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嫡谋》 第1章 凌辱 “羽哥,不要嘛。” “湘儿,湘儿,我好爱你啊。” 寒冬腊月,别院却是异常火热。 弱柳细腰的女人被摸得浑身发烫,骨头都酥了。双腿跟蛇一样就往男人身上缠,水灵灵的肌肤被掐得红一块青一块。 “湘儿,我的湘儿。” 男人滚烫又粗糙的双手毫不怜惜地蹂躏着身下的女人,惹得女人阵阵发颤。 “羽哥~啊~” 随着一声低吼,别院立马响起孟浪阵阵。 佔酥双手双脚被绳绑住,正侧躺在地上,冷眼看着床上不知廉耻的二人。 床上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宁白羽,而那个女人则是她丈夫的表妹柳湘儿。 这是她作为和亲公主下嫁到此的第三个年头,眼前这伪善的两人也彻底撕下了面具。 “羽哥,酥姐姐看起来也很寂寞了呢。” 过了好一会,床上的两人终于是停了下来。柳湘儿赤裸着趴在她表哥身上,声音娇滴滴的。 宁白羽满面春风地抱着柳湘儿,扫了佔酥一眼。随后挥了挥手,一旁一直候着的婢女便上前拿下了堵在佔酥嘴里的布条。 佔酥没说话,只是冲地上吐了口口水。这布条是柳湘儿恰才被撕毁的内衬,真是令人作呕。 宁白羽最瞧不上的就是她这副做作的姿态,端着一个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 他冷哼一声,脸上突然带了一抹狞笑,“带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瘦瘦弱弱的小丫头就被扔在了地上。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衣衫被撕得粉碎,身上满是被人凌辱的痕迹。 佔酥惊愕地抬眸,旋即猛地往那丫头身上扑去。可手脚被绑着,最终只能重重砸倒在一尺远的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大脑空白了片刻后,声音癫狂又凄惨,“你们把团子怎么了!” “阿权,没听见少夫人在问,你把她婢女怎么了?” “回禀公子,奴才们只是尝了尝这小丫头的味道。也给这小丫头尝尝奴才们的——” “闭嘴!”佔酥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嘶吼着扑上来要撕咬这个粗鄙不堪的下人,结果也只能是再一次仓皇摔倒在地。 无力和绝望布满了她的心头。 “姐姐,怎么这么不怜惜自己的身子?撞疼了腹中的孩子就不好了,这可是羽哥的亲骨肉啊。” 柳湘儿做作地蹲下了身子,修长的手指按着佔酥的腹部。指尖微微用力,尖尖的指甲扣入她的肉里。 顾不上疼痛,佔酥惊恐地看向她,清冷的声音带着颤音,“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瞒得那么好,除了团子和小锦谁都不知道。小锦!小锦呢? “可不光我们知道,你的阿蛮也知道了呢。” “岳父大人知道后可开心了,还送了好多礼物过来。” 宁白羽上前挽着柳湘儿,居高临下看着她,右脚在她的肚子上打着圈。 三年前为停止东夷和元国无休止的战争,新上任的元皇提议两国各派公主和亲。因元皇年轻尚无子嗣,东夷的嫡公主佔酥便下嫁了尚书之子宁白羽。 却是不想这个衣冠楚楚的白面书生实际是个无耻小人。与自己的表妹暗通款曲不说,更是对她百般羞辱。 下至伪善的宁尚书一家,上至目中无人的元国皇室,三年来让这位东夷嫡公主在异乡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看来姐姐还不知道,东夷国此时正举行国丧呢。” “你说什么!” 柳湘儿很是得意,半蹲下身轻声道,“听闻姐姐怀有子嗣,东夷主很是高兴,办了家宴庆祝。元皇便趁机在酒水里下了点东西,本想活捉了你父兄。可惜他们中途醒来反抗,不小心就被乱剑砍死了。” “你,你休胡说,东夷宫殿岂是想进就进。” “旁人自是进不去,但若是嫡公主的贴身侍女和护送的侍卫呢?” 佔酥混身的骨血都已经冷了,可是依旧抱着一丝幻想,“小锦不可能背叛我。” 一定是他们在捉弄我,他们只是想看我失态,看我笑话。 “你这婢女确实忠心,还想着效仿娥皇女英,回来跟你做姐妹共侍一夫。”宁白羽说着大笑两声,表情颇有些回味。 “羽哥。”柳湘儿跺脚,神情有些娇嗔。 “乖湘儿,这些货色只是玩玩,羽哥心里只有你。” 佔酥只觉得腹内涌上一股热流,浑身恶心。随后“哇”一声,将前一夜吃的也吐了出来。 那两人见此嫌弃地退了一退,再看她这痛不欲生的样子倒是十分快活。嘴上恶毒的话不停,“你这四个婢女,也只有她懂事。这个瘦不拉几的不提,另外两个还真是凶猛。不过凶猛也有凶猛的滋味,还真有点让人回味无穷。” 花花,阿簇,竟然不是意外被火烧死的。 “你这个畜生!” 此时的粟裕公主哪还有往日的尊贵模样,披头散发,目眦尽裂。 宁白羽见此却更是兴奋,伸手掰过她的下巴,脸上染上几分欲色。 这女人的姿色,着实不错。 佔酥微微侧头,又快又狠地直接咬住了他的虎口,直咬的鲜血淋漓。 “贱人!”宁白羽一巴掌甩过去,直接把她打翻在地。 “羽哥,别动怒,这贱人就交给湘儿。你快去包扎下伤口。” 宁白羽的手已经痛到发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踢了佔酥一脚。 等人一走,柳湘儿那张纯洁无害的脸立马染上一层阴霾,低头看着佔酥露出阴险狠毒的笑容。 “姐姐还有一事不知,你们阿粟凉一族倒下,东夷已被商冷部落占领。新的东夷主杀了元皇,今夜就会攻入帝都。而这最大的功臣,正是羽哥。宁家很快就会因弃暗投明而升官发财。” “至于你嘛,既然阿粟凉族已倒,又哪还有什么粟裕公主” 难怪今晚跟她摊牌,原来是鸟尽弓藏。 拳脚尽数落在佔酥的身上,佔酥可以感觉到身下鲜血直流,那个不被祝福的小生命此刻正在从她身体中剥离。 痛,好痛。身子痛,心更痛。 佔酥以为今天已经心痛到麻木了,可是当她意识到自己的骨血正在流逝,原来依旧会如此痛彻心扉。 是她识人不清,懦弱愚钝,才落得这般田地。 “抬出去,扔到城墙边乞丐堆里,让他们吃个饱。” 见人基本上已没什么气息了,柳湘儿这才解气地挥了挥手,眼里满是狠戾。 她不止要让佔酥死,还要让她在生前死后都受尽百般侮辱。被这帝都最卑贱最肮脏的男人们凌辱,她要让她生生世世都与“尊贵”二字无关! 今夜为迎新主满城灯火通明。佔酥被人抬着出门,双眼模糊,意识不清,一时也分辨不出眼中的点点白色是烛火光亮还是漫天飘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脸上,融成阵阵冰冷直抵骨髓,她却已经感受不到了。 乞丐见到这个浑身是血,形同尸体的女人却依旧犹如饿狼一般,兴奋地搓着手慢慢凑上前。 搬她出来的宁府下人在介绍她的尊贵身份,引得那群人更是热血沸腾。有好几个甚至已经迫不及待伸出手来,要往她身上摸。 这可是公主。 佔酥被恶心地几乎就要彻底晕死过去。就在闭眼前一刹那,有人高声呐喊,“新夷皇进城了,新夷皇进城了!” 乞丐瞬间一窝蜂全往外跑。女人就躺在这逃不了,当然是先抓紧去看看能不能趁机捡到什么东西。 佔酥费了很大力才侧过身,两国唯一新主这时也正好骑着马走到了他们这条道上。 竟然是他。 佔酥看着这位年少时最爱与她争吵斗嘴,甚至大打出手的故人此时正襟危坐于马上。银白盔甲威风凛凛,周围密密麻麻的臣服子民高喊着万岁。而自己狼狈地躺在地上,死前还会被蝼蚁凌辱。 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种怀念的感觉,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张扬娇宠,活泼灵动,是东夷最受宠的小公主。 真想阿蛮,真想回到那时候啊。哪怕跟这烦人的家伙继续斗斗嘴,也挺好的啊。 佔酥的意识渐渐模糊,周身好像又起了一阵骚动,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睁眼了。 她只是想着,如果能回到阿蛮身边就好了…… 第2章 重生 上清历五年,农历十月。孟冬辰时,漫天大雪。 元国帝都的襄阳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围在街边,伸长了脖子来看这公主出嫁的热闹。 不愧是东夷的嫡公主,十里红妆,何等富庶。 突然,两个癞头和尚摇摇晃晃闯入了这送亲队伍,拦在轿前疯疯癫癫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围百姓正交头接耳议论着,那轿中的新娘忽然掀开了轿帘,探出头来。 “是何意思?” 微风吹过,掀起面纱一角。惊鸿一瞥,佳人倾国。 那两个癞头和尚此时反倒是不再说了,哈哈大笑两声,疯疯癫癫地便走远了。 “公主。”随行的侍女有些担忧。 “无碍,继续行进。” 公主命令既下,送亲队伍便又重新吹起了喇叭,热热闹闹往宁府走去。这一小闹剧似乎也就此揭过,无人在意。 而轿内的粟裕公主,却是远远没有她表现出来得那么镇定。 佔酥依然感觉自己周遭的一切十分不真实。她死死拿指甲抠着虎口,妄想借此保持清醒。 她竟然重生了,重生回了出嫁那一日。 所有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除了这两个癞头和尚。 “空虚之境游一遭,婆娑妄念无影踪。 枉作鸳鸯载,一念红尘皆道空。” 她有些失神地想着这两个癞头和尚恰才一直在念的诗,突然轿帘被人掀开了,她的丫鬟团子慌慌张张将头探了进来,“公主,不好了。” 佔酥这才注意到前方又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一次甚至动起手来了。 果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她就是在出嫁的路上被劫走,差点被人污了清白。即使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侠士救下,可宁家还是借题发挥,在进门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佔酥掀开轿帘,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四周,弄清如今的局面。 她最先看见的是正在与劫亲恶徒纠缠的商满,这是他们东夷最好的将军。 阿蛮宠爱她,不光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更是派了东夷最为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来护送她。 三年前因被劫持而慌乱无措,没有时间细想此事。如今冷静一想,才觉察其中的不对劲。 东夷最好的大将军,怎么跟几个歹徒都打得这么吃力? 陪嫁丫鬟小锦推开了哭哭啼啼的团子,凑到佔酥面前,“公主,那边有个小巷,不如我们先去那里躲避一阵。” 佔酥冷眼朝她看去,眼神似刀,惊得小锦忍不住抖了一抖。可回神再看去,她们公主眼中只有担忧与恐惧,仿佛刚刚那个恶狠狠的眼神只是错觉。 “公主?”小锦又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佔酥的牙死死咬着舌头,指尖扣着掌心,极力平复心中的滔天恨意。花团锦簇这四个丫头是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她虽贵为公主,但从未恶待过她们。 她原以为小锦是在宁府被人教唆走了歪路,难不成这个时候就已经背叛自己了? 当年就是因为下轿躲进了小巷,她才被小巷中早已埋伏的恶徒轻易劫走。 先是大将军假意与恶徒打斗不敌对方,再是贴身侍女引诱她躲入小巷,最后是蒙面人劫她去青楼毁她清白。好一出环环相扣。 那么这环上除了商满和小锦,宁家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锦,别烦公主,公主自有对策。”一直在旁边做着防护姿势的花花见到小锦一直在说话,公主却是一句话没回,便打断了小锦。 在她的心中,她们公主最是聪明,被小锦打断了思路就不好了。 佔酥看了花花一眼,又想到前世见到她和阿簇的最后一面是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冲花花招了招手,“花花,你近前来。” 随后她在花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公主?”话刚说完,花花就有些惊诧地看着她。 佔酥直视她的眼睛,语调平稳却又带着威严,“照我说的做。” 这一幕把其他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尤其是小锦,似乎最为关心,上前问花花,“怎么了?公主说了什么?” 花花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公主一眼,对视上佔酥平静的目光。而后也没有犹豫,直接一掌劈在了小锦脖颈。 “公主~” 等佔酥和小锦互换完衣服,一旁早已看穿这出“狸猫换太子”戏码的阿簇声音带上了哭腔。 丫鬟为主子献出性命是应该的,可是小锦也是她一起长大的姐妹啊。 佔酥正要跟她解释,忽然一个随行的将士跑了上来,“公主,商满将军说他怕是要不敌匪徒,让我护送你们先去找地方躲避。” 果然。 佔酥沉了眸子,出口道,“你且去助将军,我们会自行去旁边的小巷暂避。待将军杀退这些恶匪,再来寻我们。” “是。” 等人走了,主仆四人才慌忙赶到了小巷口。佔酥没让其余三人进去,自己架着小锦进了小巷。 等走到巷尾,忽然见墙上跳下来了几个蒙面人。为首的人说话带着元国口音,“怎么晕了?” “碍事就敲晕了。外面的人就要进来了,你们快走吧。” 几人立马上来接过这个“假公主”,跳上矮墙便走了。 等人一走,佔酥这才瘫倒在地,腿肚子软的再支撑不起来。她冷冷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眼神藏着浓浓的恨意。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运气好你能遇上恩公,像救我一样救下你。不然这一切也是你咎由自取! 她瘫坐了没一会,又是尝试了三四次,这才站了起来。而后扶着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外面,她的三个丫鬟一见到她立马围了上来。 “公主,小锦她——”阿簇看着空空的巷子,心里一阵难过。 “现在没有时间跟你们解释太多,你们只需知道小锦背叛了我,这一切都是她和商满的阴谋。” 佔酥说完也不顾震惊的三人,扶着花花的胳膊继续说,“不知有没有人暗中盯着这里,会不会发现我安然无恙。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可是公主,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去哪?”团子接连经历几番打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3章 身带兰麝香的男人 “我们去石景记。” 前世恩公从青楼救了她之后,先带她去了这家客栈,等她醒后才命人送她回了宁家。 如果一切都没变,这个时间恩公会独自去青楼,而他同行之人则依旧留在石景记。运气好遇到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石景记是帝都最大的酒楼,来往人流量十分大。此时一楼有不少人围坐着,还在谈论襄阳街才发生的乱子。 “几位姑娘,要点什么?” 见有客人进来,小二忙端着毛巾迎了上来。他微微弯腰低着头,视线却是忍不住往为首的女子脸上瞄。 佔酥冷眼看着他,语气不善,“带我们去一间无人打扰的雅间。” 小二对上她的视线,急忙把腰弯得更低了,恭敬回道,“客官,请随我来。” 他在大酒楼做小二已经很多年了,见过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心里门清。 等几人进了包厢,佔酥一直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了下来,声音也亲切了不少,“小二,跟你打听一行人。他们就住在这,约莫有人。为首的男子披着白狐裘,袖口上有青竹暗纹,身上有股淡淡的兰麝香。” 小二略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小姐说的这人小人着实是没有印象,要不小人去打探一二?” “不用了。”佔酥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羊脂玉放在桌上,“这个就赏你了。记住,不用给我们上茶水糕点,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们。” 小二得到此等赏赐,哪能不开心。嘴里说着讨喜的话,弓着腰就要识相地往外走。 却是不想又被佔酥叫住了,“对了,还不知你怎么称呼?我们待会走前要带些糕点,到时候还得叫你伺候,赏赐自然少不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陈阿九,贵客叫我阿九就行。阿九就在楼下伺候着,贵客随时吩咐。” 今天可真是捡到宝了。小二一出了门就赶忙把羊脂玉藏进腰间,脸上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只是他嗅了嗅鼻子,这空气中怎么有一股兰麝香? 可待他四处张望,走道却是空无一人。奇了怪了不过也顾不上这些。他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想着得赶快去厨房提前包些糕点。 等他走了,一直隐在屋后的人才走了出来。 “主子,公主似乎知道我们的行踪。”一个黑衣男子说着在包厢门上的纱纸上戳出一个洞来,随后侧身将位置让给他们主子。 商筑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微微挑了挑眉,眼中染上一丝笑意。 有意思。 石景记的包厢,原先紧绷着的主仆四人此刻跟烂泥一样瘫了下来。 团子直接坐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哭个不停,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花花则抱着她的头,也不知是在安慰还是在帮她捂嘴。 佔酥看了一眼还算冷静的阿簇,开始说自己一路就在编的理由。 “我出嫁前一晚阿兄来找我,跟我说小锦和商满被人收买了,要在送亲途中把我劫去青楼,毁我清白。” “小锦这混账东西!”花花骂了一句。 阿簇握着拳头,满脸愁容,“太子既知道,怎么还让公主来这龙潭虎穴。” “此番和亲涉及两国邦交,我与父兄已无路可退。不过兄长安排了人一路跟着,说会在此接应我们。” 几人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阿簇问,“小锦是被商满将军收买了?” 佔酥摇了摇头,“我下场如何与商满的直接利弊并不相干,我想他们背后应该还有人。” “公主。”团子挣脱出了花花的环抱,爬到了佔酥腿边,抱着她的腿又是一阵痛哭。 她家公主好可怜。 佔酥想到团子的死状,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没多久,主仆四人就哭成一片。 貌美如花,我见垂怜的四个女子泫然泪下,却又死死忍着不敢出声,这场景着实让人心碎。 屋外的两人也是不忍再看,便沉默着走开了。 “主子,那个被劫走的叛主丫鬟还要救吗?” “不是说她背后还有人?既然还有利用价值,那当然得救。” “那是现在,还是——” “让人看着就行,确保她不会死,其他不用管。” 日落西楼,晚鸦哭啼。包厢内哭累冷静下来的四人又是休整了片刻,这才看了眼时辰,是差不多该回宁府去了。 “公主,我们就这样回去,宁家肯定会刻意刁难我们。” 佔酥已经借兄长的名义把她们即将要面对的豺狼虎豹与三个丫鬟介绍了,此时听到阿簇的话,却是冷笑了一声,“谁刁难谁还不一定。” 元皇虽无子嗣,但元国适龄的王爷能臣也有不少,按理和亲是如何都轮不到一个没有官阶的尚书之子的。 定亲半年前,元皇以避暑的名义邀请东夷公主到行宫暂住。本是想安排她与丞相长子见面,却是不想眼瞎心盲的佔酥就此一步步落入了宁白羽的蜜糖圈套。 嫡公主下嫁尚书之子,别说旁人,就连佔酥那个从小就不对付的冤家都特地为此写了封信来嘲讽她。 说她是有目如盲,走路不长眼,早晚撞得头破血流。 还真被他说中了。 佔酥垂眸自嘲地勾了勾唇,再抬眸却是目光坚定。 和亲一事已无退路,但她代表着东夷王室,自然不可能再像前世一样被一个小小尚书踩在脚下。 天可怜见,既然阿粟凉的神明给她机会重活一世,她必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些贱民,更要亲手让元皇为上辈子杀她血亲付出血的代价! “公主,这人好像在卖身葬父,好可怜。” 等走至街上,团子拉了拉佔酥的袖子。 佔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却是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此时衣衫褴褛,面露愁容,举着一块写着“卖身葬父”牌子的,可不正是元国如今唯一的公主——当今元皇李颂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安平公主李桃夭。 绗?绔?瀹佸皻涔﹀ソ澶x殑瀹樺▉ 人群散开,便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鹅黄冬衣,扎着两个小髻的小丫头正叉腰站着。她扮相可爱,脸也肉嘟嘟的,只是身材比同龄女子都要壮实高大。虎背熊腰的,莫名有种不和谐的怪异感。 倒是她身后的女子,眉眼如画,容貌姣好。 只见她微微一笑,眼中流光溢彩,“夫君,昔日你在避暑山庄对我诉尽衷肠。却是不想这才半年过去,便连我的长相都忘了干净。” 佔酥“买”下李桃夭后,就让阿簇和团子陪她去“葬父”了,自己则带着花花来了这宁家。却是不想到这后就看了一出好戏。 她沉了沉眸子,面上却带着一丝心碎,声音委屈,“夫君。” 宁白羽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往地上看去,竟然真的不是佔酥! “娘子,我,我实在是被吓到了。太好了,这人不是你。” 宁家的众人也蒙了,一下子停止了虚假的哭泣,互相看着,“那这地上的是谁?” “娘子,你被劫走,可有受伤?”宁白羽很快进入了好丈夫的状态,惺惺作态地上来要扶佔酥。 佔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微微避开他那双肮脏的手后,忽扑到地上那人身上恸哭起来,“我的好小锦啊,你怎么落得这般地步。是谁那么狠心,怎么就让你这么被裹在草席里衣不蔽体地躺在众目睽睽之下。” 好像是公主认识的人,想来是劫亲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误会。众人正恍然大悟,忽然又听见佔酥带着哭腔,吐字却十分清晰的下一句话。 “你虽然只是公主的婢女,但也是吃着皇粮的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所有人看尽你的难堪,你醒来该如何自处?” “花花,还不快上来挡住你的好姐姐。” 众人一听这话,突然反应过来。是啊,虽然这地上躺着的实际是公主的婢女,但原先他们不知道啊。这宁家做事也忒不得劲,竟然就这么让公主被草席裹着在地上躺了这么久。 旁人能反应过来的事,宁家哪能意识不到。宁老夫人急忙上前按住佔酥的手,一脸慈爱地说,“好孙媳妇,你误会了,我们是在等大夫过来。” “大夫?是啊,大夫在哪,快给我的小锦看看。” 大夫,哪来的大夫。一个失去清白的贱人,他们宁家才不会花钱请大夫。 宁尚书宁利威见此场景突然十分震怒地一脚把刚刚来报信的仆人踢翻在地,吼道,“你不是说大夫已经到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那大夫,那大夫——” “狗奴才,竟敢欺上瞒下,还不快去催!”宁利威说着又是一脚踢在他胸口,直把他踢得吐出血来。 佔酥见此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也不去接话,就这么等着宁家人的下一场表演。 “娘子,你衣衫单薄,别着凉了,我们快进去。” “是啊,孙媳妇,快进府,你们还要拜堂呢。对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宁老夫人说着也来搀佔酥,只是身子就挡在那,可不是让她进去的意思。 佔酥微微笑了笑,声音却是凄楚,“花轿行至襄阳街时,贼人来劫轿。商满将军不敌贼寇,就派人强行将我与小锦的衣服互换了。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将军派人送我去了石景记,一直等到落日了才让人送我们回来。”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虽极力反对,但奈何力气不敌将军派来的将士。本以为将军是有什么良计,没成想——哎,他不该如此对小锦啊。” 宁白羽听到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商满,他竟然出尔反尔! “你真一直待在石景记,没失了清白?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的。”结果宁夫人吴春艳却是跳了出来,在宁家一派伪善之徒中做了第一个撕破面具的。 “春艳,怎可如此说。” “娘,怎么可以揣测公主呢?” “我说的不对吗?她既然安全,为什么不立刻来尚书府,要在外面待这么久。” 这个蠢货,前世就被她丈夫和婆母当剑耍得团团转,没想到这一世又是如此。 佔酥眼中闪过一丝蔑视,声音清冷,“婆母恰才不是还说就算我失了清白,宁家也不会不要我。原来都是假话吗?” “我,我——女子失了清白本来就是奇耻大辱。我堂堂尚书府怎么可以让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做未来的当家主母。” “呵,宁尚书还真好大的官威。”佔酥斜睨了宁家众人一眼,神色一变,声音凌厉道,“我还以为宁家是什么高风亮节之门,原来不过是一群伪善之徒。” “我为两国和平,为万民免受战乱之苦远嫁于此。却是不想大婚当日被元国贼寇拦轿劫持不说,竟还要被你等污蔑清白!我乃东夷嫡公主,你却妄想以三两句话就毁了我的下半辈子。” 佔酥说着大袖一挥,背身于宁家众人,负手威严道,“回去告诉元皇,这笔账,我东夷会好好跟他算算。” 众人一听,这还了得! 这一打战,老百姓就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做官的是照旧大鱼大肉的,受罪的可不是他们。 这宁尚书忒不是东西! 于是原先看热闹的百姓立马急了,纷纷喊,“宁家还说大夫来了,等这么半天了,大夫呢?” “就是,前面还在这哭了半天,他们当官的是不是都这么假模假样?” “人家公主下嫁,还没嫌弃他们,他们一个小小尚书倒是先摆上架子了。” 宁家见此也慌了,宁白羽正要冲上来说些甜言蜜语。突然听见他娘还在嘴硬,“果然失了清白,这才嘴硬。” 围观的元民多是怕和平日子因为此事到头了,但是在元谋生的东夷百姓却更多心疼他们的公主。一听这话哪还了得,立马握着拳头要冲上来揍人了。 眼见宁家下人就要压不住暴乱的百姓,宁尚书也是急了,上前一脚就把宁夫人踢到在地,嘴里骂着,“你这蠢货!” 宁白羽和宁老夫人也是嫌弃地看了地上的宁夫人一眼。嘴上劝着宁尚书,身子却是站在原地不动。 正这时,一个小二打扮的人拎着糕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是石景记的小二阿九,我可以证明,这位贵客今天一直待在石景记。” 佔酥这才转身,微笑着睨视宁家众人,“我本想着初次见面,还特意请这位小二哥打包了不少糕点送至此。却是不想好心被当驴肝肺。” 此事如今已十分清楚,围观百姓立马高声呐喊,声讨辱骂着宁利威。老百姓说话可不似嫡公主有教养,狗娘养的这类的话术层出不穷,听得在场的宁老夫人脸色发绿。 比起这些,宁利威却是仿佛看见了隔日御史台的参本。佔酥那原定的未婚夫如今是御史大夫,非公报私仇把自己剥掉一层皮不可。 正这时,宁家下人终于是带着大夫过来了。 佔酥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宁白羽,好戏开演了。 绗?绔?绾冲 小锦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能接受如今的局面,一直在地上装死。 此时听到大夫到了,也只好“哎呦哎呦”了两声,缓缓睁开眼。 围观百姓本正在与宁家众人舌战,突然看见地上躺着的人醒了过来,便也渐渐安静下来了,齐齐看着小锦接下来的一通表演。 只见她先是悲愤难当,再是痛不欲生,最后更是要撞柱子自戕了事。可惜她此刻衣不蔽体,抱着草席跑去撞墙的样子着实滑稽,像一只被煮前还在点胭脂的剃毛猪,勾不起同情。 她跑了两步,见没人拦着,只好转向一直冷冷看着她的佔酥,哭喊了一声,“公主!”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也能猜到她接下来会哭诉什么。立马也是嚎啕大哭着上去抱住她,“我的好小锦啊~” “你怎么这么惨啊,陪我跋山涉水来到这,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主仆两人哭作一团,好不凄惨。 一直在人群后站着的阿簇突然喊了一声,“这宁家可真不是东西。” “就是啊,不是东西。”团子附和。 于是围观百姓又开始骂起宁家来了。 宁家几人自然也看清了如今的局面,就连那宁夫人都换了一副脸面,上前讨好地笑着,“公主,我们也是一时急坏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婆母吧。” “是啊公主,来,别冻坏了。我们快进屋吧,今天可是你和羽儿的好日子。快去拜堂成亲,入洞房吧。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这宁家人可真是好脸皮。这才一眨眼的功夫,立马恬不知耻地要拉她进去拜堂,好像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佔酥擦了擦眼泪,“我只不过被你们嘴上污蔑名声,可是我这丫鬟却是实打实失去了清白。” “小锦,我的好小锦,你让她怎么办啊。”她说着又要哭了起来。 “这,这也不是我们做的——” “她是在元国都城失的清白,这笔账我东夷一定会跟元皇好好算算!” “公主,公主别急,这,这——” “夫君,你恰才说,即使她这样了,你宁家也会对她负责的。”佔酥仰头望着宁白羽,楚楚可怜。 “我,我刚才是这样说没错,但是那是我以为她是你——” “夫君,既然我这贴身丫鬟是因为宁家娶亲才失了清白,那不如你就纳她为妾,也好让她后半辈子有个着落。若如此,今天这事便也揭过不说。不然,我们便去元皇面前,让他来主持公道!” “不过是纳个妾,宁府又没损失。”阿簇又在人群后面喊。 “就是,我看今天啊,就好事成双。”团子附和。 众人于是又被煽动,纷纷赞成附和。 “行了,就这样,进去吧。”宁尚书冷着脸,做了决定。不过是多一个妾室,他儿子不要,大不了他收了。 闹剧便也这般结束,围观的百姓议论着散开了。人群后的阿簇和团子也是随着人流往外走。公主已经跟她们说了锦绣的真实身份,她们可得回去守着这块宝。 而宁府内的气氛却是不太好,因为粟裕公主竟然说今夜只纳妾,不娶妻。 “酥酥,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啊。”宁白羽哄着佔酥。 佔酥忍下恶心,表面上假装被他哄着,声音也娇滴滴的,“夫君,我也不是生气。只是你难道让我堂堂公主和一个婢女同一天成亲吗?这婢女我也是极其喜欢的,她如今因我遭难,自然也不能委屈了她。不若,你今天纳了她。晚些,你我挑个良辰吉日,再成亲。” “可是今天全都布置好了,这换个日子,不是又都要花费一遍。”宁夫人心疼钱。 堂堂尚书夫人,却在乎这点小钱。真是小家子气。 佔酥微微笑着,“我也只需你们给她一个名分,她以后就还养在我的院子。丫鬟做什么,她便也做什么。至于丫鬟,我也不用你们出,我自己带着。” 之后又是一番虚与委蛇,此事便也定了下来。宁白羽自然不可能和一个刚刚在青楼被凌辱过的女人洞房,洞房花烛夜估计又偷摸着去找他的表妹了。 佔酥却是没空理他,早早就管自己睡下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有时间理一理今天发生的一切,又想到那两个疯疯癫癫的癞头和尚,还有那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想着,佔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被吵醒的,同样恢复了力气的小锦正在院子里闹。 佔酥出了屋子,这才发现阿簇几人也已经搬了进来。 “小锦,阿簇,你们进屋里来,其他人继续收拾屋子。” 小锦一进屋子就哭哭啼啼地喊了起来,“公主,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阿簇关了门,站在一旁。 佔酥给自己倒了杯茶,吹着热气,幽幽道,“我怎么对你了?” “你,你,分明是你让花花打晕我。” “小锦,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公主就能牺牲我吗?” 佔酥冷冷看着她,声音清冽寒彻骨,“小锦,你以前不是说,愿意为了我牺牲性命。” 小锦被噎住,咬着牙死死握着拳,眼中的恨意难以掩藏。 这个贱人! “怎么,难不成你说的都是假的?” “自然不是,我愿意为了公主付出一切。我刚才,只是一时情急。公主,你不知我在青楼被那些禽兽——”小锦说着便又哭了起来,模样倒确实伤心,只是眼中的恨意浓的吓人。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小锦,你的好我会记得。我这不是也给你争取了一个妾室的名分,你好好讨好宁公子,我以后找机会替你摆脱奴籍。” 她有一百种借口把这事糊弄过去,可是她偏不。她就是要明着告诉小锦,我就是利用你,你奈我何?我有一百种方式玩死你,还让你哑口无言。 “公主,小锦不要做妾,小锦愿意一辈子伺候公主。”小锦低下头。 佔酥,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宁白羽休了你,自己做那当家主母! “阿簇,带锦主子去安置吧。”佔酥微微笑了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柳湘儿,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满腹算计的贱妾。 绗?绔?鍏富缁濅笘瀹归 “阿簇姐姐,公主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 等一出了门,小锦就抱住阿簇的胳膊哭诉道,“公主还说拿我们当姐妹,结果一出事就把我们推出去替她死。” 阿簇没说话,听她继续说,“说到底丫鬟就是丫鬟,是生是死由不得自己。” “是啊小锦,丫鬟就是丫鬟命,人该认命。” “什么?”小锦震惊地脱开手,直勾勾看着阿簇。 阿簇面目平静,同样凝视着小锦,“小锦,公主给了我们一条命,能为公主去死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出身卑贱就该认命吗?就因为我们没有身在皇家,所以连个姓氏都没有。” “那你想姓什么,姓佔吗?”阿簇走近了一步。她个子稍微高一点,此刻低着头微微有些压迫感。 小锦笑了笑,脸上又恢复了乖巧的摸样,“阿簇姐姐何必这样凶,我也只是嘴上埋怨几句。你不是最了解我,从小到大就逞逞嘴皮子。” 她说着又委屈地提起了昨天的青楼遭遇,开始卖惨。 阿簇不动声色地听她说着,心里冷哼着。了解你?我现在对你最是陌生。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是何时变成这般蛇蝎摸样。如果不是太子看穿了你,你还打算对公主做什么恶事! “阿簇姐姐,我先去收拾屋子了。”说到嘴干舌燥,见阿簇也没有什么共情的神态,小锦草草做了个揖便走了。 还以为这个阿簇作为书伴跟着佔酥读过几年书,能摆脱身上的奴性,结果也是个满脑子只有主子的丫鬟。你们且看着吧,等我做了主子,要让你们好看。 阿簇望着她的背影,脸上这才显露出厌恶的神色。她用力拍了拍被挽过的左胳膊,转身往团子她们的住处走去。 小锦晚些肯定会去找其他人,花花和团子性子不比她沉稳,她得提前去打好招呼。免得那两个丫鬟没忍住火气露了馅,坏了公主的计谋。还有那个元国公主,她也得先去吹吹耳边风,免得到时候听风就是雨。 宁府正堂,昨夜吃了瘪的宁家众人已经整整齐齐坐了有好一会了。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新人来敬酒,气得宁利威又是摔了一个杯子。 今早上朝虽无参他的折子,但朝中一向与他不对付的那几个大臣可真是阴阳怪气的可以。 “姨夫,莫要气坏了身子。”柳湘儿上前替宁利威拍着背,声音娇滴滴的。 “湘儿乖。”宁利威看着这个肤白貌美的外甥女,这才收敛了威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就将手放在了上面。 柳湘儿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状似乖巧地站在一旁,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 昨天宁桓的书童高密说他找到了什么公主,结果她赶到了人早走了。不止害她错过了一出好戏,还得去应付宁桓那个无聊的书呆子。今天她可要好好看看,这粟裕公主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老爷,公主说她还没嫁入宁家,可不能作为儿媳妇来敬茶,那才是失了礼数。不过如果宁家邀请客人一起吃早点,那她自然可以以公主的身份来入席。”下人颤颤巍巍伏倒在地,果然身上又是被砸了一个杯子。 “好啊,好啊。”宁利威站起身,“昨天不是纳了个妾。怎么,她也不来?” “一个失身的婢女,难道也想耍公主的威风。”宁夫人眼里含着狠厉,吩咐自己的嬷嬷,“阿庆,你亲自去请。” “请”字尤其咬牙切齿,一想到昨天当众被踢的那一脚她就恨得牙痒痒。她今天非得让这些东夷人好好见识见识宁家主母的威严。 “公主,听说小锦被当众羞辱了一通。”阿簇将一朵簪花插入佔酥的发髻,看着镜子中的佔酥。她家公主若打扮得艳丽,当真是风华绝代。 只是这头饰,不好配衣服。 “怎么了?” “公主,我们带来的衣服都是比较素雅的。” 佔酥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一丝悲凉。 是了,前世怕公主的身份让宁家人觉得有压迫感,她带的服饰都十分低调。她五官偏艳,打扮得素雅反而没了风采,显得平平无奇了些。 说起来,这些还都是小锦准备的。 “一套搭得上的也没有吗?” 阿簇想了会儿,“有是有一套,嫁妆里的。是东夷的国宝,凤临霞帔。那套···稍微贵重了些。” “就那套,去取来。”佔酥透过镜子看向站在身后的锦绣,“锦绣,你可会元国宫廷发髻?” “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第三趟请公主的仆人终于是请到了公主,一路喊着跑过来。 “宁尚书还真是客气。”佔酥笑了两声,步调却是不变,姿态依旧端庄。 众人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又等了一会才见到她缓缓走来。 倾国之貌,仙姿贵体,美人顾盼生辉。 宁利威和宁白羽眼睛都亮了,呆愣在原地,眼神死死黏在佔酥身上。一旁一直等着一睹公主丑态的柳湘儿愤愤地绞着帕子,满眼嫉妒。 “是你?”突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了起来。 “宁公子,有礼了。”佔酥望向他,展颜一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美人语笑嫣然,艳丽不可方物。宁桓只觉得心猛地一紧,砰砰跳得厉害。 “娘子,快入座。”宁白羽瞥了他的庶弟一眼,立马走上前扶着佔酥落座。 佔酥笑着任他扶着,视线却是依旧望着宁桓。眼中光彩溢目,娇媚勾人。 “昨天吓坏了吧,这些早点都是照着东夷口味做的。”宁白羽就是这样,善于伪装。当初就这般在行宫装着温柔体贴的模样骗了她,结果上一世她被人劫走后回到宁家,他立马换了副嘴脸。一口一句“失了清白”暗讽她,久而久之,她自己都被宁家人说得自怨自艾上了。 明明她上一世也是清清白白! 佔酥看了团子一眼,团子很是机灵地立马开口鄙夷,“这是东夷口味?我们东夷皇宫可不吃这些廖糟。” 绗?1绔?绾ㄧ粩 桃夭带阿簇和花花去见的这位纨绔是镇国公府的幺子,帝都出了名的小霸王——另一个出名的霸王就是安平公主。 镇国公贺连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女贺昭昭才貌双全,入宫做了贵妃。长子贺召端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一职,与丞相的次子许翊卿走得比较近。次子贺召南则在威武大将军旗下,是个十分受器重的少年将军。两位大哥一文一武,皆已成家立业。唯有镇国公府的这位幺子,自小便是个小泼皮,顽劣且不学无术,令镇国公十分头疼。 “锦绣,我们真的不会被抓住打一顿吗?”国公府的一处隐蔽狗洞,花花正在卖力钻着。 “放心吧,这是我和贺召翎一抔土一抔土挖出来的,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狗洞。” 这位安平公主和她们公主小时候真是有的一拼。阿簇无语地推着花花的屁股,但是无奈花花体型偏壮,竟然就这么被卡住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钻狗洞被卡住的。”身后两人正卖力推着花花,结果狗洞另一边却是有外人站到了花花面前。 花花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朱红金丝镶边长袍,绣着桃花的腰带上挂着一块浑体通透玉佩的美少年正好奇地低头看着她。 “里面有人,里面有人,快拉我出去。”花花尖叫一声,急忙通知外面的人。 “小姑娘,你都吃的这么胖了,还要偷东西吃呢?” 花花一听这还了得,除了公主谁都不许说她胖。她立马蹬了蹬脚,“别拉了,推我进去,推我进去,我要跟他拼个他死我活。” “到底是推还是拉啊?”桃夭累的够呛,支起身子喘着气。 少年郎听到这声音,眼睛忽然亮了一亮。随后手脚灵活地就翻到了墙头,低头一看,果然是她。 “李桃夭!” “什么李桃夭,你又把我当成你的相好了吧。我是锦绣啊,召翎哥哥。”李桃夭急忙说,这家伙可别害她穿帮了。 “哦,是锦绣妹妹啊。”贺召翎咧嘴一笑,跳下围墙拍了拍手中的土,“是我认错了,你和我的老相好李桃夭确实长得很像。” 真是出息了,竟敢占本公主便宜了。李桃夭瞪了他一眼,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改日再跟他算账。 “锦绣这是来找召翎哥哥了?”贺召翎占了一个便宜还不够,急吼吼地就要占下一个。 “有事找你帮忙。”桃夭双臂环抱,“粟裕公主你听说过没?我现在是她的丫鬟。” “东夷的粟裕公主?”贺召翎挑了挑眉。这刁蛮小公主又是在玩什么把戏,敌国的公主都勾搭上了。 “没错,她的一个丫鬟被人抓去了石景记,对方只让她一个人过去。现在石景记周围肯定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我们得偷偷潜进去把她们两个人救出来。”桃夭说完又是补充了些细节,还着重强调了下她很喜欢团子。 “这还不简单。” “公子可有办法?”阿簇刚好把花花拉了出来,听到这话急忙走近。 “好漂亮的姐姐呀。”贺召翎歪头。然后就被李桃夭重重敲了下脑袋,“说正经事。” “急什么。”贺召翎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他们既然只是绑丫鬟诱她过去,就不会伤她性命,不然就直接动手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贺召翎抛了个媚眼,“石景记的厨娘姐姐小爷认识啊,这个时辰她们该采买晚膳的食材了。” 这边四人急冲冲地往石景记跑,而石景记的包间里,却有人想外逃。 “你是不是涂唇脂了,不然怎么这么红?”佔酥戳了戳商筑的下唇。 她的指尖凉凉的,指甲不是很长,看来大了还是爱啃手指。 商筑清咳两声,终于是直起背离她远了些。 “你今天是打算跟我糊弄到底了?” “或者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元国,我就跟你说。”佔酥往后靠在桌子上,换了种思路,索性耍起赖来。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阿清敲了敲门,“主子,花花和阿簇找到了,但是事情有些麻烦。” 贺召翎确实有点脑子,但不多。 他把另外三人藏在了两个木桶里,然后找到了一个认识的厨娘,跟她说桶里是掌柜托他代买的新鲜大鲤鱼,让她找人运进后厨。 掌柜特意托贵人买来的新鲜大鲤鱼,他们哪敢怠慢。急忙灌了一大盆湖水,然后就掀了盖子,从推车上侧推倒了木桶,要将桶里的鲤鱼装到盆里嘞。 那掀盖的伙计不知是马虎还是个子矮没看见桶里的美人儿,就这么把她直接推进了盆子里。可怜的安平公主就这样做了一回出水芙蓉。 那些伙计也是被吓坏了,一看另一桶,好家伙竟然还有两个人。这下直接把三人团团围住,闹了起来。 石景记这是进贼了呀。 而从大堂绕到后厨的贺召翎也是吓了一跳,这安平公主的脸都跟他坟头草一样绿了。 他急忙脱了身上的外衣,边裹住李桃夭,边骂着那些伙计。 这纨绔也着实是个不讲理的,明明是他们偷溜进了后厨,结果他反倒先扬言要把这些伙计煮了。 佔酥正愁没借口离开,这下立马麻溜地站起身说,“我去看看吧。” “那小酥鱼,下次再见。”商筑没再拦她,又坐回了窗边,笑盈盈看着她。 “下次见。”佔酥也回眸,弯了眉眼。 等一出门,脸上挂着的笑容便立刻消散了,眸中结起了一层冰霜。 上清历八年,父兄被元皇杀死。阿粟凉一族失去领袖,被一直虎视眈眈的商冷一族趁乱夺了皇位。而商冷族未来的领袖,灭了元国一统天下的夷皇,此刻出现在元国帝都,真有这么巧? 如果说和亲一事从一开始就是元皇和他背后合作之人的阴谋的话,那么这一将她和父兄,乃至整个阿粟凉一族紧紧缠住的蛛网,必在上清历五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结成。她只是这一蛛网之上的一只小飞娥,阴谋或许由她为,也由她见证终点,但必不是冲她来的。 可是蛛丝马迹此刻必然已经在她周围开始显露。 佔酥冷了眸子,眼神中带了一丝失望。商筑,你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绗?2绔?蹇冪悊闃村奖 佔酥其实不太了解贺召翎,镇国公府前世与宁家的交集并不多。 她只隐约记得听府里下人说起过,镇国公府那个有名的纨绔被人发现横死在青楼。具体时间也不太记得了。 还有一次则是上清历八年,她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在宁府花园发呆。听到下人们在说,镇国公和他的三个儿子在阵前牺牲后,老太太也带着女眷在敌军攻入前一尺白绫了结了,真是满门忠烈。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腹中的孩子,没有精力去细想此事。如今想来,上清历八年能闹到如此壮烈的战争,也只有那场商筑进攻元国的大战了。 可怜她那时甚至不知父兄已死,半身踏入虎口却还自作聪明地想着如何瞒天过海。 “又是一位漂亮的姐姐。” 团子和阿清已经帮着请来了掌柜,打发走了众人。脱身的贺召翎一眼就看见了佔酥,上来油嘴滑舌地说。 看他此时只穿着中衣还一脸的坦然自若,怎么也没法把他和英勇就义四字绑在一起,应该是第一种结局吧。 锦绣自然又是上来打马虎眼讲他是如何认识得国公府的少爷,佔酥也装傻配合她。六人又是各自糊弄了一阵,便兵分两路打道回府了。 车上的时候团子和锦绣还在叽叽喳喳着被绑走后发生了什么。什么歹徒把刀架在脖子上,公主以死相逼等等,编起胡话还像模像样的。团子虽然年幼,但看来远比阿簇想的要有分寸。 佔酥闭着眼睛微微笑着,一边听她胡诌,一边却是在想贺召翎。 她原先还在想要如何替萧家姐弟讨回公道,这人倒是自己送上来了。 李沐是旁系王爷,虽不参与夺嫡,但作为朝中重臣,镇国公非但与他并无来往,还有所避嫌。不过同为风月场上的常客,镇国公的这位小儿子应当与沐王关系不错? “公主,到了。”一路胡思乱想着,不觉竟是睡了过去。阿簇轻轻唤了一声,佔酥这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随后就这么由阿簇扶着下轿进府。等到走了几步路,到后院回廊时,被风吹了一吹才有些清醒过来。 结果刚清醒,就看见前方地上密密麻麻的蜈蚣在爬着。 “啊!”佔酥尖叫一声,随后便干呕起来。 她年幼时不小心生吞过一只蜈蚣,惊吓后又是高烧又是梦魇,遭了很大的难。从此对蜈蚣留下了心理阴影。 阿簇急忙捂住了她的眼睛抱着她,轻声安慰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花花和团子的声音,“公主,都清理好了。” 锦绣也是自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此时听到这话从佔酥身后探出脑袋,双手却还紧紧攥着佔酥的衣裳,嘴里埋怨着,“这宁府也太脏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蜈蚣在回廊。” 佔酥心有余悸地按着心口,眸色却是沉了下来。 能知道她有这么个心理阴影的,除了小锦还有谁?可小锦现在还没这能力一下子找来这么多蜈蚣,更没必要无缘无故来吓一吓自己。看来她已经和宁府的人勾连上了,把此事当投名状献上去了。 呵,可惜她已经不是前一世被宠在蜜罐里泡大的粟裕公主了。宁家人要是以为这样吓一吓自己就能削了自己的气势,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她能想到,阿簇自然也能想到。几个丫鬟一听,气上心头,巴不得现在就去撕了小锦的皮。 “此事不必再提,你们越生气,便显得我们越在意。”佔酥打断了她们,“我自会有别的礼物给她。” 阿簇听公主已经下了命令,便也只能乖巧地继续扶着公主回院子。但佔酥在走过前面那段被蜈蚣爬过的走道时,却是慢慢停了下来。她扭头,看见旁边土地上还在蠕动着的几条蜈蚣。 强忍着恶心,幽幽说,“花花,你捉几条回去。装在盒子里,放在我房内的桌子上。” “公主——” 佔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而后也不再说什么,步伐坚定地往前继续走。 连生死都经历过了,她还有什么怕的! 等她们一回院子,小锦就跑了上来,一如往常般讨好地笑着,“公主,你终于回来了。小锦做了你最爱吃的芝麻糖,快尝尝。” 芝麻糖黑乎乎圆圆的,此时被摆放在长盘上,一个接着一个,像条巨型蜈蚣。 “你有心了。”佔酥微微笑了笑,伸手要去拿盘上的芝麻糖。 “这就是东夷的特色?我也尝尝。”结果她手还没碰到,锦绣就从后面走了上来,率先拿了一颗。 拿了一颗还不够,一颗接一颗,塞了满嘴糖。 “你,你——”小锦想阻挠,反应却是没锦绣的手快。 “就这?”等把一盘子的糖都塞到了嘴里,锦绣两腮已经跟松鼠一样鼓了,昂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不咋地。” “你这贱婢真是无法无天,来人,给我——”小锦说着就要叫人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 她看这个锦绣不爽很久了,一个贫贱出身的孤女竟然还敢顶着和自己相似的名字。自己好歹也是从小在皇宫被养大的,她一个农民出身的算什么! 更何况自己现在是宁大少爷的侍妾,也算是半个主子了,教训一个下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小锦。”然后她听见她们公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声调是平调,尾音微微向下压着,带着一股让人喘过不气的威严。 佔酥依旧是微微笑着的,可是无端让小锦不敢再耍妾室威风。 “公主,她把芝麻糖全都吃了,这可是给公主的。”小锦委屈地撒娇,一如过去在东夷皇宫那般。 过去只要想要什么,她就这样撒娇。阿簇有时候看不过去会提醒她几句,要知道丫鬟的分寸,可是公主总是依着她。公主什么都有,分给她一些又怎么了? “吃了便也吃了,你再去做就行了。”佔酥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随后唤了锦绣一声,“锦丫头,带我回屋。” “好嘞公主。”我们的安平公主十分狗腿地跟个公公一样扶着佔酥,走过小锦身边还不忘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好一副受宠的奴才嘴脸。 我现在可是姨娘,不是给你做芝麻糖的小锦!小锦恨恨地看着佔酥的背影,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也不知。 绗?3绔?涓滃し鐨勯叆娌圭硶 佔酥又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母后抱着她唱着摇篮曲。 “酥酥不怕,母后会一直护着我们酥酥。” 可是下一秒,母后的头便被密密麻麻的蜈蚣爬满了。 佔酥一下子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侧头看着桌上摆放着的竹筒。 “公主,小锦来服侍公主穿衣打扮了。” “公主现在的妆容都是我负责的,我会扎元国皇室的发髻,你会吗?” 小锦和锦绣在她屋外吵了起来。 佔酥没有理会,走到了竹筒前,颤着手打开了盖子。里面,三条蜈蚣正在慢慢蠕动着。 “呕——”她丢了盖子跪在地上干呕着,却又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避免发出声音。 又等了好一会,才站起身盖上了盖子。面色平静地走到门口开了门,冲还在争执的两个丫鬟微笑着说,“睡得正好,被你们吵醒了。” “公主,你是不是更喜欢元国的发髻?” “公主是东夷公主,怎么会喜欢你们元国的发髻。” “好了,什么发髻都无所谓。”佔酥打断她们,看向小锦,“小锦,你如今是宁公子的妾室,也算是半个主子了,不必再来我这伺候。” “公主~小锦要一辈子给公主梳发髻。”小锦说着抱着佔酥的胳膊撒娇。 大概是昨天锦绣那一出刺激到她了,她今天便马不停蹄来献殷勤了。 她是卖了一个好给宁夫人。宁夫人和公主斗得越激烈,她就越有机会渔翁得利。可是眼下她还要依附着公主,不然她就是一个失了身甚至没被宁白羽宠幸过的妾室。怕就怕到时候渔翁是其他的女人,而她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小锦,你是不是还未与宁公子圆房?” “小锦已经失去了清白,宁公子想必嫌弃奴婢,是不会碰奴婢了的。”小锦说着委屈地低下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恨。如果不是在青楼被人玷污了清白,宁公子怎会嫌弃自己? “男人都是好吃的,只要你将自己洗干净了送到他面前,他又怎么会嫌有人吃过呢?”佔酥笑着摸了摸小锦的脸,抬起她的下巴,眼角上挑,声音轻浮,“我听闻宁公子最爱在卯时一刻去后院湖边散步。届时你穿上白衫流云裙,在湖边挑上一支异族舞蹈,他又怎么会不为你着迷呢?” 佔酥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微微吹出的风把小锦吹得满脸通红。 “真的?”她兴奋地问,结果抬眸就对上佔酥沉静的目光。 “公主,宁公子是你未来夫君,我——” “你是我的婢女,你若得了他宠爱,也可帮我在他那说一两句好话。”佔酥笑了笑,一字一字道,“到时,我们也可学做娥皇女英。” “公主放心,小锦若得得了宠幸,一定好好报答公主。” 佔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微微笑着。 谁能想到宁家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最爱在清晨与他的表妹在宁府随时可能有下人走过的后花园湖边白日宣淫呢? 白衫流云裙,这个元国青楼女子最爱穿的勾人衣裙,从不逛青楼的宁大公子却最爱看他的女人们穿。 佔酥一想到前世他强迫自己穿上这衣服在宁府四处走动,被下人毫不掩饰地盯着看,事后还要拿鞭子抽自己,骂自己贱人时,还未吃早膳的胃里就泛上一阵恶心与浓浓的恨意。 不过一想到卯时三刻赶到的柳湘儿到时候会看到何等的场景,她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柳湘儿,你也好好尝尝我前世体会过的这些滋味。 “别伤心了,你可是公主。”锦绣牵起她的左手,双手替她轻轻按着虎口。 佔酥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参加宫宴的场景。那时她不会吃元国的一种特产,李桃夭坐在元皇座位旁,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可是公主,你不会吃这个?” 而如今,她替她按着虎口,眼中满满的关心与同情。 “锦绣,你去忙吧。我今天不出门,就待在屋内休息,你让其他人都不要来打扰我。” 佔酥说完就转身回了屋子。 她坐在桌前,按着太阳穴。许是刚刚想起了前尘往事,身子有些乏。 “真没想到你这么了解宁大公子。怎么,专门做了功课研究如何讨好你未来的夫君?” 结果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冷冷的男人声音。 佔酥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商筑正坐在她的床上,斜靠着雕花床栏,脸上一片阴霾。 “你怎么会在这?” “石景记新出了一道早点,拿来给你尝尝。东夷风味的。” 佔酥这才发现桌上装着蜈蚣的竹筒旁,放着一个油皮纸包。 “你什么时候来的?”佔酥皱着眉,看着他略有些戒备。难道他一直就在自己周围监视自己? “你教你的丫鬟如何勾引你未来夫君时到的。” 佔酥冷哼了一声,又转回身不再看他,“早膳心领了,不过宁府有,这份你自己拿回去吃吧。以后也请不要不请自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看见不好。” “孤男寡女。”商筑低低笑了一声,从佔酥背后俯身下来。手按在桌上,将她圈在怀里。而后轻轻在她耳边吹风,“小阿酥钻我被窝的时候,倒是不提孤男寡女了。” “谁,谁钻你被窝了?”佔酥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僵着身子不敢动弹,满鼻子都是他的兰麝香味。 “怎么,做过就不认账了?你那时对我又亲又啃的,还说以后要将我养在宫里做你的男宠。” “那是小时候,我那时才五岁。” “小时候就可以不认账了?” 佔酥翻了个白眼,从他臂弯中钻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缓缓道,“我如今已不在东夷皇宫,也做不回那个无法无天的东夷小公主了。收你做男宠一事这辈子怕是实现不了了,你还是另择明主吧。” 男宠?呵,你一朝称王,后宫佳丽三千,可轮不到我。 商筑敛了眼眸,自顾自地拆开了桌上的油纸,“这东夷独有的酥油糕,你今天不吃,以后怕是吃不上了。” 酥油糕是东夷皇家御厨的独门绝活,佔酥最喜欢吃了。 油纸一掀开,酥油糕的香味就传了出来。佔酥早上没吃饭,此刻闻到香味肚子先叫了出来。 “咕噜咕噜。”声音在屋内响起,佔酥的脸唰一下又红了。 绗?4绔?涓滃し鐨囧瑙勭煩 慌慌忙忙捂住肚子,佔酥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后说,“你不是说是石景记新出的,我以后想吃自己去买就行了。” “是石景记做的没错,但是秘方是我出的,厨师做完就被我砍了脑袋。”商筑已经坐了下来,左手托着左脸,歪头笑盈盈看着她。 “胡言乱语。”佔酥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不为难自己,坐下拿起一块糕点,便美滋滋吃了起来。 商筑看她吃的高兴,也跟着笑着,接着视线便转移到了旁边的竹筒之上。 “这是什么?”佔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了竹筒。 然后就见他一个侧身便绕到了佔酥身后。左手轻轻捂住了佔酥的双眼,将她圈在怀里。 “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的手掌又大又宽厚,掌心热热的,捂得佔酥眼睛也热热的。 “没事,商筑。”佔酥的手覆上他的手,轻轻笑着。 等到商筑将手挪开,她才看着竹筒中的蜈蚣说,“我让人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过太多遍了,此刻心底那股恶心的感觉竟然没了。她深呼吸了下,举起竹筒递到商筑眼前,脸上带着些少女的娇嗔,“商筑你看,我不怕了。” “是啊,我们的小公主如今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说完便翻窗走了,背影不知怎的有些失落。 佔酥心里突然也变得空落落的,又转头看着桌上的酥油糕,兀自出了神。 “公主,宁夫人派人请你过去吃早点。”阿簇敲了敲门。 佔酥开了门,问她,“锦绣没说我今天要在房内休息吗?” 阿簇张了张嘴,一副有话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是要打发那人走的,结果团子哭哭啼啼过来说她在后厨烧的早膳被宁家人抢走了。花花一冲动,就带着团子和锦绣去理论了。” “锦绣也跟着去了?”佔酥皱了皱眉,宁家父子应该见过李桃夭。这安平公主对她还有用,现在被发现了可不行。 李桃夭到底保持了一丝理性,眼见着要到正厅了就溜到了一旁没跟她们进去。 这宁家可真是欺人太甚,那早膳她是眼睁睁看着团子忙活了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她想尝一口团子都不给,说要留着给她们公主吃。结果竟然就这么被宁府的下人抢走了。 要不是远嫁和亲更可怕,她简直就要忍不住自爆身份好好抽这些狗仗人势的下人一通。 改日定要叫皇兄好好训训这宁尚书。后宅如此乱,怎可定前邦? 花花和团子冲到了宁府的餐桌前也没多说,一把抢过桌上的那盘什锦团子就要走。 宁府众人愣了足有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东夷人真是目无尊卑! “放肆!”宁夫人最先拍了桌子,话音刚落她的老嬷就挡在了花花面前。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花花自然不怕他们,挥了挥拳头,逼得那老嬷忍不住退了一退。 公主早跟她们说过了,别说她现在只是在这做客,就是她和宁白羽成婚了,她也是东夷嫡公主。她是下嫁,在这尚书府就可以横着走。谁要敢拦路,尽管一巴掌抽过去。 “这两个丫头,也太胆大妄为了。” 等佔酥和阿簇赶到的时候,花团和宁家已经彻底吵起来了,宁夫人的嬷嬷正哎呦哎呦躺在地上哭。 阿簇一直不赞成公主和宁家明面上闹僵。她到底是远嫁妻,娘家实力再强也在千里之外,不该如此嚣张。 佔酥却是没理会她的担忧,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世她是温良恭训,贤惠端庄了,可是宁家人反而借此骑到了她的头上。这一世她就是要闹得鸡犬不宁,让宁家好好领教领教她这个刁蛮公主的风彩。 “花花,怎可对宁夫人如此不敬啊?”等到花花指着吴春艳的鼻子骂完一通,佔酥这才姗姗款步至前。 “公主,她们把我的什锦团子抢了。” “胡闹,宁尚书怎么会稀罕你的什锦团子。”佔酥说着看向宁利威,“宁尚书,你说是吗?” “那是自然,不过是一道小菜。”宁利威也是被气的脸色不善,冷哼一声说,“公主,你这两个丫鬟着实胡闹,再不好好管教管教,怕是要出大事。” “尚书大人说的是。花花,团子,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公主,明明是他们抢我们东西在先,而且还把什锦团子全打翻了。您看——”团子哭哭唧唧指着地上的什锦团子。 佔酥见此,脸色突然一变,用力一拍原木桌,发出的声响将宁家人都吓了一跳。 宁老夫人本来悠闲地自顾自喝着粥看戏,被她这么一吓,那粥差点堵住她窄细的食道,顿时咳嗽起来。 “孙媳妇,你这是要吓死老妇啊。” 佔酥却不理她,怒喝道,“是谁将什锦团子扔在地上的?” 花花立马指着地上的阿庆嬷说,“公主,是这个老婢。” “掌嘴四十。” “是。” 宁家人一听这还了得,尤其是宁夫人,打她的嬷嬷就是在打她的脸啊,立马唰一下站了起来。 “真是乱了乱了,羽儿,你竟是娶了个刁妇啊!” “宁夫人,我与宁公子尚未成亲。宁家若如此不待见我,大可直接退婚。”佔酥面色不改,转向吴春艳,语气十分嚣张。 “你,你——”吴春艳被气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退婚?这可是皇上亲下诏书,涉及两国邦交的亲事!给他们一万个脑袋也不敢退啊。 “酥酥,你别在意,娘亲也是一时急气攻心。只是阿庆嬷跟了娘亲很久,她也没做错什么,你们这样——” “没做错?”佔酥打断他,态度却是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宁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什锦团子是我东夷的御膳之物,只有祭祀皇家祖先时才会做。打翻这东西,在东夷国法中是要被杀头的。” “不过是一道菜。”吴春艳祖传嘴硬照旧。 “宁夫人若不信,大可去街上找个东夷人问问,看看我所言虚实。”佔酥一道眼刀过去,惊得吴春艳抖了一抖。 “还有,我适才说了,宁家若此般不信我,大可直接去退亲,不必勉强。” 吴春艳此时哪还敢说话,憋着一肚子气逃避佔酥的目光。 结果佔酥却是不依不挠上了,“宁夫人不必顾虑,宁家不会因退亲受牵连。我待会自会主动与元皇说,是我配不上宁公子,让他替我另择良婿。” 她说着便不再理会宁家众人,大袖一挥,转身道,“阿簇,去准备准备。我们现在就去进宫面圣。” 绗?5绔?姣佹帀寮辩偣 宁家当初为了把这个东夷公主骗到手,是费了多大的的劲,走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如今还没从她身上刮点油,这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岂有此理! 宁利威顿时急火攻心,站起来一巴掌打在了吴春艳脸上,骂道,“真是村妇,早让你去与那些贵妇人多打交道见识见识世面,也不会丢了我宁家的脸。” 宁家其他人本来或跟着宁老夫人和宁白羽劝着佔酥,或缩着脖子待在一旁,不知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还是胆小怕事的心态。此是见他们的当家主母被他们一向稳重正直的老爷第二次当众打到在地,皆震惊地停下了动作,看着地上的宁夫人。 而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小锦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心里也是急了。 这公主要是真不嫁宁家了,那她算什么?宁家人到时候还不在她身上泄愤。 她急忙跑到她们公主面前,讨好地笑着,“公主不是说喜欢宁公子吗,可不要冲动啊。” 宁白羽一听这话,喜上心头,也是急忙走近两步卖起了骚。 “对了,差点忘了小锦在这。”佔酥微微勾了勾唇,看向小锦,一脸愤愤,“你们大可问问小锦,我东夷皇宫是否有这规矩?别显得我堂堂公主在撒谎骗你们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便移到了小锦身上。小锦无声地张了张嘴,心里郁闷。 什么祭祀之品,弄掉在地上要砍脑袋···这道膳食确实是皇家御膳,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道菜。东夷主又不昏聩,哪会为了一道菜砍人脑袋。 可是此时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佔酥作伪证,“公主说的没错,确实如此。” 宁夫人想反驳说这是你的丫鬟,当然替你说话。可是她现在哪敢出声,只能捂着脸哎呦哎呦个不停。心里却是把小锦这个丫鬟又狠狠记了一笔,等晚些看她不好好收拾收拾这个贱奴。 宁利威对此事也是半信半疑,可是一个老嬷被掌嘴不掌嘴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把她拖出去砍了都抵不上他们宁家被退亲。 他也堆着笑容,跟着其他人劝着佔酥,可是佔酥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吴春艳。 于是众人也明白了,这是要吴春艳服软。 老爷都下了命令,吴春艳哪敢不从。咬着牙走到佔酥面前,姿态卑微地道了歉。见她依旧未动容,也不要脸面了,索性便扑倒在了地上,哭喊着给佔酥磕起了头。 等她连磕了好几个头,佔酥这才换了副神情,款款扶起吴春艳,笑道,“宁夫人真是折煞晚辈了,哪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磕头的。这要传到东夷百姓耳朵里,还以为元国贵族礼仪就是这样的呢。是要被他们笑话的。” 吴春艳咬着牙,面上却只能陪着笑,“公主别嫌弃,农妇出身卑贱,没学过皇家规矩。” 宁老夫人见此也是笑呵呵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快坐下吃饭,粥都凉了。” “只是——”可等走到桌边时,佔酥却是不肯坐下了。微微皱着眉,一脸为难。 “公主,怎么了?”其他人自然得表现关心。 只见佔酥叹了口气,“我是不在意,可我毕竟是东夷嫡公主,东夷的规矩不能在我这里坏了。” “这老嬷也被掌了耳光······”众人看向那老嬷,人已经晕了过去,脸红肿地跟个猪头似的。 “诸位有所不知,这什锦团子是皇家贡品。若是打翻了,便会触犯东夷神明,是要受天罚的。” “这,这······” “不过这天罚也可解。” “往日在宫里,这玷污贡品之人会被拉下去砍头。而他们的主子,替他们吃下解天罚之物便可。”佔酥说着看向宁夫人笑道,“就是不知宁夫人可愿替这老嬷和宁家解一解天罚。” 明知她是在胡诌,可吴春艳此时哪还敢说不,只能咬牙认了。 随后便见佔酥在花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这丫头便跑开了。 众人等了一会,等到桌上的吃食彻底凉了,才见这丫鬟端着一个盘子跑了过来。 那盘子之上,密密麻麻的油炸蜈蚣堆成一堆。 “你,你——”吴春艳此时哪还能不明白,她这是在报复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指抖个不停,“你是要毒死我。” “宁夫人别怕,我这丫鬟处理蜈蚣是一把好手,这些蜈蚣没毒。”佔酥接过盘子,慢悠悠走到吴春艳面前,冲她盈盈笑着。 “老爷,我不吃,我不吃!这分明有毒,这毒妇是想毒死我。”吴春艳怕得连连后退,头摇成了拨浪鼓。 “宁夫人,我说了,这里没毒。”佔酥一把将盘子扔在桌上,伸手拿了一只蜈蚣,然后在众人的低声惊呼之中放入了自己嘴里。 “这个疯女人,这是个疯女人。老爷我们退亲吧,这女人要真进了府,一定会搞得宁家家宅不宁的。”吴春艳见她生生咽下了那油炸蜈蚣,惊得瘫坐在地。 一旁知道真相的小锦和柳湘儿也是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佔酥。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们的目光,佔酥转头看向她们,露出一个妖艳的笑容来。 这是魔鬼,刚从地狱爬上来。此刻嘴上正淬满了鲜红的毒蜜,要来向她们索命。 “快吃。”宁利威却是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吴春艳的后颈,另一只手抓起几只蜈蚣就往吴春艳的嘴巴里塞。吴春艳逃避不得,塞满了蜈蚣的嘴发出阵阵干呕声,场面恶心极了。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任阿簇扶着便要离开。 结果宁老夫人却是唤住了她。佔酥转头看她,只见她那张堆满了皱纹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此时正笑得一脸慈蔼,“公主,应当是不去退亲了?” 佔酥也冲她笑了笑,“那是自然。” 等出门一路踱步到后花园,佔酥才再也忍不住,紧紧抓着阿簇的手,弓背呕吐了起来。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阿簇早已泪流满面,一边替佔酥拍着背,一边忍不住地小声抽泣着。 一直跟在后面的锦绣也是大为震惊。 这东夷嫡公主她之前也有所耳闻,是个循规蹈矩的无聊草包。而且放着翊卿哥哥不选,非要嫁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尚书之子,足可见是个没什么眼光见识的。 哪知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疯虽疯了点,倒还挺和她口味的······ “阿簇。”等吐够了,佔酥才扶着阿簇的手缓缓直起背,视线慢慢移过她另外两个泣不成声的丫鬟,幽幽道,“如果你的敌人掌握了你的弱点,你便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克服这个弱点,要么就当着他们的面毁掉这个弱点。不然下一次,她们依旧会拿着这个弱点来对付你。” 冬风吹动枯枝发出簌簌的声音,少女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宁家的诸位,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 绗?1绔?鑻ヤ粬涓嶆槸涓昏皨 宁老二是家生子,自宁老太爷在时,便在宁家做管家了。如今六十有二,四十多岁的时候晚来得子,只有宁大虎这个独子送终。这才对他百般放纵,养的不学无术。 此时一见那沐王爷真要拖了他儿子去砍头,哪还站得住。急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不住求着饶。 李沐哪会理一个老奴才,倒是宁利威替他求了情。 今天这出他算是看出来了,与自己那个蠢婆娘逃不脱干系。要动手脚便动了,偏偏动的这般不干净。一次两次都被这个粟裕公主抓了个现行,真不知如何当的宁家的主。 “宁尚书,一个奴才杀了便杀了。你若没钱买,大不了本王送你几个。”李沐却是无视了他的潜台词,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当听不懂。 老管家见王爷的随从依旧要把他儿子拖走,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春艳脚边,一把抓住她的腿,“夫人,夫人您救救孽子吧。” 吴春艳正想说我哪救得了他,低头就对上老管家的眼神。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断子绝孙,她也别想好受! 她心下一凉,这才不情愿地上前求情。 结果话刚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佔酥幽幽的声音,“老管家,你儿子犯了错,谁也救不了他。不过若他不是主谋,那么我便绕他一命。” 话音刚落,便听见两道声音同时出声。 “公主这话不是在诱导——”一道来自柳湘儿。 “是宁夫人,是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一道来自宁大虎。 李沐微微挑了挑他那双丹凤眼,正要说话,便听见宁利威在一旁说,“沐王爷,这是下官的家事,就不劳烦王爷了。” 这是明说了。纵是王爷,也不好再管一个尚书的后宅之事。 他转了转扇子,面上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如今竟连个尚书都看不起自己这个闲散王爷了。 “宁尚书同宁夫人一样爱说笑,我可还未嫁入你尚书府,如何成了家事了?” 这个粟裕公主,听说自幼丧母,还真是一点都不懂闺宅之事。她早晚要嫁入宁府成为宁家媳,如今这般对待自己的未来公婆,到时候该被如何磋磨? 可宁利威已领教过这刁蛮公主的厉害,此刻也只好服软,恭敬问她是想如何收拾自己的这个糟糠之妻。 大不了就换一个,他也早看这吴氏不爽很久了。 “宁府当家主母自该贤良淑德,心肠怎可如此歹毒,谋害未来儿媳。” 果然,这个佔酥是想要了她宁家当家主母的位置。吴春艳正想着,忽然听见佔酥接着说,“不过——若此毒计不是宁夫人想出来的,那么——” 柳湘儿听到这心底一沉,猛地望向佔酥。对方倒是没看自己,只是低头看着彻底瘫坐在地上的宁夫人笑着。她为何这样问?她猜到是自己了?还是她知道自己和表哥的关系了? 柳湘儿心底千思百转,却是突然见她姨母的目光望了过来,眼神中带着犹豫。 这个蠢妇! 再顾不上其他,柳湘儿站起来给了旁边的阿庆嬷一巴掌,“都是你这个贱奴,给夫人起了这样的歹计。”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佔酥带着笑意的声音,“哦?看来此事表小姐也很清楚。” “我,我——”柳湘儿结巴着,最终也只好认下这一茬。只是清楚此事还可以塑造被姨母胁迫的形象,若是被指出自己是主谋,那便是彻底完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正这时,宁白羽扶着小锦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小锦缩在她怀里,面色潮红,步子踩得十分虚。 这个贱人!柳湘儿见此场景,立马猩红了眼,绞着帕子心里恨意滔天。 自己在这命悬一线,他们竟然快活到这个时辰。 佔酥瞥了他们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公主,您不见李沐了吗?” “这点交道就够了。”佔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是嘱咐了阿簇几句,便先离开了。 被他们折腾地一夜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心想着再去阿簇她们房间补上一觉。自己的房间如今都脏了,晚些还要逼宁利威吐个大院子给她住,自己也好给小锦和宁白羽留点空间出来。 多善解人意啊。 “漂亮姐姐,这次你要如何感谢我呀?”结果进了屋,那贺召翎不知怎的也偷偷跟她进了屋。 无论是把张二丫搬到她房内还是引李沐来见她,都是他的功劳。 佔酥懒懒地斜坐在榻子上,就这么挑眼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妩媚娇艳,看得自称青楼老客的少年脸上都泛了红。 “锦绣那丫头躲哪去了,我去看看她。”说完也不再理佔酥,身形一闪,跳窗而逃。 不知是否是体内半个琥珀糕和些许龙涎香起了作用,佔酥这一觉是重生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只是接连还是做了好几个梦,时而梦见儿时在皇宫玩闹,时而又梦见男人将她圈在怀里,低低的声音似是耳语,“小阿酥钻我被窝的时候,倒是不提孤男寡女了。” 可等到醒来的时候,梦里的场景却变得迷迷糊糊,是如何也记不清了,只留下一身的怅然与虚无。 团子一直守着她,本在小心擦着她额头的虚汗,见她醒来忙甜甜地问,“公主可饿了,团子准备了好多吃食。” 佔酥任她扶着半坐起身,右手轻轻扶着额头问道,“几时了?” “已经末时了,阿簇姐姐就候在外面,可要叫她进来?” “嗯,替我梳洗打扮,我要出门一趟。” “公主不吃午膳了?” “带你们出去吃。” 团子听到这立马后悔地喊了一声,“啊,早知道中午不吃的这么饱了。今天心情好,我还多吃了一碗。” 之后四个丫鬟便围着她一通忙活,一边服侍她更衣打扮,一边把她没看完的闹剧陈述了一遍。 阿庆嬷最后背了锅,和她女儿一起被拉出去发卖到了勾栏。宁二虎则被打了五十大板,半死不活地被他老爹哭哭啼啼拖走了。宁夫人被关了禁闭,剥夺了管家之权,由宁老夫人暂代。至于柳湘儿,依旧是那个全身而退之人。 其他人的下场佔酥基本上也能猜到,只是对这管家之权的下场倒是颇有些意外,“宁老夫人管家了?” “是,说是暂代。” 宁老夫人如今都七十多岁了,在元国算是高寿了。前世她面上装着慈爱,对宁府的事都摆出不参与的态度。可私下里却做尽了给自己儿媳下毒,找人勾引自己儿子,搅乱后宅等腌臜之事。佔酥前世想不通她的目的,难不成,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是退位之心不死? 不过她现在也没空理会宁家这些蛇蝎蝼蚁,三日之约已到,她得去听听萧家姐弟的答案。 第13章 东夷的酥油糕 佔酥又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母后抱着她唱着摇篮曲。 “酥酥不怕,母后会一直护着我们酥酥。” 可是下一秒,母后的头便被密密麻麻的蜈蚣爬满了。 佔酥一下子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侧头看着桌上摆放着的竹筒。 “公主,小锦来服侍公主穿衣打扮了。” “公主现在的妆容都是我负责的,我会扎元国皇室的发髻,你会吗?” 小锦和锦绣在她屋外吵了起来。 佔酥没有理会,走到了竹筒前,颤着手打开了盖子。里面,三条蜈蚣正在慢慢蠕动着。 “呕——”她丢了盖子跪在地上干呕着,却又死死捂着自己的嘴,避免发出声音。 