看看吗?” 约人的方式还挺直率。但班珏琳考虑的是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他,不料他很强势地做出了决定,“这种小事不必犹豫,看个画展而已,又不是直接结婚入洞房。” 他说话很不拘小节,也很能抓住关键,班珏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的确没有太多需要顾忌的,就答应了。 但如果班珏琳事先预料到画展上将要发生的事,她或许,就不会这么痛快地同意。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班珏琳和段辞就已经没有过任何联系了。尤其是进入了实习期,大家都分道扬镳,也很难再碰面。 所以在画展上遇见他的时候,她表现出的不是意外,而是困惑。 因为,那并不是班珏琳第一次看到程晓诗,至少在班珏琳是这么认为的。 当天下午2点,学校附近的中心文体馆的一场小画展是由最近当红画家阿齐个人举办的,由于是个00后,画风过于前卫,吸引到的参观者并不多,大多数人是从朋友那里得到的免费票,因为阿齐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人脉颇多,商因齐也是其中一个。 在逛展的时候,商因齐聊起自己的外甥就读班珏琳的学校。 “这世界可真小。”她有点感慨。 商因齐却说:“这个年纪嘛,被催婚是很正常的事。” “你父母催你?” “当然了,天天催,但他们催他们的,我得有自己的步调。” 班珏琳瞥他一眼,有点嘲笑似的:“所以就跑来相亲了。” “你不也是?” “像你说的,又不是直接结婚,没什么可怕的。” 2 商因齐打量她片刻,像在审视什么,然后说:“那边有果汁,你喝吗?我可以去帮你拿。” 班珏琳确实有点口渴,就微笑说:“谢谢。” 等到商因齐离开后,班珏琳独自逛着面前的几幅画,在看到第三幅的时候,发现画前站着一个十分高挑的年轻女子,她特别瘦,但是身材却非常好,背也直,黑色的贴身短袖穿在她身上格外迷人,发梢微卷,她不过是随便抓了几下发根,就散发出了清新的发香。只不过她没看画,只低头盯着手机,令班珏琳都有些着急地想要上前去告诉她该怎样看这幅画了。 最后是她察觉到班珏琳的视线,转过头,投来明亮的眼神,班珏琳一眼就看到她让人深感惊艳的五官,以及细腻到几乎看不到瑕疵的皮肤。 她对班珏琳露出友好的笑脸,指着墙上的画皱了皱眉,搭话道:“现在的年轻人都画这些东西吗?你能看懂吗?” 班珏琳淡淡笑了笑,觉得她问的内容不算礼貌,但笑脸又非常纯粹,所以班珏琳也没办法装哑,只好说:“还是有些代沟的。” 她觉得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就更加放开了说:“是啊,我看这个画家的年纪是00年的,这么年轻就自称画家了吗?可能我不懂艺术圈,我只会跳舞而已。” “你是舞蹈老师?” “不是,我只是跳芭蕾舞的。”她的普通话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口音,“目前无业。” 班珏琳笑笑做回应,不再说话。 她倒是很热情地继续说:“我刚回到这城市不算久,你看上去像是和我同龄,我98的。” “我99年的,22。” “那你和我男……”她顿了顿,“你和他一边大。” 班珏琳不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也没在意,打算继续欣赏画的时候,身边的女子忽然对着身后走来的人说了句德语:“he,wie kannst du ngsa se” 听发音大概是德语,但班珏琳不太确定是不是挪威语,她对这种语法不熟。但也验证了对方普通话有口音的原因,应该是个海归。 接下来,回应女子的熟悉声音飘进班珏琳耳里:“工作是临时有事处理,来得晚了。”接着又问:“你到多久了?” 她说了时间,然后又用普通话指着班珏琳说了句:“她也99年的,你们同龄。” 班珏琳终于回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心里想着的确是同龄,然后点头示意:“真巧啊。” 段辞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惊讶,还没等说什么,他一抬眼,看到了端着一杯果汁走来的商因齐。 “橙汁行吗?”商因齐将手里的果汁递给班珏琳。 班珏琳接过后表示感谢,商因齐感受到段辞的视线,转头看向他,皱眉,又问班珏琳:“你们认识?” “认识。”班珏琳再次望向段辞,很平和地说道:“是我的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这个形容词十分讽刺。段辞面不改色地看着班珏琳,接着,又打量起一旁的商因齐,眼神里有股说不清的审视意味,令商因齐感受到了莫名的敌意。 年轻女子却好像始终置身事外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很惊喜地对班珏琳说:“原来你和段辞是同学吗?难怪你们同年,那我应该和你握手的。”然后自我介绍:“我是程晓诗,你好。” “班珏琳。”回握了她的手。 程晓诗还想再聊,段辞却示意她:“时间不早了,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看画展的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生硬,班珏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场的缘故。而程晓诗的表情也变得局促起来,她尴尬地笑笑,然后对班珏琳说:“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再见。” “再见。”班珏琳和她摆了摆手,看向段辞的时候,他只是轻微颔首,算是道别。 望着他们两个离开画展,班珏琳沉默地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商因齐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他们两个是情侣吗?还是年轻夫妻?” 班珏琳一怔,赶忙看向商因齐,皱起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商因齐指了一下无名指,“女的戴着戒指,我看你同学也戴了。” 班珏琳像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她沉下脸,转身就朝室外走去。 商因齐以为她对这个画展没有了兴趣,也就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是辆宝蓝色的bw。坐着来的时候,班珏琳好像没察觉到车子的型号,如今再坐上去才发现,这辆车的价格不菲。 倒是听系主任说过,他自己也做着和金融行业有关的生意。 “金融啊……”班珏琳呢喃出声,觉得这几个字让她感到恍如隔世。 “好像你大学读的专业是中文吧。”商因齐单手扶着方向盘,问这话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 “第一专业是中文。” “在毕业后选择从事相关专业吗?” 班珏琳没说话,她的默然代表了她不想探讨这个话题。 商因齐也会看眼色,没再问下去,转了话锋道:“晚上去吃海鲜城怎么样?” 如果他是问“晚上你想吃什么”或是“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班珏琳很容易会脱口说出拒绝的话。但他问的很巧妙,以至于班珏琳没来得及思考,就回应道:“我最近海鲜过敏,不能吃海鲜。” 这样的回答在商因齐听来是“我晚上没有其他安排,可以一起吃晚饭”,他笑了笑,再次给出方案b:“过敏的话可能是免疫力有些低,那适合吃牛骨,补补营养。我知道城南有家很不错的牛骨店,他们家的鸡煲饭也不错。”说着就调转车子去了城南方向。 班珏琳看他一眼,刚想说“我可没打算去吃牛骨”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脸对她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地问道:“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那样装潢文艺的店,你说呢?” 班珏琳原本还有点生气,但他突然之间语气谦和起来,她也不好意思把冷水泼给他,只好说:“我没去过,要去了之后才知道会不会喜欢。” 3 晚上8点左右,商因齐开车送班珏琳回到了实习住宿楼的门口等她。两个人客客气气地道了再见,班珏琳一直目送他驱车离开,等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时,发现有雨滴落下。 她抬头看向夜幕,恰好有一滴雨砸进她的眼睛里。 她一怔,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小班。” 班珏琳停顿住身形,转头看过去的时候,段辞正坐在一米外的石墩上,他戴着棕色棒球帽,没有穿白天遇见时的那件风衣,反而是换了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棒球帽上,有那么一瞬间,班珏琳觉得自己以为是大一时的他来到了自己面前。 她很快就醒过神,茫然地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弹落烟灰时回答她:“路过。” 她想起了程晓诗的脸,而且余光又再次瞥见了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还有,背叛。 这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而他却在这时站起身,将烟头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再不疾不徐地走向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与她有半米的距离停下来,垂眼看着她:“你喜欢看那种画展?” 她点点头,“朋友带我去的,还不错。” “之前没听说你有那样的朋友。” 之前。 她抬起脸,“之前是多久之前?” “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有误会。” 班珏琳笑了,“你该不会想说,是我误会了你吧?” 他不愿意再说下去,蹙起眉心,“你现在的态度不太好,我们也不该在有情绪的时候谈这些,很容易会说出伤害彼此的话。” “就像当初一样。”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好像拒绝去回忆。 班珏琳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你不应该再来找我,在你没有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之前,我们或许永远都不该再见面。” 第98章 失去(二) 4 正如班珏琳所说的那般,她与段辞之所以会分道扬镳,结束她整个大学时代的唯一的一次恋情,全部都是因为他和她的人生规划持相反态度。 班珏琳打从老班出事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抛下老家不管,哪怕她要暂时离开家乡去另外的城市里读完四年的大学,她也很清楚自己在毕业的那一天会回去老家。 段辞并不会选择偏远的县城生活,他和班珏琳之间的感情,也因此而结束了。 当然,班珏琳并不后悔她自己的选择,比起自己的感情与梦想,她更希望为老班找出真相。 所以,但她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寻找线索。她也的确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就在崔琦的身上。 想来她刻意租下目前所在的公寓,原因是为了成为陆媛的邻居,而那个时候的陆媛,已经是崔琦的女友了。 班珏琳通过一阵子时间接近陆媛,了解陆媛,也成功地取得了陆媛的信任,久而久之,陆媛开始和班珏琳无话不谈起来。 原来崔琦虽然和她交往,可是却也是有着另外同居的女人的。 他可以悠闲地吃完早餐,被同居者送出门上班,到了下班时间,同居者会做好饭菜等他回家来吃,而且那个女人当时怀孕了。 那阵子,那女人被孕吐折磨得厉害,总是早早就睡下。而崔琦要在饭后去跑步,每晚7点钟,他都会准时出现在临近郊区棚改户的日杂店旁,装作如无其事地走进破旧的旅馆里,203房间,他会敲三下门,陆媛听到信号,立刻来开门,他瞬间就把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陆媛说,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陆媛开始在他负责的洗浴中心成为收银员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了。 而差不多是从进门的第一分钟,他们就没再离开过对方的身体。 时间不多,只有一个小时,一定要加快速度享受这个过程。当然,他也总会利用开会时间来偷跑出来见她。 因为那个时候的陆媛在备考,她在洗浴中心里的工作是崔琦给的,所以也拥有很多人没有的便利。她一个星期只需要上3天班,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 为了别人耳目,崔琦为她租下了破旧的旅馆,是给她备考学习用的。 每次崔琦在空闲时来这里看她,他们会亲|吻、拥抱、爱|抚、脱|衣,他贪婪地享受着她年轻的肉体。 窗帘一直紧紧地拉着,小旅馆的隔音效果总是不太好,他有时会捂住她的嘴巴,因为害怕被旅馆里的任何一个人听见。 毕竟这个小镇,小的可怕,小到转个身,就能遇见一个必须要打招呼的人。 崔琦还不想失去与自己同居的“未婚妻”,他拥有着想要占尽一切便宜与利益的个性。 而小镇的生活,对当时的陆媛来说,只有无尽的压抑与狭窄,以及漫长枯燥的冬天。 身为工人的父亲在她高考前夕意外死亡,生命成了凝重的等待,等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就安静了,前头看不见路,未来不知去向。 母亲几乎哭瞎了眼,眼泪干了之后变成一个唯利是图、没有安全感的中年女人。孤女寡母互相照应,好在她学习成绩好,考上一流大学也不是难事。 一流大学会有高额奖学金,可以缓解她家的经济压力。但悲惨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大二那年,她母亲车祸去世,等到了大三,她唯一的姥姥也撒手人寰了。 陆媛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她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而获得了洗浴中心的工作后,其他同事都因嫉妒而污蔑她是心机女。 女人们嫉妒她,男人们喜欢她,才刚来上班没过一个月,就有好几个男同事为了争抢她而大打出手,甚至闹到了崔琦那里。关于她的传闻也从未停止过,天生丽质的年轻女孩总不甘寂寞,有人说她整容,有人说她被保养过,也有人说她专挑富二代下手。总之她的梦想是嫁入豪门,所有的男人都是她脚下的跳板,她怀抱着她的“少奶奶”梦周旋在一个又一个的男性身边。 所以,她能和崔琦扯上,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5 在崔琦眼中,陆媛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漂亮到几乎让人入魔。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放在她脸上,皮肤的柔润细腻,像是要把手指吞没,陷入一种如此深沉的宁静与自省,可以察觉作为人类的美好与丑陋。 他总是认为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会玷|污、伤害她,令他产生了不得不去保护她的想法。 比起陆媛,崔琦自己的人生也算不上如何顺利,成年后他体内还深植着那份被父亲遗弃的焦虑,使得他立志要成为一个“绝不辜负”的男人。 可想不到,他遇见陆媛之后,竟也算是他通向悲剧的开端。 当她第一次走进洗浴中心前来应聘,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撞进了他的心理。 那天的她穿着白色衬衫、牛仔裤,绑着高马尾,一脸素净,清丽五官,凹凸有致姣好身材,美得让他忘记了自己肩负的悲惨。 当时说了些什么,他都记不清了。脑子里总无法平静,时空似乎被错误连接,他好像又重回了年少,那些卑微、恐惧、孤独,栩栩如生。直到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睡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令他忽然觉得厌恶,他独自出了家门,拨通了她应聘时留下的电话号码。 “我要见你。”他说,像是命令。 她愣了愣,像是有些惊愕,可她大概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机会,便乖顺地问道:“什么时候?” “现在。” 他知道小区附近有个很偏僻的旅馆,他们在那里碰面,他拉着她的手,大街上不方便说什么,不用说,直接进了旅馆开房间。 一进门他就把她放倒在床上,用四肢压着让她不动,她非常顺从,他脱下她的衣物,从头发到耳朵,细细地抚摸,从头到脚底,每个地方都亲吻,他不应该这么做,但没有谁可以阻止他,这一刻,他好像把生命里最初的激|情全部都献给她,而后,他将成了一个冷峻无情的人,得以穿越最不幸的生活,直到死去。 他抚摸着她纤细的裸|腰,手臂与大腿的匀长肌肉,就好像是第一次有这种悸动一般,其中滚烫的,黏|稠的,湿|滑的,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刺|激,以致于他几乎失去神智。 第二次,则是她主动了。 洗浴中心里有中层同事离职,大家举办了欢送会。陆媛也受邀到场了,很多男同事作为护花使者,非常尽职的为她挡酒。崔琦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盯着她,同事察觉到他的眼神波动,嘲讽似的说了句:“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还说不是被狐狸精迷上了?” 别的女同事在这时找个借口绕到崔琦那里,很轻很轻地问了句:“要不要喝点什么?” 崔琦懒得理她,抓过面前的瓶子灌了几口,估计是白酒,瞬间就令他烂醉。 旁人还在疯癫般的尽兴,陆媛倒是个会看情形的,悄悄扶起崔琦走出门去。 刚出电梯,崔琦便胃里翻涌,他一路冲出旋转门伏在街边干呕,陆媛追上他轻抚他的背。 朦胧之中,他感到她凑近他,气息温吞,声音迷离,“去你那里,还是去我那里?” 她身上的香味吹拂而来,又有残存的酒精作祟,崔琦难免意乱情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最后的记忆只有那句:“去……你那。” 梦里乱七八糟的,崔琦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体内有什么要炸开,非常危险,濒临死亡,但他没反抗,顺从地让她控制着局面,他们就这样几次来|回,粗暴地、放肆地、温柔地,恨不得把最后一点体力用掉。 而那个时候,陆媛已经知道崔琦是有着未婚妻的。 虽然他从不承认,只是声称那是他的同居人,并没有结婚的打算,可据陆媛所知,他口中的“同居人”已经为他怀孕至少3次,且最近,她也第4次怀孕了。 而自从她怀了孩子之后,崔琦就开始频繁地出入健身房,陆媛则会在备考学习的出租屋里等他的光临。 短短的两个小时里,他们会像一般夫妻那样,相拥着在做任何夫妻可以做的事情。 看似偷情,却是陷入疯魔的爱恋。 遇见了年轻的陆媛,让崔琦回忆起的是自己年轻时的过往,他似乎在她身上寻找一种填补缺憾的慰藉。 遇见陆媛后,他有一度打算离开自己的同居人,每当他想要开口,看见对方的脸,又觉得毫无道理。一日拖过一日,无论是离开,或坦诚,他都没做到。他仍然每周几次去见陆媛,陷入越来越深的肉|欲。 6 人生只能往前不能回头,陆媛只是陆媛而已,毕竟不是他遇见过的刻骨铭心的第一个女人。 “这样下去也不是正常事情。”陆媛时常在他面前叹气,“我是不是不该遇见你呢,要不是在应聘职位的时候你好心帮我填了我不会的应聘表,我们就不会发展成今天了。” 他并不回答,她又显得悲伤。 他好像轻易可以懂得她的悲伤,却又冒险与她约会。他们背负着近乎相同的地狱,她更像是他欲|望的工具,有年轻的肉体,美丽的脸,最致命的是她还有贫|穷的身世。他不必考虑她背后会有大树撑腰,一次次地与她欢|爱,只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空虚。 然而回到他自己家中,他的梦就醒了。 没人逼他,是他自己愿意停留在这里,也是他愿意和陆媛纠缠。 就像人们喜爱一朵美丽的花,漂亮的瓷器,珍贵的珠宝,只要你有能力拥有,没什么好挣扎的。 但,他的同居人的家世不错,他可以成为“乘龙快婿”,减少二十年奋斗。 而如果被她家里知道陆媛的事情,一定会叫他拿钱把她摆脱了,或许还会给他一笔钱做周转。但如果事情闹大的话,搞不好她和她家会直接毁了他的前程。 他毕竟是身在长钢企业里的人,到时,他目前所有一切,事业、住家、人脉,全部都会崩溃。 他本就活在分裂的世界里,所以格外自持,从小就养成情绪不外露的习惯,言行异常谨慎。而在如此规律的生活里,要找出时间来“热恋”,在热恋过后,又得恢复平静与家常,使他的精神状态紧绷到极点。 不见面时他感到松一口气,好像又恢复到原本的自己,生活稍感平衡,但没隔两天,内心又被思念烧灼,痛苦难当。 他也经常会回想到自己过往的青春的时光,那些日子,他会在陆媛身上看见自己也还年轻的影子。 30岁了,毕竟不是20出头,他很羡慕陆媛的年纪,所以愿意和她呆在一起。 就仿佛和她相处的时候,他自己也变回了22、3岁的时候。 所以,一旦和她分别,他心中那份分离的痛楚十分难熬,就如同是一种永别。 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毫不思考,又会去找陆媛。见面时,所有的热情都再度燃烧,毫无疑问,觉得只要能与她相爱,一切都可以抛弃,只要能与陆媛相拥,他似乎就可以青春永驻。 “你爱的只是20岁而已,但没有人能永远20岁的,一旦我老去,你也会想要离开我。”陆媛意识到了这最为关键的问题,“就像是现在怀着你孩子的那个女人,她也不过才刚刚30岁,你就打算抛弃她。而总有一天我也会30岁的,到了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要抛弃我了呢?” “你不要想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崔琦搪塞般地说,“更何况我想要离开她并不是因为她老了,而是我想和你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不是也厌倦了偷偷摸摸了吗?” 陆媛沉默了片刻,忽然很痛苦地说: 第99章 失去(三) “我为了你,已经和我的男朋友分手,我和他在一起很多年,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话说到这,她望向崔琦的眼神里充满愤怒,“所以,你要是和我分手的话,我就去死。” 也是这一瞬间,崔琦露出了恍然的眼神。 他差点忘了,陆媛是个孤儿,她没什么可害怕的。 而且在她小的时候,她还未死去的父母却无力抚养她。为了方便工作,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将她送去了孤儿院。 那个时候的陆媛,才只有12岁。 对于陆媛来说,孤儿院里的食堂总是冷冰冰的,甚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排风扇嗡嗡嗡嗡地转动着,绕出无形的线,像是可以织出某种黑色的网。戴着蓝色口罩的清洁工不声不响地在走廊里拖地,在清洁工的身后,是高高悬挂在灰色墙壁上的窗户,高到阳光无法照射进来的地步。 当年仅有12岁的陆媛站在食堂的入口处,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几扇阴冷的铁窗。 就在她低回头准备走进空旷的食堂时,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她转头,看见一个女生满脸阴沉地站在自己面前。记得她是叫做高洋。再看过去,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表情同样好看不到哪去的男生。 “有事吗?”陆媛冷声开口。 “过来一下。”那个女生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那两个男生便走上来拉住了陆媛。 陆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她甩开男生的手,“不要碰我,我自己会走。” 在食堂后面的空地里,脚下满是丛生的杂草。两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站岗,而陆媛被那女生用力的推到潮湿的暗黄墙壁上,“你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竟然还去勾引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陆媛望着女生气愤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他是谁?” “不要和我装傻!”那女生咬牙切齿地涨红了脸,更加用力的将陆媛按在硬邦邦的水泥墙上,紧接着怒气冲冲地将手机里的照片摆到陆媛的面前,“这里有铁证,有人亲眼看到你和我男朋友在一起并且拍了下来,你敢说照片里的人不是你?”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照片中的男生正拉着女生的手,试图将她揽进怀里。 的确是会引起他人误会的“暧昧照”。 陆媛仔细地看了一眼照片中男生的脸孔,似乎想起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而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却令她只要回忆起来就觉得想吐。 “你以为你长得很漂亮就可以随便抢别人的男朋友?从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了!”那女生见陆媛不说话,以为她是害怕了,便更加肆意地发泄起了内心的种种不满,“眼睛长到头顶上的那副模样看了就恶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有爸妈生没爸妈养的东西,少去打别人男朋友的主意,简直不要脸!”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大致上懂了。 “他是这么和你讲的?”陆媛露出同情的眼神,“告诉你是我在勾引他?” 对方愣了片刻,随即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不屑,皱紧眉头叫起来:“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这样吗?” 陆媛冷冷的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对方因她的笑感到不悦,“这有什么好笑的?” “是不算好笑。”陆媛扯开她的手,用力地将她推出去,“只不过是你的脸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有点可笑’而已。” “我的脸?” “当然是你的脸。一张被男朋友骗得团团转还乐不可支的白痴的脸。” 对方咬紧了牙齿,她恼怒地瞪圆了眼睛,突然就扬起了手朝陆媛的脸抽了下去。 7 小赵坐在食堂里等着陆媛,却迟迟望不见陆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直到他听到食堂后面传来越发清晰的争吵声才起身走向窗旁,皱起眉探头望过去。 窗外的景象使他的瞳孔蓦地缩紧。 此刻已经来不及去做任何理智的思考,他几乎一路跌撞着冲出食堂朝后面的空地跑去。 “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女生抓着陆媛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你比起我们来有多了不起吗?还不是一样要待在这种鬼地方!有本事你走出这鬼地方给我看啊!” 还未等陆媛来得及反驳,另外两个男生便扯住她的胳膊,听从女生的安排将她按到了地面上,作势就要撕扯她的衣服。陆媛朝男生伸过来的手咬下去,对方痛得大叫一声,劈头就是两记耳光。 听到声音而跑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所有人都明哲保身地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甚至在露出隐约的笑意,窃窃地议论着“那就是陆媛平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下场”,“她根本就是活该”,“谁让她的个性那么惹人讨厌”。 在这场吵骂之中,没有任何人出手帮助陆媛。 直到小赵拨开人群冲过去扯开那两个按着陆媛的男生,伸开双手挡在她的面前瞪着他们。 那种冰冷而愤怒的眼神,霎时让那两个男生的背脊掠过一阵寒意。 “给我滚。”小赵的声音平静可却阴冷。 两个男生开始有些退缩。虽然他们的年纪要比小赵大上一些,可是比起身高来,已经长到172公分的小赵显然更占优势。 那女生顿时被两个男生的迟疑激怒,她拉开他们骂了句“没用的窝囊废”,然后趾高气扬地站到小赵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尖着嗓子叫起来:“小赵,我告诉你,今天的这个闲事你最好别管,不然我连你都不会放过!” 小赵没有理会,只是望向已经站起来的陆媛。 “她打了你哪里?”余光瞥到姐姐左脸上的红肿。 “脸。”陆媛靠向他,咬了咬牙。 那女生冷哼了一声。表演姐弟情深给谁看啊,又不是亲生的,她不屑地想。但是,下一瞬间,她便感到自己的左脸上一片火热。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女生便向后退了好几步。 残留在左脸上的剧烈疼痛使她明白过来,她挨了一个耳光。舔了舔嘴角,血腥的味道扩散开来。 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小赵正冷眼看着她: “这是还你的,你该感谢你是女的。” 她的泪水顿时就不可遏制地涌出眼眶。她气急败坏地想要再冲上来,却被闻讯赶过来的几名年轻管理员拉开。她那委屈的哭声越来越远,惟独清晰的是她的那一句:“你们两个欺人太甚了,狼狈为奸!活恶心死了!” 周围炸开一片窸窸窣窣的窃语,看完了热闹,其他的孩子们也都纷纷摆着冷脸转身离去。只剩下陆媛和小赵,两个孩子仿佛孤立一般的站在原地。 陆媛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单薄的胸膛。小赵以快令人窒息的力度抱紧她,紧紧地抿着嘴角,线条柔和的下颚却硬生生地勾出一条冰凉的沟壑。 “谁都不准伤害你,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像今天一样。我保证。”像是立下誓言一般的坚定。 8 “你也对陆媛和小赵那两个人的事情略有耳闻吧?”院里的主任的手指搭在百叶窗上,透过叶片的缝隙望着窗外的两个身影,“那两个孩子各自的家庭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不过,刚刚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不能再这样观望下去了。” 刚刚发生的事情。想必主任所指的是陆媛和其他人之间的矛盾。而身为在“这种地方”经常特别关照陆媛与小赵的年轻管理员坐在主任的办公桌前,回味着主任所说的话,眉头不禁一皱,“您找我来是想要和我谈‘那件事情’么?关于有人想要收养小赵的问题,我认为还是……” “何老师,你先不要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主任打断年轻男人的话。 “是,对不起。” 主任放下百叶窗,转身看着面露难色的何老师,轻微叹出口气,“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实在不好向院长交代。我们这所孤儿院成立至今,全部都是靠着上头的施舍,你才二十四岁,总归不希望丢掉这里的工作吧?可是自从那两个孩子来到这里,总觉得这里难得的平静被闹得鸡犬不宁了。” “我明白。”何老师露出苦笑。 “还是安宁一点的好,院长的意思是不愿沾上麻烦。”主任摘下眼镜叹息,抬手揉着眉心,“如果只有小赵倒没什么关系,他算得上是个理智听话的孩子,也懂得顾全大局,会惹起麻烦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问题是,那个陆媛……” 想起总是不断受到其他孩子排挤的陆媛,何老师也无法说出包庇她的话来。的确,她的个性几近扭曲,又或者说是生性便带着惊人的凉薄,以至于小赵的善良都快要被她的那种孤僻给同化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还会有正常的人生么? 何老师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背脊不自觉地僵直。 “所以,趁事情还没有太棘手之前,还是将他们两个分开的好。” “分……开?”何老师这才醒过神,“难道,您早就已经这么打算好了么?可是,他们两个算得上是一起来的,如果私自将他们分开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主任不紧不慢地摆摆手打算吕晨的话,“你还太年轻了,这种事情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并没有义务阻止‘喜欢’那两个孩子的‘人们’领养他们,这也是为孩子们好。” “但是您怎么可以不顾及陆媛和小赵的意愿……而且,那两人的感情一直很深厚,虽然小赵是因为父母外出务工才来咱们这过度,但他们的感情真的很不同,我觉得他们不会容许有任何人将他们拆散。或者主任,我们可以考虑将他们安排在同一个家庭中,反正他们的父母也不是很在意他们到底被谁带走,他们根本没有抚养能力……” “何老师,你还不明白我今天把你找来的目的么?”主任立刻摆出微怒的表情,音量也蓦地提高,“不要说蠢话了,说得难听一点,他们的死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所要做的就是尽力说服小赵到领养的家庭,他很聪明,会懂得我们的‘苦心’的,最重要的是你深得他的信任。