又等了好一会,才站起身盖上了盖子。面色平静地走到门口开了门,冲还在争执的两个丫鬟微笑着说,“睡得正好,被你们吵醒了。” “公主,你是不是更喜欢元国的发髻?” “公主是东夷公主,怎么会喜欢你们元国的发髻。” “好了,什么发髻都无所谓。”佔酥打断她们,看向小锦,“小锦,你如今是宁公子的妾室,也算是半个主子了,不必再来我这伺候。” “公主~小锦要一辈子给公主梳发髻。”小锦说着抱着佔酥的胳膊撒娇。 大概是昨天锦绣那一出刺激到她了,她今天便马不停蹄来献殷勤了。 她是卖了一个好给宁夫人。宁夫人和公主斗得越激烈,她就越有机会渔翁得利。可是眼下她还要依附着公主,不然她就是一个失了身甚至没被宁白羽宠幸过的妾室。怕就怕到时候渔翁是其他的女人,而她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小锦,你是不是还未与宁公子圆房?” “小锦已经失去了清白,宁公子想必嫌弃奴婢,是不会碰奴婢了的。”小锦说着委屈地低下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恨。如果不是在青楼被人玷污了清白,宁公子怎会嫌弃自己? “男人都是好吃的,只要你将自己洗干净了送到他面前,他又怎么会嫌有人吃过呢?”佔酥笑着摸了摸小锦的脸,抬起她的下巴,眼角上挑,声音轻浮,“我听闻宁公子最爱在卯时一刻去后院湖边散步。届时你穿上白衫流云裙,在湖边挑上一支异族舞蹈,他又怎么会不为你着迷呢?” 佔酥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微微吹出的风把小锦吹得满脸通红。 “真的?”她兴奋地问,结果抬眸就对上佔酥沉静的目光。 “公主,宁公子是你未来夫君,我——” “你是我的婢女,你若得了他宠爱,也可帮我在他那说一两句好话。”佔酥笑了笑,一字一字道,“到时,我们也可学做娥皇女英。” “公主放心,小锦若得得了宠幸,一定好好报答公主。” 佔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微微笑着。 谁能想到宁家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最爱在清晨与他的表妹在宁府随时可能有下人走过的后花园湖边白日宣淫呢? 白衫流云裙,这个元国青楼女子最爱穿的勾人衣裙,从不逛青楼的宁大公子却最爱看他的女人们穿。 佔酥一想到前世他强迫自己穿上这衣服在宁府四处走动,被下人毫不掩饰地盯着看,事后还要拿鞭子抽自己,骂自己贱人时,还未吃早膳的胃里就泛上一阵恶心与浓浓的恨意。 不过一想到卯时三刻赶到的柳湘儿到时候会看到何等的场景,她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柳湘儿,你也好好尝尝我前世体会过的这些滋味。 “别伤心了,你可是公主。”锦绣牵起她的左手,双手替她轻轻按着虎口。 佔酥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参加宫宴的场景。那时她不会吃元国的一种特产,李桃夭坐在元皇座位旁,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可是公主,你不会吃这个?” 而如今,她替她按着虎口,眼中满满的关心与同情。 “锦绣,你去忙吧。我今天不出门,就待在屋内休息,你让其他人都不要来打扰我。” 佔酥说完就转身回了屋子。 她坐在桌前,按着太阳穴。许是刚刚想起了前尘往事,身子有些乏。 “真没想到你这么了解宁大公子。怎么,专门做了功课研究如何讨好你未来的夫君?” 结果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冷冷的男人声音。 佔酥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商筑正坐在她的床上,斜靠着雕花床栏,脸上一片阴霾。 “你怎么会在这?” “石景记新出了一道早点,拿来给你尝尝。东夷风味的。” 佔酥这才发现桌上装着蜈蚣的竹筒旁,放着一个油皮纸包。 “你什么时候来的?”佔酥皱着眉,看着他略有些戒备。难道他一直就在自己周围监视自己? “你教你的丫鬟如何勾引你未来夫君时到的。” 佔酥冷哼了一声,又转回身不再看他,“早膳心领了,不过宁府有,这份你自己拿回去吃吧。以后也请不要不请自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看见不好。” “孤男寡女。”商筑低低笑了一声,从佔酥背后俯身下来。手按在桌上,将她圈在怀里。而后轻轻在她耳边吹风,“小阿酥钻我被窝的时候,倒是不提孤男寡女了。” “谁,谁钻你被窝了?”佔酥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僵着身子不敢动弹,满鼻子都是他的兰麝香味。 “怎么,做过就不认账了?你那时对我又亲又啃的,还说以后要将我养在宫里做你的男宠。” “那是小时候,我那时才五岁。” “小时候就可以不认账了?” 佔酥翻了个白眼,从他臂弯中钻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缓缓道,“我如今已不在东夷皇宫,也做不回那个无法无天的东夷小公主了。收你做男宠一事这辈子怕是实现不了了,你还是另择明主吧。” 男宠?呵,你一朝称王,后宫佳丽三千,可轮不到我。 商筑敛了眼眸,自顾自地拆开了桌上的油纸,“这东夷独有的酥油糕,你今天不吃,以后怕是吃不上了。” 酥油糕是东夷皇家御厨的独门绝活,佔酥最喜欢吃了。 油纸一掀开,酥油糕的香味就传了出来。佔酥早上没吃饭,此刻闻到香味肚子先叫了出来。 “咕噜咕噜。”声音在屋内响起,佔酥的脸唰一下又红了。 第14章 东夷皇家规矩 慌慌忙忙捂住肚子,佔酥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后说,“你不是说是石景记新出的,我以后想吃自己去买就行了。” “是石景记做的没错,但是秘方是我出的,厨师做完就被我砍了脑袋。”商筑已经坐了下来,左手托着左脸,歪头笑盈盈看着她。 “胡言乱语。”佔酥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不为难自己,坐下拿起一块糕点,便美滋滋吃了起来。 商筑看她吃的高兴,也跟着笑着,接着视线便转移到了旁边的竹筒之上。 “这是什么?”佔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了竹筒。 然后就见他一个侧身便绕到了佔酥身后。左手轻轻捂住了佔酥的双眼,将她圈在怀里。 “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的手掌又大又宽厚,掌心热热的,捂得佔酥眼睛也热热的。 “没事,商筑。”佔酥的手覆上他的手,轻轻笑着。 等到商筑将手挪开,她才看着竹筒中的蜈蚣说,“我让人放在这里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过太多遍了,此刻心底那股恶心的感觉竟然没了。她深呼吸了下,举起竹筒递到商筑眼前,脸上带着些少女的娇嗔,“商筑你看,我不怕了。” “是啊,我们的小公主如今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说完便翻窗走了,背影不知怎的有些失落。 佔酥心里突然也变得空落落的,又转头看着桌上的酥油糕,兀自出了神。 “公主,宁夫人派人请你过去吃早点。”阿簇敲了敲门。 佔酥开了门,问她,“锦绣没说我今天要在房内休息吗?” 阿簇张了张嘴,一副有话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本来是要打发那人走的,结果团子哭哭啼啼过来说她在后厨烧的早膳被宁家人抢走了。花花一冲动,就带着团子和锦绣去理论了。” “锦绣也跟着去了?”佔酥皱了皱眉,宁家父子应该见过李桃夭。这安平公主对她还有用,现在被发现了可不行。 李桃夭到底保持了一丝理性,眼见着要到正厅了就溜到了一旁没跟她们进去。 这宁家可真是欺人太甚,那早膳她是眼睁睁看着团子忙活了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她想尝一口团子都不给,说要留着给她们公主吃。结果竟然就这么被宁府的下人抢走了。 要不是远嫁和亲更可怕,她简直就要忍不住自爆身份好好抽这些狗仗人势的下人一通。 改日定要叫皇兄好好训训这宁尚书。后宅如此乱,怎可定前邦? 花花和团子冲到了宁府的餐桌前也没多说,一把抢过桌上的那盘什锦团子就要走。 宁府众人愣了足有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东夷人真是目无尊卑! “放肆!”宁夫人最先拍了桌子,话音刚落她的老嬷就挡在了花花面前。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花花自然不怕他们,挥了挥拳头,逼得那老嬷忍不住退了一退。 公主早跟她们说过了,别说她现在只是在这做客,就是她和宁白羽成婚了,她也是东夷嫡公主。她是下嫁,在这尚书府就可以横着走。谁要敢拦路,尽管一巴掌抽过去。 “这两个丫头,也太胆大妄为了。” 等佔酥和阿簇赶到的时候,花团和宁家已经彻底吵起来了,宁夫人的嬷嬷正哎呦哎呦躺在地上哭。 阿簇一直不赞成公主和宁家明面上闹僵。她到底是远嫁妻,娘家实力再强也在千里之外,不该如此嚣张。 佔酥却是没理会她的担忧,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世她是温良恭训,贤惠端庄了,可是宁家人反而借此骑到了她的头上。这一世她就是要闹得鸡犬不宁,让宁家好好领教领教她这个刁蛮公主的风彩。 “花花,怎可对宁夫人如此不敬啊?”等到花花指着吴春艳的鼻子骂完一通,佔酥这才姗姗款步至前。 “公主,她们把我的什锦团子抢了。” “胡闹,宁尚书怎么会稀罕你的什锦团子。”佔酥说着看向宁利威,“宁尚书,你说是吗?” “那是自然,不过是一道小菜。”宁利威也是被气的脸色不善,冷哼一声说,“公主,你这两个丫鬟着实胡闹,再不好好管教管教,怕是要出大事。” “尚书大人说的是。花花,团子,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公主,明明是他们抢我们东西在先,而且还把什锦团子全打翻了。您看——”团子哭哭唧唧指着地上的什锦团子。 佔酥见此,脸色突然一变,用力一拍原木桌,发出的声响将宁家人都吓了一跳。 宁老夫人本来悠闲地自顾自喝着粥看戏,被她这么一吓,那粥差点堵住她窄细的食道,顿时咳嗽起来。 “孙媳妇,你这是要吓死老妇啊。” 佔酥却不理她,怒喝道,“是谁将什锦团子扔在地上的?” 花花立马指着地上的阿庆嬷说,“公主,是这个老婢。” “掌嘴四十。” “是。” 宁家人一听这还了得,尤其是宁夫人,打她的嬷嬷就是在打她的脸啊,立马唰一下站了起来。 “真是乱了乱了,羽儿,你竟是娶了个刁妇啊!” “宁夫人,我与宁公子尚未成亲。宁家若如此不待见我,大可直接退婚。”佔酥面色不改,转向吴春艳,语气十分嚣张。 “你,你——”吴春艳被气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退婚?这可是皇上亲下诏书,涉及两国邦交的亲事!给他们一万个脑袋也不敢退啊。 “酥酥,你别在意,娘亲也是一时急气攻心。只是阿庆嬷跟了娘亲很久,她也没做错什么,你们这样——” “没做错?”佔酥打断他,态度却是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宁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什锦团子是我东夷的御膳之物,只有祭祀皇家祖先时才会做。打翻这东西,在东夷国法中是要被杀头的。” “不过是一道菜。”吴春艳祖传嘴硬照旧。 “宁夫人若不信,大可去街上找个东夷人问问,看看我所言虚实。”佔酥一道眼刀过去,惊得吴春艳抖了一抖。 “还有,我适才说了,宁家若此般不信我,大可直接去退亲,不必勉强。” 吴春艳此时哪还敢说话,憋着一肚子气逃避佔酥的目光。 结果佔酥却是不依不挠上了,“宁夫人不必顾虑,宁家不会因退亲受牵连。我待会自会主动与元皇说,是我配不上宁公子,让他替我另择良婿。” 她说着便不再理会宁家众人,大袖一挥,转身道,“阿簇,去准备准备。我们现在就去进宫面圣。” 第15章 毁掉弱点 宁家当初为了把这个东夷公主骗到手,是费了多大的的劲,走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如今还没从她身上刮点油,这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岂有此理! 宁利威顿时急火攻心,站起来一巴掌打在了吴春艳脸上,骂道,“真是村妇,早让你去与那些贵妇人多打交道见识见识世面,也不会丢了我宁家的脸。” 宁家其他人本来或跟着宁老夫人和宁白羽劝着佔酥,或缩着脖子待在一旁,不知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还是胆小怕事的心态。此是见他们的当家主母被他们一向稳重正直的老爷第二次当众打到在地,皆震惊地停下了动作,看着地上的宁夫人。 而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小锦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心里也是急了。 这公主要是真不嫁宁家了,那她算什么?宁家人到时候还不在她身上泄愤。 她急忙跑到她们公主面前,讨好地笑着,“公主不是说喜欢宁公子吗,可不要冲动啊。” 宁白羽一听这话,喜上心头,也是急忙走近两步卖起了骚。 “对了,差点忘了小锦在这。”佔酥微微勾了勾唇,看向小锦,一脸愤愤,“你们大可问问小锦,我东夷皇宫是否有这规矩?别显得我堂堂公主在撒谎骗你们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便移到了小锦身上。小锦无声地张了张嘴,心里郁闷。 什么祭祀之品,弄掉在地上要砍脑袋···这道膳食确实是皇家御膳,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道菜。东夷主又不昏聩,哪会为了一道菜砍人脑袋。 可是此时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佔酥作伪证,“公主说的没错,确实如此。” 宁夫人想反驳说这是你的丫鬟,当然替你说话。可是她现在哪敢出声,只能捂着脸哎呦哎呦个不停。心里却是把小锦这个丫鬟又狠狠记了一笔,等晚些看她不好好收拾收拾这个贱奴。 宁利威对此事也是半信半疑,可是一个老嬷被掌嘴不掌嘴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把她拖出去砍了都抵不上他们宁家被退亲。 他也堆着笑容,跟着其他人劝着佔酥,可是佔酥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吴春艳。 于是众人也明白了,这是要吴春艳服软。 老爷都下了命令,吴春艳哪敢不从。咬着牙走到佔酥面前,姿态卑微地道了歉。见她依旧未动容,也不要脸面了,索性便扑倒在了地上,哭喊着给佔酥磕起了头。 等她连磕了好几个头,佔酥这才换了副神情,款款扶起吴春艳,笑道,“宁夫人真是折煞晚辈了,哪有长辈给晚辈道歉磕头的。这要传到东夷百姓耳朵里,还以为元国贵族礼仪就是这样的呢。是要被他们笑话的。” 吴春艳咬着牙,面上却只能陪着笑,“公主别嫌弃,农妇出身卑贱,没学过皇家规矩。” 宁老夫人见此也是笑呵呵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快坐下吃饭,粥都凉了。” “只是——”可等走到桌边时,佔酥却是不肯坐下了。微微皱着眉,一脸为难。 “公主,怎么了?”其他人自然得表现关心。 只见佔酥叹了口气,“我是不在意,可我毕竟是东夷嫡公主,东夷的规矩不能在我这里坏了。” “这老嬷也被掌了耳光······”众人看向那老嬷,人已经晕了过去,脸红肿地跟个猪头似的。 “诸位有所不知,这什锦团子是皇家贡品。若是打翻了,便会触犯东夷神明,是要受天罚的。” “这,这······” “不过这天罚也可解。” “往日在宫里,这玷污贡品之人会被拉下去砍头。而他们的主子,替他们吃下解天罚之物便可。”佔酥说着看向宁夫人笑道,“就是不知宁夫人可愿替这老嬷和宁家解一解天罚。” 明知她是在胡诌,可吴春艳此时哪还敢说不,只能咬牙认了。 随后便见佔酥在花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这丫头便跑开了。 众人等了一会,等到桌上的吃食彻底凉了,才见这丫鬟端着一个盘子跑了过来。 那盘子之上,密密麻麻的油炸蜈蚣堆成一堆。 “你,你——”吴春艳此时哪还能不明白,她这是在报复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指抖个不停,“你是要毒死我。” “宁夫人别怕,我这丫鬟处理蜈蚣是一把好手,这些蜈蚣没毒。”佔酥接过盘子,慢悠悠走到吴春艳面前,冲她盈盈笑着。 “老爷,我不吃,我不吃!这分明有毒,这毒妇是想毒死我。”吴春艳怕得连连后退,头摇成了拨浪鼓。 “宁夫人,我说了,这里没毒。”佔酥一把将盘子扔在桌上,伸手拿了一只蜈蚣,然后在众人的低声惊呼之中放入了自己嘴里。 “这个疯女人,这是个疯女人。老爷我们退亲吧,这女人要真进了府,一定会搞得宁家家宅不宁的。”吴春艳见她生生咽下了那油炸蜈蚣,惊得瘫坐在地。 一旁知道真相的小锦和柳湘儿也是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佔酥。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们的目光,佔酥转头看向她们,露出一个妖艳的笑容来。 这是魔鬼,刚从地狱爬上来。此刻嘴上正淬满了鲜红的毒蜜,要来向她们索命。 “快吃。”宁利威却是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吴春艳的后颈,另一只手抓起几只蜈蚣就往吴春艳的嘴巴里塞。吴春艳逃避不得,塞满了蜈蚣的嘴发出阵阵干呕声,场面恶心极了。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任阿簇扶着便要离开。 结果宁老夫人却是唤住了她。佔酥转头看她,只见她那张堆满了皱纹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此时正笑得一脸慈蔼,“公主,应当是不去退亲了?” 佔酥也冲她笑了笑,“那是自然。” 等出门一路踱步到后花园,佔酥才再也忍不住,紧紧抓着阿簇的手,弓背呕吐了起来。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阿簇早已泪流满面,一边替佔酥拍着背,一边忍不住地小声抽泣着。 一直跟在后面的锦绣也是大为震惊。 这东夷嫡公主她之前也有所耳闻,是个循规蹈矩的无聊草包。而且放着翊卿哥哥不选,非要嫁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尚书之子,足可见是个没什么眼光见识的。 哪知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疯虽疯了点,倒还挺和她口味的······ “阿簇。”等吐够了,佔酥才扶着阿簇的手缓缓直起背,视线慢慢移过她另外两个泣不成声的丫鬟,幽幽道,“如果你的敌人掌握了你的弱点,你便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克服这个弱点,要么就当着他们的面毁掉这个弱点。不然下一次,她们依旧会拿着这个弱点来对付你。” 冬风吹动枯枝发出簌簌的声音,少女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宁家的诸位,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呢。 第16章 狼子野心的商冷一族 宁桓幼时身子骨比较弱,在龙华寺的朝若大师门下待过一阵,养成了辰时辟谷的习惯。 此时他同往常一样在后花园的湖边打坐,听到动静,便起身循声走了过去。结果竟是见到了面色苍白的粟裕公主。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佔酥抬头,眼眸如星星一般闪亮又破碎。她拿着手帕轻轻点了点嘴角,随后略有些虚弱地晃了晃身子。 “公主,小心。”宁桓急忙上前要扶她,但她身边的丫鬟手脚更快,及时扶住了她。 “宁二公子不必在意。”佔酥握着手帕的手微微举起,示意他自己无碍。恰这时一阵风吹过,那手帕便这么飘到了宁桓面前。 宁桓捡起地上的帕子,柔软的丝绸触感让他的指尖也酥酥麻麻的。 “公主直接叫我宁桓——或者阿桓就行。” 他走近两步,将帕子递到佔酥面前。 佔酥没去接这帕子,只是笑着看着他说,“那我便叫你阿桓。既如此,阿桓以后也直接叫我酥酥吧。” 她笑起来眼睛变得愈发亮了,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金黄面纱。 “好,酥酥。”等宁桓反应过来,她已经由丫鬟扶着走远了。轻薄的帕子还缠在指尖,他举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与宁桓的这一出并未太影响到佔酥的心情,她倒是忽然想起宁桓的师父朝若大师是元国有名的得道高僧。 自己如今重生,是不是应当去寺庙跪拜下佛祖? 她正想着,忽见一个宁府的丫鬟走到了近前,在阿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公主,商满将军进府了。”等打发走了那丫鬟,阿簇走到佔酥面前低声说。 佔酥点了点头,商满进府是早晚的事,她心里有准备。 “银钱可还够用?”她问阿簇。 她们入府后,佔酥就凭着前世记忆让阿簇去重金收买了几个宁府的下人。除了身边的这三个丫鬟,其他东夷随嫁的仆人她是信不过的,倒还不如买些宁府的下人做眼线。只是这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希望后天见萧楚能得到好消息吧。 “暂时够用的,公主。只是随身带的不多,还是得尽快拿回嫁妆。” “放心,我自有考量。”佔酥拍了拍阿簇的手。随后便让另外三个丫鬟先回了院子,她则带着阿簇往宁家书房的方向走去。 宁尚书的书房内,气氛已经降至了冰点。 “宁公子这话鄙人听不懂。”商满将手中的杯子放到茶几上,面色平静,可是茶杯落在几案上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粟裕公主说是商将军安排人护送她去的石景记。”宁利威吹着杯中的热茶,概述了一遍宁白羽的话,余光微微瞥向商满。 “分明是你们的人稀里糊涂绑了小锦,你可知小锦是我们的人?” 宁家父子面面相觑了一会,而后才犹豫着开口,“那照将军的意思,公主是在说谎?” 商满没立刻接话,右手摸着食指的玉戒,眸色幽深。 他与佔酥接触不多,偶尔听太子提起过这个幼妹几次,倒确实是个机灵聪慧的丫头。只是小锦说她家公主近几年变得愈发愚钝,遇到大事便会乱了方寸。这一切会是她的主意吗? 如果真的是她,能将贴身丫鬟瞒得团团转,那城府未免太深了点。 正想着,下人进来通报,说粟裕公主正在门外等着。 “请公主进来。”宁利威说着起身,这一次视线明着落到了商满脸上,与他在空中交汇了一番。 “宁尚书,宁公子,佔酥有礼了。”佔酥施了个标准的东夷皇室礼仪,随后转向商满,“商满将军可有受伤?” “多谢公主关心,一点小伤,末将无碍。”商满也是双拳一抱,弯腰鞠躬。 “听闻将军来府,佔酥便想着得来看将军一面,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酥酥,坐。”宁白羽说着便来扶她。 佔酥便笑着与他虚情假意了几句,随后坐在位置上自顾自喝起了茶。 “这···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想谈下公主的嫁妆。将军公务繁忙,东夷的大事亦不可耽误。我宁家愿意替将军暂管嫁妆,不日等公主与犬子成亲,再代为移交。”宁利威呵呵了两句,把自己最关心的事提了出来。 “不急,商某还要在帝都再待几日。” “将军可是还有其他事?”佔酥喝了口茶,水雾氤氲,看不清神情。元国的茶叶微苦偏涩,她不喜欢。 “贼寇至今未被捉捕,想必还在这帝都流窜。末将得擒了这贼寇再走,以防来日威胁到公主安危。”商满说着转向佔酥,眼神中明晃晃的探究,“对了公主,宁尚书刚才说那日是末将安排人护送公主离开的?” “是啊。”佔酥放下杯子,微笑道,“难道不是将军安排的吗?那人分明是商冷族人啊。” “商冷族人?” 佔酥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是啊,我见他腰间佩戴着一块杂色玉璜,玉璜上刻着凤翎,这不是只有商冷族人才有的吗?” “玉璜只有皇族——”商满说着顿了顿,而后低头改口,“只有主族才有。” “将军不必介怀。”佔酥笑了笑,眸底藏着一抹冷意。 昔日的东夷六族因内斗如今只剩下商冷和阿粟凉两族还有主家。阿粟凉的家主在内斗中取胜,做了真正的东夷主。而在内斗中站位阿粟凉的商冷一族则成了唯一一个留下了主家的族系。东夷主划了一座城池给商冷一族,特赦其地位待遇等同藩王。 母后告诉过佔酥,商冷族人私底下仍然未改昔日六族并肩为王的旧口,视主家为皇族。这一念头到佔酥父皇即位时更甚,新的商冷族家主甚至多次托病不来都城觐见。 商冷一族的狼子野心,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公主可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 “好像···”佔酥假意思索了一番,“他右边的额头上有一朵梅花印记。” 梅花印记,阿清? “公主可还见到了其他人?” “这我就没印象了,只是那人说过几日就会来找我。”佔酥说着一顿,笑盈盈道,“我还以为就是将军呢。” 商满却是没时间与她玩笑,神情略微有些急切,“公主可能找到他们?” “找应该是能找到。”佔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事。商满将军,你如今要去捉拿贼寇,带着嫁妆会不会不太安全?” 第17章 一石二鸟之计 “公主,我们把商筑公子的行踪暴露给商满将军会不会不太好?” “他是商冷皇族唯一继承人,能有什么问题?”佔酥嗤笑一声,声音清冷。 不过她原先以为商筑出现在帝都和商满背叛东夷皇室有关,这才试探了一番。看商满的反应,他似乎并不知道商筑来了这。 上一世他救了自己却又不露面,难道真是巧合? “公主,公主。”阿簇拉了拉佔酥的袖子。 “嗯?” “我说商筑公子看着不像坏人,公主小时候和他关系不是很亲近吗?” 佔酥敛眸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神情有些淡漠,“那也是小时候了。而且也没多好,经常打架。” 按照旧制,东夷六族主族嫡长子自年幼时便会住于暂代的东夷主皇宫内,一同拜师于太傅门下,待到弱冠才会返回各自城池。 等到佔酥这一辈时,东夷只剩两族,她父皇也做了真正的东夷主,太傅门下便只有佔酥兄长和商筑二人。 商筑幼时长得很漂亮,跟个小姑娘一样。佔酥初见时以为他是姐姐,终日缠着他。 所以等到商筑十三岁那年不顾旧制提前离开都城回了城池,佔酥还以为他是嫌自己烦了。如今想来,不过是商冷家主当时便有反心,怕嫡子在皇宫被害,公然和父皇叫嚣罢了。 商筑初离开时,佔酥也闹过一阵。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注意力才转移到其他新鲜事物上面。再后来,听说他定了亲。没多久又听说他出门游历去了。之后就再没他的消息了。 “公主,商满将军会老实把嫁妆交给我们吗?” “他自然不会老实,不过有的是人比我们愁,宁家会去想办法的。比起这个,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价值连城的嫁妆和他们未来家主的行踪,他更在乎哪一个?” 佔酥说到这看了屋外一眼,“那三个小丫头呢,回来这么久了也没看见她们。” 花团锦三人此时正蹲在后花园,宁府的老管家和阿庆嬷鬼鬼祟祟进了假山后面,不知在干些什么。 锦绣拍了拍团子的胳膊,一脸兴奋,“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在羞羞?” “说得好像你看过人羞羞一样。”团子红着脸推了锦绣一把。 花花听着她们的废话,打了个哈欠。 “哎,你真这么无聊,不如我们走近去看一看?”锦绣引诱花花。 “公主只让我们盯着阿庆嬷,记下她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没让我们去偷听,更不能打草惊蛇。”花花一本正经。 “你不去我自己去。”锦绣知道她是个榆木脑袋,只听她们公主的话。也不再管她,自己提着裙子偷偷摸摸往假山后走去。 而另一边的宁夫人院子,几个丫鬟缩着脖子候在门口,只听得屋内传来一阵阵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摔吧姨母,这个是赝品,不值钱。” 吴春艳听到这话,这才泄愤地把手中的花瓶狠狠往地上一砸。 “姨母,这口气就这么忍了?”等到她把屋子里的赝品都摔了,柳湘儿这才扶着她坐了下来。“不然还能怎么办?那就是个疯子。她这次让我吃蜈蚣,下次不定让我吃什么了。”吴春艳说完瞬间感觉背脊发凉,又想到了那盘蜈蚣,捂着胸口就要干呕起来。 柳湘儿拍着吴春艳的背,神色阴晴不定,“蜈蚣这事怕是那锦姨娘出卖了我们。湘儿有一计,可一石二鸟。不知姨母有没有兴趣听?” 吴春艳这才停止了干呕,转头看向她的乖外甥女。柳湘儿依旧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秋水明眸,媚眼如丝。 晚间的时候团子挂念着她家小姐的晚膳,便独自先回了院子。 花团锦簇四人,花花是佔酥的武僮,阿簇是学伴,小锦负责衣饰,团子则负责吃食。 结果等她回了院子,却是看见小锦捧着一盘糕点正往公主房间走。 “这是什么?”团子拦住了她,本想嘲讽一二,却是见她盘子上的糕点外观小巧可爱,晶莹剔透,十分有趣。 “元国的特产,琥珀糕。”小锦冲她笑了笑,却是微微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提醒她,“团子,这是给公主的。” “有这么多个,给我尝一个怎么了?就算我问公主要,公主也会给我。”团子对吃食的研究简直是着了迷,此刻满眼都是琥珀糕。 “那可不行,这是宁夫人赏我的,我都未吃一口,想着来献给公主。” “我这就去找公主要!”团子气呼呼哼了一声,刚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了小锦。 “锦夫人,主母喊您过去。”来的是宁夫人的大丫鬟。 “这就来。”小锦冲那丫鬟讨好地笑了一声,将盘子递给了团子,“这个就由你给公主了,记得告诉她是我给的。” “我偏不。”团子冲她吐了吐舌头,兴高采烈地捧着那糕点就坐了下来,想也没想就自己先拿了一个塞到了嘴里。 那一盆有八块糕点,等花花和锦绣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地上吃了四个了。 “哟,这不是琥珀糕吗?”锦绣说着伸手要拿,却是被团子一手拍开了。 “这是公主的。”她说着站起身舔了舔嘴,想着和公主一人一半,公主应该不会生气。 满脑子都只有她们公主。李桃夭无故被打了一手背,委屈极了。脚用力一跺地,哼了一声就走了。她再也不要理团子了。 “好的时候黏成什么样,一遇到吃的就跟阿福一样护食。” 阿福是她们公主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后来因为太护食咬了商公子一口,就被公主送走了。 团子没理会花花的吐槽,兴高采烈地捧着剩下的四个琥珀糕跑进了佔酥的房间。 “慢点,别摔着。”佔酥见她那小孩子脾性,摇头笑了笑。 “公主,这元国的琥珀糕可真好吃,你快尝尝。” “看着倒确实漂亮,和咱们的水晶汤圆很像。”佔酥拿起一块,跟阿簇对视笑了笑,“阿簇,你也尝一块。” “好,公主。”阿簇也是笑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里面糯糯的馅便立马爆了出来,果真好吃。 “你这丫头的嘴还真不会出错,这好东西被你从哪里找来的?” “不是我找的,小锦拿来的,说是宁夫人赏她的。”团子又偷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簇和佔酥正咽下半口那琥珀糕,此刻张大了嘴看着团子,神情呆愣。 第18章 捉奸 上 “怎么了?”花花进门就看见她家公主和阿簇跟傻了一样看着团子。 “花花。”阿簇缓过神,“你给我狠狠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花花这人极其服从命令,除了公主最听的就是她阿簇姐姐的话了。一听这话,问都不问个为什么,抓住团子就用力打了她的屁股一下。 “为什么打我,公主,救我~”团子立马又哭了起来。 “花花,放开她吧。”佔酥无奈,按了按太阳穴,“团子你别哭了。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们听,记住,一字都不要落。” 团子见她家公主神情严肃,便也不闹了,老老实实都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吸着鼻涕补充,“公主,我试过了,这里没毒。” “你是药王还是医仙,你说没毒就没毒?”阿簇不解气地上去敲了下她的脑袋,“有没有跟你说过,公主的所有吃食你都必须从头盯到尾?” 团子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医,但是自公主误食蜈蚣生病后,她就跟着宫里的太医院判学了好久的药理。简单的毒她还是能辨出来的。 可她再不服气,这时候也不敢说话了,瘪着嘴偷偷瞄着佔酥。 佔酥正看着那琥珀糕想着,小锦倒是从门外走了进来。 “公主,这糕点可好吃?” 佔酥看向她,视线带着探究,“还不错,你可有吃过?这里还剩一块。” “刚刚在宁夫人那里吃过了。” “是吗?”佔酥并不相信这话。 她想让她吃剩下的一块,她就刚好吃过了?可是团子也分明说了,她验过这糕里没毒。宁家也不会大胆到让自己毒死在宁府,更何况自己对他们可还有不少用处。 “是啊。公主,蜈蚣的事···是宁夫人逼着我说的,如果我不说,她们就要将我扔进湖子。”小锦说着落下几滴泪来,可怜巴巴地跪下抱着佔酥的腿,“公主,宁夫人说她也知道错了,才送了这琥珀糕来认错。她到底是宁府主母,我们各退一步,相安无事才好。” “你既知错了,改了便好。”佔酥说着拿起桌上的最后一块琥珀糕,递到小锦面前,“我们四人都各吃了一块,剩下这块你吃了,也算是我们来元国后一起整整齐齐吃的第一顿饭。” “好,公主原谅我就好。”小锦笑着接过那琥珀糕,吃了个干净。 佔酥看她真吃了下去,心里疑虑更甚。等她走后,才盯着盘上自己吃剩下的半块琥珀糕微微眯起了眼。 “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那糕点似乎真的没毒。” “花花,你去将你们身上的贵重物品都拿来我房间,再去厨房拿几把利器。对了,把锦绣也叫过来。还好你和锦绣没有吃上,今夜我们主仆几人就把自己反锁在这间屋子里,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花花一领命令立马跑开了,团子抱着阿簇吓得还在抽泣,佔酥则使劲回忆着前世她们使过的那些手段,却都没有记起与琥珀糕有关的。 锦绣没多久就举着两把菜刀跑过来了,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你们在点龙涎香啊?”她把菜刀放到桌子上,注意到那半块琥珀糕,皱着眉揉了揉鼻子,“公主你晚上睡得不好?” 佔酥一听这话立马站了起来,“怎么这么说?” 她们没有点香,倒是小锦刚刚进屋的时候佔酥留意到了她的香囊里换上了元国的香膏。 她们在屋里待久了便不太能觉察到这香味,但是等到锦绣来了都还能闻到这香,足以说明这香有多浓,多持久,多不同寻常。 “龙涎香和琥珀糕一起用的话,就跟喝醉了酒一样,晚上会睡得特别熟。而且有些人会变得特别敏感——”她说着凑近佔酥,挑了挑眉,跟个风流公子一样,“勾栏青楼特别喜欢用这个,一般人不知道。” 她跟着贺召翎一起混青楼的时候也算是长了不少奇怪的见识了。 佔酥一听这话整个人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她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已辨敌友,也已步步谨慎提防,却不想防不胜防,还是着了她们的奸计。 “阿簇,快开窗散味。”佔酥说着抓住锦绣的胳膊,“此毒可解?” 锦绣被她抓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说,“这也不算毒,只是会让人睡得稍微沉一点,你们明天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异样了。” 佔酥松开她的胳膊,垂眸在房内走了几步,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我们今晚要不去石景记睡一晚,明天再回来?”阿簇提议。 佔酥摇了摇头。小锦佩着香囊,还吃了一块琥珀糕,难道她对此并不知情? 小锦确实不知情,那糕她看宁夫人和表小姐吃了不少,自然也放心地跟着吃了。她只是睡了很香的一觉,第二天差点起不来。 她现在是妾室,佔酥说也算是个半个主子了,便赏了个粗使丫鬟给她。那丫鬟连梳个发髻都不会,按小锦的吩咐在寅时摇醒她之后,就管自己去睡了。 小锦揉着被她掐的红肿的胳膊,眼里布满了戾气。 瞧不起我就都给我等着,等我爬上位,早晚让你们好看! 她精心打扮了自己一番,身子骨虽仍有些疲软,但依旧红光满面地出了门。门口一直偷偷盯着的粗使丫鬟又跟了几步路,便转身回了院子,打着哈欠往阿簇的房间走去。这个小锦一大早鬼鬼祟祟不知去哪,这个消息应当能换不少赏赐吧? 结果等她走过回廊拐角,突然看见公主的房间里进了一个男人。她吓得捂住了嘴,跑到了房门口将耳朵探了过去,没多久屋内就传来了女人娇媚的喘息声。 这,这男人也不是宁大少爷啊! 宁白羽今天也比往常起得早了些。湘儿说今天给他准备了惊喜,他兴奋地一晚上没睡好。莫不是自己这个好表妹又想了什么新花样? “少爷,怎么起得这么早?”通房丫鬟见他醒了,手指在他身上慢慢摸着,哑了的声音带着妩媚。 宁白羽却只是狠狠掐了她一把,毫不犹豫地下了床。这个丫鬟虽然老练,但是时间久了他便腻了。 哪像表妹,水灵灵的像个妖精。 等七日后娶了那个公主进门,他就得找机会把表妹也尽快纳了。到时候娇妻美妾,岂不快活? 第19章 捉奸 下 孟冬卯时,天还灰蒙蒙的。 小锦穿得单薄,被冻得连连发抖。好在等了没多久,便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朝这走来。她一激灵,连忙举起灯笼跳起舞来。 宁白羽远远便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举着灯笼,勾人的身段在灯笼的光亮下隐隐扭动着。 表妹果真给了一个很大的惊喜。 他笑着舔了舔干燥的下唇,一把上前就抱住了那女子,凑到她脖颈处嗅着,“湘儿~” 小锦被他一把拦腰抱着,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摸得她浑身火热。不知为何,身子变得特别敏感,此刻立马跟泥一样瘫了下来,用气声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少爷,不要~” 宁白羽一听这才抬头看这女子的正脸,竟然不是表妹。是粟裕的那个婢女,听商满的意思,这是他们的人? 小锦却是无暇留意他的惊讶,她此时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无名邪火窜上心头。本已被吹得冷冰冰的肌肤被那炽热的大手摸过,瞬间如同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一般,让她忍不住发出阵阵娇喘。 竟然这么敏感?宁白羽见此下腹一紧,微微一勾唇,直接撕了她的外裳。 很快,后花园便浪叫连连,惊起飞鸟阵阵。 卯时两刻,阿庆嬷跑入了宁夫人的院子。 “夫人,表小姐,得手了。”她笑着报信,眼里闪过一丝报复后的痛快。 “可有反抗?” “中了那东西,巴不得有个男人滋润呢。只不过锦姨娘不知道去哪里了,房内空着。” “那下人不重要。到时候找个人去提醒提醒佔酥龙涎香和琥珀糕的功效,都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收拾了这个贱奴。” 贺召翎给锦绣普及青楼知识的时候到底隐瞒了一二,这两物若混用,是催情的功效。 她们子时便派人往佔酥屋内吹香,足足等到寅时才让男人进去。那公主熏了这么久的香,怕是早燥热地忘乎所以了。 可惜,错过了二女侍一夫的场面。柳湘儿冷笑一声,随后乖巧地起身对她姨母施礼,“姨母,我该去抄经了。” 去晚了,表哥该急了。 “去吧。”吴春艳点了点头。 湘儿每天的辰时一刻都要在经楼抄佛经为宁家祈福,可谓孝顺至极。若不是老爷执意要让羽儿娶了那和亲公主,她早就让羽儿娶湘儿了。自己这个外甥女除了出身不好,哪点比不上那疯公主? 柳湘儿特地回房换了一身白衫流云裙,将龙涎香的香膏往脖颈处细细抹了抹,这才随手披了一件大氅出了门。 她买通了表哥院里的下人,每日出门前都会给他准备一杯凝露茶。很多人不知,凝露茶里的三星子就是琥珀糕里与龙涎香起作用的关键食材。 结果今天的后花园却是围着不少人,等她走近了才一窝蜂散开了。 她皱眉走近一看,便看见宁白羽正赤身裸体抱着那个锦姨娘,场面荒淫。 她与宁白羽平时在这都是忍耐了声音的,天气好的时候还只能躲在灌木丛里。但是小锦不知这些,两人又中了催情药,此时哪顾得了其他。 贱人!柳湘儿绞着帕子,眼红得吓人。 她咬着牙,神情阴冷,气红了的眼底闪过一抹阴笑。 等待会把你主子捉奸在床,看我不弄死你这个贱奴。 她为了让佔酥和小锦狗咬狗,甚至刻意将龙涎香膏放在香囊内让小锦戴着,就是为了事后佔酥能轻易查到小锦头上。 这是从小到大与府里的姨娘姐妹们斗出来的心机与斗赢而养成的狂妄。她并不知,如今的佔酥重活一世,对她们所有人都提防到了头发丝。一个香囊,反而给佔酥敲了警钟。 “公主,宁夫人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了您的房间。”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看向镜中的自己,“那我们便去看上一看。” “怎,怎么会是你!”本气势汹汹冲进屋子要把公主捉奸在床,结果床上躺着的赫然是阿庆嬷的女儿和宁府老管家的儿子。此时当事人的父母加上宁夫人和柳湘儿,四人同时出声,却是各有所指。 “诸位这是在我房里干什么呢?”正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佔酥看见床上赤身裸体极力躲藏的一男一女后故作惊讶地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眼底却是闪过一抹笑意。 老管家的儿子宁大虎是个混子,平时吸着他老爹的血,不学无术,终日混迹青楼和赌场。而阿庆嬷的女儿张二丫则是柳湘儿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前世,他们两个在上清历七年,被自己撞破私情。为了求自己放过他们,张二丫主动献上柳湘儿的秘密。而一直到自己拿着这个秘密加以利用却反被陷害时,佔酥才发现这件事从私通开始就是柳湘儿的一个陷阱。 如今还只是上清历五年,他们并无交集。自己提前两年就促成了他们私通一事,也算是撮合了一对鸳鸯呢。 宁夫人来捉奸,自然把能带的都带上了。此时屋内又挤又闷,吵得令人头痛。 佔酥正想出去透口气,却是被人叫住了。 “他们怎么会在公主房里?” 佔酥转头,是柳湘儿。 自己入府后与宁家众人的几次争执,她都在一旁隐着,今天竟然主动出了头? 想到阿簇刚刚从监视小锦的丫鬟那得来的消息,看来小锦在后花园不止得手了,还顺利地被柳湘儿“捉奸”了,这才把她气得失去了冷静。 “这位小姐是?”佔酥凝眸看着柳湘儿,直勾勾的视线隐隐带着压迫感,把柳湘儿看得心莫名惊了一惊。 “姐姐,怎么这么不怜惜自己的身子?” “可惜他们中途醒来反抗,不小心就被乱剑砍死了。” “抬出去,扔到城墙边乞丐堆里,让他们吃个饱。” 佔酥脑海中又响起前世她那恶毒的声音,顿时犹如堕入冰窖,极寒入骨。 “姨母。”柳湘儿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被她狠戾的目光盯得心惊,往吴春艳身后缩了缩。 “这是羽儿的表妹。”吴春艳挡在她身前,冲佔酥昂着脖子,“他们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佔酥轻笑一声,眉眼上挑,“宁夫人这话真是好笑,此事不问他们二人,反倒问上我了?” “闹哄哄的在做什么。” 正这时,宁利威在房外喊了一声。他平日这个时辰应当刚下朝回来,前往正厅准备吃饭了。但今日贵客来访,说要拜访粟裕公主,他这才带人来了后院。 众人转头往屋外看,便看见宁利威身边站着一个身着勾边金丝红氅,意气风发的少年以及一个粉面皓齿的青年男子。 “看来本王今天可以看一出好戏了。”那男子摇了摇手中的纸扇,笑得风流。 第20章 开堂审案 托李桃夭那胆大不拘小节性格的福,她从阿庆嬷和老管家的对话里听到了诸如“夫人不会亏待你们”“你不想给你儿子讨个媳妇”之类的信息。 这话她不能理解,却是帮佔酥把一切谜团串了起来。 吴春艳那蠢脑子可想不出这样阴险的计策,不用想这一出肯定又是柳湘儿撺掇她那愚蠢的姨母做的。 既然她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一出大戏,那自己便送她两个尊贵的看戏之人。 “老爷,是夫人说要捉奸,一大早就把我们叫来了这里。”在餐桌上听到风声的秦媚媚本来走在人群最后面,此时率先走到了宁利威面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她是宁利威纳的第二个贵妾,是太守的庶女。年芳二十八,未曾生育,很得宁利威的喜爱。进府后更是仗着家世与宠爱,屡次与吴春艳不对付。吴春艳平时经常挂在嘴上的狐媚子,说得就是她。 “那公主说的没错啊。这事,该问一问床上的两位主角。”那风流男子把扇一折,指向屋内。 “下官家丑外扬,让沐王爷见笑了。”宁利威哈着腰陪笑道,心里早把吴春艳这蠢婆娘骂死了。现在还是抓紧把这位王爷先请出去,不然明日风流场上该都是他宁家的笑话了。 “欸,我们平素无所事事,哪遇见过这捉奸的妙事。”结果他话刚说一半,就被一旁的少年打断,“王爷,您说呢?” 李沐哈哈大笑两声,“不愧是贺家出了名的纨绔。行,今儿这出本王就陪你看看。” 贺召翎勾了勾唇,视线瞥向一旁站着的佔酥,与她在空中交汇了一番。 宁利威只好命人拿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中,屋内的众人也分散在了周围,留下两个通奸的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倒真有开堂审案的味道了。 李沐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扇子随意敲着座椅,声音轻浮,“我且问你二人,为何会出现在公主的床上啊?” 地下跪着的两人早吓破了胆,偷情被抓住可是要被砍头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昨夜是宿在自己房内的,同房的丫鬟都可作证。奴婢也不知怎的就到了公主床上,还,还被人强迫毁了清白。”张二丫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她确实十分委屈。 “哦?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趁你房内的其他丫鬟睡着后偷偷溜了出来?”李沐微微凑近,扇子挑起那张二丫的下巴,声音低沉,“或许你是知道公主不在屋内,特意约了奸夫到这里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好大胆子!” “我,我没有,我怎么会跟一个丫鬟偷情。”宁大虎急忙也趴在地上磕头求情。他那窝囊老爹分明说他进的是东夷公主的房间,怎么就变成了一个丫鬟?他宁大虎要想要女人,勾栏妓院一大堆,还用溜进宁府冒着砍头的风险找一个丑丫鬟? “哦?”李沐微微挑了挑眉,一脚踢在宁大虎胸口,直把他踢翻在地,“你看不上这丫鬟,那么你溜进粟裕公主房里是想干什么!” 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弄清了,佔酥眯眼盯着这个沐王爷,心里却是有些惊诧。 佔酥前世没见过他,对他的形象勾画都来自于其他人的口头描述。她一直觉得这该是个荒淫愚钝,并且恶毒狠戾的淫荡王爷,仗着权势滔天,便肆意强迫清白女子,最后才落得被人杀死后还要剥光了挂在城头的凄惨下场。 如今看来,却是有些脑子。自己原想的对付他的计谋,还是需要好好琢磨一番。 宁大虎本就心虚,此时吓得连连看向一旁站着的吴春艳。 秦媚媚见此笑着说,“你看夫人做什么?” 一句话把吴春艳说的腿软,眼见其他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她险些就要瘫坐在地。 柳湘儿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姨母,声音天真又娇嗔,“我卯时向姨母问安时天还未亮,公主起得竟这么早。” “对,你那个时辰怎么会不在屋里待着。”吴春艳被一提醒,立马指向佔酥。 话题轻轻一绕,又是回到了佔酥身上。 佔酥微微笑着,“什么时辰?” “寅时,我是寅时进的屋子。当时屋里的分明就是你,我叫你公主,你还应了!”宁大虎一见局面逆转,立刻按照原定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刀尖上舔血,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一无所有的赌徒。 “大胆!”结果他话音刚落,就被花花冲上来狠狠在背上踢了一脚,直接趴到在了地上。 李沐见此滑稽场面,直接笑出了声。这个丫鬟长得也很是滑稽,东夷还真是人才辈出。 “让你失望了。我昨夜思乡,是宿在丫鬟屋里的。寅时,我的丫鬟便陪我去了藏经阁替东夷百姓祈祷,一直到辰时三刻才回来呢。” “你说你辰时在藏经阁?”吴春艳听到此话来了精神,得意洋洋,“谁人不知表小姐辰时一刻会在藏书阁替宁家抄经?” “哦?是吗。佔酥没看见表小姐呢。”佔酥看向柳湘儿,眼中堆满了笑意,“藏经阁的老奴对我不敬,我便向宁二少爷讨了个老嬷随我们去藏经阁。” 柳湘儿此时也是出了一身虚汗,她哪还不明白她的计策怕是早被佔酥看穿了。忙扯了扯她姨母的衣服,再说下去对她们不利。 吴春艳向来是唯她外甥女马首是瞻,也顾不上心中疑惑,神情一转打着圆场,“既然是场误会,想必就是两个偷情的下人在这撒谎。来人,把这两个下人拖下去重大二十大板,发落到青楼去。” “宁夫人真会开玩笑。”佔酥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响亮,“他溜进我房内妄想毁我清白,二十大板就想发落了?” “元国还真是不把我这个东夷嫡公主放在眼里。” 她这话是面向李沐说的。李沐对上她的视线,微微勾了勾唇,“公主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尽管吩咐好了。本王可不敢不敬公主。” 声音戏谑轻浮,好一个荒淫王爷。 “那就请王爷命人——砍了这狗奴才的头。”佔酥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然后将这狗奴才扒光了衣服,挂于城墙之上三天三夜。” 第21章 若他不是主谋 宁老二是家生子,自宁老太爷在时,便在宁家做管家了。如今六十有二,四十多岁的时候晚来得子,只有宁大虎这个独子送终。这才对他百般放纵,养的不学无术。 此时一见那沐王爷真要拖了他儿子去砍头,哪还站得住。急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不住求着饶。 李沐哪会理一个老奴才,倒是宁利威替他求了情。 今天这出他算是看出来了,与自己那个蠢婆娘逃不脱干系。要动手脚便动了,偏偏动的这般不干净。一次两次都被这个粟裕公主抓了个现行,真不知如何当的宁家的主。 “宁尚书,一个奴才杀了便杀了。你若没钱买,大不了本王送你几个。”李沐却是无视了他的潜台词,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当听不懂。 老管家见王爷的随从依旧要把他儿子拖走,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春艳脚边,一把抓住她的腿,“夫人,夫人您救救孽子吧。” 吴春艳正想说我哪救得了他,低头就对上老管家的眼神。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断子绝孙,她也别想好受! 她心下一凉,这才不情愿地上前求情。 结果话刚说完,便听见身后传来佔酥幽幽的声音,“老管家,你儿子犯了错,谁也救不了他。不过若他不是主谋,那么我便绕他一命。” 话音刚落,便听见两道声音同时出声。 “公主这话不是在诱导——”一道来自柳湘儿。 “是宁夫人,是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一道来自宁大虎。 李沐微微挑了挑他那双丹凤眼,正要说话,便听见宁利威在一旁说,“沐王爷,这是下官的家事,就不劳烦王爷了。” 这是明说了。纵是王爷,也不好再管一个尚书的后宅之事。 他转了转扇子,面上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是冷笑一声。如今竟连个尚书都看不起自己这个闲散王爷了。 “宁尚书同宁夫人一样爱说笑,我可还未嫁入你尚书府,如何成了家事了?” 这个粟裕公主,听说自幼丧母,还真是一点都不懂闺宅之事。她早晚要嫁入宁府成为宁家媳,如今这般对待自己的未来公婆,到时候该被如何磋磨? 可宁利威已领教过这刁蛮公主的厉害,此刻也只好服软,恭敬问她是想如何收拾自己的这个糟糠之妻。 大不了就换一个,他也早看这吴氏不爽很久了。 “宁府当家主母自该贤良淑德,心肠怎可如此歹毒,谋害未来儿媳。” 果然,这个佔酥是想要了她宁家当家主母的位置。吴春艳正想着,忽然听见佔酥接着说,“不过——若此毒计不是宁夫人想出来的,那么——” 柳湘儿听到这心底一沉,猛地望向佔酥。对方倒是没看自己,只是低头看着彻底瘫坐在地上的宁夫人笑着。她为何这样问?她猜到是自己了?还是她知道自己和表哥的关系了? 柳湘儿心底千思百转,却是突然见她姨母的目光望了过来,眼神中带着犹豫。 这个蠢妇! 再顾不上其他,柳湘儿站起来给了旁边的阿庆嬷一巴掌,“都是你这个贱奴,给夫人起了这样的歹计。”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佔酥带着笑意的声音,“哦?看来此事表小姐也很清楚。” “我,我——”柳湘儿结巴着,最终也只好认下这一茬。只是清楚此事还可以塑造被姨母胁迫的形象,若是被指出自己是主谋,那便是彻底完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正这时,宁白羽扶着小锦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小锦缩在她怀里,面色潮红,步子踩得十分虚。 这个贱人!柳湘儿见此场景,立马猩红了眼,绞着帕子心里恨意滔天。 自己在这命悬一线,他们竟然快活到这个时辰。 佔酥瞥了他们一眼,心里冷笑一声。 “公主,您不见李沐了吗?” “这点交道就够了。”佔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是嘱咐了阿簇几句,便先离开了。 被他们折腾地一夜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心想着再去阿簇她们房间补上一觉。自己的房间如今都脏了,晚些还要逼宁利威吐个大院子给她住,自己也好给小锦和宁白羽留点空间出来。 多善解人意啊。 “漂亮姐姐,这次你要如何感谢我呀?”结果进了屋,那贺召翎不知怎的也偷偷跟她进了屋。 无论是把张二丫搬到她房内还是引李沐来见她,都是他的功劳。 佔酥懒懒地斜坐在榻子上,就这么挑眼看着他。一双狐狸眼妩媚娇艳,看得自称青楼老客的少年脸上都泛了红。 “锦绣那丫头躲哪去了,我去看看她。”说完也不再理佔酥,身形一闪,跳窗而逃。 不知是否是体内半个琥珀糕和些许龙涎香起了作用,佔酥这一觉是重生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只是接连还是做了好几个梦,时而梦见儿时在皇宫玩闹,时而又梦见男人将她圈在怀里,低低的声音似是耳语,“小阿酥钻我被窝的时候,倒是不提孤男寡女了。” 可等到醒来的时候,梦里的场景却变得迷迷糊糊,是如何也记不清了,只留下一身的怅然与虚无。 团子一直守着她,本在小心擦着她额头的虚汗,见她醒来忙甜甜地问,“公主可饿了,团子准备了好多吃食。” 佔酥任她扶着半坐起身,右手轻轻扶着额头问道,“几时了?” “已经末时了,阿簇姐姐就候在外面,可要叫她进来?” “嗯,替我梳洗打扮,我要出门一趟。” “公主不吃午膳了?” “带你们出去吃。” 团子听到这立马后悔地喊了一声,“啊,早知道中午不吃的这么饱了。今天心情好,我还多吃了一碗。” 之后四个丫鬟便围着她一通忙活,一边服侍她更衣打扮,一边把她没看完的闹剧陈述了一遍。 阿庆嬷最后背了锅,和她女儿一起被拉出去发卖到了勾栏。宁二虎则被打了五十大板,半死不活地被他老爹哭哭啼啼拖走了。宁夫人被关了禁闭,剥夺了管家之权,由宁老夫人暂代。至于柳湘儿,依旧是那个全身而退之人。 其他人的下场佔酥基本上也能猜到,只是对这管家之权的下场倒是颇有些意外,“宁老夫人管家了?” “是,说是暂代。” 宁老夫人如今都七十多岁了,在元国算是高寿了。前世她面上装着慈爱,对宁府的事都摆出不参与的态度。可私下里却做尽了给自己儿媳下毒,找人勾引自己儿子,搅乱后宅等腌臜之事。佔酥前世想不通她的目的,难不成,这个老不死的竟然是退位之心不死? 不过她现在也没空理会宁家这些蛇蝎蝼蚁,三日之约已到,她得去听听萧家姐弟的答案。 第22章 意外的回答 出门前路过吴氏的院子,还可以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佔酥前世听说她这婆婆小气到发脾气摔东西都是摔的赝品,只是不知她房里的赝品够不够她摔呢。 吴春艳,这才刚刚开始呢。 团子自从听到要出门后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公主,我们待会去石景记吃什么啊?” “吃你想吃的。” “好耶,公主最好了。那公主,我们待会要不要再去逛逛街啊?” “团子,不要得寸进尺。”阿簇敲她脑袋。 佔酥看着她们笑,“逛啊,顺便再去买点赝品瓷器。” “哈?公主,我们现在这么穷了吗?” 花花指向团子,“估计就是被你吃穷的。” 李桃夭:“放心团子,有我在你饿不死。额,我是指我会卖力干活养活你的。” 其余四人:······这位安平公主,你能不能装的稍微像一点啊。我们装不知道你身份也很辛苦的。 接待她们的依旧是陈阿九,大老远就撞开了其他小二冲到了她们面前。不过这次佔酥说不去包间,就在一楼吃。 团子胃口很好,噼里啪啦地点了一堆菜。佔酥倒是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这些菜都不合你胃口吗?” “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团子立马被哄乐了,低头继续扒饭,“那晚上回去我烧给公主吃。” 陈阿九一直盯着她们这边,此时见贵客们吃的差不多了,连忙上来伺候,“贵客可要带点什么走?” “要要要,这个来一份,这个也要,这个这个······” “你不是说晚膳你自己烧?” “公主吃的我烧,这是我自己吃的。”团子嘿嘿笑了笑。 阿簇无奈,这嫁妆是怎么也得拿回来了,不然她们早晚饿死在帝都。 佔酥收回游离的目光,问阿九,“那天让你在酒楼门口等我的客人可还住在这?” “这···有些时日没有看见那些贵客了,应该是已经离店了。” 看来真的走了。是离开石景记了,还是离开帝都了? 佔酥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自己把石景记透露给商满,那么商满一定会来找他。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还专门来这一趟。 之后依旧是兵分两路,锦绣和团子去逛街买赝品瓷器,她则带着花花和阿簇去找萧家姐弟。 萧楚这次在家等她,不过没让她进屋。 “公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不需要了。” 萧楚挡在门口,神情并不太友善。佔酥猜到他可能会拒绝自己,却是不想态度会如此强硬。 他前世能凭一己之力杀了李沐,最终还能留在李颂风身边做暗卫,本身便是有一定实力与心机的。平白冒出一个异国公主说要招他做随从,佔酥并不觉得他会立马接受。可是他们姐弟如今身处险境,他怎的却是考虑都不考虑一二? “我想你应该知道李沐的权势,凭你姐弟二人的身份,如何与一个王爷抗衡?” “这就不牢公主费心了。” 萧楚说完就关了门,佔酥听见他在屋内跟萧湘说,日后不要再随便给人开门。 花花瞬间就冒火了,埋怨道,“这人什么态度?” 佔酥皱着眉,这一切与她想象的都太不同了。 她有些不甘心地又敲了敲门,在门口喊,“除了邀你做侍卫,我还邀你姐姐做我刺绣坊的掌柜。” 萧楚开了门,神情依旧淡漠,“我姐姐这辈子只会刺绣,无法胜任掌柜一事。公主还是另寻他人。” 佔酥往他身后看去,“可你姐姐那日分明有意——” “砰——”门被关上了。 她原以为萧家姐弟中比较强势的应该是从小长姐如母的萧湘,却是不想真正的话事人却是萧楚。上次见到萧湘时她便觉得这位姐姐有些过于虚弱,此番在萧楚面前,更是弱势极了。 “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阿簇有些担忧。公主说请到萧楚后,她们便可以开始安排人手进宁府。有了自己的人手,至少不会落魄到五个弱女子拿着剪刀把自己反锁在房内。 “去和团子汇合吧。” 佔酥也有些失落,可是萧楚态度如此强硬,她也只能过两天再来拜访看看能不能说动他们。与宁白羽成亲的日子在即,她得尽快安排好这一切,才有实力与宁家抗衡。 真没想到如今迈出第一步便如此艰难,日后自己又该如何全身而退,反客为主。佔酥不敢想。 团子就在附近的瓷器店里,三人一路步行过去,对于热闹的街市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那个好像是团子。” 正快走到瓷器店时,花花却是拉住她,手指往另一处酒楼指去。佔酥定睛一看,果然是团子。 团子和锦绣本来是要去买瓷器的,只是路过这家山海斋时,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竹鱼汤的清香。小馋猫团子这才忍不住拉着锦绣往里走。 竹鱼是元国上颌城那边的特产,鱼肉嫩而鲜美,煮好了会带着一股竹子的清甜,十里飘香。上颌离帝都很远,而这竹鱼又极其娇贵,离开上颌湖里的水便不容易养活。所以帝都也只有这山海斋会每月从上颌运一次竹鱼,当日限量售卖。 帝都本就是富商豪强云集的天子脚下,这限量售卖的吃食足可以想象其火热程度。 团子她们进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但是运气好,店里还剩最后一条鱼。 可不曾想当她们等到鱼做好了,店家却是告知鱼汤已经被另一位小姐强行买走了。那小姐甚至还趾高气扬地走到了她们面前,神情十分骄傲。 我们的安平公主当下就发飙了。 她活了十五年,还没有谁敢抢她的东西。抢走东西不说,这个连她都不认识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碎竟然还敢到她面前挑衅。 结果那位小姐也是位傲脾气,明明自己理亏,但是估计看出了她们两个的丫鬟打扮,竟是当着我们安平公主的面耍起了主子威风。 李桃夭怒火攻心,直接冲到了桌子旁,拿起那鱼汤就往那小姐的头上泼。 那鱼汤可是刚刚煮出来的,烫得很。这一下泼的那何止是花容失色,简直是要将那小姐毁了容。 “给我抓住她们,剥了她们的皮!” 场面不用想,能多混乱就有多混乱。 第23章 公主一掷万金为红颜 等到佔酥到山海斋门口时,李沐和贺召翎已经救下了锦绣和团子,四人正与那小姐及她带来的随从僵持着。 那小姐不认得王爷和公主,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太尊贵,所以我们的沐王爷和安平公主自然也不认识她。 他们不认识,佔酥却是认识。 她微微勾了勾唇,对着问是不是要进去的阿簇摇了摇头。 宁娇娇,宁利威瞒着宁家所有人养在胡同巷子里的那个外室生的女儿。 前世她一直到宁桓出家后才出现,没曾想这一世自己这么早就遇到了她。 这宁娇娇虽然是个外室女,但是宁利威对她却很大方。金银珠宝,丫鬟仆人,是应有尽有。所以她虽然无名无分进不了小姐贵妇圈,但是手脚却是比不少小姐都要大方,性子也十分目中无人。 “今日这两位小姐对姑娘造成的损失,我赔姑娘。还望姑娘不要再过多纠缠。”佔酥看见李沐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面上依旧笑得风流,可是语气隐隐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压迫。 元国的皇家就是这样的,打心底里瞧不上平民百姓,自视身份尊贵,高人一等。 宁娇娇自小便要讨好她父亲,自然眼力劲十足。面前这两位男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想必身份地位不低。 可自己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哭了起来,嘴里诉着委屈。若平时,这两位风流爷儿或许还会心软动容一二,可此时宁娇娇的脸红肿得跟猪头一样,哭起来的样子可不好看。更何况她哭诉的对象可是安平公主。 见面前两位爷无动于衷,宁娇娇擦着眼泪,视线上挑楚楚可怜地看着李沐,“还不知两位公子府上何处?娇娇此番无意冒犯了两位的丫鬟,等娇娇养好了伤,再去府上道歉。” 贺召翎一听,立马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沐王爷,你要赔礼道歉就直接去沐王爷府上。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他说完就拉起锦绣的手溜出了这山海斋。 李沐哼笑一声跟在他身后,神情有些无奈。这纨绔出卖人可真是熟练。 等走出店门,这位风流王爷潇洒地将扇子打开,边扇边往散开的人群扫了眼,却是与一直望着这边的佔酥对视上了。 李沐微微挑了挑眉,三两步就走到了佔酥面前。 “粟裕公主?本王还想着与美人无缘,却是不想缘分竟是在此。”他挥了挥扇子,眼眸明亮,“众里寻花花不语,蓦然回首,花着衣襟香暗留。” 我不去找你,你倒是找上门来了。佔酥正愁说服不了萧楚,此时看见李沐倒是有了主意。反正早晚要收拾这淫贼,不如就拿他做试金石。 到时候以萧家姐弟的品行,必会视自己为恩人。 正思及此,其余三人也走了过来。 “公主,听说帝都新开了一家茶楼,很是受这里的小姐少爷追捧。我和王爷本是要往那去的,不如你们随我们一起?” 佔酥看了说话的贺召翎和他身边一脸期待的李桃夭一眼,微微勾了勾唇,“好啊。” 贺召翎介绍的这家茶楼名叫墨问馆,除了提供五湖四海的好茶外,还有帝都最有名的说书先生和琴师。这家馆子其实已经开了四五年了,只是原先仅有寒门书生在此畅谈,近来才因云游离都数十年的琴师顾南陔在此的一曲惊鸿,而被少爷小姐们注意到。 说是去喝茶,不如说是去看这位天下第一琴师。 元国仅有两个李姓王爷,一个李沐,一个李崇丘。李崇丘是李颂风的亲堂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从血缘到关系都十分亲近。而这李沐则属于李家旁系,两人要往上追溯好几代才能找到关系,血缘关系已经十分稀薄了。之所以也得了一个沐王的称号,不过因为这个王爷称谓是世袭的,李沐祖上已经传承了好几代了。 佔酥看着走在前面的李桃夭,心里慢慢有了计策。 若是这沐王爷被发现和安平公主躺在一起,到时候不仅是他会丢了性命,夷元两国和亲也会因这一皇室丑闻而被破坏。父皇自不可能因此事发动战争,但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横竖此事若成,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几人已走进茶馆,顾南陔正在一楼台上弹奏。这茶馆俨然是青楼布置,周围一圈的少爷小姐嬉闹讨论着这台中的这位第一琴师,像是在讨论一个物件。 佔酥微微皱了皱眉,前世她虽没有听说过这顾南陔,但是今日一看,此人无论外表还是才华都是人中龙凤,怎禁得住被如此侮辱。 她不再看台上之人,随意扫了眼周围。却是看见二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佔酥有些惊讶地再将视线移回去,却是又看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正要四处张望,身旁的李沐却是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佔酥没听清,转头问。 或许是觉得周围太吵,李沐将扇子挡在两人脸前,凑近说,“我说这顾南陔出价到十万纹银了,我本想自己买来享用。公主若是有兴趣,就送公主做见面礼如何?” 佔酥眉头一拧,极力压抑内心鄙夷。看向顾南陔的目光不觉便带了些许同情,这些元国贵族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她瞥了眼大冬天还在挥着扇子的李沐,冰若寒蝉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明艳妩媚的笑容,接着踮脚微微凑近,“王爷既如此盛情,那佔酥便却之不恭了。” 十万纹银,白要白不要。 “好。”李沐把扇子一折,举起扇子在空中转了转,高声道,“今日粟裕公主以十万两纹银买下第一琴师顾南陔。” “蹦——” 台上的琴弦忽断,佔酥看见顾南陔抚住了琴弦,神色倒是淡然未变。依旧是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人听此自然是发出了一阵喧闹与嘈杂,佔酥心里叹了口气,她也不知这沐王爷是故意耍她还是真如此离谱,竟是当众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事想必不用等她回宁府就已经传遍了帝都,甚至会传回东夷,给她的名声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24章 小阿酥,你出卖我? 回去的路上团子心情好,哼起了阿粟凉的民谣。 佔酥斜卧在阿簇的腿上看着她们,却是想起了自己的母后。 恐怕这一世,她注定离经叛道,声名狼藉,要有辱东夷皇室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宁府门口。佔酥由阿簇扶着下了车,抬眸望向门口齐刷刷站着的宁家众女眷,眼眸染上笑意。 为首站着的是新当家的宁老夫人,手中转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面上带着惯有的慈悲笑容。 佔酥走上前,有模有样地施了个礼,“诸位夫人这是要外出办事?” “元国女子,尤其是闺阁小姐,于礼是不能外出的。” 说话的是宁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佔酥瞥了她一眼,“那元国女子的日子还真是无趣。” 说完也不理会众人反应,直接就要进门。 “听闻公主在外一掷千金,买了一个琴师?” 佔酥顿步,转头笑着纠正老夫人,“是万金,十万两纹银。” 这十万两本应当入他们宁家抵作中馈。宁老夫人的眼神这才微微变了变,拇指用力按着佛珠,心里理所当然地已经把佔酥的财物当作自己的了。 她出身不低,又当了这么多年家,自是比吴春艳眼界高。可那可是十万两纹银啊,对于他们尚书府来说是多大的一笔账目。若自己的儿孙能拿着这个去打通关系······ “公主到底是我宁家媳,一言一行代表着宁家,在外应当注意些。” “现在还不是。”佔酥眉梢微扬,行了个任谁都能看出敷衍的礼,声音轻浮,“老夫人,佔酥在外累了,便先行告退了。” 等她走远了,一同等着的姨娘丫鬟们这才忍不住轻声嘀咕,随即又看着宁老夫人的脸色。这宁老夫人当家第一天想给粟裕公主一个下马威,结果公主非但没有服软,还公然叫嚣。这可是她婆婆的婆婆,这般不懂事,婚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这东夷公主也太不知礼数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说。 宁老夫人转了转手中的佛珠,面上恢复了慈悲笑容,“既如此,便安排几个教养嬷嬷给公主。另外,公主身边的下人丫鬟也少了些,你也安排几个。” 她不是吴春艳,不会舍不得这点下人钱。 佔酥回房后又是独自细想了一遍把李沐和李桃夭弄到同一张床上的计划,这才把三个丫鬟喊到了房里。 结果话说完了,三个丫鬟却是都没有接话。 “你们可是有什么顾虑?” 团子看着她,眼神有些怯懦,“公主,如果这样的话,锦绣会怎么样?” “她是元皇唯一的嫡亲妹妹,元皇不会让她怎么样的。” “可是此事会让她身败名裂。”阿簇说。 “李沐是王爷,我们唯一能扳倒他的机会便是贺召翎和李桃夭。” “贺召翎,公主也要算计进去吗?” 她用了算计二字。 佔酥看着她们,没有再说话。 阿簇是三人里的大姐姐,除了佔酥,另外两人——甚至以前的小锦也都很听她的话。可是此时她还没有明确表态,团子却是最先哭哭啼啼了起来,“公主,锦绣对我们很好,可不可以不要利用锦绣。” 佔酥对李桃夭是有恨的,或者说对整个元国皇室都是有恨的,所以这计策她出得毫无愧疚感。 “早点跟你们说清楚也好,我自嫁到元国的那一天起,太平日子就与我无关了。我面对的不只有宁家这些刍狗,他们身后还有整个元国皇室在对我和阿粟凉一族虎视眈眈。你们如果跟着我,要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肮脏的血路。” 团子哭着摇头,“公主不是常说,生灭成宗劫,慈悲种善因。” “团子,她是元国公主,与我们成不了朋友,种不出善因。” “可是她并未做对不起我们的事啊。小锦是背叛了公主,但是锦绣没有啊。”团子说完便哭着跑出去了。 阿簇喊了一声,没喊住,心里担心她对锦绣说漏嘴,也跟了出去。 佔酥的指甲紧紧扣着掌心,眼神也黯淡了几分,“花花,你也觉得我错了?” “公主不会错的。”花花低下头,声音有些轻,“花花只是觉得公主有些陌生了,从把小锦打晕后······” 佔酥叹了口气,闭眼敛起眸中失望。她右手轻轻按着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后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也出去吧,留我一个人静静。” 团子说的其实没错,她们不知道上一世的事情,而这一世的锦绣并未对她们做什么。甚至以她的性格,未来也不会对她们做什么。这一世的锦绣是无辜的,若自己为了陷害李沐而毁了她的清白,那么自己和前世的宁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我若不事事走在他们前面,难道要等着任他们宰割吗······ 佔酥没有出屋吃晚饭,听到有人进屋更是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桌子。团子将吃食放在桌上后看了她们公主一眼,也没说什么,沉默地流着泪便退了出去。 佔酥重生至今从未想过,前世三个忠心的丫鬟会因外人与她生了嫌隙。 她前世孤零零地被关在院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几日,然后又孤零零死在乞丐窝,最后一个人背负着所有记忆回到了三年前。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孤单过。因为在这一世,身边三个丫鬟还在,远处父兄和整个阿粟凉一族都还在。 然而此时的她忽然意识到,拥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荒唐秘密早已注定了她这一世只能独自负重前行,无人会理解她,也无人可以理解她。这三个丫鬟如此,怕是日后的父兄也会如此。 她将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变成他们心中面目可憎之人。 佔酥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一路滑到脖颈,带来丝丝冰凉触感。 然后身后忽然有人抱着了她,声音低沉地嘀咕了一句,“这元国的冬天可太冷了。” 满鼻子兰麝香。 佔酥猛地回过神来,从床上坐起身,转头震惊地看着正半躺着懒懒看着她的商筑。 “你疯了?” 语塞数秒,最后能说出口的却是这三个字。 真是疯了,被商满追的脑子冻住了?这是在做什么事?如果不是他带来的寒气太过真实,佔酥简直要怀疑自己又是在做梦了,梦回了十五年前,自己一到冬天就钻他被窝拿他暖脚。 商筑左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阿酥,你出卖我?” 佔酥舔了舔下唇,微微往后挪了一个位置,调整了一个还算不太变扭的坐姿后,才开口说,“小嗣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能耐出卖你?” 商冷族家主在东夷有个世袭的空爵位,他的儿子却是没有的。佔酥此时叫他小嗣王,是暗着在讥讽他和他父亲。 “小阿酥不叫我筑哥哥了?”商筑食指和拇指掰过她的下巴,声音凉了几分。 佔酥一下子歪头打掉了他的手,语气这才带了些许怒意,“下去。” 第25章 到底干嘛来了? 商筑长得很漂亮,或者说很柔和。至少在佔酥的记忆里一直是如此的,又或者说在她为数不多的对商筑的回忆里,他对自己一直是笑着的。 可此刻他翻身下床后低头睨她的神情,却是犹如寒冬冰锥,让佔酥心底不由一阵发寒。 三年后他将成为一统天下的君王,此时的他已经养成了威而不怒的帝王风范。 终究是有些承受不住他这视线,佔酥率先开了口,“如果你是指告诉商满你在石景记一事,他是商冷族人,我并不觉得他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无论他会做什么,小阿酥都不该出卖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商筑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知怎的,语气有些失望。佔酥听了心里十分不舒服,她与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多年后又重逢的旧识,未来还不知是否兵戎相见,何必如此虚情假意。 佔酥走到他身后,声音清冷,“筑哥哥,难道不会出卖阿酥吗?” 商筑转头正想说什么,却是突然眯了眯眼,而后伸出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哭过了?” 冰凉的指尖传来丝丝麻麻的感觉,佔酥忍不住身子抖了一抖,眉头拧成疙瘩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慌张中带着怒意,“商筑!你是江湖里浪久了忘记皇室礼仪了是不是!” 商筑低头轻笑了一声,眉眼间神采飞扬,风流万千。 佔酥真想揍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就像年幼时那般提拳上去就揍他一顿。 可她已经长大了。 非但长大了,还经历了家仇国恨,十月怀胎,命悬一线。 “小阿酥,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繁文缛节。”结果商筑突然一把把她的头按进了怀里,下巴低着她脑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还未等佔酥反应过来,他又突然松开了手,站远一步后按着她的脑袋俯下身,眼中星河璀璨,“我会在帝都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直接来墨问馆找我。” 说完他便走到了窗边,临走前却是又扔下了一句话,“还有,离那个李沐远一些。我会不高兴。” “谁管你———”高不高兴…… 人已经跳窗走了,佔酥的话没能说完。她僵着脖子站在原地,脸熟得快要冒烟。 阿清趴在屋顶正捂着眼偷看院子后灌木丛里宁白羽和柳湘儿的偷情画面,却是见他家主子已经走到了小道上,神情有些古怪。 “主子,这么快就问到了。”阿清急忙从屋顶跳下,跟在他们主子后面问,“公主为什么要告诉商满将军我们的行踪?” “不知道。” “啊?” 阿清愣了愣,继续又问,“那公主又为什么要买下顾南陔啊?” “没问。” “那,那李沐又是怎么一回事?公主看上他了吗?他是长得挺好看的,可——” “他有我好看?”商筑停步转头给了他一记眼刀。 “那自然没有主子好看。”阿清几乎是本能地一秒就回答上了。 等他家主子继续往前走了,这才摸了摸自己还待在原位的脑袋跟了上去。话自然是不敢再说了,可心里却是犯起了嘀咕,这主子进去啥也没问,那干什么了? 他家主子啥也没问,却是下了一个决定,“通知其他人原计划调整,我要在帝都留一段时间。” “是。” “还有,安排我和公主见一面,我要跟她好好谈谈。” “啊?” 不是才刚见过吗······今晚到底干嘛来了? 