除去这一点,与你无关的事情就请不要去插手了。” 何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谁都知道这所孤儿院不过是董事用来虚构慈善事业的伪善嘴脸,可身为小人物,他同样也是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小赵打开医药箱,找到消毒酒精瓶,倒在手里的棉花签上抬手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陆媛被划出指甲印的脸颊上。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但是在碰到伤口时,小赵还是看到她猛地抓紧床单的动作。 “很疼吗?” 陆媛缓慢地点了点头。 小赵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棉花签,望向陆媛脸上的伤口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你不告诉她真相呢?明明是那个男孩不停纠缠你,那天甚至差点对你做出了过分的事情。” “即使告诉了她,你认为她会选择相信我说的话吗?”有些不屑的嘲讽语调。 “至少要让她明白不是你的错啊!”小赵突然猛地侧过身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些许怒气,可是表情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和。 “小赵,你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这样的表情。”陆媛低下头,眼神不知注视着哪里,“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的样子,可以开心地笑出来的模样。” 而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小赵内心顿时膨胀出说不清的酸楚。连声音都带着隐约的哭腔,勉强才能忍住:“如果你都不笑,我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因为我讨厌这里。”陆媛咬紧牙齿,眼神里充满了憎恶,“我们根本不该在这里,假设我爸妈能赚到钱的话,我一定不会被关进这种鬼地方。我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男生——” 第100章 失去(四) “讨厌这里的女生,讨厌这里的每个人,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的心情与遭遇,凭什么要用猜疑的眼神在身后议论着我们?”陆媛突然转过头,一把抓住小赵的手臂,几乎是逼迫一般地压低声音说道:“只有你,只有你不准欺骗我,只有你不准离开我,要是你背叛了我——” 小赵沉默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就去死。” 那种冷漠的声音让小赵的整颗心脏彻底绝望的沉陷了下去。他望着陆媛阴郁黯然的眼底,嘴角苦涩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会背叛你的。” 9 那天晚饭过后,陆媛就开始找不到小赵,找遍四处后再次去了小赵的房间,却发现他的衣服与行李全部都不见了。 陆媛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跑到管理处去找何老师,尽管她不喜欢他,可是小赵却信任他,这让陆媛在这种时候只能够想到他。然而却在前往管理处必经的靠近公寓门口的小路上,她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何老师和主任都在,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提着某个熟悉的行李箱和一个男生一同走上了轿车。 那是小赵的行李箱。 而那个走上轿车的男生正是小赵。 陆媛站在原地愣住,回不过神。等她反应过来,轿车已经开始缓缓启动。 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半晌之后终于找回思绪。眼前刹那间回放的是小赵在走上轿车前平静而淡然的脸孔,一切都不再需要过多的解释。于是,内心有大片大片的绝望与悲鸣苏醒着翻涌上眼底。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说谎?说好了不会离开她,说好了不会欺骗她,明明答应过她的。 最后还是要留下她一个人。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 何老师和主任听到声音,转头便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陆媛。主任猛地惊醒,他意识到不好,朝还在发愣的何老师大声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昏头,快点把她给我带回去,不要让她追出来!” “啊……是。”何老师急忙拦住向前走来的陆媛,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使愧疚的自己在她的面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能够拉住她尽量轻声安慰,“好了,陆媛,跟老师回去,他……他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放手!你放开我!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明白!” 听着女生撕心裂肺的叫喊,何老师无奈的劝慰:“陆媛,不要这样!这是院长做下的决定,领养他的人办理好了手续,你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领养? 就算是院长要将他送给别的家庭做孩子,可是如果他不答应的话就一定不可能会成功。 所以说……陆媛整个人顿时停止了挣扎,她目光呆滞地流着泪水,表情由失落而转变成了愤怒,她望着渐行渐远的轿车,咬紧了牙齿:“原来是这样,你已经决定好了要离开我,原来是你决定好了的。” 何老师不忍的别过脸去。 “小赵,你这个叛徒,不原谅……我不会原谅你!”陆媛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凉而湿的液体滑无声的过太阳穴,一直流淌到了冰冷僵硬的地面。 车子在光影之中轻微颠簸,斑驳的树影在车窗上来回晃动。恍惚之间,坐在后车座上的小赵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姐姐的哭声。 他触电一般地转回头去,却发现车子早就已经开出了孤儿院的大门,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不可能的……陆媛不会这么快就发觉他离开。 小赵回过神,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眼神泄露浓厚的悲伤。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从车镜里看到他的表情,驾驶座上的司机回过头来关切地询问。 “不,没什么。”小赵疲惫地闭上眼睛。 如果陆媛发现他的不辞而别,一定再也不会原谅他吧。 可是他必须离开。在被主任找去谈论有关收养问题的时候,他反复思量许久还是选择了答应。他不能再待在陆媛身边了。直到陆媛能够重新原来的性情之前,他都不可以再出现于她的面前。 因为他已经察觉,是他本身的存在令她感到不安与惶恐。自从她被送到这里来之后,严她就变得冷漠无情。她惟独害怕失去他,那种莫名的恐惧令她内心发生巨大的改变,甚至有着奇怪的被害想法,所以才会不停地去伤害周围其他无辜的人。 那样的陆媛……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陆媛。 谁都不准伤害你,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像今天一样。我保证。 就是因为已经这样承诺了,才更加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可是,选择离开的原因真的只有这一个吗? 内心的疑问令小赵难以抑制的矛盾而痛苦。 他抬手覆盖住眼睛,紧紧地抿住了嘴角。并不是厌倦或是疲惫,但是有些秘密,绝对要死死地守住才行。 一旦说出口,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然,他在那个时候,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陆媛分分合合地牵扯到20几岁。 想当初第一次知道陆媛的时候,还是爷爷告诉他的。 和陆媛一样,他的家境也不算好,那天回到家里,爷爷对他说:“隔壁搬来了一户新人家。”爷爷正蹲在地上择菜,将扒了线儿的豆角扔进铝盆里,很随意地继续和他说着:“等一会儿把这盆豆角送过去做见面礼吧,那家是个女孩,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你们以后好好相处。” 小赵没什么兴趣的模样,无动于衷地放下书包。 爷爷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着:“好像是从外地来的,父母都没什么正经工作,听说他们又要出去打工,小孩子就会成为留守儿童,大概要送进这附近的孤儿院里的。真是够可怜的,明明有爸有妈,却和孤儿没什么两样。”说到这,爷爷嫌恶似的喊了一声小赵:“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是聋了还是哑啦?不知道回句话啊?” 小赵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爷爷又说:“你爸最近都没打钱过来,我的低保就那么几个钱,还要供着你吃饭、上学,你长大之后可得知道孝顺我,你要懂得回报,知道了没?” 小赵听到这,面露厌恶,忽然转了话题,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隔壁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吗?男孩女孩?” “刚才不是说了吗,就一个,女娃。马上就要被送去孤儿院了。” “孤儿院?” “爹娘没时间养她,命不好。” 小赵愣了愣,他看着爷爷捧着铝盆站起身,佝偻的腰背显得他极为衰老。小赵在心中暗暗想,也许自己很快也要去那个地方了。 10 “那你的名字呢?你姓赵,那就是赵——” “赵雷。”手里掐着半支烟的男人系着黑色的围裙,脚下踩着水靴,他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门可罗雀的牛肉摊位,吸进一口烟的同时缓缓吐雾,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女子,眯着眼睛问道:“你今天又来到我这里,是陆媛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 班珏琳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作为陆媛曾经的男友,他们共度的时间最长,但他却在和陆媛分手过没多久就结了婚,可见这份看似忠贞的感情也是令人唏嘘。 “还没有。”班珏琳是因为最近在贾楠楠的店里上课,路过这里比较近,才会想到来见他一眼,并说,“但是,崔琦已经被警方拘留盘问过一次了。” “哦,他。” “你很了解他?” “也说不上多么了解,我和他又不熟。”赵雷将烟头按灭在地面,站起身的时候按了按有些酸痛的脖颈,“我们这个市场里有人和他是同学,经常听他们提起崔琦。洗浴中心的大老板嘛,人都是势利眼。” 班珏琳顺势说道:“我听说,他学生时代那些教过他的老师们也都对他赞不绝口,他是那种可以帮老师解答难点数学题的学生。” 每次都能拿到高分,谁会不记得这样优秀的人才呢? 实际上,班珏琳在来见赵雷的前段时间,曾经拜访过自己的中学班主任——因为她得知自己的班主任,也曾经是崔琦的班主任。 但当班珏琳把现在崔琦的照片拿给班主任看时,班主任却一口咬定这不是崔琦。 “绝对不是,就算中学生当年没长开,我也不会老糊涂到记不清崔琦长什么样子的。倒是你,你和崔琦年纪差了那么多,怎么会突然问起他的事情来?” “还不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和他谈起了恋爱,我要帮着朋友打听看看他的底细。”说罢,班珏琳又拿出几张照片给他看,“老师,这些是崔琦高中档案里的照片,还有大学的,您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高中这个是崔琦,大学嘛……不是崔琦。崔琦长得不是这个样子。怎么回事?崔琦也回到县城里上班了吧?他倒是一次也没来学校看过我,我也没在县里遇见过他,虽说咱这个县城小,可要是认不出的人啊,走到对面也是不认的。不过,我听说崔琦最近出了点儿事儿了,现在怎么样了?” 班珏琳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和一场凶杀案有关,我听同事们说,好像还是情杀,和你的那个朋友有没有关系?” “这个还真不清楚,没听我朋友说过啊。”班珏琳佯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班主任叹息一声:“崔琦这孩子啊,上学时从不淘气,成熟稳重的,一点都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小孩,懂事得让人心疼。唉,最不容易的是他哥哥了,也是个孩子,还要抚养他这个弟弟,吃了不少苦头。都怪他们父亲早年抛妻弃子的,而且他妈妈也承受不了养育两个孩子的艰苦,也丢下他们兄弟二人跑了。听说他妈在境外那头找了个日本老头结婚,前几天出海打渔遇上海啸,夫妻俩都遇难了。” 班珏琳猛地抬起眼,“老师,您刚才说什么?崔琦的母亲是在前段时间去世的?” “哦,我也是有亲戚在那头务工,正巧和崔琦妈在一个地区,所以才知道的。这事知情的人也不多,我也没必要逢人就说,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但崔琦现在的母亲……不,崔琦的母亲在县城里的,一直都在,老师您会不会是记错了?” 班主任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非常肯定道:“不会记错的,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家亲戚当时告诉我的时候还十分惋惜。” 可是班珏琳清楚地记得陆媛曾经说过的话——崔琦的母亲下半身不遂,一直和他同住,他雇陆媛当保姆也是为了照顾他行动不便的母亲。 “那老师你再看这些照片,您能说清照片上的不同的地方吗?”班珏琳紧张地将照片一一摆在班主任的面前,从中学、高中、大学一直到现在的工作照按时间年份都排列好。 班主任仔细地一张接连一张地端详着,他甚至能说出崔琦样貌在每个时期的变化:“小班,来,你看这张,是崔琦初中时的样子,他那会儿就是看上去和个怨鬼一样,心情不好嘛,母亲不在身边,他就整个人很不自信,哪怕全学校的老师都喜欢他、呵护他,他也还是不阳光。” 在班珏琳看来,那张照片只是一个阴郁的小男孩,五官完全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什么眉目。 “然后再看高中这个,这个时候,他母亲暂时从境外回来了,这会儿他学习也依然很好,他偶尔还会来学校看我,时常和我说起高中的事情。而且你看他,眉眼也舒展开了,和中学时看着就不一样,变帅气了不少。” 班珏琳点了点头,“这么看的话,高中和中学,崔琦的模样变化很大。” “大学嘛……好像就不是同一个人了似的。我也不敢确定,总之就不是崔琦,长得很像,都是大眼睛,戴着眼睛,嘴巴看上去也像,可组合到一起就是不对了。还有你看,崔琦眼角下面没有痣的,但大学这些照片上都有痣,这肯定是搞错照片了吧?”班主任说的很坚决,令班珏琳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老师,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还有印象吗?” 班主任抱着胳膊,连着哎呦了几声,说:“那可得有十几年没见了。应该是高考之前吧,他来我这里和我一起拍了合照。还说自己报考了一个211,几乎是十拿九稳了。我们还说好了大学第一个寒假,回来我请他吃火锅。可那之后就没他的消息了,我想他可能是学业忙吧,只要他好,我也替他开心。倒是你啊小班,大半夜地跑来学校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些事啊?要不是我今天值班,你都要扑个空呢。” 但实际上,崔琦的大学并不是211,而是南方一带的普通二本。 班珏琳总觉得哪里怪的很,可是却说不出具体原因。而班主任这会儿要上晚课了,她只好带着更多的疑问打道回府。 出了校门,发现下起了雨,班珏琳没带伞,只好用外套撑在头顶,跑进一处小巷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副食商场,避雨是次要,她觉得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去见陆媛的前男友。 巷子不长,几百米就走了出去,副食商场的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车。车子的后备箱看上去不太严实,像是出过事故的。最主要的是,车子没有牌照。 那一瞬间,班珏琳仿佛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潜伏在自己的眼前。 第101章 番外·旧厂大院(上) 这是一颗坚果的故事。这是一颗,等待有人来敲开她坚硬外壳的坚果的故事。 1 盛夏的正午,蝉鸣声像是坏掉了开关,不断地冲击耳膜甚至令人感到烦躁。小巷尽头窄而深,间或有骑着自行车下班的人路过旧厂大院的门口,都会本能地瞥一眼院子里面的一对陌生的年轻父女。 巷子里不常出现新面孔,尤其是常住人口已经固定的旧厂大院里。年轻英俊的父亲一身军装,身侧放着两个黑色的行李箱,还站着他的女儿。约莫七八岁上下的小女孩,一身干净漂亮的天蓝连衣裙,洋娃娃般好看的脸,只有眼里的警惕与防备不符年龄。 就这么过了半个钟头,班家四口人外加陈寅才一路欢声笑语地回到旧厂大院,一抬头便看见了院子中央的父女。 当年刚来收养不久的陈寅望着眼前两个陌生的人微蹙起眉,眼神停留到那个陌生的女孩身上,略有困惑地与身旁的班泯面面相觑。最终,是班泯蓦地想起了什么,小声问老班:“爸,这就是爸说过的要住到我们家楼上的江叔叔和他女儿吗?” 老班点点头,贴近孩子们嘱咐:“好好和她相处,她比你大一岁,要叫她江一宁姐姐。” “哦!知道了!”以班泯为首的班柠、班珏琳都乖巧的应声。 唯独陈寅没有回应,他只是再一次看向那个女孩,心觉她的神态可不算讨喜。 这边的老班叮嘱完了孩子们,自己则是一拍手,露出又喜又悔的神情冲上前去捶了捶年轻父亲的肩头:“哈哈,老江,不是下午的火车吗?我们一家人正商量回来吃口饭就去车站接你们,没想到你现在就出现啦! 年轻父亲姓江,虽当了多年的兵,却依旧一副少爷的白嫩肤色,他淡淡地笑了笑,“改坐的客车,就提前一些时间过来了。见你不在家,我就带着江一宁等在这。”说着,便拉过身边的女儿,“过来,江一宁,叫班叔叔,还有哥哥、妹妹们,那位是……”他看了一眼陈寅,不太熟悉。老班赶快说了句:“陈寅。” “江一宁,听见了吗?也要叫哥哥。” 他从来都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连做父亲都是军官模样,江一宁就是不喜欢他这么对她。她扭过头去不吭声,又倔强又固执。 “江一宁,说话!”江父皱起眉,音调不高,却有着极大的压迫感,他干脆把江一宁一把推搡到前面,命令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不吭声,我想你知道后果。” 女孩始终执拗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这显然激怒了脾气本就暴躁的江父,冲过来就要扯她的衣领。 好在老班急忙挡住了他,笑呵呵地要他消气,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着就和班泯他们带着他进了自家的大院,去看看收拾出来的房间。 临走时吩咐陈寅在这里陪陪江一宁。 当时的陈寅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这个任务很艰巨。他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她面前。 他应该比她大不少,看那模样,她差不多是和班珏琳同样年纪的。但是比班珏琳要瘦小,看上去更加单薄、纤细。望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孩,陈寅咧嘴笑笑,勉为其难似的说着:“我叫陈寅,住在班家隔壁的。你最近时间要住在班家吧?那我们也会经常见面,我比你大,你和班家孩子一样叫我哥就行了。”说完他就去握她的手,主动示意战线统一的友好。 然而江一宁却猛地将手抽回,并且气愤的瞪着他大吼一声:“别碰我——” 2 如果说陈寅的家教良好是因为在孤儿院学会的察言观色,再加上本身就性情温和,那么他在家里从没听过一句国骂也没被谁大声嚷过的确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 可偏偏就在这一年,他被江一宁冷不丁的一声大叫,害他吓得全身一哆嗦,以至于那之后的好几天里,他都不愿意正眼看江一宁一眼。 早在之前就听老班说过,他和江父是战友。不过,老班只能算得上是个草根,而江父却是团长的独子。毕业后失去了联系,直到前些日子,江父因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助班家。江父的父亲两年前去世,而江母三个月前又因肝癌离世,治疗期间花空了江家的积蓄,江父只好来投老班家。 不过江父不会住在这里白吃白喝,他放下军官少爷的架子在镇上寻摸到了一份数学代课老师的活,也算得上是最大的极限。要知道他过去的日子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对于江一宁,他有时总会忘记有她那么一个女儿。 在到旧厂大院的一个月里,江一宁都没去上学。原因是江父没时间替她办理转学手续,而这恰恰是需要监护人亲自执行的。她就每天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聚精会神的用木棍去捅石板缝里的蚯蚓。 那时候,班泯放学回来看到她,她也抬头看班泯。 两人无言的对视几秒,像是一场眼神的拉锯赛。每次都是班泯败北,内心愤愤不平地回到房间。还和班柠、班珏琳说着:“像江一宁那种目中无人的女生,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教训她的。” 只是班家孩子和陈寅都没想到的是,这话很快就灵验了。并且在今后的十二岁、十五岁、乃至于是一直到了十八岁,这话都一直持续它的灵验力度,然而却令大家的心被反复数次的撕裂,痛不知味。 他们甚至懊悔,为什么当初要在心里许那样的狠话。 3 用白驹过隙来形容时间飞快的脚步,的确是非常准确到位。 陈寅比大家年长,他只觉得眨了几下眼睛的功夫,自己就晃悠悠地成了中学生。个子长高了不少,一低头,就可以俯视着江一宁了。 她小他三岁,他初三的时候,她才初一,而且楼层是同一层,班级也是邻班。 再加上都要回去班家蹭饭,他们上学放学一前一后的走,回到家里一张桌子吃饭,一段时间下来,大院里的人都发现这个江一宁越长越漂亮,然而,再漂亮也没什么用,她就是一只有着犟驴属性的狼狗,谁惹她,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上去咬。 班家的班泯是最惨的,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手腕,牙印疤痕左一串右一块,都是多年来她的杰作。 不小心看到她洗澡遮着浴巾出来,被咬; 出门时一不留神踩到了她的脚,被咬; 就连告诉她爸她在学校考试成绩太烂和被老师抓过办公室去,这分明是为了她好,要她好好学习别丢她老江家脸,结局还是被咬。 班泯和陈寅抱怨她不知好歹,陈寅要他以后别再管她的闲事。毕竟陈寅自己也不愿意和她有着过多交集,只不过,他决定“懒得再管她”的时候,刚一出家门,就又看到她被那个同住在旧厂大院里的军二代张焕带着几个人堵在了墙角。 从她刚来的时候,张焕就总是看她不顺眼,天天围着她身边起哄骂她没娘的种。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张焕就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总欺负人,偏偏他就挑中了江一宁,抓着她不放,现在更是对她动手动脚起来,拍她的脸蛋,一脸的趾高气扬:“我说江一宁,你以为你自己长漂亮点了不起啊?你整天跟我装什么清高,本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江一宁又犯了老毛病——不说话,就是不说话。这气得张焕伸手就去抓她的肩膀,噼里啪啦一堆改走苦情琼瑶阿姨的路线:“我非求你才行是不是?好,我求你喜欢我行不行?” 显然江一宁是不吃这一套的,她厌烦的皱眉,扯开他的手,吐出三个字:“少碰我。” 张焕急了,在自己跟班的面前吃了鳖,又羞又气,抬起手就要打人,但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江一宁没有觉得脸上有丝毫的疼痛。她再一回神,才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陈寅。 他的左脸还残留着鲜明的手指印,疼的有些龇牙咧嘴,却不忘回头瞥一眼江一宁:“一宁,你没事吧?” 从什么起时候,“江一宁”变成了“一宁”,她知道的是,老班让大家这么叫,大家就一直这么叫,连同陈寅,也很亲昵地称呼她的名字,并且一直没改过口。乖乖牌,好小孩,这样的男生的左脸不该有耳光的痕迹。江一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头一次被莫名的气愤冲昏了头,她弯下腰在地上找到一块砖头,抬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向前越一步,二话不说地将砖头砸在了张焕的头上。 “砰”的一声响。 陈寅惊讶地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来话。 4 那天晚上,张焕的脑袋像个西瓜似的被砸得缝了五针。他爸爸碍于师长的身份不好说什么,于是他妈妈也是院里有名的泼妇冲到班家,和江父当面对峙了半个小时,又叫又骂,非要江父给她个说法。 江父也是要面子的人,都被张师长的媳妇骂上门来了,他只好杀鸡给猴看,先是当着张焕妈的面数落了江一宁一番,然后又像训练军人一样罚她在院子里跪上一晚,不准吃晚饭。 即使这样,张焕妈还是不满意,又哼哼唧唧了半天,才趾高气扬地走出了班家大门。 江一宁跪在院子里也不吭一声,其实她要是愿意向父亲道个歉,说说撒娇的话,或许他会原谅她。但她不,偏不,执拗地咬着嘴唇不妥协,哪怕肚子都咕噜咕噜地投降了,她也还是不松口。 陈寅在隔壁的大院里有些不知所措,他在老崔的面前来回走了好几圈,说来说去他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江一宁会拿砖头去砸人,到底还是为了他。可他先前还嫌她总咬人,现在才感到愧疚到心坎里。 忍不住心里想着,江一宁,她其实挺义气的。 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下虫鸣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江一宁转头,看到了陈寅抱着一个包裹着保鲜膜的方便饭盒跑到了她,献宝似的拿出筷子塞给她。 “你这是干吗?”江一宁扭眉,“我又不饿。” 可香喷喷的米饭味道混着红烧肉的香气从揭开的保鲜膜里飘出来时,她肚子的叫声便背叛了她一阵叫嚣。 “这种时候还逞强什么,你快吃吧,都是我偷偷留出来给你的。”说着陈寅就把饭盒放到她手里,故意装出一副“不吃不行”的凶狠表情来。 江一宁也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巴里面塞饭,可塞着塞着,陈寅就看到了她眼里掉落下来的眼泪。 他只能坐在她身边,听她一边流泪一边吃,一边支吾着:“我爸以前说做人要做坚果,要强要硬,又有保护自己的壳,这样没人敢欺负你,也欺负不了你。” 那晚她说了很多,相处这么久以来,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对他坦露心扉的讲话,可听上去更像一种自言自语的发泄。 这个坚果般的女生只是希望爸爸可以重新看到她,失去了妈妈,她同样痛苦,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只想让爸爸知道,他还有她。 陈寅听着,心里有种坚定渐渐从模糊清晰,他忽然察觉,她内心的孤单需要有人来消除,而他,可以做到心甘情愿地陪伴与守护。 就像是陪伴班柠和班珏琳,他已经习惯了做陪伴的可靠角色。 5 初三下半学期时,陈寅收到了同班班花、同时也是文艺委员的情书。说真的这都什么年头了,长相那么潮那么时尚脱俗的班花竟然会退伍落后到给他写什么化石情书。 当天递给他时的那副羞涩腼腆的模样,发自内心地说,的确让陈寅那健康少年的体魄与心脏被小鹿乱撞了一下。 可是回到家做完作业后,陈寅就发现情书找不到了,还没来得及看,他到院子里找的时候看到了折豆角的江一宁,内心觉得尴尬的问候一声就低头继续找。 江一宁瞥他一眼:“找金子呢?” 第102章 番外·旧厂大院(下) “不是,找一封信。”说完这话,他竟觉得对不起江一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他接了别的女生的情书,使他在江一宁面前抬不起头,就像丈夫背着妻子出|轨了一样。 “哦,慢慢找。” “……不找了。”陈寅一咬牙,看她一眼,“我回去复习了。”转身走回房间。 然而第二天,那封消失一晚的情书居然被赤裸裸地贴在了学校走廊里的大黑板上。人来人往,总之是路过的都看见了,该看到的话不该看到的话都被全校师生铭记在心了。多少人感叹3班文委班花的文采还挺好,又说陈寅也是挺出名的一帅哥,不答应人家的求爱也别把情书外传啊。 搞得陈寅一进教室就被迎面而来的班花扇了一巴掌,还弃妇般的泪眼涟涟,撇一下句:“陈寅你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然后扭头跑掉。 真的是比窦家小娥还冤枉。 那天晚上结束了补习班,陈寅推着自行车回到家。准备把车停到后院时,一眼便看到了黑漆漆的墙角边,张焕拖着江一宁在那边纠缠不清。以为是张焕又在欺负她了,心想着这家伙脑袋都被砖头砸过了,怎么还这么嚣张? 然而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这次他单枪匹马,并且他说的话却是:“我是真的喜欢你,江一宁,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我就是要你和我在一起!” 陈寅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响,脑海里绕来绕去全是那么几个问题:张焕凭什么喜欢她?他凭什么发誓一辈子只喜欢她一个? 这个时刻陈寅觉得自己被气得有点失去理智,很想丢掉自行车就冲上去和张焕来个一对一的单挑。可他努力平息过后终于冷静下来,心想不能生气不能暴露,于是便咳咳嗓子,喊了一声:“江一宁,江叔叔找你有事!” 张焕听到声音,不得已松开江一宁,经过陈寅身边时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一边走还一边吐痰骂了句:“我靠。” 江一宁也慢悠悠地从墙角那边走到陈寅面前,就只是沉默。陈寅看着她,有些生气地皱过眉,酸溜溜的说:“很受欢迎啊,砸了他一个大砖头他反而还对你念念不忘,砸出感情来啦。” “陈寅哥你别这样。”江一宁淡淡地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陈寅被堵到,又憋又气又反驳不出来,最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我是为你好,张焕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军二代,他根本就做不到喜欢你一辈子。”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白他一眼,随后又接上两个字:“笨蛋。” “我——” “你傻啊,我是颗坚果,做坚果怎么可能会有感情,我只要我的硬壳就够了。” 然而这句话刚一说完,江一宁就顿时有些后悔。因为,她看到了陈寅那副失落到谷底的神情,就好像,就好像她的话毫不留情地伤了他的心。 那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陈寅自顾自地锁好了自行车,转身一声不吭地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江一宁站在原地出了一会神,最后,也沉默不语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单薄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大院里显得冷漠却又孤单。 或许就是在这一晚,已经快要接近十六岁的陈寅,他趴在台灯旁来回扭动开关,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也是在这种沉默的夜晚,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随着房间内的一黑,一亮,一亮,一黑,他死死地闭上眼睛,无奈地长叹出声。 他还是不能放任江一宁不管。 6 又过了一段时间,江父的生日也快要到了。江一宁瞒着所有人偷偷的打工,为的是可以在父亲生日当天给他买一份像样的礼物。后来不幸被眼尖的陈寅发现她周末的不见踪影,于是她只好摊牌。陈寅答应替她保密,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他要陪她一起工作。 一个月的兼职零工过去,江一宁赚到了三百块。