翌日清晨,阿簇推开佔酥房门想替她洗漱,结果却是吓了一跳。这公主怎么趴在桌上睡着? “无碍。”佔酥被唤醒后按了按脑袋。昨晚商筑走后,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乱,最后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阿簇替她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迟疑,“锦绣的事公主打算怎么办?” 这事一提佔酥头更痛了。 她昨夜也想过了,收下萧家姐弟,算计李沐,不过是顺手帮一把的事,可最终她真正应该要做的还是建立起自己的人手。 无论是对付宁家还是查到背后之人并杀了李颂风,没有人手便犹如断了手脚,都是空想。 今日就再去试一次,若不行,那便改变计划。至于李桃夭——算计李沐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留着她日后也有其他用处,没必要因为她和团子生了嫌隙。 思及此,佔酥对阿簇说,“今天再去找下萧湘,就我们两个,其他人不用叫。你先去打听下她在家里还是那家绣坊。希望能避开萧楚吧。” 临出门,沐王爷递来了帖子,邀过府一叙。 佔酥看见那帖子却是想到了某人,抬眸又对上三人殷殷期盼的目光,瞬间觉得心烦意乱。 “行了,这帖子扔了吧。阿簇,出门。” “好,公主。”三人应着,压下心底的欣喜,各自忙活了起来。 马车一路畅行,很快就到了彩衣坊。 坊主见佔酥衣着华丽,气质不凡,自是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佔酥也没小气,上来就定了几千金的布帛,随后才开口,“你们这有名的绣娘都有哪些?” “帝都最有名的绣娘在郡主府。”坊主还未来得及回话,屏风后却是有一个斯文沉静的声音率先答了这问题。 佔酥将视线移向屏风后走出来的人,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竟是在这遇见了李桃夭的老对家,严陵筠。 元国如今只有一位公主,也只有一位郡主。只是公主是正统血脉,这郡主的地位却是有些尴尬。 前朝长公主在生下这位郡主后就去世了,没多久驸马爷便也跟着去了。李颂风即位后保留了她的郡主名称,却是没怎么管过她。这郡主是由府里的老奴养大的。 前世她便与李桃夭十分不对付,所以对李桃夭看不上的佔酥倒是偶尔示好了几次。 只是她们两人都属于泥菩萨过江,上一世交集便也不多。 自己这一世要与李桃夭交好,那么严陵筠自然会把自己视为李桃夭一派。佔酥不想与她交恶,所以此时也无意与她牵扯。 “掌柜的请带路吧,我还需把绣品想法与那绣娘说说。”佔酥说完对严陵筠施了个礼,便想随那掌柜离开了。 结果严陵筠却是拦下了佔酥,脸上带着笑,“是陵筠失礼了,忘记公主还未见过我。” 她身边的侍女闻言对佔酥施了个礼,介绍道,“这位是灵均郡主。” 佔酥无奈,面上却也只得带笑回礼。两人又是客气了一番后,严陵筠说,“我恰才已说了,帝都最好的绣娘在郡主府,公主有需求大可直说。” “不必麻烦了,不过是送给宁家的虚礼,配不上郡主府里的绣娘。” 严陵筠愣了一愣,最后掩嘴笑了两声,“公主说话还真是直爽。” “前几日公主花重金买琴师一事估计已在帝都的小姐夫人之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想必用不了多久,邀你去花诗会的帖子便会纷至沓来。” “郡主是想邀我去那花诗会?” “不,我希望你不要去。” 第26章 疑虑丛生 上 花诗会是帝都小姐们弄出来的聚会,每隔三个月便由某一位未出阁的小姐做东,邀请帝都名媛贵胄于府内赏花品茶,舞文弄墨。 佔酥前世也去过一回,却在诗会上被李桃夭带头排挤取笑。那个时候柳湘儿还出来护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作呕。 这一世的花诗会她自然不会错过。那些小姐夫人们,也该一一去与她们打打招呼,将前世受过的“款待”好好还上一还。 但这些也没必要与严陵筠多说。佔酥微微笑着又是客气了几句,便再次提醒那掌柜该带她去见绣娘了。 绣娘都在后院,掌柜路上跟佔酥介绍了几个,对萧湘却是只字未提。 等到了刺绣的院子,里面却是有些热闹。佔酥站着听了一会儿,无非是女子间的闲言碎语。这绣坊的头牌绣娘之间也互相抢主顾,萧湘手艺不错,此番遭难,她们自是忍不住落井下石。 掌柜的实在是听不下去,也不顾佔酥恰才的示意,轻咳了两声。 “这位便是东夷嫡公主,此番前来是要定制几千金的布帛。”掌柜的介绍她。 其他人一听立马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纷纷恭维讨好着。 佔酥看着角落的萧湘,心中难免有些失望。前世她把萧湘作为精神支柱,无数次鼓励自己。可不想她本人竟是如此的懦弱,非但任她们讥讽不说,此时连借力打力都不会。 她接连看了几个绣娘的绣品,最后站在了萧湘面前,“此人的手法最优。” 几个绣娘自是嫉妒,其中一个更是走到了佔酥面前,当着萧湘的面就说,“公主有所不知,萧湘前段时间被——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很多老主顾都换了绣娘。” “你也说是她遇到了不好的事,与她何关,与她的绣品又何关?”佔酥冷哼了一声,睨着她,“有这时间在这里嚼舌根,不如提高下你的手艺。瞧你绣的那烂样,真不知道掌柜的怎么还留着你。” “掌柜的,我的绣品可不允许这些爱嚼舌根的参加。” 绣坊的事佔酥也就嘴上说几句,之后却是没有兴趣再插手。等走到院子转头看着一直低头跟在身后的萧湘。原先想说的话却是再不想说了。 索性也不绕弯子,最后一次将他们未来会遇到的不公加以修饰地说了出来。 “我且等你们到今日。今日之后,你我有缘再见。” 再之后人各有命,各不相干。 等上了马车,阿簇问她,“公主,我们现在回宁府吗?” 佔酥沉思片刻,吩咐道,“去百花街吧。” 韩无金此人,她本不想过早接触。 阿簇一直急着拿回嫁妆,其实佔酥却并不是太急。她甚至并不希望商满太早回东夷。虽然商满在,自己的危险就在,但是也只有借此,才有机会查到商满背后之人。 至于那些嫁妆,无论多贵重,到底都是死的。只要是死的,那就有用完的一日。要想钱财永远用不完,就必须把它变活。 而这韩无金就是佔酥看中的点金之人。 只是韩无金这个人十分看菜下碟,此时的自己未必能入得了他眼。佔酥本想着先收下萧楚,靠他替自己培养起足够的人手。然后变卖嫁妆经营店铺,找个恰当时机接触这位韩大掌柜······可如今也只能先去碰碰运气了。 谁知马车还未到百花街,刚行至夕露街,就被萧楚拦下了。 阿簇自小便在皇宫服侍佔酥,深谙宫廷教仪。屡次见此人对公主不敬,已是十分不爽。只是瞥见公主神色如常,也是不敢发作。按捺下心底不满,冷冷瞪着萧楚。 萧楚撇了她一眼,视线移到佔酥身上,“还请公主移步。” 夕露街旁有一条夕露河,河边有个草坪,是赏花的好去处。 不过此时正值寒冬,无花可赏。 “公主对家姐说了些有意思的话,让萧某很是疑惑。”他说着将佩剑抽出,直接抵在了佔酥肩颈,“疑惑到,很难再留公主性命。” 佔酥面上平静,内心却是十分震惊。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没做什么啊…… “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我知道。”萧楚将剑又移得离佔酥的脖颈近了几分,“所以公主若是说出是谁让你来找的我们,我对公主便也无恶意,不然——” 瘦弱的少年眉宇间却有杀戮之气,让佔酥心底大为震撼,这不是一个武僮该有的神色。 “何人会让我来找你们?”佔酥皱眉对上他的视线,握着拳没有躲避。剑已经碰到了她的肌肤,只要轻轻一划便可抹断她的脖子。 佔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平静,“我的话未有半句掺假,知晓你姐弟不平之事,而我又缺人,便想与你姐弟合作一番。还是你觉得我堂堂东夷公主,会与一个元国王爷勾结,千方百计来哄骗你二人?李沐若想对付你们,随便找人灭你们的口轻而易举。” 佔酥此话一出,自己把自己说愣住了。 对啊,李沐为什么不直接灭了他们的口? 萧楚打量了佔酥一会,还是收回了剑。只是神色不善,“我再与公主说最后一次,我姐弟二人不需要公主帮忙。还望公主不要再插手我二人之事。” 他说完就走了,佔酥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自己忽略了什么? “公主,没事吧。”等走回马车旁,阿簇急忙上前扶住她,她都快急坏了。公主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些,怎可如此与一个陌生男子单独相处。 佔酥摇了摇头,上了马车正想继续琢磨此事,却是听见阿簇在一旁说,“公主,是阿清。” 阿清客客气气地对阿簇打了个招呼后,在马车下弯腰恭敬道,“公主,主子想请您喝杯茶。” 佔酥撩开轿帘,似笑非笑地讥讽了一句,“还特地让你来请,他倒是知礼。” 这话阿簇听得云里雾里,阿清却是知道其中内幕,尴尬地笑了两声。抬头对上佔酥的视线,莫名后脊一凉,上次绑了团子一事公主好像还没跟他算账······ 佔酥到底下了马车,还未说话,就听见大老远有人高喊着,“粟裕公主~” 李沐正从宁府出来,还正奇怪这公主刚到元都能有什么事,怎么三天两头往外跑。结果竟是又在这街上见到了她,十分高兴地喊道,“本王与公主的缘分还真是在这街上。” 佔酥也是觉得奇了怪了,这沐王爷是住在街上的吗?怎么每次上街都能遇到他。面上却是笑着回了一句,“王爷这是要去何处?” “正好就是去找你的。我给你的帖子收到了吗,去我府上喝茶?”李沐凑近,扇子一展,挡在两人脸上,声音轻浮,“顾琴师的事情处理好了。” 这荒唐王爷······ 他说完就把扇子放下了,佔酥正好看见对面阿清的视线在偷偷瞄着楼上。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便看见商筑正站在二楼,低头看着他们。 往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向下睨着,透着些许寒意戾气。 呵···佔酥自嘲地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前世如何能料到,这尚书府未过门的少夫人若不困于后宅,日子竟可以如此热闹 第27章 疑虑丛生 下 佔酥最后跟李沐去了墨问馆,正好心中对李沐和萧家姐弟的事有疑虑,倒不如借机探探李沐的口风。 至于商筑——他说不让自己与李沐来往自己就不与李沐来往?他让自己去见他自己就要去见他?他谁啊,谁管他······ 等到了墨问馆,却是又想到了这家伙说有事来这找他就行。 “公主是想来见顾南陔?”李沐冲佔酥挑了挑眉,满眼风流。 佔酥的面部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下,替李沐倒了杯茶后笑道,“王爷如此大方,佔酥还不知要如何谢王爷。” “欸,公主客气了。”李沐摆了摆手,扇子一扬,边扇边说,“公主千里迢迢来帝都,本王自该尽地主之谊。” “沐王如此,倒是让佔酥心中有愧。”佔酥说着垂下头,神情颇有些尴尬。 “公主此言何意?” “实不相瞒,佔酥初入宁府时,宁家众人就热情地向佔酥介绍了这帝都贵胄。只是提到王爷时——却是说了一起传言。” “哦?”李沐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似乎对这传言很是感兴趣的样子。 佔酥心里略感奇怪,面上继续说着,“说是王爷强迫了一清白女子,那姐弟俩正日日告官···” 李沐这才恍然,似乎是刚刚知晓她在说何事。将扇子一折,往桌上点了点,“公主有所不知,本王素来不爱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吏来往,他们便绞尽了脑汁地污蔑我。” “此事是假?” “自然是假,本王若要女人,大把女人主动送上来。是那软榻香被不舒服,本王要去陋巷找不痛快?” 他这话一说完,佔酥就直接被茶水呛地连连咳嗽。 “诶,公主莫害羞。”李沐说着上来替她拍了拍背,“这帝都最好的青楼就是醉梦楼,本王在那有一间专属雅间,改日定要带公主去好好体验一番,那可有不少俊俏郎君。” 佔酥又是干咳了两声,满头黑线地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平复心情后尬笑了两声,“王爷是如何觉得我与王爷是同道中人?” 李沐笑,“公主一掷万金买男宠,如今帝都何人不知?” 我···佔酥憋下满肚脏话,抿着唇微笑地看着李沐。 李沐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视线,瞬间起了身鸡皮疙瘩。听闻这粟裕公主在东夷曾差点把朝中大臣的子孙根断了,他还是少调戏她的为好。 想到这,他立马扯了个话题聊了起来。 佔酥看着他面色如常,并无半点心虚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更甚。前世这一切是实实在在发生的,难道是这一世事情发生了变化,还是前世这一切就是假的?可是若是假的,那又为什么要编造出这样一出呢···萧家姐弟又是什么人呢? “主子,我已经让南陔过去了。”二楼的包间,阿清给商筑倒了杯茶。 见他正在看着一楼的佔酥和李沐,笑着说了句,“公主还真是讨人喜欢。” 说完就感觉身边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他默默将余光瞥向他家主子,果然见他家主子的神色阴到可以滴血,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提了他脑袋当球踢。 “主子,我再去倒杯茶。”他急忙开溜。 这来了元都后,愈发感觉自己脑袋岌岌可危······ 商筑将视线移回楼下的两人,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南陔本在后院修琴,听到阿清传话,便去了前厅。 茶馆的二楼包间左右都开了窗,左边的窗子可以看楼外河景,右边的窗户则可以看到室内。他走至前厅,抬头就看见商筑正在二楼窗口盯着一楼的两人,想到阿清的话,微微挑了挑眉。 “粟裕公主,沐王爷。”他双手交叉相叠,腰身半弯,却是施了个文人士子爱行的礼。 李沐又把扇子打开了,轻轻扇着,“你是琴师,又被公主买了,日后跟着公主记得行跪礼。” 跪礼,下人奴才行的礼。 顾南陔的神色一滞,看向李沐的视线夹了些复杂的神色。 多好的美男子啊,容貌清秀不说,出身卑贱却气质清贵。更何况佔酥从小就佩服这些弹琴弹得好听的,她和她认识的人都音律不齐··· 佔酥心里愈发同情,手随意一挥,“无妨,本公主最烦那些繁文缛节了。顾先生在我这不必拘礼。” 也难怪之前在这听到李沐对贺召翎说这粟裕公主与他是同道之人···这举手投足的风流劲确实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 顾南陔掩下眼底的笑意,复行礼道是。 李沐瞥了他一眼,勾着唇角看向佔酥,“都说这自诩清高的琴师不比那些以身侍人的,这做主子的啊,不止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还得让人把他们也当主子侍奉。公主,可有上好的住处给这第一琴师?” 佔酥笑了笑,又是喝了一口茶,“那我得尽快回宁府想办法腾出一个院子静候顾先生。” 差点都要忘了,这宁尚书可还欠她一个新院子。 顾南陔没回这话,只是又给佔酥倒了杯茶,“这茶是西陲产的,公主很喜欢?” 他倒是细心。这茶佔酥确实很喜欢,无论是东夷皇宫还是这元国的大街小巷,供的茶都是微苦偏涩的。唯有这茶,清甜中带着香味,回甘无穷。 “先生去过西陲?” “早些年四处游历,在那待过一阵子。这茶便是在那认识的一位友人种的,他花了好几年,才研究出这茶,取名——” 他话还未说完,李沐的小厮跑了进来。说是府里的几位妾室又闹了起来,嚷嚷着要去寻死。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 “王妃赏了胡姬一身衣裳,孙姬和张姬不满,便又闹了起来。” “她就没一天安分。”李沐长袖一挥,直接起了身。明明闹得是几个妾室,他这话却是将矛头直指自己的王妃。 “公主,本王今天就先回去了,改日再与公主去醉梦楼饮茶。”李沐说着冲着佔酥抛了个媚眼,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佔酥:······ “公主,楼上的雅间还有些西陲的新茶,公主应是未尝过。可否赏脸随南陔上楼饮茶?” 佔酥回过神,看向顾南陔微微笑着,“却之不恭,先生请引路。” 第28章 与虎谋皮 上 这墨问馆的二楼倒是弄得十分文雅,雕刻着文竹的木门萦绕着淡淡的白烟,有股浅浅的檀香味。一楼的琴音传至此已有些缥缈,行走其中颇有种漫步仙境的感觉。 顾南陔开了一扇雅间的门,弯腰行礼请佔酥进屋。 佔酥微笑着点头回礼,结果刚迈进屋一步,就感觉右手臂被人一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按在了墙上。 商筑此时离她不足半拳距离,低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中怒意满溢。他本就比佔酥高不少,此时即使已微微俯身,仍如同一张网从天而下,给佔酥带来阵阵压迫感。 “佔酥,与野男人在大庭广众勾勾搭搭,就是你口中的皇室礼仪?” 佔酥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脚跟用力一踩商筑的脚背,怒道,“商筑,你是不是有病!” 她本就学过武,又用了十足的力道,换常人这脚不废也得肿。可商筑非但没退,还又凑近了些,冷笑一声,紊乱的鼻息萦绕在她脖颈之间,“粟裕公主还真是好本事,又是顾南陔又是李沐,个个都能周旋其中。还有谁?你那个无半点官阶的无能丈夫吗?” 我看真是有病,还病得不轻。佔酥猛地推开商筑,气呼呼地走到窗边,吹了好一会冷风,熟透了的脸才冷静下来。 等平复了气息,她这才转头,就看见商筑正斜靠在榻上冷冷看着她。 受什么刺激了,无缘无故的发什么疯······ 佔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避开他的视线略尴尬地扫了一眼屋内,“这墨问馆真是你开的?” 李沐跟她说这墨问馆的老板是个神秘人,整个帝都无人知道他身份。自墨问馆开后,帝都不少贵胄闻名而来,这里的消息往来与醉梦楼的不相上下。若这真是他开的,他既对外瞒着自己的身份,又为何就这么直接跟自己说出来了? 不对,自己想这干什么···应该好好想想,他一个东夷人,在这元国开个可以收集情报的茶馆是想干什么? “你就这么盯着我,是因为发现我比什么顾南陔,李沐,宁白羽都好看?” 真的有病···有大病。 佔酥翻了个白眼,理了理衣裙便坐了下来。这一次将视线放到了窗外的风景上,虽然此刻寒冬百花凋零,窗外也没什么风景。 “顾南陔是你的人?”她问。 “在我面前不许想其他男人。” “商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佔酥真是忍无可忍,唰一下站了起来,“你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商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这因自己而气急败坏的样子了,确实比端着架子装模作样要顺眼多了。 心情好了不少,他便也肯好好说话了,“商满说你跟他做了个交易,拿我的行踪换你的嫁妆。” “这事昨天已经说过了,我不觉得把商冷未来家主的行踪告诉大将军有什么问题。” “不,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要嫁妆,不必如此麻烦。你直接与我说便是了。” 佔酥盯着他看了数秒,冷笑一声,“看来这商满将军果真是敬商冷主家大过东夷皇室。” “你应当知道,他只是姓商,却不属于商冷一族。” “他虽非你族中之人,但为你族人所救而赐姓,实乃一条好狗。” 商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阿酥,你心思太重了。” 心思太重···佔酥垂眸轻笑了一声,“我不该心思重吗?” 商筑没接话,看了眼桌上的茶盒,“喝杯茶吧,你我之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 明明是他莫名其妙地发一通疯,现在倒是把自己说成了无理取闹一样。 佔酥正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泡好了茶。那茶叶入水前是普通的枯绿色,泡在水中竟变成了浅浅的粉色。像是初夏嫩荷,水雾中也可闻到淡淡的甜味。 佔酥很是感兴趣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就被苦的满脸都堆起了皱纹。放下茶盏,就看见商筑满眼促狭,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喜悦。 “你是不是···咳咳···有病啊···咳咳。” “别的不提,这见到漂亮东西就失了脑子的性格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轻易就能把她惹怒的本事也确实和儿时一模一样。佔酥不再理会他,起身就要走。 商筑见此这才收敛了笑容,一把拉住她,语气带了些认真,“生气了?” “商筑,我不管你到帝都是来干嘛的,我没时间跟你玩闹。”佔酥是真生气了。她此刻唇齿间都是茶叶的苦涩,胸腔内满是欺辱感。 重活一世,自以为步步为营,却在这里被人轻易戏耍。比起商筑,她更恼怒自己,恼怒自己为何如此无能。 她也不知怎么了,重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压抑得好好的情绪就这样崩溃了。她只是觉得好委屈,为什么这一切会轮上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自己? 商筑见到她的肩膀微微抖着,这才有些慌乱地走到她面前,果然已经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阿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乖,别哭了。” 他轻轻拿指腹替她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 今日难得放晴,不过落雪依旧随风飘着,行人还是裹紧了大氅,步履匆匆。忽一阵大风吹过,吹得包间的窗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商筑将佔酥的头按进怀里,温柔拍着她的背宽慰着。小公主不知是经历了什么,似有千斤重的委屈要哭诉。 佔酥哭了好一会,才慢慢在淡淡的兰麝香中安静了下来。 “哭累了?”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 哼···佔酥略显尴尬地从他怀中出来,哭过一场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她此时有些别扭,也不想说些什么客套的话,攥着自己的裙子就想先走为上。 “阿酥,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与我说。”等她走到门口,却是听见商筑在背后说。 她脚步顿了顿,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眉头微微蹙起,“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不知你想做什么,但是就凭你身边的几个丫鬟,是无法护你周全的。” “你身边那个叫阿簇的,现在应该在和阿清喝茶。你若在这个屋里出了什么事,别说她不会知道,就是知道了,她也保不住你。” 这些佔酥自然知道,只是看着商筑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劫轿一事商满必定参与了,而她一直怀疑商满背后是有人的,此人很大可能是商冷族人。如今商冷族少主就在她眼前,她为何不借机接近? “那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佔酥反问他。 商筑听到这话愣了一愣,随即低头轻笑了一声,再抬眸桃花眼顾盼神飞,“没想好,想好了跟你说。” “好,我和你合作。” 商筑右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歪头眉眼弯弯,“那么接下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你帮我去查一对姐弟,他们住在元凉巷巷尾。姐姐叫萧湘,弟弟叫萧楚。” 第29章 与虎谋皮 下 回去的路上佔酥问阿簇,为什么自己在楼上这么久她都没有来找自己。 “因为那是商筑公子呀。”阿簇有些奇怪,“公主,怎么了吗?” 佔酥摇了摇头,透过窗户望着马车外闪过的人影发呆。 凭他们儿时的那一层亲昵关系,他应当是觉得自己不会对他有所猜疑,所以才接近自己的吧。那么如今自己已将计就计与他合作,他的下一步动作又会是什么呢? 无论是李沐还是宁家等人,因前世已知他们秉性与所做恶事,佔酥总觉得对付起来游刃有余。可她对十三岁以后的商筑一无所知。 佔酥直觉他表面亲切随和,实则城府极深,善于伪装。与他走得太近,甚至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想到这,她忽然又想到临走前商筑对她说,“那日从你房内离开,阿清说看见宁白羽与他表妹在你院子后的灌木丛里行礼教之外的事。” 礼教之外的事···她又想到他说这话时脸上戏谑的神情。 然后突然又想到他那日从背后抱着自己喊冷的场面。 佔酥立马晃了晃脑子里的水,心乱如麻。 一路胡思乱想,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宁府门口。花花守在门口等着她们,神情有些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 “院子里来了两个嬷嬷,说是来教公主元国礼仪的。” “就这些?”佔酥挑了挑眉,“不过是两个嬷嬷,你怕什么?” 花花愣了愣,扶着佔酥的胳膊,边走边说,“可是公主,她们看着凶巴巴的,说是宁老夫人派来的。” 自己虽与她们说过在宁府她们就是要横着走,甚至没事找事闹都可以。但这三个丫鬟,尤其阿簇却还是有些顾虑。 东夷的教养嬷嬷教给她们的是在清明世家如何保全自己的礼数,可如今,她们身处的却是豺狼堆,一步错,便万劫不复。 也罢,今日自己就给她们打个样。 两个教养嬷嬷都长得虎背熊腰,身高马大的。一个是宁府的老家子,另一个则是从宫里告老出来后进了宁府养老的。 她们背靠着宁老夫人,手里收拾过的丫鬟崽子数不胜数。这府里别说下人,就是姨娘都得敬她们几分。 “公主,老奴是领了老夫人的命令来的。”其中一个见到佔酥便走了上来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揖。 佔酥睨了她一眼,然后又听见另一个说,“公主将成人妇,往后还是不要抛头露脸的好。” 院子里的下人都在一旁围着看,安静地不敢说话。她们身份各有不同,有从东夷来的陪嫁仆人,也有宁府的家生子,心思各异。只是这两个嬷嬷的厉害,却是在佔酥不在的几个时辰已经领教过了。 这种在腌臜里混了几十年的老妇,要收拾几个十来岁的嫩牙子,有的是手段。 她们正想着公主会怎么应付,就听见“啪”一声,佔酥已经一巴掌狠狠打在了那个老嬷脸上。 “你,你——”另一个没被打的吃了一惊,皱巴巴的老脸挤满了惊恐与愤怒。 “怎么,你也想来一巴掌?”佔酥甩了甩手,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我们并无做什么,公主怎如此不讲礼?” “一个老奴婢。”佔酥长袖一挥,负手眼神下睨,“本公主打便是打了,你又待如何?” 两个老妇对视一眼,哆哆嗦嗦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其中一个鼓足了勇气,梗着脖子不服气道,“老奴是受了老夫人的命来的,是代表着老夫人,你如今打我——” 她话未说完,便被佔酥一脚踹到在地。 “区区贱奴竟敢代表老夫人。来人,把这两个贱婢的衣服剥了,送还给宁老夫人。” 她音调平稳,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大为震惊。周围的下人都还未敢动弹,却是见大老远就冲过来一个红衣青衫的小丫鬟,“我来我来。” 李桃夭说着就骑到了那嬷嬷的身上,要去剥她衣服。结果没成想另一个嬷嬷跟见鬼了一样,惊恐道,“安,安平——” 她话依旧没能说完,李桃夭直接把手中的帕子堵在了她嘴里,着急忙慌地喊,“团子,快来帮我啊。” 佔酥倒是没想到这宁府的下人竟然还有认识李桃夭的,清了清嗓子,“把这个被帕子堵着的关进柴房,另一个剥光了送回去。” 她说完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听说老夫人还送了几个婢女给我?” 其他人一听急忙把头低下,院子里的旧人纷纷照着佔酥的吩咐去做事,而新人则齐刷刷站到了佔酥面前,瑟瑟发抖。 这东夷公主还真是名不虚传。 这边一番热闹,另一边宁尚书的书房却是气氛凝重。 他们几次去找商满,却都被“将军不在”四个字挡回来了。 找刺客?那刺客就是他们安排的!这商满欺人太甚。 “爹,要不咱去找下那位大人主持公道?” “这嫁妆本就全是宁家的,把此事拿到别人那里去就是肉骨头打狗。”宁利威把茶杯往桌上一砸,气得冷哼了一声。 “老爷,老夫人在外候着。”小厮过来禀告。 两人闻此便起身迎到了门口,宁利威扶着他老母亲,“娘怎么过来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来男子的书房,但是今天这事我实在是——”老夫人说着手扶着额头,摇摇欲坠。 她身边的侍女扶着她,替她开了口,“老夫人送了两个教养嬷嬷给公主,听闻那嬷嬷见到公主还未说什么,便被公主打了一顿。其中一个···其中一个还被人剥光了衣服一路架到了老夫人院里。六十多岁了被人看了个干净,现在正在寻死寻活。” 宁家两父子听完也是目瞪口呆,素来听闻这粟裕公主行事大胆,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这老嬷事小,我还听说她在外行事更是荒唐。与那沐王走得近不说,前两日还重金买了一个琴师。这长此以往,宁家以后颜面何在?” 宁利威自然知道此事,自从这粟裕公主到宁府后第一日起,参他的折子就没停过。明明是粟裕公主做的事,最后全怪到他管教不严的头上。 可他哪敢管这公主,动不动就说要解除婚姻,还有那收不回来的嫁妆,近来实在是闹得他心力交瘁。 “羽儿,公主进府后,你可有去看她?”他问自己儿子。 “是啊,这女子再嚣张,一到夫君面前便都软了下来。羽儿,你再不喜欢她也要分一些心思给她。” 宁白羽最近确实没什么心思搭理佔酥。他起初也去过佔酥院子里几回,可她都不在屋内。倒是她院子里的那个锦姨娘,身段娇柔,别有一番滋味。表妹最近也很主动,往日从不愿让他在晚间碰她,前两日竟主动在佔酥院子外拉住了他。 一想到自己那公主未婚妻就在屋内,而自己与表妹却在一墙之隔的荒地醉生梦死,着实十分刺激。 “父亲祖母请放心,羽儿晚些便去劝劝公主。”他长得和宁桓差不多,都是斯斯文文的类型,但比起宁桓,他的眉眼要更漂亮些。是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浅浅红晕,含情脉脉。佔酥前世一眼看中的便是他这双眼睛。 “不过,此事倒也不一定是坏事。”他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哦?” “两国现今止战,互通商贸。这东夷公主如此做派,若我们在百姓之中点点火,将这些事传出去,东夷那边想必抬不起头来。” 还有一言当着宁老夫人的话他不便说,但是宁利威显然想到了。看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大儿子是个好苗子。 东夷与元国的百姓若生嫌隙,他们那位大人想做的事便更易推进些,届时别说这点嫁妆,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不在话下。 第30章 名声坏了? 宁老夫人确实很大方,一口气塞了八九个丫鬟小厮给佔酥。佔酥大手一挥,全送给小锦了。 花团锦在一旁热热闹闹地说着刚才的趣事,阿簇却是垂眸一脸不开心地给佔酥敲着背,敲两下,叹一口气,把佔酥敲得心里都快堵住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这话一说,另外三个丫鬟就停了下来,歪头好奇地看着她们。 “公主,不说今天这出公婆会怎么看你,宁驸马心里会怎么想。若传出去,公主的名声又当如何?” “阿簇姐姐,你家主子是东夷嫡公主,他们就是不爽也只能受着。”李桃夭听了阿簇的话十分不以为意。 阿簇知道她身份,也只能忍着。 佔酥瞧她那样,倒还真应了李桃夭这话。这世道,有权有势者说的话才是道理本身。 只可惜李桃夭如今被那老嬷认出来,自己又不至于为了她做杀人灭口的事,想来在她们这也呆不久了,不然替她磨磨三个丫鬟的性子也是好的。 这三个丫鬟既忠心又能干,只可惜同她一样,性格里的弱点还是太明显,才会落得个屈辱而死的下场。 “公主,少爷在前厅等您。”门外有个丫鬟敲了敲门。 宁府给她的这个院子其实就是前后六间卧室,中间围着个空院子,然后配了个小厨房。佔酥搬进来之后就让下人收拾出了一间空房间,定为前厅,若有客来访可暂坐。 据说吴春艳听说后还讥讽道,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客? 瞧,这不就有客了。 宁白羽正端着杯盏打量着这被安置地有模有样的屋子,见佔酥进来了忙笑着起身,“昔日在行宫便知公主文武韬略不在男儿之下,却是不想这收拾后院,训奴驭婢也是井井有条。” 佔酥已走至他跟前,便垂眸曲身做了个揖,“宁公子。” “诶,你我将成夫妻,何必见外。”宁白羽扶起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这模样佔酥却是有些陌生,记忆中还是那张阴冷狠戾的脸,钳着她下巴的那双手似是长着倒刺的荆棘,令她心中既恐惧又痛苦。 佔酥压下涌上来的恶心,微微挣脱开他的手,状似害羞地拿帕子挡了挡脸,放下后双脸泛着红晕,“宁公子怎么来了?” 宁白羽本就知道她喜欢自己,见她这娇羞模样自是胸有成竹地又走近了些,低头捏住佔酥手中帕子玩弄着,两双手将碰未碰,“多日不见公主,白羽想得心痒痒的。” “宁公子~”佔酥娇嗔一声,放开帕子捂着脸背过身去。 宁白羽笑着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拿起帕子闻了闻,帕上有股浓梅香。这粟裕公主长得艳丽,娇羞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他此时身上倒还确实是痒痒的。 “公主,少爷。”一听到阿簇的消息,小锦就一路跑了过来。她屋子离这前厅不远,几步路却还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愈发丰腴的酥胸微微晃动着,一见到宁白羽在盯着她看,立马撇过脸露出羞涩的神情来。 宁白羽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听见佔酥说,“佔酥与公子还未成亲,不宜过久独处。小锦,上前来。” 小锦听到这话立马走上前,便见佔酥拿过她的手拍了拍,“你替我好好服侍宁公子。” 说着她又是对宁白羽施了个礼,便独自走了。 这粟裕公主竟如此贴心! 宁白羽心中大喜,见小锦已经主动贴了上来,却还一脸的欲拒还迎,也是忍不住挑眉勾了勾她的下巴。 她们主仆二人如此懂事,日后等成了亲,三人红鸾帐暖,共享天人之乐岂不妙哉? “公子,去我房里吗?” “去。”宁白羽捏了捏她的腰,正挽着她走出前厅,小厮却是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朝中有些事,父亲让我过去商量一二。”迎娶公主后也算是驸马爷了,皇帝便给了他一个吏部侍郎的空缺,等今年的科举结束,便和状元郎一起上任。 小锦拢了拢发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内心甜蜜。这宁公子确实一表人才,也难怪公主倾心于他。 “主子,月牙有一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小锦看了这个新来的丫鬟一眼,刚提起手便见她很有眼力见地上来扶住,这才十分满意地边走边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这丫鬟是公主今天新给她的,在一众下人里最得小锦欢心。所有人叫她锦姨娘,只有这个丫头叫她主子,机灵极了。 “主子也知我原在老夫人院里做事,刚才那小厮我却认得,不是少爷的,是柳小姐的······” 佔酥正坐在屋内净手焚香,半开的房门随风轻轻摇着。不多时,便见小锦带着一个丫鬟匆匆走了过去。她这才命人关了门,勾了勾唇道,“这个叫月牙的倒是机灵,可重用。” 宁老夫人给了她一堆下人,这月牙就是其中一个。出身不好,开米铺的爹娶了个后娘,终日饿着她,她就自己把自己卖进了宁府。又听说老夫人在选人去公主院子,便买通嬷嬷把自己安排了过来。 结果一见到佔酥就主动投诚,直接把老夫人安排他们来做奸细的事说了出来。 佔酥挺欣赏她的,毕竟前世自己要能遇到这么一个奴婢,说不定可以躲过不少陷害。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前世的自己,怕是对这种人避之不及。 “公主,她心思这么重,又如此背主求荣,还是要小心点。”阿簇读了不少圣贤书,礼义廉耻,忠孝仁义八字被她看得很重。 佔酥笑了笑,“你说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这一世,除了这三个丫鬟和父兄,她谁也不会信。 等灭了檀香,佔酥便早早钻进了被窝。或许是前世死的时候正值三九寒冬,重生后她就特别怕冷。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刻竟觉得有阵寒气逼近,让她无端地抖了一抖。 “娥皇女英,二女侍一夫,佔酥,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脏点子?” 佔酥吓了一跳,转身就见商筑又躺在了她身侧。 上别人床能不能脱下大氅啊,沾上的落雪都把床弄湿了······佔酥猛地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惊,她下次应当是在被窝里摆上台虎钳,好叫他有来无回。不对!她应该直接把窗户封了,怎还可让他靠近自己的床? “又看呆了?”商筑捏着她的脸,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佔酥,就你也学别人勾引男人?你懂情爱吗?” 嫁为人妻三年,还差点为人母,却被人问懂不懂情爱。佔酥自嘲地冷哼了一声,也是,三年来被人耍得团团转,不是目睹她的丈夫与人偷情就是被当畜生一样凌辱,她又何曾尝过情爱的滋味。 不过她也不需要尝了。 “我是不懂,我也不需要,作为和亲公主促成两国停战,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佔酥这一次没有再改变自己的姿势,就这么侧躺着平静地看着他。 宫里的教习女官最爱用芝兰玉树来夸商筑,尤其到他十来岁身形愈发挺直修长时,一举一动更是温文儒雅。但这人唯独偏爱捉弄佔酥,她愈慌乱生气,他便越来劲。 托他的福,佔酥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你想阻止对方,比起歇斯底里,无视有时候更为有效。当对方意识到你的漠视,自己便会觉得寡然无趣。 她于他,不过是蛛网之上一只有趣的飞虫,兴起时逗上一逗,厌烦时便可捏死。 第31章 她还不够格 商筑并不太喜欢如今的佔酥。 他的父亲有十来个女人,却独独只生了他一个儿子。从小他就看着这些女人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可争到宠了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得被他父亲赐上那碗绝子汤。 他最怀念的,还是作为质子在东夷皇宫的那段日子。 是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人质,但是东夷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却是不知道。只当他是来家中做客,对他掏心掏肺。 他在外游历的几年,也常收到宫中来信提到她的近况。知道她自皇后逝后便性情大改,不复往日天真。 可如今重逢,却是不想竟是如此物是人非。 “你托我调查萧楚,我得到了一些消息。”商筑下了床,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么快?”佔酥有些惊喜,当初与他合作也不过是将计就计,却是不想他效率竟如此高? “我的人发现他在跟踪李沐。”商筑说完就见佔酥一直盯着他,迟疑了几秒才说,“就这些。” “就这些?”佔酥的音量高了一度。 “你上午跟我说的这事,这才一天都不到。” 佔酥深呼吸了一口,尽量平静道,“那有没有可能,你没有查到东西,可以不用来跟我说的?” 商筑笑了笑,“盟友之间,保持消息往来,才能维持亲密关系嘛。” 谁要跟你维持亲密关系······ 宁白羽本是要来与佔酥说教养嬷嬷的事,结果等到出了院子才想起这事来。正要折回院子,柳湘儿却是已经从树后走了出来。 瞬间满脑子就只有他温香软玉的表妹了,哪还有什么教养嬷嬷。 他如今左一个表妹,右一个小妾,又想到不日将迎娶公主,日子过得别提过滋润。手不安分地往柳湘儿裙下伸,心里却是突然想到了夺回嫁妆的妙计。 “贱人!”小锦藏在树后,咬唇看着眼前光天化日之下苟合的两人,恨到满脸扭曲。 她如何能想到,这个表面上知书达理的表小姐竟是个荡妇!难怪之前还连同宁夫人一起骗自己吃琥珀糕,她当是婆婆看不上媳妇,原来是这贱人想要一石二鸟,自己渔翁得利。 这一夜,有人沉溺欢愉,也有人满腹算计。 翌日清晨,小锦就带着月牙直接去了柳湘儿院子。 “听说一进屋就把一盘琥珀糕直接扔在了桌上,把那柳湘儿气得当场变了脸。”阿簇给佔酥敲着背,将恰才从月牙那听来的话剔去腌臜细节后说给她们公主听。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看来她们很快就能够换院子了。 深冬的寒风呼啦啦刮,也将这一消息刮去了宁老夫人院子。 “看样子夫人的这位外甥女不会消停,老夫人,我们要不要——” “儿孙自有儿孙福。”宁老夫人转着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这是不打算插手的意思了。 有人运筹帷幄,自也有人只打着眼前的算盘。 下午难得停了雪,佔酥正坐在廊下看着新收到的花诗会的帖子,便听下人来报,说是秦姨娘来访。 “秦姨娘?咱们与她并无来往,怎么会来见公主。” “都是一家人,哪有不来往的。”佔酥笑了笑,浅粉色的指甲轻轻点着帖子上的“秦春妩”三字。 秦媚媚虽是家中庶女,在家时也是和嫡系斗来斗去,但出嫁后和娘家关系倒还算不错。 这是个聪明人。 佔酥与她客套了几句,见她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帖子上,笑道,“这帖子,是姨娘送来的?” “是我娘家的侄女一直仰慕公主,说公主尊贵,又生得倾国之姿。听说在东夷更是琴棋书画,架弓骑射样样擅长。我这个做姑姑的实在拗不过她,公主见谅。” “姨娘过誉了。” 佔酥敛下眸,掩去眼底嗤笑。 这秦姨娘上一世也是如此这般有意逢迎,甜言蜜语地拉帮结派。可是转头就见风使舵,甚至还落井下石。这可不是一个好盟友,但是倒确实是个好靶子——就像上辈子的佔酥。 她如今急吼吼地来找佔酥给吴氏最后一脚,怕是以为吴氏倒台,她就有机会上位了。却是不知在吴氏背后,她还有一个喜欢下毒的婆母以及一个娇柔勾人的外室要对付。 不过这对佔酥并非坏事,宁家越乱,她越有机会找到他们的马脚。 这样说来,不如自己提前把那个外室弄进来添一把火? “小姐,花诗会咱们要去吗?”等秦媚媚走了,阿簇问。她记得之前遇见的那个郡主让他们不要去来着,她们如果去了会不会得罪她? “当然要去,不过——这个不够格。”佔酥说着把帖子往桌上一扔。一个太守的女眷,也配请她? 她自然要去扬扬名,不过还得再等一个有分量的帖子。 “阿簇,把柴房里关着的嬷嬷放出去。记住,放得灵巧些。” 我们的安平公主,也差不多该走了。 “阿簇明白。”阿簇点了点头,又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公主,您让花花带去百花街的信也带到了。” “嗯。” 那么接下来,便是等了。 等着韩无金的回复,等着商筑带来萧楚的消息,等着李桃夭恢复公主身,也等着柳湘儿的下一步举动。 宁府最小的院子,柳湘儿砸碎了一排的臻品瓷器。 她步步为营走到这里,今日竟然被一个在青楼失身的婢女羞辱! 柳家虽非官宦,但她从小也是被当大小姐培养,吃喝不愁,礼教不缺。更不用说表哥如今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这尚书府女主人的位置谁敢跟她抢! “小姐,都安排好了。”丫鬟进屋就吓了一跳,低着头不敢说话。 “二少爷在哪里?” “应该是藏经阁,听说过几日朝若大师要办场大法事。” “假和尚。”柳湘儿冷哼了一声,起身扫了满地狼藉一眼,“走吧,去藏经阁。” 第32章 中毒了 先太后生忌在即,此番由朝若大师亲自负责祭祀典礼。宁桓作为朝若大师门下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又与燕王关系亲近,自然也得抄写经书彰显诚意一二。 只是他坐在藏经阁已经半刻钟了,纸上却是未落一笔。 在榻上的桌几上,留有一纸经书,明明是用雕花小楷写着的佛理,却无端看得他心潮澎湃。他将宣纸递到鼻尖,果闻见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少爷,已经巳时了。”小厮在一旁提醒,他们今日午时有约。 “嗯。”宁桓将宣纸小心折好塞入腰间,这才起身出了藏经阁。 不想等出阁后,却是在湖边见到柳湘儿正掩袖哭泣。 “表妹,这是怎么了?”他和柳湘儿虽无血缘关系,但也跟着宁白羽叫她一声表妹,也显得亲近一些。 柳湘儿见他走近,急忙慌乱地拿帕子擦着眼泪,声音颤抖,“桓表哥,我无事。” “桓少爷,求求您劝劝我家小姐吧,我真怕她真会想不开。” “绿枝,说什么胡话。” 这湘儿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长相,淡扫蛾眉眼含春,几弯蹙颦惹人怜。性子也是极温婉体贴,每回受了委屈也不像府里其他姨娘那般哭闹,只会一个人伤心地在湖边落泪。 “桓表哥,你别听她胡说。”柳湘儿似乎是有些着急,想走近宁桓,结果脚下却是一绊,轻呼一声就要摔倒。 宁桓自然及时接住了她,然后就见她在怀中抬眸看他。两频绯红,双眼含泪,娇羞又破碎。 他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却是不再如过去一般心软动情。倒是忽然想到了一双勾人的媚眼,笑起来的时候放肆张扬却又明媚夺目。 一如她那簪花小楷的佛经下藏着的妩媚不羁。 他忽然在想,她在东夷若是纵马,是穿着薄纱襦裙还是窄袖短衫? “桓表哥。”柳湘儿喊了他一声,羞红了脸示意他放开自己。 宁桓这才回过神,到底还是问了几句缘由。随后却是从那丫鬟那里听到了诸如表小姐寄人篱下,被一个争风吃醋的姨娘欺负的无聊故事。 他今日要去见的是忠武将军,虽不知将军约他要聊什么事,但也好过在此听闺宅痴怨。不过对面到底是柳湘儿,他还是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 正这时,一个下人忽然跑了过来,着急忙慌地哭喊,“不好了表小姐,夫人,夫人中毒了!” “什么?!” 吴春艳的院子里此时聚着一堆人。足等了有半刻钟,才见宁利威从屋里走了出来,对门口的老夫人说,“命保住了,再修养几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宁老夫人转着佛珠,闭着眼深深松了口气。 一旁跪在地上的秦媚媚也是松了口气,随后才哭着抱住宁利威的小腿,“老爷,真不是我下的毒,我怎么会毒害夫人啊。” 佔酥也站在人群后看了好一会儿了,身边的阿簇见此忍不住问,“公主,真是秦姨娘下的毒吗?” 秦姨娘看着不像啊。 “人证物证都在。”佔酥说,心里其实也不太相信。她真要下毒,又来拉拢自己做什么? 她第一反应其实是宁老夫人下的毒,可是毒死了吴春艳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更何况现在没有毒死,那不是反而给了吴春艳一个卖惨的机会? 果然,没多时屋子里就传来了哭闹声。 宁利威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进了屋。没多久剩余的宁家人,比如宁白羽,柳湘儿以及宁桓都赶了过来。 宁桓到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后的佔酥,冲她笑着点了点头。 佔酥自然也是笑了笑,然后瞄到一旁柳湘儿猜疑的目光,笑得更加欢快了。 几人在屋内谈了很久,佔酥走到房门边听了会儿,无非是吴春艳拖着病躯哭诉秦媚媚的狠毒,而秦媚媚也是闹死闹活坚决不承认自己下了毒。 佔酥打量着屋内的几人,吴春艳自己给自己下毒她是不信的,因为大夫说这毒要是发现得晚了就会要了她的命。可是其他几人这样做也实在是没理由······ 然后她就听见宁利威握着吴春艳的手说,“行了,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也好替母亲解忧,把宁家管好。” 佔酥挑了挑眉,将视线落在了柳湘儿身上。 吴春艳恢复当家主母身份后得益最大的是谁,谁的动机就越强。只是没想到这柳湘儿竟如此狠毒,自己的亲姨母也能下手。自己还真是低估了她······ “阿簇。”佔酥冷哼一声,在阿簇耳边嘱托了几句,便见她点了点头走开了。 吴春艳今日在鬼门关走过一回,不知来日若知道这毒是自己外甥女下的,会是何态度? “宁利威,你这后宅还真是乱得可以。”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佔酥转身,便见一个满脸络腮胡,身高八尺半的男人,脸上带着不悦的神情。 宁利威听见声音后急忙走到院子,脸上瞬间染上讨好的狗腿笑容,“忠武大将军怎么来了?” “大将军。”宁桓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他本是遣了小厮跟大将军说了府里情况,说会晚一些。却是不想他竟亲自上门了。 “贤侄。”赵安见到宁桓这才笑了笑,燕王对他说此子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宁桓哥哥。”他身后的赵霁霁见到宁桓出来,这才欣喜地跳了出来。 赵霁霁是赵安嫡女,耍的一手好鞭法,是帝都贵女中唯一善武的,平日做事也是雷厉风行。 “这丫头闹着让我带她一起见你,听说宁夫人被下毒后,又闹着要过来看看。” “爹爹!” 赵安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却是脸色一变,看向宁利威喝道,“我在食肆不过坐了片刻,就听了一堆你那儿媳的荒唐事,现在又闹出此等主母被毒害的丑闻,你这尚书之位还坐的安稳?!” 此时的坊间,东夷粟裕公主的荒唐行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有心人的撺掇之下,粟裕公主的名声早同那前朝祸乱朝纲的妖妃一般,惹人唾弃。 赵安说着看向门口的佔酥,语气低沉威迫,“你就是那不知元国礼教的粟裕?” 第33章 受伤 忠武将军赵安虽非一品大臣,但因李颂风上位时护主有功,又与燕王李崇丘有一层姻亲关系,很是受人敬仰与器重。 佔酥在宁府可以横着走,是因为她日后要让宁家人的话都站不住脚。但是在外人面前,却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 此时看着赵安,眉眼很是谦卑恭顺地施了个礼。 她这边态度放低了,那边赵安却是摆了架子。 元国和东夷恶战数年,他们这种前线打仗的,对东夷人的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更何况这东夷公主既然嫁到了元国,那就是元国人,就要守元国的规矩。宁利威收拾不了她,他赵安可以! 结果没有想到的是,这粟裕公主却是不如传言一般刁蛮。 他说了几句,见眼前的女子被说得快要哭了,一时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柳湘儿在一旁看了场好戏,这时候才从人群后出来,伸出手喊了声,“霁霁。” “湘儿。”赵霁霁与柳湘儿在帝都小姐们的宴会上见过几次,她虽然也没有多喜欢她的性子,但是想到她是宁桓的表妹,明面上便对她十分亲近。 “怎么眼眶这样红,哭过了?” 柳湘儿摇了摇头,眼泪却是扑簌扑簌往下掉。 “赵小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近来可太委屈了。”柳湘儿的丫鬟说着也死死咬着嘴唇,轻声呜咽着。 赵霁霁自然问她发生了什么,可柳湘儿非拦着不让她说,把赵霁霁弄得是好奇个要死。 正这时,后面的秦媚媚也是哭哭啼啼地走了出来。她被罚关三个月禁闭,可毒不是她下的,她哪甘心,此刻被人拖着拼命挣扎着。 “哎,恐怕真不是姨娘。”赵霁霁听到柳湘儿轻声叹了口气。 “不是秦姨娘给你姨母下毒的吗?” “姨母今日喝的那碗粥本是要给我的,秦姨娘哪会给我下毒。我跟姨夫说了,可姨夫不信。” “你们与秦姨娘关系不是不好吗?” “那也不能污蔑了她。” “你心肠真好。”赵霁霁拉着柳湘儿的手,见旁边的丫鬟一副想说不肯说的,立马佯怒道,“有我在,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若当我是闺交,便说与我听。” “今日小姐就是罚我,我也要说!” 那丫鬟这才把前不久锦姨娘过来欺辱柳湘儿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说完还不忘把佔酥带上,“人家是公主,我家小姐是寄人篱下,哪敢和人家比。” “岂有此理!这里是元国,这些东夷人竟敢如此嚣张。” 赵霁霁瞬间就炸毛了,见她爹已经和宁桓等人走远了,剩余的只有宁家女眷,这才走到了佔酥面前,抬起下巴,“你就是粟裕?” 佔酥虽然已经收起了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是。” 她恰才低垂眉眼还不觉,此刻抬眸望来却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赵霁霁冷哼了一声,移开视线,扫向宁家女眷,“谁是小锦?” 于是只见宁家众人纷纷看向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娆的女子,甚至离她站得远了些。赵霁霁见此,又是冷哼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怪不得勾搭上了自己主子的夫君。 这样想着,三两步就走到了她面前,手一扬,用力就甩了她一个大耳光。她学过武,手劲十足,这一巴掌直接把小锦打翻在地,嘴角也出了血。 做奴婢的被主子打几下本也是习空见惯的,可佔酥对下人好,哪怕是口头的,也从未罚过他们。这当众极具羞辱的一巴掌对小锦伤害极大,这些天佔酥的捧杀以及宁白羽的宠爱,让她已经飘到了云端,只记得自己的主子身份,哪还记得自己只是个姨娘。 眼见着赵霁霁嘴里又说着极具侮辱性的话,她当即站了起来,不甘示弱道,“我是没有主子样,你又哪有小姐样。不男不女的,跟我们公主怎么比?” 赵霁霁最讨厌被人骂不男不女,尖叫一声,就要上去揍她,腰肢却是被一个冲上来的丫鬟保住了。 月牙咬牙承受着赵霁霁的踢打,哭道,“主子快跑。” 小锦深深看了她一眼,立马跑到了佔酥面前,“公主救我。” 佔酥心里冷笑一声,真是她的好婢女,临死都不忘拉她下马陪葬。她上辈子是灭了她全家吧,这辈子要她这般来“报恩”。 可对上赵霁霁的目光,到底还是站在了小锦面前,“她到底是我的婢女,现在又是宁公子的妾室,还请赵小姐手下留情。” 说着还帕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叹了口气。 赵霁霁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婢女爬上了她相公的床,她堂堂公主却还在这里护着她,真是糊涂极了。 “霁霁,就这样吧,不用理会我。”柳湘儿上来拉了拉赵霁霁,劝和道。 “我今日要是不替你出这口恶气,你日后非被这主仆两人欺负死。” 赵霁霁说着直接将怀中的鞭子抽了出来,用力一拍地,冷笑道,“粟裕公主若是不退开,待会伤到你了,我可不管。” 佔酥自然不会真替小锦去挡鞭子,可是表面还是得装装样子,混乱中难免也挨了几鞭。 等感觉身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时,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还好花花她们不在,不然她们非得护着自己,到时候以小锦的狡诈,这鞭子全得落她们身上。 那多不划算。 雪花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这一次她只是微微勾着唇。听着赵霁霁口中的辱骂,却是忽然想到了前一世挨鞭子的场景。 那时母后恼她顽皮,屡教不改,明明挨鞭子的是佔酥,她却比佔酥哭得还厉害。 母后,这一次酥酥不会哭了。 院子里只有团子在,阿簇和花花还在办事。看来锦绣已经被带走了,团子正低着头在小声啜泣。见她回来后,才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公主要吃些什么,团子去做。” 佔酥站在原地望着她笑,“那你去给我煲个鳝鱼羹,等到晚上她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等她走远了,这才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身上还有落雪,可一进屋看到床她却是顾不得换衣服,直接就跌在了床上。 原来是这种心情啊,看见温暖的被窝就想要躺进去。 “这睡姿。”然后她听见窗户被人打开,进屋的人轻笑了一声。 突然鼻头一酸,眼眶一下子红了。 第34章 石蜜糖 商筑本是想要再躺到床上逗一逗她,但是走到床边了又是想到她上一次的反应,脚步顿了顿,这才叹了口气坐回了桌旁。 佔酥趴在床上听着桌边的动静,又听到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不觉竟是睡了过去。 她似乎睡了很久,做了好多好多梦。 有时梦到他又强行蹭上床,却发现了自己的伤,满眼的心疼。有时候又梦到他们在东夷皇宫,他受伤时她给他换药呼呼的时候偷偷亲了他一口,把他弄得面红耳赤。 随后感觉右脸颊却是凉凉的,身上的伤口处似乎也有凉凉的东西敷着。 佔酥猛地睁开眼,进入眼帘的却是三个哭肿了眼的丫鬟。 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她将手背挡在眼上,“好端端的怎么又哭起来了?” “公主,你受了伤怎么不跟我们说。要不是商筑公子,奴婢都不敢想——”团子哭得最委屈,当时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公主分明是在生她的气。 “商筑?”佔酥这才将手移开,往她们身后的桌子望去,却并没有人。 “商筑公子说看见你被人打了两鞭,这药也是他给我们的。”阿簇说完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这天这么冷,不及时处理伤口,发烧了怎么办?” 原来他当时在院子里啊。 佔酥不免心头有些失落,旋即却又有些轻视自己,视线移回了桌上,“上面的是什么?” “是公主让我去找的那个韩掌柜带来的。”花花说着将玉佩和那个信封拿给佔酥。 信封里只有一张便笺,写着“敬候尊驾”四字。 “可有说什么时辰?” “说是明日巳时。” 阿簇又是替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公主,再睡一会儿吧。” “好。” 她说着便闭了眼,只是这一次背上和腿上的疼痛愈发清晰,意识时而模糊时而又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便感觉有人在轻轻擦着她额头的汗。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兰麝香。 佔酥的鼻尖瞬间一酸,眼皮微微颤了颤,却是没有睁眼。 “很疼吗?”然后她的嘴里便被塞入了一块石蜜糖,口齿间瞬间满是甜甜的奶味,唇瓣上还有一丝柔软的冰凉触感。 佔酥偏头换了个方向,转向床内一侧,睁眼盯着轻纱在白墙上投射下的阴影。 商筑又是轻轻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听见她闷闷的声音,“别碰我。” 手微微有些僵在她脸上顿了几秒,而后才轻笑一声,起身便要离开。 “你来干什么?”佔酥听到动静猛地转头,却是带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下,眼眶内瞬间蓄了泪。 “小心。”商筑急忙上前来扶她,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明日你好些了再与你说,免得你劳心劳神。” 佔酥冷哼了一声,视线盯着桌角便不再说话了。 “是谁打得你?” “怎么,觉得打我的那个姑娘好看,想去勾搭一二?” “嗯?” 佔酥又偏过了头,两腮气鼓鼓的。 “说的什么胡话。”商筑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热啊。” 见她又不说话了,商筑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我们既是盟友,帮你教训一两个杂碎也是分内之事。” “呵,惺惺作态。” 商筑沉默了几秒,再开口语气却是有些微凉,“小阿酥,伤人之语,有剑戟之痛,我也是会伤心的。” 佔酥瞬间觉得生气极了,嘴角一咧,冷哼一声,“小嗣王分明亲眼看着我被打,现如今却又在这里演一个好盟友的样子,不是惺惺作态是什么?” “我何时见你被打——”商筑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我与那丫鬟如此说也是为了掩你名声,不然难道要让她知道我是在房内发现的你的伤情?” “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不是吗?”商筑说着凑到佔酥脸边,欺负她动弹不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佔酥眨了眨眼,看着他已经退回了窗边,翻身一跃便离开了。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若没有看见自己被打,那他是如何发现自己受了伤?! 脸瞬间熟透了。 手正懊恼地要覆上眼睛,却是发现手边有一个油包。她拆开一看,竟是满满当当的石蜜糖。 儿时只要她闹着不肯吃药,母后就会拿这石蜜糖哄她。不过自母后逝后,她便再没有吃过了。也再没人敢把这糖拿到她面前,惹她伤怀。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不知又要冻坏多少旅人,又能覆灭多少肮脏。 锦姨娘的屋内,有个小厮打扮的丫鬟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她走后没多久,便有一个身着大氅的丫鬟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低头走着,没多久就走到了后花园假山后。 阿簇摘下披风上的连帽,看向月牙的眼神有些激动。 “锦姨娘让我带着这封信去渡行客栈找一位商满将军。” 终于被她们等到了。 阿簇手微微颤抖地接过信,犹豫片刻后却是又将信递了回去。 “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先和公主商量一二。” 月牙愣了愣,“我不能在这等太久,阿簇姐姐没有自己的主意吗?或者,公主事先没有定下计策吗?” 公主自然与她们都说过,可是···可是现如今局面随时都在变化,当时定好的计策她怎知公主是否要调整。 月牙观察着她的神色,随即说,“那我在这等阿簇姐姐,姐姐快去快回。” 犹豫不决更浪费时间。 “好。”阿簇说着转身,脚步却是又顿了一顿,“那小锦如今这么信任你,你为何不索性跟着她?” 月牙笑了笑,“她一个背主的奴婢,谈何信任。阿簇姐姐快去吧,我真的不能在外耽搁太久,锦姨娘会起疑的。” 阿簇这才掩下心中的疑惑,匆匆往公主的房间跑去。 雪下得更大了,赵安父女便也没在宁府久留。宁桓随着宁家众人送走两人后,却是侧身一闪,避开众人往粟裕公主的房内走去。 赵霁霁鞭打粟裕公主一事早已在宁府传开了。 这个赵霁霁···宁桓握着拳,正走到院子,却是见一个披着大氅的丫鬟风风火火闯进了公主的房间。 第35章 借刀杀人 “公主,月牙就在假山后等着。” “宁府的人可有发现她?” “她出去后奴婢就一直跟着了,没有人留意到我们。” 宁桓微微皱了皱眉,将耳朵又是凑近了一分,便听见屋里的人说,“真没想到小锦这么糊涂。” “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做这般恶事,自得是我们替她食恶果。只是可怜阿桓——”佔酥说着声音带了些许哽咽。 阿恒?是他?宁桓心中疑虑更深,正犹豫是否要敲门,却是听见里面的人继续说,“真没想到这宁家还有此等豺狼,竟给姨娘下毒。” “此事真的不告诉宁桓少爷吗?” “这···我说他也未必信···” “我信,是何事?”宁桓开了门,然后就突然看见床上的女子衣衫轻垂,香肩微露,羞得急忙转过了头,“对,对不起公主,我不知道——” “无,无碍。阿桓可以回头了,我好了。”女子的声音也带了些许羞赧。宁桓转头,看见她正低着头,身上包着一件大氅,一张白皙的小脸被毛呢圈着,两颊绯红。 “抱歉,我本是想来看看酥酥的伤,但是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酥酥刚才说的那个姨娘是?” 佔酥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是阿恒的母亲,舒月姨娘。 今日宁夫人那毒不是秦姨娘下的,是我那个野心勃勃的丫鬟小锦下的,她本是要下给表小姐的。 她瞒着我行了这样的错事,事后被赵小姐打了一顿,又怕不过便主动来跟我说了。 只是她说她下毒时正好撞见有人往舒月姨娘的药膳里放了些白色粉末,更多的却是不知道了。” 宁桓听到这哪还坐得住,立马起身要走,临走前对上佔酥担忧的目光,沉声道,“酥酥放心,此时我不会说出去。还有,有我在你们都会无碍的。” 等他走了,佔酥这才沉了眼眸,微微勾了勾唇。 宁桓一路顶着风雪步履匆匆地往他母亲的院子走去,路过后花园的时候才顿了顿脚步,唤了小厮过来。 “想个办法,把宁白羽引到花园里去。” “是。” 月牙在后花园的假山等了阿簇足有一刻钟,正想着先去渡行客栈看看,结果走出了假山却是正好看见带着家丁的宁尚书父子,吓得心里咯噔一声。 “你一个丫鬟作什么小厮的打扮?”宁利威掰过她的下巴,眯着眼手指微微用力。 月牙吓得趴在地上浑身打颤,哆嗦着不敢说话。 宁白羽细细看了她一眼,“是小锦的贴身丫鬟。” 他埋在宁桓身边的眼线说宁桓和宁利威的一个小妾在这里偷情,怎么会是她? “搜身。” 下人很快就搜到了一封信。宁利威打开一眼,看完气得就要把信撕碎。 宁白羽急忙上前阻止,接过信一看,信上全篇基本上都是小锦的苦水,哭诉她在这府里如何被欺辱,后面则是约商满见面。 “这个商满,上次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个贱婢是他的人。我还没转过弯,原来是在我们眼前埋了这么个眼线!”宁利威气得胡子都飞起了,“屡次三番地耍我们,他真当我们拿他没办法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父亲息怒。”宁白羽拿着信纸,面上却是挂着一个阴狡的笑容。 “羽儿可是有了良计?”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父亲放心将此事交给羽儿去做,嫁妆必是我宁家的囊中之物。” 宁利威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对这个嫡子更是欣赏。 “少爷,那这个丫鬟怎么处理?”宁白羽的小厮阿权凑上来。 “知道你馋,但她我还有用。先关在柴房,此事你若处理好了,爷自会赏你。” “好勒!” 天色眨眼就暗了,几个丫鬟在小厨房忙活着晚膳,佔酥倒是乐得个清闲。 下午睡了一觉,身上的伤也基本上好了,脑子更是清醒了不少。她此刻边吃着石蜜糖,边坐在床上翻着花花给她新买来的兵书,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这过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兵法,如今竟是看出了不少其中深意。 “这糖是拿来给你渡药用的,哪能这样吃。”正摸到最后一颗糖,直接就被人抢了去。 佔酥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去抢,身子又被按住了,“别动,待会又撕到伤口。” 想着为什么要听你的,身子到底是没动,然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商筑把最后一颗石蜜糖扔到了嘴里。 “确实挺甜的。”商筑被腻得眯了眯眼,笑盈盈看着佔酥,心里却是想着这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吃。 佔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是说要明天来了?” “担心你啊,忍不住就过来看看。”商筑坐在桌边侧过身子,左手托着下巴,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有病···佔酥避开他的眼神,“快说吧,到底什么事。” “你托我去查的萧家姐弟的事,有进展了。” 今早天微亮的时候,商筑派出去的守在萧家门外的暗子便看见萧楚出了门。他们跟着他绕着帝都走了一圈,最后便见他进了宫。 “皇宫?”佔酥有些惊讶。 “嗯,随后又是跟了他一路,便见他进了上书房。” “元国皇宫你们也进得去?” “除了你心里,其他什么地方我去不了?”商筑笑。 脑子被狗啃了吧···佔酥咬着后槽牙瞪着他,便见他终于是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道,“书房里我们就进不去了,也听不到他和元皇在里面说了什么。但是此人既有元国皇室有联系,酥酥你不可再与他接触。” 佔酥自是不会再与萧楚接触,她如今哪还能想不通这一切。 难怪前世萧楚最后会进宫成为李颂风的暗卫,他根本一开始就是李颂风的人。 什么相依为命的姐弟俩,什么宁死不屈的烈女,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李颂风为了杀死李沐编造出来的阴谋。 第36章 以其之计 李沐不过是一个世袭了爵位的闲散王爷,李颂风竟还是容不下他。 佔酥此时才对这位前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帝王有了些真实感。 她将探究的视线移到了商筑脸上,似乎是在感慨,“元国的风俗还真是与东夷不一样,同姓族人也能下得了手。” 商筑在摆弄带来的糕点,低头随口回了一句,“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背叛,身处高位的人总是容易患得患失。” “王权富贵,就那么有诱惑?” “大概是因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后,才能得到想要的吧。” 商筑说完起身又是嘱咐了佔酥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看起来是身上有急事要去忙的样子。 佔酥看着桌上他摆得漂漂亮亮的东夷特色糕点,却是忍不住地去想,所以你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得到的又是什么? 可惜无论是什么,这一次阿粟凉都不会是你们的垫脚石。 入夜后的风雪更大了,阿清守在宁府后院,见到他家主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急忙撑着伞走到了他旁边。 “主子,您这伤是新的还是旧的?”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然后果不其然就收到了他家主子的眼刀。 上次被公主踩了一脚后,主子翻窗的时候又崴了一下,这伤也就落下了。华黍每次给主子治伤的时候都要白他一眼,他也委屈啊,这主子三天两头就翻公主窗户,他倒是想拦,拦得住吗? “查到了?” “您指哪一件?” “我看你最近是皮又痒了。” “都查到了都查到了。” “那个打公主的叫赵霁霁,是赵安的女儿。小邪带人跟着,等着主子下一步指示。” “花花姑娘今天接触了一个古董店的掌柜,这掌柜明面上倒算干净,只是背地里联络的人似乎不是太简单,但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查到更多的。” “还有就是商满那边,宁家今天似乎派了一个小厮过去送信,说是小锦约了他在花诗会见面。”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马车旁正站着一个眉清目秀,但神色十分冷淡的女子,此时正十分不满地盯着商筑一瘸一拐的右脚。 完,自己又要替主子挨白眼了。 雪落了一夜,佔酥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揽银粟赠故人,故人今何在?” 阿簇拿着大氅上来听见佔酥的自言自语,笑着将衣服披到她身上,“我们不是在吗?” 是啊,这一世你们都还在,真好。 “太子爷说公主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出生的,哭喊了一夜。他在门外一直不敢进去,最后在角落睡着了,被阿合嬷嬷抱到了娘娘的床上。等他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双缝大的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他,小脸皱巴巴的。当时他就心想完了,我这妹妹是个丑的。” “哈哈哈哈。”她说完两人就笑了起来,佔酥抹了抹眼角的泪珠,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该去见韩无金了。 如果韩无金这边也和萧楚一样碰壁,她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百花街今天人不多,大概因为街上多是卖古董字画等文雅之物,下雪天鲜少有人来此。 路上有积雪,马车行进缓慢。佔酥透过窗子看着沿途的一家家店铺,未来三年内,这里将被韩无金逐步收购换成大米五谷,药材兵器等店,也将助他成为元夷首富。 马车最终在街尾停下,她们穿过一条窄巷进了一家古董店。大多人只知这韩大掌柜是百花酒肆的当家人,却鲜少知道他还在这开了一家古董店。 佔酥将玉佩递给堂倌,便留下了两个丫鬟,独自随他上了二楼。 韩无金正在二楼窗口烹茶煮酒。他今天穿了一件宽袖青衣,披肩散着发,头上别着一只白玉簪子,风吹过前额两根发丝轻扬,倒还真有几分风雅。如果不是前世在灯会上见过他醉醺醺地在一辆无顶马车上沿街撒钱的嚣张炫富模样,佔酥差点就要信了他这矫揉造作的样子了。 “粟裕公主,久闻不如一见。”韩无金说着将一杯绿茶递到了佔酥面前,随后却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 “今日天寒,喝杯酒暖暖身子也是极好的。”佔酥没去接那杯茶,拿了一个空杯子递到了韩无金面前。 韩无金愣了一愣,随后挑眉一笑,“好。能与公主小酌怡情,是韩某之幸。” 他煮的是清酒,闻着清甜,口感却有些偏苦。佔酥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开口进入正题,“我的信相信韩掌柜已经看过了,不知意向如何?” “如今世道太平,老百姓足衣足食,加之苦战久已,正是享乐消遣的好时候。不少商户纷纷变卖手上资产去转购脂粉绸缎,公主却反欲开些粮油药材铺子,韩某着实有些不解,不知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韩掌柜真觉得如今的局面能持续吗?” 韩无金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又听见佔酥继续说,“自乾清王朝因内乱分裂,各族历经近百年的战乱后自立为王记为上清历,如今已又有几十年过去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东夷和元国如今各有雄心壮志的君王,势均力敌,韩掌柜真的觉得会一直太平下去吗?” 她说着将手边的绿茶倒入杯中的清酒之中。 茶不融酒。 韩无金看着她思索了片刻,随后展颜一笑,不由赞叹,“公主之远见与眼界,胜过无金认识的所有男儿郎。” “韩掌柜过奖。” 佔酥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了他这句赞扬。 前世的韩无金就是靠着酒肆收集来的消息加上他那经商的卓越头脑与胆大谋略,散播粮价下跌等消息,最后撺掇怂恿他的同行们趁热去卖些胭脂水粉,古董字画等奢侈消遣之物,自己则低价收购了不少倒卖的粮油店铺与原材料。 没多久,元夷便开始打仗,他则赚了个盆满钵满。事后,他还将自己的前半生辉煌写成了传记,甚至还夸张到上街撒钱庆祝,又是靠着卖传记赚了一大笔钱。 传记广为流传后,接着便卷起了一股囤积粮油的风气。再之后便是东夷战胜元国,商筑封王,而佔酥含恨而死了。 不过佔酥如今也能猜到她死后韩无金的举动,估计就是趁着传记大热的时候倒卖他的粮油铺子,然后买入胭脂铺子。最后两国合并百姓又重新开始由俭入奢,他则继续发横财。 不过多亏他的骚包与野心,佔酥有幸在被关后院的时候拜读了他的传记。这才能在今日,用他的计策去赚他的欣赏。 第37章 带点血缘 “公主的来意,无金如今明白了。只是无金还有一事不解,不知公主可否解惑?” 如今两国才刚刚开始议和,战乱的影子都还没有,韩无金更是不可能收到什么消息。而他在佔酥的几句点拨之下却能立马与未来的他自己达成共识,佔酥自是不敢轻视他的谋略与戒备。 “韩掌柜可是想问我为什么会选你?” “正是。” “无他,东夷调查过帝都的商铺掌柜,韩掌柜无论样貌还是才智,都十分突出。” 韩无金闻此挑眉轻笑了一声,“看来是韩某误会了。我还以为是如今的东夷皇室远见卓识终于不在常人之下,原来公主只是说出了你们的野心而已。” “韩掌柜,瞧不起东夷皇室?” “东夷?呵,蛮夷。” “西夏?呵,确实都上西天了。” 佔酥话音刚落,脖间便被抵上一把短刃,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杀气腾腾。 “公主,此言何意?”韩无金已经收起了恰才的故作风雅,转着玉盏杯中的薄酒,眸色幽深阴冷。 “实话说,来见你之前我也没有想到,今日竟有缘与西夏皇子相见。” 脖见的短刃又是推进了几分,擦着佔酥的肌肤,传来一阵冰凉。 “你怎么知道的?” “韩掌柜不知?我的母后也是西夏人,你腰间佩戴的这块玉佩,她也有一块。” 韩无金微微愣了愣,这腰间的玉佩世上只有两块。 乾清分裂后,先太子和公主在战乱中分散,这两块玉佩便也再与相遇过。几经颠簸,太子的后人在追随的臣子支持下建了西夏国。又历经几番动荡,西夏被灭,先太子的嫡系后人也是隐姓埋名,历经几辈后最终在元国的帝都安顿了下来。 当年诸国混战,今日为敌明日为友的事也是时常发生,但是真正破城灭西夏的却是东夷。所以韩无金虽然对东夷并无深仇大恨,但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感。却是没有想到,另一块玉佩的后人却是到了东夷,还成为了东夷的皇后。 而她的女儿,机缘巧合下竟是找到了自己。 “咱们似乎还带着一点血缘,刀是不是可以放下来了?” 韩无金冲佔酥身后的人点了点头,随后说,“我们祖上和猿猴还带点亲,公主要认亲,大可直接去元国的猎场。” “呵。”佔酥轻呵了一声。 “我们如今在帝都安顿,对于你们和元国的争斗,并不感兴趣。” “韩掌柜误会了,我的所有目的都已写在了信里。开店铺,一起赚钱,只有这一点。” 韩无金看了她一会儿,说,“公主在信中说,想开的第一家店铺是胭脂店?” “是的,专卖东夷皇室独有的香膏脂粉。我过两天会去参加花诗会,自会将贵客引来。韩掌柜需要帮我做的便是准备好店铺和货物,坐等收钱。” “那么公主想要将店铺开在哪里?” “百花街,韩大掌柜的酒肆旁边。” “那个地段的佣金可不便宜。”韩无金说完对上佔酥的笑容,豁然点头,“差点忘了,公主的嫁妆价值连城。行,这钱不赚白不赚。我这就差人去安排,过几日会有人联系公主。” “额···”佔酥迟疑了一下,抬眸看着韩无金,“还有一事,就是这店铺钱,一时半会怕是没法给韩掌柜,我的嫁妆被商满押住了。” “商满不是你们东夷将军吗?”韩无金略有些疑惑,随后冷笑一声,“呵,你们还真是乱。” 佔酥呵呵了两声,“所以这钱,怕是得辛苦韩掌柜先垫付一二,等赚了钱,自然就还你了。”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反正买来的地契什么的都在你手上,你也不亏啊。”佔酥说着已经挪到了门口,“哦对了,花诗会就在明日,韩掌柜最好能在两日内把这事办好。我相信你哦。” “不是,我一下子去哪弄这么多东夷香膏啊,喂,别走啊,喂~” “还有还有。”他话没说完,佔酥又从门后探出了脑袋,“你身边高手这么多,不如借我一两个呗?” 她的视线放在刚才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女子身上。 韩无金冷笑一声,“可以是可以,你敢要?不怕她随时抹了你脖子?” ······佔酥无奈地撇了撇嘴,这下是真的走下了楼梯。 底下两个丫鬟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立马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跟着出了门。 “公主在想什么?”等在街上走了几步路了,阿簇问。 “本来想说蹭一两个会功夫的,但是这来历不明的确实也信不过。可是我去哪里找武功高深又来路清白还能信得过的人啊?” 哎,她肯定得找几个会武功,能办些险事并且护得住自己的人。可是如今韩无金信不过她,她其实也信不过韩无金。一时半会也没法跟兄长联系上,此事倒确实是个麻烦事。 花花闻此立马说,“公主,我可以练。” 佔酥瞥了她一眼,“你之前练武,扎一刻钟马步就要吃一碟包子,我怕你武功还没练成,先把自己胖死了。” “哼,公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练射箭,差点把商公子的命根子给——” 一直跟在后面偷听的阿清脚步一崴,摔了个大屁蹲。接着就在雪地里捂着嘴,哈哈哈笑个不停。 一直等他回了墨问馆,见到他们主子后,表情都没有恢复正常。 “我看你最近真是皮痒了,不然你跟桑中一起回东夷去吧。”商筑斜靠在窗边看着他,一双多情桃花眼别提多冷了。 见公主的时候怎么不是这个德行。 阿清心里吐槽着,面上却是讨好地凑到他面前,“别啊主子,您少了阿清多无聊啊。” “他少了你能少受点伤。”华黍拿着药膏上来,听见阿清的话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脸黑,大冬天的能冻死人······ 再说,主子的伤也不能怪他啊···阿清委屈,但不敢说话,只好瘪着嘴汇报自己的任务。 说完又是补充道,“那个赵霁霁好像在撺掇帝都的所有贵女都不要给公主递花诗会的帖子,就连之前已经递了帖子的那个秦春妩,估计到时候也会翻脸不认账。” “主子,咱们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公主别去花诗会了。不然她到时候拿着秦春妩的帖子上门,被羞辱怎么办?” “这点小事还犯不着你为她愁。反倒是被她知道你连这些都知道,怕是会猜忌上我们。” 商筑低头笑了笑,嘴角有几分苦涩。 第38章 花诗会 这一次的花诗会由太常卿江去洲的次女主办。近日有风声说太常卿有望升至中书令,加之其长孙恰诞生,正是喜气洋洋的时候,更是大有借花诗会笼络朝中大臣之意。 元国的正二品有三,尚书府的尚书宁利威,门下省的侍中袁清泉以及如今将要退休的中书令。按以往惯例,未来若有太子,这从一品的太子太傅是会直接从三人中选的。所以一直以来,这三个官阶上的人都是暗暗较着劲的。 前世的佔酥既要作为宁家人被太常卿府的人针对,又不被宁家庇护,自是那场花诗会上的众矢之的。 “公主,这次除了秦姨娘和宁老夫人,其他少爷女眷基本上都去了。” “宁尚书呢?” “宁尚书?”阿簇光顾着看女眷,倒没留意他,想了一会说,“应该是去了的。” 佔酥勾了勾唇,视线在团子和花花之中徘徊了一会,最后看向团子,“团子,你去墨问馆找商筑,我需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替我梳妆吧,我们该出发了。” 此次赵霁霁公然让贵女们不要寄帖子给佔酥,柳湘儿和吴春艳自是收到了消息。她们可不会让佔酥蹭宁家的名帖进去,只等着她拿着秦家的帖子被人奚落。 故而别说特地来请佔酥上他们的马车,更是提前出发去了太常卿府。 宁家没有小姐,花诗会又是以闺阁少女为主角,故而柳湘儿这个表小姐倒是宁家参加花诗会的主要代表。宁夫人是她亲姨母,自是不会说什么,其他姨娘除了秦媚媚,也多是只能把气憋心里,谁叫她们生不出女儿呢。 不过此次的花诗会,宁利威却是还有另外的目的。 江去洲还没升中书令就想和他对着干了,哼,他今天就送他一个好礼。 帝都的贵女们平日除了关在宅子里绣花,鲜少有乐事。不过今日那赵霁霁说有好戏看,她们便也都到得早了些,一起聚在离门最近的那个小花园热热闹闹地闲聊着。 太常卿府的乐师不愧是元国之最,不多时便有悠扬的琴声传出,配上临寒绽放的腊梅,倒是颇有情趣。 只是这地上满是积雪,小姐们手中的炉子们很快都凉了。偏偏她们为了不错过这场好戏都不肯进屋烘火,只好跺着脚,面上却还装着赏梅。 “赵霁霁,到底来不来啊?”终于是有人忍不住了。 “我看别是不敢来了,害我们在这白等。”有人附和。 “吵什么,爱看不看。”赵霁霁也等得失了耐心,吼了一声。 这赵霁霁仗着是将军小姐,又会武,除了在李桃夭面前还收敛点,在其他贵女中向来是横着走的。那个被吼的小姐瞬间失了面子,捧着冷炉子恨得牙痒痒却是不敢还嘴。 “这是看什么呢?”花诗会本就是小姐们的聚会,公子少爷们来也多是相看小姐,此时见小姐们都聚在门口附近,便也凑了过来。 “我们赵大小姐说要彰显元国小姐们的高贵呢。”那个被吼的阴阳怪气说了一声。 赵霁霁还没来得及回嘴,便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是宁家的马车。”柳湘儿在一旁说。 她脸上这才挂上了得意的笑容,起身拍了拍衣裙,昂着脖子看着那辆马车渐渐驶近。 众人一看她这反应,忙也凑了过去,纷纷看着那马车停住,车帘被人打开,一个少女率先走了出来。 看着确实挺漂亮的,眉清目秀的,只是气场稍微弱了一些。众人正要失望,又是见一个少女走了出来,这一个长了一张幼脸,倒是可爱。 随后便见两人从车里拿出踏板,一个拉着帘子,一个伸手举着。 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便见一身着樱红娟纱金丝绣花裙的女子探出头来,身姿丰盈窈窕,动时腰间环佩发出清脆的响声。白皙的额上点着一朵腊梅花钿,樱唇绛点,眉眼深邃又冷艳。 在这漫天白色大雪之中宛若一朵红艳的腊梅。 佔酥抬眸望向看着她的众人,倏尔嫣然一笑。 梅花开了。 “你来干嘛?”赵霁霁站在门口明知故问,挑衅勾唇一笑,“伤好了吗?” 佔酥没理她,垂眸扶着花花的手下了马车,这才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门口。等站稳了,这才笑道,“收了请柬,自是来赴宴。” “哦?是吗?公主怕是不知,秦春妩今日没来吧。这样她递的帖子可都不作数哦。” “霁霁,让公主进去吧,我看公主刚才下车的时候腿脚好像不太好。”柳湘儿在一旁拉了拉赵霁霁的袖子,一脸的担忧。说完又要来扶佔酥,“公主,我带你去里屋烘烘身子吧。” “诶,湘儿,你再心善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佔酥今日拿不出帖子,就进不了这门。” 佔酥笑了笑,“真没想到太常卿如此有面子,请了赵小姐在这当门僮。我东夷女子再不拘小节,想来也是远不及元国小姐们如此爱抛头露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视线扫过赵霁霁身后的一众未出阁小姐们,把她们说得面红耳赤,纷纷拿帕子挡脸。 这个赵霁霁! “这位门僮,请柬拿好了。”花花冷哼一声,啪一声就把请柬砸在了赵霁霁的手上。 赵霁霁的手瞬间被打红了,一边想发怒,一边又忍不住去看请柬是谁给的。结果打开来里面空白一片,瞬间气笑了,“粟裕公主这是跟我开玩笑?” “公主,没有人请,是进不去的。公主还是回宁府吧。”柳湘儿在一旁善解人意地开口,话说完却是引得身后一些贵女笑出了声。 “这粟裕公主还真是好足智,空白请帖也好意思拿出来。虽说东夷女子目不识丁是出了名,但是这有字没字,总该分得清吧?” 赵霁霁说着举起空白请帖,这下哄笑声更大了。 佔酥却是依旧面不改色,微微笑着,“这请帖确实没字,是道口谕。” “怎么,给你请帖的人不会写字?” “这我就不知了,不如,你去问一问她?” 赵霁霁已经又抽出了腰间的鞭子,在地上甩了一下后问,“那我倒是要去好好问一问这个胆敢用口谕二字的小姐了,不过你若是说不出却还在这里纠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佔酥冷冷看着她,“给我口谕的人,便是你元国唯一公主,安平公主李桃夭。” 第39章 本是要许他的 李桃夭从小行事逾矩,都中贵女们表面敬她,私下却是不敢与她来往,怕自己的名声被连累。所以李桃夭除了跟国公府那位纨绔比较亲近,与其他同龄贵族子弟其实都很疏远。 她会送请帖给一个敌国公主,赵霁霁第一个不信。 “本公主请谁赴宴,难不成还要问过你的意见?” 结果还没等赵霁霁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被人踢倒在了地上。 李桃夭旁边的太监机灵地抢过赵霁霁手中的鞭子,递到了他们公主手边。 一旁看戏的小姐少爷们都吃了一惊,纷纷捂嘴小声议论着,更有甚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倒是佔酥,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看向李桃夭,尾调上扬,“安平公主?” “佔酥姐姐。” 李桃夭转头嘻嘻笑了一声,她骗佔酥的事还没解释过,此时有些心虚。手轻轻甩了甩鞭子,“这家伙打了你哪里,我替你还回去。” 地上趴着的赵霁霁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爬到李桃夭脚边求饶。 “求我干什么?”李桃夭甩了甩脚。 赵霁霁憋着心里的气,站起身后才不情不愿地走到佔酥面前,草草道了歉。 “赵小姐,那么我现在可进去了?” “公主请。”赵霁霁低着头,手绞着衣裙让出一条道。 佔酥这才和李桃夭交换了下眼神,一起走了进去,临走到门口却是转头看了赵霁霁一眼,“两国邦交素重来往身份,若非递贴之人是安平公主,我是不会来的。”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我是公主,其他人甚至连递贴的资格都没有。 元夷虽已止战,但两国素有仇怨,就连老百姓也是彼此看不顺眼。今日佔酥在花诗会上打了元国的小姐们一巴掌,想想就丢脸。但此事能怪佔酥吗?小姐们只能怨怨地瞪了门口的赵霁霁一眼,搓着手往里屋走去。 一大早起来在外面挨冻,还要陪着她丢脸,真是晦气。 而陪着佔酥一起往里屋走去的李桃夭却是想不到那么多,只是开心地说了一句,“我让那太监传的口信是巳时一刻在江府门口见面,佔酥姐姐怎来早了?白白受那蠢货的气。” “想早点见见这安平公主的模样啊。” 李桃夭嘿嘿了两声,心虚地解释之前假扮锦绣的原因。佔酥几人自是配合着她演戏。 “诶,今天团子那丫鬟没来吗?” 还想着看她吃惊的样子呢。 “前一晚吃坏了肚子,今天就让她在屋里休息了。” 此事便也就此揭过。 花诗会本身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投壶对诗,有很多元国独有的小游戏。李桃夭兴冲冲地给佔酥介绍着,挽着她的胳膊好不亲昵。 “这两位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身后凉亭,锦衣华服的男子看着远处走远的两人笑道。 “问问你那弟弟不就知道了?”另一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回道。 “那个纨绔。”贺召端抚了抚额,想到这个三弟就头疼。 “他今日怎么不来?” “说要待会和李沐一起来。” 许翊卿闻此微微皱了皱眉,“跟李沐还是不要走得太近的好。” “你以为我没说?倒是能被他听进去就好了。”贺召端说着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提这个。我今日见这粟裕公主比行宫那时可更是璀璨夺目了,此等鲜花竟是被那污泥占了。” 他语气带着些许调侃,眼神落在许翊卿身上。若非宁白羽插手,按元皇的意思,这粟裕公主是要许给他这好友的。而这位素来不解风情的御史大夫,与粟裕见过一面后却是也没有拒绝之意的。 许翊卿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这位一向稳重的少府监,“我看你倒是跟召翎学了不少风流路子。” 此间风流公子闲聊,太常卿府的花园假山后,却也有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 小锦终于是等到了商满,忙迎了上去,语气却是有些埋怨,“将军怎来得这么迟?” 她是和宁府女眷一起来的,被她们发现自己一直不在难免有麻烦。 “出门后发现身后有些尾巴,就花了些时间。”商满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了她一眼,“你怎可着人给我递信,被公主发现了怎么办?” “公主哪会发现?倒是我要是再就这样待在宁家,还没给你们卖命,就要先殒命了。”小锦说着掀开手上的袖子,白瘦的胳膊上触目惊心的鞭痕。 “你也好意思说,大婚当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赔了进去。”商满看了她那胳膊一眼,视线扫过她的腰身。 “能怪我吗?我因此受辱难不成还是我乐意的?” “好了,这些废话就不要说了,你叫我来这干什么?” “不是你约我来这的?” 话没说完,两人的脑袋上便被套上了一个麻袋。麻袋被迷香浸泡过,他们很快就晕了过去。 此次的花诗会因藏着太常卿的私心,规模办得极其大,准备得也很是周全。 李桃夭带着佔酥走了一圈,最后在湖边遇到了来找她们的太常卿次女江惜青,便由她领着去了西侧作为主厅的厢房。 外屋视野宽阔,摆放着坐席与矮桌,小姐们正聚在这品茗赋诗。里屋则用屏风隔开,开了几扇窗子,窗边有人在弹琴,琴声悠扬。 此厢房临湖,湖中有一亭子,公子们正在亭中围炉对弈,自也可通过开着的窗子听到里屋小姐们的琴声与欢笑声。 “这曲子倒是弹得不错。”李桃夭进屋后说了一声。 “是宁尚书府里的柳小姐。”江惜青笑着说,她出来前这柳小姐就已弹了好几首曲子了,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帝都原轻舞乐重诗词,夫人们培养小姐便不怎么重视乐器这一类。只是李颂风近来新纳了一个妃嫔,却是弹得一手好琴,十分得他喜爱,这舞乐之风才又突然兴起。 “呵,细听也不过如此。”李桃夭听说那弹琴之人是柳湘儿后,却是立马变脸改了口。 江惜青也是吃不准这位公主的性格,将视线移到了另一位公主身上,“不知惜青有没有这个荣幸请粟裕公主抚琴?” 柳湘儿说她在宁府的时候就时不时会弹琴,自己这马屁应该是拍到位了吧? “东夷女子琴棋书画哪个不擅长?”江惜青话刚说完,屏风后的赵霁霁等人就闻声走了出来。 李桃夭正想看看是谁给她的狗胆,便见她那老对家灵均郡主正站在赵霁霁身后。 第40章 管管闲事 东夷粟裕不通乐理那是出了名的,据说她儿时弹琴吓死过飞鸟走兽。东夷的妇女们哄小孩就常爱说,你再哭,粟裕公主就给你来弹琴了。 佔酥视线扫过柳湘儿,轻笑一声,“在东夷,下人才会在人前弹奏。” “我在边境也住了几年,怎么从未听过这一规矩?”赵霁霁自是反驳。 “哦?所以赵小姐比我还了解东夷的规矩咯?” “你——” “这边境多寒民,公主住在皇宫里,规矩自然不同。”几人正说话,门外忽有一风流孟浪的声音响起,几人转头,便见李沐挥着扇子潇潇洒洒走进了一堆小姐的厢房。 众小姐们立马惊得起了身,或走远几步或退到里间,纷纷拿帕子挡着脸。 元国的男女之间虽无太多不成文的规矩,但是花诗会上小姐少爷们向来是或隔窗对望,或于长辈们所在的外厅见面,何时有人直接到厢房来的? 这沐王爷还真是一如传闻般荒唐。 自己这花诗会竟然不止公主到了,连王爷也来了,江惜青按捺住内心的欢喜,上前给李沐施了个礼,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顾南陔身上,“王爷这是带了第一琴师来替公主演奏了?” 她也偷偷去过墨问馆,自是认得出顾南陔这样绝妙容颜。 “那人就是顾南陔?”其他小姐们一听此话纷纷挨着头轻声嘀咕了起来。坊间传言粟裕公主为了这顾南陔一掷万金,难道都是真的? “公主尊贵自是不会亲自演奏的,但是这顾南陔是公主的人,他演奏也是一样的。”李沐摇着手中的扇子,“公主的人”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佔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是在想这李颂风要杀了这位同姓族弟,那么自己是否可以保下他呢? 若把他培养成一只足以让李颂风时刻忌惮的猛虎···猛虎?佔酥又看了眼笑得一脸风流的李沐···哎,算了······ “公主,是否可请顾琴师为我们演奏一二?”江惜青问佔酥。 扫了眼嘀嘀咕咕的众小姐们,佔酥笑道,“那日买下这第一琴师,就是为了今日替小姐们演奏,顾先生?” 众人的议论声更嘈杂了,对此事的真假猜疑不断。那可是十万两黄金,为了今日演奏? 这东夷真如此富庶? 顾南陔却是全然无视了周围的打量与复杂的目光,只是冲佔酥微微点了点头,放下了背上的古琴,席地而坐后便弹奏了起来。 琴音瞬间如流水而出,再多烦躁与忧虑也能被抚平,直听得人如痴如醉。 佔酥突然觉得带着这琴师在身边也挺好的,烦心的时候能听一曲此般仙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就是不知宁家的诸位是否够争气,闹到给她腾出一间大院子了。 等他曲罢,原先躲着的不少小姐们已经纷纷走了出来围着他们而坐。李桃夭和贺召翎不知道去哪里了。李沐则坐在窗边言语挑逗着贵女们,引得里屋嬉闹声不断,更是让湖对面吹着寒风端着风雅的公子哥们白眼翻上了天。 想必明日讥讽他的诗歌又能传遍帝都了。 佔酥示意了下顾南陔,便与他走到了屋外无人处。 “抱歉,我刚才只是针对那几个言语挑衅的小姐,并无轻视之意。”她非但没有轻视,还十分佩服这些乐师,毕竟她自己不通乐理。 商筑说她大概是天生缺陷,但是其实她知道,商筑这货也不通乐理,他能弹好琴纯粹是靠记忆手法和顺序。 顾南陔愣了愣,随后笑道,“公主放心,我并无芥蒂。” 他笑起来的时候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哀伤。 说来他这个人也总给人一种疏远的感觉,就像是在苦药酒里泡了很久,看见就忍不住替他的过往伤怀。 “买下你是李沐的举动,你若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等他把契纸给我后,我会还你。” 顾南陔又是笑了一笑,笑容更苦涩了。 “公主不必如此,公主是主,南陔是奴,奴天生就该忠于主子的。” 佔酥看着他微微皱着眉,片刻后移开视线,“若想人尊重你,你就得先尊重自己,既而尊重对方。” 他们两人在厢房旁边的花园里,花园的另一边则有条小径。佔酥看见一个素衣的少女正瘫坐在地上,一个丫鬟正抱着她哭。她们的右边则站着一个身穿百褶如意裙的贵女,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丫鬟,正在辱骂这地上的两人。 这三人她前世也见过。 站着的那个是六部侍郎的嫡女韩水凝,地上的则是庶女韩青霄。 两人同日出生,因韩府当日乱极了,具体谁大谁小也分不清了。这韩青霄的生母本是韩府的正夫人,却在临产当日难产而死,六部侍郎当日便将韩水凝的生母提成了正妻,韩水凝也从庶女变成了嫡女长姐。 佔酥听说当时的御史大夫为了此事弹劾了这六部侍郎好几日,不过天子也管不了大臣的后宅,此事便也作罢。 而这庶女在府里的日子不用猜定是难熬极了。 佔酥前世自身难保,在花诗会上听说此事后也只能摇头叹气一声。只是如今再遇到她们,却是突然想管管闲事。 韩水凝今日本不想教训这个庶妹的,谁知这人跟她那个狐媚子生母一样就不是个安分的。竟然问崔兮皎要到了请帖混了进来。她一进来,疏舊哥哥就又不理自己了。 她今天非打死这个贱人! 脚上正要用力,却突然听见一声呵斥,“大胆!竟敢在此处逞凶肆虐。” 韩水凝不悦地转头望去,便见一个衣着华丽,容貌惊艳的女子正静静看着自己,眉宇间有股贵气流出。说话的是她旁边的婢女,语气十分狂妄。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便是恰才在门口见过的东夷粟裕公主。 绕是心中再不爽,此时也只得收敛了戾气,眉眼低顺,“公主误会了,我这是在教导家中庶妹,并非逞凶。” “她做错了何事要你在外不顾家族脸面也要不惜教训啊?” 佔酥微微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中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与压迫,让韩水凝不由心中打颤。 只是皇帝也管不了她家的事,她一个外姓公主要想在这作威作福,怕是太高看了自己! 第41章 这是家事 “家丑不可外扬,我这庶妹向来寡廉鲜耻,说来怕污了公主的耳。”韩水凝说着撇了身边的小厮一眼,“还不把二小姐带下去?” 结果佔酥身边的丫鬟却是拦在了韩青霄面前,韩水凝听见佔酥清亮的声音。 “你们元国后宅的腌臜我倒是十分有兴趣听。” 这个蛮夷公主! “我这个庶妹平日不习礼教便也罢了,没成想今日竟偷藏了青楼勾栏那些玩意,想来惜青姐姐的花诗会勾引公子哥。我也是实在是气不过——”她说着叹了口气,掩袖擦了擦眼角。 “你胡说,我家小姐才没有!” 韩青霄的丫鬟立马辩驳。 “混账东西!竟敢顶撞我。”韩水凝说着就上前一脚踹到她胸口。那丫鬟本就瘦骨嶙峋,一下子被踢得连连咳嗽,怕是直接伤中了脾脏。 佔酥没有想到当着自己的面她却是连掩饰都不掩饰。 看来自己在这些帝都的小姐们心中形象已经荡然无存了。也是,公主头衔是东夷给的,等几日后嫁给了宁白羽,她就不过是尚书儿媳,怕是连明面上的公主二字都保不住了。 “公主,水凝的家事就不牢公主操心了,改日水凝必定亲自登门致歉。”韩水凝说着已经差人要架起地上的两人了。 花花不由也退开了两步,看着佔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佔酥冷着眸子,面上已经全然没了笑意,“如果我偏要管呢?” “公主拿什么管呢?”韩水凝笑,“公主也别嫌我说话直接,这元国贵胄之间的来往不比东夷,后宅和前朝紧密连接。公主若想宁公子日后在前朝畅通无阻,还是得与小姐夫人们打好关系。” “看来今天我的话你是不会理了?” “公主说笑了。”韩水凝面上依旧是笑着,只是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嚣张。 宁白羽连官阶都没有,而自己是六部侍郎的嫡女,论地位,她可在佔酥之上。 那几个下人已经架起了地上的主仆两人,韩水凝冲佔酥笑着歪头俯身施了个礼,正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佔酥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的话不管用,看来要请你们元国的安平公主过来才行了。” 她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佔酥,声音自然不免弱了几分,“这种小事就不麻烦安平公主了,毕竟只是家事。纵是公主,也不能插手别人的家事。” 佔酥没理会她的话,只是看着她浅浅笑着,“今早我心慈,饶了赵霁霁那几鞭子。不过你们安平公主的性子你应该比我了解,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我能忍,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忍了。” “你——” 这皇帝不管下臣家务事,可是这安平公主却是个无法无天的······ “花花,替这位小姐接过她的庶妹。” “好嘞公主。” 花花立马走到那些小厮面前瞪了他们一眼,那小厮看向韩水凝,见她没有反应,这才放开了手。 韩水凝深深看了韩青霄一眼,冷哼一声,憋着一股气就走了。等她回了府,看她不收拾这贱人! 等他们一走,韩青霄那丫鬟就瘫坐在了地上。花花搀着韩青霄,腾不出手去扶她。佔酥见此便亲自走上前去想要扶起她,却见那丫鬟躲了一下,声音带着恐惧。 “奴婢身有恶疾,别惊扰了贵人。” 身后阿簇见状,便想替佔酥去扶她,结果那丫鬟依旧是避着,嘴里惊恐连连,“奴婢身带恶臭,千万别污了诸位贵人。” 佔酥愣了一愣,看向韩青霄。却见她只是叹了口气,含泪去扶这丫鬟。 扶起后两人又是跪倒在地,连连对佔酥道谢。 佔酥想要去扶她们,结果那丫鬟见到佔酥就往后退。不扶吧,她们又一直伏在地上道谢,把佔酥弄得头大。 “你们也不必如此,我此次是帮了你们,可是她回府后必会加倍刁难你们。等你们回去后,我就爱莫能助了。” “青霄知道,但是今日能在外保全衣着,已是万幸。”韩青霄终于是停止了道谢,说着擦了擦眼泪。 佔酥这才想起前世似乎确实听人说她被剥光投进了湖里,不过好像被人救了。那一次的花诗会最大的丑闻是她佔酥,其他人的倒是都被忽视了。 这么一说,自己前世算不算也救了她一回? “刚才我没过来,她就是在威胁你说要把你剥光了?” 韩青霄点了点头,似乎是被触及到了伤心点,哭得更厉害了。 佔酥叹了口气,“我也知你处境,也知你顾虑。只是横竖已经被欺辱到了这个局面,除了你自己别人是救不了你的。” 她这话是带了些苛责语气的。她如今要为自己和父兄博一条生路,看见他人相似的处境,总不免希望他们不要同前世的自己一样懦弱。 韩青霄听了这话自是没有反驳,倒是她旁边的丫鬟替她家小姐先辩驳上了,“贵人有所不知,小姐都是为了我。是我害了小姐,若不是因为我,大家就不会排挤小姐。都怪我,都怪我,我就该去死!” “阿袖!”韩青霄斥责了一句,对上这丫鬟含泪的双眸,却是只能叹了口气,流着泪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莫胡说。” “这又是何意?”佔酥不解。 “贵人有所不知,奴生来就带有恶疾,身上有祛不了的恶臭。是小姐从雪堆里把奴捡回了韩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收留了奴。为了奴,小姐不止被老爷轻视,更是被帝都所有的小姐少爷嫌弃。如果不是因为奴,小姐早就跟崔公子——” “阿袖。”韩青霄打断她,“跟你无关。无论是父亲还是其他人,他们只是把你当成了欺辱我的借口而已。” 佔酥走近了一步,低下身子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鱼腥味。 “你说,你身上有味道一事,帝都所有公子小姐都知道?” 她看着阿袖,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阿袖呆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佔酥这才把视线移到阿簇脸上,阿簇心领神会,只是问了她一句,“公主,那我们原先准备的——” “比起那些精心设计,母后应当也会开心她能帮到人吧。” 第42章 乾清秘制香膏 太常卿府的西厢里,几位公主王爷都不在,贵女们又卸下了拘谨的状态,叽叽喳喳聊着天,内容大多是围绕着东夷那张新面孔展开的。 “我看倒确实如传闻一样,跋扈横行。”里屋一处瑶琴旁,穿着百褶如意裙的女子听到众人谈论后冷哼了一声。 众人将视线移到她身上,自是出口询问,“水凝,这是怎么了?” “二小姐偷带了那东西进来,被小姐发现了,正说了她几句,结果被那东夷公主看见了,把我们小姐一通训斥。” “哟,你这庶妹也是的,上次就带过一次了,这次又带过来?” “惜青,你也是,怎么净让这种人混进来,到时候坏了大家的名声怎么办?” 他们所说的那东西是青楼的催情药,韩青霄在上次的宴会中就被她嫡姐当场从腰间搜了出来。 江惜青一听这话也是为难,这崔家长女特地问她胞姐要的请帖,她难道还敢驳回吗? 此时也只能笑着把这个话茬接过,“粟裕公主好端端地怎么训上你了?” “谁知道呢,可能只是想逞逞威风。” “诶,你们说那传闻是真的吗?据说她把宁老夫人派去的嬷嬷给扒了个精光。湘儿呢,诶,湘儿,你来说说。” 柳湘儿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众人正如此这般闲聊着,外屋倒是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几人出屋一看,是那粟裕公主带了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回来了。 “这位小姐倒是生面孔,我怎不知帝都还有这样的美人儿。” 江惜青笑了笑,正要上前去招呼,忽见一侧几个小姐面色略显尴尬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又落在了韩水凝身上。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此人竟是韩青霄。 其他见面次数比较多的小姐自然早是反应了过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韩青霄平日里低眉顺目的不起眼极了,此时站在佔酥身边,竟然也不失色。 “这,是韩家的二小姐?”江惜青走了上前,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这是什么香膏,似乎从未闻过。” “我二人并未用香膏啊。”佔酥笑,说着面上闪过一丝恍然,和韩青霄往旁边退了几步,“江小姐说的是这丫头身上用的吧?” “这丫头——”江惜青皱了皱眉,微微身子向前倾了一倾,还真是。 韩家二小姐身边有个臭仆这事经常被帝都小姐们当笑料来讲,此时一听此话,纷纷围了上来。阿袖哪被这么多围过,涨红了脸解释这是粟裕公主给的神奇香膏。 “也没多神奇,不过是东夷皇室秘方。”佔酥笑了笑。 众人自是一通嘀咕,惊讶极了。阿袖身上的味道,韩青霄自是也给她用过香膏,甚至用过药草,可是怎么都防不住,有些香膏用了味道混在一起反而更难闻。 这东夷的香膏不是神奇香膏是什么? 佔酥听着她们的议论,嘴角微微带着笑。这其实不是东夷之物,是她母后家族里的秘方。 乾清黎洄一族,尝百草,通药理,越是稀奇古怪的症状,留下的秘方越多。不过到她母后手上时已经遗失了不少,更不用说传给她了。 这个香膏还是她儿时顽皮跌入了粪坑池子,为了哄她,母后教给她的。 她今日本是想将准备好的粪水泼到赵霁霁身上,再大发慈悲拿出此香膏替她解围,一为宣传香膏,二为改变自己的名声,却是不想韩青霄身边的丫鬟恰好有这么个病。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注定吧,上一世自己没帮到她们,这一次才在计划进行前先遇到了她们。 “这韩二小姐脸上的胭脂也是东夷皇室的秘方吗?难怪这韩二——” 这边几人围着丫鬟讨论香膏,那边却是已经有人从韩青霄口中得知了她容貌忽然变得如此绝美的原因,不过后半句话却是被吞了回去。 “也没什么神奇的,诸位小姐若是有兴趣,我手上还有一些多的,大家尽管拿去。” 那些小姐哪有不乐意的,纷纷挤了上来。 花花和阿簇不动声色地护着佔酥,视线冷冷地扫过她们。就这些饿狼扑食一般的千金小姐,也好意思笑她们东夷是蛮夷? “啊,可惜我今天带的不多,只剩一点胭脂够一人用了。”佔酥说着拿出身上的胭脂,视线扫过这一张张殷殷期盼的脸,最后停留在了远处的严陵筠脸上,“不知郡主有没有兴趣试试?” 严陵筠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微微挑了挑眉,却是没有拒绝。 这粟裕既无视她的话来了这花诗会,还与安平走得这么近,此时又想在她脸上涂东西······ 其余小姐听到也只能退开几步,她们当然不敢与郡主抢东西。只是这粟裕公主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在这帝都的贵女圈子里,灵均郡主和安平公主是分成两派的,要选队站也只能站一边。 难道这胭脂有鬼?可是那到底是郡主,就是安平公主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佔酥的胭脂自然没有鬼,如果非要在这群人里面选一个接下来要被人吹捧的,那么她自然愿意选前世对她还算友善的严陵筠。 至于站队?她可不稀罕这些贵女之间的后宅阴私。用不了多久,要被附庸的便会是她。 这胭脂其实也没有多神奇,只是和元国的胭脂略有不同罢了,如果真拿着元国皇室的胭脂来比,也不见得东夷的更胜一筹。 只是李青霄整天带着一个臭仆,穿着一身便宜的旧衣裳灰头土脸的。别说梳妆打扮了,怕是在她嫡姐的打骂下一天就没个干净的时候。自己此时给她换了一身华裳,又用上了浓艳的妆容,自然会让人眼前一亮。 至于严陵筠,她本就是郡主,谁敢说她不好?更不用说这些贵女此时已高看了佔酥的胭脂,就算觉得郡主上了胭脂后不过尔尔,听着别人一直在夸,自己跟着也说几句夸奖的话,说着说着,不信都能把自己说信了。 佔酥的指尖在胭脂上点了一点,随后在严陵筠的两颊轻轻抹了一抹,便退开给众人展示。 整个过程半盏茶都没到。 “真美啊。”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随后众贵女便纷纷夸了起来。 严陵筠又不是傻的,此刻瞥向一旁看着她笑着的佔酥,微微沉了眸子。 这个粟裕······ 第43章 失了清白 严陵筠任众女眷夸奖过一番后,这才笑着看向佔酥,“公主的胭脂不错,手法更是精巧,改日得闲了不知是否愿意来郡主府,一起看看元国皇室的胭脂?” 严陵筠和李桃夭性格不同,一个直来直往,一个绵里藏针。 “是酥酥的荣幸。” 佔酥说完视线扫过众小姐,“今日是佔酥考虑不周,未曾想这些脂粉香膏这么受欢迎。阿簇,你将各位小姐的府邸记上,每位小姐都送去一份。” “公主,我们没带那么多来。” “这样的啊···”佔酥叹了口气,“也不知韩掌柜的店铺何时会开。” 底下的小姐们正来不及失望,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点,“韩掌柜?” “嗯,百花街的韩无金掌柜,我将这些秘方送给了他,他说会在他的酒肆旁边开一家脂粉店。” “公主将这皇室秘方都送给他了?!” 佔酥微微笑着摆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那日路过他的酒肆,他送了我一坛百日醉,那我自然得回礼。看他对脂粉香膏那么痴迷,就都送他了。” “这···” 百花街的韩大掌柜对脂粉香膏痴迷? 就为了一坛百日醉? 所有皇室秘方? 要是这秘方能给自己··· 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唯一的共识大概就是这东夷公主还真如传闻一样,挥金如土。 “我与韩大掌柜也打过几次交道,改日定要问问他是如何得了公主的欢心。” “欸,我这人与人交往最是简单,不过是眼缘二字。就像这个小丫头——”佔酥说着手指向阿袖,“就很得我的眼缘。” 众人纷纷看向此刻改头换面的韩家主仆二人,别提多羡慕了。 “韩二小姐···倒确有机缘。”严陵筠意味深长地看了韩青霄一眼,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正咬牙切齿的韩水凝。 就是不知这份机缘能维持到何时。 “郡主不觉得她长得与我相似吗?”佔酥看着韩青霄,然后就见众人纷纷吃了一惊。 这韩青霄是典型的江南小姐模样,性子又柔弱,衬得眉眼愈加秀丽。与佔酥哪里像了? 严陵筠挑了挑眉,也知晓了佔酥的意图。轻笑一声,“倒确实有几分相似。” “我已认她作妹妹了。”佔酥的视线此番落在了韩水凝身上,“我待会为她向桃夭赐一道令。” “哦?看来安平的令比我的重。” “郡主说笑了,若是郡主也愿意赐一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严陵筠与佔酥的视线对视良久,倏尔笑道,“有何不可?”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知该放谁身上了。 郡主和安平公主对这粟裕公主的态度实在太诡异了。还有那韩二小姐,被东夷公主认作了干妹妹,还平白得了两道令···至于这令的内容,不用说也能猜到了,定能让那韩大小姐不好受。 帝都本在传这东夷公主行事荒诞,可是若她与两位金枝关系都这样好,行事荒诞又如何?更何况今日见她举止却也不像传闻那般恶劣。倒是比传闻更大方···若能得到那脂粉的秘方··· 众人正思忖着,忽见江家的一个丫鬟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二小姐,不好了。” 她口中的二小姐自是江惜青。 江惜青面带责备,“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若惊扰了贵客看我不罚你。” “二小姐···”那丫鬟跺了跺脚,凑近江惜青耳边,“赵小姐与人偷情被抓了个正着,夫人老爷们都赶过去了。” “哪个赵小姐?!”江惜青惊得声音都没控制住。 “惜青,怎么了?”众人自然得问她。 “这···”江惜青为难地看了众人一眼,又向那丫鬟了解了一些情况,这才看向严陵筠,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赵霁霁被人发现浑身赤裸地与东夷大将军躺在一起,此刻正哭喊着她毫不知情是有人陷害她。赵大将军正在后院大发雷霆,作为主家的太常卿难逃其咎。 也难怪这丫鬟这么慌张了。 只是这偷情的腌臜场面,夫人们可以看,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姐却是不太合适了。 “去看看呗,不然在这等消息能等到什么时候。”佔酥说着就带着两个丫鬟走了。难怪李桃夭一直没有出现,估计正在看戏呢。 其他小姐明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别提多好奇了。更不用说这主人公竟然是赵霁霁,这里面无论是交好还是有嫌隙,哪个与赵霁霁没有点关系。 见佔酥已经快要走远了,这才三三两两也相继跟了出去。 赵霁霁这件事自然是宁家父子安排的。 他们利用小锦引来商满,最后又将被迷晕的商满和赵霁霁放在一起。 这个计策可谓是一石三鸟。 赵安知道自己的女儿平白失了清白,肯定不会放过商满,届时他必定闹到那位大人物那边去。等大人出手对付商满,自己便可不留余力地拿回嫁妆。 至于赵安和江去洲···哼,日后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佔酥到了之后就听见屋内传来赵霁霁的尖叫声和商满的辩驳声,又听李桃夭兴奋地讲了不少细节。这才挑着眉听着屋内的喧闹,看这反应···赵霁霁真失了清白? 商满一直说自己被迷晕了,那么自然不可能是他做的。如果他在迷药失灵前醒了过来,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被人捉奸? 那是谁把赵霁霁破的身? “公主,没看见小锦。”阿簇从堵在门口的人群中挤出来,附在佔酥耳边轻声说。 小锦是去见商满的,此番商满在这里,那么小锦又去哪了? 还有赵安···为什么会选他呢? 这忠武将军虽然在李颂风登基前就是他那一派的,但也只是个正四品,他能闹出什么风浪? 若论最合适的人选,应当是即将嫁于镇国公次子的江惜青吧。 这江去洲如今是正三品,前世在花诗会后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正二品的中书令,加上与镇国公府的姻亲关系,是宁利威升职最大的威胁。 此时虽然还未走到那一步,但佔酥不信宁利威没有提前听到风声。 她探究的目光落在宁利威身上,然后就见宁家的小厮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什么!”大概是小厮的话太过震撼,让他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朝他看来。 宁利威面上带着笑地又与周围几个官员客套了几句,便带着那小厮急冲冲地离开了这里。 佔酥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带着笑意。 真没想到商筑那家伙的动作这么快。 第44章 认祖归宗 江家门口,秦媚媚下了马车,目光落在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之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阴鸷。 吴春艳,敢陷害我?看我不让你好看! “你怎么来了?”宁利威走到门口见到只有秦媚媚不由松了口气,视线落在那小厮身上正要发作,胳膊便被秦媚媚抱住了。 “老爷,奴家那么多天没见到老爷,都要害了相思。”她的手慢慢在宁利威胸前打着转,声音千娇百媚。 宁利威捏着她的细腰,冷哼了一声,“你的手脚也该干净些。” 他不在乎是谁给吴春艳下的毒,但不能闹得太难看。秦媚媚也知此时再喊冤反会惹他烦,只好咽下这口气娇滴滴地说着些情话。 “爹爹!”两人正缠绵,一个轻灵的声音忽响起。 宁利威虎躯一震,抬眼望去,果看见宁娇娇从车帘后探出了脑袋。 他这才瞪向秦媚媚,猛地抽了她一巴掌,直接把她打翻在地。 “贱人!” 秦媚媚瞬间觉得右脸火辣辣一般疼,掩下心中恨意,梨花带雨地哭诉,“老爷为何要打奴家。娇娇小姐认祖归宗,今日又恰逢花诗会,正是给帝都女眷介绍的好时候。” “认祖归宗?” 秦媚媚这才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通。 有一伙匪徒想要对郑柔行不轨,母女俩好不容易才逃到了宁家想寻求宁利威庇佑。结果他不在,此事便闹到了宁老夫人那里······ “你们先回去。”宁利威看向宁娇娇,眼神凌厉,让宁娇娇也吓得脚步一顿。 闹上宁家自是因为那伙匪徒,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藏了私心。凭什么连柳湘儿这个表小姐都可以参加花诗会,她这个正牌的尚书小姐就要窝在陋巷里。 “秦姨娘怎也来了?”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宁利威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果见佔酥笑盈盈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姐。 “这位眼生的小姐是?”佔酥笑。 阿清此时正站在江府对面,见到佔酥出来了,将恰才听来的消息说给身旁的团子后,便离开回去跟商筑交差了。 商筑不在城内,他可得早点赶路。 宁家添了一个新小姐这事很快就传开了,佔酥亲昵地挽着宁娇娇,将她介绍给跟着自己的小姐们。 宁娇娇善察言观色,此时见那几个小姐对佔酥很是恭敬,自然十分受用。跟佔酥也表现得像是相熟甚久的知交,两人全然不像第一次见面。 “今日这花诗会还真是热闹。”湖中亭听小厮说了此事的两位少爷倒也聊上了。 “私养外宅,你不弹上一本?”贺召端问许翊卿。 “赵安这边圣上怕是可以闹心好几天了,我就不给他去添堵了。”许翊卿说完却是微微愣了愣,湖对岸,一双清澈又妩媚的眼睛正望了过来。 自半年前行宫见过她一面后,这倒是他们第二次正面相对。她如今应当刚过及笄没多久?半年时间里似乎又长开了不少,眉眼更是明艳了。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远远施了一礼后便带着阿簇继续行自己的路。 无论是镇国公府还是丞相府,她目前都还不需要接触。 “公主,团子已经跟安平公主见上了。”花花正从前面快步走来,与她们遇上后立马走到佔酥身侧轻声说。 “嗯,宁家那位小姐在哪里如厕呢?” “我把她带到了南边的院子了。” 佔酥看了花花一眼,“南边?” 她记得阿簇说她告诉花花的是西侧厢房,因为此时所有人都应该在赵霁霁那。 “嗯,我们到了西边的院子后发现郡主在,我又想起听人说过南边的厢房今日不设宴,就想着先去看看,幸好真没人。” “我们花花变机灵了。”佔酥笑着摸了摸花花的头,心中很是欣慰。 这三个丫头终于慢慢成长了起来。 而另一边,团子和李桃夭重逢后十分开心,两个小女生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东边太吵,她们互相挽着胳膊,一路闹着往西边的厢房走。 “锦绣,这个院子里似乎有梅花。”走到南侧的院子时,团子往里瞅了一眼。 “那去摘一些。”李桃夭说完又继续说,“我真不骗你,元国的梅花糕可好吃了。待会就让江家的厨子给你做一道。” 不用说,两人很快就遇到了如厕出来找花花的宁娇娇。 若说宁娇娇初到时心里还有些惶恐,被佔酥挽着在众小姐羡慕的目光中走过一遭后尾巴早翘到了天上。 此时看见那两个眼熟的丫鬟,被鱼汤烫伤的右脸又开始疼了起来。 佔酥带着宁利威和秦姨娘来寻她时,正好听见她嚣张地指着李桃夭鼻子说,“我管你是谁?我爹爹是当朝尚书,你看我不让你们好看!” “这···”佔酥看向宁利威,余光落在身后慢慢走近的众小姐身上。 “这是又怎么了?”江惜青和众小姐跟在韩青霄身后,脸上满是不安。这东院现在还在闹呢,这里可别再出什么事了。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赵霁霁守门口就开始不太平了,可真是触死霉头了。 往日的花诗会后往往会传出一些诗词被口耳相传,今日这一出后怕口耳相传的全是元国贵女的丑闻了。 “我倒是不知,宁利威能让我如何好看?”李桃夭的视线落在宁利威身上,怒意已经全然藏不住了。 “贱婢,竟敢对尚书大人不敬!”宁娇娇说着抬起手就想往李桃夭脸上打。 “哎呀。”佔酥惊呼一声,右手轻轻覆在唇上。 这一巴掌落下去可就不得了了。 可惜宁利威虽然是个文官,动作倒是快,直接一脚就把宁娇娇踹倒在地,嘴里怒喝,“蠢货,竟敢对安平公主无礼!” 安平公主?什么安平公主?宁娇娇狼狈地趴倒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尚书大人的后宅,还真是让本公主又一次大开眼界。” 又一次?宁利威自然捉摸不透其中深意,只是低着头好一番求饶。 宁娇娇此时再蠢也该明白了,连滚带爬地到李桃夭的腿边吓得连连磕头。余光又看见佔酥站在旁边,想到她身边的丫鬟说她和安平公主关系很好,急忙又求她。 “娇娇,你确实太冒犯了。”佔酥叹了口气,扶起她,“桃夭,看在她不知情的份上,就算了吧。” 李桃夭对上团子的视线,也只好叹了口气,“酥酥,你就是心地太善良,对宁家的这些人太过忍让。” 竟是就这么放过了这个宁娇娇? 众小姐更加震惊了,这安平公主何时这么好说话过?粟裕公主和她关系竟真的这么好?还有她那话什么意思,粟裕公主忍让宁家?这跟外面的传闻以及柳湘儿说的话可一点都对不上。 她们还没来得及捋平心中疑虑,江家的那个丫鬟又跑了上来,高喊着,“二小姐,不好了!” 江惜青心里咯噔一声,今日可真是犯了太岁了! 第45章 跟乡野泼妇一样打起来了 天上不知何时又开始稀稀落落飘起了雪花,本是煮雪赏梅的好时候。 可惜花诗会上的众位宾客此时哪还顾得上雅兴,按捺着心底的好奇与某种趋于本能的窥探欲,面上装着忧国忧民又大义凛然地跟在李沐身后往江府东侧院子旁的园子走去。 “本王年少时也有过一个暗卫,跟你一样肉乎乎的。不过离开本王后倒是变得清瘦了不少,也不知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李沐摇着扇子走在众宾客的最前面,带路的那人竟是他。 花花最烦别人说她胖,可是肉乎乎这个词又似乎和胖不一样。她想事情向来简单,此时想不通就不想了,默默把这句话背了下来,想着回去跟公主说。 “你这身衣服又是谁给你的?穿件火狐裘多好看。”李沐说完又看了眼她头顶的两髻,“再把头上这两坨东西换掉。” 花花再蠢也听出了他的嫌弃与讥讽,正想还嘴,却是见公主和其他女眷已经在假山旁了。 李沐自然也见到了,浓眉一挑,几步就走到了假山旁探头一看。看完啧啧了两声,这假山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消失有段时间的小锦以及宁白羽。 两人早被不久前小姐们的惊呼声惊到,可是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把他们脱下来的衣服都拿走了,此时只好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等着恰才喊话的佔酥给他们送衣服来。 阿簇跑到夫人们所在的东院里屋时,吴春艳正被秦媚媚气得要吐血。 这狐媚子被放出来了不说,竟然还说老爷在外养了一个外宅,有一个快要及笄的女儿! 这帝都的夫人们向来是见风使舵的能手,恰才还恭维她的此时别提多阴阳怪气了。她们中的不少人在及笄前本就有不少是和秦媚媚交好的,素来排挤她这个江南来的乡下人。 佔酥和江惜青带着众小姐去假山后时,宁利威却是和宁娇娇留在了院子里。她今日不止擅自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更害他得罪了公主,纵是平时对这唯一的女儿再宠溺,宁利威此时却不免要发泄一通心里的怒火。 阿簇领了公主的命令过来求宁夫人去救救娇娇小姐,不然尚书大人就要把她打死了。 吴春艳一听,喜上眉梢。得意地瞥了一眼秦媚媚,带着自己的丫鬟嬷嬷就往南院走去。 秦媚媚自然得跟上,至于其他的夫人们,谁会错过这尚书后宅的好戏?尤其是江夫人,今日因赵霁霁那出引起的头痛旧疾都要好了不少。 宁娇娇到底是宁利威的亲骨肉,更不用说她素来了解这个父亲,此时挨了一顿打骂,反而抱着宁利威的小腿说起了他往日的疼爱,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乖巧模样哪还有半分恰才的嚣张? “你先回府去,其余的等我回去后再说。”宁利威发泄了一通也出气了,盯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冷冷道。 他一直没认回这个女儿除了想在外面养个外宅这一私欲,却也有更重要的考量。 宁娇娇已经快要及笄,若她回了尚书府,便要开始为她相看人家。可是他培养她是做了让她进宫的打算——当然,不是如今的这个皇宫。 他等的是李颂风下位后的那位皇帝,所以宁娇娇只能等。 怪只怪他竟然只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宁利威低头看着这颗还有用的棋子,想的却是宁府该再添个新人了。 宁娇娇可想不到这么多,她跟被大赦天下一样欣喜地抱着宁利威的腿爬了起来,想着爹爹果然宠自己。 可还没等她多说几句乖女儿常说的甜话,她那未曾谋过面的名义上的母亲便走了过来。 吴春艳过来是干什么的?当时是给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室野种一个下马威,好让她回去提醒提醒她那个不知廉耻的生母谁才是真的主子! 宁利威冷眼看着跟在吴春艳身后的众夫人们,一口气憋在胸腔不上不下。 这个蠢货! 可是吴春艳再蠢也是宁家的当家主母,在外人面前这个面子他要给她,不然丢脸的只会是他。 该换个当家主母了。日后等他成了当朝国舅,这个乡野村妇怎么撑得起宁家? 阿簇耐心等吴春艳骂了一盏茶,这才转头看向远处小径上等着的团子。 团子对上阿簇的眼神,一直扬着唇这才撇了下来,面上满是慌张地跑了上去,“阿簇姐姐,不好了,少爷的衣服你可知去哪里拿?少爷,少爷他······” 宁家夫妇赶到的时候,假山后已经密密麻麻满是人了。 佔酥还在耐心安抚着两人,落在众人眼里却是别有意味。 这粟裕公主竟如此善解人意。未来的夫君与人偷情被抓了个正着,她非但不生气,怎还安抚上了? 有人鄙夷她性子软弱,却也有人心生同情。这粟裕公主在东夷再受宠,如今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外嫁女。 这同情的人里自然有李桃夭,因为她还认出了那个偷情的女人是小锦!这个背主的该死奴才。 她看见许翊卿也站在远处,再看向满眼忧虑的佔酥,握着拳十分不忿。不行!她不能让酥酥姐姐的后半辈子被宁家这群东西毁了。 李桃夭的这出心思却不在佔酥的考量之中,她只是看见阿簇和团子带着她想见到的人走了过来,拿起帕子挡住了忍不住勾起的唇角。 宁娇娇被吴春艳骂了一盏茶,哪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虽从未入过宁府,但宁家众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比谁都清楚。如今秦媚媚既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那她便同她先联手对付了吴春艳再说。 她们既回了宁家,这当家主母的位置自然得由她母亲来坐。 “这···长兄再急,也不该在人家的院子里这样啊——”宁娇娇拿帕子挡住眼睛,“落在别人眼中还以为我宁府的家教风气便是如此。” “娇娇你放心,你才回府,谁都知道你不是某人教的。”秦媚媚笑。 吴春艳哪忍得了她们两个贱人的讥讽,上去一巴掌就打在了宁娇娇脸上,“我家羽儿才没有你这个野种妹妹!” 宁娇娇捂着右脸,眼中满是恨意,“谁不知你当初就是靠爬上了爹爹的床才让他娶的你,不然就凭你那出身也配?” 这话可说到秦媚媚心上了,她轻笑了一声。 吴春艳自是要上去动手教训这个野种,可宁娇娇此时哪还会忍,也是不客气地就抓住了她的头发。 尚书大人的夫人和小姐就这样当众跟乡野泼妇一样扭打了起来。 “哎呀,你们快停手啊,这像个什么样子?娇娇,快住手,你是想让夫人向你求饶吗?”秦媚媚在一旁拱火。 在场的众人此时面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最开心的莫过于主人家江去洲夫妇了。 江去洲拉着宁利威,将他刚才对自己说的话还给他,“宁尚书莫要太忧思啊,忧思费神。” 其余与宁家交好的见江家这意图,却也互相看着没有做出头鸟。 主人家想看的戏,谁能拦? 第46章 婚事如期 宁白羽此时抱着小锦取暖,听着外面的动静别提多后悔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小锦应当和商满和赵霁霁躺在一张床上。可是他早已尝过小锦的滋味,临了却有些舍不得。 加上这女人中了迷药失去意识后,身体竟更加敏感,被他轻轻一掐都会发出嘤嘤的浪叫。 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两位就别再闹了,宁公子还没穿衣服呢。”佔酥轻轻叹了口气,一句话倒是让两人都停了下来。 吴春艳自是担心她的儿子,宁娇娇则是给佔酥面子。 “让大家看笑话了,这事啊,说来也该怪我。小锦原是我的丫鬟,后被宁公子收了做妾室,却依旧住在我的院子里。宁公子顾忌我的名声,从未来过我的院子。却是不想竟拆散了他们这对有情人。”佔酥说完又是叹了口气。 众人没想到这宁家的乱局最后竟是由佔酥这个未嫁入府的外人来平息的,神情更加古怪了。 柳湘儿在人群后听着小姐们对佔酥的赞扬和同情,绞着帕子别提多恨了。什么从未去过院子?自从小锦那个贱奴勾引了表哥后,佔酥简直跟青楼的老鸨一样,明着给他们大行方便。 可是她这时却不能站出来反驳,因为佔酥这话是为了宁家的脸面在说。 “公主这是哪里的话···好了好了,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诸位散了吧。” 佔酥都亲自搭了台阶,宁利威自然得顺着下。对这个东夷公主倒是满意了几分,若不是在他们的计策里她注定得为宁家的发达牺牲,由她做宁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倒是合适。 “宁尚书倒是替我做了主意了。”江去洲冷哼一声。 这花诗会是江家主办的,散场的话自然得主人家来说,宁利威这不是越俎代庖,是无视他。 “那太常卿想怎么样呢?”宁利威在太常卿三个字上下了重音。别说江去洲还没当上中书令,就是当上了,也不过是和他同品官阶,他自然不用把江去洲放在眼里。 “下官可不敢怎样。倒是宁尚书这后宅如此出名,还是想想明天该怎么对陛下说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许翊卿。 “啊,今日这事还会传到元皇那里去吗?”佔酥吃了一惊,眼见着同样吃惊的吴春艳和宁娇娇又要互相骂了起来,忙打断她们,“两位就别再闹了。哎,娇娇,你们入府后可安排好住宿了?” 居处自然要等宁利威回去安排。 宁府虽然也不算小了,但底子到底薄,所有院落也是住的满满当当的。除了宁家人住的那些院子,宁家倒也有四个院子是专门为客人留出来的。 如今其中一处被柳湘儿久居了,一处被佔酥住着,另有两处还空着。不过宁家经常招待客人的只在临近书房的那一处,最大的那处却还空着。 旁人只知这院子宁利威特地吩咐了不要给客人住,却是不知缘由。可佔酥前世见过宁娇娇入府,所以知道这院子是留给她的。 只是她确实也想不通,宁利威再疼宁娇娇,她到底只是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如此用心布置又是为何? 不过如今倒也不用想这么多,听完吴春艳的那句“连妾室身份都没有的,跟下人住一起都便宜了她们”,这才笑着说,“夫人又说气话了,娇娇到底是宁家唯一的小姐。这样吧,你去我的院子住吧。我那都被人收拾好了,你们折腾了一天了,直接住进去正合适。” “至于小锦如今和宁公子这般,我又怎忍拆散他们。就让小锦住到宁公子的院子里去吧。” 阿簇一听这话急了,“公主,那我们去哪里呀?” 佔酥叹了口气,体贴道,“我们人手多,就算是空院子收拾起来也快。宁家的藏经阁旁边不是有一处待客的空院子,我们就先住那里吧,只是要辛苦你们今晚连夜收拾了。” 她说完看向宁利威。 宁利威只觉得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憋屈。可他此刻只想赶快回府,回去后还不知又要怎么闹。 ······ 江家的花诗会就这样结束了,此番结束后莫说小姐们,就是男子也忍不住在饮酒时谈论几句。 “这粟裕公主可惜了呀。”有人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似是回忆起了她的倾世容颜,眼神有些迷离。 “如此孤傲之人,在宁家那庸人面前竟跟寻常妇孺一样。”有人又联想到几日前的传闻,出声责备了一声,语气却未太严厉。 谁又不想那样高傲的一个美人儿在自己面前跟只猫儿似的,甘心做个为丈夫招纳妾室的贤妻良母呢? 这么一想又不由有些嫉妒宁白羽,连带着对他的风评都不太好。他们可从沐王爷和贺家那个纨绔口中听到了他在行宫的那些手段,又是渡舟摘荷又是林间偶遇,言行哪像个君子? 活像个浪荡的勾栏艺人! “本王计划送给公主的那个妙人手段倒确实不及他,不过长相嘛,到底是比他俊上不少的。” 沐王爷这句话传回宁家的时候,宁利威正摔完一只茶杯。 宁白羽站在下面脸色也是阴晴不定,这次在书房的,除了他还有宁桓。 宁桓虽然和燕王走得近,但是毕竟是庶子,加之他不知道自己和父亲的谋划,父亲与自己议事向来是不会叫上他的。 可此番竟然······ 如今满帝都都在说佔酥是如何温婉大方,善解人意,却是不知她在花诗会当天就把顾南陔带回了府。 “宁尚书还有空来管我带没带琴师。呵,宁尚书不会以为今日这事我真无所谓?” 佔酥任由阿簇扶着,眼睛带着笑意。却无端看得宁利威心里一寒。 “宁白羽是纳了小锦没错,可那日我记得大家都已定好了,我只是需要你们给小锦一个名分,她的吃住依旧是跟着我的。可宁公子非但真要了她,今日还被人众目睽睽捉了奸。此事传出去,你置我的声誉,置东夷于何地!” “公主,这···”宁利威不由有些忧心,婚期在即,可佔酥是个动不动就喊着退婚的主,他竟是忽视了这一点。 “两国交好,莫要因此事···那个孽子!我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他日后绝不会再犯。” 佔酥冷哼了一声,已经由阿簇扶着走出了几步,等到新院子的门口时,却是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利威一眼,“东夷是与元国和亲,至于和谁却是无所谓。当然,本公主与宁家的婚事依旧会如期举行。” 这前半句话让宁利威心里一惊,后半句却是琢磨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回去的路上路过附近的藏经阁,看见自己的庶子正站在藏经阁的二楼望着那个渐渐响起琴音的院落。 突然一愣,与宁家的婚事如期,只是与宁家的谁却是无所谓? 第47章 乾清早亡了 新的院子就连空气都清新不少,佔酥站在院中那棵干枯的杏树下,听着顾南陔的琴音出神。 “公主,卧室已经收拾出来。今天折腾一天了,团子服侍您先睡下吧。” 佔酥回神,摸了摸她的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的。”团子笑,片刻后脸上又浮上疑惑的神情,“只是公主,按之前定下的日子后日您就要和宁公子成亲了,咱还搬过来干什么呀?” 后日就是农历十月廿五了吗? 这几日不是防着宁家的设计陷害就是忧思如何与萧楚或韩无金交涉,竟是不觉日子过得如此这般快。 阿清今日办好宁娇娇的事后除了告诉团子宁白羽和小锦在东院花园偷情的事,还带了个请求给她。 说是他家主子的脚已经伤了好几日了,近来又执着于翻公主的窗子,旧伤添新伤,大寒天就一直没好透。想着托公主下次见面了劝劝他,有什么事就从正门走,少让自己遭那罪。 他家主子偷鸡摸狗惯了,做奴才的看不住,倒管到她头上来了。 佔酥冷哼了一声,着衣爬上了床内侧。 在另一侧,她特意放了块湿毛巾。若有贼人敢躺上来,非冻死他! 入夜北风萧瑟,呼啦啦刮了一晚。半开的木窗随风敲打着窗沿,和着幽怨的琴音彻夜未停。 丫鬟小厮们收拾新院子忙活了一夜,得了公主的命令后,第二天都起得迟了些。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阿簇才推开了佔酥房间的门,然后就吓了一跳。这窗户开着,床上也是湿的,可别着凉。 “不是让你们多睡一会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佔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样子身子倒是无碍。 阿簇松了口气,边收拾床铺边回了一句,“不早了,安平公主不是约了公主今日去郊外游玩吗?” “倒是忘记这茬了。” 佔酥又一次把阿簇新关上的窗户推开,风已经彻底停了,充沛的阳光落在堆了一夜的积雪上,铺了一片金黄。倒像是有金银珠宝藏在雪中,折射出无数的光芒。 地上雪白一片,除了窗下有一排梅花状的小脚印再无其他。应当是昨夜风大,有只小家伙在她这檐下避了会儿风雪。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算得上是她重生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了。 团子兴高采烈地准备了满满一大盒的东夷糕点,哼着的民谣把顾南陔也引了出来,自是兴起和歌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他来了之后我这倒是雅乐不停了。”佔酥笑着跟阿簇说。 阿簇笑着替她理着衣裙,抬眸看了眼雪中一袭墨衣的顾南陔心里却是在想,这琴师昨日那曲调哀愁幽怨,风雅先不提,只怕心里的故事要比这雪都要厚。 哎,也是个可怜人。 花花昨日被李沐刺激了一番,搬院子的时候又从佔酥那挖出了一件大红的旧袄子。一大早就穿着衣服披头散发地去宁府前厅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个大乐子回来。 说是宁娇娇早上抢了柳湘儿小厨房里的燕窝,吴春艳知道后自是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时辰宁利威去上朝了,宁老夫人又是个巴不得事情闹大的,一时竟是没人来拦她们。 结果一个说对方是野种上不了台面,一个说对方拿宁府的钱养娘家人,在前厅掀翻了好几道新出锅的膳食。 宁桓这个时间应该在藏经阁对面的湖边打坐···“宁白羽呢?” “没看见他。”花花说。 阿簇凑近到佔酥耳边低声说,“听说在小锦的院子待了一夜,现在应当还未起。” 佔酥嗤笑一声。小锦这丫头倒是个有本事的。 “待会去的路上我们去韩掌柜那转转,她那么卖力,应当给她买几盒香膏。” “公主,干嘛花钱在那死丫头身上!”团子哼了一声,十分不爽。 佔酥笑着又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行了,咱们今天啊就什么都不想,开开心心玩一天。” 如今宁家内里一团乱,宁利威又要应付后院又要算计商满手中的嫁妆,这几天够他忙了。韩无金那边应当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开店,根据花诗会上众小姐的反馈,她这笔生意应当亏不了。至于李沐和萧楚那边·······算了,暂时先不想了,按照前世的时间点,李沐暂时还死不了。 如今只等着前期的这些算盘一笔笔打响,再拿着足够多的钱去进行下一步······正好趁这个空档带着这三个丫鬟去散散心。 这些日子她们害怕过,疑虑过,也伤心过,可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执行着她的每一个命令。佔酥很欣慰,也有了重生来最大的勇气与力量。她们如此,那么父兄便也会如此对自己。 无条件信任,无条件追随。 马车一路慢悠悠地走着,团子兴起又是哼起了东夷的民谣。 佔酥跟着她们晃着身子,却是突然在想,自己音律不齐,那么团子哼的这歌是在调上呢还是没在调上呢? “公主,到了。”花花撩开了车帘。 今日雪停,百花街份外热闹。她们照旧提前下了车,走到街尾古董店时才知韩无金正在新店忙活。 自己这胭脂店韩大掌柜竟是亲力亲为上了? 佔酥笑了笑,又带着三个丫鬟走到了新的店铺。 店门敞亮,牌匾还没挂上,倒是提前挂上了两个红灯笼,显得特别喜庆。 韩无金正在跟一个账房模样的人交谈,佔酥走近发现他们是在聊手中的香膏。 “竟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她拿过韩无金手中的香膏闻了闻,味道没错。 韩无金见是她后神情倒是极为喜悦,“你这秘方确实不错,我们做了几份放到了青楼酒肆,全都受到了姑娘们的追捧。” “青楼酒肆?”佔酥微微皱了皱眉,“我这胭脂铺里的东西可是要卖高价的。” 言外之意是要走帝都小姐们的上九流路子。 “这点你就不用愁了,我保证让你这香膏名扬四海。”韩无金说着使唤走了那账房,随后将几张纸递到佔酥面前,“我们恰才在给这香膏起名字和噱头,你说东夷国宝或是东夷皇室秘宝可好?” “这秘方不是东夷的。” “嗯?” “这是乾清秘方。”佔酥抬头盯着他的双眸,“乾清黎洄一族的秘方。若它有日能名扬四海,那该扬的,也应当是乾清国的名。” 韩无金回视她略带侵略性的视线,良久后声音微沉,“乾清国已经消亡了。” “乾清国是亡了,可是如今依旧是上清历年,而你我,依旧是乾清的皇室血脉。” “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韩掌柜难道不曾想过,为何那一统的非得是东夷或元国,又或者···西夏?” “你究竟想干嘛?”韩无金走近了几步,轻声怒道。 “无他,赚钱保命,韩掌柜不必多想。” 佔酥说完放下香膏,展颜一笑,“我今日还有约,店铺这边就拜托韩掌柜了。” 第48章 少年心性 上 百花街街尾的古董店二楼,被支起的窗户里照进一束明媚的光,洒在茶壶上投射出一道暖意。 韩无金的脸色却有些阴郁,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杯子,杯中的茶已经凉了许久。 “公子,这是近几日的账簿。”那日佔酥见过的黑衣女子将一本本子递到韩无金面前。 韩无金接过了那“账簿”随意地翻着,上面记得却不是店铺流水信息,而是一些帝都的秘辛。 头几页记了近日酒肆客人对于佔酥和宁白羽之间的谈论。 韩无金看着那些调侃的话嗤笑了一声,转念又想,过两天就要嫁入宁府了,也不知她做这些是在想什么。 随后他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眯着眼微微想了片刻,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与那黑衣女子说话,“东夷的大将军扣了嫡亲公主的嫁妆,还一直暗中追查商冷族少主,而这位少主却是对他避而不见。看来这东夷远比我们想的还要乱。” “他去过好几次宁府,至于找谁就不知道了。” 韩无金挑了挑眉,“如此,在宁府里埋几颗钉子也是有必要的。” “是。” “墨问馆那边怎么样了?” “也已经安排进去了,只是暂时还没发现什么。” 韩无金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又沸腾起来的茶水上,沉默片刻后说,“阿樱,你说我们算西夏人呢,还是乾清人?” 阿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片刻后又听见韩无金叹了口气,“我们这位小公主啊,怕是不好利用呢。” 乾清既亡,天下攘攘皆是乾清人,又皆非乾清人。 他与佔酥都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棋子,只是这最终执棋人是谁,却还有待考究。 佔酥随口的一句话让韩无金想了一下午,而她那边却也颇为头痛。 李桃夭这家伙竟叫了许翊卿想要撮合他们。 “小翎子,陪我去湖边走走。你们啊,就坐这里赏赏风景。”李桃夭说着把佔酥按在了亭子里。 这寒冬腊月百花凋零,除了一望无边的积雪有什么风景可赏的?佔酥抱着暖手的手炉,将脖子往围领里缩了缩。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许翊卿负手站于庭前,望着李桃夭和贺召翎欢快的背影不知怎的叹了这么一句。 今日天气晴朗,暖阳融积雪,何来的这般感慨?佔酥心想我这个死了一回的人都不至于如此愁容满面,你一个吃喝不愁的丞相之子在我面前倒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上了。 她本不欲与他产生过多交集,但此时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阳光满前户,雪水半中庭。” 许翊卿听到声音后转头,就见少女明艳的脸蛋上满是生机勃勃。 他忍不住低头勾了唇角,心里也知对方是误会了自己,却未急着解释,“可惜今日无酒,不然真想跟公主畅饮一番。” 佔酥微微皱了眉。她与许翊卿在行宫见过一回,也浅聊过几句,对他的印象一直是个举止有度的谦谦公子,甚至于她一直觉得宁桓在他面前都像个假书生。 许翊卿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气质,佔酥见过他两回,第一回想到了高雅清贵一词,第二回想到了芝兰玉树一词。 可是他如今这话···放荡无礼了些。 “公主可否赏脸对弈一局?”许翊卿已经坐在了亭中的石桌旁,小厮摆好了棋盘。 对弈一局也不是不可,总比大眼瞪小眼好。 等到阿簇把软垫放在石凳上,佔酥这才抱着手炉坐在了他对面。 许翊卿又是勾唇笑了笑,纤长的双指夹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中心。 都还未猜子······ 佔酥腹诽着,却也不是计较一局棋胜负的人,就随意拿了颗白子按照常规棋谱落了下去。 琴棋书画,她都会一点,但做的都不咋地。不过下棋至少比弹琴强一点,也不知是不是许翊卿有意相让,两人来回了几次后棋面倒是还不算难看。 “今早与桃夭同行前,我先去了城西的一些荒庙。那里有一些流民,昨夜的大雪让他们不是很好受。” 许翊卿垂眸又落了一字,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依旧如清风拂竹般清雅。 “帝都也有流民?” 佔酥本想的是自古天子脚下的都城便都是最繁荣富庶的地方,话出口却又想到了前世那些恶心的乞丐。 “两国多年战乱,不少普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今冬的这场雪又下得大了些,对于他们来说更是难熬了些。” “不过等熬过去了,便也春暖花开了。这一切都仰仗于公主的大义。” 许翊卿抬眸望向佔酥,眼神柔软,温和又真诚。 佔酥与他对望了几秒,垂眸又落下一子,“许公子过誉了,和亲一事是夷元二皇的仁义所至,佔酥不过是个小女子,不敢揽功。” 前世这太平日子维持了三年,那么这一世在她的推波助澜下又能维持多久呢? 佔酥不想去想,这也不是她能想的。她也只是一只孤雁,能穿过风雪守住自己的家人已是尽智竭力。 阿簇近前给佔酥换了个手炉,今日虽转暖了不少,但郊外还是有些冷。 “我们也绕湖走走吧,身子可以暖不少。”许翊卿提议。 佔酥点了点头,临走前扫了一眼棋局,双方都下得并不走心。 “女子立于天地,自也能为社稷百姓谋福祉。更何况公主生于皇室,以公主之智谋,又怎会不敌大丈夫?” 佔酥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却是看不出半分猫腻。她不日就会嫁入后宅,届时连出宁府都会受制,他却在这里跟她谈天下大业? 她不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便没接话。走了几步路便见李桃夭他们已经折返回来了,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改日让桃夭带公主来诳宅,我们都很想与公主坐下来煮杯青梅酒。” 许翊卿说完笑着看向佔酥,眼眸清澈如潭水,却又深不见底。 诳宅?我们? “聊得可好?”李桃夭和贺召翎笑嘻嘻探了脑袋过来。 “甚好。只是我与你兄长还有约,要先行一步。”他话中的兄长应当是对着贺召翎说的。 李桃夭的嘴一下子撇了下来,嘟囔了一句,“真是无趣。” 贺召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许翊卿,“那就拜托翊卿哥在长兄面前多替我说几句好话了。” “你也就这点志气。”李桃夭将气撒在了贺召翎身上,说完就挽过佔酥的胳膊,“酥酥姐姐我们去林子里。” 佔酥任她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眼,见许翊卿依旧是望着她淡淡笑着。 第49章 少年心性 下 “诳宅?他们竟然让你去?” “这是何处?他们又是谁?” 李桃夭没理会佔酥这个问题,恨恨地将手中的烤鱼往火堆里一插,“竟敢跟我抢人。” “好端端浪费粮食做什么?”贺召翎已经走了过来,急忙把那烤鱼解救出来,这才跟佔酥解释,“就是翊卿哥啊,我哥啊,还有一些同龄的兄长在帝都有一处宅院,平时在那聊些家国大事,风花雪月的。” “哦,郡主也在里面,所以桃夭就不去那了。” 他这话其实说的不客观,其实是他们先选中了严陵筠。 “你也不许去!”李桃夭对佔酥说。 说完又恨恨道,“我明日就让哥哥赏我一座大院子,就我们三个人,名字就叫压狂宅!不行,我现在就去问哥哥要。” 她说着已经站了起来。 这些事佔酥前世压根都没有听过,又细想许翊卿恰才的话,大抵也能想到他们聚在一起,又邀请自己是干什么了。 年少宏图远,人小志气高。 他们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同路人?佔酥微微扯了扯嘴角。 他们眼中有流民有乞丐,可是却又何曾看到自己家中后宅不见天日的女眷?很不幸,她就是那不见天日的女眷之一。前世也未等到什么少年侠客来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与他们的路不同。 “这吃食都准备好了······”贺召翎还在劝李桃夭,但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公主哪里劝得住,只好歉意地看了佔酥一眼后就随她坐车回皇宫了。 阿簇问佔酥接下来他们是也回府还是要去哪里。 “他们走了,我们就自己玩。”佔酥看了一眼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团子,笑着说,“你们在这继续准备午膳,我一个人去前边散散心。” 她的心确实有些乱了。 她这些年忘了很多事,但偶尔也能忆起儿时的一些痴念。 他们这些王公贵胄的子女自小接触的便是家国天下的教育,又何曾未有过平尽天下不公事,救尽天下苦难人的念头。 那时皇兄和商筑便最爱拿着一个空酒瓶装模作样地在后花园赏月,她趴在商筑腿上听得似懂非懂。也无非是如何修坝,赈灾,止战之类的无聊话题,但是他们谈得热血,她跟着听便也热血沸腾。 “酥酥大了想做什么?”皇兄问她。 “酥酥也要匡扶济世,做个大英雄。”她叉着腰昂着脑袋豪言壮志。 “好嘞,那等我家小阿酥及笄了,筑哥哥就来接你。”商筑举起佔酥。 “喂,她是我妹妹。”皇兄来抢她。 “皇兄,酥酥以后不能嫁给你,只能嫁给筑哥哥的。”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跟皇兄说的。 佔酥停住脚步,前方的溪边站着那个说等她及笄就会来接她去匡扶济世的人,可是他非但没来,最后铁骑踏入元帝都成为了自乾清亡后百年来第一个天下共主。 他做到了,只是他的天下宏图里没有皇兄,也没有她。 商筑听到动静转过身,见到佔酥有些意外。 华黍非押着他来她的药庐治伤,他闻不惯药味,好不容易溜出来透气,未曾想会遇到佔酥。 “你找我什么事?”佔酥率先开了口。 商筑挑了挑眉,却也没挑破。随口问了一句,“花诗会还顺利吗?” 花诗会顺不顺利阿清自然都跟他说了,只不过他和她如今想要找个话题着实不易。 佔酥没理会他的问题,视线落在一旁的纱布上,“怎么取下来了?” “嗯?” 商筑愣神,随后反应过来,“哦,走路硌脚,而且很闷。” 阿清那小子还真是皮痒了。 “脱鞋。” “啊?” “脱鞋。”佔酥抬眸看他,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凶。 商筑眨眼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听话地坐下脱了靴子。 他的脚踝已经肿得跟包子一样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行走自如的。 佔酥半蹲下身将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拿起地上的纱布想替他重新包裹。 “这个沾了泥,脏了。”商筑忍不住说。 “那就拿副新的过来。”佔酥说完看着他背后空空的林子。 没多久他的一个暗卫就拿着副上了新药的纱布走了出来,走之前看了眼他家主子,对上那道杀人的视线忍不住抖了一抖。 阿清大人说公主的话如同主子的话,他可不敢不听。 佔酥接过纱布后就垂眸耐心地替他包裹了起来,商筑低头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她包好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这才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干咳了两声。 “你要是敢取下来你就死定了。”佔酥说完颇有些尴尬地看着溪中的冬鱼,心想若捉回去给团子她一定很欢喜。 “想吃鱼了?”商筑注意到她的视线,问她。 佔酥心想我是这么贪嘴的人?下一秒就见商筑已经入了水,刚上好药的纱布立马湿了。 这人真是有够气人的······· “你有病吧,你不冷啊?” “这水是热的,不信你来试试。” 佔酥心想我是傻的吗?然后就被商筑泼了一脸水。 “热的吧。” 她的脸确实快气得可以把这水煮沸了。 正好手边有商筑没穿上的靴子,佔酥直接拿过来毫不留情地就舀了满满一靴子水往他脸上泼。 溪水自然是冷的,从头浇下把商筑弄得狼狈不堪。 他逗佔酥是拿手弹水,佔酥则是拿靴子舀水,武力值实在不对等。他自然得来抢靴子,以他的力气自然也能得手。 佔酥抢夺不过直接摔了个大屁蹲,接着脸上又被泼了水。这下直接失了理智,脱下自己的靴子就往他的脸上砸。 元国落满积雪的郊外,两位东夷的皇室贵胄发了疯一样打起了水仗。若被外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 佔酥玩累了就索性坐在了地上,望着远处落满积雪的群山喘着气,脸上却扬起了连她都未曾觉察到的笑容。 很久没有这么疯过了。多久了呢?三年,也可能是十年。或许就在他走后。 此时出了一身汗,似是把满心的郁结都发泄了一般,身子也轻松了不少。 “诶,这鱼你想怎么吃?”商筑将一条冬鱼按在地上,抬眸看着她。 “怎么被你抓到的?”佔酥惊讶地走上前,那鱼被抓后连连甩着尾巴,很快就挣脱了商筑的双手,在地上蹦哒。 佔酥吓得在一旁想抓又不敢抓,笑得花枝乱颤。 “算了算了,它今天命不该绝。”最后还是放弃了抓它,拿着另一只靴子把它推进了溪里后脱力一般坐在了地上。 商筑笑了笑也翻身上岸坐在她身边,双腿却仍然泡在溪水里。 “你不冷啊?”佔酥忍不住问。 “还行吧,这些年四处游历,经常跟几个兄弟去冬泳。” “冬泳啊?” “嗯,我记得有一次啊……” 他慢慢地说起了这些年有趣的经历,佔酥则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惊讶地附和两句。 鲜少有人见过并还记得他们儿时在皇宫的相处,所以此时这两位在溪边浑身湿透畅聊的画面比起恰才的水仗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但是好在这里只有商筑的暗卫以及那位游历天下的女神医。 等华黍提着水壶来到溪边却看见自己新配好的药正在泡水时,瞬间就炸毛了,“商筑!你当我的药是阿清叼来的?” 这话跟骂阿清是条狗也没什么区别了,帝都盯着商满的阿清不由打了个喷嚏,自然也想不到等他回去后华黍会如何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佔酥看着华黍突然想到之前问他的那句来找自己是做什么的,脸瞬间红了。 竟然在他面前自作多情了。 “粟裕公主?” 华黍已经走到了溪边,看了佔酥几眼后认出了她——虽然她此时披散着头发实在有些狼狈。 佔酥却是不认识她,于是问她,“请问你是?” “东夷裴永族的一个游医罢了。”她施了个东夷的礼。 裴永族已经被灭族了。 佔酥的视线落在商筑脸上,她记得他与永安崔氏定亲后没多久就失踪了。后来传来消息说是去江湖游历了,传回消息的人便是在裴永族部落所定居的清河城见到他的。 阿簇也已经寻了出来,见到佔酥立马就念叨上了。 “只是大氅有点湿。”佔酥脱下大氅,对华黍点了点头后便跟着阿簇回去了,从始至终没再看过商筑一眼。 倒是走出几步路后听见华黍对商筑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跟着你们一起游历了。” “不过是草药,我替你采了就是,至于这般上火?”