陈寅将他的那份钱全给了她,硬是说买给江叔叔的礼物,就当也有他一份。 拗不过他,江一宁不怎么高兴地收下另一份三百块,心里却有暖意晕染而开。两人到商场给江爸爸挑选了一双皮鞋,整整花掉了双份兼职工资。 回到家,江一宁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父亲,他正戴着花镜读报纸,他已经开始衰老,两鬓有了白发。 江一宁走到他面前,生硬地开口,叫了声“爸”,然后把装有鞋子的鞋盒递到他面前:“四十岁生日快乐。” 江父侧眼看她,接过鞋盒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番。眼角有隐约的喜悦流淌,可很快就消逝,换上了原先的死板与冷漠,他的口吻似乎还有埋怨:“买这么贵的东西有什么用,你哪来的钱?还有今天,是你妈的忌日,我都多少年不过生日了你不懂原因吗?” 她懂,她怎么不懂。可她只是想让他快乐一点,想让他多看她一眼。不懂的人,根本就是他。 江一宁多年来所承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无法压抑,她抢过江父手中的鞋盒走到门口,恨恨地说着:“买鞋的钱,是我和陈寅哥打工赚来的。如果你不喜欢,留着也没用,干脆丢掉!”说着便扬手将鞋盒丢下楼梯。 江父一惊,立刻从椅子上直起身,条件反射地冲过去想要接着被扔掉的鞋盒。然而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从二楼摔了下去。 头部着地,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当陈寅跟随老班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是独自一人坐在抢救室长椅上的江一宁。见到陈寅,她恍惚地站起身来,走向他钻进了他的怀里,而陈寅也紧紧的抱住她,喉咙无声的哽咽。 江父还生死未卜,直到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老班立刻冲上去,焦急地询问:“怎么样?医生,我们是病人的家属,他没事吧?!” 医生摘下口罩,似乎有微微的叹息:“不好说,但我们会尽力的。请先交上手术费吧,这是项大手术,他伤到了脑组织,必须尽快修复,而且也需要他血缘家属的签字。” “那需要多少钱?”老班连连说,“钱不是问题,医生你先手术,钱马上就交!” “十万。”医生说完,转身走进了抢救室。 十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老班不是不肯拿,而是这笔钱,他拿出全部的积蓄顶多也才十分之一。救不了人,救不了命啊。 “班叔叔!”陈寅松开江一宁的手跑到老班面前恳求:“我们得帮他们,我们可以交上钱!” 老班无奈地摇摇头:“陈寅,不是我不帮,是家里根本就没那么多钱……” 那该怎么办? 陈寅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去,这才惊慌地发现,江一宁已经不见了。 陈寅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江一宁,没有办法,他只好回医院去等。等到江一宁再次跑回来的时候,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她气喘吁吁地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辗转到付款处掏出袋子里的钱,那是一叠一叠的百元钞,粉红色的,十万元的数额。 她注意到身边的陈寅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眼神,她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什么都没说。 陈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十万块是被她怎么弄来的。她不肯说,他也就不愿再问。只要江叔叔没事就好了,没事了,江一宁也就还会完整的活着。 7 江父经过手术终于度过了危险期,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江一宁的名字。当他知道自己的命是女儿拿着十万块钱救回来的时候,他只是沉默。没有问那十万块的来由,他只告诉江一宁总有一天一定要把钱还回去。 还记得江父醒来之后,江一宁开心地跑到班家告诉陈寅:“我爸醒了,我爸没事了!” 那笑容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只属于江一宁的最明媚清丽的美。陈寅也跟着她一起咧着嘴巴笑出来,江一宁坐到他身边,认真仔细地打量他,眼神里都是对他的感谢与依赖。 这个时候,班柠和班珏琳恰巧从门外回来,看到他们两个的时候,班珏琳还很不高兴地跑过来坐到陈寅身边,一把挽住陈寅的手臂,对江一宁宣示主权:“这可是我的陈寅哥,要分先来后到的!” 江一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寅也挠挠头,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我还很抢手啊。”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结局;如果那之后的某一天,陈寅没有看到被张焕纠缠的江一宁那副为难的表情;如果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十万块究竟是如何来的,他想,他会很愿意,也会很快乐地守护在这位坚果女孩身边。 可是,偏偏,真相还是如潮来袭。那天,当陈寅冲上去狠狠的扯开张焕,气愤地扬起拳就要揍他一顿时,却听到他同样气愤的吼叫,他说:“江一宁已经是我的了!我拿十万块钱换来的,我同她之间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刹那间雷光电闪地明白了,她到底是拿什么换来的那十万块钱。 原来是张焕。 原来是他的十万。 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女生,她一脸的慌乱,走上前来想要拉一拉他的手,却被陈寅本能地闪开,他没有任何表情,就只是站在原地很久才找回声音,只有一句:“为什么你到头来找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一句就足够了。仅凭这一句,足可以杀人于无形。 江一宁看着陈寅头也不回的背影,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流泪的。原来坚果,也会留眼泪。 看吧,坚果不该忘记自己的本分,不该奢求变得柔软。 又过了一个星期,江父身体完全好转之后,他决定带着女儿离开这里。巷里的传言让他觉得身压巨石,可他又不能埋怨女儿用自己换来的救命钱。只有离开才能平息这件事带给所有人的伤害。 送行的那天,陈寅一直沉默地站在老班身后。 可不知什么时候,江一宁走到了他身边,扯扯嘴角,努力地想要挤出一抹笑意,“对不起。” 陈寅困惑的抬头。 江一宁说:“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真的把你当成亲人,所以,对不起。” 他觉得眼眶顿时一阵剧烈的酸涨,急忙扭过头去,不能让眼泪没出息地掉下来。 “还有,当初你那封情书没有找到,其实是我藏起来,第二天又贴到学校黑板上的。”她坦白,“我是故意那么做的。” 陈寅早就料到了。 “我要走了。”她接下来的话,仿佛鼓足了勇气,“陈寅哥,我们能不能拥抱一下,或许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陈寅没有说话,他的自尊经受不起她所做出的那种背叛。挣扎很久,他转身飞快地跑开,走进房间里用力地关上门,直到听见院子外面传来卡车离开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死死地咬住牙,还是因一声呜咽而蹲了下去。 8 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张焕没有上大学,直接被送进了军校,却因为错手伤人而被判了三年缓刑。 在校内网的主页上里,陈寅看到了共享上传的照片。是同样没有考大学而结婚的江一宁,照片中,她怀里抱着婴儿,笑得温柔,而她的身边是同样幸福微笑的年轻男子。 当然,陈寅也没有选择考大学。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他不得不承担起生活的重任。 还记得一次外出坐在火车上,他看到对面座位上的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沉默倔强地盯着他看,那眼神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与江一宁的初见。 陈寅转头看向窗外,有些心酸地笑了。 或许直到如今,他还在无意识的等着某颗坚果回来,那些大院里一同度过的欢笑时光,虽然短暂,却也真实。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句歌词: 远方的你过得还好吗,我曾经的,亲爱的故人啊。 第103章 皮影与面具(一) 1 吕浩这个人,在成为杀人凶手之前,他的生活简单得像是直线。两点之间,一条线,连多余的撇和捺都没有。 过往三十多年的生命里,很少发生特殊事件,他总是一个人看电影、读小说、泡网吧,屏幕里的影像逐渐替代了真实世界,因为他的私生活里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 他甚至没有一个朋友。 他喜欢推理小说,有关犯罪、侦探的影集。电视电影里头有谋杀案、命案,或各种悬疑事件我就会入迷。他最喜欢的系列电影是《电锯惊魂》,尤其喜欢第二部。 然而,这样的他果然真的遇到了一桩命案,可不是一件值得令他高兴的事情。 在周青死去的一周内,他被警察问话十余次,拘留了七整天。他们反反复复核对又核对,都没能洗刷干净他的嫌疑。因为,周青在出事当天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就是他。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很变态。尤其是在面对同事周青的时候。 在她刚来到他所工作的钢厂时,他已经三十五岁,刚刚结婚一年。而她才只有二十多岁,对,才二十四岁。是美好的让人想要捏烂的一颗水蜜桃。吕浩总是会偷偷拿着手机,透过窗户,弯腰向外窥探。再将手机放大,去拍操场上的她的胸口。直到她结婚之后,吕浩也还坚持着这种变态的行为。 那年的周青已经二十七岁,刚和前夫离婚半年多,厂子里的许多男人都开始扑了上去,因为她恢复了单身。 吕浩的办公室在二楼,是个绝佳位置,因为间操时分,厂里的工人们都会到操场上做广播体操。那天的周青穿了一件白底的碎花裙,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裙摆也是同一颜色。 她照例和办公室里的同事站在一起。那同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中年妇女,吕浩看见她都觉得反胃,倒是很好地衬托出了周青的美丽。 周青的头发乌黑如木,发长及腰,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拔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身体也同样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厂子里有许多她的仰慕者,尤其是得知她离婚之后,从单身男工人到学徒,当然也不乏已婚男领导。她那双令人浮想联翩的含情眼看向身边的同事,略微上扬的嘴唇露出了魅惑性感的笑容。 吕浩调整好手机焦距,等待她在靠近窗旁一点,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胸部。 下班回家时,快要生产的妻子在帮吕浩的老父老母张罗晚饭。吕浩家是四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油烟的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这是穷酸的味道。 “小付来找你了。”吕浩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吕浩进了狭窄的客厅,果然看见付龙在他家的沙发上抽烟。 “别在我家抽烟,我老婆快生了。”吕浩有点不满。 作为他在工厂里唯一有交情的同事,付龙是厂子里的司机之一。瘦皮猴一个,尖嘴猴腮,高度近视,一嘴暴牙,头发也谢顶,三十六了,还没娶到老婆,每天只能在网上下载簧片,连厂里负责扫地的清洁大妈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却下定决心般地对吕浩说:“这周末,我打算约周青去看电影。” 吕浩感到一阵恶心,心想这只癞蛤蟆也配有这种妄想。可他到底没说,他不想失去唯一一个在厂子里肯与他讲话的同事,尽管连朋友都算不上,毕竟是愿意接近他的,他也害怕完全孤立。 而说到底,周青已经离婚,二婚的女人的确不如一婚抢手,就像二手房、二手车都会卖得更便宜。付龙会动了歪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二婚的周青,已然不如水蜜桃时期贵重了。 可是,付龙接下来的话,却令吕浩毛骨悚然。 他说:“我去过周青的家,她现在是独居呢。” 2 周青住的房子很大,是她父母在她婚前就留给她的财产。 可惜她没有换密码锁,普通的门锁,很容易就会被付龙这种人以无形的痕迹破开。他父辈是做开锁生意的,只要长时间跟踪的话,想进入谁家的门,也不会很难。 付龙描述,当他夜晚打开了周青的房锁,首先来到客厅,看到餐桌后头的酒柜上方与下方都是白色,柜面则是黑色,材质蛮好的,看起来很值钱。 再往下走,看得到组合衣柜,地板、系统家具、天花板等所有木作都做齐了的类型,连隐藏式拉门都做好,摆设得很雅致。流理台清洁得特别干净,杯盘都整齐摆放,有电磁炉、热水瓶、冰箱,冰箱上头还有小型微波炉。用拉门与书架区隔成客厅与卧房两块空间,摆有两人座皮沙发,玻璃茶几,而桌上还摆着一束玫瑰花,好像刚刚约会完。 付龙当时就有了醋意,他内心深处很愤怒,竟开始觉得周青明明才刚离婚没多久,这么快就有了新男人,真是不检点。 既然不检点的话,他也不应该再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女神,他没什么配不上她的。 然而,从客厅走到卧房区只要短短一分钟不到,付龙却感到恐惧。他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周青,怕她会尖叫,怕别人会听到。于是,他也只是很变态地跑到阳台上,拿走了周青的一件内衣,接着匆匆地离开了她的家。 可付龙在和吕浩说完这些的第二天,就没再到厂子里上班了。据说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父母年事已高,的确是需要人照顾。而等到付龙再次回来时,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那时的周青还没有再结婚,但是她已经和厂里的领导层之一走得很近。 吕浩知道那个领导,叫做赵虎,在厂子里的威望一直很高。 一个二婚的女人能攀上那样的有为人士,想必这是付龙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而恰好赶上厂里培训,厂子出了私家车,作为司机的付龙带着两名工人去镇外参加为期三天的培训。 那天雨很大,领导打电话给付龙叮嘱他要格外注意路途安全。 但信号不好,起初是有些噪声,接着就突然断讯了。 领导又打给周青,可她没接电话。 其实那天,负责此次培训的领导心里觉得毛毛的,就跟手下的人说,他要给中转站的人打电话,让他们记下付龙的车牌号,再让他们返回镇内,等到雨停了再去参加培训。 可中转站那天无人值班,于是一整个下午都没接电话。随着当天夜色越黑,雨势越大,忽然有警察冒着雨找到了厂子来。 本来领导打算下班了,心里计划着等会儿回家去吃老婆做好的饭,今天是他们二十五年结婚纪念日,老婆准备了盛宴。他原本正期待着,可警车出现在厂子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一定是付龙的车出事了。 他早有这种预感,只不过,在预感灵验的那一刻,有一种梦的感觉。 并且,是噩梦。 “你的意思是说,付龙当年因为车子在雨中翻了,害得车上的其中一名同事瘫痪,从而自己掏腰包赔了不少钱,所以才会一直对周青耿耿于怀?”班柠看着坐在审讯桌对面的男人,双手环胸,再问:“比起崔琦,付龙更有可能谋害周青,对吗?” 吕浩立刻抬起头,他是今天早上接到派出所电话的,原因是他是长钢唯一一个和付龙有交集的人,警方只能联系他来接受审讯。 他在电话里得到的讯息是——周青死了,死在一家旅馆里,嫌疑人是崔琦——而且根据警方目前已知的线索,崔琦曾经也利用公权追求过周青,但是被周青拒绝了。 而不等吕浩给出上一个问题的答案,班柠便追问道:“周青拒绝崔琦的理由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吕浩迟疑着低回头,眼神有些躲闪。 班柠则将两个问题重新连接到一起,“付龙和崔琦,他们两个对周青都有过男女想法,我说得对吗?” 吕浩无奈地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班柠示意身旁的朱琪记录下来,紧接着,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吕浩身后,声音低沉地说道:“根据我们的了解,周青在长钢企业中的岗位并不是十分重要,说得直白一点,她这个人在业务方面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她却身处长钢企业许多年,而且也没有人告发过她的这种行为——她几乎是吃空饷的,这个职位的便利性质令她不需要坐班,甚至不需要打卡,厂里的其他同事也不清楚她在白天是否到岗,可工资却一分都不会少她,能保护她到这种程度的,必定是长钢企业的内部人。而且,对方的职位也一定不会太低,是不是?” 吕浩沉默着,他无言以对,班柠说的内容几乎是一针见血,而且早在他来到派出所之前,就已经猜到警方必定掌握了许多重要信息,他的口供无非是证明那些信息的准确性,所以,他本就没有撒谎的必要。 “对。”吕浩小声回应。 “付龙和崔琦不敢对周青有越界之举,也是忌惮那个人的权势?” 吕浩再一次点了点头。 班柠看向朱琪,示意她将照片拿出来。 朱琪照做,从档案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推到了吕浩的面前,并问:“仔细看清楚,是不是这个人?” 吕浩探头去看照片,有些不安地蹙起眉头,无措地看向身后的班柠。 “放心,我们不会透露你的这次口供,你只需要为我们确定信息即可。”班柠的语气非常真诚。 “可……可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吕浩无奈道:“我只是虾兵蟹将,在厂子里也没有任何话语权,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帮了你们,我可能连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没人会知道你来过派出所。”班柠叮嘱他:“只要你自己不说,其他人都不会知道。更何况,你今天的指证也会帮助警方侦破案件,一旦凶手被抓,你将会立头功,这对你的事业也会产生助力。” 显然吕浩是不吃这饼的,他很痛苦地唉声叹气着:“头功不头功的,那些都和我无关,我就是个本分上班的人,拿着工资养家糊口,我有老婆有孩子,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折腾不起。你们行不行好,不要为难我这种底层工人了。” 班柠看出他内心的惧怕,也不再强迫他,只是走到审讯桌前,将手中的照片拿起来,自顾自地说道:“这个人叫赵虎,是长钢企业的三把手,周青在生前是他的地下情人,这件事在长钢内部人尽皆知,不光你一个人知道,所有人也都知情。” 吕浩闻言,忽然变了变脸色,困惑地看向班柠,“你说……所有人?” 朱琪说:“在找你过来之前,我们已经打探了很多内部的工人,在关于周青和赵虎的事情上,他们都和我们交代了实情。”话到此处,朱琪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字和红色手印,但是并没有交给吕浩看,只示意了他一眼之后,就立刻收了起来,并说:“出于保密义务,我们承诺过不会泄露他们递交的信息。所以,就像我们刚刚说过的,你没什么好怕的,这事儿根本就不是秘密。” 也许是因为那份名单,也许是吕浩渐渐放松了戒备,总之,他挣扎半晌之后,终于重新开口道:“因为周青……她长得很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谁也不敢和权势争抢。” 班柠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在知道她和赵虎的关系后,那些原本喜欢周青的人试图改变现状?” 吕浩摇摇头,“没有,大家都不敢,就算是付龙,也会知难而退。但是周青结过婚,大家在背后也会议论她是痴心妄想,赵虎……我是说赵经理,他是不可能会和周青结婚的,不过是玩玩罢了。” 第104章 皮影与面具(二) 吕浩的这一番话,足以坐实了赵虎与周青之间的秘密关系。 班柠手握胜券,再一次出击道:“既然周青是赵虎情人的这件事你很清楚,不如说,整个长钢企业的工人们也都很清楚,为什么你刚才还会提到‘知难而退’这四个字?赵虎是你们眼中的‘难处’吗?有多难?” “他……”吕浩有些头疼地说,“他和其他领导层不太一样,他那个人,比较狠。” “狠?” “做事也好,为人也好,他都不给旁人留余地,是个让人心生畏惧的存在。”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长钢企业的?” “和我差不多时间,应该比我还要早一点,但他一路升得快,贾老板也很喜欢他,同事们也都推崇他。” 班柠停顿片刻,又问:“把时间说得具体一点。” “具体?” “精确到年月日。” “我是2013年冬天那会儿到长钢上班的。”吕浩说,“他当时已经身在厂里,听其他同事说,他比我早2个月签合同。” 也就是说,赵虎出现在长钢企业的时间是2013年的秋天。 班柠在心中盘算着时间,老班出事的那年,是2012年,隔天春天时,她和班珏琳被班泯“安排”离开了老家,同年晚夏时,身在乡下的姐妹二人收到了班泯的死讯。 而按照吕浩的描述,赵虎是秋天来到长钢企业的,晚夏距离早秋之间的时间仅有半个月,多说20几天。 班柠不由得沉下眼,她觉得世间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于是,她再一次看向吕浩,一字一顿地要求道:“把你所知道的有关赵虎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 3 还记得那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事情。 和赵虎同组的领导负责出面去探望,吕浩就是他所带的组员,因为他人很憨厚,话也少,在单位里没什么小团体,是个很方便也很听话的劳力。 那位领导就带着他前去医院里进行探望,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要去医院探望谁、原因是何,他只是负责提着果篮,抱着花束,全程做个工具人。 来到病房后,张姓领导率先走进去,看见病床上的人已经醒了,立刻满脸堆笑地小声喊了句“嫂子”。 周青眼神黯然地看向他,没什么表情。 张姓领导身后的吕浩斗胆瞥了一眼周青,他惊觉这个女人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已经变得这么老了啊。干瘪的像是濒死的鱼,可怜又可悲。 吕浩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周青近来没有上班,大家议论纷纷,却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而且,张组长叫周青嫂子的原因,是因为他一直都称呼赵虎为“虎哥”,他明明比赵虎的岁数大不少,却还是要自称小弟,谄媚程度可见一斑。 张组长打开了病房里的灯,可惜设备老化,只有里头的灯亮了,门口的灯是坏的,所以屋子里有点黑,他刻意坐在距离她很远的凳子上,尽可能让话题显得不那么沉重:“嫂子,我来之前就和医生通过话了,听说他给你检查过身体了,没什么大碍,孩子也没事。都挺好的。” 周青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吕浩,张组长立刻说:“没事,他嘴严,是我自己人,不用担心。” 周青像是放心了一些,她本来也没把吕浩这个人放在眼里,不如说,她压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在医院多久了?”她这样问道,显然是不记得此前的事情的。 张组长也不隐瞒:“有个3、4天了,我之前来看你的时候,你都昏睡着,今天才终于碰见你醒了。要说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虎哥的安排去你家找你,他把钥匙都给我了,说是好多天联系不上你,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你那样了。” 周青突然落下大量的眼泪。 张组长没打算安慰她,他不擅长这个,也不热衷这个,等她哭完了,他才叼了支烟,没等点燃就作罢。 吕浩还不明所以,赶忙将果篮和花束放到柜子上,又掏出自己怀里的备用打火机凑近张组长嘴边。 张组长却摆摆手,嫌弃地瞪他一眼,小声说了句:“她怀孕呢。” 吕浩呆愣愣的“啊?”了一声,张组长“嘶”道:“啊什么啊,不知道就别问,一边儿去。” 吕浩默默点头,退到角落里,悄悄地关注着面前的二人。 而张组长考虑周青正怀有身孕,他只衔着烟嘴漫不经心道:“以后多注意一些吧,现在这个关头,你自己本身也很危险,而且我建议,你最好先从虎哥那里搬走,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孩子的安全。” 这话令吕浩惊了惊,他就算再不灵光,也明白了周青是在和赵虎同居。毕竟张组长口中 的“虎哥”,也只有赵虎一人。 这时,周青愣了愣,抬头看向张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派你来对我这样说的?” 张组长笑了,“唉,嫂子,虎哥怎么可能那么做呢?他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是我自己自告奋勇过来的,他压根都不知情。我就是想帮帮他的忙,他那么累,日理万机的,业务繁重的程度可不输咱们贾老板。” 周青抿住嘴角,死死地咬成一条线,像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那样,脸上充满了无声的抗拒。张组长却说:“而且,那天要是没有我及时发现你的情况的话,你和你肚子里的小孩可就要出大事了。” “是意外,都是意外,你要是真想为赵虎做些什么,就应该去把那个浑蛋抓住!” 张组长感到遗憾地摇起头,“嫂子,到底是谁浑蛋啊?我百分百肯定虎哥知道近来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你自己也能肯定,但是他为你做了什么?” “你不懂!你根本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张组长也不打算再装了,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怎么,你不会到现在还相信他是爱你的吧?那你说说看,他爱你什么?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张组长忽然嘲讽地一笑,“嫂子,你十七八岁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可是你再漂亮,会比得过明星、模特吗?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就凭虎哥现在的年薪地位,那些小野模多的是,一个比一个水灵。”他继续说。周青看着他,张组长的眼神里透露出神往的暧昧。 4 的确,赵虎身边围绕着很多漂亮的女人,年轻的,靓丽的,处处都是诱惑。 可周青也是漂亮的,而且“漂亮”这件事就像胎记一样印在她的脸上,已成既定事实。从幼儿园开始就不断地被各式各样的人称赞“怎么这么漂亮啊!”,每天早晚,她母亲都会给她穿衣梳发、再有父亲开车送她上学。 每一个人都像催眠似的不断对她反复赞美。因为长得漂亮而得到注目、礼遇甚至被性“骚扰”,成为周青生活里不可忽视的一环,为她带来幸运与不幸。 成年之后,为了维持这种美貌,周青也发了疯一样的相反设法——微整,美白针,瘦脸针,还开过双眼皮。好在她白皙皮肤,身材比同年龄女孩都要高挑,加上严格控制碳水摄入,她的曲线一直保持着婀娜。但回想自己的高中时期,但凡是遇见的异性,他们总是会围绕在她的身边,哪怕被她臭骂一顿,那群男生都会开心得合不拢嘴。 周青甚至开始嫉妒年轻时的自己,这令她开始加大了对自己的保养,连晒到一丝阳光都会害怕变黑。在她的心中,美貌等同于幸福。 被男人瞩目,她才能拥有幸福。 她得来的所有钱,都花在了脸上,而成果也算显著,她已经年仅三十了,但是脸上的美貌还是显得浑然天成,所以,她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要变得更漂亮,否则就会不幸”。她认为只有美丽,才能得到男人,而能够依附男人,是她毕生的追求。 她不愿意像她母亲那样整日陪在一个养猪的父亲身旁,更不愿意沦落成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所以,赵虎是她的阶级所能遇见的最优质的男人了,哪怕知道他身边围绕着许多竞争对手,她也还是愿意主动献身。 她坚信以她的条件水平,再也不可能会萍水相逢到像赵虎那种身价的男人了。她必须把握这仅此一次的机会,上位,用肉|体留住他,无条件地顺从,她拥有的,仅仅是这些而已。 “但虎哥就只是凭你的这张脸而选择上了你?他不傻,不可能会被你这种程度的美貌拿 下,你可别自以为是了。”张组长笑起来,极为不屑地反问着:“你觉得,他会爱你吗?你觉得,他想要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吗?” 张组长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打进骨髓里的槌子,将周青的意识带向极为深邃、全然未知的境遇。 她的内心深处在低低地哀嚎,耳鼓里回荡着某种低频,像是咒语一样。又或者是她心里、脑海里持续发出的一种声响,好像什么被抽出来了,那曾经非常美丽,如刀子般锐利的五官,都是被一针又一针、一刀又一刀切割出来的。 是啊,赵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他又能从她这里追求到什么呢?他究竟想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爱她吗?他爱过她吗?那个男人,只是来为了弥补感情空虚而将她当作一堆替代的人肉吗? 然而,她又是爱他的吗?她真的确知爱是什么吗?还是说没有了肉体的亲密,她就无法掌控这段关系?从最开始,她就一直想要生养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她要抚养一个和他之间的,独一无二、这世间仅有的、最珍贵的孩子,养育他、爱护他,因为她想做一个母亲,做一个能够给孩子完整家庭的母亲。 但为什么,赵虎却始终不愿意和她结婚? 即便她有了孩子,他也还是没打算付诸行动。 难道真的像大家所说的,他在意她的那一段极为短暂的婚史?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周青就惊恐地睁大了眼,是啊,赵虎肯定是不想要她怀孩子的。 其实,她能隐隐地感受到赵虎对她的漠然,他无非是在利用她,等时间久了,他就打算摆脱她,残忍而无情,仿佛曾经的欢爱都只是黄粱一梦。 “嫂子,你想明白了吧。”张组长盯着她瞬息万变的脸色,竟有些得意地说道:“如果这个时候你生了孩子出来,那是会给虎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到时候,你自己也难看,费力不讨好啊。” 窗外刮进一阵小小的夜风,竟是有点微凉。周青摩挲着自己的手臂,怀疑地皱起了眉。 真的是这样吗? 张组长把刚刚点起的那支烟从嘴里拿了出来,扔到脚下踩灭了。他差点又忘记她是孕妇,然后想起自己的手机要没电了,他起身说了句去外面充电,要她别担心,他会在这里保证她安全的。 周青默然地坐在病床上,她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自从上一次“仙人跳”出事后,她遭到报复,被入室抢劫,又昏倒在家里,要不是张组长出现将她带到医院,她很有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 但是,她是通过今天与张组长的谈话才缓缓地意识到,在自己被入室抢劫之前,赵虎从她口中得知了她已经怀孕三个月的事情。 当时的他还极为怀疑地问了一句:“你确定,是我的孩子?” 周青其实是很愤怒的,可她不敢表现出来,所以,也只能默默地点头。 结果赵虎却嗤笑一声:“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 而与此同时,病房角落里的吕浩也说了一句:“不可能啊。” 周青一怔,恍惚地拉回自己的思绪,她找到吕浩的眼睛,不悦地蹙眉道:“你刚刚说什么?” 吕浩表情诡异地抬起脸,死死地盯住周青,无比肯定地回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是赵虎的。” 第105章 皮影与面具(三) 5 吕浩之所以那么肯定这件事,是因为付龙曾经说漏过。 他曾经做过两次被崔琦交代的事情,一次是针对崔琦家的那个保姆,另外一次,就是针对周青了。 内容很简单,付龙酒醉后和吕浩炫耀似的说起:“崔、崔经理的意思是,要保证让赵三哥在能甩掉周青的时候,就有……就有理由甩得一干二净。崔经理一直跟着赵三哥干,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赵三哥的意思,那……那我肯定要去执行,所以,我……我就——” 对周青做了和对崔琦家的保姆一样的事情。 那天晚上8点20分,当赵虎乘坐电梯去周青住的公寓,门一开,却发现她倒在了玄关处。 当时,周青的双手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腹部,赵虎的呼吸略微停滞,他刻意去打量周青的下身,竟没有看到血迹。 他皱起眉,犹疑之际,听见周青嗫嚅地求救:“救救我,叫、叫救护车……” 赵虎没有理会她的要求,他反而是退回门外,重新走进了电梯里,然后按了“1”。 只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周青本人也记不住。她的鼻腔里还残留着迷药的味道,唯一能够感受得到的,是她自己的裙子没有穿在身上,内衣也不见了,而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她家楼层。 用余光能够看见是赵虎的身影,那是她唯一能够求救的人了。 可是,他却恍然未闻一般地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其实从那一刻开始,周青心里就已经隐隐地意识到赵虎想要甩掉自己了。 但是她必须要将他留住,哪怕在知道自己怀孕时,也要计划好栽赃的对象。 所以,在这一刻,吕浩的话简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毕竟那件事不可能会被外人知道的,以至于她吓得面色铁青,声音颤抖地问:“你……你说什么?你……你是怎么……” 吕浩面不改色地回道:“你很清楚孩子是谁的,想要用这种方式和赵虎结婚是天方夜谭,不要玩火了,你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是赵虎派你过来这样对我的吗?”周青忽然觉得自己被羞辱,她愤怒地抓过病床上的枕头朝吕浩丢过去,大吼着:“你们都是他的狗!替他咬人、替他善后!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他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吃干抹净就把人一脚踢开,人|渣!” 吕浩没躲,那枕头重重地砸在他脸上,却也不疼。 张组长在这时赶了回来,他瞥见情绪激动的周青,又看了看受气包一样的吕浩,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却笑了出来,假惺惺地安抚着周青:“怎么了嫂子?他惹你生气啦?你可别往心里去,现在啊,你一气死气两个,不划算。对了,这是虎哥让我留给你的钱——”说罢,他将一个厚厚实实的信封放到周青的被褥上。 周青错愕地盯着那个信封。 张组长假笑着:“打了之后,总得好好补补身子,虎哥的意思,笑纳吧。” 不等周青接受,张组长就拉着吕浩走出了病房,身后留下的是周青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她一边骂着,一边哭泣,护士们也都凑到病房前议论纷纷,言语奚落。 吕浩于心不忍地回头看了一眼,张组长一把转过他的头,叮嘱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也别听,都是和你无关的事儿,别自找麻烦。” 吕浩顺从地点头。 只不过,他想知道的是:“张组长,要是她不打掉孩子,该怎么办?” 张组长冷笑一声,“哼,那她就是找死。” 6 “周青那个女人也很惨的,空有美貌,无技傍身,她自以为床|上|功夫好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所以一直周旋在当地企业领导身边,我听说,她从十几岁开始就那样了。”吕浩说,“她一直怨恨着自己的生活,总希望变得有钱、富有,家里没办法给她想要的一切,她就拼了命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抢、去夺。” 她十八岁的时候认了一个干爹。 可她毕竟没有成长参照物,所以不知道社会究竟有多险恶。据说,当时的她终于确认自己是受到了干爹的“侵|犯”后,她首先是哭着跑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然而一番调查之后,她的干爹却安然无恙,倒是她干娘暴跳如雷,还拉扯着骂她不要脸,狼心狗肺,且要把她拉到街上当众数落,引来周围无数人围观,一双双眼睛打量在她身上,那些人窃笑着、同情着、嘲弄着,难听的中伤不绝于耳,他们说“才这么小的年纪就会编谎话了,难为人家两夫妻对她那么好,当成亲女儿一样呢”、“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后院失火都是自家人搞事情,还好意思贼喊捉贼呢”、“不要脸,下|贱”。 周青也曾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她觉得他们像是怪兽,长着丑陋的脸和尖锐的獠牙,恨不得要把她连皮带肉地嚼成碎渣。而以往这个时候,那个人会出现保护她的,那个被她践踏、陷害过的人,他总是会无条件地信任她。 每次遇见困难时,周青都会想起班泯的脸。 可惜,她却连同那些人一起把他害死了。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现状,她为什么要相信那些人呢? 在班泯死后,她的生活也没见得有多好过。他们曾经约定一起拿着钱去广|州的,结果却是她一手编造出的骗局。 她害了他。 所以现在,她也要被这样折磨、凌辱,她不得不体会人世丑恶、人心叵测。 她很后悔自己当年轻贱班泯的感情。 如果重新选择的话,她一定不会那么对他—— “周青说过,她和赵三哥遇见的时候,是因为觉得她很像是她初恋的那个人。”吕浩继续说着他所知道的一切。 那时的周青算不上是长钢企业的正式员工,她只是帮忙做账,是因为有领导层指名她,其他工人也都知道她和领导层的关系不一般。 那个晚上,周青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人事部的副组长,电话里乱哄哄的很吵:“小周啊,你现在在哪里?打辆车过来吃饭,我们在金水源,二楼靠左边的第三个包厢,可要快点过来啊,都等着你呢。” 周青挂断电话后一脸困惑,这个副组长说的很是含糊,所以她根本不清楚今晚是个什么饭局,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 她倒也不是第一次被领导叫去吃饭,扬了几次手终于拦下一辆空车,20分钟后便赶到了酒店。 到了金水源,敲门进去,周青没有想到的是很多高层领导也在。其中就有赵虎。 虽然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可却是第一次一桌吃饭。 他是领导层里最年轻的一个。 当然在座的还有许多周青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孔,人事部副组长心情大好,围着桌子敬完一圈,又派出周青去敬酒。 周青心里不情愿着,想这老家伙自己喝不动了,就把她推出去。不过表面还是笑着,最后到了赵虎身边,她又喝下一杯,火辣辣的酒灌进胃里,烧得她脸都红了。 有位姓姜的领导笑道:“小赵很不怜香惜玉啊,这周小姐都喝了多少了,到你那边,就不要她再敬了嘛,你们年纪都差不多的。” 人事部副组长的胳膊肘往外扭,立刻护着赵虎:“这不对,要敬的要敬的,这是诚意,酒场如战场,没有父子更不分年龄的。” 众人被他的“酒场如战场”逗笑,气氛又高涨一轮。周青一手扶着赵虎的椅背,一手还拿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她人有点站不稳,赵虎便向后靠了靠,让她的身体一侧顺势倚在他的椅子上。 “周小姐好酒量。”他说着拿过她的酒杯,替她倒满,再递向她:“这杯,我敬你。” 她意识尚还清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对他不满起来:“你这人太不可交。” 他挑眉:“哦?” “都说喝酒后脸红发热的人是没有藏坏心眼的,但你喝了这么多,你的脸一点都不红,所以你不可交。” 赵虎没有再问什么,反而是微微笑了。 那种就只是扯扯嘴角的笑容让周青觉得很不高兴,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嘲弄她,而他会笑,一定是觉得她的话很好笑,太小儿科。 那天的饭局进行到11点左右才结束,人事部副组长从走出包厢开始就抓着赵虎不放,就算喝酒了也还是很有技巧地拍着马屁,什么“咱们这关系,以后可得经常一起去打桌球。哦对了我女儿满月时你可一定要来啊,为你准备上等座位”。 周青勉强走的算是镇定,连下楼梯时都没出现事故。就那样一路走下来,亲自送副组长上车,又送其他老板走掉,她才恍恍惚惚地掉头准备回家。 “你家住哪里?” 周青这才发现赵虎没走,并且就站在她身边。她酒意很深,脱口回了句:“我干嘛要告诉你。” “你喝多了。”怕她摔倒,他抓住她的手臂,“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她不想被人觉得做作,谁知分寸没掌握好,倒把自己搞得软塌塌地。酒劲上来,胃里作呕,跑到草丛旁弯下身来干咳不停,赵虎自始至终都跟在她左右,好像担心她一倒就会不起。 他的司机一直在等他,这会让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喊了一声:“赵经理。” 赵虎则是把周青拉起来扶上车,耐着性子又问:“你到底住什么地方?” 她很不开心似的说:“我不想回家。”很快又痛苦地皱起眉头,车子颠得她难受,急忙说:“停,停,我有点晕。” 赵虎只能按照她的话让司机停车,还没等她平静下来,他就看见车窗外有警察同志走了过来。 他皱起眉,警察同志敲了敲车窗,待车窗缓缓降下来时,警察同志看了看车内状况,笑道:“先生,这里不允许停车,您说我是给您开罚单呢,还是您现在就把车开走?” 这位警察大概是新人,还很顾忌民众情况给了一道单选题。赵虎笑笑,周青迷迷糊糊地听到他说:“还是给我开张罚单吧,什么时候能把车开走,我说了也不算。” 周青还有力气在心里想着,赵虎肯定觉得今天晚上倒霉透了,让一个满身酒气的女人坐到车里,还被开了罚单。 等过了一会儿,车内的空调冷风吹得她状态好了不少,懒懒地转过头去看,发现身旁的男人已经摇开了车窗,正在吸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味顺着那条缝隙飘了出去,难怪周青之前都没感到呛鼻。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赵虎侧过目,示意手里的烟:“哦,熏到你了?” 她摇摇头,晕晕然地回答:“我清醒多了。” “真人不露相,你的酒量比想象中要好很多。”他说。 周青犹豫一下,“你是在挖苦我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以后需要培养一下酒德。” “我失态了吗?”她连忙问,她不记得了。 “那倒没有,不过下一次就未必了。”赵虎轻叹一声,“你这个样子,很容易给人留出缝隙。索性今天是我,等换了别人,可能就不会这么安全。” 周青愣了一会儿,随后笑出来,“你这是在变相地称赞自己是正人君子。” 窗外灯火通明,她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如同寒冬时节,冷冷清清的凉意,孤独得忘乎所以。 其实,这世上,有人说,人类社会永远都是成者王侯败者寇。 换言之,即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当你什么都拥有时,所有人都会环绕于你左右,无论真心或假意;当你只剩下自己时,所有人都会远离你身边,或许就再无真心可言。 这像是个莫名其妙又不可避免的真理。 周青不是不懂。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真理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毕竟赵虎的接近,从最开始,就是个阴谋。 第106章 皮影与面具(四) 7 周青这个名字,对于班柠来说,其实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在班泯还活着的时候,周青是班家除他之外,所有人都讨厌的对象。 如今重新出现在班柠的视野中,她很清楚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巧合。 班泯,赵虎,以及周青。 班柠心中盘算着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再结合吕浩所说的一切,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尤其是吕浩在班柠沉默之际,又对她袒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他说:“周青的第一段婚姻,是发生在长钢企业内部的。虽然知情人很少,可我无意间听到张组长说过,她在那段婚姻里有一个孩子。” 班柠再一次看向吕浩,朱琪也迅速记录下他提供的这份资料。 “这个孩子的存在,有多少人知道?”班柠问。 吕浩回答道:“据我所知,赵虎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的,他似乎和那个孩子还有着联系。” 班柠蹙起眉:“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吕浩犹豫地说出:“听他们说,那个孩子在孤儿院,尽管周青是在第一段婚姻里生下那孩子的,可那孩子的生父却不是周青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说,这孩子等同于私生子。” 私生子……班柠双手环在胸前,“是个男孩。” “9岁左右的男孩。”吕浩说。 8 爸爸,你如今,过得好吗? 会想起我吗? 我的存在,会令你有一丝不快吗? 为什么这些年里,我活得像是个孤魂野鬼,而你,却能够心安理得呢? 你有着新的人生,新的妻子,新的一切,一定早就已经忘记我了吧?你的老婆那么漂亮,看上去也很有钱,你有和她坦诚相待吗?有把我的事情告诉过她吗?还是说,我是个透明的人,不配被你在任何人的面前提起呢? 那,我究竟是谁呢?你和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来? 贾意手里的勺子铲着餐盘里的饭菜,孤儿院的食物他已经吃得要呕吐,而且也没人会陪着他一起吃,这里无论大的还是小的孩子,都会被动或是主动地躲避着他,因为他们听闻贾意住在寄养家庭里的那段时间,间接害死过他的养父母。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大家都惧怕着他。即便,他看上去是一个身高只有155公分,体重仅37公斤的瘦弱男孩。 他每日形单影只,看上去十分怪异。他把最后一口混合着青豆的稀饭塞进了嘴巴里,缓慢地咀嚼着,像是一个老妇人那样下咽困难。 负责看管他生活起居的崔老师在这时走进食堂,张望了一圈,看见角落的独自坐着的贾意,轻喊了一声:“贾意。” 贾意闻声抬起头来,崔老师见他已经吃完了饭,才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贾意端起盘子,放到了水池里,然后慢慢走向崔老师,听见他激动地笑着说:“有人来看你。” 他比自己本人还要兴奋。贾意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这么多年来,到孤儿院看过他的人只有两个罢了。除了养母,还有一个男人。 这次不可能是养母了,因为养母已经死了,所以,就剩下第二个人。 贾意跟着崔老师走去了会面室,等候在屋子里的男人站在窗旁,阳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股虚幻的色调。 他逆着光,转过身来,并不是个会体谅青少年身高的人,因为他没有弯下腰来和贾意说话,反而是有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贾意,然后问:“你是贾意?” 贾意没说话,也没点头,他心里想的是:猜错了,这次不是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从没来见过的。 崔老师替他回答道:“对,他就是贾意。”接着又拉了拉贾意的手臂,“贾意,你怎么不叫人呢?这不是你叔叔吗?” 贾意仍旧是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困惑都没有表现出来,倒是崔琦有点心虚似的抿了抿嘴,他盯着贾意那张与周青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不由地心生一丝厌恶,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妈是叫周青吧?” 贾意这才略微睁大了眼睛,他没回答,也没否认,等着面前的男人把话说下去。 “我是你妈的朋友。你叫我崔叔叔吧,我是特意来看望你的。” 似曾相识的会面。贾意像是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崔老师,语气非常成熟地说:“老师,我和叔叔单独聊聊。” 崔老师“哦”了一声,心里暗暗想到:这个年轻男人好像挺安全的,而且贾意都叫他叔叔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思及此,他这才关上门离开,留下了崔琦与贾意两个人。 崔琦并没有因为和贾意独处而感到轻松,他反倒更拘谨了,有种无形的压力束缚着他,令他极为不自然但却必须要维持一种成年人的高姿态,所以他先坐到了沙发上,然后反客为主那般地抬起手,示意贾意坐到自己面前的椅子上。 贾意顺从地照做,想必在崔琦眼里,他的确只是一个骨瘦如柴、但眼睛却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崔琦扯了扯嘴角,笑得不算友好,问:“你见到我,不会觉得奇怪吗?” 贾意很冷静地摇摇头头:“不奇怪。” “你妈没有亲自来看你,反倒是我这个外人来了,你都不讨厌我吗?” 贾意说:“我不认识你,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看我,所以不知道该不该讨厌你。”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见你吗?” “你是来确定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着的吧。”贾意说,“叔叔,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妈呢?你们是那种关系吗?如果是的话,那她要是打算和你再婚之前,应该已经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了吧,不可能一直瞒着你的,你一定早就知道我了。” 如同是碍于面子一般,崔琦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有这样成熟的逻辑。而他今天来到这里,无非是想要证实这间在乡下的孤儿院里是否真的有一个叫做贾意的孩子,这关乎到他老板的名声,他是负责来处理这件事的,因为老板不可能会有私生子,一定是有人在这种关头想要挑拨离间。 9 然而希望落空,花名册上的确有贾意的存在,出生年月,入院时间,都和消息中说的年纪吻合,最要紧的,是在见到贾意的第一眼,崔琦就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老板的影子。 也会禁不住感叹,那双眼睛漂亮的邪魔,仿佛可以摄人魂魄一样。想必老板在年轻时就是被那双眼睛引诱的,没有哪个男人会抵抗得了那双眼睛的诱惑,而这孩子长大之后,也必然会是要风的风要雨的雨的存在。 美丽不仅仅是女人的武器,长得美,可以为所欲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崔琦一直这样认定。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似有无奈地撒谎说:“是啊,你妈妈早就已经和我提起过你。” 贾意也陪着他说谎:“妈妈每个月都会来这里看我几次,最少也会两周一次。叔叔,你下次可以和我妈妈一起来,我们三个还能一起去看外面的青合湖呢。” 崔琦试着询问:“你妈妈上一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 “周几?” “周日。” 贾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而崔琦也无法分清他说的是真是假,这孩子好像知道不少内幕,可崔琦又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就只能和他继续周旋下去。 真可笑,他竟然要被一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 贾意则是静默地望着面前的男人,视线从他的衣服、裙子、鞋子一直看到了手表。他是精心打扮过的,像是在刻意彰显着某种优越感。贾意不是不能理解他这种人的心态,仔细端详那张脸,也不会超过30岁,劣质的古龙香水味暴露了他寒酸的品味,哪怕拎着再昂贵的奢侈品手包,也掩盖不住他差强人意的审美。 倒也是,这本来就是个小镇,下面有几个村子,十个手指就能算得过来。而贾意所在的孤儿院就坐落在其中一个村子里,三层楼高,连同后院加在一起也就三百平方米,却容纳了镇内、邻村的24个孤儿与57个留守儿童。生活条件很拥挤,所以贾意不停地更换着领养家庭,也不愿委屈在这种腐朽的环境中。而且镇子上的大楼要比村里的强太多了,贾意没有去过城市,只能在电视和视频上去看,他知道城市是繁华的,但是镇上的住宅也有许多是可以媲美城市的。 就拿他妈妈住的那个小区来说,全封闭,最高有28层,贾意站在下面仰望那栋高楼,如同高耸入云的空中楼阁一般。 所以,在他的感受里,能住进那样小区的人,一定要有钱。 他妈妈现在大概率是有钱的,不然不会按时将费用打到孤儿院的账户上。 贾意倒是不清楚他妈妈现在从事着什么职业,可他感受得到她的人生得到了飞跃的质变。 每当这个时候,贾意都会在心里问:你们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最后一次玩耍的青合湖边,你对我承诺过的话,没忘记吧? 就算是孩子,也已经懂事了啊。不能骗人,更不能骗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不可以耍骗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叔叔来替你爸爸实现他的承诺吧。”那个声音忽然回想在贾意的耳边。 是因此,贾意如梦初醒般地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崔琦。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可以利用这个男人的。 而那个声音更加清晰地对他说道:“你不用在乎太多事情,只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你很快就能完成心愿的。” 也许,那个人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幕吧。贾意这么想着,然后,凝视着崔琦,说:“你知道我妈妈的第一任丈夫是怎么死的吗?” 崔琦惊住了。 “我不是在他们婚姻期间内被生下来的,所以,我算是个私生子。”贾意说,“但是,我妈妈第一任丈夫的事,你都知道吗?” 仿佛一切又都绕回了原点,崔琦感觉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心,四面楚歌,八方来袭。 “你知道……你爸爸是谁?”崔琦犹疑地问。 “当然了。”贾意说这话时,露出了一丝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尽管他本身就是个孩子,“他虽然很少亲自来见我,可他会派他最信任的人来关照,就在你出现的三天前,那个人就来过。” 崔琦追问道:“那他的名字,你记得吗?” 贾意很平常地说出口:“他叫赵虎。” 这一刻,崔琦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三天前,赵虎的确替贾意的亲生父亲来孤儿院探望过他。 那天是周五,赵虎一大早就开着车来到了孤儿院,而那天,也恰好是贾意刚刚被遗弃回到孤儿院的时间。赵虎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得知贾意再一次被领养家庭抛弃,便赶快带着慰问礼物来这头安慰他。 贾意不讨厌赵虎,也不喜欢,对于贾意来说,赵虎是个奇怪的存在。他对老板有个私生子的事情毫不计较,甚至还对贾意非常好,贾意也很配合,从来不会和他发生任何冲突,他很清楚自己在生父心中的位置,因为从始至终,都只有赵虎一个人来看望他,而他的亲生父亲,也仅仅是在赵虎的话语中被提及。 10. 那天天色是阴的,天气预报说有暴雨,可迟迟没有下来。 赵虎带着贾意去村里最好的饭店吃了牛肉面,还把带来的肯德基摆在桌上,是贾意一直很想试的全家桶。 “回到孤儿院还适应吗?你比一年前瘦了点。” 贾意不慌不忙地回答:“没什么不适应的,就是最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我想应该是风寒。” 赵虎说:“炸鸡好吃吗?鸡块蘸点甜辣酱,别光吃薯条,土豆有什么好吃的,鸡翅和鸡腿要趁热吃,路上耽搁了时间,都有些凉了,我让老板给你加热下吧。” 贾意摇头:“不用,这就很好吃,谢谢赵虎叔叔。” 第107章 皮影与面具(五) 赵虎像是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男孩,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出来:“你现在想不想见见你爸爸?” 贾意低下头,表情看不出悲喜,问:“那,他想见我吗?” 赵虎默然点点头。 贾意像是有点不信:“如果他想见我,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这不能怪他。其实……”赵虎抿着嘴,似乎很艰难地说出来,“他最近不太顺利,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贾意惊讶地瞪大眼,“为什么?” “也许……”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挑出一根,自己点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一直都有这个习惯,哦,你不喜欢烟味吧?那我按掉。” “我不要紧。”贾意阻止他,然后又关切地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11 “我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这件事的。贾意,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是小孩子。你已经9岁了,可以承受这一切。”赵虎吐出一口烟,语气很真诚。 贾意虽然对赵虎没有过多的感觉,可他喜欢赵虎对待他的这种公平、公正的方式。即便赵虎是假装,那也是贾意想要感受到的。 赵虎把他当作是一个人,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弱小的、可以踢来踢去的动物。 “这一切的根源,大概因为你父亲发现你妈妈想要利用你是私生子这件事来要挟他,这令他感到非常苦恼。” “可是,他们当初也是相爱的。她曾经告诉过我的。” 赵虎笑了笑:“恋爱的时候,会忽略很多对方的缺点,等到结婚后,就不一样了。你其实也知道,你生父并没有真正的和你母亲结过婚,他们只是小小的举办了一个仪式,没有领证,也没有其他法律约束,说白了,那都是你母亲一厢情愿的,你生父当时也想要让她开心,所以才制造出了那么一段假象。” “可是……”贾意不太能理解:“那我妈为什么总说他们是结了婚的?” 赵虎的眼神略有一暗,沉声道:“每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同,你爸爸想要的是新鲜感,你妈妈就要更贪心一些了,她想要全部。” 贾意竟嗤笑道:“我妈妈贪心?她可什么都没有说出去过啊,甚至连我爸爸究竟是怎样的人都没有和我多说,她哪里贪心了?我倒是觉得我爸爸要比她贪心多了。更何况,他可是一次也没看过我啊,想必我是死是活于他而言,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赵虎却笑起来:“你爸爸是爱你的。” 贾意说:“我不相信,你是为他做事的,你肯定会为他说话。” 赵虎却缓缓说:“他倒是的确安排要我为你做很多,只不过,他更希望你能离开你妈妈,和他一起生活,你不觉得离开孤儿院是更好的选择吗?” 贾意似乎感受到了赵虎说这话时的真心实意,忍不住问:“离开孤儿院之后,是不是就代表和我妈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要你愿意,你会拥有比现在更多也更好的生活。我想,你妈妈也不会反对的。”他的话像是一种试探,但却足以令人充满期待。 而且贾意心里也有些感动,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温柔的话语,更别说会被这样用心的对待了。以至于从不愿表露自己内心想法的他,也忍不住对赵虎说:“谢谢你。” 谢谢你,能对我这么好。 赵虎探出手,拍了拍贾意放在桌子上的小手,轻声询问道:“既然你有这个打算了,那贾意,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贾意义不容辞般点头:“我帮。” “我都没有和你说是什么事情,你就一口答应了?” 贾意看着赵虎的眼神是非常信任的,他根本不在意赵虎的请求究竟是什么,他觉得,他可以为赵虎做很多很多。 赵虎看穿他内心的想法,唇边浮现出的笑意,显得有一丝狡黠,如同一种神秘的危险。 但贾意并不在意,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在意贾意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12 事情发生在贾意答应赵虎的第二天清早。 那天,刚好就是陆媛遇害的时间。 而当时,有另外两个人在事发小区的那条街偶遇,他们是在贾楠楠店里参加课程的高中生,其中一个叫张军,另外一个叫韩响。 这天恰好遇见,两人并肩走着。刚出了家住小区,韩响发现自己的数学作业忘带了。他想回家取,但又嫌麻烦,而且来回折返必然迟到。 “算了。”他最终作罢,“大不了被老师评判一顿。” “咱们从小区后门出去吧,离公交站近一点,已经快要迟到了。”张军提议。 韩响点点头,跟着他一起朝后门走去,路上还试探性地问他楼上邻居的事。 张军说自己也不知道,韩响就觉得他不够意思,说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你和我还要遮遮掩掩的吗?住在你家楼上的那个女的确实长得好看,年纪好像也不太大,没比咱们大几岁似的,小区里不少单身男人都喜欢她,其实我对她都有那方面的意思。但是咱们还没高中毕业呢,肯定不行。结果,她突然就死了,听说今早上警察处理了好长时间呢。” 张军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要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警察都来了,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呗。” 张军再不吭声,只管沉默。 韩响也不好追问,两人沿着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他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光线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 “等等。”张军忽然停下脚步,拉住韩响。 “怎么了?” “那边站着的,是警察?”张军指着前方。 韩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后门的方向,有两名穿着警服的男子在和小区居民询问着什么。 “啊……”韩响小声对张军说:“一定是陆媛的那件事。” 而这个时候,后门处的警察看到了这边的张军和韩响,其中一个理着五分平头的中年警察看上去像是个厨师,他朝两个高中男生招了招手,张军和韩响互相看了一眼,只得朝他们走去。 尽管警官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但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只有十几岁的高中生畏惧。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他们和陆媛熟不熟悉,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 张军和韩响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他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最后,警察叮嘱他们近来要危险,一定要结伴走大道,而且和家长一起行动,就算是在小区里,也要注意安全。 二人默默点头,在警察离开后,张军的表情变得有几分诡异。 13 张军找到贾意时,贾意正在学校的天台上望着操场。 “这里风太大了吧?”张军低声说。 贾意朝楼下运动场扬扬下巴,老师零星地坐在一旁聊天,一群女孩散漫地在那里晒太阳。她说,如果有人要接近天台的话,女孩子们马上会变换队形,第一时间就可以发现。 张军心中残余的愧疚减轻了一些,他告诉贾意,早上来学校的时候,遇见了两个警察,他们盘问了他和韩响一些关于陆媛事情。 对于会有警察找上来这件事,贾意并不惊讶。 他举起手里还剩下半只的烟头,饶有兴致地吹掉上面的烟灰,像在吹手里握不紧的蒲公英。 做错了事情,是要受到惩罚的。他很高兴看到张军沮丧的神情。 “可是,也还是要谢谢你帮我做了很多,没有你的话,这件事我也无法做得到。” 张军有点头疼地看着他:“但是,要是东窗事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再回去孤儿院了,我好不容易能离开那里的。” 在陆媛死之前,帮助贾意从孤儿院里溜出来的小夏找到了书店里的张军,他马上凑过去低声道:“贾意来了,他说要和你再谈谈。” 张军四周看了圈,问:“他人呢?” “你昨天说你领养你的父母都开始怀疑了,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贾意的存在,所以我让他在最后面的那个书架等我们。” “他知不知道这样溜出孤儿院很危险?