她听见商筑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会采药?” “黄连,连翘,穿心莲这些还是认得的。”这些专治心火旺盛。 “商筑!” 她听见商筑低低的笑声,宛若七月穿堂风,吹得人透心凉。 第50章 算漏了 团子想吃的烤鱼到底没吃上,佔酥虽然没有湿透,但是阿簇担心她吹风着凉,不容分说地把她往车上赶。 佔酥任由她又是替自己擦头发又是裹大氅,笑着听她一路唠叨。 无论是商筑还是许翊卿,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天地与并肩的人。而她的那片天地——佔酥撩下车帘,望着宁府的牌匾微微勾起唇。 “明日公主就要嫁入府了,宁府怎么还不准备。” 阿簇抱怨了一句,公主大婚,府里竟一点张灯结彩的动作都没有。 “看来已经拿到嫁妆了。” 一顶小轿抬入府自然是吴春艳的算计,而宁利威能顺着她来,估计是拿到嫁妆无所畏惧了。 这就是宁府的人,他们拼命给自己塑造了一张伪善的皮囊,可一旦遇到一点点触及他们利益的事,这层皮囊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剥下。 没有耐心,不会容忍,这是他们的弱点,也是佔酥给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们忍不了,她可以。 佔酥走到藏经阁的时候宁桓已经喝了个酩酊大醉。 在这满是佛经的藏经阁里,看来你的心一刻也不曾安宁过。 她低头看着他面上闪过一丝嘲讽,随后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动容又讶异的神情。 “阿桓这是怎么了?怎喝得这般醉。” 宁桓只闻到一股清幽的檀香味,抬眸见到一个曼妙的朦胧身影,手一下死死捁住了佔酥的手腕,人也不知是清醒着还是全然醉了,“公主何苦入这阿鼻地狱。” 佔酥的手轻轻拂过他的侧脸,指腹清凉似是能勾起无边业火,“有阿桓在的地方也是阿鼻地狱吗?” 夜风清冷,湖边的雪消融了不少。但夜里应当会继续下雪,想来明日又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佔酥闻着自己身上的檀香味皱了皱眉,把香囊随手就扔进了湖里。 阿簇想着恰才佔酥恰才在藏经阁的举动,又想到府里的流言,心里有些不安,“公主莫非是想嫁给宁二公子?” “自然不是。” “那公主——” 佔酥轻轻叹了口气,她只是真的计算错了日子,算漏了。 按照她原先的计划,自然是要让宁利威把宁桓考虑进宁府当家人的人选。宁桓虽是次子,又有一个与世无争的娘,但是若有她助力,加上他自身的才华与宁白羽的荒淫行径作为对比,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而宁白羽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两虎相争,加上后宅的那些乱子,宁府才是真的乱。 只是佔酥忘记了,明日就是婚期了。 她在萧楚身上浪费太多天,对宁利威提及宁桓的时间也太晚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宁家会这么快从商满手上拿到嫁妆······这和昨日赵安那一出难道有关系吗?能威胁到商满的人在元国并没有几个,从李桃夭今天的状态很显然这不是李颂风的手脚,那么还会是谁? “你过两天去找份黄历挂我房间。” 思及此,佔酥也不再深入多想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便也只能想着下一步的对策。 “是。”阿簇应了一声,抬眸见佔酥已经打算走了,“公主,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总要回去的,院子里应当很热闹了吧。” 明日就大婚了,吴春艳也是时候来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等她带着丫鬟走了,藏经阁后的柳湘儿和宁白羽才现出身来。柳湘儿正要说什么,便见宁白羽已经转身上了藏经阁二楼。眼底按捺下一丝喜色。 二楼的宁桓已经睡着了,趴在软榻的桌几上,脸下压着几页经文。 宁白羽一把扯过他手上的帕子,再掏出自己怀中那块,两块竟是一模一样。 他狠狠地把两块帕子都甩到宁桓脸上,咬牙骂了一句,“狗男女。” 柳湘儿似是被吓到了,上前趴在他怀里,娇滴滴喊了声,“表哥。” 随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走近茶几一看,惊叹了一声,“这······” 宁白羽走上前直接从宁桓脸下抽出那几页纸,纸张划过宁桓的脸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血珠直接冒了出来,让他睡梦中也忍不住疼得吸了口冷气。 那纸上写的是一些诗句。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花心定有何人捻,晕晕如娇靥。” 好啊,好一个狼子野心。他还真当这个庶弟对当家之位没有企图! 宁白羽把纸撕了个粉碎,冷哼一声转身下了楼。不过是一个庶子,还想爬到他头上? 柳湘儿看了宁桓一眼,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依旧在冒着血珠。却也顾不上其他,急忙小步快跑跟上宁白羽。 这个桓表哥往常对自己表现出的爱慕与欣赏不想全是假的,转眼来了个公主就又喜欢上她了。男人果真都是见异思迁的东西。 好在她机灵看出了他们的猫腻,在藏经阁安了眼线又哄了表哥来这,不然就要错过一番好戏了。 柳湘儿想着,跑出了藏经阁却是没有看见宁白羽的身影。 正焦急地左右望着,突然手被人从背后一拉,直接拉入了藏经阁后的竹林中。 “表妹,你说你表现得这么好,表哥要怎么奖励你啊。”他指的是柳湘儿告诉他宁桓和佔酥私通情书一事。 柳湘儿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摸上了自己的腰肢,脸一下子红了,“表哥,不要~~你明天就要和公主大婚了。” “那个贱人!”宁白羽冷哼一声,看他明晚不让她好看!想着佔酥那张妩媚又娇艳的脸,宁白羽身体里的反应更甚。在柳湘儿的阵阵惊呼中直接把她的衣服剥了个干净。 ······ 一如佔酥所料,吴春艳正悠然坐在她的院子里喝茶。 新的院子是宁利威为他日后想安排进皇宫的女儿准备的,像待客厅,书房这种功能室一应俱全。 但是此时吴春艳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的空地上,像是生怕错过她一样。 佔酥看着这个蠢货笑着问了一句,“宁夫人身子好了?” 一句话直接让吴春艳吓得把手中的杯子摔了,还好刚才没喝,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佔酥盯着地上的碎片微微皱了皱眉,“我这院里的陶瓷都是真品,夫人还是手稳一些得好。” 第51章 点绛唇 所有人都认为佔酥嫁入宁家就成了宁家媳,那么必会被公婆压制。 这是一种很滑稽的想法,他们自然地把儿媳在婆家自甘做出的退让视为她天然的弱势。长辈可以教训晚辈,因为他的身份是长辈。可是若我不视你为长辈,那么你又能奈我何? “夫人的那顶轿子看来是准备好了?”佔酥打断了她的惺惺作态与那些无用的废话。 吴春艳冷哼了一声,心想就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佔酥自然会比她想象的装的还要久,父皇说她是天生的猎手。 吴春艳说明日成亲不过是从这个院子去到宁白羽的院子,一顶小轿自然是够了。可惜她不能让她如愿了,不过她准备的轿子,佔酥作为儿媳自然还是得替她用的。 “我是东夷公主,自然得从皇宫出嫁。”佔酥无视吴春艳的讥讽,发簪落下,散落满头秀发。樱红的唇微微勾起,“阿簇,准备一下吧,我们要在日落前坐着夫人的轿子进宫。” “这,这怎么——” 吴春艳想说怎么可能,元国皇宫岂是一个东夷人想进就进的。当日是她佔酥不肯嫁,宁家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可是按照元皇的个性怎么可能会同意她二次入宫。随后她却是突然想到了李桃夭,这个安平公主! 顾不上再废话,她匆匆离开了佔酥的院子去找宁尚书了。 关上门他们便可无所顾忌,外人甚至不知他们的十日之约,这个哑巴亏佔酥不想吃也得吃。 可是若被佔酥大摇大摆坐着轿子去到皇宫,那宁府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不多时,宁府的下人便开始手忙脚乱布置起宁府来了。 吴春艳最头疼的是那顶破轿子,因为佔酥直接把那轿子搬到了自己的院子,执意要坐那轿子入宫。 到最后索性把院子也锁了,说是婚前不见婆家人,这是东夷规矩。 婚前不见,那你前几日还如此招摇! 吴春艳气得踢了脚紧闭的大门,随后又痛得哎呦哎呦个不停。 佔酥听着声音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擦了眼泪镜中那个红妆艳裹的女子容颜便更加清晰。 这是第三次出嫁了。 “公主,宁尚书依旧不见我们。” 宁利威拿了嫁妆自然是不肯再吐出来,可是未过明面,这嫁妆他不吐也得吐。 “那就再给他些时间吧。”佔酥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出去等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三个丫鬟关了门,佔酥走到床边从枕下拿出一本兵书。 这本兵书是花花从街上随手给她买的,只是她重生后每每有心不静的时候,看见这书中的计策便会安定下来。 嫁给宁白羽对她来说并不会产生太多改变,过去十日在宁府怎么做的,那便继续怎么做。可是或许婚嫁一事本身就带有一种仪式感,临到头让她的心还是有些慌乱。 又过了一刻钟,太阳虽未落下,但屋内已经十分暗了。寒冬的天本就暗得比较早,佔酥起了身,看来她得亲自过去帮宁利威想一想这件事了。 可还未走至门口,窗户突然发出一阵响声,随后有人翻窗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佔酥的背瞬间僵直了,涂了丹蔻的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她回头看见商筑抱着受伤的右脚面露痛苦之色,却没有上前。 他之前受伤了也并未流露过这般神情。 商筑抬头对上佔酥的视线,勾了勾唇自嘲地笑了一声,“小阿酥还真是心狠,见到筑哥哥疼成这样都不关心一下。” “明知有伤还行翻窗之事,筑哥哥这是自作自受。” 商筑没理会她言语间的嘲讽,起身面上早已云淡风轻,哪还有痛苦模样。屋内光线不好,他走近了两步这才看清佔酥的脸。 佳人黛眉巧画,风流全在娇波眼。他的小阿酥果真是长大了。 “走吧。” “走?” “逍遥江湖,仗剑天涯。” 佔酥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似乎说的是平日要吃什么菜一样寻常的事。沉默了半晌才从喉中发出古怪的一声冷哼,面上表情也很怪异,“看来你脚上的伤感染到你脑子了。” “有没有发热你摸摸不就知道了。”商筑说着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佔酥皱了皱眉,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要出门,“我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我要入宫了,没时间跟你在这胡闹。” “是谁在胡闹?”商筑上前按住门,低头看着她,平静的语气这才带了些许怒意。 “难不成是我在胡闹?”佔酥气笑了,抬眸看着他。 “我本以为你是故意拖着不嫁,却不想你是真糊涂。这十日难道你还没看清宁家都是一群什么货色,那个宁白羽又是什么货色?”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但我是和亲公主,我再怎么拖又能拖多久?” “那就跟我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及笄后就去江湖行侠仗义?” 可是及笄那日你并未来。 第一世没有,第二世也没有。 “商筑,我不是华黍,我的阿粟凉还没有亡。我是阿粟凉的公主,是东夷的公主,我有我的使命。” “你想嫁。”商筑皱着眉,重复了一句,“你从一开始就想嫁。”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她这十日来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日后能逃走,那只是为了她下半生在宁府立足做准备。原来她在石景记包厢里对着丫鬟们说的话是真的。 原来东夷皇宫里传出来的旧信都是真的。 她不再是东夷那个向往自由,心有广阔天地的小公主。 那么他一路赶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儿时那句不像样的承诺吗? 一场宿醉,或许记得的只有他。 “深宅后院,钩心斗角,这小小的尚书府就是你给自己选的天地?”他的语气有些嘲讽。 佔酥转身正对着他,嘴角一扬扯出一个异常明媚生动的笑容。 原来她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想出来的谋略,原来她自以为是的心思与伪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后宅妇女间争斗的小把戏,都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 所以无论是萧楚还是小锦,明明她耗尽心力也无法完成的事他随手就可以解决。 也是,她素来是蠢笨的,不然前世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自然是比不上未来的帝王那般运筹帷幄,深谋远虑。 四方棋盘也好,蛛网也好,她从来都不过是上面的一个小子。 她的挣扎落在他们这种执棋人手中很可笑吧。 可是商筑,终有一天,我这个小卒会撕破你们的蛛网,哪怕拼得玉石俱焚。 “商筑,我要出嫁了。今日兄长不在,你就代兄长替我点绛唇吧。” 第52章 抢嫁妆 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一顶小轿从宁府后门被抬了出来。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就不会有什么人了。白天的集市关了,夜市还未开,人们正步履匆匆回家吃饭。 但是此时的街道正如佔酥初入元国那日一般围得热热闹闹,纷纷低声议论着听来的传言。 传言自然是佔酥安排出去的。 轿子身后跟着一排的嫁妆,宁利威又嘱咐了小厮几句,等看到昭武校尉派的人终于过来了,这才安心了不少。 有着尚书府的护卫和校尉营的人,饶是商满带着东夷的精兵想从中作梗也没那么容易。 等这嫁妆从皇宫送入宁府,那就是他宁府的财物,就算是东夷公主也休想守住。 “主子。”阿清略微担忧地看了商筑的脚一眼,但看着他的脸色也实在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们在玄蝉城听说和亲一事后就往皇城赶,累死了不知多少匹马也没赶上,主子甚至还跟肆沂太子大打了一架。可是没曾想赶到了元都,还以为赶上了,结果······ 阿清不知道主子此时在想什么,盯着他的脚心里想若是我今天没在街上听到传闻,没看见宁府挂起的红灯笼,那是主子先杀了我,还是华黍先杀了我。 他忽然觉得当初就应该直接跟桑中回东夷,那里的事情再麻烦也好过在这里整日担心自己的小脑袋吧。 不过公主明日就要出嫁了,他们应当也要打道回府了吧,毕竟东夷那边也有好多事要做呢。 阿清胡思乱想着那轿子已经淡出了他们的视线,主子依旧站在原地却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正想再冒着脑袋落地的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他主子给他下了命令。 “让顾南陔来见我。” 啊!差点忘了这倒霉家伙了。对哦,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看来在阿清我的小脑袋落地前,他的会先掉了。 阿清领了命令就先走了,临走前看了眼他家主子的背影和那双脚,忍不住又是叹了一口气。 日光全然消失的时候轿子和嫁妆终于进了皇宫。 李桃夭听到消息特地出来迎佔酥,饶是早有预料,看着眼前鼻尖红彤彤满眼赤诚的女孩,佔酥心里也难免有几分柔软。 可是想到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皇兄,却又只能逼自己不再多想别的。 “酥酥姐姐,你今天就住我的院子吧,明天我做你的娘家人送你出嫁。” “好啊,不过我是不是要先去拜见下元皇?” 这事她今天在郊外的时候就跟李桃夭提过。虽然她一直威胁宁利威要去李颂风面前退婚,但是其实以她的身份根本无法私下面见李颂风。今天恰有这样的良机,她便想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对手。 “皇兄今日要批奏折,说改日宫宴让我叫你进宫玩。”李桃夭语气略有些尴尬,想来这话她还斟酌过。 宫宴便是几个臣子携家眷坐在席下远远见坐于高位的皇族们一面。 佔酥心里也知无论是怕危险还是嫌麻烦,对方都不太可能私下见她。此时虽有遗憾,却也并不意外。立马找了个别的话题与李桃夭聊着就进了她的宫殿。 宁家定下的迎娶时辰是寅时,可谓是把“偷鸡摸狗”四个字融入了骨子里。 佔酥妆发已好,也是不打算睡了,就这么坐在榻上听着另一边李桃夭和三个丫鬟聊着天,偶尔也插一两句话。 她们先是聊了夷元两国的嫁娶习俗,然后又聊酒席上的吃食,最后说到乐曲时团子又是兴起唱起了东夷的民谣。 此时已是子时,佔酥透过半开的窗户竟看见外面开始飘起了雪花。 她看了眼抱着开始打瞌睡的三个丫头,示意了下还在轻声哼歌的团子便起身走到了院中。 唇瓣有些干,她仰头张嘴尝了几瓣飞雪,冰凉又带着丝丝甜味。 就这么站着盯着院中的枯木发了会儿呆,转身时却发现右侧的花园小径上站着一个玄衣男子。 对方也在看她,对上她的视线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李颂风。 佔酥见过他几次,不过都是穿着龙袍的时候。此时他这般随性的打扮倒是与记忆中的高高在上略有不同,不过或许是与生俱来的贵气吧,眉宇间依旧有几分清冷。 她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应当趁机上前交谈一二时,对方已经转身走了。看他脚边的积雪想来已经站了有些功夫了,这是干什么来了? 没细想,佔酥转身回了屋子。团子已经也睡着了,她坐在榻上合上眼眯了没多久宫里的嬷嬷就过来替她整理妆容,开始走成亲的流程了。 寅时一刻,送亲队伍就敲锣打鼓地走出了皇城往宁家走去。佔酥依旧坚持要坐那顶小轿,毕竟这是婆婆准备的,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宁利威也是起了个大早,听到小厮传的这话又是免不了瞪了吴春艳一眼,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货。 吴春艳心想难道你没默认此事吗?就会拿我当出头鸟。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她倒是聪明了不少。 两夫妻正心怀鬼胎地等着,不成想又一个小厮急冲冲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又遇到劫轿的了。” “劫轿?!” 无论是宁家等着的还是府旁围着的全都吃了一惊,立马又是吵闹又是想看热闹地往新娘轿子所在的襄阳街跑。 上一次是宁家安排的劫亲,这一次又是谁? 商满?为了嫁妆?! 宁利威来不及细想,和宁白羽对视一眼就往襄阳街跑。 这时如果有记得十天前那场劫亲闹剧的人大概会想起,当时劫亲的地方也是襄阳街。 只不过此时却是没有人急着逃离襄阳街,因为今天送亲的人里没有东夷大将军,而劫轿的也不是持械蒙面的歹徒。 劫轿的是一个青衣翩翩的风流男子,有认出他的人惊讶地喊了一声,“韩大掌柜?” “韩某此番是来问公主讨债的。” 等到宁利威从宁府赶到现场时,韩无金才笑着开了口。 第53章 洞房花烛夜 韩无金说粟裕公主与他玩了几副牌九,把嫁妆全都输了,此番是过来讨债的。 “荒唐!”宁利威走上前,“你可知这嫁妆有多少?” 确实荒唐,不过这事如果是那个一掷万金买琴师,又随手送皇室秘方的东夷公主做的话······ 双方没争执多久,围观的百姓就听见轿内传来轻飘飘的一句,“不过碎银几两,韩掌柜就拿去吧。” 人群“哗”一下炸锅了。 韩无金微微勾了勾唇,伸手示意他的人上前接货。可是那嫁妆有校尉营的兵将护着,谁能近前。 “尚书大人这是何意?”韩无金略显为难地看着宁利威,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荒唐,荒唐!”不用想宁利威此时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宁尚书,愿赌服输,这嫁妆确实是我输给他了,不能赖账的。”佔酥笑着又说了一句。 众人更是哗然一片。虽然嫁妆确实是由新娘自己处置,但古今哪个新妇不是拿着嫁妆贴补婆家,或是留着为自己的儿女打算的?有哪个新妇在嫁娶的路上就把嫁妆全用完了,还是输完的? 这东夷公主莫不是个赌鬼? “公主,明明之前说过——”宁利威压低了声音,话没说完,但是他知道她听得懂。 昨日还说这嫁妆日后就归宁府,今日就有人抢嫁妆。他宁利威就是个傻子也不至于看不出她的伎俩。 “尚书大人之前说想要拿我的嫁妆去用,我确实答应了,毕竟不过碎银几两。可是我确实忘记了之前欠了韩掌柜一笔债,这事得有个先来后到。这样吧,我过几日手书我父皇一封信,让他再送些黄金来给尚书大人就是了。” 未来公公直接开口问儿媳要嫁妆用? 周围的嘈杂声更响了,以至于站远些的人都听不到他们后来的对话了。 倒是远处有一队亲兵忽然也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子坐在马上倦倦地打着哈欠。 校尉营的兵将看见了急忙跪下行礼,“公主。” 安平公主也来了,宁尚书这嫁妆怕守不住了。围观的百姓互相看着,嘴角忍不住勾起。 又不是他们的嫁妆被抢,他们同情什么。倒是今日这出热闹很快就会传遍帝都,宁尚书这脸是丢大发了。 不过这粟裕公主也确实是个不懂事的,她日后在婆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哦······不少人对此事倒是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尤其是那些已嫁到婆家受过磋磨的妇人。 佔酥会不会受磋磨现在自是没人知道,反正宁家所有人都黑着脸办完了仪式。随后宾客便开始入座晚上的宴席,新郎官脸再黑也得陪着把 说到此事又是闹了个小笑话。 吴春艳大概没有想到佔酥第二次嫁入宁府来的宾客比上一次都要多,甚至连沐王,郡主这些上次没来的尊客都已经到了。她本来就想省钱,别说好的菜肴美酒了,菜都没准备多少。 那些主子又是吃惯了好东西的,等了半天就上来几盘小菜,直接就不满了。 尤其是李沐和贺召翎,两个人的嘴跟上了机关枪一样喷了一晚,估计明日这个笑话又要传遍帝都的青楼酒肆了。 宁白羽浑身酒气醉醺醺回到新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烛火幽暗,他看着戴着红盖头坐在床上的女人憋着一肚子的气。 一阵风吹过,烛火被扑灭了,房内黑乎乎一片。 宁白羽正要去点火,衣服却被人拉住了,他听见佔酥娇滴滴喊了一声,“爷。” “贱人。”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就把身下女人的衣服撕了。 红绡帐暖,巫山云雨,一夜轻啼湿红粉。 佔酥再睁眼已是丑时,入眼的是黑乎乎的木板,上面有几个疤结。 床帘被掀开,月牙无声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她这才松了松有些冻着的双脚,从床底爬了出来,临走前冷眼瞥了床上正在昏睡的宁白羽一眼,恨不得手边有把匕首可以直接插入他的腹中。 两人出门后就见到在屋外守着的阿簇和花花,随后由她护着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月牙送信被宁桓知道,再利用宁桓通知宁利威父子,将小锦与商满约见的消息透露出去,这便是阿簇问过佔酥后佔酥新定的计划。 但是在这个计划中有一环是无法控制的,那便是月牙的安危。 她送信被宁利威父子发现,宁利威父子会如何处置她,佔酥可否救出她,都是未知数。 也是这时,她对佔酥说出了与自己身世有关的完整故事。 她那开米铺的爹娶了后娘后,起初只是饿着她。可是两国止战,粮油价低,他们之前屯了太多糙米,开始只能做亏本生意。直到入冬时下了一场大雨,伙计忘记关门,粮仓的米全都受潮了。 重开米铺需要本金,她那后娘便把她卖入了青楼。 好不容易熬了三四年,她手上攒的钱加上她情郎手上的积蓄终于可以赎身了,却不想传来了她情郎身死的噩耗。 “是被宁府的人害死的,只是不知是谁。” 月牙说此事的时候脸上并未有太多神情,但是佔酥能感受到那种心死的感觉,毕竟她也有过。 “所以你从青楼出来后就到了宁府想替他报仇。那么你身后的人又是谁呢?” 月牙抬头看她,有些不解。 “他死了,你就没有足够的钱把自己赎出来。是谁给了你这笔钱救了你,你背后的主子又是谁?” “月牙的主子只有公主。” 佔酥不说话了,她看见阿簇并不赞同的目光。可是她去送信对他们并无害处,而且她知道月牙背后一定有人,这个人还知道自己,所以才会让她来与自己合作。那么如果月牙落入宁家父子手中,他会保住她吗? 她确实很想去赌一把,但是到底心软了。 于是她只是派花花在暗中盯着月牙,等找到她被关的柴房后又让阿清救出了她。 事实证明她们的第一次合作成果很好。 至于这第二次—— “如果你现在后悔,我依旧会尽我最大的能力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你情郎的仇我也会尽力去查。” 佔酥看着她身上斑驳的痕迹,再一次提议。 宁白羽是个禽兽,她一直都知道。 “可那也只是尽力,只有我自己才能全力以赴。”月牙笑了笑,“公主放心,这并没什么。” 阿簇抹了抹眼泪,她想说什么,可是她不能说。 必须得有这么一个人来替公主受罪,无论是月牙还是她,总好过是公主。 “我会尽全力的。无论害了他的是宁家的哪个人,宁家的所有人,我都会让他们下地狱的。”佔酥沉了眸子,樱唇被咬破,鲜血弥漫在唇齿之间。如那夜的雪一样,凉凉的带着丝丝甜。 第54章 多背书总有用的 翌日清晨,宁家正厅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十日前没喝上的那杯新妇茶,今日总算是可以好好喝上一喝了。 宁利威的小厮又一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跪惯了的膝盖隐隐发痛,“老爷,公主——少夫人她已经出门了。” “啪。”杯子又一次砸在了他的背上。 “少夫人莫不是还想像以前一般行事?”柳湘儿拿帕子点了点脸颊,语气有些担忧。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地互相看着。 没多久吴春艳新提的老嬷也跑了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帕子上没有落红?!”吴春艳震怒。 ······ 百花街的清晨十分热闹,佔酥特地提前下了马车边走边看沿街的店铺。 “这家位置不错,买下来日后可以做米铺。” “这家就用来卖药材。” 她一边看一边说,倒是让阿簇也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公主倒是要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 佔酥心想当初韩无金不就是买了这一条街,现在提前了三年,这条街日后自然是自己的。 韩无金果然依旧在新的铺子,佔酥看着已经全部摆好的柜子不由也有些欣喜。 “这是地契和房契,你的嫁妆扣除这些后多余的我替你保管?” “嗯。” “那要收取保管费。” “自然。” “好,我晚些理一份契约出来,包括这家店铺的营收划分,到时候再与你沟通。” “没问题,反正我日后时间多。” 韩无金看着她,心想宁家那伙人会让你清闲?随即忽然想到这个时间应该是新妇敬茶,她怎么在外面? 不过这些也与他无关,他重新将思路放到这家店铺上,“过几天东西做出来就可以开业了,你要放什么人过来可以提前让他过来了。” “我说过了,我没人。”佔酥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韩无金对上她的视线又移了开去,心里却是有些惊讶。这是不打算安排人了? 他们虽是合作,但是至少掌柜和账房先生这两块得有自己的人手吧,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营收上动什么手脚? 还有那些嫁妆,就这么全给自己保管了? 他不知道她是这么相信自己,还是有信心就算嫁妆被自己吞了,她也可以抢回来。 “再说了,有哪个掌柜比得上韩大掌柜?”佔酥笑着继续说。 “你想的倒美,等安排好这些事我自然就做甩手掌柜了。” “安排好这些事就够了。”佔酥说完又绕着那些空空的柜子走了一圈,边走边问,“店铺名字你想好了吗?” “你有什么想法?” “就叫青杄记吧。” 青杄,乾清,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韩无金收下心底的想法,应了一声,随后又说,“开店前一日,我打算先把这些胭脂水粉送一份给青楼酒肆的人用,你有什么想法?” “我花诗会上的那些动作你觉得还是不行?” “这些天已经有不少府邸的小姐来订货打听了,相信等这些小姐拿回去用后再花几个月,其余的贵人也会来买。可是我想几个月对公主来说太长了不是吗?” 几个月对佔酥来说自然不会长,但是对于佔酥和韩无金的第一次合作确实太久了。青杄记若看不见成果,他们其他的合作如何顺利进行。 佔酥想了一会,说,“青楼就选醉梦楼,酒肆就选你的酒肆。” “只有一家太少了。” “我要在醉梦楼办一场花魁大会。” “花魁大会?” “既然要做,那就做票大的。”佔酥看着韩无金笑,笑容明媚却不妩媚。 这就是他们乾清长公主的后人。 “好。” “我回去想想细节,再与你讨论如何安排。” 韩无金点了点头。 “好,那么青杄记的事就说好了,我们接下来说说其他店铺的?” 韩无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面上倒是未显,“现在?” “自然,何必浪费这时间。” 韩无金心想你若如此信得过我,那我刚才几个月太长那话你又何必去接。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乾清先太子后人? 他心里的想法佔酥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为什么会相信他?当然是因为知道他一定能赚大钱。 “现阶段我想的是先买些农庄田舍以及果林,把这些租给佃户果农,但是谈好日后粮米直接卖给我们的契约。等这一块弄好后,我们再着眼于药铺和马场······” 佔酥慢条斯理地把她后面的一系列计划都说了出来,边说边看韩无金思索又恍然的模样,心里憋着笑。 等她全部说完后韩无金又深思了片刻,语气也带上了一番欣赏,“公主说的韩某全赞同,只是有些细节我们日后可以再讨论。没想到公主有此等经商头脑。” 佔酥心想我不过是把你的传记背了下来,顶多算记性不错。 再之后两人又聊了些细节,佔酥便告辞离开了。 路过一家书肆的时候却是难得走了进去,挑了一堆的兵书和棋谱。 “公主,买这么多看得完吗?”花花捧着比她人高的书在佔酥身后摇摇晃晃地走着。 阿簇笑着替她分担了几本,也疑惑道,“公主以前最不爱看这些了。” “我现在发现这些挺有意思的,而且就算读不懂,也可以先背下来,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佔酥笑着又放了一本在花花头上,调侃她,“就你这样子还说要练功,是不是又偷懒了。” “公主,最近也没时间练啊。”花花瘪嘴。 “日后就有了,走吧,给你去找个武僮。”佔酥说完也替她拿了一叠书,带着她们去结账。 马车出了百花街后就行进的快了些,半盏茶后就在一家镖局门口停了下来。 “公主,找武僮为什么来镖局啊?”花花挠了挠脑袋,而且这家镖局看起来好破。 佔酥笑着没说话,进门后走了一段路才有一个老翁迎了上来,“这位贵客可是要送货?” 确实挺破的。 “你们总镖头呢?” 佔酥刚问完他们便已经走到了练武的正厅,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瘸腿的总镖头。 难怪韩无金说这家镖局既有底蕴又没生意,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这就是我们总镖头梁武。”老翁介绍。 “贵客想保什么镖,去何处?”梁武拄着拐杖走上来抱了一拳,说话倒是直接。 他们这镖局都快关门了,确实没必要弯弯绕绕。 “保的镖就是我,地点,帝都。”佔酥笑。 第55章 缺根筋 “这位贵客莫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镖局。” 佔酥笑着给了阿簇一个眼神,便见她将手中的盒子打开给梁武看,满满一盒子的金元宝。 “这是定金。” 梁武的神情这才变了几分,可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荒唐。倒是那个老翁想得通,上去拉过梁武就招呼佔酥,“贵客先请坐,我们坐下来谈细节。小明,去泡杯好茶。” 自从梁武送镖的路上瘸了腿,他们已经两年没有生意了。镖局里的人也走了不少,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幼的,哪还会有人找他们送镖。 “我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你们给我一个人就行。至于费用,待会我这个丫头会留下与你们细谈。” 佔酥喝了一口那小伙计泡的茶倒是眼前一亮,“这茶怎么是甜的?” “放了块方糖,那茶叶都发霉了,谁知道什么味道。” 那老翁吓得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忙给佔酥赔罪,“这小子说胡话,我这就去给贵客重泡一杯。” “无妨。”佔酥笑了笑放下茶,自是不可能再喝一口。 指了指眼前的这个小孩,“就他吧。” “他?” “花花,跟他打一架。”佔酥吩咐。 “我怎么了?”王小明一脸懵,然而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就朝他的脸挥了过来。 不就是放了块糖,我也是好心啊。王小明恼,右腿往后一退,身子前倾举起双臂就挡下了这一拳。随后也没有犹豫,管她是女的还是男的,右手上前一扒拉她的胳膊,往她屁股上就是一脚。 不用说,花花败得一塌糊涂。 佔酥抚了抚额头,强忍住笑上前替花花擦了擦哭出来的鼻涕。随后看了眼王小明,“走吧。” 阿簇自然是留在了镖局与他们继续细谈,那老翁看着这位贵客离开的背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忙在王小明屁股上踢了一脚,“快跟上去。” 马车又跑了起来,王小明坐在车头很是不服。 “你不想跟着我?”佔酥明明坐在车里,却像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样。 “我以后是要成为镖头的,我当然不想跟着你做个小厮。” 王小明看着瘦瘦弱弱的,不曾想倒是有这样的抱负。只是在那个破落的镖局能熬到吗?佔酥摇了摇头,并不认同。 结果这回王小明像是能看见车里她的表情一样,“师父可厉害了。” “可是他瘸了腿,又能教你什么?” “我师父不是梁镖头,是刚刚那个凶老头。” 佔酥倒是挺惊讶的,“他看着不凶啊。” “对钱才不凶的。” 佔酥轻笑了两声,随后说,“你放心吧,我不打算让你做小厮。你就先跟着我一个月,一个月后就放你回去了。而且就算是这一个月里,如果我待在院子里,你也可以回镖局练武。” “真的?”王小明直接将脑袋探进了车内,一脸欣喜。 “没规矩!”花花又是挥了一拳上去,结果又被他避开了。然后就见他也进了车里,窝在角落,“外面太冷了。” “你日后要送镖还怕冷?” “不怕冷也不一定要无缘无故给自己找罪受嘛。”他说着看向佔酥,“那···主子?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个会武功的小厮呢?” “不用叫我主子,我说过了,不打算让你做小厮,你就把我当趟镖来保,我很值钱的。” “值钱的值钱的,看出来了。”王小明笑着点了点头,这次直接坐在了车内的凳子上。 这也就是花花,要是阿簇非得直接把他踢出车里。 “我得提醒你哦,我的处境确实很危险。” 王小明心想能有多危险。而且看她这打扮,一定是个富裕人家的,能有他们这些穷人睡梦中遇到积雪压破房梁危险还是大旱颗粒无收危险。 “我叫王小明,你叫什么?” “不得无礼,这是东夷粟裕公主!”花花瞪他,心想公主怎么找了个脑子缺根筋的? 公,公主?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然后他就被花花踢了一脚,“还不下车给公主摆凳子。” 这才迷迷糊糊下了车,然后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凶神恶煞的正盯着马车。 好像···还真有些危险? 佔酥自然是料到了落红一事,面上却也没有太大反应,扶着花花的手下了马车。 月牙在青楼待过几年,又怎会还有落红。 “佔酥,我们昨晚分明···你怎会没有落红!”宁白羽站在门口,面上竟罕见地没有往日那副虚伪模样,看样子还真是气极了。 这就撕破脸了?佔酥倒是挺惊讶的,原来他这么介意被戴绿帽子呢。 “诸位确定要在大门口说此事?” “你有脸做,还没脸说?”吴春艳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巴不得所有人都来看,嗓门别提多响了。 “你们有什么证据呢?”佔酥笑。 “什么证据?这不是——”吴春艳举着那块帕子。 “我怎么知道你们把我那块帕子烧了,再拿出这块没用过的白帕子想干什么?”佔酥打断她的话,摇头叹了口气,“这帝都谁不知道我惹恼了你们?哎,我这个外嫁女,又怎么说得过你们呢?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你,你——” “尚书大人,我说过会修书给父皇让他补嫁妆的。八百万两黄金,可好?” 八百万两黄金?宁家其他人瞬间都闭嘴了,互相看着对方。他们自然不信,可是又想信。 等下!怎么被绕进去了,她那块帕子分明就是没有落红——那个帕子好像是吴春艳的嬷嬷去拿的? 众人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吴春艳身上,就连宁白羽和宁利威也望了过去,宁白羽醒来自然不会自己去找帕子看,那个老嬷是第一个接触帕子的。 吴春艳自然看不懂他们的眼神,这个蠢姨母······柳湘儿只能被迫地从人群后走了上来,善解人意道,“公主还是把帕子的事情解释清好,女子的清白最重要,万不可让人污蔑了去。” “柳小姐倒是对清白二字很有体悟。”佔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湘儿心一惊,又跟小兔子一样面露惧色地退到了吴春艳身后。 “我早说了,这帕子不是我那块,还想我怎么说?”佔酥说着上前一步,“麻烦让让,我要回去给父皇写信要嫁妆了。” 吴春艳自是不肯让,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佔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个谁,王小明,保镖了。” 保镖?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瘦小子直接冲了过来,上来就挥了一套拳。眼见着那拳头就要落到了吴春艳胸前,她急忙尖叫着摆动双手往后退。 柳湘儿就在她身后,两人脚一绊纷纷惊呼着摔倒在了地上。 那瘦小子见此直接走到了他们的位置上开始冲周围人挥拳,吓得他们纷纷退开。 等宁府护卫举着棍子赶来的时候,佔酥已经走出几步远了。那瘦猴一见到他们立马身形一晃追着佔酥跑了上去。 “够了。”宁利威不满地看了带队的护卫和地上的吴春艳一眼,难道真能对粟裕公主动武吗? 这个粟裕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花花摇头晃脑跟在佔酥身边,对王小明这才改了观,这小子是个会发疯的。 “缺根筋还不错吧。”佔酥笑着对花花说。 第56章 告别 佔酥自然不可能回宁白羽的院子,她直接回了自己那个院子,还取名“公主阁”。 此事传回宁家众人耳里自是又闹了不小的动静。 “看来公主对我们刚才的举动很生气。”吴春艳的院子里,柳湘儿担忧地看了宁白羽一眼。 吴春艳一听这话立马就怒了,“分明是她早已没了清白,拿我们当冤大头!” 宁白羽狐疑地看了他母亲一眼,也知晓她撒谎不会是这般模样,对那帕子倒是更信了一筹。 “她愿意待那里就待那里,最好一辈子都别出来。”他说。 “要我说你现在就可以借此将湘儿娶为平妻了,也好早为我宁家传宗接代。” “姨母。”柳湘儿娇嗔地看了一眼宁白羽,将帕子挡在了自己脸上。 宁白羽笑着看了眼柳湘儿,却是未说什么。 这个东夷公主再荒唐却也是和亲公主,除非元国亡了东夷,不然他连纳妾都要经得她的同意。 “真没想到十日前的那次劫亲确实被他们成功了。” “湘儿此话何意?”吴春艳问。 “当日估计就是主仆都被绑到青楼失了清白,随后她们从青楼逃了出来。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她就先送了自己的丫鬟到明面上。” 吴春艳惊讶,“这个女人竟如此歹毒。” 劫亲的事本身就是宁家安排的,宁白羽却是知道其中细节,也知佔酥确实没有被劫走。那么她是何时失了清白?是在东夷还是——在宁府? 正想着,他身边的小厮跑了过来,说公主给老爷递了封信,老爷让他过去看。 佔酥的那封信是给她父皇的,内容则是之前对着宁利威说的,在信中直接问夷皇要了八百万两黄金,还指明要让太子亲自护送至宁府。 太子自然不可能入帝都,不然什么时候被刺杀都不知道。还有那个八百万两黄金······ 宁利威也不知是这东夷主真如此娇宠佔酥还是她任性无边,毫无脑子,联想到过去她的一番举动,只怕是两者都有。 “如此就先送出去看看。”宁白羽提议。毕竟送了对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不过一封家书,信中如何与他们又有何干。 最重要的···万一东夷主真送了八百万两黄金过来······ “那帕子一事你如何看?”宁利威继续问。 “我刚才从母亲那过来,我怕这事真是母亲做的。” “这个蠢货!”宁利威气得又是摔了一个杯子。 宁白羽垂眸不语,眼底敛下一层阴霾。 在行宫的时候她分明爱慕自己,只可能是在宁府失的清白。宁桓!这个庶出的竟真想跟自己争! 佔酥的公主阁此时却是正在招待第一位客人。 一位来了相视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客人。 佔酥无语地看着喝了一口茶就开始默默流泪的宁桓,心想现在来哭了,昨日成亲的时候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躲哪里去了。 看来还得刺激一番啊。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佔酥的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随后又跟触电一般弹开了。 宁桓抬眸对上她闪躲的视线,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我那日醉酒,醒来脸上就有这伤了。脚边还有这块帕子。” 佔酥拿过帕子闻了闻,“浓梅香,这是夫君问我要的,他说他喜欢这味道。” 宁桓心中早有猜测,此番得到验证,又想到那被撕碎的纸张与今早的帕子事件。 “他,没为难你吧?” 佔酥垂眸摇了摇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外人不了解宁白羽,宁桓这个庶弟难道还能不了解他吗?从小到大他占有欲就极强,自己看中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给别人。 如若不是他从小体弱被送上山,在宁府的日子哪会好过。 “我带你走吧?”宁桓沉默了片刻,最终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佔酥无语,也不知是为了自己短短几天就听到了两次这话,还是宁桓两世都在劝自己长兄的女人跟他私奔。 “我是和亲公主,若走了两国百姓怎么办?” 最后两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宁桓略有消沉地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阿簇一直在门外听两人对话,此时进来灭了屋内的檀香开了窗,“真没想到他竟然喜欢公主。” “或许吧,但是应该也没那么喜欢。”佔酥解了身上的香囊也扔到了一旁。 “不喜欢还让公主跟他走?” “带我走又不见得是喜欢我。”佔酥又想到那个人,神情有些恍惚,“或许只是觉得我这个蠢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这种侠士应当施以援手救上一救罢了。” “我倒希望公主不要留在这。”阿簇低头嘟囔了一句。 佔酥看着她笑了笑,继续说,“而且他应该也不想走,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罢了。” “借口?” “他应该已经查清了他姨娘被下毒一事,我猜这个锅应该又是被吴春艳背了。”佔酥纤细的双指慢慢敲着桌子,“我猜,他应该需要一个理由说服他自己去争宁家当家人的位置。” “权力财富一事有什么借口好找的。” 佔酥笑,“或许是因为胆怯,懦弱,自作清高吧。” 入夜,房间里的那股檀香味终于消散了个干净。 佔酥既不喜欢浓梅香也不喜欢檀香,她喜欢雪落后的香味,可惜世上没有人可以做出这种香。 她起身关窗打算睡觉,却在窗外看见了商筑。 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她,佔酥对上他的视线,没有继续关窗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她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十余年前也有过。 “我要走了。”片刻后他说。 佔酥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他会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会去干什么,会带谁去。这一切已与她无关,经年后他们应当还会相见,如果她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吧。 “我回东夷。你若有书信要给你父兄的话,我可以转交。” 佔酥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一切安好。” 商筑点了点头,眼眸有些黯淡。无论是去镖局找人还是让宁利威送假信去东夷,他自然都知道。如果她需要太子帮助,那么自己可以直接帮她送信,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是如今看来,她依旧信不过自己。 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离去。积雪上落下一串脚印,一深一浅。 一路平安。佔酥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那就祝我们都能安然活到再相见的那时候吧,哪怕兵戎相见。 第57章 花魁大会 “公主,怎么还没睡哇?” 丑时一刻,团子起夜看见佔酥屋内还亮着灯,吓了一跳。进屋却见她家公主正捧着一本兵书在看,更吓得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揉了揉眼睛这才清醒了几分,忙上去劝佔酥睡觉。 回屋后正看见花花也揉着眼睛起夜,忙把此事与她一说。 “兵书这么好看吗?要不要我们也买几本来看看。”花花打了个哈欠,关注点永远清奇。 “重要的是公主经常熬夜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我得早点起来去炖只老母鸡,你明天帮我去买一只。” “这种事让王小明去干就行了,我明天还要去韩掌柜那里。对了,你让他给我买几本兵书,我也看看。”花花又是打了个哈欠,也不再与团子闲聊,披着大氅去如厕了。 团子又是嘀咕了几句炖老母鸡需要的配料,这才脱了大氅钻进了被窝。结果钻进被窝后却是突然听见身旁的阿簇说,“团子,明天让王小明也给我买几本。” “阿簇姐姐你醒了啊。”团子转身靠近了些,“兵书有什么好看的?” 阿簇却是不再说话了。 刚才是在说梦话?团子又凑过去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着眼睛确实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这才坏笑着把自己的被子往她上面一盖,直接钻进去抱住了她。 阿簇姐姐的被窝果然暖和一点。 等她的轻鼾声响起,阿簇这才睁开了眼望着面前洒了月光的白墙发呆。 公主自来到元国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她很清楚公主并不打算安安分分待在宁家好好经营后宅。可是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阿簇想不明白,眉宇间不禁染上一丝忧思。 迷迷糊糊转眼就是卯时,团子记得炖老母鸡的事起了个大早。花花也打着哈欠去了院子里跟着王小明练拳。 阿簇穿好衣服去小厨房拎着一壶烧开的热水准备为公主梳妆打扮,结果到了公主房间却是没看见人影。 佔酥此时正在顾南陔的房里与他对弈,落了几子便有些意兴阑珊。 “我不如你。”她将手中的棋子直接放回了陶罐,这是不打算下了的意思。 “对弈的乐趣不就在于伺机而动,寻找生机?” “那建立尚有一线生机的基础上,若双方力量悬殊,明知死路一条,又何必浪费时间。” 她这话说完又是想到了那夜听李桃夭说许翊卿的棋是帝都第二厉害的,除了李颂风他谁都没有输过。对于那盘不走心的棋局便也了然了。 “公主今日找南陔是有什么事吗?”顾南陔已经理好了棋盘,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手上的茶胜过元国所有名茶。”佔酥喝了一口,勾起嘴角十分满意。 顾南陔笑了笑。 佔酥又喝了几口,这才放下茶,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商筑的人吧?” 顾南陔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先问了一句,“所以公主那日才将南陔锁在了屋子里?” 这话说的是佔酥成亲前一日离开宁府去皇宫前,所以他的消息才没能及时给阿清。只是为什么呢?就算商筑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或许就连佔酥也不知道为什么吧,只是本能觉得应当这么做就去做了。 “没错。” “南陔是公主的人。” 这话挺耳熟的。 佔酥直视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出更多情绪。 她自然不信这话,今日来找他也不是为了说这个。 “我要办个花魁大会,想要借下第一琴师的名头。” 自古以来社会阶级就分三六九等,而这下九流里面又各有分层。琴师虽然在帝都的达官显贵眼中是个奴才,但在普通人眼里却也是贵人。而这第一琴师更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如今佔酥却想让他去花魁大会上为青楼女子弹奏,某一程度上这与直接指着他鼻子侮辱他也没什么区别了。 佔酥虽不清楚他这样的身份为什么会是奴籍,还有卖身契,但当初她确实也承诺了不会把他当奴才看待,所以此番才会特地过来问上一问。 倒是顾南陔对此事并不是太在意,“南陔一切凭公主吩咐。” 佔酥松了口气,道谢后便匆匆离开了公主阁。 马车很快就到了青杄记,韩无金见到她也颇有几分意外,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将花魁大会的细节想好了。 “我让人在床头挂了本黄历,对于时间便敏感了些。”佔酥低头苦笑一声,继续问,“韩掌柜觉得我这想法如何?” “万金赏钱加上第一琴师,确实已经十分完备了。但是若想轰动帝都,怕是还不够。” “我和李沐会亲自到现场。”佔酥想了想,有些迟疑,“安平公主和贺小公子那边——目前还不能确定。” 韩无金的眼睛这才亮了一亮,“若有沐王爷和粟裕公主走明路,那不止帝都,怕是元夷两国都会轰动。但是公主的名声——” 佔酥笑着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很快小报和消息便从百花酒肆如雪花般传遍了整个帝都,最终甚至随着元国小报传到了其他都城。 百花酒肆放出消息,酒肆将同醉梦楼还有青杄记一起办一场花魁大会。元夷两国的所有适龄女子皆可参加,赢者可获得一万两黄金与青杄记专供夷元两国皇室的香膏。 另还有风声传出,此次花魁大会的赏钱是由皇室中人所出,届时这位贵人还会亲自出现。 随着顾南陔在醉梦楼楼顶的一曲惊鸿,整个帝都都炸锅了。 少爷小姐们明面上不方便谈青楼之事,但是私下却是忍不住对此颇多猜测。谁不知顾南陔早被粟裕公主买走了,而这还未开门的青杄记又是卖的东夷皇室脂粉? 宁家自然也有不少猜测,可是无论是想找茬的宁夫人还是想拉拢她的宁娇娇等人,全都在公主阁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理由嘛也简单,前几日帕子一事后佔酥就气得锁门不见人了。 王小明驾着镖局的那辆破马车,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公主大人,宁家那有车夫的马车您不坐,就非得让我做这苦力吗?” “我不能被宁府的人知道我天天在外面抛头露脸,不然也不至于把三个丫鬟都留在府里应付他们。”佔酥耐心给他解释。 “为什么?他们知道后会打你吗?” “不是,就单纯怕麻烦。” 王小明:······“所以您就让我麻烦。” 他嘟囔着停了马车,随后弯腰伸出手等佔酥下车,嘴里学着花花的语气尖着嗓子说,“公主大人,沐王府到了。” 还说不是让他来做小厮的,现在哪件事不是小厮的事。师父说的没错,漂亮女人的嘴果然都淬了毒。 第58章 狼狈为奸 沐王府人不多但是府邸规格却比宁府要大出许多。 佔酥跟着管家一路往前厅走去,路上见到的下人均身着绫罗绸缎。前世便听说沐王对下人出手也极为阔绰,也不知李沐一个闲散王爷是如何敛的财。 佔酥今日不请自来,来得又极早,李沐还未起。管家贴心地问她是否想在府中吃早膳,她想着看看这沐王府的早膳会是什么山珍海味也好,便也应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管家便将早膳端了上来。佔酥见他先是拿茶水烫了下碗,随后才将空碗放到她面前。 糕点粥食都是八珍玉食自不用说,只是这烫碗的茶水——“这可是千龙茶?” “是的公主。千龙茶烫过的碗带有茶香,公主可是不喜千龙?” 谁会不喜千龙茶啊。这茶可是万金一钱,就连父皇平日也只有在兴起时拿出珍藏泡上一杯。她儿时有一回调皮,将父皇的珍藏拿去给商筑煮茶叶蛋,最后父皇气得罚她写了一万遍的茶叶蛋。 “公主若是喜欢,待会可以带一些回去,府中还有不少新茶。”管家极善察言观色。 还真是大方。 佔酥当即欣然接受,“好,我回去可以煮茶叶蛋吃,煮出来一定极香。” “拿千龙茶去煮茶叶蛋,真不愧是粟裕公主。只是你着实也太不客气了些。”交谈间李沐已经走了出来,纸扇一挥,眉宇间皆是风流模样。 佔酥心想你一个拿千龙茶烫杯子的有什么脸面笑我,况且我此番若能救你一命,你拿整个沐王府做谢礼我也是受得起的。 心里想着,面上自是挑眉笑道,“我这次给沐王爷带来了一个有趣的点子,自是能受得起这点千龙茶。” 都中闲散贵胄最缺的不就是有趣二字。李沐伸手直接从盘中拿了一块糕点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也不拿佔酥当外人,“公主请说。” 贵人们在前厅谈事,王小明作为一个非小厮的保镖人自然无所事事。守在厅外的时候好奇地多走了几步,便走到了内院的湖边。 湖边正坐着一人,衣着华丽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哀愁,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低沉的氛围中。 王小明好奇地抱着树探出脑袋看着她,便见她的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随后她转头望了过来。 她的眼睛也极漂亮,跟镖局那只白猫的眼睛一样明亮。 她冲王小明招了招手。 等王小明走到跟前了,才问他,“你是谁?” 王小明自然不敢胡言乱语,规规矩矩道,“我跟着粟裕公主来的。” “粟裕公主?” 随后那个丫鬟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示意王小明坐下后,将手边的盒子打开,“还未吃早膳吧,这个给你。” 王小明想说他出门前吃过了,不过那盒中的糕点实在精致,他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然后就好吃地眯起了眼睛。 “你跟我家三哥儿一样。”那女人笑。 “三哥儿?” “嗯,我养的一只猫。” 王小明想说你长得也很像镖局的白猫,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大概是他吃起来实在是太香,那女人也没忍住跟着吃了几块,王小明便觉得两人这是亲近了,这才问她,“你是谁?” “我吗?是啊,我是谁呢?” “你不知道你名字吗?”王小明费解。 那女人听到这话突然笑了起来,“我叫由仪,云由仪。” “云由仪?”王小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可是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便也不再想,擦了擦嘴边的糕点碎屑,跟着笑,“真好听。我叫王小明。” “王小明,也很好听。” 旁边的丫鬟此时低头到王小明耳边轻声介绍,“这位是沐王妃。” “你是王妃啊,那你怎么不在厅里吃饭,公主和王爷都在。”王小明好奇。 “我不喜欢这府里的吃食,也只有在湖边就着风景才能吃一点下去。” “这糕点很好吃啊。” 云由仪笑了笑却也不再说什么。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厮前来找王小明,说是公主和王爷要出门了。 王小明这才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看着云由仪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最终也只得挥了挥手。 “他跟率哥儿可真像。”云由仪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湖水继续发呆。 “王爷又要去醉梦楼了,主子怎么也该劝一下的。”另一个丫鬟此时从前厅走到他们这里,话出口却没有得到回应,便也习惯地低头继续站着。 李沐确实对花魁大会的事很感兴趣,两人一谈好就迫不及待地坐着马车往醉梦楼赶去。 “这次的花魁大会如果办成功了,我们就再办一个男宠大会。” 佔酥心想我办这个是为了卖胭脂,等什么时候元国男儿流行抹脂粉了倒是可以办一个。 “公主动不动就想着往醉梦楼里跑,那宁白羽不行我知道,那顾南陔难道也这般没出息?”李沐没得到佔酥的回应也无所谓,继续疯言疯语。 “你怎么知道那宁白羽不行,你亲自感受过?”佔酥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沐笑着没回应,只是挥着扇子说,“食色性也,公主,荒淫是出名的第一步。” 佔酥总觉得他这句话背后有其他含义,可是见他那张风流到极致的脸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待她细问,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李沐直接下了车,在车侧伸手扶她,倒是体贴。佔酥下车看见醉梦楼及街边的姑娘都或明或暗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慕儒之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帝都所有男宠的人气怕是都比不过王爷一人。” “欸,公主过誉。” 醉梦楼的妈妈一见到两位贵客,立马就迎上来将他们往包间带。这包间就是李沐之前说过的在醉梦楼的专属房间,佔酥好奇地打量着,忽听见身后的妈妈语气略有些犹豫,“王爷,公主,这是请姑娘来,还是——” “韩无金没跟你提过花魁大会一事吗?”佔酥略有些气恼地打断她,余光看见李沐幸灾乐祸的笑容,太阳穴隐隐作痛。 跟这么个风流鬼合作,自己这分明是给自己找麻烦啊······ 她脑海中不知怎的就蹦出了狼狈为奸四个字。 醉梦楼的头牌很快就被妈妈叫了过来。虽说其他都城也有不少有名的姑娘,但是帝都到底是天子脚下的地方,醉梦楼又是帝都最出名的青楼,醉梦楼的头牌自然最有可能摘得桂冠。 “这是花怜姑娘。”李沐给她介绍。 “花怜见过沐王爷,见过粟裕公主。”花怜给两人依次施了个礼。 落落大方,明艳生动,不比名门小姐差。 佔酥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落座,“这几日我看有不少佳人已经进了帝都,名气与才貌不见得比你差,你对夺魁可有信心?” “若能得公主指点一番,花怜不胜感激。” “我为何要指点你?” “公主想要借此让青杄记出名,而青杄记开在帝都,我也在帝都。” 佔酥看着她,片刻后略显失望地笑了笑。是个聪明的,可惜还不够聪明。 “咦,公主不喜欢她?”等人走后,李沐才挥着扇子颇有些惊讶。 花怜这两年一直是醉梦楼的头牌,不止那些公子贵客,就连醉梦楼里的姑娘们都极为服气。她才貌双全自不必说,待人接物更是得体大方,十分讨人欢心。 “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过卖弄聪明,这样的人用起来会很累。” 做主子的喜欢聪明的,但是这份聪明要能为自己所用。就像月牙,愿意示弱,便是心机深沉佔酥也愿意用她。 可是这个花怜,既然猜到了佔酥见她的目的,却又不愿意在初次见面便伏低,这样的人佔酥如何敢放在外面用。 “她说的确实没错,青杄记选中的花魁日后自然得留在帝都。可是有一件事她弄错了,青杄记的花魁可以是任何人,但是醉梦楼日后的头牌只能是青杄记选中的人。” 第59章 百花阁 佔酥办花魁大会明面上是为了卖胭脂,却还有另一个目的,她要在青楼给自己找一个眼线。 韩无金的酒肆能听到三教九流的消息,但是绝对没有醉梦楼里的消息来得更隐秘。 兵书上说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面交锋她自然毫无胜算的可能,那她便走奇招。 以下九流去对付手握权势的大人们,在蛛网上也结一个蛛网,届时就看谁是蜘蛛,谁是飞虫。 花怜既不可用,佔酥直接去了石景记。石景记是帝都最大的酒楼,其他都城的青楼头牌基本上都住在这。 石景记的小二阿九一见到佔酥就将她迎去了包间。上好茶后想到花花姑娘之前的吩咐,便将石景记住的这些头牌们的习性特点都一一汇报了一通。 佔酥点了点头,赏了他一锭银两后却是没再多问什么。真要选人自然得亲自去看。 “贵客,还有一事,小人不知该说不该说,是有关那位公子的。”阿九迟疑了一会儿,在出门前到底还是忍不住说。 他所知道的公子自然是商筑。 佔酥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继续举起杯子喝了口茶,“说。” “听说有一位姑娘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劫匪,那位公子救了她,只是自己受了重伤。” “你怎知是他?”佔酥手中的杯子忽然用力砸在了桌上,语气也带了几分怒意。 阿九和王小明都吓了一跳,视线落在她脸上,却见她神情并未太大变化。 “那···那位姑娘受了伤,包扎用的帕子小人曾在那位公子身上见过,便多嘴又问了几句,那姑娘描述的与公子很像,小人就斗胆猜测了一番······” 阿九说完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佔酥沉默片刻后这才问,“她在哪?” “应当就在客房,小人带贵客去。”阿九轻轻松了口气。 今早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但是此时天忽然放晴了。佔酥眯着眼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阳光洒在脸上依旧透着一股寒意。 “那人是公主的朋友?”王小明看着她手中的帕子忍不住问。那姑娘分明想留这帕子作纪念,公主却执意要拿钱买,像极了强取豪夺的富绅。未来镖头王小明表示不能直视,不过是一块帕子······ 帕子已经被那姑娘洗过一遍,只是依旧留有淡淡的兰麝香味。 佔酥垂眸看着帕子,片刻后才收了帕子,“去百花街。” 元夷两国除了父兄谁还有立场需要对商冷族的少主下手?可是父兄肯定不可能这么做。那会是谁? 难道真是路上遇到的劫匪,英雄救美的他只是被误伤?佔酥可并不觉得阿清的身手会对付不了普通的恶徒,况且他还带着暗卫······ 青杄记已经彻底完工了,不少货物也都上了架子,只是店门依旧紧闭着,并还未开业。他们要等到花魁大会后再正式开门。 佔酥路过青杄记和百花酒肆,这才往那个古董铺走去,心里想着是不是该跟韩无金弄个联络的方式,不然日后店铺多了,难道她得一家家店铺找他? “这就是你从永隆镖局找的小厮?”韩无金将清酒递到佔酥面前,自己则懒懒地斜靠在榻上打量着王小明。 “我是来保镖的,不是做小厮的。” “你真黑心,这么骗小孩。” 佔酥白了他一眼,打发王小明去楼下后才开口,“永隆镖局都是老弱病残,你让我去这个镖局,不就是想把他介绍给我?” 韩无金笑了笑没接话,换了个话题,“听说沐王爷一大早就去了醉梦楼。” “你消息倒是灵通。” 佔酥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凑近前,“我记得皇兄跟我说过,百花阁的阁主是乾清皇室中人?” 韩无金对上她的视线,这才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挑眉道,“百花阁已经是前朝遗物了。” “是啊,真是可惜了。”佔酥的手撑着茶几,语气天真烂漫,看起来着实遗憾极了,“皇兄说百花阁网罗天下秘闻,百花人更是无处不在。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富绅豪强,没有人能在百花阁主面前隐藏秘密。” “百花阁确实是乾清王朝最厉害的暗器,黎洄一族当初能坐上那个位置少不了它的助力。” “我皇兄还说,百花阁传女不传男。如果乾清还在,那令牌就应该在我手上,你和皇兄都拿不了。”佔酥弯眼笑盈盈道。 韩无金轻笑一声,重复道,“百花阁已经陪葬了。” “花怜是韩掌柜的人吧?”佔酥已经恢复了淡淡的笑容,视线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韩无金沉默片刻,微微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佔酥这才恍然一笑,“我猜的。” “你猜的?” “对啊,她很聪明,但是又在我面前刻意装聪明,显然她并不想为我所用。我想她背后应该有人,正好我在帝都认识的人还不多,就索性炸一炸你。” 韩无金听到后半句话沉了眸子,语气十分不爽,“就因为这些?” “哦,还有,她姓花。百花阁的历任阁主都姓花。” 韩无金确定了佔酥是凑巧猜对了,心底一时有些无语,却也没有再多其他情绪,平静道,“百花阁已经解散了。花怜是西夏人。” “你···不会想重建西夏吧?” “我没有兵马。” 没有兵马,有再多钱再多眼线又能如何? 佔酥点了点头,这点她之前就猜到了,他也不可能私养兵马,不然前世他就该趁乱造反了。今天问这一出是觉得有些诧异,他如果不想造反,干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为了赚钱啊。”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韩无金说。 佔酥又想到他前世确实是靠着这些消息大赚了一笔,但是怎么想这些眼线都有些夸张。 “我的身份得自保。”韩无金继续说。 这下佔酥便理解了,他赚钱和养人都是为了自己身份泄露时能保住一命。毕竟如今天下非东夷便是元国,没有哪个帝王会让西夏王子安然待在自己的都城。 “你有这么多眼线,日后我又要开那么多店,不把他们串起来不觉得可惜吗?” 韩无金微微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们联手重建个百花阁你觉得怎么样,令牌一人一半。” “你说过你只是想要赚钱。” “对啊,赚钱啊,但是要赚当然赚个大钱。最好把元国皇室的钱全都赚了。” 第60章 完了,被劫镖了 “公子,这是最新的账簿。” 韩无金翻着阿樱递过来的本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帝都的闲散贵胄不缺钱也不缺消遣,但是确实鲜少遇到有趣的事物。李沐如此,他又何尝不是。 自西夏被灭国,祖辈在这里隐姓埋名后,所有韩氏一辈就只有一条使命。活着,付出一切代价活着。然后传宗接代,让下一辈活着。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或习武想着上战场厮杀,或学文想着入朝高谈阔论,谁不希望自己学以致用,一腔抱负有大把天地施展? 可这些注定与他无关。 士农工商,他这辈子注定只能做个最末流的商人,就算他最终成为名动帝都的大富豪又如何? 韩无金扔了手中的账簿,“阿樱,你去尚书府替我传个话。” 永隆镖局的破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宁府后院的墙边。佔酥直接从马车上跳到了地上,在王小明惊讶的目光中三两下便翻上了高墙。 平时下车都要人扶,她竟然有这身手???不知道佔酥从小为了偷溜出宫翻了多少次高墙的王小明张着嘴楞在原地,嘴巴可以吞下一个拳头。 然后他听见墙内传来一声,“愣着干什么?” 这才急忙把马车牵到后院的大门处,给了那两个看门的护卫一些碎银,又说了些好话托他们看马车,随后直接从大门里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宁府。 佔酥此时早已不在后院了,她一路快步走回了公主阁,见到她的几个丫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直接冲进了顾南陔的屋里。 顾南陔正在调试琴弦,听到房门被推开,还没抬头便见一个人影直接走到他面前抢过了他的古琴。 “商筑在哪里?”佔酥举着琴,语气冷冽。 似乎他不回答,下一秒她就会把琴直接砸了。 “我也不知。” “那他遇袭了你也不知?” “公子遇袭了?”顾南陔微微蹙着眉,面上表情虽无太大变化,但语气确实有几分惊诧。 佔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公主,我整日待在这院子里,如何会知。”顾南陔苦笑。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被圈养在后宅的琴师。 佔酥这才有些泄气地放下了他的古琴。 顾南陔看着她担忧的神情,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公子伤得很重吗?” “嗯,说是重伤昏迷了。”佔酥没有喝茶,起身便要离开。 等走到门口时,才又被顾南陔喊住了。 她转头,便见顾南陔举起琴直接用力砸在了地上。琴一分为二直接短成了两半,他在琴身处掏了掏,掏出两筒礼花来。 随后他直接走到院子中对着天空放了一支礼花。 没多久西北方向便也有一副礼花上天的动静。他这才松了口气,放了另一支礼花。 “公主放心,公子应当还在帝都附近,而且伤势无碍。” “这是你们之间来往的通信方式?” 顾南陔点了点头。 “那他们很快会有人来找你?” “我第一支是告知现在的位置,他们看见了说明离我们不远,那便应当还在元国。而且回得很快,又是青色的礼花,那应当无碍。所以我放了第二支,告知我这里也无碍,不需要来找我。” 佔酥看着地上的断琴,“你只有两副。” “嗯。” “你明知我想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公子如果真的受了伤,身边一定需要有人守着。” 佔酥冷笑一声,到底还是离开了。 他身边既有神医又有护卫,确实不必招惹自己这个身份立场不同的。他们想来还要防着自己吧,谁知道她会不会失心疯趁机捅他一刀呢。 等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内却是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韩掌柜说他只想赚钱,身边人的身手却是连抢钱都绰绰有余。”佔酥说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阿樱姑娘请说吧。” 阿樱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狡猾多变,心机深沉的女子,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会想要和她这种危险的人物合作。 “公子问,来日若赚大钱了,可否给他一辆装满钱币的马车,他要上街撒钱。” 佔酥微微愣了愣,随后抱着肚子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给,到时候他一辆我一辆,我们一起去撒钱。” “好。”阿樱这才将一块玉佩和一封信放在了桌上,随后翻窗走了。 佔酥拆开信,里面有两张信纸。 第一张的内容是“所有酒楼与医馆都无商筑身影,已开始排查空院落。” 第二张的内容是“百花阁已陪葬,你另取一个名字吧。” 没有在酒楼医馆······佔酥拿着信纸望着刚才出现礼花的西北方向,那个方向······在郊外? “阿簇,去叫王小明,再出趟门。” 佔酥欣喜地将信纸烧了,烧完换了身便服,正看见阿簇走了过来。 “公主,宁桓公子来找你。”阿簇惊讶地看着她的衣服,这才回来又要出门吗? “没空。”佔酥没理会她,身形一闪已经不见了。 王小明足足过了半盏茶才叼着半个馒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已经坐在墙头的佔酥,忍不住叫苦,“公主,我们还未吃午饭呢。” “就你这跑几步路也要大喘气的身子骨还想当镖头?”佔酥睨了他一眼,身形一闪已经翻下了墙。 我鞋都快跑飞了能不喘吗?王小明委屈巴巴地啃了口馒头,却也不敢耽搁,小跑着出了宁府,驾上马车接上佔酥,又是一路疾驰。 马车很快到了那天见到商筑的郊外溪边,佔酥顺着溪水走了一刻钟,果然看见半山腰有一座草庐。 草庐外似乎没什么人,她直接推门左右张望着往屋内走去。 她在前面走得顺畅,后面绑好马车的王小明却是立马被人绑住了。 “呜呜呜呜——”王小明被人捂住了嘴,双手双脚扑腾着在空中抓着佔酥,心里慌极了,完了完了,被劫镖了。 佔酥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推开门见到外屋依旧没什么人,走到里屋这才看见商筑正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白布,布上已经渗出了血。 第61章 能被照顾死 “渴。” 床上的人嘴唇蠕动了下,发出了极轻的一声。 佔酥没听清,急忙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什么?” 可是待她凑过去了,这人却是又不再说话了。 佔酥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侧一边低头看着他。 她还从未见过商筑这种虚弱的样子,也不知是受了多重的伤,脸色白成这样。 “渴。” 床上的人嘴唇又动了一动,佔酥急忙再次凑近去,这次终于是听清了。 她环视了下屋内,见窗下的桌子上放着茶壶,上前摸了摸,竟还是热的。 刚才还有人吗? 佔酥往窗外望了望,草庐依旧静悄悄的。阿清又跑到哪里去了?那个游医,那些暗卫呢? “渴。” 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声。 佔酥急忙倒了杯茶,轻嘬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这才回到了床边。 “张口,喝水。”她举着杯子递到商筑嘴边,可他此时已昏迷了,哪里会张嘴。 佔酥没有照顾过人,尤其是昏迷的人。此时举着杯子半天不见他张嘴,皱着眉直接掰开了他的嘴唇,然后粗鲁地将一杯水全倒了进去。 阿清和暗卫无思趴在屋顶看他家装昏迷的主子含着一口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颤抖着身子扶着对方无声地狂笑着。 活该啊,活该啊。哈哈哈哈哈。 屋内的佔酥自然察觉不到头顶上的两注视线,见床上的人没有喊渴了,这才放心地转身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商筑趁着这个机会将水咽了下去,结果不小心被呛到了,咳得那张惨白的脸直接红了,可是眼睛就是死死闭着不肯张开。 “啧啧啧。”屋顶的两人见这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无耻啊。 转头见不远处华黍正黑着脸背着竹筐从山上下来,急忙跳下屋檐小跑上了山。 而此时屋内的佔酥见到商筑胸前的白纱布因为咳嗽已经越来越红了,更加慌乱了。 “商筑,商筑。”她轻轻唤着商筑,却见他依旧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的意识,只是依旧在不停地咳嗽着。 屋内倒是有纱布,但是她也不会换啊。 佔酥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将他的上半身费劲地推起来,然后自己坐了下去,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接着见他又咳嗽了几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番折腾,他胸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血迹。 佔酥低头看着他紧拧着的眉头,心想难道昏迷中也被痛到了吗?皱着眉略带歉意地按了按他拧成了疙瘩的眉宇,随后便见他终于是松开了这个疙瘩,面色也变平静了不少。 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么个样子······佔酥低头看着他的脸,随后见他的眼睛似是动了动,好像微微睁开了些眯成了一条缝,再定睛一看却又是刚才那副紧闭的模样。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弯下腰又凑近了些,呼吸直接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就这么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就见他睁开了眼睛,直接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佔酥吓了一跳,急忙推开他的脑袋从床上跳回了地上。 “嘶——”商筑捂着胸前的伤口,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要真受了重伤,非被这丫头照顾死了不成。 “你没事吧?”佔酥也咬着牙皱眉跟着他嘶了一声,这伤看着就疼。 “水。”商筑按着胸口半坐在床上,头微微靠着墙壁,好半天才缓过神说了一个字。 “哦,哦。”佔酥急忙倒水,随后端到他面前。 商筑心想难道我用一只手捂着伤口还不够明显,还要给你再伸另一只?结果等半天见佔酥依旧没反应,这才皱着眉提起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 这么疼吗?佔酥皱眉看着他两只手别扭地捂着右胸,心想这捂着也解不了疼啊。 随后见他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嘴巴又动了动,“渴。” “渴死你算了。”佔酥听这个词都快挺烦了,嘴上恶毒地说了一句,到死还是老实地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也不知是他喝了水又要让她擦嘴太麻烦,还是见他终于恢复了力气使唤自己,佔酥面上很快就没有了刚才那副担忧的神情,转而挂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小阿酥怎么来了?” 