你们都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 张军有点无奈的叹口气:“走吧,我们去找他。” 两人像做贼一样地打量四周,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了最里面一排书架。 贾意正在看漫画书,见两人来,立刻放下书,装出一副偶然遇见的生疏表情,故作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悄声道:“有件事我必须要和你谈谈。” “你说。”张军没去看他,一边做出找书的样子,一边背对着他说。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张军皱了一下眉,“什么忙?” “未满十四周岁是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的。如果出了事,你大不了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我才只有9岁,可以逃得掉。” 张军想了想,努力组织着企图劝说的语言,“你之前发短信给我的那件事情,我觉得很危险,不管怎么说,这个城镇很小,我们要是控制不了局面的话,很容易惹祸上身。” 贾意却平静摇头:“我不怕被怀疑。” “但他们肯定会怀疑到我!”张军不得不直说道:“我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真的不能再被你们卷进这些事情里了。” 贾意突然打断他:“可只有你能帮我们做成这件事,军子。” 张军却说:“你别再这么叫我了,我已经不是在孤儿院时的我了,我有养父母,我也不想回想起以前的任何事情。” 贾意的表情阴暗下来,他冷声说:“好,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张军。但不管你是谁,你变成了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必须帮忙。” 张军一脸无奈地看着贾意:“可我真的已经不想——” “你有拒绝的权利么?”贾意的眼神更加狠厉了,他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说:“你根本没得选择,别以为现在有个有钱人家收养了你,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就都能当作没发生过,只要我和贾意还活着,你就别想做好人。” 一旁的小夏试图缓解僵持的气氛,讪笑着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都是我们以前做过的,军子……我是说张军能帮忙的话,会更加顺利。而且也不需要特别麻烦,就只是利用一下掌握的资源就可以了。” 张军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就像你们之前找到我时说的那样,我的确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因为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关系也还可以……但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而且万一失败了怎么办,要是都暴露了,我也会跟着你们一起倒霉的。” 贾意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我们不会拖累你,并且我想好了,事成之后,我也会分你一部分钱,这样也算是对你的弥补,而且我保证,我和小夏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可以安枕无忧地做你的张军,否则,我同样会向你保证,你拒绝我们的话,你将一辈子都无法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张军。” 非常明显的威胁令张军不得不仔细地思索起利弊。他知道,贾意绝对会说到做到的,得罪了贾意,就等于踩中了可怕的连锁地雷,一不小心,就会引爆自己,同时殃及到周身所有人。 所以,张军必须选择妥协。 他说:“我知道了。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贾意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说:“当然是最后一次。” 所以,此时此刻,贾意歪着头,打量着张军,表情还算是满意。 “现在怎么办?已经闹出了人命,该怎么收场?”张军闷声说。 贾意走过来,随意地拍了拍他的头,像抚弄一只忠诚的狗。 “只有那个叫陆媛的死了,咱们的任务才算是完成。”贾意说。 张军非常困惑地问:“到底是谁交给你的任务?” 第108章 皮影与面具(六) 贾意耸了耸肩膀,微微一笑,“你能少知道一点,就不要多问,知道得太多,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张军像吞下了一块带着尖刺的铁块,肋骨被撑得一阵剧痛,劳累不堪的心脏在突然扩大的空间里发疯似的撞击。他下意识地要从包里拿出药来服用,贾意的手像八爪鱼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张军毫无防备,那只白色的小瓶子被贾意用手指弹落在地,滚出很远。 贾意的声音很缥缈,她控制欲极强的地对他说:“你最近吃药太多了,如果不靠吃药,你根本没办法撑过高中里的一场又一场考试吧?可你也不想知道你这个秘密的我,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吧?” 张军咬紧了牙,他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怪异,你明明可以操控一切,但却摆出一副柔弱的嘴脸蒙骗众人,你想要的,无非是一个顺从的奴隶。” 贾意笑得很纯真,他说:“我不要别人做我的奴隶,现在,我很满意你来做我的奴隶。因为,我们守着共同的秘密,不是吗?” 张军抬起眼,看向贾意,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意阴森而可怖,像是一个蕴藏着巨大阴谋的精致人偶。 14 那是什么梦,他已经记不太清。但是每个夜晚的浅薄睡眠,他都会回到那个时候,仿佛一切从未结束过,只是时间的身影在孤独前行而已。黑暗而无望的境地,空气里满是烧灼塑料的干燥气味。恍惚之间,很多年前的景象跳跃在他的眼前。 一群高年级的男生将他逼进墙角,翻他的口袋与书包,抢走他那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后又会颇为不满地把他围起来殴打。他只是蜷缩着身体承接痛虐,双手紧紧地抱着头注视着眼前一切不堪的灾难。在打骂声之中,他睁眼、闭眼,于是微薄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是从生走到了死,又无数次地重新回到了生。他咬紧牙齿,默默地数着那些零落在身上的痛楚。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直到第二十八下。 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数字。于是场景转跳到了他握着红色的美工刀,手指来回摩擦着刀背,发出细微的暗哑低鸣。 可是房门却忽然被打开,在黑暗的走廊中他看到了男人和女人嬉笑着走过的身影。被放慢的脚步,被扩大的暧昧笑声,那两张脸孔于他来说无疑是狰狞而恐惧的。繁乱的笑声不绝于耳,他在惊慌与怨恨之中抬起手中的刀刃,却被身旁的一双手轻轻地按下了他所紧握着的冰冷。 “军军,对不起啊,妈妈来晚了。留下你一个人很辛苦吧?”母亲憔悴的面容上挂着歉意的表情,在黑暗与焦灼之中若隐若现。 胸腔里传来剧烈的隐痛,泪水无声地流下。 “妈妈,你不要走。” 我并不辛苦……所以,你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离开,从此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话,不和爸爸争吵也行,不去在意他的背叛与粗暴,甚至可以听从你的话努力去尝试爱他,原谅他。 妈妈,不要走。 “不要走!”张军猛地从梦中惊醒,直挺挺地坐起来,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使他仍然感到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悲伤。 声音惊动了睡在身侧的年轻女人。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放在床柜上的手机,凌晨四点。转过脸便发现了他满头的冷汗,以及仍然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淌的潮湿泪水。 女人一脸担忧,温柔地扶住他的肩,“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不回答,像猫一样地睁圆了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随后,他翻下床,跌撞着走进了浴室。 不久便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张军?张军你在做什么?张军!”女人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焦急地拍着浴室的门,却没有得到丝毫反应。 直到十分钟之后,男生才面无表情地打开浴室的门。 女人不自觉地发出“啊”的一声捂住嘴,突然之间不敢再开口。因为他此刻阴郁黯淡的眼神令她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与惊慌。他的手中握住淋浴头,全身已经湿透,濡湿的发丝紧紧地贴在他洁净白皙的额头上,混迹在脸孔上的不知是泪还是水。 半晌,他终于神情恍惚地抬起脸,望着面前的女人扯动嘴角,竟奇异般的露出了一抹笑,“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张军……”他的话顿时令女人感到忧心,她伸出白皙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将他揽进怀里,“为什么你总是有那么多秘密不肯告诉我,说出来让我帮你分担不好么?你不过只有18岁……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啊。” 沉寂了良久,张军慢慢将女人环抱着自己身体的手拿开,彼此接近,暗寂的光线中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女人听到他那句凉薄的回答:“妈,我并没有什么值得和你分享的‘秘密’。” 视界里有浮起的黑光。 那是他心里正一点一点沉陷下去的,某片暗黑的海寂。 15 7月末的时候,街道上的空气异常炎热,尤其是那象征性的蝉鸣声,令浮躁感更加浓厚了一层,甚至像尘埃一般密集地聚集到了某个领域里。就像现在,公交车刚刚到站,一群穿着志愿者t恤的男生或是女生便携着浮躁的尘埃一同走下来,引发各种聒噪的笑声与话题。 因为正值上学时分,并且在隔着一条马路的两旁分别坐落着xx中学和与技术学校,所以整条街道难免会因过多的学生而显得异常吵闹。经过这些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们身边的上班族都嫌恶地紧皱着眉毛,那表情分明是在透露着不满与厌烦。 站在露天看台的高处,两个高二年级的女生拿着手机,对准操场上的某些身影按下了“咔嚓咔嚓”的几声。 “怎么样,这次照到脸了么?”其中一名女生满脸兴奋的笑意,侧身看向同伴的手机,顿时就失望的下垂嘴角,“什么啊,原来你喜欢的是那个守门员。” “守门员又怎么了?”同伴忍不住丢给女生一个白眼。 “还以为你的品位和我一样。” “你什么意思啊?” “干嘛生气呀,我又没说守门员不帅,比起我们学校其他男生已经好太多了,你说是吧?” 听到这里,同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算你聪明,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否认我的眼光。不过这次总算能顺利拍到他的照片,也不枉费我每次下课后都来这里看他们踢球。对了,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我?”女生微笑着挑起眉角,指着球场中间的某个身影,“就是那个穿‘11号’球衣的。” “11号?”同伴在看到“11号”的脸孔时,瞬间便扭起了眉,“不会吧,你竟然对张军有兴趣?” “你认识他?” “怎么,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女生困惑地关注着球场上的那个身影。 “所以说啊——是张军就不行。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和培训机构的老师不清不楚,所以没有人敢得罪他而已。” 听着同伴的话,女生望着男生奔跑在球场上的模样,以及他揪着球衣擦拭汗水的动作,还有他望向身边的队友露出的别有含义的笑意,顿时就觉得“没希望了”的垮下脸,“怎么这样啊,原来他喜欢年纪大的——” 而与此同时的球场上,年纪半百的教导主任站到看台下面,整张脸孔非常难看的阴沉着,他朝场内招了招手,几个男生便顺着教导主任所指明的一点望过去,那一点很明显的便是站在球场西侧的张军。 张军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他将球踢给队友,然后朝教导主任所在的位置走去。 “啧啧,看来张军有麻烦了。”队友望着男生的背影摇了摇头。 “哼。”穿着“7号”球衣的守门员不屑地冷笑一声,“早应该有了。” 像是有黑暗的海水涌上了眼底。 气氛凝重的校长室里,教导主任紧绷着脸孔站在一旁,转椅上的校长同样没有好脸色。他将一沓子照片撇到张军的面前,不用拿起来也能够看到,照片的主角全部都是自己和培训机构的老师,内容无非就是两人进出培训机构时的亲密。 “哦,就是你啊,张军。”略微轻蔑的腔调,冷漠的神情,“这是今天早上由匿名人邮寄到我们学校的照片。我希望你能够向我解释清楚,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校长难掩怒气地拍了几下桌子,几张照片被震下了桌面,轻飘飘地落到了男生的脚边。 张军眼神黯淡,并没有任何的慌张,竟露出了淡漠的笑意。 “喂,你这孩子笑是什么意思?你和那个培训机构的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不快点解释清楚!”一旁的教导主任落井下石。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更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奇怪的照片。” 教导主任面对男生冷静的回答感到异常吃惊,甚至说不出话来,好在校长没有被气愤冲昏头脑,他压低声音开口问道:“你是打算推卸责任?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单凭这些照片,我就可以把你退学!” 男生抬起头,露出困惑的眼神,“为什么被退学的人是我?” “因为照片上的人是你和那名老师……” 张军毫不迟疑地打断校长的话:“这不是很明显吗,有人对我不满,所以想出这样的作法来栽赃我。而且现在可以电脑合成照片,您还不了解吗?我清楚您的意思,虽然我平日在大家眼里不会是什么‘楷模’或是‘榜样’,但像照片里的这种事情我还没有胆量。况且,我不过只是个18岁的高中学生,对于这位比我年长的老师来说,我哪里会比得上她的‘成熟’。更何况,她在校外经营培训机构不说,在咱们校内也有兼职工作吧?虽然是临时老师,可她的背景,你们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如果这些照片被其他人看到的话,大家也只会觉得被欺骗的人是‘我’才对,不是吗?” 当天夜晚十一点钟时,睡梦中的贾意接到了一个来自电话亭的无声电话。 无论他重复了多少次“喂,是谁”,对方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挂断电话后的贾意觉得隐隐地意识到了事情有了进展,他抓起钥匙,小心翼翼地从孤儿院的房间里走出了出去。 刚刚走到外面,贾意就看到了蹲坐在路灯下的张军。 夜里有些凉,他穿着卡其色的外套,眼睛里的水泽在光线的照射下忽明忽灭。 “果然是你。” 贾意站到他的面前。 风吹过来。 张军仰起脸,叹息着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贾意:“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事情也的确如你所说……非常的顺利。” “所以,贾楠楠已经被开除了吗?从你的学校?” 张军垂下眼帘,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说,“对,学校开除了她,哪怕是她有着那样的背景——可学校不想让事情变得难以控制,就终止了和她签订的校内临时合同,她只能在校外经营她的那家培训机构了。” “这说明你合成照片的技术还不赖。”贾意的手轻轻地触碰张军的肩膀,若有若无地微笑着,问道:“贾楠楠有没有在你面前痛哭流涕?” 张军点点头:“尽管她一直在学校那些领导面前说不认识我,可恶意总是会倾向女性,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性,所以……她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 贾意感到非常满意,他笑容更深,并说道:“那现在,只剩下一个贾铭了。” 张军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一个个地搞垮他们的名声,你……你和他们都是——” 贾意立刻一个凶狠的眼神杀向张军,他只得闭上了嘴。 “让贾铭当不了警察的话,我就会彻底放过你。”贾意的语气,如同是一种命令。 第109章 贾家的兄妹(一) 1 贾楠楠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 在那个灰色的星期五,在那场淅沥的细雨之中,她用力地紧捂着自己的右眼,有撕裂一般的剧烈痛楚从他指尖的缝隙中疯狂的涌动而出,仿佛混杂着窗外的雨水一同肆无忌惮的流淌在他的面孔,于是嘴角便有了腥咸而又苦涩的悲凉味道。 只有左眼能够清楚并且深刻地看到那个男孩仍旧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用一种无措而又恐惧的眼神惊怔地凝视着自己,黑色的瞳孔里泛滥着的情感说不上是憎恨,却也濒临着嫌恶的边缘。 彼此的眼神中同样充溢着清晰的颤抖与激烈的相互斥责。只是没有被说出来,只是在那个瞬间被永远地埋葬在了疯狂的雨声里。 像是被遗落下了一条黑暗潮湿的闷热的点滴管。 雨声纷乱了视线与听力。耳腔被这种细小却尖锐的雨声斜斜地刺痛,如此之痛一直传达到了他的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动着惹人作呕的蝗虫振动翅膀一般的嗡嗡声。 压抑而又细密,却奇迹般地渗透出了一股模糊的白色的悲怆。她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右眼,有血红色的液体缓慢且粘稠的滑下。交织着雨水,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遮挡住了她右眼的视觉。黑暗的视野。好像是有一只肥大的蝗虫走错了路线飞进了她的右眼里,撞击着她的视网膜,持续着剧痛的叫嚣。 莫名的惶恐,与不安。 时光在粘稠的雨帘之中,像灰色的河流一般缓缓地往回倒流。 仿佛是被拉坏了闸,从前的旧时光纷纷地涌动起来,各种微小而又脆弱的回忆就如同是金黄色的麦田一般将思绪模糊的贾楠楠淹没,风从她的耳边滑过,发出了犹如断弦的细腻并且纤细的声音。 在那个灰色的雨天之前,贾楠楠过去的时光都是彩色。 有故事书,有冰淇淋,还有父亲烧得美味的糖醋鱼。虽然她从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母亲,并且连她的相片都没有一张,但却仍旧感到知足的幸福。 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的她的6年时光里,唯一鲜明地跳动在记忆与血管中的,便是父亲的那一句:“不准再问这么多。记住,你没有妈,你只有爸。” 无论这个问题被她问过多少次,得到的答案一定是相同的。 就像是晨昏交替那般绝对而又坚决。所以,“母亲”这样一个本是充满着温暖与明亮的词汇,在贾楠楠的世界里才会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压抑与无奈。就像是苍白而又寂寥的冬天里,那坚固而又生冷的冰层。 父亲算不上温和,他的脾气是暴躁的。并且,还有着越发严重的强迫症。偶尔,贾楠楠还会看到父亲在做完糖醋鱼后会反反复复的用香皂洗手。在卫生间里,他就像是在自虐一般地不停地搓洗着自己的双手,直到每个手指的骨节都被搓的发白为止。 但是,这样残缺的家庭与残缺的父爱并没有影响贾楠楠看待世界的目光。许是她尚且年幼,又或者是她安于现状。 在她的眼睛里,笼罩着窗外的依然是阳光灿烂的晴朗世界。 直到父亲出事,一切戛然而止。如同树枝突然被折断过速而发出来的喀嚓声。贾楠楠像一颗在暴风雨里被扭曲了生长的香樟树,蓦地便转换了方向。 金融危机袭击了父亲所在的单位。父亲下岗了。 大人情绪上的慌乱与烦躁很轻易地便影响到了年幼的女孩。本就空旷得可以被称为荒凉的家中已然成了另一番兵荒马乱的景象。贾楠楠只能够躲在门框后面,用一种胆怯的眼神望着在客厅里摔着杯子大喊大骂的父亲。 是在那时,她便早早地懂得了什么叫做茫然无措。 那段时间,父亲忙于到当地的民政府上访。以至于一连好几天都无暇顾及到她。她就像是被突然遗弃在了路边的野草,无情地被忘却,无情地被荒芜。 你没有妈。 你只有爸。 所以,她能够得到的也只有一份爱。一份残缺的,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冠上“完整”名号的母爱。于是她也会在一个人的夜晚时偷偷的想过,如果那句话稍微被改动一下的话又会是什么模样的呢? 如果句式变换成:“你只有妈,你没有爸。” 这样想着的话,也许就会好过一点。这样想着,望向窗外的夜色,她的心里在害怕之余,竟然也会有一种轻微解脱的感觉。 2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清楚详细的原由,贾楠楠跟着父亲来到了这个新地方。安静的,僻远的镇子,连云层都是很低很低的压在头顶上空,随时都会坠下来覆盖身体的感觉。 住的是老式的矮楼,窄而狭长的走廊,墙壁泛黄,起伏些凸凹不平的印记,上面是影影绰绰的小黑点,像是被时光涂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岁月的简历,已然显现不出原来的本色。 屋子里面很小,暗且潮湿。并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还算整齐的结构。跟着父亲走进这样的屋子,贾楠楠只是张大双眼好奇地四周巡视,在看到墙壁中爬过的一只细小的黑色虫子的时候,她全身不禁一颤,条件反射般的向后一缩,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父亲的手。 然而,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父女两人能够拥有这样的一个容身之所,已然算得上是幸运。 尽管这里只有潮湿的地面和墙,小小的窗户。 光线弱得几乎看不见。 而且,尚且年幼的贾楠楠自然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做“失业”与“养家糊口”。 刚刚搬来这里,在贾楠楠的眼里,一切显然还都是陌生并且充满着危险的。父亲每天都要拿着“招聘”报纸去外面忙碌,很晚才会回来。 年轻的父亲回到家里的时候总是一脸的疲惫,有时他会硬撑着奔波一天而乏倦不堪的身子到狭窄的厨房里给年幼的女儿做饭,而更多的时候则干脆是冲到沙发上倒头便睡,全然不闻也不问女儿的伙食问题。所以,便是从那时开始,贾楠楠学会了该如何解决自己的温饱。譬如说是从自己的储蓄罐里摸出几个5角或是1元的硬币到附近的小商店里买面包。楼下小商店的中年老板娘也渐渐地熟悉起了这个新搬过来的单亲父亲所带着的小孩,每次都会将她最喜欢吃的豆沙面包留给她一个。 也就渐渐地喜欢上了这里,因为每次老板娘都会免费送给她一个棒棒糖。因为她还没有到上学的年纪,再加上这里是偏僻的小城镇,所以在父亲每日外出寻找工作的时候,她便一个人走出家门,在矮楼里那条像是时间隧道一般狭窄的走廊里穿梭着。 那天意外地发现矮楼的顶层有个很小的阁楼,楼梯非常隐蔽地藏在刷满了抢眼红漆的铁板后面,露出潮湿厚重的铁锈,一点一滴地侵蚀着空气中的温度。 她有点意外,含着嘴巴里的草莓味棒棒糖,带着惊喜地表情向阁楼的楼梯那里走去。临近黄昏,夕阳的光均匀地透过矮楼顶层的天窗照射下来,贾楠楠的睫毛被晕染上了好看的金边。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生锈的铁制楼梯,红色的小凉鞋下发出的是细小而又清脆的安稳声响。 像是在唱着古老而又遥远的秦腔。 爬到楼梯半腰的时候,她仰起头向上看去,笼罩在夕阳金芒之中的天窗旁,倚靠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对方听到了声响,警惕地抬起头,恰巧就对上了贾楠楠那双清澈晶亮的眼睛。 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贾楠楠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她“啊”地轻声叫出口,退后一步,张圆了眼睛注视着他。 那个男孩紧皱着眉头,似乎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感到了强烈的不满。相仿的年纪,稚气却又桀骜的干净小脸,他瞪着她,目光倔强而又嚣张,且一身的傲气。 “你干吗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余的询问,男孩而是用了一种不悦的斥责语气,霸道而又无理。 贾楠楠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她望了一眼他干净而又整洁的白色小衬衫,一丝灰尘都没有,除了美好的夕阳的光晕。 “真烦。”男孩瞥着嘴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连看个漫画也要被打扰……” “漫画?”贾楠楠本能地问。 男孩没打算解释,只是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书籍往身后藏了藏。可是贾楠楠还是瞟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以及上面写着的大大的金字《进x的巨人》。因为不认识第二个字,贾楠楠只好以“x”来做代替。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个“x”字其实念做“击”。 一时之间,两个小孩都相互凝望却彼此沉默着。 直到男孩埋怨似的突然皱着眉头从贾楠楠的身边挤过去,顺着楼梯一步两步的向下跳,贾楠楠才回过神来一般掉过头,望着楼下的男孩开口:“喂。”最起码要自我介绍一下吧,真是没礼貌。 男孩却蓦地打断了她的话,仰着脸,别别扭扭地对她说:“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 “还有,也别提漫画的事……” 贾楠楠点头应允。 然而,她又能去告诉谁呢? 3 傍晚的时候,住在隔壁的阿姨带着孩子到家里来问好。看起来就像是表示欢迎新搬来的邻居那样,只不过这样的问好仪式似乎晚了许多,毕竟贾楠楠跟随她的父亲来到这里已经快有两个星期了。 隔壁的阿姨很年轻也很漂亮,看起来和她的父亲差不多年纪。 听了对方的自我介绍便知道了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程溪。父亲也很客气很礼貌的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女儿,今年六岁了。来,贾楠楠,向阿姨问好。” 于是向来很怕生的贾楠楠小声地道了一声:“阿姨好。” 程溪赞赏到:“长得真好看,和你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这就像是在夸赞自己的爸爸长得很帅气一样。 接着,站在门口的程溪忽然很没办法地朝自己的身后说道:“过来,来向叔叔和妹妹问好。” 随后,贾楠楠才看到一个既执拗又倔强的身影从程溪的身后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她的面前,眼睛也懒得抬,声音硬邦邦的说着:“叔叔好,妹妹好。” “见笑了,这是我的儿子,程铭。”程溪温柔地向父亲解释着,那是一种无限温柔的声音。 贾楠楠望着站在自己眼前叫做“程铭”的男孩,不觉地就睁圆了眼睛。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啊,你不是……”但是,后面的那一句“在阁楼上面看漫画书的小孩”却被她硬是使劲地咽回到了肚子里面。 因为,男孩正在狠狠地瞪着她。这让贾楠楠吓得向后一缩,到嘴边的话就随着口水一起滑回了食道。 也是自那天开始,那个叫做程铭的男孩的眼神,让贾楠楠联想到了《动物世界》里的野狼。对伴侣忠贞不一,为了首领的生存与团队的发展可以牺牲自我的动物。 唯一不同的是,他还小,他还没有长成。 所以只是一匹小小的野狼,虽然他是“狼”。同狼一样,他拥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骄傲,与自由。尽管那个时候,贾楠楠也不是很懂自己为什么会把“狼”同他维系在一起。 4 好像每个故事里面都会出现类似于特技的镜头。总有人会喜欢将拍好的胶片倒转过来,把一切都回放到一切开始之前。那么就有许多即将发生却又被扭转的画面。譬如说是怒放的花朵在瞬间将花瓣聚拢。拍打着地面的雨水被收回到了天空。摔倒在石地上的小孩子慢慢地重新恢复站立的姿态。夕阳下的斜影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了已经编制好的线网,逐渐地缩小了黑暗的影像。 类似于这样的特技镜头,开始在同年的贾楠楠与程铭之间上演了起来。两个孩子都喜欢热血少年的漫画、喜欢去狭窄的阁楼、眼睛里渗透出的是桀骜而又倔强的光。 第110章 贾家的兄妹(二) 忘记了究竟是怎样熟悉起来的,确切地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已经熟悉了。 如果一定要说是如何交谈起来的话,那么便是那次了。贾楠楠家里的盐用光了,恰巧父亲又急着炒菜,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父亲才硬着头皮略显尴尬地去敲响了隔壁的邻居程溪家的门。小孩也跟在父亲的身后,直到看见程溪将门打开,了解原因之后,漂亮的女人急忙把家里的盐拿出来给了父亲。父亲很客气地连声说谢谢谢谢真是麻烦你了,女人也客套地回应着都是邻居要互相帮助的,远亲比不上近邻。 也是从那次开始,两家人便走动的频繁起来了。譬如说是女方家里的水管坏掉了,那么男方就会去承担修理工的义务。或者说是男方对于洗鱼有着严重的强迫症,被女方察觉到了,那么女方就会落落大方地将洗鱼的工作揽到自己身上。 诸如此类的小接触。 当然,两家小孩相互亲近起来的原因却是出于程铭家里养的一只小狗。刚刚搬过来的时候,贾楠楠就经常听到隔壁传到小狗的叫声。又惊喜又惊奇地凑近他家的小狗时,便成了程铭与贾楠楠的第三次直接对话。 第一次是在阁楼。第二次是他和他母亲来家里问好。这便是第三次。 “它叫什么名字?”贾楠楠首先开口。 “欢欢。”依旧是硬邦邦的程铭式的回答。 贾楠楠蹲下身子,并没有担心被咬到之类的,而是伸出手去摸小狗身上的毛发。然后又问:“是女的么?” “男的。” 典型的小孩子之间的对话方式。 偶尔,两家父母还会凑到一起吃顿便饭。 坐在餐桌旁的时候,程溪总会摆出一副做妈妈的模样摸着贾楠楠的头:“楠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阿姨的女儿该多好。” 然而换成父亲的话就成了打趣似的调侃:“那就让贾楠楠喊你干妈不就行了,总归都是一样的。” “就算那样也要楠楠愿意才行。” 大人之间的交谈对两个年纪相差不多的孩子来说显然是缺乏吸引力。两个小孩快速地吃完饭后便下了餐桌,然后跑到房间里面玩电动。 一边玩着电动,贾楠楠侧过脸对身边的程铭说道:“以后,你不要再摆出‘哥哥’的样子了。” 根本没有时间转头,程铭紧张地望着电视屏幕来来回回地按着手柄上的几个键子,皱着眉头漫不经心地回复着:“不行,是我妈说要把你当妹妹照顾的。” “可你也只比我大1岁而已,算不上什么哥哥啊。”用起了责备似的不满口吻。 “但我是男生。”很干脆地回答,男孩皱着眉头略微想了一下,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女孩子就是需要被照顾的。” “我个子和你一样高,根本不需要被你照顾。” “别说这些了。我还要打电动,和你说话会让我分心,懂不懂啊?” 终于还是输在了对方的气势与语气的生硬下,贾楠楠有些不甘心地重新握住了手柄键盘。不过,她还是侧眼凝视着身边男孩好看而又干净的脸,好奇地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你,你爸爸呢?” 5 仿佛是觉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程铭不怎么高兴地皱紧了眉头,但还是很快地回答说: “出国了。” 贾楠楠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整个房间里面只剩下打电动的细小“滴答”声,滴滴答答,像是有成队的虫子在心脏尖端上行走着。窗外的夜晚,蝉像坏掉了开关,撕裂一般地鸣叫。 夏季真是漫长。 该怎样去形容彼此家庭之间的关系呢。 搬家到这里的近半年中,程溪的存在似乎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阿姨”,或者是“邻居”了。而贾楠楠与程铭也是经常一起出现在胡同与街道上,连矮楼下的小商店老板娘都会将从前送给贾楠楠的一个棒棒糖改成了两个,因为另一个是属于程铭的。老板娘还会在两个小孩离开的时候对他们微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家伙还真像是一家人啊,像兄妹一样。”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倒也找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就像是有一次两家父母带着孩子到街上去买日用品的时候,住在楼上的邻居看到了他们,便走过去打趣似的开玩笑说:“倒不如你们两家凑在一起算啦,我光看着就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多般配呀。”其实只是大人们之间的玩笑话而已,但是年幼的程铭却当真了。他突然就皱紧了眉头,尖着嗓子冲邻居大喊起来:“你乱讲!我妈是我妈,她爸是她爸,我们才没有关系!” 只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小孩子却当真了。 明明只是出于善意的玩笑,但是却也在冥冥之中奠定了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一般。总觉得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无奈苦于找不出问题的根源。但是,这的确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不择手段去艰难地维系着某种关系,却也还是有着绝对不可被逾越的防线。 我妈是我妈。她爸是她爸。这些字眼在6岁那年的尾巴上,潮水一般地覆盖了贾楠楠幼小的心脏。 像是撒下了一把能够促使血管溃烂的种子。 于是,这把种子在不知不觉的时间里便急速地发展了起来。日益成长,终于在心脏这个容器里长成了参天的巨树,树枝与叶片上却被莫名的情感染上了浓重而又深沉的黑。 散发着腐臭的气体。 只有时间在大段大段地向后跑掉,奔向一片漆黑深暗的谷地,无望而又绝望。从哪里涌来了铺天盖地的火光,空气中传来了烧灼稻茬的干涩味道,鼻腔的黏膜像是被豁开了狭长的口子,连痛都是那般的粗砺。 因为是茧,期待长大,就必须要逼迫自己去忍受剥丝抽蛹的疼。 至今也还能够清楚地记得,那天所发生的一切。 6 8月17日。 两个小孩一个满7岁,一个满8岁那年的夏天。蒙蒙迷雾笼罩着整个小镇,隐约中可以闻到空气里的香樟树的辛香。一个星期之前天气预报便说有雨,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此刻却还是感到了云层之中堆积着的浑厚闷热。 因为那一天是贾楠楠的生日,想到5天之后便是程铭的生日,于是两家父母就干脆自主主张地将两个小孩的生日办到了一起。所以只买了一个蛋糕,不过礼物倒是细心地准备了两份相同的。都是一块儿童手表,唯一不同的大概也只有颜色而已。 只是有着要比一般小孩强悍的自尊心的男孩不甘于做别人生日的陪衬品,于是在当天的晚餐上,程铭的心情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成是糟糕。他拘谨地坐在贾楠楠的身边,将自己的眉头紧紧地扭成了一个川字,连头顶上戴着的“生日皇冠帽”都在他此刻的表情下显得滑稽而又无奈。 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喜悦和怒气。 就连生日歌唱完蜡烛吹灭的时候,两个小孩的表情也始终保持着各自的迥异。直到程溪终于发现了自己儿子的异常,以及他紧锁的眉头。她低下头,小声询问起来:“程铭,你是怎么回事?做什么一直不说话?” 程铭倔强地抿紧嘴角,执拗着不语。 大概是碰到了儿子的钉子,程溪只好尴尬地干笑几声。随后抱着一种“不和小孩子见识”的意念重新投入到了欢乐的气氛之中。她拿出塑料刀为贾楠楠切了一大块芝士的生日蛋糕,然后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楠楠现在已经7岁了,马上就能够去学校读书了,就快长成大人了。” 贾楠楠没有太在意程溪的话,而是有些担心地侧眼看向一旁的程铭。看着他依旧别扭着紧皱眉头,她刚想要对他说些什么,餐桌对面的父亲却突然打断了她声带里的话,开口说道: “是这样的,楠楠,还有程铭,你们听我说。”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件一般的郑重语气。并且,他还和桌子对面的程溪相互对视了一眼,复杂而又意味深长的对视。 整个客厅里面顿时变得出奇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去向。贾楠楠用塑料的小勺子捣弄着纸盘里芝士蛋糕上的奶油,沉默地等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其实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们,不过我觉得你们还小,可能会一时难以接受。或者,也许你们还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问题。但是只要想到早晚都要告诉你们,还不如就趁今天这个机会说出来会比较好。”父亲是这么说着的,连平时总是习惯高声上扬的语调都在此刻平和了许多。 贾楠楠听不懂父亲的话。她疑惑地抬起了眼睛,缓慢地眨巴了几下。 “楠楠。”父亲沉吟了片刻,终于说道:“你的程阿姨从今以后会住到我们家来……还有程铭也是。” 贾楠楠微微惊怔,手中的塑料小勺子也倏地停了下来,“什么意思?” 父亲蓦地哽咽住,似乎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才好。 却是一旁的程溪微笑说:“楠楠,以后……当然,如果是你同意的话,你完全可以改口叫我‘妈妈’。” 贾楠楠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程溪,忍不住微微地皱起了眉。她侧过脸,看向餐桌对面的父亲,喃声地叫了一声:“爸?” 7 可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被椅子翻倒的声音打断。猛地侧过脸去,贾楠楠看到身旁的程铭颤抖着站立在她的面前,他的椅子已经翻倒在地,铁制的椅柄在被掀翻的那一刻与地面粗砺的摩擦,发出了尖锐的长长的撕扯般的巨响。 贾楠楠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男孩,望着他眼里渗出的愤怒与憎恨,望着他还算不上是坚硬的拳头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望着他扯下自己头顶上的生日皇冠帽恶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他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睛里面仿若溢满了野狼一般兽性的绿光。他紧咬着牙齿,全身都在因气愤而不住地颤抖。 贾楠楠缓慢地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她惊鄂地望着眼前的男孩,本应清澈的眼神里却有了不安与惶恐在一点一点地堆砌。贾楠楠的父亲也在此刻急忙站起身来,他想要靠近程铭,却被对方条件反射一般地闪开。男孩仍旧纤细的肩膀与瘦弱的手臂在不停发抖,他不知该如何宣泄着自己胸腔中的悲凉与愤怒,只能够激烈地将餐桌上的蛋糕与水杯摔到地上。垂死挣扎一般的发泄。 程铭的举动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手足无措。他的母亲程溪惊慌无措地面对着自己的儿子哀求一般地轻声叫着:“程铭,你不要这样——”却被男孩决绝而又痛苦地大声反驳道: “你们这群骗子,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我早就懂了!” 贾楠楠本能地靠向程铭向她伸出了手,程铭却奋力地推开了面前的贾楠楠,让她踉跄着向身后跌跌撞撞了好几步,直到她的后脚跟踩到了地面上的椅脚,然后,被绊倒。 “轰”的一声,她整个人都摔倒在了潮湿而又阴冷的地面。那样清晰而又刺耳的声音就如同是飞机坠落一般深沉且震撼着,绝望又感伤着。 而随之首先着地的,却是她的脸。 在摔倒的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距离自己的右眼不到30公分的那块透明的细小的水杯的玻璃碎片。明明已经看到了,却依然惊慌失措地来不及阻止。 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她感觉自己的右眼碰到了某种坚硬又尖锐的物体,“嘶啦”一声,疯狂的剧痛刺激着视网膜,眼前是一片腥色的血红,然后便是一瞬间的黑暗。 窗外下起了雨。 小孩子总会幻想种种不符合实际的事情。 譬如说是幻想自己成为科学家,幻想自己成为艺人,幻想自己会名留青史,还有,会幻想自己患上的某些疾病。 突然之间的感冒、头疼、发烧,以及不管是先天造成的还是后天导致的灾害之类的,预报多日的雨终于下了。仰头可以看见灰色的天空与黑色的云层。连绵无尽的雨幕里凝结着的是重抵心口的压抑,大颗大颗的雨珠仿佛是连发的原子弹,轻而易举便炸毁了心。在那个贾楠楠7岁,而程铭还有5天才真正满8岁的夏天里。 第111章 贾家的兄妹(三) 8 窗外有沉重的钟声传了进来,来回地响着。那种暗哑的声音就像是万千疯狂的雷声渗进了泥土,撞在耳膜上是枯燥而又粗砺的细小疼痛。 微弱的轰隆声让静谧迅速瓦解,梅雨季节的空气总是潮湿而又令人感到烦闷。 这是惊蛰天,也叫做蝉时雨。 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周围的一切摆设都突显出了白色的模糊的光边。 已是黄昏,只是太阳躲进了积压着深厚雨水的云层。 淅沥淅沥的雨声,时而夹杂着闷雷的声响钻进耳朵里,嗡嗡嗡地刺痛着耳腔的神经。贾楠楠坐在病床上安静地注视着窗外的灰色苍穹,左眼的瞳孔里跳动着的是空洞的光点,而右眼上面,却覆盖着一块仿佛白色翅膀般的纱布。 她的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服,黑色的头发垂到腰侧,两鬓挽在耳后,露出了略显苍白的消瘦侧脸。她的左手背上插着一根两翼是紫色的针头,上面贴着的是交错的白色胶布。源源不断地朝着她的身体里输进的是冰冷的透明液体,可以清楚地看到点滴瓶里剩下的不到四分之一左右的药物。 忽然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贾楠楠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只是右边眼睛上面覆盖着纱布,所以现在还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但是,即使在这之前她的右眼上没有纱布,瞳孔里却也同样存在着如同被一只飞虫覆盖着的黑暗,她从右边什么也看不见,这种生活已经维持了将近十年。 所以,她只能低着嗓子谨慎地问着:“谁?” 其实,她深知这个时间会来看望她的人只有一个。只是她却还是每次都要本能而又固执地问着相同的问题。 节奏明快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她,对方仿佛是习惯性地走到了她的左边,俯下身来,看了看她的手背,检查有没有肿起来。 贾楠楠微微侧过眼,看向站在自己左边的身影,于是抿了抿嘴角,才轻声地唤出口: “爸。你来了。” 那种声音渗透着淡淡的寒冷与排斥,并没有一个女儿同父亲之间应该拥有的温暖与亲昵。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冷漠而并非柔和。 “你今天要去拆纱布了。”贾淳说着,走到床头边的矮柜旁停下来,拿起红色的热水瓶往旁边的一次性纸杯里倒水,白雾一般的热气瞬间汩汩地往上空涌动着,模糊了彼此之间的视线,“医生们现在正在主诊室里等着为你的右眼拆开纱布,等这瓶红霉素输完我们就过去。” 贾楠楠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起右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热水,低头吹了吹,然后闷声地喝了一小口。 贾淳看着女儿蒙着纱布的右眼,前额的沧桑在窗外白光的照射中一点一点地逐渐清晰起来。 大概是过了5分钟左右的时间,点滴瓶里的透明液体终于输完,贾淳小心翼翼地替女儿将针头拔下来。尽管他努力做到用力最轻,却还是在扯胶布的时候略微过力,贾楠楠感到左手背上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 “你轻点儿。”女孩的语气里有着轻微的不悦。 贾淳也没有说什么,而是谨慎地将针头一拔,然后熟练地用胶布上的棉团按住了针眼处的血管。贾楠楠却皱着眉头拂开了父亲的手,按过棉团,“行了,我自己来。” 贾淳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贾楠楠已经10岁了,这3年以来,他暴躁的脾气在女儿的面前似乎早已被磨炼得没有了棱角。反倒是成了绵延的流水一般,只是偶尔会发出潺潺的声响罢了。 “下完雨后天气就凉了,我今天回家取了一些你的换洗衣服,就在车里面,我下去拿来。”良久,贾淳说着,转身向病房外面走去,走到门旁,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过头来望向贾楠楠建议性地问道:“你是要等我回来一起去拆纱布,还是……” 贾楠楠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地按着手背上的棉团,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朵压得低低的,渲染出的是极度压抑的不安。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说:“我一个人去拆纱布就行了,你先去楼下吧。” “好吧。我把衣服拿来就过去找你。” “随便你。” 贾淳看了看贾楠楠,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被关了起来,光线也随之暗掉了许多。 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淅淅沥沥。病房里的所有一切都散发着浅灰的色调。贾楠楠松开了按着棉团的手,她望着自己坐手背上的一道淡黄色的痕迹,忽然就厌恶似的抿紧了嘴角。 9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就听到天空的远处轰鸣着隐约的雷声。窗外有叶子发出了清晰的“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后几乎是转眼的工夫,雷阵雨就来临了。 当时崔琦正被老师喊到黑板上翻译一段冗长的英文。 正当翻译的时候,窗外是轰的一声雷响,这让崔琦不自觉地惊了一下,手中的粉笔也随之抖了一拍,于是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滑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过”字。 放学的铃声也几乎是与此同时疯狂地响了起来。初三六班的班主任宣布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同学们明天见”便走了出去。崔琦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心想着应该不用再翻译下去了吧,然后又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突如其来的雨让整个教室里的同学都不得不放弃以往的“蜂拥而出”,从而选择了愁眉苦脸地挤到窗户附近全体“逗留”。 闷热的大屋子里不时地传出“靠,搞什么啊,怎么会突然下雨”或是“怎么办怎么办,我没带伞,不然打电话要爸妈来接吧”再或是“糟糕,打雷信号不好,把你的手机借我下吧”之类的。 崔琦把手中的粉笔扔到了讲台的纸盒子里,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书包打算离开。 有要好的男生在一旁喊他。三步两步地走到他身边撇着嘴巴附议:“不是吧,你现在要回去?外面可是雷阵雨。” 崔琦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抬起头望向窗外,看着淅淅沥沥的雨顿时感到了头疼。不过还是必须离开。他心里想,一边“嗯”的算是回应对方。 “还真是顽强的意志力。”男生不由意味深长地说着。 崔琦困惑地眯了眯眼睛,本能地开口反问:“什么?谁?” “我是说你啊,一定又是去医院看你的那个什么远房表叔家的女儿吧?她还没出院?” 崔琦面露不满地纠正道:“只是远房亲戚。” “不过你吃得消吗,家里的事情,再加上你又是咱们班的班长,两边奔波也挺辛苦吧?”像是在刻意打听着有关他的家庭内幕。并且还用着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口气。 “也没什么。” 雨似乎小了许多。只有雷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滚滚流淌。贾淳打着雨伞从黑色的桑塔纳里面将装满贾楠楠衣服的两个兜子拎了出来。然后关上车门,掏出钥匙,“喀嚓”一声锁上。 转身的时候,便看到了一个身材纤细且消瘦的男生将书包高举过头顶遮挡着雨水,并且疾步地踏着积水朝对面的医院跑。贾淳起先并没有过于留意,但是逐渐接近那个少年的时候才越发地觉得他面熟。看上去是16、7岁的脸孔,沉着而又干净,头发也是柔软并且安静的浅褐色。 贾淳走到医院大门的雷达下面,正看到那个男孩在皱着眉头抖着身上的雨水。 “你是崔琦吧。”他走了过去质疑地开口问道。 对方抬起头望向了贾淳,依旧是皱着眉头,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些困惑,“是。” “果真是你。”贾淳便没了先前担心认错对象的尴尬,而是轻松地说道:“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差点就认不出你来了。” 崔琦更加困惑地睁了睁眼睛。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只有30几岁的模样,很是年轻,虽然他的鬓角略微有些发白。尽管这张中年男人的脸乍看上去确实陌生,不过崔琦逼迫自己努力地在自己的脑海里面搜索着回忆的片段,终于是在10岁左右的那一点找到了头绪。 “贾叔叔?”崔琦恍然大悟一般地叫出了口。 贾淳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条一条地蹦起。随后像是慈祥和蔼的长辈一般抬起手拍了拍崔琦的头,用一种久违的口吻道:“好久不见了啊。” “是啊,您好,好久不见了。” 掐着指头算一算,至少也有差两年的时间没有碰面了。 即便崔琦现在的肩胛骨与手脚都成长到了可以与“男人”相抗衡的地步,但在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喜欢用袖口去用力地擦鼻涕的脏小鬼。 走进医院的大堂,贾淳和崔琦一起朝拥挤的电梯口走去。 10 回想起来的话,那是在崔琦差半年才要满14岁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个梅雨的季节,有一家人搬到了自己家里面。是一个带着比崔琦小6岁女儿的远亲。 他是个单亲父亲。 而当时,崔琦的父母还健在,听父母说,他们算是来借住一段时间,似乎是方便那家人去医院检查什么的。父亲要崔琦称呼那个年轻的男人“贾叔叔”。崔琦并不讨厌贾淳,因为他对自己很友好也很亲切。 只是对于他的女儿就不同了。与其说是讨厌,还不如说是拿她没辙。她借住在家里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发脾气,而且还会在半夜大哭大喊,吵醒崔琦。 记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发展到恶劣地步的一次,是某个周末的时候,崔琦带着伙伴们来到家里来打游戏。而她恰巧从房间里面走出来撞见了崔琦一群人。崔琦没打算理会她,只是带领着同伴们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不过,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同伴好奇地问起崔琦:“她是谁啊?挺漂亮的啊。” 崔琦却报复似的努了努嘴巴,抬起袖口擦了一把鼻涕酸溜溜地回答道:“哦,她呀,和他爸借住在我们家的,听我妈说她是个独眼龙。” 结果,贾楠楠却突然冲进了他的房间里,拔尖了嗓子大喊着:“你才是独眼龙!收回你的话!” 那是惊人的愤怒。 不过,她并没有哭。 她只是在一群男生诧异而又困惑的视线中愤怒地抢过崔琦手中的电动手柄,并且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用力地踩。 并且,她一边踩一边咬着牙叫喊着:“我讨厌游戏!不许你们打游戏!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而后,贾叔叔叔叔便带着他的女儿离开了。临走之前,崔琦还又气愤又委屈地瞪着贾楠楠,他就是连一句“再见”都吝啬地不肯说。 贾淳感到抱歉地俯下身来拍了拍崔琦的头,对他说:“你不要怪她。她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叔叔会把你的电动机赔给你,希望你别怪她。” 崔琦并没有回答,仍旧倔强地不肯松口。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家里果然收到了从陌生的地方邮寄过来的包裹。崔琦好奇又惊喜地打开看,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用泡沫和海绵紧紧保护着的新型游戏手柄。 贾淳并没有食言。 只是,他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却没有说上一句“再见”。更加令他觉得好笑的是,他连那个女孩的名字都忘记了。或许是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他,她叫做什么。 11 电梯升到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最后停在第八层。 两个人一同走出了电梯。贾淳意识到了什么,一边走一边问身后的崔琦:“那个,刚刚就觉得奇怪,原来你也是来医院探病的?” “对。一个亲戚。” “也在八楼?介意我问是什么病吗?” “也算不上是什么‘病’吧。”崔琦像是刻意躲避着某种敏感的字眼一般而赶忙岔开了话题说:“对了,贾叔叔,您是来看望谁的?” 对方沉吟了片刻,眉头也在听到崔琦的问题之后不经意地皱起。良久,崔琦才听见他略微哽咽着的声音:“我女儿。” 第112章 贾家的兄妹(四) 崔琦怔了怔,眼神里面蓦地就闪动起了异样的光点。他刚想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却看到停在护间门外的一名护士急冲冲地朝贾淳走了过去。 贾淳看见她的脸色与神情,仿佛察觉到了某些微小的异常,赶忙问道:“怎么了?” 护士压低声音,迎上来面露惶恐地对贾淳说:“贾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快点过来吧。您女儿在拆开纱布之后的情况非常糟糕……”听到这句话的贾淳什么也没再说,他连还站在自己身后的崔琦都忘记了,而是径直地走进了前边不远处的护间里。 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崔琦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了一个女孩的歇斯底里的愤怒的尖叫声: “你们这群骗子!你们说过会好的!为什么我的右眼还是看不见?为什么还是……” 只是门很快就被紧紧地关上了,声音也被关在了护间里。与此同时,有两个实习护士捧着记录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朝着崔琦这里的方向经过,还可以清楚地听到她们富有同情色彩地低声议论: “啧啧,真是够不幸的,听说已经做了好几次的眼角膜移植了,可惜都在过后产生排斥状态……” “要命,那要花上多少钱啊?对了对了,你看到她爸爸没,才三十几岁,都老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因为那个女孩几年前被玻璃碎片扎到右眼了嘛,当时似乎是连晶状体都流出来了。我光是听起来就觉得怪吓人的。” “真惨。不过,幸亏不是双目失明……” 崔琦抬起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护间,抿紧嘴唇沉吟了片刻,然后迟疑地转过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走到八楼的走廊尽头的时候,崔琦停在病房前略微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淋得发皱的制服衣角。 屋里的护士看到了他,像是在和熟悉的老友打着招呼一般说着:“哦,来啦?”然后朝他迎上来又说了一句:“她今天的状态不错,一直在期待你过来看她呢。” 一直站在窗边望着灰色天空的身影在听到护士的话后,也将脸转了过头。她看向门口旁的崔琦,精致的嘴角轻轻地向上扬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美好而又柔和的弧度。 崔琦也对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刚要向她走过去,却看到了她手中捧着的相册。 不知从哪里吹进来了风,一张照片被从相册中吹起来,慢慢地落到了崔琦的脚边。 他俯下身,伸出手将照片捡了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照片中四个人灿烂的笑容,以及彼此交错着的目光。虽然笑得是那样的灿烂,却还是让崔琦感到了莫名的悲伤。 12 贾楠楠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学校考试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了。 是这些仿佛都与贾楠楠无关。 也确实是无关的。主要的原因是她转了学,根本没有参加五年级的期末考试。 自从她右眼失明以来,她便开始因此而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与自卑,她从不会向任何人谈论起自己眼睛的事情,所以在学校里,就连同老师在内也都完全不知道她的右眼看不见。就算如此,她的父亲还是到处奔波找关系为她求学。而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可不希望你因为我犯下的过错就惩罚你自己。学还是要上的,爸也是不求你学得多好,只要你能像其他普通的孩子那么快乐,也就行了。” 普通的孩子与快乐。这些对于她来说也是毫无关联的代词吧。 就像是无论做几次眼角膜的移植手术,再拆开白色纱布的那一刻,她右边的眼睛依然是一片空白的黑暗。 这次的手术也不例外。 贾楠楠独自倚靠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手里面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杂志,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忽然掉到了地面上,“砰”的一声,让贾楠楠不自觉地惊了一拍。她急忙坐起身,怔了三秒钟之后才拿起杂志继续看下去。 虽然不管做多少次的眼角膜移植,不管花多少钱去手术和搬家然后寻找新的医院,来自右边的眼睛里的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暗与麻木。 看不见。 右边的眼睛看不见。 已经越来越厌恶医生们为自己的右眼覆上白色的充溢着消毒水味道的纱布。更加厌恶每次拆开纱布都是同样的漆黑。贾楠楠皱眉,抬手沉默地抚向自己的右眼角。 13 下午四点整的时候,贾淳回到了家里。起初贾楠楠还在为父亲提早回来而感到困惑,毕竟她昨天就已经出院了,也不需要父亲每天特意赶到医院去。不过,在看到父亲手中提着的生日蛋糕之后她才终于恍然大悟。也对,今天是7月19日,而这一天正是她满11岁的日子。 贾楠楠看着父亲放到餐桌上的蛋糕,心里忽然就莫名其妙地凹下去了一点。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3年了。 “已经好久没有给你买这么大盒的蛋糕庆祝生日了。”贾淳熟练地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后又探出头朝女儿笑着说:“算是顺便一起庆祝你出院吧。”听父亲这样说,贾楠楠却没什么表情地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出院又有什么好庆祝的呢。” “还有,生日快乐。” “谢谢。” 晚饭吃的是糖醋排骨。贾淳对于洗鱼这种事情依然有着严重的强迫症的。在3年前,即使他有这种抗拒症状,还是会有人来帮忙洗鱼甚至是做鱼吃的。只是现在却没有了那样的人。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节日时做糖醋鱼的特色被改成了糖醋排骨。反正都是“糖醋”的。而且,排骨也不会有刺鼻的腥臭味。 贾楠楠吃了一口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味道而不习惯地皱了皱眉,只嚼了两下就囫囵地咽了下去。 “爸,你又在排骨里放生姜了吧?” “哦,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记得不放。要不,我重做给你?” “算了,不用。”贾楠楠摇了摇头,随后又夹过了一块稍微小一点的排骨放进了碗里,然后低头吃饭。 “楠楠。” “干嘛?” “你还记得从前的崔叔叔么?”贾淳低声问道。 “哦。怎么了?”对于父亲口中的“崔叔叔”这三个字,贾楠楠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印象的。尽管很模糊,却也还是能够勉强回忆起。 “你没出院的时候,我在医院里碰到过他家孩子,啊,就是小时候的那个崔琦。”顿了顿之后又继续说道:“今天我去给你买蛋糕,又在蛋糕店里碰到崔琦的爸爸了。实在太巧了,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确实是挺巧的。 “也是托他的福,你才能转学进现在的新学校。崔琦的爸爸现在可是那里的副校长,你去了那里,他自然会特别关照你的。” 听着父亲的话,贾楠楠只是安静地咬着筷子没有出声。说到底,还是靠了爸爸和崔叔叔之间的关系吧。通俗一点比喻的话,就是“走后门”。那是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在贾楠楠的眼里,那样的做法却显得格外滑稽。 “去了那里之后,你可要好好的啊。别再不合群了,交些朋友总是好的。” 爸爸,别说了。 “能进那里可是不容易的,不说费了多少周折,你崔叔叔也是想了很多的办法。爸爸明白,你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右眼的事情。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大家并不会因此而对你疏远的。况且爸爸早晚都会带你治好,你的右眼会重见光明。所以你好好的去上学,不要再请假什么的了,当然,除了复查或是再次手术以外。” 别说了。 “对了,听说这个星期五就要开学了。你准备准备,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还有,你崔叔叔说高中的对面就是技校,两个学校离得很近,不过最好不要去和技校的孩子扯上什么关系,也不是说那些孩子没有未来,只是爸爸不希望你被他们招惹上。” “因为你的右眼看不见,遇上麻烦也会比别人应付得吃力。所以还是离那个学校的人远些。” “我吃饱了。”贾楠楠皱眉,迅速放下碗,转身走回房间去。留下客厅里神色略显尴尬的贾淳。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贾淳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长叹出一口气。转回头望向餐桌旁那盒还没有拆开包装的蛋糕,贾淳立刻露出了无奈的面容,他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了最后一句:“我这样也是为了她好啊……” 14 只是这些话贾楠楠并没有听到。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拉灯,但是窗外有微弱的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照射到了房间里面。恰巧就投影到了挂在墙壁上的日历上。7月19日是贾楠楠的生日,也就是说在7月19日之前她还是10岁。那么,在之后的5天一定又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日。而光线照射着的日历上面显示着的又正是5天后的7月24日。 是这个星期的周五。 窗远处的云层里忽然翻滚起了压抑的雷鸣声,轰隆隆地回响着,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迁徙的鸟在嗡嗡地煽动着翅膀。贾楠楠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到了柔软的枕头里面。 7月24日。 日历下面注明着小小的两个红字:大署。 腐草化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大署当天。 并没有下雨,尽管天气仍旧是阴沉着的。最多是空气有些沉甸甸的闷热罢了。 6点整的时候,书桌上的闹钟准时的“噼里啪啦”响了起来。贾楠楠从床上爬起身,摇了摇仍旧昏沉沉的头,她习惯性地伸出左手去摸放在床头旁的新学校的制服,那是昨天父亲带回来的。 门外传来了“扣扣”的敲门声,接着就是父亲低沉的嗓音:“起来了么?” “嗯。”贾楠楠打着黑色的领带点头回应说:“就好。” 