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了伤,也没问她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开口就好像在问她今天怎么穿了件黑色便衣一样寻常。 “来看你这副病殃殃的模样啊,多稀罕。” 她话说完屋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出门一看,阿清正坐在地上抱着华黍的右腿,头顶上满是草药。 佔酥看着阿清这才忽然想起,王小明呢? “粟裕公主?”华黍看见佔酥从屋内出来,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立马瞪向阿清,浑身散发出的杀气吓得他立马松开了手。 完了完了,华黍生气了。 作为这个世上承受华黍暴脾气最多的人,阿清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他们好像踩到华黍的底线了······ “华大夫?商筑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可能要再换下药。”眼见着华黍转身就走,佔酥颇有些意外地想要喊住她。她不是来替商筑换药的吗? 华黍没转身,只是喊了一句,“让他去死吧。” 佔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阿清摇头嘟囔着,这下是真生气了。 “他的伤口好像挺严重的。”佔酥又是看向阿清,心想商筑这主子平时一定很缺德,他胸前的白纱都快染成红布了,他们还在这里聊天呢? 阿清对上她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纱布,“公主帮忙换下吧。” 说着就追着华黍跑了出去。 佔酥:······ 她转身回了屋里,“你平时都是怎么对下人的?” 也得亏他前世做了帝王,要是落得个她那样的下场,估计都没人替他埋尸。说起来她前世死后,有人会安葬她吗?估计是被丢在了乱葬岗吧。 这么想着,抬头就看见商筑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胸前的纱布已经开始往下滴血水了。她无奈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纱,这···她也不会包扎啊。 第62章 很疼吗 “取下来了,后面怎么做?” 佔酥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看着商筑右胸取下纱布后露出的伤口,忍不住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帮我把脸上的汗擦了,然后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 佔酥点了点头,拿出怀中的手帕细心擦着他脸上的汗。 商筑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鲜少见过她这种专注的神情。 佔酥低头对上他的视线,脸忽然就红了,“这,这天也不热,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商筑:······托你的福,拆个纱布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欸,你想在伤口上撒盐?”眼见着佔酥要将帕子往他胸前擦,商筑急忙喊住了她。 “啊,那,那——”佔酥将帕子扔在一旁,环视了圈里屋见并没有毛巾和热水,正想走到外面去看看,便见外屋的角落放着毛巾和一盆水。 走近一摸,水还是热的。 咦,阿清回来了?她探出脑袋往外看了看,却依旧没什么人。 “小酥鱼,好像又要流血了。”商筑在里面喊。 “来了。” 佔酥这才急忙捧着水盆往里屋跑去,等擦清了伤口周围的血迹才真正看清那道刀伤。这刀伤其实不算严重,但是对于佔酥这种从未接触过刀剑与战场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可怕。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伤口,然后就听见商筑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疼吗?” “不疼。”商筑垂眸看着她,“小伤。” 小伤吗?佔酥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拿出纱布略有些紧张,“接下来怎么做?” “扶我坐起来,然后从这里到这里,这样子缠几圈。再从这里到这里,也一样缠几圈。”商筑给她比划了一下。 “不难。”佔酥评价了一下,然后就卡在了第一步。 “你用点力,我拉不动你。” “用力伤口就又撕开了。” 佔酥不管,她这人有时候做事有股轴劲。心想不就是把你拉起来,有什么难的。于是喊了一声,使了九牛二虎之力往后一拉。 商筑被她这中气十足的喊声吓了一跳,急忙配合着身子往前一倾,然后就直接把佔酥扑到了。 “用,用力过猛了······”佔酥听到他发出了闷闷的一声轻哼,略有些歉意地戳了戳商筑的后背“商筑,你还好吗?” 商筑勾了勾唇,“还好。就是动不了了。” “那怎么办啊?”佔酥苦恼,心想阿清和王小明都去哪里了?哎,她今天怎么就不带阿簇出来。 “休息一下就好。” “嗯。”佔酥应了一声,于是便不说话了。 屋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听见谁的急促心跳声,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商筑的。 “小阿酥,你什么时候喜欢熏檀香了?” 她听见商筑问,他说话的时候胸腔便开始跟着震动,呼出的热气把佔酥弄得耳根痒痒的。 “我不喜欢,就···随便熏熏。” “嗯,那别熏了,我也不喜欢。” 我熏不熏与你何干? 佔酥皱了皱鼻子,“你别说话了。” “好,就是有点冷。” 她倒是挺热的,佔酥摸了摸他赤裸着的后背,确实冰得可以。 阿簇说受伤了很容易发热,上次她那几条鞭伤她就紧张成那样,商筑这伤可比她严重多了。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他身上甚至没有盖被子,他这些下人究竟对他多大仇? “那你快起来,我给你包扎好就可以穿衣服了。” “我没力气了。” 佔酥无奈,也只好抱住他轻轻用手给他擦着后背。心里却是有些急了,这万一真发热了可是会变傻的。 转念一想,傻了也好。 那他就抢不了阿粟凉的皇位,到时候自己就辛苦一下养着他好了。 “有个西夏人在找我,你和他什么关系?” “就···酒友关系。他酿的百日醉挺好喝的。” “那是你对外的说法。” 佔酥沉默了几秒,“对你,也是这套说法。” 商筑再没说话。佔酥忽觉得有些气闷,视线落在窗外已经渐渐西移的太阳,“商筑,你有力气了吗,我有些累了。” “你推我起来吧。” “好。” 纱布的缠绕法子虽说听着不难,但是对于第一次实际动手的佔酥来说还是有不少难度的。就比如她不得不和商筑贴得很近才能绕过他的后背。 那么华黍给他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吗? 商筑垂眸看着鼓着腮帮子的佔酥,忽想起她年幼时的那场大病。明明病已经好了,她却依旧天天骗着他去给她偷石蜜糖。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 如果你给我石蜜糖,我就一辈子对你好。 可真是个小骗子。 “我想吃石蜜糖了。” 佔酥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这荒郊野外的,她上哪去给他搞石蜜糖? “很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嗯。” 佔酥忽然有些心疼,他那样不喜欢甜食的一个人都想吃甜食了,该有多疼啊。 她此时正好在他怀中要将纱布绕着后背缠到前面,便就势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猪猪啊,你就是做的坏事太多了,这才遭了报应。” 商筑轻呵了一声,可真是个心硬的小骗子。 佔酥听到他这声“呵”,垂眸正想继续包扎,视线却忽然看见他后腰上方处的一道疤痕。 她微微眯了眯眼,“这是什么?” “嗯?” “这个。”她向后坐在小腿上,手绕过他的腰身摸到了那道疤痕。 “哦,几年前游历江湖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杀手。” 佔酥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说,“难怪你说这伤是小伤。” “不算严重。只是当时一个人,不认识草药也不懂包扎,所以就留了伤疤下来。后来遇到华黍后就没再留下过疤痕,不过今天这伤嘛···估计有点悬了。” 佔酥没理会他的调侃,“你怎么会一个人?” 他可是商冷族少主,他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暗卫。 “你跟我去江湖玩,我就跟你说。” 佔酥转身回桌上拿了把剪子剪掉纱布后,又继续绕着他腰身的方向缠纱布。 等彻底包扎好了才走到桌旁看向他,“我没时间玩。” “你还没替我穿衣服。”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我那个小跟班在哪里,让你的人放出来吧。” “可是我饿了。” 佔酥正想说你饿了关我什么事,下一秒她自己的肚子就也叫了出来。 第63章 竟拿她当笑料 华黍虽然不苟言笑,平时也总是凶巴巴的,但是医者仁心,念着身边都是一群白痴,平时极少动怒。 阿清唯一一次见过她真正动怒还是他们初次相识的时候。 他当时存了死志,被救活后又跑去跳湖。 被救上岸意识模糊之际,直接被她一巴掌给打晕过去了。 当时他就悟明白了,当着这位女神医的面作死,她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是真被刺杀了还是自己故意受的伤?” “真被刺杀了,十有八九是那边派来的人,路上随便一个歹徒能近得了主子的身吗?”阿清在华黍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余光瞄到她已经拿出了针包,这才抖了一抖,“就是那个歹徒拿刀砍过去的时候,少主明明可以侧身避开,但是他没动······” “你们疯了?!” “这能怪我吗?”阿清委屈,“主子他······”他不要脸啊。 哐当···一筐草药又一次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阿清:呜呜呜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就因为我当年当着你的面自杀你就要这么对我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心眼怎么比你的绣花针还小······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依旧老老实实陪着笑收拾着地上的草药,“这辛苦采的草药,怎么能糟蹋了呢,是不是。” “你不去伺候你那个傻缺主子?” “这么点小伤,他死不了。我要过去,我可能会死。” 商筑确实不会因为那点刀伤而死,但是很大可能会被佔酥的面给齁死。 “这不是挺好吃的?” 佔酥切了一声,略有些心虚地扒拉着碗中的面条。 “你不是饿了,你自己怎么不吃?”商筑瞥了她一眼。 “我第一次下厨,能做熟就不错了。”佔酥梗着脖子喊了一声。 “呵。”商筑低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佔酥上门牙抵着下门牙瞪他。 “我记得上一次见你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你正好在换牙,左门牙漏风。” “去死吧你。”佔酥起身就想继续骂他,却见他笑着低头把面吃了个干净。 真有这么饿? “好了,我应该很快就能被齁死了。”商筑靠在墙上伸手摸了摸肚子。 佔酥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听话。” 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给他倒了杯茶,只是茶已经有些凉了。 “当年喝狼血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这么矫情。”华黍捧着一个药臼走了进来。 喝狼血? “公主,您的那个跟班不方便进草庐,我们送他回了溪边。”阿清跟在华黍身后进来,看见佔酥恭敬地解释了一下。 “哦,那我就——” 佔酥看见华黍已经在捣草药了,看来是要给他敷药了。她倒是挺好奇华黍是怎么换纱布的。 “之前不是敷过药了?这才刚刚包扎好,就不用换了。” “你之前也没说刺客是那边派来的啊,谁知道刀上有没有毒。我不止要给你检查伤口,我还要给你针灸呢。” 华黍说着掏出她的针包,眯着眼笑着。 有没有毒第一次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会不知道?这丫头不就是因为学不会针灸才溜出了药王谷······分明是故意的。 商筑瞪向阿清,吓得阿清脖子一缩,“公主,要不阿清送你出去吧?” 华黍的针灸那是能要了人命的,主子横竖逃不掉了,索性就替他保留一些高大伟岸的形象吧。 “好。”佔酥点了点头,便跟着他出了屋。 心想着早知道就先不包扎了,包好立马又被拆了,白瞎了这么多功夫。 “你也不是商冷族的?” “应该,不是吧?” “应该?” “我失忆了,醒来后就跟着主子了。” “其他人呢,华黍,顾南陔,那些暗卫,都是他在游历江湖的时候认识的?” “还有狼血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还喝过狼血?” 阿清笑了笑,“公主要是对这些事感兴趣,下次可以直接问主子,我想主子应该会很乐意跟公主讲的。” 他才不会跟我说。 “主子经常跟我们说公主小时候的事,说公主小时候天天做梦出去游历江湖。有一回为了溜出皇宫把自己卡在狗洞里卡了一晚上。哦,还有一次说要找宝藏,掉进了一个粪坑里。还有一次——” “好了你闭嘴吧。”佔酥气地咬着后槽牙。该死的商筑,竟然拿她当笑话讲!!! “你们不是要回东夷?” 阿清听到这话调侃的神色才变得有些古怪,“主子受了这伤,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了。” “不是说是小伤么,还有女神医照看——”佔酥说着想到华黍刚才说的那句话,“那边···又是哪边?” “公主别听华黍乱说,我们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一些歹徒,出手帮了一把。” 佔酥看了眼阿清,便也不再说了。 她自然是不信的,但是正如商筑对她是外人一样,他们的事自然也不会跟自己说。 只是她依旧有些想不通,商冷族少主究竟会有什么仇家?当初他又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了都城? 连东夷皇宫都不敢让他待,难道不怕他死在江湖?难不成在商冷族家主的眼里,自己的父兄竟比那江湖上的三教九流还可怕吗?呵。 王小明正百无聊赖地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马车上,见到佔酥立马欣喜地跳下了马车,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你没死。” 佔酥:······“你能当总镖头有鬼了。” “武力值太悬殊,这不能怪我。” 佔酥没再搭理他,伸手示意他自己要上车。王小明心想你翻墙动作那么麻利,在这装什么娇弱。不过到底还是弓着腰伸出手扶她,哎,当总镖头前总得作为小厮卧薪尝胆几年。 马车很快就再次飞驰起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有人受了伤,而是公主大人的肚子饿了。 其实他肚子也挺饿的······ 为了走捷径,他们直接从一条小道绕出了山。山的另一侧有一处田庄,此时寒冬田上没什么作物,倒是有些老农正在弯腰挖着什么。 “欸,等下。” 佔酥探出脑袋望向田庄旁的一处府邸,门上的锁已经有些锈了,墙上也爬满了枯藤。门前有两座石像,这是他们阿粟凉神话中的百米兽。 第64章 古怪的农庄 附近的老农说这座府邸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房契和地契应该在庄稼主的手里。 看来应当是当初有阿粟凉的人在这里住过,走后将房子卖了。只是元夷和好才没多久,当初他们是如何瞒着元国兵士在这里住下来的? “您几位这是在挖什么?”王小明好奇地望了眼那老农手中的东西,他怎么从未见过这东西。话正说出口,肚子便跟着叫了一声。 “这是古灵子,专门啊就长在这寒冬腊月。一个吃下去就饱了,要不尝一个?”那老伯听到王小明肚子叫,很是好心地将手中长相丑陋的东西递了过去。 王小明不认识古灵子,但是佔酥却认识,因为这是他们东夷的特产。 古灵子依附寒霄花而生,冬生夏藏,从不见光。而寒霄只在东夷阳光最充沛的南边才会开花,夏盛冬凋。 她看了眼这片藏着大量古灵子的土地,难道当初有人成功在这里种活过一大片的寒霄花? 为什么呢?寒霄花既不好看也不能入药。而古灵子虽然可以果腹,但其实也不好吃。 “公主,你要不要也尝尝?”王小明跟那老农道谢后便把古灵子掰成了两半,热心地递了一半给佔酥。 若加上前世三年,这东西佔酥倒确实有个十多年没有吃过了。 佔酥接过后便见王小明咬了一大口,随后整张脸都被酸得皱了起来,这才笑着也咬了一大口。冲脑的酸味立马在口腔炸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兄长和某人哄骗着吃这东西的时候。 王小明擦了擦被酸出来的眼泪,苦着张脸说,“老伯,这东西也不好吃啊。您几位这么辛苦挖这个干什么?” 那老农苦笑着说,“这东西虽然难吃,但是吃下去就立马饱了,平时也不用我们撒料播种,每年冬天来挖就行了。要不是它啊,我们哪能活下去。” 佔酥不由想到了许翊卿说的大雪压梁饿死一批人。只是那些人手中都没有活计,可是田庄里的庄稼汉手中都有田地,只要没有大旱或大涝,辛苦些至少吃饱不是问题。 “元国的钿钱虽然比东夷多一成,但应该至少有六七成落在你们手里,怎么会活不下去?” “这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这的田庄分账只分了一成,秋收的时候都不见得吃得饱,一到入冬了大家就只能出来挖些古灵子吃。” “一成?那庄稼主是黑心鬼做的吗?”王小明忍不住大喊。 佔酥也微微皱了眉,“这样的条款你们怎么会同意?” “哎,前两年打仗四处招兵,就连我们这些老东西都要把我们抓到战场上去。”那老伯说着看了眼四周,面露戚容低声说,“听说这田庄啊在朝廷里有人,田庄里的钿户都不用去参兵。我们就都跑到了这里来。虽然苦是苦了些,但是至少日子保住了啊。” “烽火连天,封候拜将,谁会管底下的人。”王小明也是忍不住歪头低声抱怨了一句,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事情。 佔酥垂眸沉默了几秒,又问,“现在不打仗了,你们怎么不走?” “那庄稼主心这么黑,签的肯定是死契。” 那老农苦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反正也没几年可以活了,而且就我们这把老骨头,又可以去哪里呢。” “秦老汉,你还不来挖?”有人在背后喊了那老农一声。 “哎,哎。”那老农应着却有些犹豫,视线一直在佔酥和王小明身上打转。 佔酥心下了然,笑着掏出一锭银两递给他。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那老农欣喜极了,连连趴在地上磕头。 身后喊话的那个人以及其他正在挖古灵子的庄稼汉听到动静也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往这边看,还有些慢慢走了近来。 佔酥扫了眼他们,又望了眼身后那座山,以及山上的草庐。最终还是快速翻身上了马车,上车后对那老农说,“老人家,还要辛苦你带趟路,我们想去见见那庄稼主。” 那老农自然乐意,赶忙藏好那锭银两,一路弓着背在前面小步快跑着。 庄稼主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处,虽不像那座府邸一样围起了高墙,但红瓦白墙在一众灰扑扑的矮屋中也很是醒目。 王小明饿着肚子扶佔酥下了马车,心想公主莫不是想来这个庄稼主家里蹭饭吃? 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庄稼主一见到他们竟然直接五体投地跪了下来,神情激动道,“拜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是东夷人?”佔酥听着他的口音有些惊讶。 “是,草民是阿粟凉一族的哈答沁,曾有幸参加过阿主的受封式。” 阿主就是佔酥的父皇,阿粟凉一族偶尔也会这般亲昵地称呼主家家主。如今东夷虽尽在阿粟凉一族的治理下,但不少百姓心中仰慕的依旧是自己族系的家主。 她不由又想到华黍那个已经被灭的裴永族,还有另外三个不复存在的族系。他们的主家虽亡,族名在史册上被抹去,可是那些散布四海的血脉又如何消亡得干净。那么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像商冷族一样不服她阿粟凉一族的?又有多少人埋伏在暗中伺机而动? “起来吧。”佔酥扶起哈答沁。 哈答沁被扶起后仍然有些激动,弓着腰看着佔酥,“公主怎么会来此处?” “路过此地,我这小厮有些饿了,就想问你讨些吃的。” “公主。”王小明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地看向佔酥,自动忽视了话中的小厮二字,心中涌上了因刚才在心里腹诽她而产生的一丝微弱的罪恶感。 等打发走了王小明,佔酥这才坐在那椅子上问哈答沁,“我的乳母叫哈颜,与你可是同系?” “哈颜姨母有幸服侍皇族,在族里很是受敬。小人是旁系的。” 佔酥点了点头,哈氏一族人并不多,互相认识倒也正常。 “听人说你在元国朝中有认识的人?” 哈答沁听到这话微微愣了愣,弓着背看向佔酥,便见她正静静盯着自己,面上带着笑。 第65章 兔兔多可爱 “草民不敢瞒公主,元国朝中确实有人在帮衬着小人的农庄,而且应当还是位大官。只是小人也不知他是谁。” 佔酥微微眯了眯眼,“与那座荒废的府邸有关?” 哈答沁更惊讶了,背弯的更低了,“是的公主,是那位安排好的。” “那位?” “小人也不认识他,只是他知小人也是东夷人后就将这座田庄送给了小人。他只让小人叫他榛老爷,不过他一点都不老,看着比小人还年轻。” “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把田庄给小人后又住了一段日子,小人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日子走的,但是也快四五年了。” “但是他走了之后那位大官也一直在照看着这里,前些年好几次征兵都没有人过来。” 佔酥沉眸想了会儿,又将视线移到他身上,“你既得了田庄,那便该好好经营。听说你收了九成租钱,这未免太多了些。” “莫不是那些贱民跟公主说了什么?”哈答沁听到这话语气中忽然带了一丝怒意,“这些元国的贱骨头平时最是奸诈狡猾,公主别看他们在你面前装着可怜,私下还不知是如何偷懒好吃。你对他们心慈一分,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咬你一口。” 佔酥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这哈答沁对她的恭敬态度也可看出他对阿粟凉一族的忠心,这样的人会背井离乡在敌国谋生,想必定是经历了什么。只是两国战乱因皇室权力斗争而起,下层百姓又何必互相作践。 她抬了抬手示意哈答沁坐下,见他欣喜又局促不安坐了下来后才继续说,“我来找你其实是看中了你的庄子,想问你以市面价钱的两倍买下来。而且若你想回东夷,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当然,如果你不想卖我也能理解,毕竟你现在在这里是主子。” 哈答沁一听这话立马欣喜地站了起来,很快又垂着头坐回了位子上,苦笑着嘟囔了一声,“人都死光了,还回去做什么。” 随后又看向佔酥说,“公主不知,这庄子上的人奸诈懒惰到了极致,这庄子赚不了钱。” 佔酥笑了笑,站起来望着远处那座荒山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再考虑几天,过几天会有人过来找你,愿不愿意你都可以与他说。如果嫌价钱不够也可以与他谈。” “够了够了,市值的两倍够小人下半辈子不愁了。只是——小人不知可否依旧住在这庄子上。小人替公主继续管着这群贱民。” 佔酥微微偏头看向他笑了笑,却是没有再接话,提裙走出了屋子。 王小明正拿着个馒头蹲在门口,见到她出来急忙递了过来,“公主快吃,还热着。” ······ 马车继续往都城的方向走,佔酥靠在车窗上吃着馒头,专心想着这庄子和朝中那位大官的事情。 能影响征兵一事的自然不是小官。元国的朝廷里竟然有这样一位东夷势力,会是友还是敌呢? 这座庄子又有什么秘密,让他们这些年一直盯着这里?会与那个府邸有关吗?那个随手就送庄子的东夷人又是什么来路? “停车。” 她忽然叫住了王小明。 “怎么了公主?”王小明将脑袋探进来,便见佔酥笑着冲窗外挥了挥手,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 佔酥也不曾想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许翊卿,下车后对方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也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公主刚从凤凰山过来?” 原来那座荒山叫凤凰山吗。 佔酥点了点头,“那日游玩后觉得风景不错,今日便又去那里散了散心。” “待到春天百花绽放的时候,凤凰山便真正热闹了起来,届时再邀公主前去赏花打猎。” 佔酥再次望向那座山和山上的草庐,微微勾了勾唇。 “许公子呢,也是要去赏景?” 许翊卿笑,“那日与公主提过诳宅,不曾想今日就遇到了公主。” 佔酥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便看见远处有一座府邸,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看着就觉得透着一股文雅与风流,像是眼前的这位公子一样。 诳宅竟然就在田庄附近吗······ “今日正好几位知交小聚,煮酒烤肉,好不热闹。陵筠更是带了自己腌渍的梅子,配着养了冬膘的兔肉可真是——公主,不如跟我们——” 他话没说完王小明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出来。 佔酥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想不是才吃过?哪会知道她手中的那个馒头是王小明那一丝微弱良心与胃口斗争后的成果。 “我不吃兔肉。”佔酥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佔酥就先回去了,改日若有缘再请许公子喝杯东夷的清酒。” 许翊卿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略有些遗憾。 马车很快继续在田地上疾驰,王小明瘪着嘴忍不住在车外问,“公主,兔肉多鲜美啊。” “兔兔多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王小明:······ 这自然只是个借口,佔酥笑着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继续啃了口干馒头。 她依旧并不想与这些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公子小姐打太多交道。 他们的道不同。 花魁大会很快就在紧锣密鼓中拉开了序幕。 阿簇将那个叫阿樱的给的暗器藏在佔酥发间后还是有些不安,不满地看了一眼在一旁啃馒头的王小明,“公主要是受一点伤,我饶不了你。” 王小明啃着馒头卑微地陪着笑,心里叫苦不迭。来这后就没安稳吃过几顿饱饭,简直比押镖还累——虽然他也没押过镖。 “你中午吃了那么多还没吃饱啊?”团子从小厨房走出来,看见他这样子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干果递给他。 “吃饱了就容易打盹,团子,别让他吃饱。”阿簇凶巴巴出口。 刚才午膳也是她接连打退了王小明的筷子,心底估计是在介意王小明那日把公主留在草庐,自己躲在山下的事。 “好吧。”团子也只得收回了手,虽然她挺喜欢这个饿死鬼吃饭的样子的,但是阿簇姐姐的话还是得听的。 眼看着到手的干果又被拿了回去,王小明凄惨地看了眼团子,又看了眼远处默默不说话的花花,可怜巴巴地将视线移向佔酥。 佔酥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起身看了眼还算不错的天气,“走吧,该出发了。” 第66章 天上掉钱了 佔酥的花魁大会名声打得很响,先不提那些提前入都引起好几次道路拥挤的各地花魁们,便是百花酒肆和醉梦楼这些时日也为此办了好多活动,甚至有一些风流公子还特地从其他都城赶了过来。 但是到了花魁大会这一天,醉梦楼的人却远比想象中要少不少,而且都是一些布衣百姓,帝都的那些达官显贵竟极少有人在此露面。 这些达官显贵在往日里皆是醉梦楼的常客,但许是因为花魁大会的名气打得实在是太响,受到的关注更是不可小觑,而逛青楼也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等到了往年他们最期待的这日,反而是窝在家中不出来了。 至于那些无官职在身的纨绔或寻常嫖客,此时也被家中老娘娇妻揪着耳朵不许出门。 不过本人虽未来,倒是派了家中的小厮出来看热闹,也算是让场子没那么难看了。 韩无金略带担忧地看了眼佔酥,这才对老鸨点了点头。 难不成佔酥是料到了如今的场面,才将花魁大会定在了白天开始? 来不及细想,醉梦楼外那块空地上搭起的神秘台子已经被掀开了幕布。 只见十来个唇红齿白的公子正穿着改款白衫流云裙的轻透薄纱,学着那醉梦楼里姑娘们常跳的霓裳羽衣舞,在台上翩翩起舞。 而台子正中一袭青衣抱着琵琶的,可不正是那第一琴师顾南陔? 顾南陔怎么不弹琴反弹琵琶了? 不知第一琴师的琴已经断了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诡异场景,就连路过醉梦楼嘴里骂着晦气的妇人们此时也都忍不住停住了脚步,视线频频往台上瞄去。 而更令人惊诧的是老鸨此时走上了台,身后则跟着两个抬着一箱沉甸甸东西的护院。只见那老鸨将箱盖打开,竟露出被堆得高高的铜钱。 “今日花魁大会开选,特撒钱助兴!”老鸨高喊着直接抓着一把铜钱就往台下扔,底下的人离近些的人好几个都被砸了个头彩。但还顾不上喊痛,那老鸨又是撒了一把下来,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纷纷低头开始捡钱。 而那些站远了的妇人们,此时见这天上掉馅饼的喜事,哪还有迟疑,全都叫喊着冲了上去。 台上顾南陔的清曲依旧悠扬,而台下人头攒动,纷纷推挤着捡着地上的银钱。 阿樱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们主子一眼,却见他只是微微勾着唇浅笑着。 主子前几天才问那个公主事成后是否可以让他体验一把上街撒钱,结果公主今日便安排了这离经叛道的一出。还真是个古怪的人······只是主子这是喜欢她这么做的意思吗? 阿樱想不通,她向来对于揣测人心并没有太多经验。只是忍不住按了按腰腹的短刃,心中有些许酸酸的。 “好了,我们一刻钟后开始撒下一箱。”台上的老鸨又开始喊话了。她撒钱也撒得气喘吁吁的,丰腴的胸脯上下晃动着。 底下的人一听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还有下一轮?! “诸位啊还有些时间,有人的去多喊几个人来吧,今天还要撒个几箱呢。”老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当然得去喊,这几轮捡下来怕不是比干几天活赚的都多。不少妇人们立马拎着手中的菜篮赶回了家里去喊他们相公去了。而那些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人,也是一脸错失万金的神情,纷纷摩拳擦掌等着下一轮。 “这小钱是能吸引他们片刻,可等到了晚上的正式花魁竞选,能留下的又有多少呢?” 韩无金看着场子旁依旧站着无动于衷的一部分人,心想他们应当便是那些达官显贵派出来的眼线了。 话出口却没有得到回应,韩无金反应过来,问了一旁的阿樱一句,“公主去哪里了?” “应当上楼了。” 韩无金点了点头,摸了摸手中凉了的茶水,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公子,族长那边似乎听到了什么。”阿樱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地说。 韩无金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轻笑一声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的男儿郎们,忽然说,“安排这一出她分明是想自己看吧?” 阿樱听不懂这话,便再次习惯地闭上嘴不说话了。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老鸨再次上了台,她身后依旧跟着两个护院拎着一箱铜钱。但是这一次却是没有直接撒钱,而是拍了拍手。 随后便有两位婀娜多姿的少女分别抱着一个花瓶和一幅卷轴走了上来。 不少少妇忍不住踩了他们那眼睛都看直了的郎君一眼,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识货。却也有识货的,比如某些抱着胳膊看戏的小厮。 这些小厮多是公子哥身边最受宠的那一个,平日跟着自家主子吃香喝辣的,眼界自然要高不少。 “此乃炫彩琉璃瓶,是先乾清皇宫之物,今日也将助兴送出。”那老鸨说着手隔空指着上面的乾清玉玺印,手指和声音都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话音刚落,底下便传出一阵阵惊呼。 乾清被灭,不少皇族中人收藏的珍宝也在战火中受损。听闻这炫彩琉璃瓶是百年前的陶艺大师最得意的杰作,价值连城。 那抱着琉璃瓶的女妓本就紧张,听到底下的喧闹身子就颤抖得更厉害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瓶子就从自己手中滑落了。 而她身边那个抱着卷轴的女妓也没好到哪里去,此时接收到老鸨的眼神,在一个护卫的帮助下展开了那幅卷轴。 “此乃,乃——千里江山图。” 老鸨大脑有些许空白,生怕底下暴动有人就冲上来了,正想着后半句是什么来着,底下已经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阁老的千里江山图!” 不少结伴来的小厮已经有一个飞速跑回府去报消息去了,而还留着的那个也纷纷推开那些来捡钱的百姓,走到了台子底下。 这小小青楼怎有如此贵重之物! “也送吗?”底下没听说过这两件珍品的百姓也忍不住掺和了一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听起来很值钱的样子。待会第一个抢这个。 “送,全都送,不过不是直接送——现在请我们此次花魁大会的其中一位判官,白鹿书院的韩斋长宣读此次花魁大会的规则。”那老鸨说完立马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下去喘口气了。 而底下的人听到这话却是再次炸了锅,白鹿书院的斋长是花魁大会的判官?! 第67章 惊人的判官与添头 韩礼贤听到台上老鸨提到他了,这才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走上了台。 半只脚都迈入棺材了,竟然还要晚节不保。 “此次花魁大会不仅邀请了元夷两国各地的佳人们,更是请了东夷的粟裕公主与我大元的沐王爷作为上宾参与此次大会。” 韩礼贤上来就聪明地搬出了两位皇族,果见底下人立马就将注意力移到了他们两位身上。 “这老滑头。”远处醉梦楼二楼的韩无金笑着点评了一句。 阿樱默默同情地看了韩老一眼,又听见他在台上继续说规则,“为示公正,除了两位上宾与老朽的票,我们还另有四位判官,从琴棋书画舞五个方面给各位佳人打分。同时散出一百张签子给到台下诸位,由诸位一起选出元夷两国真正的第一花魁。” 这规则与往届所有的花魁大会全都不同,底下的人听了都纷纷议论了起来。更有不少人开始揣测另外的四位判官都是谁。这书想必就是韩斋长了,那么琴会是顾南陔吗?棋呢?当今天下棋下得最好的可是宫里那位圣上,他怎么可能会与花魁大会有关联? “等到这第一花魁被选出来,我们会再从她所收到的签子中选出一位雅客,这位雅客不止可以得到台上这两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还另有添头。”韩礼贤继续说。 “还有什么?”台下的人瞬间激动了。 “青杄记未来一年新上架的所有香膏脂粉,都将提前送到这位雅客手里,由这位雅客第一时间使用。” “百花酒肆未来一年所有酒水都将为这位雅客免单。” “以及朗月米铺的大米五十担。” 底下瞬间更热闹了,纷纷讨论着这个赠礼,皆是心动不已。 “朗月米铺?我怎么没听说过。”也有人关注到了一些不同的点。 “朗月米铺会在不日开业。”老鸨解释了一句。 “那怎么可以得到这个签子,一定很贵吧。”有人又问。 “醉梦楼将在今后三日内找到这一百签的归属。”老鸨这才又上了台,见那两件珍宝已经又被存进了盒子,这才恢复了自信说着规则,“五十签在这个看台上,随机送给台下诸位。” 她说着便随手点了十个人头,看着都是衣衫泛旧的寻常百姓,很快便有护院将签子递到了那十位人手中。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随机送?底下立马议论纷纷起来。 “现在请这十位雅客入醉梦楼将你们的牙牌交于彩花姑娘登记。我们会将此签子与你们的牙牌绑定,届时你们也只可凭牙牌和签子进入醉梦楼。若签子丢失或被别人夺去,那抢签之人也进不了醉梦楼。” 那些眼神炙热的人这才略有些遗憾地又将视线移到了台上的老鸨身上,“还有五十签呢?” 台上的老鸨等着那十个人面色慌张又急促地跑进了醉梦楼,这才继续说,“另外五十签可以买。但是我们无论是送签还是买签,都有一个规则。” “此人不可在别人府中当差。” 底下的小厮一听这话立马就不满上了。 “抱歉诸位,规矩就是规矩。另外若这位雅客得了这两件珍宝,醉梦楼愿意以一万两黄金买下这两件珍宝。而若雅客不愿意卖,则事后不可再卖给其他人。” “这是何意?” 有人略显疑惑地转头看着周围人,可也有人心下了然,立马又有一批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场子。 “这下那些达官显贵也留住了。”韩无金又是自言自语了一句,听着那老鸨继续在台上说着这两件珍宝后续的处理要求,眼神忍不住往楼梯口望去。 他之前也只是略听了些佔酥的计划,却是不想她竟如此心细。 除了部分人可能确实对珍宝有着痴狂的喜爱,大部分人之所以买古董藏品自然是为了自己面上有光。她如今将规则限制的那么死,除非有人抢夺,不然不可能得到它们。 可这珍宝是佔酥的嫁妆,又经过醉梦楼这一遭,有谁抢走后能安心把它光明正大放在家里? 如今那些显贵们除了自己亲自出面来买签子,别无他法。 不过他想这对于他们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有白鹿书院斋长这么一个台阶在那里给他们下。 更何况——这些添头都是噱头,自古以来花魁大会真正吸引人的便是能与当选花魁共度一夜这一妙事。 到时醉梦楼凭签才可进入,他们就算想假借他人,难道这一妙事也要拱手与他人? 老鸨很快开始撒第二箱铜钱,除了热热闹闹开心捡着钱的老百姓,基本上所有小厮全都赶回到了府上。这老鸨对于如何买签子卖了个关子,那么这剩下的四十个签子就更珍贵了。他们得赶快去告诉自家主子这个消息。 如何纠结且留给这些达官显贵自己去想了,而醉梦楼这边撒好了钱,随着老鸨的一句“一炷香后撒第三箱”,立马又陷入了一阵沸腾与喝彩之中。 台上的舞乐再起,而在这一阵喧闹之中,有一顶绛红色的轿子慢悠悠停在了醉梦楼门口。 有些不爱看台上一群男人扭腰肢的恰好四处张望着,此时便将视线聚焦在了那轿子之上。 等了片刻,那轿子便被掀开,一个身子婀娜,步生莲花的美人儿走了出来。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有些妇人看了眼身边眼睛看直了的自家郎君,忍不住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看台上翩翩起舞的风流公子哥。 她还不屑得看她家那死鬼那张丑脸。 这醉梦楼什么时候办个扶郎大会啊?有人不禁发出了和那位风流王爷一样的感慨。 “这位是汝阳铅华阁的头牌吧?”有去过汝阳的忍不住问,这人自然是瞒着家中偷偷来的。 他身边站着的正好是从汝阳追来的,自是得意高声介绍道,“这便是我们汝阳的嫣红姑娘,她的那副《醉牡丹》可是得到了当世大家启阳先生的赞许。” “原来这就是那嫣红姑娘。”有些懂画的也听说过此事,纷纷忍不住出口惊讶。更是多看了那姑娘几眼,眼中带上了一些赞赏。 青楼女子虽出身卑贱,但也有不少才华出众可与世家千金一较高下的。 据说前朝甚至还有一位花姓姑娘,虽是青楼出身,但是才貌出众,最后竟入了乾清皇宫做了妃嫔的,可谓是一朝成凤。 谈论间那嫣红姑娘已进了醉梦楼,随后另有一顶同样装饰华丽的轿子慢慢被抬了过来。这顶花轿不必前面那顶艳红,却也极其精致。轿前薄纱帘子随风飘动,隐约可见轿中曼妙身姿。 不少人此时皆彻底转了身,不再理会台上之人,纷纷盯着那顶轿子。 这是来参加花魁大会的姑娘们开始陆续登场了啊。 第68章 王爷被打脸 从那顶薄纱轿中下来的姑娘穿着一身素锦蓝羽裙,容貌清秀。衣着材质虽昂贵却又十分低调,倒是不像个青楼小姐的打扮,像是个世家千金。 “这便是我们丹阳的芍药姑娘。”有从丹阳特地追过来的,此时学着先前那位的模样很是自豪地介绍着,“芍药姑娘的骈文也是名动丹阳八县的。” 那芍药姑娘听到此话转身特地向那人施了个礼,姿态端庄也是引得周围人一阵感慨。 听说这芍药姑娘是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可真是可惜了,若是生在世家,早许了不错的人家了。 “哟,还真是芍药姐姐。”议论间,后面的轿子却也落了下来,里面的人落轿后也未做等待,直接撩帘走了出来。 这一位可真是媚态天成,从声音到骨头都能让你当场酥了去。 惠都的柳小小,不少青楼常客都已经认出了她。倒不是都去惠都见过她,而是她的名声实在是太大。据说当今圣上当年还是皇子时去惠都赈灾,便一直是这位柳姑娘的座上宾。 惠都灾荒三年,青楼照样灯火通明,这位柳姑娘功不可没。 芍药似乎与她相识,但是却并非相交的关系。只是略微地点了点头,便抬脚往醉梦楼里去。 “莫不是来了这花魁大会,还坚持做个清倌不成。”柳小小也不介意,在身后轻声似是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声音带着笑意。 芍药听到这话脚步微顿,也没转身,继续走了进去。倒是她身边那个丫鬟转头瞪了柳小小一眼,引得柳小小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笑起来那双狐狸眼便更显生动,直看得人移不开眼。此人的媚是揉在骨子里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个不错。” 三楼的看台,李沐发出一声赞赏。 佔酥拿了颗樱桃,边吃边说,“王爷的审美还真是不出预期。” “若不是你设了那些个什么琴棋书画的比赛,此番花魁必落入她的囊中。” “那可不一定,这人还没走完,王爷何不继续看下去?” 李沐挑了挑眉,“公主觉得花魁会是谁?” “那当然是我选中的了。” “哦,你黑幕啊。” “欸,一百张签子,五位判官,还有你沐王爷坐镇,我可黑幕不了。” “那我还真是好奇了,你看中的是谁啊?” “你猜?” 韩无金走到看台门后听见的便是这么一段对话,忍不住挑了挑眉,这粟裕公主与沐王爷的关系还真如传闻中一般亲近。 正想着,楼下却是忽然乱了起来。 那校尉营的指挥使甄隐竟是亲自来了。 此时正带着校尉营的兵士在驱逐围观百姓,还将老鸨压在了台上。 那百姓虽然也有怕的,但是老鸨此时正要撒钱,他们此举与抢自己口袋中的银两又有何区别?纷纷握拳朝上高喊着不服。 但是民不与官斗,这些小打小闹很快就被平息。 “校尉营的牢房已经空了很久了,不介意请诸位回去喝茶。”甄隐说着又笑眯眯转向老鸨,“陈妈妈,你办花魁大会我没意见,但是你不该闹出这么大动静。此地接连吵闹又暴乱拥挤,若是踩踏了伤人了,可怎么办呢?” 他虽是校尉营的指挥使,但是长相和打扮却十分儒雅,倒不像个武将,更像个老儒生。 “大人,我们都有准备的,你看人群中都有我们的护卫随时准备着的。”老鸨陪着笑,“甄大人,不如随老奴进去醉梦楼喝杯茶,我们那有上好的毛尖,让花怜姑娘为大人泡一杯。” 那甄隐本笑呵呵地听着,听到后半句话突然怒目一瞪,十分生气,“大胆!竟敢公然贿赂朝廷官员,来人,把这老妇抓回去。” 佔酥把玩着手中的樱桃,心下想着事情,见此却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知为何,我自来元后这校尉营的便一直与我过不去。” 她原先想着校尉营后面是宁家人,前面几次也都是为了宁家在与她作对。可是此次花魁大会于宁家并无关系,他们此番前来捣乱又是为了什么? “我先下去看看。”韩无金听到这话便从门后走到看台上,对佔酥说了一句后又折身走了下去。 李沐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倒是感慨,“这韩掌柜一表人才,不入仕可惜了。” “元国入仕莫不是看脸蛋的?” “自古美人总是受到百般青睐的,元国人才辈出,自是要求方方面面都优于常人。”李沐笑着挥了挥扇子。 佔酥冷哼一声,知晓他这是在嘲讽东夷都是些蛮大汉,“那王爷入不了仕,可是因为生得不好看?” “欸,你这丫头——” 两人说话间韩无金已经走到了楼下,与那甄隐似乎是相识,很是熟络地寒暄了几句。 百花酒肆在帝都那么有名,他与朝中官员交好倒也是正常。 只是甄隐今日对他态度却没往日那般虚伪客套,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是有些许冷冽,“今年的花魁大会办得那么热闹,听说少不了百花酒肆的资助。韩大掌柜清闲日子过腻了想要找些乐子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不该如此逾矩。” 韩无金笑了笑,“甄大人这话韩某就听不懂了,花魁大会历年都在办,往年都中官员更是皆会到这醉梦楼来看热闹。这花魁大会办得热闹些,又有何逾矩?” “可惜今年啊,那些大官怕是不会来了。”甄隐冷笑着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他手下便要将老鸨带走。 老鸨原先还喊着冤,见此急忙看向韩无金求着救。 “他不过是一个酒肆掌柜,如何救得了你?放心,不过是请你进去待个几天,伤不了你的老骨头。” “我确实只是一个酒肆掌柜,不过今日的贵客却也不是我。王爷与公主已在楼上坐镇,甄大人就不必担忧了。” 韩无金说着双手抱拳向着三楼做了个揖,甄隐这才将视线抬头望向三楼,果然看见佔酥和李沐正低头看着他。 其他百姓一见王爷和公主竟然已经在醉梦楼了,急忙纷纷欣喜地高喊着千岁。 甄隐却并未如他们一般惊诧,只是依旧浅笑着朝着皇城的方向作了个揖,“下官自上任校尉营指挥使以来,谨记皇命,不敢懈怠,纵使权贵也不惧万分。” 佔酥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当朝王爷是普通权贵吗?而且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是仗势欺人的权贵,他就是宁死不屈的清官? 佔酥看向李沐,他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恰才的悠然自得,而是添了几分怒意。 难不成这甄隐是来找李沐麻烦的? 那么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营指挥使想干什么?公然打当朝王爷的脸吗? 第69章 还不上台? “该散出去的消息也散出去了,就到这吧。阿簇,你去跟韩掌柜说一声,外面的场子就撤了。另外,老鸨被抓,还要辛苦他代为准备下晚上的花魁大会。”佔酥说着将那颗被捏软的樱桃放入盘中,做出了退让一步的决定。 与李沐接触以来她对他身边的那些暗卫和跟班的实力也有所了解,更是不意外他前世会弱到被萧楚杀死。今日甄隐亲自带了校尉营的人过来,若他们真的正面冲突上,她怕李沐被甄隐当众押回校尉营都说不准。 到时候沐王爷才是真正丢了面子。 可是她这个台阶李沐那边似乎并不想下,还未等佔酥反应过来,他已经纵身一跃,手中不知握着从哪里来的软纱,竟是直接从三楼跳到了楼下。 这是该说胆量惊人还是轻功了得?前世并未听说他学过武啊,若是刻意隐藏,此时也不会轻易暴露。 佔酥的疑惑李沐自然顾忌不到,他已经到了甄隐面前,扇子一挥,勾了勾嘴角,“指挥使莫不是说本王仗势欺人?” “下官不敢。”甄隐立马行了一礼,态度也算谦卑,只是神情与语气怎么都不算尊敬。 “本王倒是觉得指挥使这是在仗势欺人。”李沐说着看向那些被镇压的百姓和老鸨,伸出扇子指了指那老鸨,“这陈妈妈素来与我交好,不知指挥使可否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王爷,这老鸨刻意借着花魁大会在帝都闹乱子,背后不定有什么人揣着坏心思。还是容下官将她捉回去审问一二。” “她背后的人是我,这花魁大会也是我办的,怎么,你想说本王揣着什么坏心思?”李沐的神情这才阴沉了几分,气势也威逼了下来。 可是那甄隐依旧是面色不改地浅笑着,语气依旧看似谦卑却又让人感受不到敬意,“下官不敢,只是下官职责所在,还请王爷恕罪。” 不过是一个老鸨······佔酥皱着眉看着底下对峙的两人,看来这甄隐是下了决心要来捣乱了。 只是李沐的态度已经十分强硬,话也说得很直白了,他却一点都不肯服软退让半分。要不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权势实在过大,他有这个自信。要不就是压根没把李沐放在眼里。 佔酥看向脸色已经十分不善的李沐,心下却有些同情。看来这闲散王爷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李沐当众被一个小小校尉营指挥使下了面子,此时脸上何止挂不住面,神情更是有几分崩坏。 他是王爷没错,可却是一个手边无兵手中无权的王爷。就算这个甄隐想要抓他回去,他也反抗不了。 “下官还要去处理校尉营的公务,不打扰王爷雅兴。”甄隐说着又是鞠了一躬,笑着便要离开。 李沐这才将扇子折了起来,在空中点了点,“若我今日非要留下这老鸨呢?” “那下官也只能犯大不敬了。”甄隐转过身,依旧是微笑着看向李沐。身后校尉营的兵士也将手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面,脸色不善地看着李沐身后慢慢走近的护卫。 围观的百姓原先还有不少出言喊不服的,此时皆是噤了声,不少人甚至已经退得远远的,以便提前跑路。 这校尉营莫不是想与当朝王爷在街上公然打斗? 韩无金看了眼李沐,再次出口调停,“甄大人,不过是一个花魁大会,何至于此?” “韩掌柜,你们办花魁大会就回醉梦楼里,别闹到街上不就行了?” 李沐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怎么,这条街是甄指挥使的?” 甄隐笑了笑,“下官不敢,只是——” “不敢不敢,我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他话没说完,便有人高声喝了一声。 人群立马散出一条道来,只见李桃夭双手背在身后带着贺召翎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拜见公主殿下。” 甄隐急忙弯腰屈膝行礼,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跪了下来连连喊着千岁。 “甄隐,你一个小小指挥使竟然当街忤逆我朝王爷,谁给你的胆子啊?”李桃夭背着手走到甄隐面前,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轻声幽幽道,“你是不把我李氏王朝放在眼里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甄隐这下子直接跪了下来,这顶帽子可是太大了,这不是等同于说他要谋逆吗?他哪敢啊。这个安平公主可真是······ 李桃夭与李沐说不上熟,虽然论辈分也该称一声兄长,只是李沐到底只是旁系,两人除了在宫宴中见过几面,私下却是鲜少接触。 此时见了面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是称呼都没打一个。 “行了,留下这个老鸨,你从哪来,滚回哪里去。”李桃夭瞥了眼趴着的人,语气是一点都不客气。 她出行自然带着宫中的侍卫,此刻将人群两排围开,气势十足。 甄隐看着那些侍卫欲言又止,碍于李桃夭的面却是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怎么?还不走?”李桃夭又是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甄指挥使还真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贺召翎轻笑着说了一声。 “下官不敢,只是这里实在是太乱了,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再此过久停留。” 佔酥已经走到了楼下,听到他这话笑了一笑,“元国皇宫的御前侍卫都已经在了,甄大人却依旧不放心,这元国真有这么乱?” 甄隐听到这话脸上这才带了些许怒意,“粟裕公主还请谨言慎行。” “只是戏言,甄大人又何必在意。”佔酥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此次花魁大会夷元两国的花魁都会前来参加,实乃两国休战以来最大的盛事。” “我感怀两国皇室为了百姓的一片仁心,特与沐王爷拿出珍宝与黄金助兴。甄大人心怀百姓安危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治水不通光堵之理。莫不是日后元国所有的盛事,甄大人都打算如今日这般直接取消了以护百姓安危?” 佔酥说着轻笑一声,“原来元国人怕被噎死,索性就连水都不喝了。” 她这话说完,人群中便传出一些嘲弄的笑声,不少元国人则是被羞辱地涨红了脸瞪向甄隐。 甄隐也是被气得胸闷,正要出言,又被佔酥堵住了话,“甄大人既觉得醉梦楼的护卫保护不了百姓,那么就带着你们校尉营的人在这里守着便是了。” “至于这个老鸨嘛,甄大人若想审捉回去审便是了。只是她本要替沐王爷上台撒钱,甄大人将人捉了回去——不然,甄大人就亲自上台替这老鸨撒钱吧。” “你!” 甄隐被气得说不出话。 结果就听见李桃夭冷冷的声音,“甄隐,还不上台?” 第70章 王爷被打脸 从那顶薄纱轿中下来的姑娘穿着一身素锦蓝羽裙,容貌清秀。衣着材质虽昂贵却又十分低调,倒是不像个青楼小姐的打扮,像是个世家千金。 “这便是我们丹阳的芍药姑娘。”有从丹阳特地追过来的,此时学着先前那位的模样很是自豪地介绍着,“芍药姑娘的骈文也是名动丹阳八县。” 那芍药姑娘听到此话更是转身特地向那人施了个礼,姿态端庄也是引得周围人一阵感慨。 听说这芍药姑娘是个清馆,卖艺不卖身。可真是可惜了,若是生在世家,早许了不错的人家了。 “哟,还真是芍药姐姐。”议论间,后面的轿子却也落了下来,里面的人落轿后也未做等待,直接撩帘走了出来。 这一位可真是媚态天成,从声音到骨头都能让你当场酥了去。 惠都的柳小小,不少青楼常客都已经认出了她。倒不是都去惠都见过她,而是她的名声实在是太大。据说当今圣上当年还是皇子时去惠都赈灾,便一直是这位柳姑娘的座上宾。 惠都灾荒三年,青楼照样灯火通明,这位柳姑娘功不可没。 芍药似乎与她相识,但是却并非相交的关系。只是略微地点了点头,便抬脚往醉梦楼里去。 “莫不是来了这花魁大会,还坚持做个清馆不成。”柳小小也不介意,在身后轻声似是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声音带着笑意。 芍药听到这话脚步微顿,也没转身,继续走了进去。倒是她身边那个丫鬟转头瞪了柳小小一眼,引得柳小小更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笑起来那双狐狸眼便更显生动,直看得人移不开眼。此人的媚是揉在骨子里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这个不错。” 三楼的看台,李沐发出一声赞赏。 佔酥拿了颗樱桃,边吃边说,“王爷的审美还真是不出预期。” “若不是你设了那些个什么琴棋书画的比赛,此番花魁必落入她的囊中。” “那可不一定,这人还没走完,王爷何不继续看下去?” 李沐挑了挑眉,“公主觉得花魁会是谁?” “那当然是我选中的了。” “哦,你黑幕啊。” “欸,一百张签子,五位判官,还有你沐王爷坐镇,我可黑幕不了。” “那我还真是好奇了,你看中的是谁啊?” “你猜?” 韩无金走到看台门后听见的便是这么一段对话,忍不住挑了挑眉,这粟裕公主与沐王爷的关系还真如传闻中一般亲近。 正想着,楼下却是忽然乱了起来。 那校尉营的指挥使甄隐竟是亲自来了。 此时正带着校尉营的兵士在驱逐围观百姓,还将老鸨压在了台上。 那百姓虽然也有怕的,但是老鸨此时正要撒钱,他们此举与抢自己口袋中的银两又有何区别?纷纷握拳朝上高喊着不服。 但是民不与官斗,这些小打小闹很快就被平息。 “校尉营的牢房已经空了很久了,不介意请诸位回去喝茶。”甄隐说着又转向老鸨,“陈妈妈,你办花魁大会我没意见,但是你不该闹出这么大动静。此地接连吵闹又暴乱拥挤,若是踩踏了伤人了,可怎么办呢?” 他虽是校尉营的指挥使,但是长相和打扮却十分儒雅,倒不像个武将,更像个老儒生。 “大人,我们都有准备的,你看人群中都有我们的护卫随时准备着的。”老鸨陪着笑,“甄大人,不如随老奴进去醉梦楼喝杯茶,我们那有上好的毛尖,让花怜姑娘为大人泡一杯。” 那甄隐本笑呵呵地听着,听到后半句话突然怒目一瞪,十分生气,“大胆!竟敢公然贿赂朝廷官员,来人,把这老妇抓回去。” 佔酥把玩着手中的樱桃,心下想着事情,见此却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知为何,我自来元后这校尉营的便一直与我过不去。” 她原先想着校尉营后面是宁家人,前面几次也都是为了宁家在与她作对。可是此次花魁大会于宁家并无关系,他们此番前来捣乱又是为了什么? “我先下去看看。”韩无金听到这话便从门后走到看台上,对佔酥说了一句后又折身走了下去。 李沐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倒是感慨,“这韩掌柜一表人才,不入仕可惜了。” “元国入仕莫不是看脸蛋的?” “自古美人总是受到百般青睐的,元国人才辈出,自是要求方方面面都优于常人。”李沐笑着挥了挥扇子。 佔酥冷哼一声,知晓他这是在嘲讽东夷都是些蛮大汉,“那王爷入不了仕,可是因为生得不好看?” “欸,你这丫头——” 两人说话间韩无金已经走到了楼下,与那甄隐似乎是相识,很是熟络地寒暄了几句。 百花酒肆在帝都那么有名,他与朝中官员交好倒也是正常。 只是甄隐今日对他态度却没往日那般虚伪客套,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是有些许冷冽,“今年的花魁大会办得那么热闹,听说少不了百花酒肆的资助。韩大掌柜清闲日子过腻了想要找些乐子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不该如此逾矩。” 韩无金笑了笑,“甄大人这话韩某就听不懂了,花魁大会历年都在办,往年都中官员更是皆会到这醉梦楼来看热闹。这花魁大会办得热闹些,又有何逾矩?” “可惜今年啊,那些大官怕是不会来了。”甄隐冷笑着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他手下便要将老鸨带走。 老鸨原先还喊着冤,见此急忙看向韩无金求着救。 “他不过是一个酒肆掌柜,如何救得了你?放心,不过是请你进去待个几天,伤不了你的老骨头。” “我确实只是一个酒肆掌柜,不过今日的贵客却也不是我。王爷与公主已在楼上坐镇,甄大人就不必担忧了。” 韩无金说着双手抱拳向着三楼做了个揖,甄隐这才将视线抬头望向三楼,果然看见佔酥和李沐正低头看着他。 其他百姓一见王爷和公主竟然已经在醉梦楼了,急忙纷纷欣喜地高喊着千岁。 甄隐却并未如他们一般惊诧,只是依旧浅笑着朝着皇城的方向做了个揖,“下官自上任校尉营指挥使以来,谨记皇命,不敢懈怠,纵使权贵也不惧万分。” 佔酥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当朝王爷是普通权贵吗?而且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是仗势欺人的权贵,他就是宁死不屈的清官? 佔酥看向李沐,他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恰才的悠然自得,而是添了几分怒意。 难不成这甄隐是来找李沐麻烦的? 那么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营指挥使想干什么?公然打当朝王爷的脸吗? 第71章 还不上台? “该散出去的消息也散出去了,就到这吧。阿簇,你去跟韩掌柜说一声,外面的场子就撤了吧。另外,老鸨被抓,还要辛苦他代为准备下晚上的花魁大会。”佔酥说着将那颗被揉软的樱桃放入盘中,却是做出了退让一步的决定。 与李沐接触以来她对他身边的那些暗卫和跟班的实力也有所了解,更是不意外他前世会被萧楚杀死。今日甄隐亲自带了校尉营的人过来,若他们真的正面冲突上,她怕李沐被甄隐抓回校尉营都说不准。 到时候沐王爷才是真正丢了面子。 可是她这个台阶李沐那边似乎并不想下,还未等佔酥反应过来,他已经纵身一跃,手中不知握着从哪里来的软纱,竟是直接从三楼跳到了楼下。 这是该说胆量惊人还是轻功了得?前世并未听说他学过武啊,若是刻意隐藏,此时也不会轻易暴露。 佔酥的疑虑李沐自然顾忌不到,他已经到了甄隐面前,扇子一挥,勾了勾嘴角,“指挥使莫不是说本王仗势欺人?” “下官不敢。”甄隐立马行了一礼,态度也算谦卑,只是神情与语气怎么都不算尊敬。 “本王倒是觉得指挥使这是在仗势欺人。”李沐说着看向那些被镇压的百姓和老鸨,伸出扇子指了指那老鸨,“这陈妈妈素来与我交好,不知指挥使可否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王爷,这老鸨刻意借着花魁大会在帝都闹乱子,背后不定有什么人揣着坏心思。还是容下官将她捉回去审问一二。” “她背后的人是我,这花魁大会也是我办的,怎么,你想说本王揣着什么坏心思?”李沐的神情这才阴沉了几分,气势也威逼了下来。 可是那甄隐依旧是面色不改地浅笑着,语气依旧看似谦卑却又让人感受不到敬意,“下官不敢,只是下官职责所在,还请王爷恕罪。” 不过是一个老鸨······佔酥皱着眉看着底下对峙的两人,看来这甄隐是下了决心要来捣乱了。 只是李沐的态度已经十分强硬,话也说得很直白了,他却一点都不肯服软退让半分。要不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权势实在过大,他有这个自信。要不就是压根没把李沐放在眼里。 佔酥看向脸色已经十分不善的李沐,心下却有些同情。看来这闲散王爷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李沐当众被一个小小校尉营指挥使下了面子,此时脸上何止挂不住面,甚至还有神情还有几分崩坏。 他是王爷没错,可却是一个手边无兵手中无权的王爷。就算这个甄隐想要抓他回去,他也反抗不了。 “下官还要去处理校尉营的公务,不打扰王爷雅兴。”甄隐说着又是鞠了一弓,笑着便要离开。 李沐这才将扇子折了起来,在空中点了点,“若我今日非要留下这老鸨呢?” “那下官也只能犯大不敬了。”甄隐转过身,依旧是微笑着看向李沐。身后校尉营的兵士也将手放到了腰间的佩刀上面,脸色不善地看着李沐身后走近的护卫。 围观的百姓原先还有不少出言喊不服的,此时皆是噤了声,不少人甚至已经退得远远的,以便提前跑路。 这校尉营莫不是想与当朝王爷在街上公然打斗? 韩无金看了眼李沐,再次出口调停,“甄大人,不过是一个花魁大会,何至于此?” “韩掌柜,你们办花魁大会就回醉梦楼里,别闹到街上不就行了?” 李沐听到这话冷哼一声,“怎么,这条街是甄指挥使的?” 甄隐笑了笑,“下官不敢,只是——” “我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他话没说完,便有人高声喝了一声。 人群立马散出一条道来,便见李桃夭双手背在身后带着贺召翎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拜见公主殿下。” 甄隐急忙弯腰屈膝行礼,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跪了下来连连喊着千岁。 “甄隐,你一个小小指挥使竟然当街忤逆我朝王爷,谁给你的胆子啊?”李桃夭背着手走到甄隐面前,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把李氏王朝放在眼里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甄隐这下子直接跪了下来,这顶帽子可是太大了,这不是等同于说他要谋逆吗?他哪敢啊。这个安平公主可真是······ 李桃夭与李沐说不上熟,虽然论辈分也该称一声兄长,只是李沐到底只是旁系,两人除了在宫宴中见过几面,私下却是鲜少接触。 此时见了面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是称呼都没打一个。 “行了,留下这个老鸨,你从哪来,滚回哪里去。”李桃夭瞥了眼趴着的人,语气是一点都不客气。 她出行自然带着宫中的侍卫,此刻将人群两排围开,气势十足。 甄隐看着那些侍卫欲言又止,碍于李桃夭的面却是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怎么?还不走?”李桃夭又是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甄指挥使还真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贺召翎轻笑着说了一声。 “下官不敢,只是这里实在是太乱了,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再次过久停留。” 佔酥已经走到了楼下,听到他这话笑了一笑,“元国皇宫的御前侍卫都已经在了,甄大人却依旧不放心,这元国真有这么乱?” 甄隐听到这话脸上这才带了些许怒意,“粟裕公主还请谨言慎行。” “只是戏言,甄大人又何必在意。”佔酥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此次花魁大会夷元两国的花魁都会前来参加,实乃两国休战以来最大的盛世。” “我感怀两国皇室为了百姓的一片仁心,特与沐王爷拿出珍宝与黄金助兴。甄大人心怀百姓安危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治水不通光堵之理。莫不是日后元国所有的盛事,甄大人都打算如今日这般直接取消了以护百姓安危?” 佔酥说着轻笑一声,“原来元国人怕被噎死,索性就连水都不喝了。” 她这话说完,人群中便传出一些嘲弄的笑声,不少元国人也是被羞辱地涨红了脸瞪向甄隐。 甄隐也是被气得胸闷,正要出言,又被佔酥堵住了话,“甄大人既觉得醉梦楼的护卫保护不了百姓,那么就带着你们校尉营的人在这里守着便是了。” “至于这个老鸨嘛,甄大人若想审捉回去审便是了。只是她本要替沐王爷上台撒钱,甄大人将人捉了回去——不然,甄大人就亲自上台替这老鸨撒钱吧。” “你!” 甄隐被气得说不出话。 结果就听见李桃夭威逼的声音,“甄隐,还不上台?” 第72章 醉梦楼的算盘 今日的醉梦楼可以说是百花盛放,无论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还是清秀脱俗的芍药,都在这凛冽寒冬提前渲染了春意。 可是在商筑看来,纵使再精心打扮的花魁在眼前的女子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他浅笑着低头看着楼下勾唇抬着下巴,眼中带着狡黠与轻蔑的佔酥,听着她说出“甄大人就亲自上台替这老鸨撒钱吧”,仿佛又看见了她纵马疾驰入宫,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脚踢在那世家公子身上的骄横飒爽模样。 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 “公子,可是伤口又疼了?”阿清见他捂着伤口,有些担忧地问。 是有些疼,还有些痒。 华黍看着那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绷带冷哼了一声移开眼去,视线却是聚焦在了下一个新到的花魁身上。 “她怎么也来了?” 阿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惊诧道,“这不是孙姨娘身边的那个丫鬟,她怎么进青楼做了花魁?” “你这次被刺杀是不是跟她有关?”华黍看向商筑。 商筑沉眸盯着楼下那人片刻,直到她进入楼内了,这才把视线移到了一旁的佔酥脸上,轻笑一声,“那看来我们还真得看看这花魁大会了。” 华黍:······“伤口溃烂的时候别来找我。” 这一波的最后一位花魁进入了醉梦楼,挡在楼梯口的韩无金这才拱了拱手,冲甄隐笑道,“甄大人,还得辛苦您再替老鸨撒一次钱。” 周围立马发出一阵哄笑。 甄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见到旁边压制校尉营的御前侍卫和一旁正与粟裕言笑晏晏的安平公主,却是不敢发作,只得咬着牙迈上了台,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在了佔酥身上。 他日后要如何报复佔酥帝都的百姓自是不知道,但是当朝校尉营指挥使代替老鸨撒钱一事却很快就随风吹向了这帝都的家家户户。 这句话的关键自然在于“替老鸨”三个字上。无论是政敌还是朋友听到此话都是忍不住在家里放肆地大笑了几声,接着又感慨了一遍安平公主的刁蛮任性。 不过大多人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花魁大会上面。 如今连安平公主都出现了,这个往日的青楼活动可真是办得太隆重了些。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去打听,醉梦楼却是始终不肯透出如何购买那五十签的途径,只说待到晚上花魁大会第一晚花魁正式亮相时便会揭晓。 可到时候都是正式活动了! 听说那送的五十签已经有三十签送出去了,不少人便也坐不住了,纷纷都选了件低调的衣服往醉梦楼走去。 等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醉梦楼旁边的各个客栈酒楼早已坐满了那些说出官阶便能吓得人腿软的显贵们。 老鸨最终自然还是被留了下来,韩无金听她又汇报了一番晚上的安排,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往佔酥那里走去,打算再与她沟通下细节。 结果走近了却见佔酥正在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谁。 “怎么了?有事可以让阿樱去办。” “哦没事,就是从刚才就没看见李沐,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沐王爷——应当心气不太顺吧。” 佔酥想着点了点头,正想问他这沐王爷究竟在帝都是什么情况,却又想到现在这里人多嘴杂。 “晚些我们回古董铺子了再聊。” 韩无金听着这话挑了挑眉,眼中带了些许笑意,正要说晚上的细节,却留意到远处有些许的动静。 “公子,宁尚书带着宁家人在门口闹。” 此时外面的台子已经又被蒙上了黑布,五十签已经全部送了出去,除了那五十个平头百姓,就算是再大的官员都只能焦急地等在醉梦楼外面。 宁利威自然也在家中听到了这醉梦楼的消息,更是听见了他那连早茶都不敬的儿媳竟然还是这花魁大会的上宾之一,拿出了价值连城的珍宝作为添头! “不守妇道,不守妇道啊!”这种骂街的事自然还得是吴春艳来做。 佔酥走到门口看着门外乌泱泱站着的宁家众人,忍不住嗤笑一声,这是举家来参加青楼活动了? “佔酥,你竟然还笑!”吴春艳见到她立马就要进去,可是青楼的护卫全都是练家子,此时在门口一挡,哪会放她进去。 佔酥看着她毫无形象地扑腾了一会,这才说,“今日花魁大会举办,满城皆喜,我为何笑不得?宁夫人莫不是来找不痛快来了?” “你个——”吴春艳正要骂人,却立马被宁利威喝了回去。 真是个上不了台面成不了事的。 他冷眼睨了吴春艳一眼,面上自是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素问公主往日在东夷行事不守规矩,但是如今既已入了我宁家成为了宁家的儿媳,那就该守宁家,守元国的规矩。这里到底是青楼,你一个妇人怎可在这种场合与这些男的不清不楚。” “孙媳妇啊,你在家不敬长辈,从不敬茶这便也就算了,你是公主,我宁家敬你。但是这在外面胡作非为辱没的是你自己的名声啊。” 这几个宁家人有的唱白脸有的唱红脸,在青楼外面就这么演了一出好戏。 周围的人听着这话也纷纷忍不住探头看向屋内的粟裕公主。虽说是公主,但是这三纲五常到底是人伦,她既为人家儿媳,如此这般也着实太不像话了些。 可是他们只看见佔酥始终静静笑着,也不打断,也不回话,只在宁尚书又一声呵斥后挑眉反问了一句,“怎么,你不想要签子?” 一句话直接把宁家众人都说得语塞。 如今谁都知道这醉梦楼里有沐王,有安平公主,有韩老,还会有另外的四位判官,其中一位甚至有人猜是当今圣上。 如果真是当今圣上,这场合不就等同于宫宴,哪个大臣不想进来接近圣上?况且就算圣上没来,就单是那两件珍宝与这第一花魁,他们也不亏啊。 佔酥见了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视线扫过他们身后的人,开口道,“既如此,我便提前宣布另外五十签的购买规则吧。” 第73章 大道如青天 街上此时十分热闹,就连两边的客栈酒楼也人头攒动,不少人更是纷纷探出了脑袋,将视线看向那醉梦楼三楼站着的女子。 佔酥今日穿了一件桃红的大褂,褂上镶嵌着圆润的珠宝,在暮色中更显尊贵。她神色有些寡淡,垂眸扫过楼下众人时却无端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逼迫感。 “这五十签的购买规则也很简单。”她的声音有些许清冷,话出口却很快就点燃了底下一众人群,“一签一百两黄金。” 一个签子一百两黄金!五十个签子就是五千两黄金,这醉梦楼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好响! 这价格别说是寻常老百姓了,就是不少大官那要拿出来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就比如底下的宁尚书一家。 不同的是那些没能被送签子的老百姓心里早有打算自己肯定买不起,但是那些官员没有啊。他们平日眼高手低惯了,白日里还觉得自己这身份能赏脸纡尊降贵到这里已经是给这青楼面子了,哪想到这青楼的面子比他们还大。 “一百两黄金,那跟抢有什么区别?!” 还得是沈秀娟,直接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他们要面子,这种话肯定是说不出来的。 “就是,这醉梦楼也太黑了些。”也有些官阶小的忍不住附和。 但也有拿到签子的瞬间就觉得手中的签子万金重,一边遗憾没法将这签子卖出去,一边又庆幸自己的好运,此时拿着签子和牙牌挺着背走到那青楼的看护面前,就见那看护严谨地将手中的手册一一比对后又拿出了三幅画像反复对照,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那人走了进去后又转头看见周围人嫉妒的眼神,尤其是那个宁尚书,公主出嫁那日他还在尚书府外面看过热闹,他认得他们一家。此时见这大官在自己面前也流露出嫉妒,不由有些得意,替这醉梦楼说了一句好话,“醉梦楼如果真的黑就不会白送一半签子给我们老百姓了。你们这些做官的平时捞的油水这么多,吐点出来怎么了?” 他这话一出口那些官员立马不满了,身边的小厮更是举拳要来打他。吓得他缩着脖子立马往后面退了一退,结果就见那些人全部都被看护挡在了外面,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挺胸昂首地往里面去了。 这里面灯火辉煌,美人在侧,可比在外面吹冷风舒服多了。 那些官员吃了一瘪,嘴里瞬间义正言辞地讨伐上了这醉梦楼,心里更是想着日后非得来这里找点麻烦,更有甚者甚至觉得此事得放到朝堂上去那圣上面上去说上一说! 小小青楼,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结果那围观的老百姓听着他们的酸词滥调却是忍不住翻了白眼,在青楼面前还装正人君子呢?谁不知道你进那青楼是想去做什么! “这醉梦楼打开门做生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嫌贵就别买,人家又不缺客人。” “难不成各位官大人是买不起,又眼馋,想要仗势欺人?” “什么仗势欺人,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围立马发出一声哄笑,而那三个说话的此时却都偷偷蹲了下来,左右看着学着那些附和的人点着头大笑着,好像那话不是他们说的一样。 那些想要找到人报复的自然找不到说话的人,也不能把所有围观百姓都抓了去,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倒是要看看谁会买?” 只要他们全都不买,他倒要看醉梦楼这花魁大会能办成什么样。 结果他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有人走到了门口,“烦请问哪里买签?” “许大人?”有认出此人的官员立马惊讶地叫了一声。 御史大夫许翊卿,帝都出了名的少年才俊,清雅公子,他怎么也来这青楼了! 那些正想着联合御史台去御前参上这醉梦楼一本的瞬间语塞了,更有不少被许翊卿参过后宅混乱,私下不检点的则是古怪地看着他,满眼的不服。 “许公子,您是判官,不用买签子。”韩无金从里面走了出来,连带着贺召翎跟在后面。 “我大哥不来?”贺召翎看了看他身后。 许翊卿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直接就随他们走了进去。 他走后身后议论声更盛。 安平公主和沐王爷行事本就荒诞,在青楼出现也是常事。但是这御史大夫竟然也是判官? 几人正惊讶,便见灵均郡主竟然也走到了门前。 她竟然也是判官! 郡主,公主,王爷,御史大夫,书院斋长,接下来还要来谁? 几人昂长了脖子,却见一个面容俊朗,气质不凡的郎君也走了过来。 “元国的青楼还真是有意思。”他轻声笑了笑,抬头与三楼正望下来的佔酥对上视线。 东夷人? 周围人皆有些惊讶,这花魁大会还真有东夷人来?结果下一秒他们便看见他那小厮竟掏出厚厚一沓的银票直接递到了那看护手中。 “可带我这两个随从进去?” “自然。”韩无金微微做了个“请”的动作,将这第一位贵客迎了进去。 商筑自是不会理会身后更加嘈杂的议论声,视线落在前方带路的韩无金身上。 此人倒是长得也算能看,只是身形单薄,五官阴柔,跟个娘们似的。 佔酥喜欢这样的? 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后抬头正好看见三楼楼梯上低头看着他的佔酥,这才展颜一笑。 结果佔酥却是没有理他,视线扫过底下众人后便匆匆从楼上走到二楼后消失了身形。 佔酥虽然确实对于商筑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但是却也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去做。那个李沐也不知道去哪里潇洒了,怎么也找不到人。 她刚才在三楼的时候看见了萧楚的身影,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却又看不见了。 以他的身手潜入醉梦楼怕不是难事。 今日花魁大会阵仗这么大,难不成元皇改了主意,要在这花魁大会上面杀了李沐?但是此时萧湘还未自尽,那么他还会用前世萧家姐弟的那个故事吗?还是他要借着花魁大会把这事推到她东夷身上? 想到韩无金查到的那个隐姓埋名混进来的东夷花魁,佔酥的脚步不由更急了些。 结果就在二楼的一间空房间里看见了烂醉如泥的李沐。 竟然没有美人陪? 佔酥正想着上去叫他,忽听见他拿着酒壶自嘲地说了一句。 “君不见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 四时常作青黛色,可怜杜花不相识。”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轻浮风流,倒是带了些许的凄凉惆怅。 佔酥微微挑了挑眉,又听见他低着头轻笑了一声。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第74章 会武?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实乃人生四大幸事。 只可惜这后三件落在李沐身上全成了悲事。 一个带着虎符与宝藏跑来投奔的世交,几乎毁了他的后半生。可是你问如果他回到当年是否还会继续娶她,应当是会的吧,即使她不爱自己。 佔酥伸着耳朵听着他的自述,却是如何也串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眼见着楼下老鸨已经开始上台说话了,她这才皱着眉拍了拍他的右脸试图叫醒他。 醉汉自然是叫不醒的,倒是顾南陔突然从门后走了出来,“公主,我在这照顾王爷,你去忙吧。” “你?” 佔酥打量了他一眼,既然他是商筑的人,应当对李沐没有恶意吧? 这么想着,她便起身退了一步,随后见顾南陔弯腰想要扶地上的李沐到床上。手刚碰到,却见李沐突然睁眼,眼神中隐隐有杀气闪过。 然后他的眼神微滞,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又迷迷糊糊闭了眼,嘴里嘀咕了一句,“是你啊。” 认识? 楼下已经开始在介绍判官了,每每介绍一个便有惊呼声传出。 佔酥又看了眼已经躺在床上的李沐和床边正在擦拭自己手上笛子的顾南陔,这才折身下了楼。 花魁大会的名气和动静今日白天闹得也够大了,接下来只要没什么人捣乱,她要成的事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她在楼上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人,自然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商筑。 他的脸色依旧十分惨白,裹着白狐裘更显得虚弱了。 似乎是有所感应,他的目光直接便望了过来,对上佔酥的视线后又是展颜一笑。 看来这华神医的医术还真是高超呢。 佔酥心里冷哼一声,移开视线便看见了许翊卿,这才提步走了过去。 “没想到许公子真的来了。”她在他右边的蒲团上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 “公主的规则很有趣,翊卿就想着来凑下热闹。不过只带来了陵筠,有负公主所托了。” “公子说的这是何话,青楼的名声本就不好,此番之后怕是会给公子和灵均郡主造成一些麻烦。” 许翊卿笑了笑,“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好一个问心无愧呐。 佔酥笑着对上他的视线,心中难免羡慕,可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举杯再碰间,台上的花魁大会正式唱响。 第一日各位佳人比拼的是舞艺,判官是灵均郡主。 李桃夭在底下很不服,“也没见她跳过啊。” “你又不会。”贺召翎回了一句,咧着嘴视线落在台上已翩翩起舞的柳小小身上。 李桃夭冷哼一声,身子挡在他的眼前,“本公主在青楼看的不比她多?” 贺召翎这才笑着双手后撑看着她,“那么公主殿下觉得此次的花魁会是谁?我可听说韩大掌柜私下开了个赌盘。” “这钱全被韩无金挣了去了。”李桃夭略微吃惊,随后思考了片刻,“这花魁大会本就是他办的,要我说,花魁肯定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像柳小小这种赢面最大的反而最不可能。” “哟,我们桃夭长脑子了。” 李桃夭提拳要去揍他。 随后又听见他笑着意味深长道,“我反倒觉得是柳小小,毕竟,这帝都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很多。” 李桃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时也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那要不要打个赌?” “好啊,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去求皇帝哥哥让我去你家住半个月,你把你房间让给我。” 贺召翎愣了愣,随后应了声,笑着将视线继续放到台上柳小小身上,掩下眼底的一丝苦涩。 此间又是闲聊又是饮酒作乐,倒也算喜乐一堂。 柳小小的舞虽是动人,但也只能算珠玉在前,真正一舞惊鸿的竟是那衣着素雅的芍药姑娘。 她提着把大刀直接跳了一曲刀舞,狂野的舞姿配上她那清秀的容貌竟也不显别扭,反倒是冲击力十足。 这清馆人着实是有些本事。 人们叫着好心里却是在想她若成了花魁,那是会破戒还是依旧做个清馆?更不用说她如今还守着身······一时间她的拥护竟是超过了这帝都本地醉梦楼的头牌花怜。 花怜站在二楼看着散场的人群,最后视线聚焦在那个背影身上。 “粟裕公主难不成真想另选一人?” 韩无金听到这话笑了笑,“急了?” 花怜嗤笑一声,“一个名号,我急什么。” “你还是早点找机会跟她道个歉,这女人城府深着,保不齐到时候百花阁的阁主就不姓花了。” “城府深你还和她来往?” “有意思嘛,日子过得无聊了,总想找些有意思的事。” 花怜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正是春风得意少年时,谁甘小楼独看花? 佔酥的马车依旧停在了宁府后院旁,随后轻松翻墙进到了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翻的次数多了,这一次身手竟然比之前更轻巧了。 王小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从马车上一跃而起往墙上翻,然后就摔了个大屁蹲。 这······公主不是不会武吗? “你明天早起一个时辰去院里练武。”阿簇撩开车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公主都能做到的事他竟然做不到,还保护公主?真不知道公主怎么就选了他。 王小明这才委屈地拍了拍屁股,翻身上马继续将马车驶往了宁府正门。 一如公主所料,正门口宁府的人齐刷刷地站着,见到他们的马车脸上立马神色各异。 只可惜要让他们扑空了。 ······ 佔酥累了一天,自然没精力再去应付宁府的人。从后花园溜回公主阁后她就匆匆洗漱了一番,随后钻进被窝摸着手镯想着再探究一二。结果辗转反侧却是如何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到离开醉梦楼前看见的商筑的那双桃花眼,一会儿又想到醉酒伤怀的李沐。 最后又细细琢磨了一通,索性直接起身,简单披了件大氅就去了顾南陔的屋子。 既有疑惑,那便索性直接问个清楚。 结果敲了半天门,屋内却是无人回应。 心想着难不成顾南陔还在醉梦楼没回来,正想折身回屋,手腕忽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拉,她几乎是本能反应的脚就往对方的胸口踹去。 这一脚竟非但踹中了,还把对方弄得连连咳嗽起来,似乎是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你会武?” 佔酥的手已经摸到烛台要去砸他了,听到这声音却是愣住了。 “商筑?” 第75章 耍赖 烛火被点亮,映照商筑惨白的脸。他嘴角依旧衔着淡淡的笑容,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寒意与杀气。 对上佔酥的视线这股杀气才淡淡褪去,随即换上一副痛苦的神情,嘴里又是吐出一口血来。 佔酥急忙上前想去掀他衣服查看他胸前的旧伤,声音都忍不住带了颤音,“我不小心踢中你的伤口了?” 结果手刚碰到衣服却是听见他戏谑的声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要在这里脱我衣服?” 一句话立马说得佔酥担忧全无,面红耳赤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夜深人静,你穿着一件单衣孤身到顾南陔的房里来是想干什么?”商筑微微眯了眯眼,低着头语气也带了一丝低沉。 佔酥心想我披了大氅,结果抬头就见他的脑袋微微凑近了一分,在她耳边说,“还沐浴更衣了。” 她瞬间羞红了脸,也意识到自己此举的不妥,却仍然梗着脖子嘴硬,“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商筑嗤笑一声,“只可惜要让你失望了,顾南陔今晚不会回来了,这里只有我,要不,你将就一下?” 佔酥立马就想到了李沐的男宠戏言,急得想剁脚。 伸手就要去揍他,只不过这一次被他轻松地避开了,手还被他握住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佔酥说着就要伸脚,脚伸到半空却又留意到地上的一滩血迹,这才止住了脚。 这个病秧子从小就体弱,如今又受了伤,自己虽没有习过武,但是万一真的没个轻重就不好了。 明明如今所有的猜想都指向了商冷一族,可她依旧做不到宁可错杀,尤其是面对他。 结果她这边收了脚,那边的商筑却是出了拳。 “谁教你的武?” 他的拳跟问句一起落下,佔酥的手被放开,立马本能地闪身避过。心下正恼,他的另一拳又打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感觉他的拳风簌簌,但是在自己眼里那手法似乎特别慢,她立马伸出手挡了一下。 随后便见商筑挑了挑眉,“你真的会武?” 她会武?佔酥有些讶异,她不会啊。 儿时父兄是教过她骑射拳脚,可是她都嫌辛苦没能学下来。最后也只堪堪会使一些暗器防身,可是那些暗器还是商筑做的,从他走后自己就真的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自己······想到回来后身子的种种变化,难道她真会武了? 心下正惊喜,她听见商筑又说,“那我便领教一二。” 领教就领教,难道我还会怕你这只小病猪? 佔酥心想着就又提拳挥了上去,结果大概是内心太过欢喜,也可能是商筑那家伙歪打正着,不知道怎得就被他绊倒了。 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那家伙又是好心扶了自己一把。 然后佔酥转着圈就把他扑到在了床上。 随后她便听到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压到伤口了?我看看。”佔酥急忙又要去掀他衣服。 结果再一次被他按住了手,“我没那么虚弱。” 佔酥心想这是虚弱不虚弱的事情吗,可是手却又被按得动弹不得。 然后她对上商筑探究的视线,“小阿酥是何时学的武?” 心底一惊,她立马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按了他的伤口一下,趁他吃痛的功夫脱了身。 明明是彼此猜忌试探的关系,她为何总是这般忘乎所以。 佔酥有些怨自己的心软,看向商筑的视线也难免带了一丝冷意,“这里是宁府,你若没事便早些走。” 说完也不顾身后人再说什么,脚步略有些慌乱的就出了门。 等她走后,床上的人却是久久未能起身。 阿清在暗处等了半盏茶,忽然心底一惊,急忙现身近床扶起了他家公子。 这才见他家公子已是满头虚汗,手按着伤口又是吐出一口血来。 可真是逞强啊······ 阿清忍不住地想着,嘴上自是不敢说的,只是从怀中拿出了新药和绷布,“阿清给公子换药。” 结果却是见他家公子摇了摇头,“只是裂开了,待会就自己痊愈了。” 阿清:??? “换下也没什么。”他说着掀开了他家公子的衣服,果见那被绑得丑丑的绷布上早已渗满了鲜血。 商筑索性也脱了衣服,扔在一旁说,“你去给我找件干净的。” 阿清:······光换衣服不换药有什么用,明天起来绷带都发臭了。 这话他自然也是不敢说的,只是古怪地看了眼他们公子,“公子前几天还说要回东夷,结果路上故意受伤不说,现在又赖在这。” 商筑瞥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躺在床上恢复元气。 阿清大概是意识到了他的虚弱,嘴上又是趁机吐槽了一句,“之前还哭哭唧唧说公主殿下不再是过去模样,好是悲春伤秋了一回,现在又死乞白赖过来缠着人家。” 商筑依旧没说话,只是闭着眼微微皱了皱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结果阿清见到这笑容却是腿脚一软,立马就闪了。 他家公子杀人前都是这么笑的······ 等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商筑这才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管她是和亲公主还是宁家少夫人,她既是他的小阿酥,那么他就要带走她。 ······ 佔酥跑回屋子喝了一大口桌上已经放冷了的茶水这才冷静了下来,等到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她才又再次陷入了她会武的狂喜之中。 幼时她最羡慕的就是话本子里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士了,走路都是飞的不用自己吭哧吭哧走,那多轻松啊。只可惜人家飞之前先是受了练武的苦,这苦她那时没能吃下来。 最后连皇兄那样的百发百中也没能练会。 若是自己会武······她不由想到前世被宁白羽钳住身子的情形,她非一脚踢飞他的子孙根! 想到这她便忍不住站起身,凭着感觉挥了几拳。可也仅仅只是几拳而已······心无章法也无招式,到底还是些无用的蛮力。 是不是该让花花去买几本武功秘籍?又或者明天早上自己也跟着王小明去练功? 这么想着,她脱了大氅躺在床上,摸着镯子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随后眼前白光一闪,她又进入了梦境。过往她在梦境之中皆是浮在半空,此番却是实实在在落了地。 她欣喜地看向周身的画面,还没适应这里,却是看见有一个宁利威和吴春艳争吵的画面一闪而过。 宁家夫妇向来举案齐眉,何时有过此等激烈的争吵? 她不由有些急切地想要去抓住那个画面,结果身形一闪,她竟是直接飞进了那个画面之中。 第76章 我夫君来了 眼前的这个场景应当发生在了后历四五年,佔酥刚嫁入府没多久。 因为她听见吴春艳仍在跟宁利威争辩要让她儿子娶柳湘儿为平妻。她刚入府的时候他们应当动的就是平妻的心思,后来才绞尽脑汁地让宁白羽休了自己。 而宁利威则只是骂着她是妇道人家眼界低下,无论她是软是硬都未动容。一直到最后她似乎是搬出了往事,才让他微微带了不满,说他们要谋的是大计,这样会惹恼了那位大人。 大计?那位大人? 佔酥皱着眉继续听,可是他们却是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吴春艳像所有女人那样翻起了旧账,似乎还是一段无聊的三角恋往事。 佔酥很是无奈地继续听着他们的争吵,最后宁利威摔门而出。 她看着屋内躺着的吴春艳和离去的宁利威纠结了片刻,最终决定跟着宁利威而去。 这个虚无之境里的画面每次都能给她一些很关键的信息,既然此刻她仍然在画面之中,那么这个信息必定是在后面。 随后她见宁利威回到了书房,摔了几个杯子后转动了书房上的瓷器。 这里竟有一个暗格? 然后他从暗格中掏出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女子。 特地设了暗格藏一幅美人图? 佔酥狐疑地看着那画上的女子,随后竟是突然发现此人眉宇与郑柔十分相似。她这才感了兴趣继续低头看去,再一打量,又发现与吴春艳也有几分相似。 可还未待她细看,眼前白光一闪,她猛地惊醒过来。 画中女子是谁? 她正要不甘心地摸着镯子想再次入画,却是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 惊恐转头······随后无语······又是商筑······ “做噩梦了?”见她生生翻了一个白眼,商筑倒是神色不变,依旧微笑着伸手去擦她额上的虚汗。 自然不用想,佔酥恼而怒出拳,差点又要打在他的伤口之上。 好在商筑已早一步翻身下了床,心里也难免吓了一跳,这丫头如今可不太好对付啊。 这么想着,面上却是也没有不满,打开了桌上的油包,“给你带了早点过来,我可是起了个大早命人去做的。” 酥油糕的香味立马传了出来。 佔酥心想我还没洗漱你就要让我用膳吗? 嘴上更是说着,“团子每日早起给我变了花样做早膳,她会伤心的。” 手上却是很老实的一爪子就伸到了那酥油糕上面。 商筑忍不住笑着看她吃得跟只饿惨了的小花猫,心里忍不住想这东西真有这么好吃?怎么这么多年了,就是吃不厌。 却是没去想为什么团子这般宠她家主子却从未做过,也未去想那些用膳前必用银针检验的皇宫规矩。 他只是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眯着眼睛像只餍足了的小猫。 随后门外传来了恼人的动静,他看见佔酥也微微愣了愣,停下了动作侧头似乎在听。 那人明显还在院门口,离这有好一段距离,她这也能听见? 她的功力竟有这么深厚? 还未细想,佔酥已经急急忙忙地站起了身拉住了他的袖子,那双沾了油的手还偷偷借机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当他没看见。 “我夫君来了,你快跳窗走。” 她着急忙慌地说。 商筑被气笑了,“怎么,我是你偷情的相好?” 佔酥瞬间羞红了脸,手下动作却是不停,“你快走!你真当元国尚书府是吃素的?” 商筑冷哼一声,心想我扒了他们的皮也不是不可。嘴上却是可怜巴巴的,“我的脚还未好,翻窗肯定会更严重的。” 佔酥心想着严重可太好了,最好让你瘸了再也打不了仗。可手中的推着他的力道不由就轻了,随后听到宁白羽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才想着索性直接把门去给关了。 结果她刚刚要将门关上,宁白羽已经走到了跟前与她对视上了。这下是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就这么手伸开拿着两片门页僵在了原地。 “夫人这是见到我来了赶出来关门的?”宁白羽见了她冷哼了一声。 “不是。”佔酥这才放到扣在门上的手,上前迈了一步,“夫君,我们去院中谈吧。” 宁白羽听到这话又是冷哼一声,竟是直接避开她的手强行进了屋内,“你这屋里是藏了人,连你夫君都不给进了?” 佔酥吓得急忙跟了进来,结果屋内却是没有商筑的身影。 她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又看向开着的窗户,这才松了口气。 心想有华神医在,他的脚伤应当不是问题。 “我今天过来是问你要签子的。”宁白羽坐在桌旁,语气依旧强硬。 佔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瞬间一股气冲上脑门,心里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面上却是闪过几分虑色,“夫君也知我只是被请去做这醉梦楼的上宾,替他们宣读了规则而已,却是没有签子的。而且他们这一百签已经全给出去了。” “你不给?” 这话语气十分不善,佔酥的脸上立马闪过些许惊慌,“不是的夫君,实在是我没有这个权力······” 她说着咬了咬下唇,低着头眼眸上抬看向宁白羽,迟疑道,“要不我今日先去问下那沐王爷,看他能不能帮忙特赦让宁府的人进去?” 美人贝齿轻咬红艳欲滴的薄唇,慌张的眼眸含着水楚楚可怜。 宁白羽的脸色这才好了几分,一把拉过她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腿上,“夫人与沐王爷的关系这么好,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宁府若能被特赦进入,那可真是争了大面子了。 佔酥自然知道他喜欢这副模样,前世的柳湘儿就时常在他面前如此扮演,把他勾的五魂失了三魂。 忍下心中的恶心,她偏头娇羞得脸上挂了两抹绯红,趁机脱开他的桎梏,给他倒了一杯隔夜冷茶后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酥酥也不敢与那沐王爷走得太近,平日也只远远见上一面而已。” 宁白羽打量了她一会儿,这才说,“你确实应当恪守妇道。”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冷茶,随后才嫌弃地放下了杯子,看向佔酥的视线隐隐带着些许压迫感,“你和宁桓的事情我知道,既已如此,我可原谅你一次。记住,不可有下次!不然我饶不了你。” 佔酥吃惊,“我与桓弟?夫君说的这是何话?” “不用装了,你和他的事我早知道了。你们日日在藏经阁暗通款曲不够,是不是早已在洞房之前就失身于他了!”宁白羽说着用力拍了下桌子,怒道。 佔酥正要解释,脚踝却是突然就被人握住了。那握住她脚踝的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颤了一颤,随后心中惊骇。 桌下怎么会有人?! 第77章 美人图 “夫君你误会了,我与桓弟从未逾矩。” “哼,从未逾矩,你是想说你们发乎情止于礼?” 宁白羽冷哼一声,开始细数柳湘儿给他的那些他们暗通的证据,比如那块帕子,比如那些诗词。 这些自是她刻意留下的马脚,她为的就是宁白羽怀疑到宁桓身上,以此激化两兄弟反目夺当家之权。 可是此刻听着这些话她的身子却是微微颤着,因恐惧额上也渐渐浮现了虚汗。 倒不是因为宁白羽的那些话,而是桌下那双不安分的手正随着宁白羽话中提出的证据节奏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佔酥的脚。 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屋子里的人除了商筑还能是谁? 佔酥自然知道她分明就是故意在耍自己,故意让自己害怕他随时会从下面出来。他本就要破坏自己与宁府的和亲,破坏东夷与元国的和亲! 可是如今自己已嫁入宁府,他可曾想过自己的这个举动会给未来的自己带来如何毁天灭地的代价? 他根本就是一点都没有顾过自己的处境。 她不由伤心至极,随即又气又恨。 宁白羽此时也已经说完了,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们是什么时候苟合的?” “夫君这话实在是伤酥酥的心,那帕子分明就是被夫人的嬷嬷给换了。”佔酥对于此事自然依旧是嘴硬到底。 她既要让他们猜疑,却又始终不肯承认。久而久之,她种下的这颗疑虑的种子便会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挡在他们之间。 纵是母子,也会生了嫌隙。 “此事也不用再说,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日后你只要与宁桓离得远些。” 佔酥听了这话,又是楚楚可怜地看了宁白羽一眼,随后竟是落了泪下来。 “夫君说发乎情止于礼,却不知我待夫君才是如此。” “过去在避暑山庄,你我的那些时日夫君可是忘了?我还记得那一日我落水,夫君来救······”她说着含羞地细数起过往种种,强忍下内心的恶心与脚上令人吃痛的力道,说得宁白羽也有几分动情。 “啊——” 随着一声惊呼,她已坐到了宁白羽的腿上。 “夫君。”她害羞地双手环住宁白羽的脖子,声音克制又妩媚,“酥酥心里已经装了你了,又哪还会装得下别人。桓弟那时也是跟燕王去过避暑山庄的,可酥酥并未看中他。” 宁白羽自是不可能全信她这话的,可是想到那冠绝帝都的许翊卿不也被他比下去没被佔酥看中,心中的得意与自傲更盛,手慢慢在她身上游走着。 佔酥装着被摸得浑身颤抖,一边娇羞地笑着,一边使劲掰着他的手避着,一双脚随着银铃般的笑声上下颠着。 “夫人,今晚去我院子。”宁白羽说着一把捁住她的腰,附到她耳边轻声道。 “今晚要去花魁大会。”佔酥有些为难,又有些害羞,“等花魁大会结束后······” 宁白羽这才勾了勾唇,“好,五日后花魁大会结束,我等着夫人。” 他话是这么说,可是手已经十分不安分,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欲色。 佔酥心底闪过一丝不安,这才笑着从他腿上下来,“那酥酥先去梳洗了,梳洗好立马去找沐王爷说特赦的事情,也好让夫君可以早日心愿达成。” 宁白羽自然是满意到不行,又是掐了她的大腿一把,才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走出了屋子。 等把他送到门前,又是虚与逶迤了一把,佔酥才关上门舒了口浊气。 随后想到刚才商筑那过分的举动,眼底立马染上了怒意,上前用力掀开桌帘,可是桌子底下却是空无一人。 她愣愣地看了那空荡荡的桌底片刻,随后走到窗边,便看见窗下的积雪上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 花魁大会共有六晚,前五晚比拼琴棋书画舞,最后一晚揭晓花魁。 今日是第二晚,比拼的是画艺。 最先登场的几位花魁虽容貌出彩,但因前一晚的舞艺比拼并未太过出彩,今晚所得的关注也寥寥。 此次花魁大会经过第一晚之后几个热门人选也算是浮现出来了。 醉梦楼的头牌花怜自是不用说,这里是帝都,都中之人何人不知花怜。 其次则是那本就名声显赫,媚态天成的惠都名妓柳小小。 在后面稍差一点的便是嫣红姑娘,棉忆姑娘等几位容貌才艺虽都不错,但相较于另外几位少了那么些亮点的姑娘们。 而此番最为热门的却是那来自丹阳的清馆人芍药姑娘。 暂不提她那本就很是独特的清馆人身份,光是昨夜那一出惊艳的刀舞便足以引得帝都才子连连夸赞称道。更有痴书生已连夜作诗,于醉梦楼前高吟,引得前来看能不能捡钱的妇人们连番唾弃。 只不过芍药姑娘今日的画倒是中规中矩。 画的是一幅芍药图,笔触精细柔美,倒也算得上是佳品。 台下诸人自是连番称赞,心中虽有失望,但是那画比起前面几位姑娘的还是出彩不少的。 正称赞时,便见醉梦楼的几个护卫抬着几个白色的屏风走了上来,围成了半圆的形状。 人们正好奇地伸着脖子看去,忽闻琴声起,疏尔鼓点响,柳小小踩着鼓点便跃上了台子。 她今日穿的倒是不似往日明艳,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水袖襦裙,眉间点了一抹朱红,素雅却又不失妩媚。 随后那琴声逐渐高扬,鼓点也愈发密集。听出这曲子的人不禁有些惊诧,竟是破阵曲。 在青楼听到了在战场最常见的乐曲,也是新奇。 人们正想着,便见那柳小小突然将那袖子浸入了一旁的桶中,随后腰身曼扭,袖子一挥,竟是开始在那白色屏风上做起了画。 那桶中的原来是墨水。 人们讶然地看着,渐渐的议论声便轻了下来。 这柳小小既是在作画,又是在跳舞,画面不可谓不赏心悦目。 最终场上便只剩下了破阵曲的乐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欣赏着柳小小作画,那时一幅山水图,伴着破阵曲愈显大气磅礴。 随后破阵曲的鼓点声慢慢轻了下来,底下的人忍不住赞叹着就要鼓掌了,忽又见那柳小小竟是解开了腰上的带子,众目睽睽下直接脱了那外裳。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只可惜那柳小小里面依旧穿着一件大红的薄纱连襟裙。 丝滑的绸缎勾勒着她曼妙的身姿,细细的腰身上别着一把软剑。 她微微勾了勾唇,取下腰间的那把软剑,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下剑尖轻点墨桶,随后竟是在那屏风上做起画来。 “好一副剑画。”有人忍不住起身感叹。 “此画应当取名美人图。”有人附和,却是忍不住给这画取起了名字。 在那磅礴的山水之下,她用剑在山脚画了一个侧躺在榻上的美人。美人香肩微露,长发落下,虽看不清神色,所有人却都想到了妩媚二字。 而塌旁却是站着一锦衣公子,正微微俯着身,手似要去触碰那美人腰间的带子。 这幅画直接看得在场的严陵筠和李桃夭都羞红了脸,或别过头,或伸着张得开开的五指挡着脸。 唯有佔酥依旧是面色平静地看着那画,似笑非笑,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与嘲讽。 破阵曲还在响起,琴师的手指飞快拨着琴弦,伴着鼓点似是能让人听到战火连天之中兵将的喊声。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好一出阵前美人图。 第78章 元国的未来 柳小小的这一出不仅直接博得了阵阵喝彩,风头更是直接胜过了昨日的芍药,一瞬间韩无金的赌盘局面便发生了逆转。 “怎么,不开心了?”醉梦楼的二楼,韩无金余光瞥过眼前蹙眉的女子忍不住勾起了唇。 花怜确实挺郁闷的。 无论是昨天的舞还是今天的画,她全都精心准备了,可是连续两日都有人风头更盛,她素来自傲,如何能不郁闷。 没得到花怜的回复,韩无金便继续将视线放到了底下那些宾客之上,随后又是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这桃夭公主今日怎如此安静——竟还有几分乖巧?” 那桃夭公主此时正襟危坐,别过脸没有去看台上的美人图,哪还有往日的张狂模样。倒是那灵均郡主,虽说伸手挡住了脸,但是五指长得开开的,似乎仍然在看那台上的美人图,着实让人没有想到。 今日的判官是贺家大公子贺召端。 他虽说是被许翊卿和严陵筠强行架来的,但是融入身份倒是迅速,一晚上已是妙语连珠,点评可谓和姑娘们的画一样出彩。 然而对于柳小小的这幅画他却是意外地没有出声,脸色甚至不算太愉悦。 老鸨很有眼力见没再复述请他上台的话,期盼的目光落在前一日最热腾的贺召翎和李桃夭那桌,结果他们依旧保持着今日初入席的状态,一个乖巧一个沉默,可谓是古怪极了。 最后老鸨的视线转了一圈,竟是没有一个愿意上台点评的。本是最出彩的一幅画最后便只在寻常宾客的鼓掌欢呼中被送出了醉梦楼。 今日的所有画佔酥都在醉梦楼外和百花酒肆安排了展出,待到醉梦楼外的看台上展示够了,便会被送入百花酒肆,由帝都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讲述醉梦楼内的场景。 那说书先生等来了画却没等到点评,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等到那醉梦楼的看护把柳姑娘的绘画过程描述了一番,眼睛瞬间就亮得跟酒肆门口的灯笼一样,只恨自己无法亲眼目睹。 有同样想法的自然还是那些在酒肆饮酒或闻声而来的才子们。 还未待那说书先生讲完整个过程,才子们的诗词早已传遍了帝都大街小巷。 更有深闺无法出门的小姐们听了丫鬟的传报忍不住惊呼,这花魁大会何止胜过了她们的花诗会,那是连公子们一年一度赏评书画的竹贤会还要热闹啊。 “王贤啊,你可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这青楼的活动倒是连我们元国皇宫的宫宴都胜过了。” 王公公擦了擦额上的虚汗,一张老脸的皱纹全都堆到了颧骨处,“老百姓安居乐业了,嘴上难免没个分寸,这都是陛下的功业。” 李颂风嗤笑一声,不去理会这老太监的油嘴滑舌,问他,“灵均郡主和少府监都去给这青楼做判官了,明日的又是谁?” “回禀陛下,是白鹿书院的斋长韩礼贤。” “韩老?”听到这名字李颂风也是略微吃惊了一番。 这少年人爱胡闹尚可理解,当世大贤怎也跟着瞎折腾? “听这坊间传言,棋艺比拼的判官是寡人?” 王公公的汗这下是切切实实落了下来,“帝都百姓久仰圣上英姿,为了能一睹圣颜,这是没忍住将梦呓说了出来。” 李颂风瞥了他一眼。 他其实挺好奇的,这话也不是他说的,事也不是他做的,他紧张个什么劲。 这个问题当然是不能问王贤的,问出口他能紧张地昏厥过去。于是李颂风也只是起了身简单吩咐了一句,“那走吧,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陛下要去青楼?王贤的汗流得更多了。 ······ 柳小小之后的几位姑娘便再没有出彩的了,甚至有不少因为受柳小小影响,画的时候手抖直接把画毁了的也是常有。 但是李桃夭说今晚会有贵客过来,佔酥便一直耐心等着。 这虚无之境中的画面她似乎也有几分琢磨了出来。 好像是她近期与谁关系最深,联系最多,又或者想得最多,疑虑最多,入梦后便能看见前世与之相关的画面。 只可惜她前世与李颂风接触太少,这一世又一直没有机会能见到,入梦后一次也未能看见与他有关的画面。 前世李颂风是被商筑在战场上杀死的,可是究竟是谁设计了此事······ “公主,求您救救公子吧。”正想着,一个青衣小厮忽然跌跌撞撞跪倒在了她身边。 “阿清?”佔酥吃了一惊,扶起他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今日回去后就大醉了一场,伤口感染后开始高烧不断,可是他就是不让华黍看,也不让我们近身,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在喝酒。” 阿清边说边抹眼泪,那语气像是他家公子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可是佔酥却是越听越气,他整天疯癫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到头来却是要来为难她这个每时每刻都巴不得掰成两瓣用的人。 她又不会医,去了能做什么?打他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再图谋皇位吗? 想是这么想,可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便站起了身。 许是心中有怒,身形和脚步都轻巧了不少。 李颂风正至门口,与她擦肩而过时认出了她,倒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粟裕公主风风火火的神态,倒是与他养在猎场那只猎犬挺像的。 醉梦楼看护一早便收到了吩咐,此时见那画像中的男子已至跟前,急忙连连跪下。 这自然是佔酥刻意吩咐,不主动说出元皇的身份,但是光凭这姿态足以给人遐想了。 果然周围人立马就议论了起来,要知道这郡主王爷来了也不见得他们如此,普天之下还有谁会让他们如此害怕又恭敬呢? 李颂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也不在意,径直便走了进去。 贺召端本在台上点评,一见到他立马就匆匆结束了点评,往他这个方向走来。须臾间,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便都起了身,神情激动,却又不敢声张。 韩无金很快就想到了佔酥白日的吩咐,立马将元皇和几位已围在他身侧的大人请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包间。 很快闻声的大人们便全都往包间门口走来,却又立马被元皇遣散了,只留了许翊卿几个少年才俊,就连宁桓都在其中。 宁白羽没能得到这个机会,气恼之余却是又想到了佔酥。 只可惜别说他,就连韩无金都没能找到佔酥。又想到她白日因为能见到元皇而有过的欣喜,也不免替她有些遗憾。 这一遗憾自然也落在了李桃夭身上,只不过此时她却是不敢像在皇宫那样撒娇。 她只是怯怯地看了眼正在答话的贺召端,掩下嘴角的笑意。 “甚好。”待贺召端说完了,李颂风笑着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元国的少年郎,踌躇满志,胸怀天下。 这才是元国的未来啊。 第79章 你不自爱 百官只知元皇来了醉梦楼,独留了几人在屋内。只当他是在问花魁大会一事,着急忙慌地便让小厮去打听楼外百姓的谈论与评价,只怕错过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 却是不知李颂风只是见到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甚至欣喜,借此考了考他们的策论与治国之论。 后历二零年,元国的先太上皇病逝,李氏皇朝九子夺嫡,先元皇在夺嫡中胜出。 即位后先元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余兄弟的宗门给屠了个干净,手段之狠厉举世皆惊。 人们虽怒而不敢言,却也有不少大贤冒着脑袋落地的风险评之为煞皇。 当然,很快这些大贤的脑袋也落了地。 于是再没元人敢说话了,只是此事留给他们的心理阴影还是不小,连带着对李颂风都有些害怕。 龙生龙,凤生凤,煞皇生的儿子又会是什么? 佔酥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更不用说她还知道前世李颂风用那般残忍的手段杀死了李沐,又哪会想到他对待元国的这些少年郎时会是如此的和善亲切。 不过她此时却也顾不上这些,山路陡峭,马车上不了,她的步伐不由有些焦急。 她没有意识到,此时她的步伐与她儿时最羡慕的话本子中的侠士会的轻功并无两样。 阿清跟着她都觉得有些许吃力,心底震惊,粟裕公主足不出户,轻功怎会如此之好? 若公子心愿达成,那他后半辈子的日子可不见得好过诶······然后他瞬间想到了跟着公子的自己,脑袋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佔酥肯上山,他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又哪还有恰才涕泪四流的孬样。 所以等到佔酥一脚把草庐的门踢破,他也心情很好地想大不了就是被华黍骂一通然后伐木去修门,总好过给公子办葬礼的时候被远在东夷的桑中先奸后杀强。 佔酥进屋后周围的暗卫便都退了出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去了。 她如今虽未能驾驭体内的功力,但是却也能感受到暗卫的气息。此时她若直接从发间取下暗器,便能了结了商筑的性命。 可是此刻的商筑实在是没有个人样,她怀疑不用自己动手,他下一秒也会死掉。 “我给你换药。”她低头想去拉他的胳膊,手背蹭过他的脸颊时却是吓了一跳,温度高得吓人。 也难怪阿清会是那副模样。 不再迟疑,佔酥急忙立刻去拉他,厉色道,“商筑,立马躺到床上,换药。” 商筑听到声音抬头看着她,似乎是不确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最后竟痴痴笑了起来。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酥酥,你可知此四行何意?你可记住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嘴角衔着笑意。 可是却让佔酥听得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你可记住了? 这句话是母后死前抱着她睡时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她醒来,母后的身子已经僵了。 她因此高烧了三日,连番梦魇,梦里全是这句话。 酥酥,你可知此四行何意?你可记住?你可记住! “酥酥。”商筑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眼中满是暖意,“你不守妇德,你不自爱。” 顾不上去弄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母后临终遗言,佔酥只觉得天昏地暗,脚再也站不稳,转身没走几步便瘫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还在痴痴笑着,似是在嘲讽她,带着来自地狱的寒意。 她含着泪爬了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门口,还未待她出屋,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商筑已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的脸,就像年少时无数次爬到窗口偷看他睡颜一样。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这般远,这般疏离过。 草庐外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有不知道哪来的乌鸦时不时发出一声凄惨又阴暗的嘶哑。 阿清捏着衣角又一次擦了擦汗,心里想着公子会更喜欢红柚木的棺材还是小叶紫檀的? 可是还未等他把他家公子的棺材花纹想清楚,屋内的佔酥却是已经折身把他家公子扶到了床上。 又是擦汗又是换药,看得他都忍不住上去抽公子两个大耳刮子。 华黍看了一眼脸上表情五花八门的阿清,嫌弃地将手中的药递给了他,最后潇洒地走了。 “诶——”阿清想问她这个时候下山干嘛,而且为什么还带着包袱。可是又怕喊声惊到屋内的人,只好踮着脚默默进屋将药放到了里屋的茶几上,随后又踮着脚窝回刚才的地方,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佔酥也没说什么,一勺一勺把药喂了后,就这么静静看着床上的商筑。 一直到半夜的时候商筑才醒了过来,睁开眼便对上了佔酥的视线。 没等他说话,佔酥直接开了口,“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不是大义,是白痴行为?” 商筑将视线移到正上方漏风的庐顶,声音清冷,“休战便只是休战,迟早有结束的那一日。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以及天下人的命运?” 他轻笑一声,声音带了浓浓的嘲讽之意,“你愚蠢,佔肆也愚蠢。” “你不配说皇兄。” “呵,我不配。他不仅愚蠢,而且无能,所以才需要卖了你这个妹妹去巩固他的皇位。” “够了。” “东夷不缺公主,但你是唯一一个嫡系公主,可为什么他们偏偏就选了你,你难道没有想过原因?” “够了,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商筑依旧是继续在说,“你们阿粟凉一族不止愚昧,而且怯懦。所以你们看不见元国的虎视眈眈,看不见东夷各族的异动,只会满口假仁假义地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名义缩在你们的那个龟壳里。” “假仁假义。” 佔酥重复这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强调,随后低低笑了起来,在最后豆大的泪珠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竟然被活活气哭了。 第80章 从未认识过你 上一次被他气哭是什么时候呢? 那是六年前的夏初,他生辰前一段时间。 她好不容易做好了给他的生辰礼物,却被告知他已经偷偷离开了。父皇气得摔了自己最爱的那个玉盏杯,说自己这七年是养了一只养不熟的狼崽子在身边。 是了,他本来对商筑期望很高的,甚至······还期望他能做自己的驸马。 然后团子就拿来了那个破镯子,说是他走前托人给她的。 佔酥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个镯子,原来那时候自己置气直接扔到湖里的就是你啊。 只是明明已经扔了,你又是何时回来的? 商筑的视线又一次落在她脸上,见她盯着那镯子,目光才柔和了几分,“这是我当年亲手做的。” 佔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恨自己无法现在就把这镯子甩到他脸上。 “你离开后就回以安城迎娶了清河郡的郡主,为什么阿清会说你后来去江湖游历了?” 这个疑惑她堵在心里很久了,只是一直未能问出口。 商筑沉默了片刻,最后说,“我本一直就想去江湖游历,只是回城后就被父亲限制了出行。成亲本就是利用,我在骑马去迎亲的路上直接借机跑了。” 佔酥想过了千个答案是如何也没能想到这个,盯着商筑看了足有半盏茶,最后说。 “你可真是个混蛋。为了你所谓的纵马江湖梦,你不管那些迎亲的随从回去后会受到何种责难,不管那个被你迎娶的郡主会受世人何等苛责与独守空房的寂寞,也不管——” 她没再说完,只是十分失望地站起身就走出了门,这一次再未转身。 原来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胸怀仁义与天下的商筑哥哥早已不见了,又或者,从来就不曾真的存在过。 阿清见她下山急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夜深山路陡峭,也不知华黍可顺利下山了。 商筑望着佔酥的背影直到彻底在自己的眼中消失,摸着酒瓶再未置一言。当然,此时说也没人会听了。 这一切都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有必须来帝都和亲的理由,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那些送亲的侍卫,他也未曾料到父亲会全把他们杀了灭口。 这些命倒确实是他欠下的,欠下太多冤魂了啊。 商筑苦笑一声,最后再一次重重晕倒在了床上。 ······ 佔酥下山时再不比上山时那般焦急,轻功施展不出来,脚程难免就慢了些。 阿清耐心陪她走着,感觉气氛压抑地难受。一直到终于到山脚了才松了口气,刚想请她上马车,却见她依旧只是往前走着,好像要一路走回宁府似的。 “公主——”他有些担忧。 佔酥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公子还等着你去照顾,不用管我。” “公子他是喝醉了——” 喝醉了,呵。 佔酥自然知道这是他喝醉了的表现。过去他也总是这样的,喝醉了便什么话都会说,醒来又全都忘了。她那时还觉得新奇,哪有人喝醉了是这样的表现?可如今想来,应当都是在演戏吧,借着喝醉酒而说些真心话。 他如今究竟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 她这么想着,一直沿着田埂往农庄的方向走去,竟一直走到了天破晓。 此时的农庄上那些农夫已经在挖古灵子了,庄稼主哈达沁似乎正在训斥其中一人,声音大老远就传了过来。 佔酥又走近了几步,结果看见他竟是在鞭笞那老农夫,一旁则有几个壮实的年轻人正被人拉着,嘴里却是在不停地控诉。 “住手!”佔酥急忙出口阻止。 哈答沁本懒懒地抬眸望去,见到是佔酥急忙站起了身,正恭敬着要行礼,又听佔酥喊了一声。 “哈达沁,住手。” 这才急忙吩咐手下的人住手,然后恭恭敬敬给佔酥行了个礼。 佔酥的视线落在那被打得吐血的老农身上,看向他的眼神不由严厉了几分,“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老东西竟然偷我的东西!”哈达沁十分憎恶地朝那老农吐了口唾沫。 “那东西本就是父亲的,是被你手下的人强行抢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边反抗边吼着,看来是那老农的儿子。 佔酥便又问了几句话,这才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那哈达沁的随从在街上抢走了这老农的玉佩,老农又气又怕,回家后就生了病。他儿子气不过,便联合了庄上其他几个年轻汉子,一起入庄稼主的家偷回了那玉佩。 谁知道哈达沁发现玉佩丢了,想也不想就直接来了田里,抓住那老农就是一顿毒打。 “不过是一个玉佩。”佔酥皱眉看着哈达沁,本就因商筑不满的情绪此刻涨到了高潮。 他前脚说我们假仁假义,你作为阿粟凉一族的族人后脚就对穷苦人作威作福。 “公主不知,这玉佩本就是我阿粟凉一族的东西。”哈达沁感受到了佔酥的怒意,急忙弓着背拿出那玉佩。 佔酥一看,成色虽普通,表面也已被磨损地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是阿粟凉传说中的神兽图案。 这个哈达沁可真是······就算是阿粟凉的玉佩,那也是人家的啊,可能是故人所赠,也可能是阿粟凉的商人所售呢?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就是我们的!”那个年轻人反抗着。 “我阿粟凉的女子会看上你们?我看分明就是······” 佔酥无奈地打断哈达沁,“哈达沁,可有人来找你谈过田庄的事?” 哈达沁立马就收了暴戾,转向佔酥恭敬道,“公主的人已经来过了,契纸也都签好了。” 韩无金的速度还挺快的。 佔酥点了点头,再看向那座荒芜的院子,“这院子可也包括其中?” “是的公主,这个庄子所有的东西,包括这些人的死契也都被买走了。” “那你先帮我把这院子收拾收拾,日后我要住这里。还有,你去帮我找辆马车。” 哈达沁领了命令自是忙不迭地就去办了,留了几个小厮还押着那老农和年轻人。 “把他扶到那里。”佔酥命令那个押着老农的小厮。 那小厮有几分犹豫,随后对上佔酥严厉的目光,又想到主子刚才的姿态,这才急忙把老农扶到了庄稼主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你们平日也在庄上做工?”佔酥看向那几个年轻人。 几个人互相望了望,随后那老农的儿子率先开了口,“我们在外做工。” “没跟他签卖身契?” 那人便又有些犹豫,然后不说话了。 倒是哈达沁的小厮说,“公主您有所不知道,他们十分狡猾。知道在田上做事最后分成都会被庄主拿走,所以偷偷在外面做工。” “分明是你们太过黑心!” “倒是聪明。”佔酥轻笑一声,又问,“这是谁的主意?” 几个人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纷纷争着说是自己的。 “是我出的,要打就打我!” “分明是我,你的脑子哪有这么灵光。” “好了。”眼见着哈答沁已经牵着马走了过来,佔酥命人放开了那个老农的儿子,“你带你父亲去百花街找一位韩掌柜,先在他那里做工几日。” “我这几日没有空暇,过几日忙完了,再来庄里把这些事理一理。” “这······”几人皆有几分犹豫,尤其是那些小厮,心想您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还不跑就来不及了。”佔酥笑着看向他。 那年轻人抬头看她,只觉得她眉眼弯弯,眼带暖意,像个菩萨。 再无犹豫,急忙背上他父亲便跑了出去。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庄稼主吗?其他年轻人和老农见了心里都不由升起了希望,可是很快这希望又破灭了,因为这位贵人很快就坐上哈达沁牵过来的马车走了。 佔酥撩开车帘往后看了看,那些年轻人看向哈达沁眼中已又涌上了十足的不服,仿佛完全不怕他鞭笞他们。 自己如今缺人,或许这些人都可以为她所用。 他们常年在庄上吃苦,那个幕后的人应当也算不上她会到这里,还会看中这些人。 如果他真的为此提前埋了这么久的眼线,那算她技不如人,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第81章 被绑架 佔酥回府后也顾不上快急坏了的三个丫鬟和被骂惨了的王小明,进屋后倒头就睡。 一觉睡醒的时候已至黄昏,梳洗后她就出门往醉梦楼赶去了。 在车上才听阿簇说了昨日她走后李颂风来了,心中难免遗憾。 未曾想她没能看见李颂风,今日倒是见到了燕王李崇丘。 李崇丘是宁桓带来的,她为宁家人求了特赦后,他们倒是拿着这个特赦四处又请其他人进来,把花魁大会的规矩全给坏了。 韩无金一见到她就立马因为这件事抱怨上了,倒是真像对花魁大会上了十足的心一样。 佔酥笑了笑,将庄稼汉的事与他说了后却是将视线落在了楼下的李崇丘身上。 与东夷密谋要去杀李颂风的元人肯定是元国手握重权又或者身份极高之人,这样等李颂风死后,他们才能借机篡位夺取帝王。 这样的人在元国并不多,佔酥首先想到的就是元国的两个王爷。而其中李沐前世早早就死了,那么剩下的李崇丘嫌弃就很大了。 只是前世听说这燕王与李颂风关系极亲密,不仅是同族的兄弟,更是一路互相扶持长大的知交。 他会是背叛李颂风的那个人吗? “拜见公主。” 佔酥正想着,花怜已经被人带了过来。 “今晚你帮我盯着李崇丘,事后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阿簇。”佔酥说。 花怜愣了愣,“可是公主,我今晚要比赛。” 佔酥笑,“你觉得你如今还有胜算?况且你难道还没弄清楚,你那能不能做花魁取决于我?” “公主可是早已为这花魁大会选中了花魁?” “我不是说花魁是谁取决于我,而是说你能不能做花魁,取决于我。” 花怜这才正色看向佔酥,她觉得她对自己有掌控权? ······ 佔酥白日睡了一觉,可头脑依旧有些昏沉沉的。今日偏偏又是比拼骈文,更是把她弄得昏昏欲睡,最后提前便回了宁府。 这一觉倒是睡得安稳,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了。 阿簇给她梳洗好后就说宁娇娇和秦媚媚已经等在了前厅。 “何时来的?” “有一炷香了。” 她们倒是耐心。 秦媚媚和宁娇娇自然是来巴结佔酥的,她们想对付吴春艳,拉帮结派是第一步。 前几日她们也来了好几次,甚至安排了小厮在佔酥院口守着,可一直未能见到她。 今日倒是运气好,连带着她们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脸上的焦虑立马就变成了欣喜。 这宁白羽到底是吴春艳的亲儿子,她们对于佔酥会不会站在她们这边还是十分不安的。 这种不安一直到与佔酥闲聊了足有一盏茶才落了肚,从她的语气中无论是吴春艳还是沈秀娟都让她十分不满,甚至连带着柳湘儿她也不是很喜欢。 “娇娇你才是尚书府唯一的大小姐。”佔酥说。 宁娇娇对这话很是受用,随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只可惜我母亲是只是个偏房,而她姨母却是这宁府的夫人。” “宁夫人中毒后身子就一直不怎么好······”佔酥顿了顿,“秦姨娘,她那毒说来也古怪。我相信肯定不是你下的,那会是谁下的?” “自然不是我下的。”秦媚媚说起此事就想流泪,很是触动一般地握住了佔酥的手。 这外来女都相信她,老爷却不信她! 只不过······是啊,是谁下的呢? “我感觉像是沈姨娘。”听过此事的宁娇娇率先开了口。 秦媚媚自己自然早已思虑过此事,可却从未想过沈秀娟。 “你们两个年纪小,不知道过去的事。这吴春艳对沈秀娟的全家都是有再造之恩的,她不会背叛吴春艳的。” 江南闹过灾荒,年幼的吴春艳救了年幼的沈秀娟一家,又待她情同姐妹。沈秀娟是心甘情愿做她贴身丫鬟的,也是心甘情愿被她送上宁利威的床的。 佔酥倒是不知道这段过往,听到这笑了笑,“不瞒两位,我那日便觉得不是秦姨娘,所以命人去厨房查了查。他们刚刚下了毒,肯定还来不及处理。未曾想,还真找到了一些线索。” ······ 宁老夫人的院子,她的老嬷匆匆推开了她的门,往里屋跑了进来。 “都一把年纪了,摔一跤可受不了。”她摸着手中的佛珠,慈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老嬷这才急忙止住了步伐与慌乱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恭敬走到宁老夫人旁边弯腰道,“老夫人,吴氏中毒的事粟裕公主似乎查到了什么。” “秦氏去找她了?” “是的,和小姐一起。” “那就帮帮我们那位表小姐。” “是。” 老嬷俯身又退了出去,关上门听到里面又响起了敲木鱼的声音,这才伸手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 花魁大会今日的比拼是棋艺。坊间虽一直传言元皇会是今夜的判官,只可惜最后到底还是没能等到他。 不过今夜的判官是御史大夫许翊卿,也算是份量十足了。 随后引起人们注意的便是这棋艺的比拼,却不是普通的围棋,而是东夷的小儿棋。 只见几个姑娘在台上布置出来的格子里蹦蹦跳跳的,花枝乱颤地时不时便引起台下几人的哄笑。 这小儿棋简单易学,趣味性也强,是东夷生活入侵元国的首选。 等明日她再让人将这小儿棋带入所有茶室酒肆,相信没多久帝都便会兴起一阵小儿棋之风。 她正想着,视线扫过台下的宾客,随后竟是在角落看见了萧楚。 他怎么混进来的?! 萧楚的视线正好也望了过来,见到她身形一闪便不见了。 佔酥急忙起身,又扫了眼一楼的所有人,却是没看见李沐。 “公主怎么了?”阿簇问她。 “沐王爷呢?” “应当是在楼上雅间,他酒喝多了说要去睡一觉。” “这么早就喝醉了。”佔酥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吩咐阿簇,“你去找韩无金跟他说有歹徒混了进来,王小明,你跟我上楼。” 话说完便已经快步上了楼,阿簇也不敢耽搁,瞪了王小明一眼就去找韩掌柜了。 王小明如今哪还有当时的狂气,亦步亦趋跟着佔酥就上了楼。 哪曾想他们刚进了雅间,门后就窜出一人,直接就捂住了佔酥的嘴巴,顺带还往他心窝踢了一脚,差点把他踢晕过去。 第82章 初次打交道 佔酥是如何也想不到萧楚今晚不是来杀李沐的,竟是来抓她的。 她的视线落在床上睡着的李沐身上,身子拼命挣扎着,可又如何是萧楚的对手。 自己到底还是低估这个萧楚了。 眼见着他已经将自己的手脚都绑住,拦腰把她抱起就要带出醉梦楼,却是见王小明正死死地抱着他的脚,一口好牙还不忘咬着他的裤脚。 萧楚皱着眉甩了自己的右腿好几下,结果就是甩不掉他。 这才腾出手拿着剑鞘往他脸上抽,结果王小明就是死活不放。 他无奈,也只好把这人也绑了,左右两边各扛着一人便出了醉梦楼。 佔酥被他扛着肩上倒是没有再反抗,她隐隐猜到了今夜命令萧楚绑她的会是谁。 萧楚真正的主子她本就早从商筑那里听到了。 “这个人怎么也带了过来?” 等到萧楚把两个人放在地上,李颂风的视线从嘴上叼着一块黑色碎布的王小明移到了萧楚的腿上,有些一言难尽。 “没能摆脱开。”萧楚面无表情地回复了一句,说完就开始替佔酥松绑。 王小明那边他虽然没有再去管,就这么任他躺在地上,但是临走前到底还是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对于他不怕死的缠法也很是无语。 王小明对上他的视线心想,他哪里敢放开哦。他要真让公主独自被带走,到时候不被阿簇骂死也会被活生生饿死。 太好了,接下来几天的饭保住了。 “你最近闹得很有趣。”李颂风倒了杯茶,放在了他对面的空位上。 佔酥这才走上前行了个礼坐了下来。 这还是她距离这么近地打量这位少年帝王。 他与皇兄年龄相仿,可身上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更威严,更严肃,更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贵气吗? “这花魁大会是你办的,坊间一直在谣传我是今晚的判官,也是你命人做的?” 佔酥想说不是,可是抬眸对上李颂风的视线却是没能开口。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并不会信。 见她没有说话,李颂风继续说,“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请你过来喝茶。” 佔酥忍不住看了眼一旁被五花大绑的王小明,心想这茶还真是比她所有喝过的茶都有新意。 随后又对上李颂风的视线,心知自己再不说估计就和王小明一样的下场了。 “确实都是佔酥。”她低头说。 “原因呢?” “为了赚钱。”佔酥如实回复。 “赚钱?”这个答案倒是让李颂风颇有些意外,“为什么赚钱?” “因为我的嫁妆都被宁尚书给吞了。”佔酥既然如实说。 不知怎的,语气像是儿时上皇家私塾跑到太傅面前告状一样。 “你那嫁妆分明是你自己耍计弄走的。” “嫁妆本就该是女子自己保管,是日后自己和子女安身立命的东西。可是我在宁家却要费尽心思才能保住······况且,父皇没法给元国的店铺与田庄,给我的都是金银,迟早会用完。我只能想办法将这些死物变成活的钱财。” 李颂风听到这,面上倒是有几分玩味,“宁家是你自己选的。” 他当时可是选了丞相的嫡次子给她。 佔酥苦笑,“宁公子一表人才,我当时看中的也是尚书府的普通。佔酥身份特殊,也只是想嫁个寻常清明人家,安度余生。元国宁尚书在坊间一直有仁善之名,谁曾想我入府后才知其中腌臜与混乱。” “安度余生?你这动静可不像是小打小闹。你若真想给自己的下半辈子找个依靠,只要找人买些庄子或店铺经营着就行了。” 佔酥愣了愣,抬头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忽然笑了笑,“这我倒确实不是故意的。没办法,这大概就是我们皇室中人做事的风格。就像圣上,不过请佔酥喝个茶,不也如此大动干戈?” 李颂风听了这话也是怔了怔,随后跟着笑了笑。 他竟反驳不了。 ······ 佔酥回到醉梦楼的时候花魁大会已经结束了,她看见宁桓站在门口,视线望着她这个方向。 他刚才看见萧楚将自己带走了? 她退到一旁的小巷,很快便见宁桓跟了过来。 “酥酥,你可安好?” 还真是······佔酥低头嘴角有几分不屑。既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走,此刻又来装什么关心。 抬头脸上却是挂了笑容,“我无事。你知是何人绑走的我?” “是······”他凑近了些,“陛下吗?” 佔酥看着他点了点头,正想问他为何会知道,却是留意到身后有人走近。到了巷口却是站着没进来,也没离开。 能这样做的莫不是宁白羽? 佔酥挑了挑眉,又是与宁桓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等她离开后入街走了一段路,这才折回到巷口,果听见里面宁家兄弟正在争吵。 “你以为你平日与那些京中权贵打得热闹,人家就当你是件事了?你不过是个庶子,有什么事他们会真与你说?” “······” 佔酥听了一些,勾了勾唇便带着王小明和阿簇走了。 “这尚书府可真是乱。”王小明忍不住说。 阿簇没理他,问佔酥,“公主,可要我去取马车过来?” “走走吧,这帝都的夜市如此繁华,我们也好见识见识。”佔酥心情还算不错,带着两人便走上了街市。 这帝都的夜市确实繁华,可也实在是乱。平日那些妇女此刻大概也是不敢出来的,她们两个女子在街上立马就引来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阿簇被看得难受,正想再说什么,却是留意到前面有些混乱,正想带她家公主避开,却是见她已经走了上去。 公主这凡事都要看个热闹的性子可真是······ 佔酥本也只是看个热闹,却是不想这一看倒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那正被几个猥琐男子围着调戏的,可不正是她认识的那位华黍华神医吗? 第83章 拜师 华黍负气下山后先是在山脚的一个村落医治了一位老妇,还在她家借住了一晚。随后便一路步行至此,打算买些干粮就继续南下离开帝都往其他都城赶去。 却是不想刚到这里就被几个地痞无赖给盯上了。 她那时刚出药王谷便遇到了商筑,随后一直就是被他们保护着的,哪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时又气又怕,有些后悔下山的时候没把信号筒带着。 眼见着那地痞的手就要碰到她了,忽闪出一人,一脚踢在了那地痞的胸口,直接把他踢飞出去。 华黍欣喜地定睛一看,竟然是粟裕公主。 “没事干?”佔酥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未待做出回应,其他的无赖已经都骂骂咧咧围了上来,很快几个人就打作了一团。 佔酥发间有暗器,但是她不想当众闹出人命,也只好全凭本能地应付着那些落下来的拳脚。而王小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就学艺不精,也好在那些地痞无赖都是空有蛮力,伤不到要害。 “校尉营的来了。”很快回醉梦楼搬救兵的阿簇就跑了回来,焦急地高声呐喊着。 那些地痞无赖一见校尉营的来了,哪还敢停留,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你受伤了。”等人走了,华黍这才从恐慌之中回过神来,一眼就看见了佔酥手上的伤口。 阿簇这时候也跑了过来,见到佔酥手上的伤立马就瞪了王小明一眼。 再之后由她留下与校尉营打交道,佔酥和华黍则上了王小明牵过来的马车往宁府赶去。 佔酥本就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华黍很快就在马车上处理好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由衷道谢,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惊慌。 “举手之劳。”佔酥摇了摇头,“你怎么下山了?” “我听到了商筑对你说的话,我平生最恨《女诫》。” “我当初同意跟他一起闯荡江湖就是因为他说他也最讨厌《女诫》,结果他竟用其中的话来训你,而且还出口羞辱你。” “我不服,凭什么男子对女子的羞辱张口就来,凭什么他们永远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样的人我才不要给他治病疗伤。” 佔酥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笑,“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我本就是江湖游医,走哪治哪,江湖何处不安。不过今天这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得先磨些迷药再出发。” “我可以帮你搞些过来。” “不必了,我去山上采些很快就弄出来了。”华黍说着看向佔酥,“这次你救了我,我欠你一个恩情,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可以说,横竖我也要在帝都再留几日。” “这······还真有一件事。” 大抵是觉得自己有点挟恩以报的意味,佔酥说的有些迟疑,“宁府有一位姨娘,似乎是被人下了毒,只是查不出那是什么毒,也不知如何解。若你——” “没问题,我跟你去看看。” 佔酥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摸着手边的镯子又想到了商筑。 她还没弄明白,他是为何会知道母后临终遗言的······ ······ 华黍随佔酥进了宁府后就同阿簇几个丫鬟挤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未亮就起了。 结果等到了院子才发现团子竟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浓香的鸡汤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引得她的肚子立马叫了出来。 “鸡汤里加了紫蜜?” “是,华神医好鼻子。”团子从灶台后探出脑袋了。 这是什么夸赞······华黍忍不住腹诽,随即又嗅了嗅这香味。 “怎还加了燕青子?” “燕青子有化瘀的功效,公主昨日受了伤,我就想着加些进去。” “你对药材还有研究?” 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过去随御医学过一些,不过学的不好。” 华黍颇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又见桌上放上一排的青草糕,忍不住又问,“这些又是?” “哦,我研究这个好多天了。都说花青草和决明子放在一起可以帮助打通经络,但是我拿王小明试验了好多次,好像都没什么用。我就想着再加些其他食材,说不定可以蒙出来。” “我在药王谷倒是也听过这个方子,你往里面再加一味落蒂花就行了。” “真的吗?”团子惊喜,这下身子已经全从灶台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炭灰说,“真不愧是神医。” “只是恰好听说过,倒是你,对你们公主还真是上心。” “我就是瞎弄。”团子不好意思地又挠了挠脑袋,“而且就是一些吃的,没什么了不得的。” “无论是毒还是药,都是从口入的。这食膳也是一门学问,若能研究出来,那便是集大成者,你不必妄自菲薄。” 团子听了这话才惊喜地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那你可以教教我吗?” 华黍本想说我只是在这暂住片刻,可是抬眸对上她期许的目光,不知怎的却是开口说,“我倒确实还没有收过徒弟。”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团子立马就欣喜地跪了下来。 等她笑着扶起她后,立马就嚷嚷着跑到了院子。 “好耶,我有师父了!” “嘘,公主还睡着——”阿簇急忙出来喊住这个咋呼的丫头。 但是佔酥已经被她吵醒了,笑着开了门,没几句话就了解清楚了情况。 倒是一段意外缘分。 “昨日回来匆忙,阿簇,让人把顾琴师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华神医住吧。” “是。”阿簇自是欣然领命。 团子还在开心地绕着院子跑,屋里本睡着的其他下人也都纷纷起身或开窗探出了脑袋,花花更是跑到了院子里追着她跑。 “如今这院子里都是女人后,空气都清醒了不少。”佔酥笑着说。 月牙此时也开了门,见着这景色痴痴地笑着。 都是女人?阿簇的视线不由落在一旁的王小明身上。 王小明:······好委屈,没处说。 ······ 商筑是被疼醒的,醒来脑袋就跟炸裂了一般。 “主子,您忍着些,华黍走了,醒酒药也没了,只能多喝些热水熬一熬了。”阿清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杯热水。 “华黍走了?” “是的,在屋外听了您和公主说的那些话就走了。” “酥酥来过?” 商筑又是按了按脑袋,还未待他细问,阿清就已经叽里咕噜说了起来,“现在关键是公主来没来过吗?关键是您把公主给气哭了!” 第84章 层层迷雾 团子认华黍为师后最先学的就是驱虫的药粉。 “入冬后还有虫吗?” “有的,好大一只虫。”阿簇和团子齐齐点头。 然后这只虫就被佔酥窗边的药粉弄得连打了半盏茶的喷嚏。 “你如果想要让我被宁府的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可以直接去宁府门口叫嚷,不必在此多此一举。” 这喷嚏他打了足有半盏茶,佔酥实在是被烦的受不了,最后开了窗。 “不是,酥酥,阿嚏,我那天,阿嚏——” 窗又被关上了,扬起的药粉立马又扬了他一鼻子。 商筑无奈,只好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手心,流了血这才止住了那些喷嚏。 随后也没废话,直接开了窗进了屋里。 佔酥似乎早有预料,此时正坐在正对着窗口的椅子上,只是见到他滴血的手掌还是略微吃惊了一番。 “酥酥,对不起,我那天真的是喝醉了,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你醉酒向来只说心里话。”佔酥笑了笑,“没事的,你说的也不是假的。” “但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母后的临终遗言。”她抬眸冷冷地看向他。 “我不知道——” “商筑,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挑破,其实你的那些病都是装的吧,你会武,自小就会。” 如果他进宫时太医诊出来的病是真的,他不止习不了武,更无法像前世那样坐于马上力破千军,乱军之中取了李颂风的首级。 他怎么会是病秧子呢,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谎言,那个时候她心疼他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着他,一到冬天看他咳嗽就心疼地不行,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不是很开心。 她那时甚至想自己若是生在夏日便好了,夏日他从不咳嗽。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谎言。 商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解释。 可是佔酥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如今你依旧还是要继续骗我吗?” 他便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说,“对不起,我只是自小习惯了。” 自有意识前起便习惯了。 佔酥冷笑一声,垂眸敛去眼中自嘲。 是啊,从小为了让东夷皇室不会杀你,你便战战兢兢步步为营。在你们商冷一族眼里我们阿粟凉究竟算是什么? 仁义道德都是假的,为天下做出的牺牲是假的,善意也是假的,整天都只想着杀你们。 是不是因为我们迟迟没有杀你们,所以你们最后反过来杀了我们? “你既不想说真话,又何必过来。商少主既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去外面找个大夫看看吧,在我这里看不好。” 见他又捂住胸口咳嗽了几下,佔酥勾唇冷笑了一声。 “华黍在你这里,我去哪找大夫。”商筑笑了笑,脸上已没了恰才的慌乱,倒是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你我既是盟友,就容我也暂住疗个伤吧。” 可真是不要脸。 “顾南陔的院子已经被我收拾出来给华黍住了,这里没有空房间了。至于华黍那边,我相信她绝对不想治你。” “那我就住在你这里好了,她不给我治,你给我治。”商筑说着就躺在了佔酥床上,一副要耍无赖的样子。 “我不会治。” “你会治的。”商筑笑着看向她,“今晚应当就是你那个花魁大会的琴艺比拼了吧,你找到顾南陔了吗?” “也是,你都把他屋子空了,又去哪里找他呢?” 佔酥握着拳,气得眼底猩红。 “阿簇。”她喊了一声。 阿簇很快就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床上的商筑立马就握住了拳。 那药粉竟然没用。 “去把柴房收拾出来,我们要收留商少主几天。” “是。” “记住了,商少主是江湖人士,收拾得更贴近江湖些,免得他思乡情切,日日咳血。” “是!” 商筑听了这话躺在床上又是笑了笑,翻了个身竟然就闭了眼打算睡觉了。 这路他赶得确实还挺累的······ 佔酥拿他没办法,正好院子中王小明已经带着花花在练拳了,便也看了几眼。 昨夜打那些地痞无赖她就感觉到了,自己体内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力气给她用。 若是自己学会这些招式······ 这么想着,她便跟着院子里王小明的动作也扎起了马步。 “你想学武?我可以教你啊。”然后身后就传来了商筑带笑的声音。 这是被拆穿后也不装了? 佔酥忍不住又是冷哼了一声,“你睡醒了就趁早去柴房熟悉熟悉新环境。” “公主,宁桓少爷来了。”守门的丫鬟跑了过来。 佔酥点了点头,也没再理会床上的人,主动迎了出去。 总不能让宁桓到她屋子里来。 “酥酥,你叫我?”宁桓刚走进来,就见她主动走了出来,脸上立马绽开了笑意。 “嗯,我认识了一个神医,可以给姨娘看看。” ······ 宁桓救母心切,没多久就安排好了一切,随后带着佔酥和华黍进了焦姨娘的院子。 焦姨娘算是宁府比较特殊的一个人,前世佔酥只记得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诵经礼佛,从不理会府里的事。 就算后来她儿子落发为僧了,她也没问过一句话。 前世她未曾与她谋面,这倒是第一次见到她。 衣着素雅,盘发未置一簪。头上虽无白发,但神态看着比宁老夫人都要苍老疲惫。 佔酥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却是忽然有些惊讶,怎和她在虚无之中看见的那幅画像上的女子也有几分相像?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此毒可解,只是会费些功夫。”华黍已经把好脉了,站起身说。 “一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 谁知还未等宁桓欣喜道谢,这位焦姨娘已经率先开了口,一句话直接就让宁桓的神色有几分僵硬。 “几位若无事,便请自便。”她说着又跪在蒲团上念起了经,再不管他们三人。 华黍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倒是佔酥又想到了在虚无中看见有关他们母子相处的那些尴尬片段。 这小小尚书府还真是弥漫着层层迷雾 第85章 刺杀 “这几副帖子先吃着,过段时间再看看用药情况。” 华黍将几张药方递给宁桓,说完却是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毒素可清,心病难医,如今只能以温和的方子先养着,若用猛药我怕她撑不住。” 宁桓自是多般道谢,随后亲自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佔酥走到门前时听到了外面有些动静,率先几步到门前提前开了门,随后就见有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快步跑远了。 此人佔酥前世好像见过,是宁老夫人院子里的? “怎么了酥酥?” “阿桓可知有人在暗中监视你?” 宁桓愣了愣,随后苦笑道,“公主不必惊讶。” “阿桓知道?” “自小便这样了。这宁府就是一座囚笼,没有谁真的只有一双眼。” 就连他自己不也在别的院子里安了几双眼。 佔酥挑了挑眉,随后见阿簇慌张地跑了过来,匆匆行了个礼后附在她耳边说,“公主不好了,能指证柳湘儿的那个人跑掉了。” “跑掉了?五花大绑还能跑掉?” 佔酥沉眸摸了摸手镯,有人以为拿着这座囚笼的钥匙,所以要不断地搅动着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湖水。 前世她就没有想明白,这个老东西都一把年纪了,究竟想要折腾出什么乱子? 看来她也得尽快多弄几双眼睛进这尚书府了,尤其是那宁老夫人的院子。既然她那么喜欢参与晚辈的争斗,那自己便拉她亲自入局。 随后也没回院子,佔酥让阿簇带着华黍回院后就独自去了醉梦楼。 今晚会进行最后一项的比拼,即使是醉梦楼外都围着层层的人,只等着今夜的热闹。 开场自然是顾南陔的笛声,瞬间就将所有人的喧闹与烦躁抚平了。 他那古琴断了后他似乎并没有再修复或者再寻把新琴的打算。 佔酥看了眼身边的李沐,她后来也试探着问过他几次,可始终没有弄清他与顾南陔的关系。 如果李沐和顾南陔认识,那么他和商筑又是什么关系? 前世李颂风会杀李沐是否又会与商筑或者东夷扯上关系? 笛声婉转又悠长,似是萦绕深山的迷雾,蒙住了局中之人的双眼。 等他演奏完,老鸨便上台开始请今晚的主角们了。 柳小小弹的是琵琶,芍药则拿了把古筝,靡靡之音也好,高山流水也罢,无一不让人沉醉。 最后上台的是嫣红姑娘,她这几日的表现也十分不错,只可惜有柳小小和芍药在前,到底还是没能博得太多喝彩。 她是今日的最后一位,演奏的又是一曲寻常的《春日赏花曲》,听得台下几位更是生了几分睡意,还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离了席,只等明日再来揭晓花魁。 可谁知正当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在台上时,台上的人却突然从琴底掏出一把软剑,一跃而起朝李沐和佔酥坐着的这个位置刺来。 佔酥的注意力本就一直在台上,此时毫不犹豫地翻身往旁边打了几个滚。 那嫣红姑娘果然没有理他,长剑毫不犹豫地继续刺向李沐。 正此时一个小刀片又快又稳的直接打在她手上,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嫣红的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佔酥朝着刀片来的方向望去,正好见顾南陔放下举着的笛子。 那笛子里果真有暗器。 是商筑的暗器风格。 佔酥第一次见到这笛子便认了出来,那个人喜欢在自己做过手脚的暗器上刻上一朵小雪花。 顾南陔打掉嫣红的剑后没有再犹豫,直接快步就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只可惜嫣红的反应同样不逊色,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刃往李沐的胸口刺去。 顾南陔想阻止,然而与此同时醉梦楼的二楼有支利箭同样朝李沐射去。 他纵身一跃用身子挡住了那箭,却没法再去阻止嫣红的短刃了。 佔酥对这一出早有准备,但是对楼上的那只箭却是始料不及。 她惊诧地抬眸,楼上却空无一人。 “阿樱!” 眼见着嫣红已经近到李沐身前了,佔酥急忙喊了一声。 一直隐在暗处的阿樱这才提着短刃杀了出来。 她的功夫比那嫣红稍强些,局面上似乎是压制住了嫣红。只可惜嫣红存了死志,刀刀带着杀意,想要不杀她却又制服她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李沐此时得了空档这才回过神来,他浑身颤抖着看了眼佔酥,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猜忌与失望。 随后像是突然突然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着就跑到了顾南陔身边。 那把箭正中顾南陔胸口,他那身白衣已经彻底被染红,像是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红色一般,脸色惨白的犹如魍魉。 见到李沐安然跑过来后,这才又吐了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小陔。”