吃完了早饭,贾淳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了句:“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今天第一天升学,不能迟到。你崔叔叔会等我们过去处理剩下的一些手续。” “好。” “今天要开始升温了,不过看外面的天气可不太好。” “挺闷的。”贾楠楠走到玄关处穿上鞋子,然后将书包背好,又问父亲:“会不会又下雨呢?” “这个天气预报倒是没说。不过,你还是带把伞好了,以防万一。”说着,贾淳便拿出了放在鞋柜后边的一把深蓝色雨伞。雨伞的下面还印着红色字体的某某洗发水的名字。那是附赠品,是有一次贾淳去给贾楠楠买在医院的日用品时赶上的促销活动。 街道上还有着未散去的晨雾,只有一辆洒水车在唱着喇叭的“沙啦”响声缓慢地喷着水流。整栋公寓也只有几户人家亮起了忽明忽灭的灯光。大约是早上7点钟的时候,就和父亲到达了学校的门口。贾楠楠也就见到了多年不曾谋面的崔叔叔。 崔叔叔就站在校门口,只有他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其他的老师或者是学生。 7点钟,已经在上课了。 很奇怪。明明已经是有很久没有见面了,可是贾楠楠却觉得崔叔叔没有任何的变化。身形还是那么挺拔,要比自己的父亲高出很多。声音也还是那么响亮,要比自己的父亲圆润很多。待人也还是那么亲切,要比自己的父亲柔和很多。 崔叔叔首先是和父亲热情地打着招呼。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怎么说也是同窗四年又加上一起去服了两年的兵役。 “崔叔叔……” 直到贾楠楠出声,崔叔叔才侧过脸看向了她。然后立刻露出了欣喜的微笑,略微俯下身揉了揉贾楠楠的头说道:“都长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像你妈妈了。” 3年前,还曾有人说她是和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3年后,却有人摸着她的头对她说“越长越像你妈妈了”。 只是父亲似乎不愿多提一丝一毫的有关贾楠楠母亲的事情,所以他干咳了几声急忙转开话题对崔叔叔说道:“时间会不会有些来不及了?应该已经开始上课了吧?” 第113章 贾家的兄妹(五) 崔叔叔笑了笑回答道:“你看我这记性,一高兴就把正事忘记了。我们这就进去吧。” 贾楠楠跟在父亲和崔叔叔的身后走着。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比起3年前似乎微微地驼了一些,但却依然是多年来一如往昔的“父亲的背影”。 夏季的梅雨天闷热。灰蒙蒙的光,树枝斑驳。 走廊就像是时间的隧道。不知通往何方。 只是,妈妈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呢。连一张妈妈的照片都没有。 走到三楼的时候,贾淳要到教导处就办理一些相关手续。所以,贾楠楠和父亲说了声“晚上见”就跟着崔叔叔继续往楼上走的。 一路上,崔叔叔对她讲了很多这个学校的重要。从谈话中,贾楠楠也察觉到了他知道自己眼睛的事情。是从那句“不要有什么顾虑,这里的孩子都是优秀的好孩子,绝对没有不友好的恶意中伤存在,你就放心学习吧”明白的。 贾楠楠抿紧嘴角忍不住皱起眉头,可还是礼节性地应了一声“嗯”。 一直爬到了五楼。在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教室便是贾楠楠的所在班级。听说是个“后门班”,意思就是说这个班级里的学生都是有来路与背景的。班主任也是个面露市侩的中年女教师,鼻子下面还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美人痣”。 她看到贾楠楠是副校长亲自送来的学生,就立即热情地附和:“原来是崔校亲戚家的孩子啊,快进来吧。你的座位在那里,按照学号坐过去就对了。” 贾楠楠看了一眼走出教室的崔叔叔,然后又瞄了一眼黑板上按照学号排列的座位顺序表,最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15 从她刚刚进来的那一刻开始,整个教室里的空气中就弥漫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当她坐下之后,还会有一些同学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打量她,用一种令她感觉隐约不舒服的目光。 “好了,同学们,现在大家也都到齐了。”直到班主任的声音响起,那些对贾楠楠的目光审查才终于得以暂时的平复。贾楠楠抿紧嘴唇,微微低头,漫不经心地听着班主任接下来的话,“能进入这所小学,就已经足以证明你们每个人都是天之骄子。所以,第一堂课就需要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到讲台上来为自己打打广告,做个震撼感浓厚一些的自我介绍吧。” 真古板,又无聊。 贾楠楠不禁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一句。 只是,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和她的想法一样。整个教室里似乎因为能够“自我介绍”而雀跃起来。大概是可以得到“显示”与“展示”自己某些“优点”或者是“缺点”的机会了吧。 可是,贾楠楠讨厌这些。她讨厌将自己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她讨厌被别人用一种饱含着同情与窥视的莫名眼神来审视自己。所以她不会交任何的朋友,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秘密”。 只是为了笨拙地保护着自己的领域而已。 第一个上台的是坐在贾楠楠斜对角的男生。他很瘦,属于纤细型的。并且戴着黑色框框的眼镜,那种时下很流行的款式。贾楠楠把下巴抵在冰冷的桌角上面,抬起眼睛注视着站在讲台上的看似很高傲的男生。 “大家好,想必在座的某些同学已经认识我了。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次重新分班,我也是本班的第一名。” 这的确是比较震撼的“自我介绍”。 教室里面明显有不屑的气氛与议论在蔓延。而和贾楠楠同桌的女生也立刻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望着坐回到她前面的男同学说道: “小心今后激起民愤被揍成残废。” 那男同学却头也不回,只是从鼻子里面发出一声“哼”来作为回应。 看来他们从前就是认识的吧。贾楠楠瞄了瞄那两个人,然后随便做了个结论。 轮到贾楠楠的时候,她也只是走上台去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叫贾楠楠,今后请大家多关照”就完毕了。 走下来的时候,身后也只有七零八落的掌声响起。倒是班主任面露喜色地打着圆场说:“看来贾楠楠同学喜欢低调,大家继续吧。” 重新坐回到位置上时。同桌的女生凑到贾楠楠的耳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你的名字叫贾楠楠啊?” “对。” 女生又说:“今后我们就是同桌喽。” “嗯。” “我问你,你真的是崔校长家的亲戚吗?” “还好吧。”哪里算是什么亲戚呢。 “什么叫‘还好吧’?真奇怪的回答。他不是亲自送你过来的么?果真是亲戚。看不出来你还真厉害。” 贾楠楠低了低头,已经懒得再解释什么了。 16 第一堂课之后是全校召开的开学典礼。其实开学典礼也并不值得去如何如何的评论或是如何如何的印象深刻。无非是校长和主任依次发表“新学期、新动向”、“新生们要好好学习,高三生要为校争光”之类的。 只是,在学校里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开学典礼,贾楠楠却坚信自己永远都不会将这一天忘记。 没错,7月24日。大暑。这一天,她永远不会忘。 长达两个小时的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站着整齐地排列退场离去。礼堂里面顿时显得有些乱,声音嘈杂。贾楠楠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个。她的前面站着同桌。 窗外的天气仍旧是灰色的,只是没有了云,也没有风,有种四野空旷的荒凉感觉。 等到人群快要全部走出礼堂的时候,贾楠楠忽然感到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仔细听听,确实是在亲昵地叫着“楠楠”。 她停下脚步,迟疑而又困惑地转回头去。 “楠楠,真的是你!” 迎面朝着她走过来的身影立刻面露掩饰不住的惊喜与兴奋。 只是,那一刻,那一瞬间,贾楠楠却感到自己的全身僵硬,连神经都被拉成了垂直的线条。她站着没动,面对着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没有回答,耳膜里却是坠机一般的轰鸣声。 嗡的一声长鸣。 坠机了。 然后爆炸成了荒凉的废墟。 17 没有云,也没有风。昏暗的礼堂里只有淡淡的吊灯的光线在每个塑料的座位上来回折射着,反复地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空洞的白色高光,就像是普罗米修斯被鹰鸟啄食的空荡荡的心脏。 贾楠楠的手指慢慢地收紧,嘴唇在轻微地颤动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贾楠楠望着她,耳腔中依然残存着爆炸般的回响。 “楠楠,已经好久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你了。真不敢相信,这不是梦吧?阿姨好想你,每天都希望能够再见到你,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可以在这里与你重逢……楠楠……我太激动了……”她顺势向贾楠楠靠近一步,声音高昂而又细锐,她的眼眶也越来越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贾楠楠用力得睁大了眼睛。她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楠楠,你怎么了?见到阿姨你不高兴么?是这样的,阿姨早就已经搬到这里来了。现在,阿姨是这里的代课音乐老师。你也考上这所学校了?那真是太好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一定要来找阿姨,我的办公室就在4楼,音乐组就是了。楠楠,还有你爸爸他……”她伸出手来,慢慢地抚上了贾楠楠的肩。 贾楠楠顿时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针刺一般的剧痛,密密麻麻绵延不断的痛在顷刻间便袭卷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用一种坚决地眼神紧紧地瞪着她尖声叫喊起来: “不准碰我,不准靠近我!” 她明显是怔住了,诧异的表情投射到了贾楠楠左眼的视线里。却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继续向贾楠楠伸出手,“楠楠……” “你滚!”贾楠楠猛地捂住了耳朵,仿佛要撕裂似的声音里充满了憎恨与哀怨。3年来,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贾楠楠所有的怨言与恐惧以及无助都在瞬间爆发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程溪,你休想要我原谅你们的伪善,是你们害我这样的,全是你们害的!” “楠楠啊!” “闭嘴!” 18 喘着粗气从礼堂里面跑了出来,贾楠楠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裙角不知所措。她皱着眉头,用在痛苦地颤抖着的左手遮挡住了悲伤的眼。牙齿也在不经意之间就愤怒地咬住了嘴唇,似乎有血丝在嘴角慌乱地蹦起。 回到班级时大家都在自习。 不过与其说是自习,还不如说是全体都在自由活动。因为黑板上写着几个工整的字迹:“全校班主任召开会议”。 贾楠楠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用力地吐出一口气走了进去,不希望被班上的同学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刚迈进教室里第一步,她就看到自己的位置上又坐过来好几个女生,全部都是以同桌为中心谈论着什么话题的。 贾楠楠没有心情听她们谈论这些。她走过去,对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女生淡淡地说:“请让让。” 那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贾楠楠,又错愕地瞄了一眼同桌,然后撇了撇嘴巴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贾楠楠面无表情地坐下。随手掏出了书桌里的本子放到桌子上,一共垫了三四本才把下巴抵到了上面去。 身旁的同桌看着她,客套性地问了一句:“去哪啦,这么晚才回来。” “没去哪。”贾楠楠低声回答。 “这样啊。”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转回头去重新和其他女生讨论着什么。 直到午休时间的铃声响了起来,同桌那群女生才走出了教室。贾楠楠也随后站起身,跟了出去。本来是打算走上前去向同桌打听该怎么去食堂的,但是靠近她的时候却听到了她们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 首先是同桌不屑一顾地抬起头说道:“你们不觉得她有点太‘特别’了么?虽然‘特别’是展示自己的好事,可是也用不着做得那么装吧?”另一个女生便附和着说:“是啊是啊,是挺‘特别’的,不过总觉得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一句话是:“这也难怪,毕竟是靠关系进来的。听说是她爸爸去拜托崔校长的,而且都没有考试。好像是刚出院吧。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会不会传染啊?”最后是同桌笑得很假的声音:“恶心,我和她可是同桌。” 以上是贾楠楠听到的对话。 但是却是对方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听到的对话。 不过就算听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管走到哪里,周围依旧都是些不冷不热的关系。已经习以为常了。 贾楠楠打消了去食堂吃午饭的念头。但是时间还早,回到教室里也只剩她一人。百无聊赖之下,她决定去学校的天台。 教学楼一共有八层,算是市内最高的教育类建筑物了。 贾楠楠从第五层开始向上爬。她爬得很缓慢,因为每当右脚落地时总会感到惊慌与不稳。 第六层。第七层。然后是第七层的第一节台阶……第二节……第三节……再上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贾楠楠突然停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目测的话,最后一节台阶要比其它节的台阶高上10几公分。贾楠楠的左腿迈了上去,但是却停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迈上右腿。大约20几厘米高的台阶,却踌躇得不知该如何跨上去。 因为右边与左边总会有距离以及落差。 最终,贾楠楠向周围张望了一周,确定没有其他人经过之后才慢慢地俯下了身。她用双手支撑住冰冷的台阶,然后才吃力地将自己的右腿移到了台阶对面的平台上面。 终于爬到了顶层。贾楠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拍了拍手掌中的灰尘,转身向前方走去。走到通往天台的玄关前,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铁制的被刷上了绿色油漆的大门。 通亮的光线瞬间射入了贾楠楠的眼里。 她本能地眯起左眼,伸手遮挡住突如其来的光线。等到逐渐适应了天台上的亮光之后,贾楠楠才慢慢地放下了手。 只是,在视线望向前方的那一刻,她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第114章 贾家的兄妹(六) 19 距离她不到10米的天台围栏旁,竖立着一个土黄色的榆木画架。画架的横梁上斜斜地靠着一个石灰色的画板,用一个黑色的小夹子夹着白色的画纸。有风吹过,白色的画纸被“沙沙”地一页一页地吹起,发出了翻书一般的声音。 黑色的小夹子不知怎么忽然掉了下来,摔落在画架的木脚旁,嗑答一声。 一瞬间,白色的画纸全部都飞到了半空中。 在画纸纷飞的与此同时,贾楠楠忽然就看到了画架后面,倚靠在围栏旁的男生。他半垂着眼睛,细密地睫毛在眼睑下布下了一片阴影。他的耳朵里塞着银色的蓝牙耳机。黑色的刘海在风中如同浮云一般流淌漂浮。 她怔然地站在原地,男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慢地抬起了眼睛。 然后在交错的画纸间,彼此的目光凝聚到了同一个点上。 天空中突然有几声闷雷滚滚流过。似乎有点滴的雨珠砸落到了硬邦邦的地面上,毫无预兆地溅成了碎片。 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的耳机里响着轻微的音乐。里面凌乱的鼓点好像被瞬间放大,再放大。 贾楠楠叫出了那个令她感到惊诧的名字: “程……铭?” ———— 那天,贾淳因为外出而麻烦崔琦到家中帮忙照顾贾楠楠。 崔琦本来是想给贾楠楠做些饭菜的,结果还没待多久,自己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贾楠楠被惊了一下,拿过手机低下头看了看屏幕,就再也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动开来。 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名字是:程溪老师。 程溪。 贾楠楠的脑子里面忽然就空白了三秒。反应过来之后,她想都没有想就迅速地将电话按断。当崔琦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贾楠楠抬起头看向他,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将手机递给他,“刚刚你的电话响了,我刚要喊你对方就挂断了。” 崔琦接过手机,查询了未接来电的记录,然后回拨。 “喂,程老师,您找我有事吗?”崔琦对着电话很客气地说着,然后顺手将葱花鸡蛋放到了餐桌上。 “崔琦啊,我刚刚打你的电话怎么会突然断掉呢?”电话里传来了焦急的女声。 崔琦回头瞄了一眼贾楠楠,而她却抿紧嘴唇轻易地便闪开了他的目光。 “对不起,不小心按错了键。”只好这么解释。 “先不要管那么多了,崔琦,你现在有时间么?你过来一趟医院行吗?程铭刚刚被车撞到,我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车祸?啊……好,我知道了,程老师你别着急,我马上就赶过去。”迅速地挂断电话之后,崔琦解开围裙就向门口跑了过去。贾楠楠也跟过去,她看着匆忙的系着球鞋鞋带的男生,尽管知道有些不适适宜,可是她还是淡淡地脱口问道:“保温瓶怎么办?” “改天你让贾叔叔捎给我就行。”崔琦想也没想就回答。 “出事了?你朋友?”她故意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对。” “是谁啊?” “小学部程老师的儿子,程铭。”做完最后一句解释,崔琦便快速地站起身准备走出去。临走之前不忘转回头对贾楠楠说道:“饭在电饭锅里,已经煮好了,你盛着吃吧。”然后便离开了。 随着门打开与关上的那个时间差便有风从外面涌了进来。 贾楠楠独自站在鞋柜旁。她沉默地低下头,嗓子里面就像是卡住了一勺沙粒。满满当当的全是细小的椎痛,可是它们却始终固执地卡在声带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仿佛即将破喉而出。 只是为什么,贾楠楠总是会千百次地问自己。为什么程铭这个名字仿佛永远都将她牢牢地捆绑住。就像是脚踝下方的阴影,无论如何都逃离不掉。 明明已经在尽全力地逃离他了。可他还是会占据着她的领土,无形之中便将她的右眼取走了3年。现在她的眼睛,一定还在他那里吧,他也一定不会还给她。是的,他和他的母亲,就是那样在曾经的3年前夺走过她的父亲,夺走过她的右眼。 到了晚上8点多的时候,贾淳还是没有回来。这让贾楠楠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她走出家门,到楼下去等父亲。 清晰的夜空只有少许的星星,泄进眼睛里来。走在路灯闪烁的小区石道上,贾楠楠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皮跳动了起来。是左眼的。据说眼皮跳动分成有灾和进财两种意义。不过贾楠楠也记不清究竟是左眼跳财还是跳灾的了。只是跳着跳着就觉得很心烦。 又往前走了几步。贾楠楠看见几米外有一个牵着小狗的老人朝她这边走着。佝偻着背的老奶奶,手里攥着的是一条脖子上戴着迷彩绳的小狗。小狗看起来圆滚滚的,像是一个球,看上去很机灵。种类应该是博美,因为有着两只像狐狸一般的尖尖的耳朵。 其实贾楠楠是想走上去俯下身摸了摸那只小狗的。可是毕竟对方是陌生的人,所以不可能会让她去摸自己家的小狗吧。“可以让我摸摸它么”,还是“它很可爱啊,摸起来的话一定会很舒服吧”。不过人家要是回答说“请不要摸,会吓到它的”要怎么办呢?那样的话,贾楠楠会觉得很伤自尊。 后来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有个小女孩从老人的身后跑出来喊着“外婆”然后又喊了一声“团团”。 “外婆”就一定是指那位老奶奶了。至于“团团”——就一定是那只博美犬。 只是为什么偏偏要给那只小狗取名叫做团团呢。明明有更多的其他的名字可以选择的。贾楠楠看着从自己左边走过去的一老一小,以及一只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团团也不是很好听啊。 这么想着时,贾楠楠觉得自己的左眼皮又跳得快了起来。一,二,三,四,就像是自己的左眼皮上已经拥有了独立的心脏,连跳动的节奏都是细小的起伏一致的韵律。 22 贾楠楠抬起手揉了揉左眼皮,可还没等手拿下来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刹车声音。那样撕裂空气一般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贾楠楠转过头来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朝自己撞过来。车前灯的昏黄光线晃得贾楠楠睁不开眼,在坐倒到地面上前她隐约地看到了车牌号码:“98”。 是以“9”开头“8”结尾的没错。而且还有意无意地瞄到了中位数是“7”。那么,有这样的车牌号码的车子,不正是父亲开着的那辆他们公司的车子吗?因为父亲在给公司的领导开车,也就是对方的专属司机,所以平日里车子都是交给父亲来掌管与操控的。 脑子里面迅速地闪过了这些念头之后,贾楠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倒在了地上。然后她才抬起头,面露困惑与慌乱地看着停在自己面前不到10厘米的桑塔纳。 驾驶座上的人果然是爸爸。而坐在他身旁的人却是崔琦。 很奇怪。明明是应该先看到坐在前面的父亲和崔琦的,可是重点却不同。因为贾楠楠是先看到了坐在后车座上的程溪与程铭,然后才看到了前面。程溪透过透明的车玻璃前窗看到贾楠楠的时候同样感到了不知所措的惊讶。她似乎有几秒的片刻不知该做什么动作。不过,只有程铭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贾楠楠。原因是他此刻正紧闭着眼睛靠在母亲的肩头,前额上还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应该是昏迷着,或者,是昏睡着。 只是,为什么父亲会和他们在一起呢。 为什么父亲会和崔琦在一起,又为什么会和程溪母子在一起。 待看清了倒在车前的人是贾楠楠之后,贾淳急忙慌张地从车子上跳了下来跑到女儿的身边担心地连连询问:“楠楠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崔琦也连忙跟了过来。他和贾淳的视线突然停滞了一秒。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贾楠楠的膝盖上,上面有着淡淡的瘀青。 “你的腿——”崔琦说着就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贾楠楠却没有回答,也不做声。她只是把视线落在仍旧坐在后车座上的程溪,以及昏睡着的程铭身上。以至于目光怎么也无法挪开。就那样一直一直地望着他们,动弹不了。 石路旁有穿着特殊儿童鞋的小女孩和他们交错而过,跑起来的时候用力地踩着鞋子。发出了“呱唧呱唧”的连贯声响。 也是听到了这个声音的缘故,贾楠楠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慢慢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紧紧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面露担忧的父亲。 她看着他,眼眶越发地红起来。心中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爸爸,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连在一起,冲击着左眼的视网膜,不停地涌动不停的汇集,那是密密麻麻的细腻的刺痛。 树影在头顶上被风吹动得哗啦哗啦地响,投映出了满地的黑漆漆的斑驳。 原来在现在才知道真相。 爸爸,其实这3年里你一直都在和他们母子保持着联系吧。所以你偶尔会在晚上谨慎地拨着某个号码。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你的车里。所以你才会把他们带到家里。所以就算牺牲掉了自己女儿的右眼也还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被他们夺去。 他们母子就那么重要? “爸爸,你是叛徒。” —— 贾楠楠站在客厅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沙发上一直昏睡不醒的程铭,看着他痛苦地闭着眼睛,看着他比纸张还要惨白的脸色。转过头,她又看到了守在程铭身边的程溪,她看到了她眼角旁深深的无奈与憔悴。 整个屋子里面没有多余的声音,安静的仿佛只剩下在轻微起伏着的呼吸。贾淳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直低头不语,他的十指错乱地相互交叉着,就像是在无意之间打上了一个掰不开的死扣。 身处于这样莫名尴尬的气氛之中,崔琦感到自己的背脊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地发凉。他看向客厅中央脸色很难看的贾楠楠,尽管他不清楚贾楠楠为什么在看见程老师母子后的表情会变得冷漠而又阴沉,不过他忽然认为自己有必要向她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崔琦迟疑地靠近贾楠楠一点,然后一边仔细地斟酌着该如何组织好语言,一边缓慢地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好奇,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你也看见了,当时程老师打电话给我,原因是程铭,哦,我这么说你可能会困惑吧,程铭就是程老师的儿子,程铭。”末了,崔琦侧眼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程铭向贾楠楠示意。 他一定是认为,她与躺在沙发上的那个男生并不相识。 贾楠楠哽咽地抿紧了嘴角。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男生接下来的话。 意识到女生的沉静,崔琦停顿了片刻,然后才重新开口继续说下去,“其实,是因为当时程老师正带着程铭去医院,只是在路上,程铭突然闯了红灯。马路对面的一辆小型货车没有料到会有人冲出来,把他撞倒了。所以程老师才会打电话给我,我到达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在那里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是撞到了人,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司机的问题……” 说到了这里。 贾楠楠恍惚地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崔琦的脸上,“为什么?” “啊?” “为什么要是那个司机的问题?” “楠楠……”一旁的贾淳站起身来,看向女儿,顿了几秒才叹息着说:“因为是那司机撞的人,医疗费是他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是他先闯的红灯。”贾楠楠的口气明显不客气起来,并且似乎是在刻意针对着沙发旁的一脸无措的程溪,“如果他没有闯红灯就一定不会发生车祸。如此一来再重新归根结底的话,那个司机才是受害者吧?那个司机才是最倒霉的,不是吗?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突然之间就要被一个闯了红灯的人的家属追究什么责任……太不公平了。” 崔琦顿时感到了有些生气,他刚想要踏前上去,却被身后的贾淳抢先一步。 “够了,楠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有在场你不会明白当时的状况——” 可是他的话却被女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那么,爸,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当时在场了,所以你明白状况了?” 那样的语调,分明就是在对父亲进行责备与不满。 哪怕,在不久的日后,程铭的名字变成了贾铭。 程溪嫁给了贾淳,也带来了她拥有的资产。 在贾楠楠11岁,她正式成为了贾铭异父异母的名义上的妹妹。 第115章 过去·一个婚礼(上) 1. 靠海城市的气候变化无常,和别名墨城的墨尔本相似,俨然是一天四季。 贾齐只罩了件短款小皮衣,他从轿车里走下来后就哆哆嗦嗦地往酒店里跑。 这天的帝雅大酒店顶楼里正举办着一场极尽奢华的婚礼,大喜的是贾齐的小表叔程艾昭,他娶到的是邻市名牌大学里最美的女助教柯愿。 新娘的纯白婚纱似睡莲般摇曳在地,她侧脸望向新郎的模样多美丽,贾齐被那一眼触痛了心。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本想诚恳地说句恭喜,谁知刚一开口,却是哭得稀里哗啦。 旁人都在一侧笑哈哈,贾齐也不想哭,可他憋不住。柯愿晓一脸茫然无措,一口一声:“贾先生你别哭。” 贾齐的心便像是被生拉硬扯般的疼。 她已然是不记得他,他又怎么能忍心去怪她。兜兜转转这么久,她终究还是嫁给了程艾昭。 他也只能继续装傻,把自己的泪水变成感动的笑脸,对柯愿说:“祝你幸福”,又对程艾昭说:“好好对她。” 程艾昭对贾齐点头致意,眉宇间颇有痛惜。 贾齐再看一眼柯愿,终是摆摆手,对她挥别。 任凭谁都能看得到,新娘的双腿是瘫痪的,她坐在轮椅上。 曾经过往都要散场,当年往事也已碎成天涯,零落成沙。 依稀留念五年前,那时的贾齐年轻的只有18岁,而柯愿,也不过21岁。 故人依旧在,唯独记忆,惹尘埃。 18岁,贾齐大二,日子一直过的很嚣张。他像是校园里的风向标,刮起一阵阵仰慕他的风。 贾齐排行家中老三,亲爸是长钢企业的老板,亲妈是颇具手腕的老板娘,加上他是家里孩子最小的,众亲的宠溺造就了贾齐贪玩成性,偏偏没有坏心眼儿,才得了“贾三傻”的称号。 三傻三傻,只不过是因为吸引太多为他钱财而争抢恐后的女子,而他又甘愿把她们捧去天边做美丽云朵,所以会被家人笑他傻得可以。 初见柯愿晓的那天是下午,贾齐在上选修的法律课。 讲课的韩教授突然被叫走,来顶替的是位把帽子压低的女助教。 她刚把屏幕上的课题讲了三分钟,阶梯教室的前几排就响起隐隐笑声,不怀好意。 贾齐趴在桌子上纳闷,陪他来上课的小女友说,“贾齐你知道么,这个女助教她名声不好。出卖色相才做了韩教授的助教,学校里没有人待见她。” 他还真不知道,也懒得在意,瞥一眼女助教在台上的不动声色,接着趴下睡。 过了多久他不记得,只感到小女友在拉扯他的衣角,睁开惺忪睡眼,女助教正站在他面前,帽子下只露出半张脸。 “同学,这节课要交上次安排的论文,请交给我。”她的声音很淡,听进耳里像是一阵吹过海面的风。 “没写。”贾齐说。 “按纪律做事,你要被记名。” “凭什么?” “凭你没写。” 贾齐冷哼,丢给她两个字:“婊|子。” 女助教一愣,教室里的旁人也一愣。四周静悄悄,女助教僵着背脊。 小女友拽贾齐,要他别动气,这反倒让贾齐更得寸进尺。 “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女助教到底还是不负众望的给了贾齐一记耳光。 在场的众人皆是满脸震惊,自然也包括贾齐本人。 女助教愤怒的气喘吁吁,仰起脸恶狠狠地瞪着贾齐。 于是在那一刹那,贾齐看到她有副漂亮得可怕的容颜。 后来整整一周,他没再去上法律选修。潜意识里像是在逃避什么,他只记得那巴掌很疼,长这么大,除了亲妈,还没人敢打过他。 然而在某个周末的聚会上,贾齐随父母出席。在大厅里负责接迎的是举办人程艾昭,贾齐虽叫他表叔,也只比他小5岁而已。 远亲见面自然要寒暄,聊着聊着,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奏响了一曲《安妮的歌》。 贾齐侧眼望去,坐在椅子上抚摸黑白琴键的人美得惊人心弦。只是再看一眼,他竟发现她是那日的女助教。 待到钢琴曲结束,程艾昭携着她款款而来,对贾齐一家人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柯愿。” 柯愿转眼看向一边,倏忽间倒吸口凉气。 面前之人是那课上的大男孩,他幸灾乐祸,果然当场揭穿:“表叔,你根本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未婚妻在工作单位勾引教授才当上助教,你要是真娶她,日后要被戴一串绿帽子!” 他心想这下好了,当众报了仇,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扇他耳光。 他以为她一定会痛哭,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贾齐愣了,他终于知道自己逃避的不是选修课,是害怕见到她。 怕她会露出今日这样遭人误解、又无力辩解的神色。 原来从那时起,他已经见不得她对他失望。 2. 那晚过后,程艾昭也曾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贾齐,柯愿在贾齐学校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可是误会是别人的事,自己去刻意辩白只会越描越黑。 实际上,柯愿出身很复杂。 柯愿生父在海外经商时不幸染病身亡,柯愿的生母当时因病不起,那时的柯愿只有13岁。 而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生父的哥哥闻讯而来,照顾徐母,可能有许多事情柯愿不清楚,徐母在柯愿17岁的时候嫁给了他,他就是现在的韩教授。 这些事没法同外人说,所以其他人才会不理解。 知情后的贾齐对柯愿的歉意不是一点点,那女子将来会成为他的表婶。 尽管戏剧性,可贾齐想着将来都会变成亲戚,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决定和未来表婶搞好关系。 他便经常匿名送给她鲜花、项链,每次都派送到她的办公室,却不知让周围人对柯愿的误会更深一层。 聪明如柯愿,自然知道是贾齐搞的鬼。 她把那些礼物都攒进大箱子,收满一箱后捧去给贾齐。 那时的贾齐正在绿茵场上看狐朋狗友踢球,柯愿杀来后他一个激灵跳起来。 哪曾想对方把箱子塞给他就调头离开,贾齐赶忙追上去。 “你不喜欢?” 她不回答。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买给你。” 她不仅不回答,干脆离开。 贾齐在她身后大喊。 “我这是在跟你道歉,你看不懂啊!” 她停顿一下,背对着他说。 “你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就算他是,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他非要让她看到自己的真诚。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挤兑她,他整天都想着做什么才能让她快乐起来,最好是让她喜欢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跑去找程艾昭计划一次出游,并鼓动程艾昭在当天对柯愿求婚。 游轮,大海,喜爱的男子,还有钻戒,这样浪漫的举动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动容。 在那一天的游轮甲板上,程艾昭单膝跪地,托举出精致方盒里的一克拉钻戒,真挚地向柯愿求婚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被贾齐抓来一起陪同出游的狐朋狗友们很会鼓动气氛,鼓掌起哄,贾齐自己也是又吹口哨又叫好。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柯愿喜极而泣,对程艾昭点点头:“我愿意。” “亲一个!亲一个!” 大家嬉皮笑脸的喊起口号,柯愿笑着低下头,程艾昭就顺势吻了下她白皙的额。 贾齐跟着笑嘻嘻地拍手,然而慢慢地,他脸上的笑容开始退潮,最后僵在嘴角。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到自己的心很痛。 有眼尖的朋友低声嗤笑他,“三傻子,你真是不愧此名。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往别的男人怀里推,谁看不出你对柯愿那点心思。” 贾齐顿时变了脸,朋友没心没肺的跑出一句“怎么都喜欢她,柯愿那女人的裙下臣真是三十六行各色”。 哪知贾齐一拳就砸向他的脸,大家乱了阵脚,赶忙将两人拉开,贾齐瞥见柯愿一脸惊讶,他擦擦嘴角的淤青撇头走开。 晚上返程,贾齐还在生气,柯愿终于开口对他说:“谢谢你。” 贾齐心里顿时绽开花,下一秒却又坠下悬崖。 “他刚才都告诉我了,这些点子都是你想的。谢谢你。” 贾齐紧咬着牙,把脸侧去一边,硬邦邦地回答:“不用客气。” 柯愿突然全身绷紧,因为自己放在车座上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本想不动神色地挣脱,但他握得那样紧,她动弹不了,又怕在开车的程艾昭察觉,只能任凭他胡闹。 贾齐在心底里对自己说,这都是她的错。 是她没有在事先告诉过他,爱情是这副模样。 3 可你并不知道,爱情并非是天道酬勤。 贾齐藏不住那份心思,他一定要一股脑地全部都倾吐给柯愿。 他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她的全部联系方式,翻看她所有的过往,偶然间看到她在签名上写过一条“以前旅行的地方,那里的小吃很让人难忘”。贾齐就连夜跑去那里,再坐着飞机赶回来,只为带给她想要吃的那份难忘。 她感冒了,他蹩脚地上网查询有效的感冒药,冲出药店买回一堆。 只不过,他心甘情愿地冲锋陷阵始终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但凡程艾昭一出现,他就要退到一旁,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柯愿也曾暗示他不要再继续这样的游戏,那日在选修课上,他提前了半个钟头来,教室里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她索性快刀斩乱麻地对他说:“你清楚我和你表叔之间的关系。” 贾齐故作轻佻的笑,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仰望讲台上的她,自信而又势在必得,“那些都是借口,你只是怕你会喜欢上我。” 她叹口气,“别说孩子气的话。” “我没比你小多少。” “问题根本不在这。” “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有什么是程艾昭能给得了你,而我给不了的?” 她像是懒得争论这个,转身说,“我去叫韩教授来,今天是他给你们上课。” 贾齐看出她要逃,沉默半晌,他忽然认真地问道:“如果是我先遇见的你,你会不会选我?” 这样的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柯愿再一次深深叹气,留给他一句:“或许会吧。” 多么虚拟的说法。 偏偏那个傻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他竟把那当成了一种变相的承诺,他误以为她只是在顾忌程艾昭,他像是敞开了心扉,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对她的深深迷恋中。她的存在如同高岭之花,辛香芬芳染满他胸腔,他愿意为她放弃所有,哪怕人言可畏。 可是程艾昭到底还是找来了。 那一晚,贾齐和程艾昭喝得酩酊大醉,但彼此却都意识清晰。凌晨两点,两人勾肩搭背地绕着市中心的花园走得歪歪扭扭,程艾昭掏心掏肺地和贾齐说起了自己同柯愿的相识经过。 那时他们都是高一,她母亲一直病重,家里无钱医治,她差点就要退学。 她成绩那么好,绝对可以考上名牌大学。于是大家捐款来帮助她,但那点钱不过是冰山一角。 班上有个家中富裕的军二代一直在追求柯愿,他帮助了柯愿,而那些事情,都是发生在韩教授出现之前的。 有很多事没办法说得太清楚,就像是深痛的伤疤,揭开会见脓血。可是程艾昭不能失去柯愿,他可以照顾她一生周全。她儿时以至于是少年时期都颠沛流离太久,她需要的是很多很多的爱,只有足够了解柯愿的程艾昭能够做到。 “我和柯愿之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不像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羁绊。” “贾齐,你能做得到吗?护她爱她,不让她遭受痛苦,你要是能保证,我可以把我的位置让给你。但是——”程艾昭近乎悲痛地说,“你真的能吗?如果做不到,就别去招惹她。” 可惜当时的贾齐太过年少,18岁的他怎么可能会明白柯愿遭受过的种种,更不会明白程艾昭话中那深邃的隐喻与悲伤。 第116章 过去·一个婚礼(下) 他只觉得气愤。 气柯愿把自己追求她的事情告诉了程艾昭,那像是一种出卖,践踏了他的真心。 同程艾昭分开之后,贾齐在凌晨三点钟便冲去了柯愿的公寓。他“咣咣咣”地敲门,被惊醒的柯愿一开门便见到酒气冲冲的他。 贾齐本想发怒的,然而一见着她,他内心总是泛起怜惜。 仗着酒劲儿,他才敢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柯愿有点怕,拼命地挣扎,他却恳求般的呓语说话:“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我会对你好的,比谁对你都好。算我求求你,别再拒绝我了。” 柯愿惊慌失措,大叫着贾齐你别发酒疯,你这样子让我很厌恶!甚至、让我想起从前那些…… 话未说完,一吻封缄。 或许多年之后,贾齐会后悔那晚的所作所为。可惜的是此时此刻,他放纵的沉溺,根本看不到柯愿眼中的那片凄凉哀绝。 他终究还是折断了一枝他本想小心珍惜的花,一如少年摘掉野玫瑰,盛开在原野上的,野玫瑰。 4 贾齐大四毕业那年,柯愿仍在做着助教的工作。关于她在校园里的那些流言蜚语渐渐淡了下来,源于韩教授的退休。 20岁的贾齐在程溪那里获得了一个职位,整天不在岗位却可以吃到闲饭。 23岁的柯愿早已经与程艾昭取消了婚期,理由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全部都是贾齐一手造就。 贾齐18岁那年的酒后隔日,他知道自己在前一夜做过什么。柯愿的个性尽管倔强,可更多的还是息事宁人。如果说贾齐要拿这件事来威胁她和他在一起会显得十分卑鄙,但他确实那么做了。 天真的,无知的,自以为是的18岁。那时的贾齐做尽了傻事。 他病态地把柯愿拴在自己的身边,然而他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不满于同柯愿只能做地下恋人,他非要名正言顺。甚至在家族聚会的当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程艾昭宣布道:“表叔,现在柯愿和我在一起,她不能和你结婚了。” 程艾昭自然是一脸的震惊,贾齐揽着坐在身旁的柯愿,骄傲地对程艾昭扬起下巴,“不信,你问她自己。” 柯愿一言不发,可是她的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程溪搞不懂状况了,还没等她问话,贾淳就大发雷霆,站起身来指着贾齐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混账话,柯愿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你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贾齐也毫不畏惧地起身,理直气壮地对餐桌旁的所有人表态:“这都什么年代了,订个婚就等于签卖身契了?我追求我喜欢的女人有什么错。两情相悦的事,你们这些外人少来狗拿耗子!” 贾淳火冒三丈地掀了桌子,“她可是你表叔的未婚妻!” 贾齐反驳着我管她是谁的未婚妻,反正现在她是我的! 程艾昭满面的错愕,他母亲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冲到柯愿面前把酒水扬了她一脸,尖叫着:“你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狐狸精,勾三搭四,你配不上我儿子!”说罢,她便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去。 程艾昭忙去追她,贾齐也迅速拿出纸巾为柯愿擦着脸颊,柯愿却推开他的手,痛心的闭上眼。 是啊,一切都变了样。 所有人的退路都被斩断,她当时只是想,她再也没有脸去见程艾昭了。 此后的日子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会过的顺利。 贾齐与柯愿,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挥霍无度,她离群索居。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哪怕硬是嫁接到一起,两个人的心也是海天相隔。 贾齐费尽心机的拉着柯愿走进他的世界,带她去夜店去狂欢,又时而突袭般地带着一拨人冲进她的公寓里群魔乱舞到凌晨。在起初,柯愿都可以做到去附和。她把他当成是长不大的孩子,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玩伴。 但是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追求。每天要上班早起,她不能陪着他通宵疯闹。 而在她23岁生日那天,贾齐给了她一个超大的生日惊喜。浪漫的烛光晚餐,漂亮的珍珠项链,还有一群人藏在她的公寓里为她唱生日歌。 她也是感动的,所以那晚任凭贾齐他们在公寓里欢闹到尽兴。 中途她睡着了,迷迷蒙蒙听到房间外的客厅里还在有人嬉笑。但唯独贾齐的声音特别清晰,他在同一个女子说着什么。准确来讲,是那女子和他站在门口的角落,姿势暧昧,那女子应该是在对贾齐求爱,她嗫嚅着:“她有什么好的?当时在学校里被人在背地里说成那样,你不也说过她是婊子吗,那你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贾齐只低低地闷笑了几声,柯愿突然一阵心慌,抓过被子蒙住了头,她什么都不想再去听。 这所有的一切,自始至终,都是她的错。如果她能强硬一些,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终究还是失去了程艾昭,失去了从前的生活,失去了全部。 也失去了……本就不曾属于过她,也不该属于她的那个少年。 直到程溪到来,柯愿才猛然发现该做个了断。 所有的富家子弟的母亲都会像程溪那样做的,对耽误自家宝贝儿子前程的女人当面下达最后通牒:“柯小姐,我恳请你离开贾齐。” 柯愿有片刻哑然,程溪姿态高贵,语调平缓,“老三他天生就没什么心机,都是被我们当父母的宠坏了。可养儿20年,我自然希望他有个好未来。若是门不当户不对也就算了,偏偏你是我弟的前未婚妻。我不管你和老三是怎么搅到一起的,总之这种闹剧要是再演下去,我们余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只是原野上的野玫瑰,从荒漠上带来的泥土尘埃会染脏了贾齐身上的洁白。 然而—— “我现在……”柯愿已经是姿态卑微,她妄想做出挽回,不料那位贵妇竟是低下头来,双眼含泪,竟说出—— “算我求你,他还年轻,他将来应该娶一个好姑娘,你就放他一马吧。” 一瞬间,泪水顺着柯愿的脸颊滑落。 那是悲愤与绝望的泪,走到头来,居然是要她放过贾齐。柯愿不想在多说,只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是黑夜,都市里的灯光繁华。她面如土色地走在熙攘人群中,不知不觉走去了海边。她望着黑夜中的海,沉溺而喧嚣,冰凉汗水蔓过她的脚背,她想放声哭一场,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假设连语言都变得苍白,还有什么能代替内心的支离破碎。 三天后,发现柯愿的公寓空空如也后,贾齐怒气冲冲地推开亲妈的办公室大门,秘书见势不妙还想阻拦一下,没想到程溪一脸淡然的开门见山,对贾齐说:“是我让她走的。” “我知道。”贾齐压抑着怒气,颤抖着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她去哪里了?” “当然是一个再也不会让你找得到她的地方。” 贾齐很没骨气的眼眶泛红,可面对亲妈他什么都不能骂,最后踢倒了亲妈最喜欢的那盆美人蕉,然后信誓旦旦地叫喊着:“我死要把她找回来,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和她拆散!” 看着他跑出去,秘书担忧不已,程溪摇摇头,“随他去吧。” 而在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化验单。程溪也是在三天前才收到的。其实,她本想在今天把化验单交给贾齐。那份于心不忍开始令她后悔对柯愿说出的话。可是贾齐没给她机会,她也就觉得,有些人,大概真的有缘无分。 就像那张化验单上写着的孕期34天,姓名,柯愿。 5 3年过去,贾齐从意大利留学回来。 彼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混球,人人都说他改邪归正,终于从良。亲戚友人一个个的见,到了最后,贾齐从没想到程艾昭会约他出来吃顿接风宴。 贾齐本是不想见他的,可辗转反侧,他终于决定赴约。 地点是当日贾齐向程艾昭摊牌自己与柯愿关系的餐厅,贾齐触景伤情,心里竟有程艾昭产生了那么一丝恨意,竟要选这里,等于揭他伤疤。 偏偏程艾昭又丢给贾齐一道晴天霹雳,一张镶着金边的请帖递出来,程艾昭告诉贾齐:“我觉得还是由我亲自给你这个比较好。如上所写,我和柯愿下周结婚。” 贾齐心下轰然,还要维持表面镇定。 “你不对我说声恭喜吗?” 贾齐恶狠狠地抬头,“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一直都是你。”程艾昭点燃一根烟,强压怒气道,“我早就想全都告诉你,但你一直犯浑,我恨不得你比今天再惨一些。” 贾齐困惑地挑眉,没什么好气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去意大利的这3年,她也去了意大利。” 贾齐愣了,“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程艾昭咬牙切齿道,“当年你妈去找她,她是打算离开你。可是她怀孕了,她能怎么办?” 这一刻,贾齐整个人都惊住。 程艾昭继续说下去,“她思来想去还是回头找你妈,但你妈说你已经去意大利留学,她只好追着你去意大利。你猜她在你学校门口看见了什么?你搂着其他的女人满脸笑容,任凭是谁都该对你死心,即便她的确爱过你。” “不,我那只是在自暴自弃……我气她离开我!” “是你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你!”程艾昭忍无可忍地喊道,“她哪里都回不去,韩教授和她妈根本不知道她未婚先孕,她只好留在意大利。我不能见她再糟践自己,当我赶到意大利找到她时,她操劳过度病在医院,孩子没了,她整个人也有点神志不清。再后来……后来她记不起很多事,浑浑噩噩的从楼梯上摔下去,双腿再也不能走……” 贾齐怔在那里,一行泪滑下,傻痴痴地说着,“我明明也在意大利。我去过意大利那么多地方,却从没遇见到她……” 程艾昭吸了吸鼻子,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贾齐,你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你不知道她遭遇过什么。现在我来告诉你,高中时,她母亲病重,她没钱,只好去求那个军二代。你能想象得到军二代会用什么来威胁她,当然,他会给她钱去帮她母亲治病。但是学校老师知道了,军二代害怕家里面,就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说是她勾引他。当时没人帮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她出头。她是因为我对她有恩才决定和我结婚,她知道我不喜欢女人……但她还是愿意嫁给我,她不过是为了报恩,也帮我隐瞒我的个人问题……” 贾齐伸出双手捂住脸,终于呜咽出声。 “你什么都不懂。”程艾昭深深叹息,“贾齐,你根本不懂她。” 你怎么还有资格说你爱她。 你伤她到底、贪玩成性,你甚至都没有在她最需要、最想念的时刻去赶到她的身边。 到头来,你却埋怨墨城从未告诉她,你也曾发疯似的寻找过她。 放手吧,为了她,如果你真的爱她。 6. 最近,情感周刊上有一篇特别受欢迎的小报道栏目,主题为“你曾为爱情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是什么”。 大家都用了化名,周刊编辑整理出了以下几封邮件来刊登,反响十分热烈。 小c说:私奔未果,被擒,被迫分手。 追着猫跑说:陪着他一起照顾他得了癌症的前女友。 青青说:一直给他发“晚安”短信,在他有困难的时候立刻出现,即便他已为人夫。 ys说—— 她到意大利时,我也在那里。 可我却从没与她在街道或是广场上相遇。 我找到了那时拍的照片。一站又一站飞驰而过的站牌,映在透明车窗上呼啸闪过的妖娆霓虹,每一张,我都在上面画上了她的背影,就像在假设那个时候,她也曾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后来,后来她结婚了。 这多年过去,我却没办法把她忘掉。 每当清晨的薄雾在眼前摇晃,我都会想起她曾对我露出笑脸的眉眼。 城市的喧嚣依然流淌在头顶,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飞鸟缓慢地,缓慢地像游鱼一样在天空中摇坠。 一切都没有改变,不一样的只是于我而言,再也不会有人像她。 到了现在,我仍在想,为什么意大利的城市不会说话,那么多的景色与建筑,它们却从未替我告诉过她,我爱她。 第117章 风起时(一) 1 “你还记得曾经轰动一时的那个案件么?” 烟灰被弹落在地,带着如梦如幻的点点火星。 “好多年前了吧。” “十几年前了。” “没有,没有十几年,最多是10年前。” “那会儿我们还都刚刚参加工作吧。老刘,你当时还是个实习生呢。” “可拉到吧,实习生的是你,我当时都是副组长了,不然怎么可能会安排我负责那个案子?” “但那案子是怎么回事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当时在最初,是长钢企业那个老板家的女儿被绑架了嘛。要说那个老板也是发家的很快,找了个有钱的老婆,一夜之间就继承了长钢企业的全部了,真是走了狗|屎|运。他们家的小孩肯定是目标,那么有钱,不绑他的绑架谁的?” “但因为是悬案,都说绑架犯是个惯犯,此前也接连有同样年纪的小孩失踪。虽然那些小孩只隔了3、4天便被找到了,都是在旧厂附近的工地临时房屋里被人发现的。前前后后有3个人吧,两个是女孩,最后一个是男孩。3人均被虐待、猥|亵过,但是犯人用了避孕套,所以没留下体液,再加上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事情,案件也就不了了之,直到长钢老板女儿出事,这件事才被正式关注起来的。” 话题进行到这里,刘警官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烟雾,极为怅然地说道:“追踪到最后,才发现是一起团伙作案。说的也是啊,只凭一人,他怎么可能而逃过这么多警察的眼睛呢?结果就是,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进去了,到现在也还没有被放出来,索性贾家的千金小姐没有什么皮肉伤,这事情也就那么过去了。” “要是立案的话,花费的时间会更长一些,主要是其中一个绑匪从楼上掉了下来,再加上另一人咬定他们是分赃不均导致大打出手造成的伤亡,贾老板又没打算紧咬不放,事情才结束了。”这老同事说完,又盯着刘警官说了句,“那件事都过去10年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刘警官皱了皱眉:“死去的那个人,我总认为他不会做出绑架的事情。” “你是说那个司机?” “我老家的亲戚住在那个司机的大院附近,她评价那个司机是个鳏夫,可是却非常努力地将3个孩子拉扯长大,平时为人也非常忠厚老实,还很有才华,会唱皮影戏,一辈子没做过不正确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一改常态地去干绑架的事情?” 老同事摆摆手,“凡事都不能看表面,那句话不是说了嘛,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犯罪分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两个人聊到这里,办公室里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连呼吸的起伏声都可以听得到,直到对面位置上的班柠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司机,他很有可能是被陷害的。” 刘警官和老同事,包括朱琪还有其他的警察也一齐看向了班柠。 班柠平静地坐在位置上,她低垂着眼,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可即便没有抬头,她也能够感受到其他同事的注视。 于是,她回应道:“我只是觉得一个绑匪,不可能会莫名从高楼坠下身亡,这件事存在蹊跷,并没有袒护任何一方的意思。” 刘警官笑道:“当警察不能用悲悯之心来衡量案件啊,更何况事发当年,你一定还是个孩子呢,没有发言权。” 另一个老同事也笑道:“哈哈,小班还年轻嘛,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也就是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立刻有人进来打了声招呼,在找到班柠后,对方说道:“班队长,张局找你。” 班柠有些困惑地站起身,重复一声:“张局?” “对,他现在在办公室等你。”说完就走了。 班柠不明所以地从位置上走出来,身旁的朱琪笑眯眯地说:“班队,肯定是打算表扬你,咱们最近跟案子多积极啊,张局都看在眼里的。” 班柠也没说什么,走出了办公室,她想着事情不会太简单,毕竟张局很少会派人来“请”她过去。 如果只是单纯的表扬,开会的时候一句带过就可以了,私下谈话并不像是张局的作风。 总觉得奇怪。 班柠来到张局办公室前,敲了门,得到应允后,她推门进去:“张局,找我?” 张局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会客椅:“坐吧,坐下说。” 班柠顺从地坐下后,张局开口道:“最近很忙吧?案子都是连续的,你负责的两起命案还有着一定的关联性。” 果然是和案子有关。班柠心中暗暗想。 “谢谢张局关心,我们组还好,都是年轻人,大家加班很卖力,案子目前也有了头绪。” “没错,你带队的小组都是年轻人,工作会很愉快,也有干劲,而且你也将他们带上了正轨。”张局顿了顿,“虽然你很年轻,但能力是非常出众的,从你当上队长之后,咱们派出所的风气也明显有所提升,就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功不可没。” “张局过奖了。”班柠隐约能够从张局的语气中感觉到事态的不妙,可是,这一刻的她仍旧还没想到后果会有更重。 “所以,我想——”张局说,“由其他队长来带你这组人的话,应该也能延续你打下的这个好风格。” 班柠蹙起眉。 “你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张局微微叹息,似乎很艰难地说出,“放个假,调整调整自己,也趁着这个时候去平时想去的地方,总之,你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班柠立刻问道:“张局,你的意思是不让我继续接触目前负责的案子了吗?为什么?” “你不要这么想,所里是看你最近很辛苦,而且,这不仅仅是我作为分管的意思,领导班子们都已经通过会议了。” “你们开完了会,做出了这个决定,所以现在只是来通知我?” 张局点点头:“你可以这样认为。” 班柠还在执着着:“张局,麻烦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不能无缘无故就被突然停职,我总得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吧?不然——” “班柠。”张局打断她,“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才会更开心,没必要让自己更痛苦。”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张局终于说出:“10年前长钢企业绑架案中死去的司机,是不是你的父亲?” 这话一出,班柠感到背脊发凉地怔住了,她的脸色变了变,表情也出现了动摇。 张局立刻就明白了,“派出所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你觉得这个原因还不够吗?” “我——” “你隐瞒了这件事。”张局也很无奈,“按照规定,所里是可以给你处分的,但是就目前来说,你负责的案子只是和长钢企业有关,并不是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所以——你暂时去休息一段时间吧,避开这次风头,有人盯上来了。”说罢,他拍了拍桌子,暗示班柠听从安排。 班柠沉默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将自己的证件、腰间的配枪都一并交到了张局的桌子上。 2 同一时间中,有一个身影正在班珏琳家的小区门外转了好几圈。 根据他今天的观察,班珏琳会在上午8:10分左右独自下楼,那个身影在她走出小区的一分钟内,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这天的空气潮湿,略微起了雾,班珏琳今天是去医院。 那个身影和她坐在同一辆公交车上,她无意识看了一眼他,随即收回了视线。 他坐在距离她隔了两个空位的对面位置,只要一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她的脸。 公交车里的空调是循环的,但还是有人打开了车窗,于是一股冷气扑进车里,连同小孩子们的“嘶——”也一并袭来。 树桠上堆着一层薄薄的雪,他将头依靠在身后的车窗上,坐的位置是爱心座位,只有这个位置,才能正面端详班珏琳。 她近来瘦了不少,两颊凹了下去,显得眼窝极为深邃,不比之前貌美了。 但他还是很愿意看她的这张脸,大概是各花入各眼,他本身喜欢温柔的、母性强一些的女性容貌,或者是柔弱的、娇小的。 可她不同,她不同于他的那些喜好,在他眼中,她就只是他一直喜欢的模样。 这么想着,他摸出手机,发出了一条issa。 班珏琳的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果然又是那个号码发来的。 内容是:“你生病了?看上去很憔悴。” 这话让班珏琳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她忽然神经质地站起身,左右张望起来,她坚信跟踪她的人就在这辆公交车上,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又一张陌生、颓唐的脸孔,哪一个看上去都很可疑。 唯独在看到他的脸时,她的视线很快就跳转去了别处,他心想,今天的自己戴着墨镜,她大概率根本就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直到下一站到了,尽管不是班珏琳的站点,她还是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在车站的站牌旁,她还在紧张地四处观察,企图找到那个跟着自己的人。这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如果能找到那个给她发issa的人,是不是……就能知道是谁一直在阻碍她和班柠的计划? 3 “像你现在的这种情况,一般是建议流产手术的。” 医生的话令年轻女子困顿的眼神里增添了一丝惊愕,她迷蒙地询问:“为什么?” 医生手里的仪器在她的肚子上使劲儿地按压了几下,然后挫败地叹了口气:“不管 怎么看,都是没有胎心啊,虽然你也可以半个月之后再来检查一次,但是根据我的临床经验,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所以,不如趁早手术,时间拖得再久,最后引产会更加痛苦。” “没有……胎心?” “可以说胎儿是先天发育不良,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吗?如果没办法保持心情愉快的话,就暂时先别要小孩了,孕前检查一定要做,也要远离电子产品的辐射。要是家属今天没有陪同的话,你最好回去和你爱人商量商量。还有,备孕之前是绝对不可以滥用药物的,夫妻双方都是。” 她缓缓地摇头:“我和我……男朋友……我们不知道会怀孕,所以之前都吃过药。” “那你还是和他商量看看吧,最晚两周后再来复查。” “我是要回去告诉我他的……他今天工作有要紧事,实在走不开,不然也会一起来了。”她浑浑噩噩地说着这些违心的场面话,慢吞吞地走下检查仪器床,擦拭掉做b超需要用的药液,穿戴好衣物,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医生觉得她是受到了刺激,这样的孕妇医生见得多了,她没有当场崩溃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者是因为彼此都是女性,医生一边记录病历本一边安慰她几句:“这种事不算什么严重的,很多孕妇都经历过,我每天都要见不少病例的,你算是不幸中的幸者,至少你还有男朋友可以商量,我之前的一个患者,那才是真的惨。” 她本来没想细问,倒是陪同在她身边的班珏琳看着医生,问道:“她有多惨?” 这种问法令医生皱起了眉,大概是感到不适,可还是好心肠地回答道:“那个患者是被迫引产的,因为她的男朋友不想要孩子,她的胎儿当时都已经六个月了,可是由于没有办婚礼,也没有领证,就没法生下来,她是被骗到医院手术的,为了不让她挣扎,她男朋友带着的人还把她打晕了,最后是被抬进手术室里的。” 班珏琳听着这番话,转头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同事。她是陪同事来医院的,虽然自己中途下了车,可二人还是约好在医院里见面。 而且,班珏琳也是根据自己目前搜集到的线索来见这位医生的。 她很清楚,这个医生,就是当年为陆媛做了流|产手术的人。所以,这个医生一定会了解一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