李沐颤抖着手指想要去触碰他的鼻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扶王爷和顾先生去房里。”韩无金也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吩咐完随从又对李沐说,“王爷请放心,大夫在屋里已经全都做好了准备,请随他们尽快和顾先生进屋吧。” 此时场上已经大乱,很多看客或瘫在地上缩着脑袋,或已跌跌撞撞跑到了门口极力想要冲破门口的看护跑出门去。 甚至还有不少吓尿的吓吐的,混合着血腥味,让整个醉梦楼难闻极了。 “韩无金,派人锁门,一个人都不要放出去!”佔酥已经也爬了起来,立马就下了第一个命令。 若让这群人就这么跑出去,门口围着的那堆人必也惊慌失措,到时候若踩死重伤几人,这场花魁大会便彻底完了。 韩无金自是早有准备,醉梦楼的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堆护卫,谁也别想出去。 须臾那些姑娘们便被老鸨赶上了台继续演奏乐曲,醉梦楼里的声音顿时更嘈杂了。 好在阿樱很快就在几个看护的帮助下彻底压制住了嫣红,亲自将她按在了台上。 只可惜那些看客受了恰才的一场惊吓,非但未被此景安慰到,想要出去的念头反而更盛了。 其中不少大官更是湿着裤子拼了命地往外爬着,觉得这必是东夷的一场阴谋。 这自然不是佔酥的阴谋,她只是早就看穿了那嫣红是东夷人,对此早早做了防备罢了。 花魁大会当初只放出消息会有她和李沐坐镇,所以这嫣红乔装打扮不是冲她就是冲着李沐来的。 前几日嫣红都没有行动,而明日花魁揭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姑娘身上,她的机会只在今日。 佔酥安排了她最后一个出场,安排了阿樱隐在她和李沐身后,让韩无金安排了比平日多三倍的护卫,甚至把顾南陔也算计进去了,只待看他今日反应便能猜出他和李沐到底是否相识。 只可惜一切如愿,却不曾料到除了嫣红,竟还有其他人也潜伏进来了。 如今顾南陔不知是生是死,李沐也看出了她的这一套算计······ 佔酥皱眉扫过依旧在闹动的看客们,将视线放在嫣红脸上。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她打算上台直接对她拷问一番,可刚走到台上,便传来一声嘹亮的喊声,“陛下驾到。” 第86章 你不是东夷人 门被御前侍卫直接撞开,王贤在门外喊了一声不够,生怕里面的人没有听到,进屋后又是喊了一声。 所有人这才惊恐地朝门口看去,果见他们的圣上正站在那,宛若天神。 一时也不知道是死里逃生的惊喜还是见到圣上的惊恐,所有人都立马都扑在了地上,如同醉梦楼外的那些百姓一样高喊着一声又一声的万岁。 原先还躁动的场子里面就安静如白昼,只有那一声声整齐的声音混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 佔酥心里一紧,也是立马就施了个礼。 李颂风面上倒是平静,挥手让她起来后便派人压制住了嫣红。 “平身吧。”他随后说。 众人这才纷纷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李颂风虽然年轻,但是容貌冷峻,不笑的时候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饶是见过再多世面的老臣在他面前也常常不敢与他对视。 这位先煞皇的嫡子虽然治理了一个清明无战的盛世,但是没有人会用贤明亲善去形容他。 他的视线落在阿樱身上,似乎对于她的打扮很是感兴趣。 这是暗卫的打扮,这帝都除了帝王皇胄,还有谁会有暗卫呢? “阿樱,贴身护着我。”佔酥拉住了路过的阿樱,握着她手臂的右手微微用了力。 阿樱皱了皱眉,她今日的任务是压制住刺客,如今也已经完成了,她得回公子身边护着公子。 这场子混乱不说,如今元皇又出现了,公子的身份若是有个万一······ 可是佔酥的眼神太过坚决,她迟疑了。 “场子乱,护着我。”佔酥又说了一句。 阿樱这才点了点头,收回手中的短刃跟在了佔酥身后。 她没有看见公子,那么公子必是不想让她看见。 她不懂这其中的深意,但是本能觉得此时或许该听她的。 佔酥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这才也转身看向了李颂风。 李颂风对上她的视线,挑了挑眉,随后低头看向那地上的嫣红,“开始吧。” 他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但是身边的王贤立马就听懂了这意思。命人搬了个椅子上来后,亲自走到了嫣红身前开始审问起了她。 嫣红这种一看就是死侍,别说审问,怕是严刑拷打也不见得会松口。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王公公一个字都没能问出来。 他忍不住擦了擦额上的汗,无措的目光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李颂风。 他此时坐在醉梦楼的椅子上,倒是坐出了一股龙椅的气势。 “搜。”他只是简单说了这么一个字。 王贤得了命令立马就上前摸了一通,很快就从嫣红身上搜出了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的显然就是阿粟凉一族的神兽。 “这玉佩倒是有意思。”李颂风的视线落在那玉佩上,嘴角若隐若现浮现出一丝笑意。 佔酥早就站不住了,见此便再无犹豫,直接走到了嫣红身前,“我问你,你来自何处?” 嫣红见到她后面上明显浮现出一阵纠结,随后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对着佔酥行了个大礼,“拜见公主殿下。” “你是东夷人?”佔酥掩下眼底冷意,出口声音温和。 嫣红此时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是的公主,我是东夷阿粟凉一族。” 佔酥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弯身要去扶起她。 “粟裕公主——” 王公公在一旁吓了一跳,这可是刺客。结果他刚喊了一声,就见佔酥扶起那嫣红后突然伸脚朝她右膝踢去,直接就把她踢得单膝跪倒在地。 “你不是东夷人。” 佔酥见此却是忽然十分惊诧,连连往后退后了几步。 “奴是东夷——”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东夷阿粟凉一族,那你为何不遵族规!” “阿粟凉一族从不会右膝单独跪地,这会触犯神明。” 嫣红愣了愣,随后立马解释,“我刚刚只是因为公主踢了我的膝盖,我一时忍不住便······” “东夷六族均知若触犯阿粟凉一族的神明,只要双手铺地大喊三声神明恕罪便可。你不知?” 她话音刚落嫣红便已双膝跪倒在地,高举着双手朝天大拜三下后高声喊了三声“神明恕罪”。 等她做完抬头却是对上了佔酥戏谑的笑容,心里瞬间一惊。 “我刚刚说的都是骗你的,你压根就不是东夷人,你是元人。” “我,我不是——”嫣红结巴着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公主,他不是元人。”未曾想李颂风却是挑了挑眉,声音难得带了笑意,“元人说不出迩这个字,不信,你让她试试。” 佔酥对上他同样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神,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若是你派来的,现在当然说不出这个字。 正想着,却是忽然眼前一亮,她一把拉起嫣红后颈的衣服,就势看清了她后颈上的那个图案。 西夏人? “哪里的人并不重要,既然想要刺杀沐王,杀了便是。” 她揪着她后颈的衣服这么说了一句后,便自然地松开了手走远了几步。 内心却是有些惊诧,怎么会是西夏人? 难道这一出他们针对的不是东夷,而是西夏? 可是除了她谁还知道韩无金的身份? “那就押回校尉营继续审。”李颂风这才站起了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佔酥,随后便摆轿回宫了。 圣上走了,醉梦楼也打开了大门,那些被困的百姓和大官哪还敢再多停留,一窝蜂便全散了。 王小明逆着人群跑了进来,他是来接佔酥的,结果一直被挡在门外,到这时才能进来。 看见佔酥平安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半条命又回来了。 佔酥没心情理会他,只是匆匆吩咐了几句。 今日醉梦楼这一出他们还是得散些流言出去,要把坏的说成好的才行。相信那些大官也不敢把自己尿裤子的事散的满城都是,加上元皇又公然现身了,问题应当不大。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韩无金和顾南陔那边。 她看了眼阿樱,对方立马焦虑地窜了出去,几乎半盏茶不到就又折身走了回来。 “公子说顾先生的命保住了,如今沐王爷亲自照看着他。公子想邀您先到楼上谈事。” 看来韩无金也意识到了。 佔酥点了点头,临上楼前却是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阿樱。 这姑娘过去向来是走在自己前面的······ 第87章 别用这个姿势 韩无金在二楼等着,等佔酥一进屋就立马站起了身,神情有些许焦虑,看来阿樱把西夏图案的事告诉他了。 “公主怎会识得西夏皇室图腾?” “东夷皇室的私塾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有用。” 只可惜上一世这些前朝皇室秘闻没能用上,如今倒是学以致用了。 “阿樱的事还要谢谢公主,如果她直接回到了我身边,那么我应当没法再安然待在帝都了。” 佔酥沉默了几秒,随后笑着说,“无金不必在意,你若走了,我也没有益处。只是如今你我绑在一条绳子上,倒是可以亲近些。” 韩无金愣了愣,随后扯了扯嘴角倒是放松了不少,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按辈分与年岁,你该称我一声兄长。” 这两句话阿樱倒是听懂了,这个粟裕公主是在拿他们西夏人的身份威胁公子,可是公子为何又不生气? 他们的对话弯弯绕绕的听着实在是累,阿樱有些头疼地想着,随后却是听到了公子的吩咐,“阿樱,你亲自去族里查一查这件事,看看能不能查到那个嫣红的身份。” “是。” “还有校尉营那边。”佔酥补充了一句,“得埋些眼线进去,我们总得知道李颂风都审问出了些什么。” “你觉得那个嫣红不是李颂风的人?” “不像。”佔酥摇了摇头,“东夷刺客又不是不好找,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去找个假东夷人来演?而且为什么又要把西夏扯进来?如果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嫣红是西夏人这个身份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不知不觉就能灭了口,何必绕那么大一圈?”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存在······”韩无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是觉得我不过蝼蚁,就没有理。随后发现你我来往,便想借此拉东夷下马······” 这确实可能,可是佔酥直觉李颂风不是这种放长线有耐心的性格。就光看他对李沐的手段来说,他都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亲公主而错失杀死西夏太子的机会。 “对了,你之前那么确信她是东夷人,后来怎么又觉得不是的?”韩无金又问。 “她在花魁大会前有些给我传递了一些她是东夷人的信息,估计是想让我选她做花魁。 但是恰好我前几天在一个田庄上看见一个元国老农手上也有阿粟凉的玉佩,所以刚才在台上看见玉佩后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证明她不是阿粟凉一族。 我本只是想把此事推到商冷族身上,却不想她甚至都不是东夷人。” 韩无金点了点头,却是忽然岔开了话题,“明天就要揭晓花魁了,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谁是花魁了吧?我也好用自己的钱下个赌注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佔酥笑了笑,“我说过,这事我没法定。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富绅官员,一百个人的票我如何预测?况且这赌盘盈利我已与你五五分了,你也不要太贪心。” 韩无金挑了挑眉,“你难不成真不打算谁成为花魁你就拉拢谁?我可有留意这几位主子,本就都是有性格的。若她们真得了花魁,届时名动天下,那可就不好收买了。” 佔酥笑了笑却是没再说什么,她自然不可能打无准备的仗。 “是谁,明天自会揭晓。” ······ 与韩无金又聊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去看李沐和顾南陔,佔酥直接打道回府了。 大概是李沐看向她的那一眼眼中失望太浓,她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前世受尽元人欺辱,除了严陵筠无人向她展示过善意,她对所有元人何止失望,更多的是怨恨。 可未曾想这一世倒是她先让人失望了,她不是太喜欢这种感觉。 宁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她的心似乎还是不够狠啊······ 花花和团子是一炷香前带着华黍去的醉梦楼,等佔酥到公主阁的时候花花正好也跑了回来,说顾南陔并无性命之虞,只是她得留那照顾几日,团子便也顺便跟着学医了。 佔酥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害顾南陔失了性命,回屋的时候心情却依旧有些烦闷。 未曾想开门便看见商筑怡然坐在桌旁。 依旧穿着他那件白狐裘,映衬着一张有些惨白的漂亮脸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璀璨如星子。 佔酥见了不由有些生厌,这元国的所有人即使心思叵测,却都让她觉得很真实,可商筑却像是个假面娃娃,明明已撕破了那张面具,可他依旧演着这些腻歪了的戏码。 装虚弱,装病态,装和善亲切。 她没理会商筑,直接脱了大氅躺倒床上就盖上了杯子,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商筑见此倒是闪过一丝惊诧,随后坐在床上俯身正想问她怎么了。却是没曾想佔酥竟是直接翻身坐在了他腿上,左手钳住他的脖子把他抵在床围上,右手直接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抵在了他的颈侧。 动作一气呵成到让商筑始料未及。 他有些呆愣地对上佔酥含着杀气的眼神,略略吃惊了一下,不过短短几日,这小丫头的身手竟已如此好了? “说,顾南陔究竟是谁?”佔酥将簪子推近了几分,语气狠戾。 “顾南陔就是顾南陔啊。”商筑说着却感受到簪子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丫头的心还真是狠啊。 “元国与东夷的边陲处有个叫做望风镇的小地方,土匪横流,民风不正,更是男女通吃,最爱买卖顾南陔这种俊秀男子。他那时被卖入当地勾栏,我路过时听见琴音不错,便顺手买了他。” “他和李沐又是什么关系?” “他过去是李沐的暗卫。” 佔酥吃了一惊,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墨问馆,当时李沐对他的态度可并不好。 “他是被沐王妃使计卖掉的,至于其中曲折,我没兴趣知道便也没问了。” 竟然还跟沐王妃有关? 佔酥想着手中的镯子便放了下来,却不想刚放下,腰肢便被一双大手圈住,整个人都被向前推进了几分。 “小阿酥。”商筑的头微微向前偏了几分,嘴角噙笑,“下次制敌的时候别用这个姿势,也别忘了他还有一双手没被缚住。” 第88章 雪落斋 佔酥并非不通人事的闺阁女子,而商筑也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此刻两人的呼吸落在对方脸上,一时也不知道灼热感是来自上面还是下面,彼此都乱了分寸。 “公主,宁大公子来了。”阿簇敲了敲门,语气有些焦急。 佔酥吓了一跳,急忙从商筑身上爬了下来。等她面色潮红地走到庭前的时候,宁白羽也恰好从大门处走到了她跟前。 “酥酥,你可有受伤?”宁白羽今日也在醉梦楼,自是知道恰才的乱子。他当时为了自保哪顾得上佔酥,此时倒是来嘘寒问暖了。 “我无碍,夫君可有受伤?” 宁白羽摇了摇头,随后扶着她想往屋里去。 佔酥自是不可能让他进屋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堵在门上垂眸扯了扯他的腰带,“明日就要揭晓花魁了,夫君可有花魁的人选?” 宁白羽笑了笑,俯身到她耳边,“为夫只知你我明晚有约。” 佔酥偏过头娇羞地捶了捶他的胸口,又是忍着恶心应付了他几句,这才安然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可不曾想等她松了口气进屋时,却是一把就被人拉过抵在了门上。 商筑此刻脸上哪还有恰才的虚伪笑容,眼底满是狠戾与癫狂,“佔酥,好手段。” 他似是赞赏了一句,手微微用力直接就把她的手腕勒红了。 还不待佔酥吃痛于手上的印记,脖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刺痛。 这个疯子竟然咬了她! 她想要反抗,可是全身都被他按住了,竟是动弹不了分毫。 原来这就是实力的悬殊。 亏自己还觉得如今与他势均力敌,根本就是个笑话。 佔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直接扑簌扑簌掉下豆大的泪珠来。 商筑愣了愣,抬头对上她的双眸,却是并未如往常一般露出笑容,只是皱着眉沉眸道,“佔酥,你明天要是敢去他的院子,我就屠了宁府满门。” 话说完人便走了,佔酥只觉得身上所有力气全散了干净,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这样的商筑可怕又陌生,可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她想到前世的种种,不由觉得心底发寒,浑身颤栗。 父皇说打猎的时候若遇到铁定打不过的猛兽,跑为上计。可是她如今好像跑不掉了。 那就只有奋力一搏了。 ······ 花魁大会的最后一晚终于在整个帝都的期待与议论中声势浩大地揭开了帷幕。 不止醉梦楼里的一百位看客整整齐齐到了现场,醉梦楼旁的酒肆食肆更是坐满了名门贵胄。 花魁究竟会是谁?就连元国宫里的那位都很期待。 他很好奇这位公主会使些什么手段,最终又想得到什么。 “陛下,校尉营那个刺客死了。”王贤流着汗走了进来。 “死了?”李颂风微微皱了皱眉,“你亲自带人看也没看住?” “不是被杀的,她似乎在被抓之前就服了毒,到时间就毒发身亡了。” 李颂风沉默着转了转手中的棋子,望着眼前的棋局陷入了深思。 除了他,还有谁会想要杀李沐? 还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李沐来的? “萧楚那边怎么样了?” “按计划在进行,等到来年开春便可以······” ······ “第一百位贵客选中的是芍药姑娘。”老鸨将第一百只签子向台下的人示意,随后便传来那编号100的客人应声没错。 这醉梦楼着实严谨,不仅给每一位贵客编了号,每展示一只签子,便会让投签之人确认是否作假。 先前有猜测醉梦楼会在其中做手脚的人也早已噤了声,等这最后一票揭晓立马就欢呼了起来。 “恭喜小小姑娘。” 老鸨将柳小小迎上了台,对她态度很是恭敬。 这个结果不算太出乎其他人的意料,虽然那些支持芍药姑娘和花怜姑娘的觉得颇有些可惜,但柳小小的美人图确实使人眼前一亮。 “公主似乎并不意外?”李沐今天不在,佔酥坐在了楼上韩无金的旁边。 “不算意外,但是我其实更看好芍药。” 柳小小的那副美人图她不喜欢,只可惜芍药自己似乎生了退意,不然后面几天也不至于再无出彩之处。 “无论是芍药还是柳小小,我们的赌盘都不会赔钱。但是这百花阁的——” “柳小小本就是我的人。”佔酥笑。 韩无金略略惊讶了一些,还未等他开口,便听佔酥继续说,“芍药也是我的人。” 除了他们两个,她还另外选中了三个人,琴棋书画舞各一个,并且给她们出了一些出彩的法子。无论是墨袖画还是刀舞,都是佔酥的主意。 既然这花魁大会本就是她办得,所有规则又都是她设计的,那她又为何要把赌注都下在一人身上? 只不过另外三人最终没有她们两人出彩,而佔酥其实私下给了芍药一些计策,她着实不太喜欢柳小小的那幅画。 只可惜芍药似乎是意识到了若得花魁她的清馆人身份怕是难以维持,自己生了退意。 “公主似乎是真不喜花怜。”韩无金笑了笑。 “她们五个是我的人,花怜也是我的人。我一早就说过,这花魁是谁不重要,但是最终的花魁必要为我所用。” “但是公主没有给花怜出些建议。” “她眼高于顶,想来瞧不上我的这些小心思。”佔酥挑了挑眉。 “我可怜的小花怜今日应当很是受挫。”韩无金摇了摇头,看向佔酥的眼神意味深长,“不过想来如此便也更能担起百花阁阁主的担子。” 佔酥笑了笑,没接话。 百花阁阁主,她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刚认识的青楼女子去做。从一开始她的人选就是花怜。 “如今花魁大会也结束,人选也定,公主可有想好百花阁该改成什么名字?” 乾清已亡,百花阁已陪葬,如今,是他们的天下。 “叫雪落斋吧。” 佔酥站起身,望着幽深的夜色,“大雪掩盖了一切污秽,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挖出这些秘密。” 第89章 清理庄子 花魁大会结束,醉梦楼便又恢复了往日热闹。不少没有签子的客人一等门口的看护撤走,立马就争先涌了进来。 虽然花魁已随着那位被抽中的幸运儿进了屋子,但是其他姑娘们可还在。 佔酥听着楼下的声音忽然有些后悔,她今日不想回宁府,本是打算直接宿在醉梦楼的。 “去我那里吧。”韩无金大概看出了她的不适,笑了笑负手走在了前面,“一百两黄金借住一晚。” “可真黑心。”佔酥嘴里这么说着却是跟在了他身后。 韩无金的院子就在古董铺子旁边,院子有些陈旧,但是还算干净。 阿樱已经提前回来给她收拾出了一个院子,顺便还把阿簇从府里带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有些尾巴,甩了好久。”阿樱见到韩无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宁府还有这手段?”韩无金倒是有些惊讶。 佔酥自然知道那尾巴十有八九是商筑,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心情很好地看了眼阿樱,像是她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一样。 “我一直很好奇,你身边怎么只有阿樱一个人?” “阿樱一个就够了。” 佔酥挑了挑眉,心想不会累死她吗?不过也没再说什么,他们已经走到了她暂住的那间屋前。 道了声谢又道了声别,佔酥便进屋睡了。 一夜好眠,也不去管宁府那边的乱子,佔酥醒来就坐上韩无金安排的马车带着阿簇去了她买下的那座古怪庄子。 如今花魁大会结束,该去整顿一番那座庄子,顺便找些人手了。 临走前韩无金还给了她一份名单,说上面全是他这段时间安排入宁府的人手,可以任她差遣。 佔酥大喜,忍不住又想到了商筑,心想这才是真正的盟友啊。 许是心情好,她才记住那名单上的名字,马车便已到了农庄。 等下车后点火焚完名单,看见火势的几个老农也已凑了过来。 “让哈答沁带着这庄里的所有人来这里见我。”佔酥见了他们也没多说什么,坐在阿簇搬出来的椅子上直接下了命令。 这椅子是她早上顺手从韩无金的古董铺子顺的老古董,她只是想到了那日李颂风坐在醉梦楼的椅子上时散发的气势,不由想要效仿一番。 那三个老农里面有一个认出了她,立马就哈着腰去请哈达沁了。 没多久所有人便都到了她跟前,除了哈达沁和他的随从,其他所有人都害怕又好奇地在稍远处围成了一个圈。 “我想你们中的不少人应当也知道,哈答沁已经把这个庄子卖给了我,如今你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上。”佔酥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将视线落在哈答沁身上,“哈达沁,你如今卖了庄子,便不再是庄稼主了,可有什么打算?” 哈达沁急忙跪在了地上,“哈达沁愿意为公主做事。” “好,起来吧。”佔酥点了点头,随后示意阿簇将他的契纸递到他跟前,“这上面是你为我做事的酬劳,待会听完我的安排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原先说过,若你想回东夷,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这个始终有效。” 她说完视线放在那些百姓身上,“如今我是新的庄稼主,那么你们原先与哈答沁定的契约便全数作废。你们的所有卖身契我今天都会还给你们,你们若想走,可直接离开这个庄子。若想留,也可以与我签订新的佃契,但是我不需要你们的卖身契。” “公主——”哈答沁惊诧极了,正想开口,但是佔酥却是没有理他,继续说。 “若与我签订新的佃契,你们的收成将与我五五分。” 所有佃户原先还惊讶地张着嘴巴,此刻一听这话立马就哗然一片。 五五分,就算是放眼整个元国,都是绝无仅有的。 哈答沁立马激动地要上前说什么,却在对上佔酥的目光后颤了颤。 这是公主,东夷的粟裕公主。 他不敢逾矩,咽下心底万分不满,低着头却是没再说什么。 佔酥话刚说完,阿簇已经把所有人的卖身契拿了出来,一张张分给他们。 所有人此时哪还有怀疑,纷纷跪下一边喊着千岁,一边喊着愿意签佃约。 他们的苦日子这是终于熬到头了啊。 不少人老泪纵横,竟是直接哭了出来。 佔酥看了他们一眼,这庄上都是老农,她自然并不期望能从这个庄子里赚到什么钱。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些搀扶着自家年迈双亲的年轻人身上,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这些人。 “哈达沁,你可想好了,可愿依旧留在我这庄子上?”佔酥看向哈达沁。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哈达沁,皆是带着怨恨与恐惧。 他们多希望他不会留下来,若是他依旧留下来,那么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他会偷偷对他们做什么? 可是哈达沁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去替我与他们拟新的契约吧。”佔酥点了点头,对这一回复并不意外。 “契约没家的当家人去签就行,村里年纪在三十以下的留下来,其他人都可以走了。”佔酥接着又说。 等人都走了,她又继续把哈答沁的那些小厮遣走了,随后这才满意地看向她本就看中的几个年轻人。 “你们刚才看向哈达沁的眼神可并不友善,可是不满他留下?” 几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会,最后是那个今晨才从韩无金的酒肆带着他老父回来的年轻人开了口,“不敢瞒公主,哈达沁生性残暴,等到公主走后,他会立刻就报复我们。” “你觉得他会不服从我的命令?” “不敢,只是或许比起公主,我们更了解他。”大概是自小生在田间,他嘴里说着不敢,可面上却是并未半分敬意。 阿簇有些不满地看着他,眼神落在佔酥脸上。 却见佔酥并无半分被冒犯之意,脸上反带着笑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留下了你们。你们可愿随我入尚书府,若哈达沁背着我做什么,你们也有机会告诉我?” 第90章 再次中毒 挑选了几个继续留在庄子上,又挑选了几个一起进入宁府,佔酥最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临走前还不忘看了眼哈答沁还在休憩的新院子。之前只在院子外看了一眼,如今进了里面一看,无论是雕栏风格还是内里布局,都与东夷十分相像。 更让佔酥惊喜的是她竟然在其中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个暗道,暗道通往一个密室,可容三四个人活动,上面还有一些箱子的印痕,想来应该是前主人用来放财物的地方。 佔酥绕着那个暗室细细看了看,心想若能在这里挖一条出去的通道,过段时间休憩好了再布置些粮食和暗门······未来若她复仇有何意外,这里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 只是由谁来办这件事,又要办到什么程度,她还得好好回去思量思量。 马车带着四个新的小厮重新上了路,佔酥解决了心中两件大事,又累了一遭,回公主阁后就深深睡了一觉。 不过这一觉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等她醒来的时候几个小厮已经换好了宁府的衣服,正随着王小明一起在练拳脚。 倒是有上进心的。 佔酥在屋内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随后也走到了院中掰了掰花花的胳膊,“这里要放平些,这里,再迈开些。” “还是公主厉害,才看了几眼就会了。”王小明最近拍马屁的功夫很是厉害,尤其是对于阿簇和佔酥,本着嘴甜有饭吃的原则是能夸就夸,哪还有最初进府的模样。 “我看了不少秘籍。”佔酥笑了笑,“不过也只是纸上谈兵,实际不行的。” “那我来教教你。”她话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轻笑,右后方传来一阵迅疾的拳风。 佔酥想也不想就侧身挡了一拳,脚不由自主地就踢了出去。 “不要踢,要扫。”商筑笑着避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根树枝,抽了她的腿一下。 “嘶——”佔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倒也不是疼,就是出于本能的习惯。 “娇气。”商筑也听到了这一声,了然地看了她一眼,嘴里手里却是不停,“右手要出,然后出左脚,这里,这里,这里······” 树枝在空中快速地划着,一下下打在佔酥身上,不疼,但很丢脸。 佔酥咬着后槽牙,却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嘴里的那些动作照着做了起来。 白用白不用,学会了就用来打他。 正练着,守门的小厮倒是走了过来,“公主,宁夫人过来了。” 阿簇看了眼并不打算停下来的佔酥,当下自己做了决策,“阿达,甄春,你们随我一起去。” 阿达和甄春是佔酥从庄上新带回来的小厮。 吴春艳是过来要钱的,当然以她的身份和名声,这种事自然是主动开不了口的。在门外借着沈秀娟的嘴弯弯绕绕了一刻钟才把这个目的显露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花魁大会赚了钱,虽然是以醉梦楼的名义,出面的也只有韩无金。但是韩无金和佔酥嫁妆的关系宁家人却是心照不宣,佔酥没有从花魁大会中捞到钱?他们不信。 此次宁府最后获得了沐王爷的破例拿到了进入花魁大会的资格,但是却也不是白进的,醉梦楼竟然依旧按照规则问他们收取了一百两黄金。 白白花了一百两黄金,没能抽中添头,没能借机在圣上和其他几位官员身上讨到些什么好处,也没有在赌盘上赢取钱财,除了宁尚书借此看了几场花魁表演,其他可以说是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于是主管中馈的宁夫人坐不住了,这是不要老脸上门来问佔酥讨这一百两黄金了。 “拳头软绵绵的,怕打到筑哥哥?”院内,商筑再一次握住了佔酥的拳,声音带着笑意。 佔酥皱着眉抽出了自己的手,站定后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过去在东夷皇宫他从不会说这般轻浮的话。 大概因为她自己是重生的,她有时总忍不住去想,如今眼前的商筑说不定并不是过去的那个商筑。 当然,这也或许只是她内心的一种期许,一种无能又可笑的期许罢了。 门外沈秀娟的叫嚷更大声了,随后宁白羽也出现了。 他自然是为了佔酥昨日的缺席来的,他等了一晚,最后竟然只等到了小锦。 “这一百两黄金我可以想办法去拿回来,但是拿回来给谁呢?”佔酥开了门,视线笑着落在吴春艳脸上。 “还能给谁,如今宁家——” “公主,府里有小厮过来传话,说是郑姨娘中毒了。” 沈秀娟的话没能说完,一个丫鬟已经走了过来。 吴春艳微微吃了一惊,随后听见佔酥略有些惊讶的声音,“又中毒了?” 郑柔是吃好饭后直接毒发的,毒性十分强,若不是正好有大夫在旁,差点就要撒手人寰了。 佔酥几人赶到的时候宁利威已经大发了一通脾气,不仅把郑柔院里所有的丫鬟小厮都绑了起来,甚至把所有府里大大小小厨房里做事的下人全都看了起来。 这架势可比吴春艳之前那次中毒还要大。 吴春艳见到这架势自是心生不满,可刚走进院子就见早先一步的嬷嬷已经走到她身边说情况了。 这郑柔今日请大夫竟然检出怀上了身孕,而她中的毒竟然和吴春艳之前的一模一样。 吴春艳一时也不知道哪个消息更让她震惊,只是无论是哪个,都让她恨得牙痒痒。 谁会既给她下毒,还给怀孕的郑柔下毒,她的视线落在了秦媚媚身上。 可是秦媚媚不止好端端地站在那,看向她的视线还十分意味深长。 很快宁利威的视线也随着秦媚媚望了过来,一见到她就冷哼了一声,“给我捉住她!” 吴春艳愣了愣,捉住谁? 她抬头对上宁利威的视线,随后身边就传来沈秀娟十分惊恐的声音,“老爷,这是怎么了?” “利威,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宁老夫人和柳湘儿也听到小厮的汇报到了郑柔的院子。 “那要问问这个贱人!”宁利威说着一脚踢在了沈秀娟的胸上,直接把她踢得吐出血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厮便被人架着拖了出来。 这人在场的很多人都不认识,但是却也有不少人非但认识,见到他心里还惊了一惊。 宁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忍不住抖了一抖,抬眸扫过脚步同样有些虚浮的柳湘儿,随后对上惊讶又隐含着怒意的宁老夫人。 她的背后不由惊出了一身薄汗,心里也是十分惊诧。 这个小厮不是已经被她安排的人绑走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第91章 简单的局 郑柔如今的院子就是佔酥过去的院子,商筑驾轻就熟地坐在远处的一处屋顶上,挑眉看向院子角落安静站着的女子。 明明今天这出就是她设计的,可是她满脸无辜地站在那,倒像个局外人。 不,她是在下棋,游刃有余地调动着棋盘上的棋子,将所有人的反应都一一算计其中。 “主子,哈答沁的来历查清楚了。”无名不动声色地跳上了屋檐,轻声弯腰耳语。 “嗯。”商筑用喉咙应了一声,“阿清呢?” “阿清应该去醉梦楼见华黍神医了。” 商筑的视线这才从佔酥脸上移到了无名脸上,似乎对于他说的话有些惊讶。 暗卫从不行无令之事。 虽然阿清这个暗卫平日的行为处事也着实不像个暗卫,但是如此出格却也是第一次。他那时给过他选择,并且一直没让他以奴自称,可他当时既然做了选择,如今莫不是终于开始后悔了? “走吧,我们也去趟醉梦楼。顾南陔和李沐那边也该去看上一看。”他最后看了眼佔酥,笑着起了身。 无名有些意外,破天荒地多嘴问了一句,“可要留人照看——” “不必了,她如今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能耐。” ······ 郑柔院子,除了参与其中的宁娇娇和秦媚媚,其他人脸上的神色都很是叵测。 尤其宁老夫人,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想不明白是谁找到了这个小厮,又是谁布了今天这样的一个局,而这样大费周章的一个局,最终又怎么会指向沈秀娟。 不过一个沈秀娟而已。 “娟儿。”吴春艳的身子有些晃,柳湘儿急忙上前扶住了她,眼底满是不安。 那个下毒的小厮在严刑下招出了沈秀娟,而宁利威搜遍了整个宁府,最终只从他屋里搜出了一模一样的毒。 如果如今郑柔的毒是他下的,那么当初给自己下毒的又还会有谁呢? 吴春艳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一把揪住了沈秀娟,“为什么?” 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当家主母的管家权。 她吴春艳能从其中捞油水,沈秀娟又怎么不会做这种事。只是这些日子来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知道沈秀娟拿得不会太多,也因为这个拿的人是沈秀娟。 是她这几十年来最信任的人。 就为了这点钱,就为了这点钱! “不是我,夫人,不是我。”沈秀娟自然是委屈极了,面上又是愤怒又是惊恐,牙齿不住打着颤。 “是她!一定是秦媚媚!”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指向秦媚媚。 吴春艳中毒的时候郑柔还没有入府,更不会冒着流产的风险自己给自己下毒,除了秦媚媚不会有第三个人还有这么做的目的。 “贱婢!”秦媚媚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一个巴掌直接打在了她脸上。 “你上次就陷害了我一回,今日铁证如山,竟还想故技重施。”她冷哼了一声,狐狸眼好看地勾起,妩媚又轻浮,“你可知,你这小厮是在哪里被夫君找到的?” “是老夫人院子里。” 宁老夫人听到这呼吸一滞,转着佛珠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 “听说秦姨娘上一次就被关了禁闭,整个院子的人全都没法出去。而这个小厮当时没多久就被安排入了祖母的院子,整个府里除了当家主母,哦不,代理当家主母的你,还有谁能做到?” 宁娇娇也走了上来,很是亲昵地挽住了秦媚媚,“况且二姨娘待我们这么好,怎么可能给我姨娘下毒。” “够了,把这个贱婢关进地窖,谁都不许插手。” 如今是严冬,地窖里没有吃食也没有保暖的东西,关进去用不了一晚上她就能被冻死。这几乎和直接要了她的命没有区别了。 看来今日这事涉及子嗣,确实触及了宁利威的逆鳞。 佔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戏,视线更多是落在柳湘儿的脸上。 她的演技确实很好,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佔酥绝对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蹊跷。 “公主,商筑公子似乎前往了醉梦楼。”阿簇附到她耳边轻声说。 佔酥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处早已空了的屋檐之上。 她给韩无金的人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盯死商筑。 既然他那么喜欢做执棋人,不如就体验一番做棋子的滋味。 入夜,不知是不是为了应景,伴着地窖中凄惨的哭声,已经停了很多天的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佔酥前世也来过这个地窖,就在她被诬陷给郑姨娘下毒并且害死她腹中孩儿后。 一直到现在,哪怕历经一世,哪怕有玉镯这样的神物,她都始终未能想明白上一世是谁做了这件事。 或许后宅的那些计策就是如此,再简单的局,再聪明的人,只要身处局中,便很难看清。 她今天的这出局其实也很简单,无论是验出有身孕还是被验出中了毒,都有一个关键人物,但是这个人所有人却都忽视了。 那便是那个大夫,而那个大夫是她的人。 没有身孕,也没有中毒,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大抵如何也想不到,答案远比他们所揣测的人心要简单许多。 “沈姨娘,我来给你送些被褥。”佔酥站在铁牢前,眼神中满是同情。 沈秀娟原以为过来的人会是吴春艳,此时见到她,张着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十分惊诧。 若论佔酥进府后谁对她刁难最多,那么莫过于她了。 她想过无数个可能会对她施以援手的人,却如何也想不到她。 “为什么?”她张着嘴呆愣了片刻,最后有些呆愣地开了口。 “嗯?”佔酥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是问,为什么我会冒着被宁尚书惩罚的风险来给你送被褥?” “你到底是白羽的姨娘,饶是路边的一只狗,我也没法做到看着它冻死在寒冬。”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完转身便要走。 这句话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沈秀娟听着心里并没有多好受。只是到底还是略有触动,看着佔酥的背影似是喃喃自语,“你也觉得是我?” 第92章 沐浴 佔酥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沈秀娟满是期待的眼神,心底发出一丝冷冷的嗤笑,不过面上依旧是同情模样,“姨娘入府后对我做的那些事姨娘自己心里应当比谁更清楚,姨娘觉得在我心里,你又是什么形象呢?” 沈秀娟的手指紧紧抠着铁牢,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随后又是浓浓的恨意,“可是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都不信我?” “那姨娘觉得会是谁呢?”佔酥转过身,似乎很是疑惑。 是啊,会是谁呢? 沈秀娟瘫在地上,她也想不通这件事。 她平时确实仗着姨娘身份十分嚣张,估计有不少下人或者通房丫鬟心里记恨她。可是这些人显然没法布那么精密的一个局。 而那些有能力布局的,又有谁会冒这么大一个险来设计她一个妾室呢? 把她除掉,宁夫人也不过是少了一个走腿,她大可再选一个丫鬟送到宁利威床上。 “佔酥——粟裕公主,我被关入地窖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应当知道,我今天只能给你送床被子。但是之后再多的却是无法为你做,你大概······”佔酥的语气略有些迟疑,但是未说完的话她自然能听懂。 “求求您,告诉我吧。” “告诉你也不是什么多为难的事。”佔酥的面上自然是往常一般的天真无邪——当然,这神情落在有些人眼里大概是愚昧无知,她回忆了一下,说,“你被关入了地窖,宁夫人又因为之前中毒身子还未恢复,管家权便由宁老夫人暂代了。” 沈秀娟略有些吃惊,“不是秦姨娘?” 说实话,这个决定佔酥初听了也很意外。 她们布这个局的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为了除掉吴秀娟的这个爪牙,将宁府的管家权拿过来。 可是未曾想宁老夫人竟会主动出来说,在吴氏恢复身体之前,愿意暂为保管账房钥匙。 佔酥一直没有想通这个老东西前世为什么一直暗中给宁府的女人们下毒,又为什么一直在其中把宁府搅和得乱七八糟。 难道她真正的目的,竟然是管家权? 可是她如今都已经半只脚迈入黄泉了,这宁府是她儿子的宁府,甚至很快就要成为她孙子的宁府了,她难不成还想出来继续做当家主母吗? “不是秦姨娘。”佔酥给了沈秀娟肯定的答复。 见她痴痴地坐在地上发呆,临走前倒是又送了她一句话,“上一次宁夫人中毒,管家权落到了你手里,她则被关了禁闭。这一次与她关系最好的郑姨娘不仅中毒,还差点流产,管家权则是在宁老夫人手里。如果真的都是她做的,那她未免也太蠢了。” 沈秀娟忽地抬头,可是佔酥这一次确实再没停留,没几步便走出了地窖。 韩无金安排入府的其中两个小厮见她走了出来便低头跟了上来,等她吩咐。 “你们暗中盯着这里,记下有谁来过这,留意他们手中可有带什么东西。不露面的情况下保住沈秀娟的命,如果一定要露面,就伪装成郑姨娘的人。” “是。” 两人领了命令,随后身子一闪,又一次隐入了黑暗之中。 韩无金竟然送了暗卫给她。 佔酥心情不错,拿着有些冷了的手炉慢悠悠踩在积雪之上。 她已经替沈秀娟排除了很多人了,比如郑柔,比如秦媚媚,那么剩下的人应当不难猜了。 就看沈秀娟她们对于宁老夫人私下做的那些事有多少了解了,而这,也是佔酥十分好奇的事。 等回到公主阁的时候雪已经落满了发间,团子给她准备了热水和热汤,一见到她就立马迎了上来。 “嗯?怎么回来了?华黍呢?” “师父还在醉梦楼里医治顾先生,我担心公主的吃食,就先回来了。” “公主先洗个澡吧,地窖阴冷,路上又落了雪,别着凉了。”阿簇从身上走了上来,全然不顾自己也和她一样的情况。 佔酥知道这两个丫头眼里只有自己,心里自然感动,听话地点了点头,却是没让她们伺候自己沐浴。 “让花花过来吧。团子你帮阿簇一起去准备热水。”她说着也伸手替阿簇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见阿簇张嘴想要拒绝,笑着说,“我身边只有你们三人,你们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我啊。你若生病了,怎么照顾我?” 阿簇对上她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的一软,随后涌上一股说不上的难过。 公主长大了,也成熟了很多。 变得似乎是陌生了许多,也可怕了很多,可是她依旧是她的公主,是她誓要一生追随守护的公主。 最后阿簇被团子推走了,佔酥一个人脱衣进了浴桶里,在氤氲热气中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这一天下来她看似平静,实则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在她的计划中,她自然不会露面。但是若有人猜忌到那大夫身上,那么便是她的战场了。 万幸宁府的人,不过如此。 她闭着眼头微微靠在浴桶里,大脑第一次放空,什么也没有想。 随后听到门“咯吱”一声被打开,有人走了近来。 “花花,替我按按。”她将手放到桶壁上,声音有些沙哑。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指尖按上她的脑袋,力度适中,很是舒服。 佔酥其实是想让她按胳膊的,不过按脑袋比她想象中要舒服,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身子又一次沉没入了热水之中。 按照宫里规矩,佔酥沐浴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无论是擦身还是着衣,都是由婢女伺候着的。 佔酥闭着眼睛足有一盏茶,再睁眼脑子已经十分清明,人也舒畅了不少。 “你这丫头今天倒是安静。”她说着直接伸展着手臂站起了身,等着她擦拭着衣。 却是不想刚起身身后便传来男人的干咳声。 佔酥立马惊恐地重新沉进了水桶之中,转头看见商筑正背对着水桶伸手干咳着,脑子轰的一声,差点被晕过去。 第93章 欠的那个条件 “我什么都没看见。” 商筑背对着佔酥,留意到身后有穿衣的窸窣声,到底还是说了一句。结果话音刚落,后背就传来一阵刺痛感,有簪子直接没入了肉里。 “嘶~”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直接带动了前胸的伤口,这下是前后都疼了。 这丫头还真是好狠啊。 想是这么想着,他却依旧不敢再回头,只是问了句,“好了吗?” 话说出口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佔酥泄愤般把簪子插入他后背后就直接气愤地出了房间。 雪夜寒冷,她身着单衣直接冲到了院子里,虽然脸烫得跟火烧一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商筑自知理亏,跟着追出来后却是没再擅自做主将脱下的白狐裘直接披在她身上,只是走到她的面前递出了手。 佔酥瞥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没说话。 “你的那个丫鬟过来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湖里。”他的手也没伸回去,就这么伸着露在空中,有些心虚地开了口。 佔酥吃了一惊,视线这才看向他,还没等她开口便等对方已经解释了一句,“你放心,我的人把她救了上来。” “我本来只是跟你说一声这件事,只是你又让我按摩,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还轻轻咳嗽了一声,好像受了多重的伤似的。 佔酥知道自己的能耐,不过是一个簪子能伤到他什么。看向他的视线更加厌恶,“整天装不累吗?” 她说完就直接往花花的房间走去,想去看看她是否无奈。 商筑楞在身后,生生忍下了喉间的痛痒。 他并没有在装,小时候落下了病根,他受了伤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好。 虽然···他也确实留了几丝想让她怜惜的心情。 此时满脑子都只有她厌恶的神情,却是再不敢说什么,快步跟在她身后有些生硬地开了口,“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佔酥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点,不过也不重要了。她已经走到了花花的门口,推门进去后看见小丫头正闭目躺在床上,脸色有些难看,心里不免又是一通火气。 这就是他所说的没事? 正要去请大夫过来,华黍却是已被阿清带了回来。给花花看后开了服驱寒的帖子,又与佔酥说了几句顾南陔的情况,就又随阿清回去了。 顾南陔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这些天高热不断,得随时有人看着。 阿簇和团子很快就赶了回来,见到花花这样吓了一跳。两个人又是抓药又是擦身的一通忙活,刚换的新衣很快就被汗沾湿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花花才醒了过来,见到佔酥就直接哭了出来。 “公主,花花以为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其他两个丫鬟自是不必说,也是跟着吱哇乱哭。佔酥红着眼眶揉了揉花花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后怕。 这深冬寒夜她若是掉进湖里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问题,“好端端怎么会掉进湖里?” “对啊,你不是去小厨房拿热水吗?怎么又出了公主阁。”阿簇也跟着问了一句。 花花急忙四处看了看,见屋子里只有她们四个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去小厨房拎热水的时候看见月牙和一个黑衣男人神神秘秘地一起出了院子,我就一路跟着他们到了湖边。结果自己不小心就失足掉了下去······” 她说到最后还有些丢脸,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月牙?”佔酥皱了皱眉,随后听到阿簇的一番揣测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她也一直猜测月牙背后是有人的,只是这个人是谁她一直不知道。自那日大婚洞房后她就再没用过月牙,所以对于她的习性其实也不是太过了解。 救了花花的又偏偏是商筑,难不成月牙背后的人是商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却是又立刻否定了,商筑明显不知道那日洞房花烛夜的秘密,如果月牙背后的主人是他,肯定早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了。 很大可能就是他也一直盯着宁府的一举一动,又或者盯着她和她三个丫鬟的一举一动,所以就发现了花花落水,顺便还救了她一命。 佔酥想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房间门口,似乎是心念一动,她转头往对面屋子的檐上望去,便看见坐在上面同样低头望来的商筑。 今夜无星也无月,他坐在檐上却如朗月一般耀眼。 如果来元国后不曾与他重逢就好了,佔酥心里忍不住去想,那样他在自己心中那永远是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 或许某一日他们会兵戎相见,但也好过如今这般硬生生撕下虚伪的面具。 佔酥推开了门,随后听见身后有落地的脚步声。她的右脚刚迈进屋里,听到这声音顿了顿,再次退回原地转过了身。 “花花的事要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 商筑愣了愣,似乎对于她的心平气和很是意外。 到嘴边的话一改,“如果你可以原谅我今天的逾矩,那便相抵——”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是算法,可以一物抵一物的。日后若有机会,我会争取还你。”佔酥说着已经进了屋,转身要关门。 却是不想商筑走近两步把门按住了,“酥酥,我们之前说过要合作——” 合作。当时合作不过是因为自己无人可用,又想着试探他。如今自己已与韩无金合作,与他又撕破了脸,再假装合作又有什么用。 “萧楚的事我又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他又继续开口。 萧楚···佔酥微微皱了皱眉,这个人她倒确实忘记布局了。前世李沐是在春天被杀的,如今还是冬末,她便一直没将精力移到此事上面。以防万一确实还是得提前布个局······ 这么想着,她再次开口,“萧楚既与元皇有关,我已不关心,就不劳烦商公子了。” “可是······你当时让我查萧楚,似乎还欠我一个条件。” 商筑的语气有些迟疑,可是说出的话却又何其不要脸——其实也不能说不要脸,条件一事确实是佔酥答应的。 可是他这句话一说出,佔酥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他高举着一串糖葫芦笑盈盈站在那说。 “小阿酥,吃糖会蛀牙,我是为了你好才不给你吃的。除非——” 可真是卑鄙,卑鄙又无耻。 第94章 小产 沈秀娟不见了,凭空消失就从地窖消失了。 佔酥看着韩无金的暗卫,饶是对此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昨日和沈秀娟聊天的时候她就一点没有将死之人的悲哀感,倒像是确信一定会有人把她救出去一样。 佔酥当时便猜她应该有后手留着,可是这个后手竟然是在被专业训练过的暗卫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着实还是让她吃惊了一番。 是沈秀娟自己的安排···还是府里有人想要灭口呢? 佔酥很快就否决了后面那个想法,如果要灭口,直接让她冻死在地窖又或者想些办法下毒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要把人带走。 “公主,宁小姐和秦姨娘过来了。”阿簇从门外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说话还冒着冷气。 这天可一天比一天冷了。 “嗯。花花好些了吗?” “昨日喝了华大夫的药就好了,今早起来还生龙活虎地跟着王小明在打拳,刚才和团子一起去醉梦楼了。” “这丫头倒是比我勤快。”佔酥笑了笑,随后便见秦姨娘和宁娇娇已经走了过来。 她们过来自然是为了沈秀娟消失一事。 今早两人估计是想去落井下石一番,结果不曾想到了看见的却是个空地窖。 “她可真是命大,这都死不了。”秦姨娘朝地上呸了一下,脸上满是厌恶。 她与沈秀娟过往恩怨多,此番憋着一肚子话要去说,结果走了一趟空,心里别提多烦闷了。 宁娇娇倒是没那么深的感触,关注点在别处,“可是这府里谁会救她出来呢?吴氏肯定不会,难道是那个柳湘儿?” 这个问题佔酥早就想过了,柳湘儿巴不得沈秀娟替她做这个替罪羊去死,怎么可能会救她。 “公主,我们过来找你是还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父亲似乎对于母亲的假肚子很是在意,还说要去宫里请太医来看,我始终有些担忧。” 在她们原先的计划里,拉下沈秀娟后秦媚媚就会拿到暂代的管家权,那么吴春艳必然会坐不住有下一步举动,而那个假肚子便可以用来假小产陷害吴春艳一回。 至于沈秀娟那边,佔酥瞒着她们还有另外一个计划。 毒是柳湘儿下的,那么此事自然得想办法让沈秀娟和吴春艳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她十分期待她们的反应与报复。 可是如今管家权在宁老夫人手里,沈秀娟又凭空消失了,宁利威那么在乎郑柔的假肚子,别说宁娇娇,就是佔酥也确实有些担忧。 万一发现是怀孕一事是假的,他们就可以查到郑柔中毒也是假的,继而吴春艳中毒一事就又会回到她们身上。 那可真是替柳湘儿背锅了。 “沈秀娟不是消失了吗?那不如辛苦郑姨娘再中一回毒······” ······ 郑柔再次中毒并且直接小产的消息很快就在午膳前被通报到了宁利威那里,随着宁利威的一通怒火,下人哆嗦着汇报着沈姨娘逃出了地窖一事。 宁利威在府里大摔瓷器的时候佔酥已经坐着马车出了宁府,没多久就到了百花街。 青杄记已经正式开业,在花魁大会的影响下,生意十分红火。 韩无金坐在自己的百花酒肆里,见到她直接在二楼心情十分愉悦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粟裕公主,喝一杯?” 佔酥抬头跟着笑了笑,却是转身往街尾的古董铺子走去。 今天她是过来聊雪落斋的事,此事自然不能在酒肆里聊。 韩无金瞧着她的方向,很快就也跟了上来,走到她身边时却是先给了她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校尉营里的那个人,死了。” 佔酥止了脚步惊诧地看向他,随后便是快步匆匆地进了古董铺子,关上二楼的门后才问,“怎么死的?” “毒发身亡。估计是在刺杀前就已经服毒了。” 佔酥沉默着没说话。 “族里那边也来了消息,并没有查到类似的女子,而且族里近几日也没有女子失踪或消失。” 西夏如今所剩的人并不多,韩无金的身份又极其重要,西夏前丞相对于所有族人的行程把控都十分严格,防的就是出些什么叛徒。 “会不会是侥幸活下来的西夏百姓,自小就被有心人抓去培养?” 佔酥倒是提出了一个猜想,不过很快就被韩无金否决了。 “那又会是谁呢?对于一个已亡的国家花费数年精心布置。” 韩无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况且,太拙劣。” 确实太拙劣,无论是装东夷人,还是把西夏人的图纹刻在身上,就好像主动说着自己的身份一样。之前佔酥认为这是李颂风的人就是因为这两点,可是那日一看又不像。 “就好像······”她的语气有些迟疑,“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李沐,也不是为了陷害东夷或者西夏,而是为了···将那个刺客带到李颂风面前?” 她说着顿了顿,像是在自问自答,“为了让李颂风知道,这个是西夏人扮演的东夷人。” 韩无金沉默着思考了片刻,还是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件事,除了东夷皇室与元国皇室,这个世上还存在第三股势力,甚至第四股势力,他们正在筹谋着杀了元夷二皇。 他们,便是佔酥一直在找的背后的布局人。 如果李颂风最初是真心想要和亲,但是有人一直在挑动两国的矛盾······这个可能性并不高,但是却也不是不可能。 “不说这个了,横竖与我们也没有关系。青杄记如今盈收不错,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韩无金的心里自然只有赚钱,今日见她过来找自己,便也以为她是来谈此事的。 “这些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就行,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聊雪落斋的事。” “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韩无金皱了皱眉,心想这又不是过家家,要在帝都,在元皇的眼皮子底下建立起一个情报网络,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可不可行。” 第95章 阳光下的雪落斋 自古情报机构都由专人秘密训练并且严格挑选组员建成,这些情报机构不止能够知晓国内外的大事,甚至不少能够潜入敌国进行刺杀任务。 当年的百花阁便有一封军报颇万敌,纤弱女子千里取首级的故事流传。 即使乾清被亡,百花阁陪葬,但也有部分百花随着先太子一同进入西夏,又在多年漂泊后最终跟随韩氏一族在帝都秘密落户。 佔酥相信,除了花怜,韩无金手上肯定还有其他人。 可是再多,又能有几个? 如果等他把各地的百花召集起来,再训练培养,再重新建立体系重新埋线,又要多少年。 佔酥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一切都按照前世走,那么不足三年元夷就会开始打仗,到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如果我们用的不是那些被专门训练过的暗卫刺客,而是普通百姓呢?比如百花酒肆的小二,比如醉梦楼的女妓?” “是,我知道这个同样会很难。”佔酥打断韩无金的欲言又止,继续说,“可是老百姓无处不在,走在街上任何一个元人又或者东夷人,西夏人,我们都可以拿来用。但是那些会武的,身手好的,并且忠心没有背景的,又有多少个?” “可是这是元国帝都,天子脚下,你如何确保此事不会被发现?” “那就被发现。”佔酥说着用手指沾了一点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在圈中心又画了一个又一个小点,“我们需要他们做的不过是传递他们所听到的信息,每一个信息换取一些银钱,初次之外什么都不用做。” “随后,这些信息汇聚到一处。”她说着又在圈外画了无数个这样的圈,“不止帝都,我还要在元国其他的都城,甚至东夷,都建起这样的信息网络。” 韩无金的视线落在那些圈上,随后见她又在圈与圈之间画了一条条线,慢慢形成了一张棋盘。 “雪落斋,就是这张棋盘。”她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站起身低头看向那棋局,“整理有用的信息,便是雪落斋当下的任务。” 韩无金凝思一二,“如果只是整理甚至是传递,那么我的人就够用。只是——你只打算要些信息?” 过往的百花阁,除了情报,还可以刺杀。 “一步步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佔酥笑了笑,“况且,光是情报,我们也可以赚钱啊。” “赚钱?”韩无金的眼睛亮了亮,随后恍然,“买卖情报!” “是,无论朝廷官员还是江湖侠士,无论是富绅名士还是流亡恶徒,雪落斋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客人。” “那这雪落斋的人员确实得精简,一定要武功高强的,不会被人轻易察觉到。” 韩无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嗯,而且那些收集信息的只是普通老百姓,甚至未来传递信息的也可以是,人越多,这事就会越安全。元皇总不会把他的子民都抓了吧。” “只是,还是有一个问题。想得是挺好的,但是我怕我们刚起步就被夭折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望着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继续说,“你觉得,元国皇室安插在这街上的眼线会有多少个?” “暗处,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佔酥也起身走到他身边随他一起往楼下望去,“你说的没错,如果突然出现一群查不到背景的人,收买老百姓去搜集消息,一定会引起怀疑并且迅速被元皇的暗卫查到。但是如果我们走到明处呢?” 她抬头望向明媚的日光,“走到阳光下。” “别卖关子了,快说说。”韩无金是越发相信这个人了,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铁定有什么惊人的好主意,迫不及待地坐回了桌前给她倒了杯茶。 “我想建个小报。” “小报?” “嗯,发表新鲜事,有趣事,元夷两国大事小事的小报。这份小报不止会传遍元国帝都,东夷首都,还会传遍天南地海所有的地方。” 小报是自乾清时期起便有的一种形式,前朝时还挺受欢迎的。不过等到乾清亡,诸国乱战后东夷两国建立,百姓多年战乱再到如今,小报产业却是基本上走入了衰亡。 一来是如今的老百姓普遍鲜少有识字的,这小报他们看不懂。二者乾清亡后多年战乱,老百姓吃都吃不饱,又哪还有闲钱去买这消遣玩意儿。再者说老百姓也习惯了口耳相传,而官员富绅则有家中小厮去打探消息,这小报便十分可有可无了。 “不错,不错。”韩无金将自己给佔酥倒的茶一饮而尽,畅快道,“以写小报的名义去搜集消息,他们初始肯定不会起疑。而等到他们发现了此事,我们的情报网也已经建立好了。到时候就算他们觉察到了封了我们的报馆,甚至来追踪我们,也已经来不及了。” “嗯,他们封一个,我们建一个。雪重新落下的时候,谁又还能找到最初那滩融化了的雪水呢?” 佔酥微笑着勾起了唇,眼中闪着光亮映衬得她犹如彼岸花一样娇艳。 “我这就命人去办。”韩无金激动地站起身。 一想到能让元皇恶心,他心里就觉得畅快不少。只可惜东夷主那边估计因为这位公主的缘故恶心不了了,若是此事他自己想到并且去做,能以西夏的名义弄出这么个玩意恶心两国的达官显贵,那可真是太畅快了。 “我们不能出面。”不曾想他刚离桌,却是突然被佔酥阻止了。 “我不会直接出面,我随便找个普通人去做就行。等日后出事了就让他隐姓埋名离开,元皇查不到我们身上。” “不。”佔酥摇了摇头,“此事,我要让宁利威出面去做。” “宁利威?”韩无金皱了皱眉,疑惑的视线再次落在佔酥脸上。 这可不是好事啊。若是日后被元皇查到了这人,并且猜想到他们的目的,那这个最初的人肯定会遭殃啊。 韩无金知道她与宁府关系不是那么好,但是她如今已经嫁入宁府,那些人至少也算她半个家人,何必惹这麻烦? 不过佔酥这人向来走一步想三步,莫不是她还能从这报馆主人的身份上谋到其他好处? 这么想着,他直接开了口,“为什么?我直接找个人就行了,你这样还要想办法去说服宁家。何必绕这么一个圈子给自己找件麻烦事做?”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们死啊。”佔酥弯眼笑了笑,笑容明媚又阴狠,“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第96章 信任与朋友 佔酥对宁府的狠韩无金自然想不到,也不能理解。 他一边心想着得去好好问问自己的暗卫这位公主究竟是在宁府遭遇了什么事才会丧心病狂地想出这么一个狠招,另一边却是已经马不停蹄地亲自去找花怜了。 佔酥的这个猜想说得简单,也就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吧,可做起来却一点也不简单。 首先要做的便是到时候要去找哪些人将报馆花钱买消息一事不动声色地散播下去并且不会引人怀疑;其次就是什么消息是可以买的,什么消息是不值钱的,具体哪些消息定价多少,都得花时间去想。 而这还只是第一步。等消息收集起来了,他们又要怎么分类,怎么整理,怎么储存,以及怎么散播并且去售卖? 还有都城与都城之间消息怎么传播,由谁来传播,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除此之外,百花阁过去的那些百花们他也得尽快召回帝都,才能尽快和佔酥一起选出未来雪落斋的雪子。 光是想想就头疼······不过也兴奋。 本以为花魁大会忙完后他还得消停无聊一阵子,真没想到这位公主大人这么快就给他找乐子了。 此事若成,他韩无金不止会是天下第一大富商,还会青史留名,野史留名,甚至钱史留名。 原以为自己为了赚钱已经够不择手段了,不曾想这个粟裕公主还要疯癫,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韩无金看了佔酥一眼,自动忽视了他并不在乎的那些她可能存在的政治目的,只当她是一个热衷赚钱的知己,很快就和她兵分两路各自忙活去了。 等到他坐进马车时却是又突然想到她还有那些农庄果园让自己在买,心里思量着这些也得找人同步去做。 赚钱一事靠的就是与时间赛跑,这怎么耽误得起。 哎呀,可真是太忙太充实了。 韩无金坐在马车上都有些激动的屁股烫,自己是不是要问这个粟裕公主收点佣金啊? ······ 佔酥虽然也有信心能说服韩无金,可却是没想到他竟然接受得这么快。非但如此,他甚至一点多余的问题都没有问自己。 比如自己为何要让宁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比如自己除了赚钱,是不是还想利用雪落斋去做些其他什么事? 他的这份信任让佔酥心中感动,却也有些惶恐不安。 即使前世被背叛至死,这一世的她却依旧相信“信任”二字。她信任花团簇三个丫头,信任她的父兄,可是除此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她却再难信任。 韩无金于他不过是前世所知的一个很会赚钱的人而已,不过是这一世才知道的有血缘关系的远亲而已,过多的关系与情感却是不敢再有。 就当他是一个一起赚钱的知己吧,仅此而已。 当今之计,是如何不动声色地说服宁利威去买下元国现有的那个小报馆,并且将之操办起来。 她想要让宁府满门被屠,这个满门自然不包括她以及她的三个丫鬟。到时候如何能在那道圣旨之下存活下来也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而不管那个时候利用什么方法脱身,在前期买报馆一事中她肯定不能让自己留下身影。 佔酥摸了摸自己的手镯,这些都得回去好好思忖一番。 “公主,我们回府吗?”王小明等在古董铺子楼下,看见她出来立马狗腿地迎了上来。 他这小厮如今越做越熟练了。 “嗯。”佔酥应了一声,可等坐上马车后却是又改了主意。 “小明,回府前先去趟醉梦楼吧。” 李沐和顾南陔那边她到底还是得去看一眼的。 顾南陔的伤势基本上已经被华黍稳住了,虽然大多时间依旧在昏睡,但也有几次已经睁眼醒了过来,意识还算清楚。 佔酥到的时候他依旧在昏睡,李沐守在他的床边也打着瞌睡。 听到佔酥进屋的动静后警惕地睁开了眼,随后眼中立马满是厌恶。 “老鸨说你自那日后就没回过府,这里有华黍大夫照看着,你可以先回府去休息休息,顺便也报个平安。” 佔酥刻意无视他的目光,如往常一般说着。 李沐冷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到顾南陔脸上,“沐王流连醉梦楼数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什么平安可报。” 佔酥余光看见他嘴角嘲讽的笑容,垂眸看着床上的顾南陔,片刻后终于是下了决心一般开了口,“顾先生的事我要向你道歉,我没有想到楼上还有第二个刺客。”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顾先生是为了救你,我本意设计的也不是他。”佔酥的视线落在李沐脸上,语气十分真诚。 李沐这才站起身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又妩媚的双眸,冷着脸问,“那你愿意跟我说为什么要设计我?” “花魁大会开始前我就发现醉梦楼里有奇怪的人混进来,但是初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人可疑。所以我只好安排了人盯着她,却是没办法直接驱赶。 “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无论是你还是桃夭他们,我都专门请了人暗中保护你们,就是怕他们对你们不利。” “后来有一次你醉酒,我留意到你身边有可疑之人,只不过他们当时没有出手。后来顾先生上来说要照顾你,我对于这个举动有些惊诧,因此就对你们的关系起了疑。” “接着便是刺杀那一日,我也是那时才发现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你。我提前安排了人的,那个人的身手你也见识过的,她不会让人伤到你。” “我对那个暗卫有信心,所以我就想趁机知道你和顾南陔的关系,试探一下······就留了一手······” “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第二个刺客在楼上射箭······对不起。” 佔酥的声音越说越轻,虽然说的话真假参半,但是语气十分真挚。 不得不说的那部分假话是因为她无法说出萧楚,说出前世过往,但是对于李沐她却是有几分真心的,所以这份真挚的感情与歉意却也是真的。 这一世她遇到过很多,至少目前为止对她十分友善,并且赤诚相待的。 比如李桃夭,比如韩无金,还比如李沐。 李沐这个人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在她与他的几次接触中,他对她不止彬彬有礼,出手更是十分豪爽阔绰。 这个人如果不去想那些名声,单看他私下的为人处世,其实不失为一个性情真诚的磊落公子。 可是就因为他的身份,他不止得装着荒淫无当,得故意装傻藏拙,还得做些令自己恶心的事。他地位显赫,可是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这帝都除了贺召翎偶尔还会冒着被长兄骂的风险跟他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而这样的人,前世落得了那样一个下场。 佔酥其实对于两世的李沐都是有一些同情的。 “你愿意···跟我说说你和顾先生的关系吗?”佔酥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语气有些迟疑。 第97章 你留不住他 下午的时候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雪,佔酥坐在马车上望着车外一闪而过的芸芸百姓,心里有些唏嘘。 李沐告诉她顾南陔过去是他的暗卫,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两人形同兄弟。只是他有一年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发现他已经离府了,同时府里的大量银两都不见了。 王妃的丫鬟说亲眼看见他潜进了王妃的屋子,那是他们所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若干年后,第一琴师的名声响起,他也派人去找过,不过都没能找到他的下落。一直到数年之后,他在墨问馆看见作为琴师卖艺的他。 这是李沐的故事,可佔酥从商筑口中听到的却是顾南陔被人卖去了边陲乱镇,还险些被人强行买卖的故事。 如果他是暗卫,究竟是多强大的对手会让他花完手上的银子后还将自己卖作了奴隶? 如果他们的故事都是真的,那么这其中的那位沐王妃大概会知道一点真相吧。 “公主,到了。”王小明从车上下来,对于佔酥再次变更目的地的做法见怪不怪,倒是也挺想再见见那位沐王妃的。 佔酥扶着他的手走了下来,抬头看着王府的牌匾,心中却有几分犹豫,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多管闲事。 就当还顾南陔一个人情吧······ 宁府管家很快走了出来,见到她自是百般问好,随后有些焦急地问了一声,“王爷可好。” “甚好,他特意托我来向沐王妃报平安。” 管家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变了变,更是在听到佔酥的拜访请求后有些迟疑。 “沐王妃?”他似乎有些不确信自己是否有听错。 “是的沐王妃,王爷特地嘱托的。”佔酥重复了一句,心想看来李沐对沐王妃的厌恶还真如传闻一样。 她不由想这个沐王妃究竟是个什么性格,能让李沐如此厌恶。还是这厌恶也如同他的荒淫形象一样,不过是一种伪装? 这位王妃没有让她多费心思去猜测,通报的人很快就小跑了出来,说王妃已经在湖边静候了。 沐王府的内湖确实比尚书府要大很多,湖心有一亭,亭中美人独立,远远见去宛如一幅水墨画。 “沐王妃!”王小明大老远就冲她招了招手,随后见她转身冲他笑了笑。 “我就说我跟她认识吧,她人真的挺好的。”王小明偷偷跟佔酥嘀咕。 佔酥挑了挑眉,保持着微笑走上前冲着沐王妃行了个礼。 她如今是宁白羽的妻子,尚书的儿媳,在元国自然无法与王妃比。 按理她今日无帖上门,对方也完全可以拒绝她的。 “粟裕公主不必多礼,寒舍简陋,请坐下饮一杯热茶吧。”云由仪伸了伸手,自己率先坐下后便由她的丫鬟给佔酥倒了杯茶。 是杯新茶,口感有些偏涩,但是有微甜回甘,是东夷的果干茶。 “王妃怎有东夷的茶?” “沐王爱茶,府里收藏了不少茶,今日公主来访,准备得比较匆忙,手边只能找到这一款,还请公主勿怪。” “王妃有心了,是佔酥失礼了。” 端正大方,举止得当,待人和善又细心,如此贤妻,李沐还有什么不满的? 佔酥又喝了口热茶,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举动了。她不知几人的过往,就此番介入,若是伤到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心,莫不成了她的罪过。 “这后宅墙高,终日不见新人,公主今日愿意过府与我小叙,我开心还来不及。”云由仪苦笑一声,低头亲自给佔酥倒了杯茶,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公主请说吧。” “啊?”佔酥微微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如实以告,“花魁大会的时候沐王行刺,我的一个琴师救了他一命,他便留在了醉梦楼照看。他人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就能回府了,王妃不必担忧。” 云由仪点了点头,随后视线依旧温和地落在佔酥脸上,见她挑眉有些疑惑,这才开口,“公主只是来告诉我这些的?” “是,是啊。沐王爷怕王妃担忧,特地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云由仪愣了愣,随后笑了笑,“他若担忧,遣个小厮过来即可,又何必等到今日。更何况,醉梦楼的行刺外界并不知,他留宿醉梦楼也不是稀罕事。” 这两夫妻······倒是有默契。 只是这沐王妃,身上莫名笼罩着一股忧伤和寂寥,可这话说得却是对李沐一点都不在乎,也没有寻常女子的醋味,可真是奇怪。 佔酥莫名有些尴尬,暗嘲自己一番后到底还是没再绕弯子,直接开了口,“那个琴师——叫顾南陔。” 她抬眸盯着云由仪,果见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后低头勾了勾唇角。 佔酥微微蹙眉观察着她的表情,却见她抬眸直接开了口,“听闻公主一掷万金,为的是顾南陔?” 自己的这个名声还真是······ 佔酥有些脸红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李沐的这十万白银是从王府中馈出的还是自己的私房钱。 “他确实很讨人喜欢。”云由仪的语气有些意外深长,对上佔酥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大概是由仪在王府待久了,脑子也愈发蠢笨,公主的来意我还是不明白。” 我说呢······佔酥腹诽了一声,也没说废话,简洁地将自己的来意就说了出来。 “佔酥此次前来是有一个好奇的事,所以想问下王妃。这顾琴师我既高金买了,便想知道他的来历清白。墨问馆的主人说他是在边陲小镇买了他的卖身契,可沐王爷说他卷款跑了。若只是奴那还没什么,可若是个贼······” 云由仪看向她的目光这才深了点,“所以你来问我······” “佔酥蠢笨,很多事也不是非得知道。只需要知道这顾南陔人品是否可留在身边即可。” 云由仪沉默良久,随后说,“你留不住他。” 她站起身,忽然觉得从未如此累过。也或许她本该如此累,只是偷闲了好几年。 湖边的茶壶又一次沸腾了起来,佔酥独自望着沐王府宁静的湖面,心中却是惊诧无比。 “枉做鸳鸯载,一念红尘皆道空。”她离开前自嘲地暗自嘀咕了一声。 佔酥耳朵好,听清了。 她的记忆更好,自然不会忘记这是她重生后那两个癞头和尚口中一直疯疯癫癫喊着的。 第98章 呸,沉迷美色 云由仪说佔酥留不住顾南陔,那就基本上默认了顾南陔的人品没有问题,自己可以留他。 这么说,当初王妃说的是假话,而顾南陔被卖很可能是她的手笔。 只是一个暗卫,还是一个对李沐十分忠心的暗卫,这又是为什么······ 佔酥的脑子十分混乱,回府后宁府却比她的脑子还要乱。 她特地绕开郑柔“小产”的空当出了门,不曾想忙活一通回来后府里还没解决此事。 郑柔小产,沈秀娟消失,宁利威发了一通大火,听说直接把一个小厮活生生打死了。 “他身边的小厮?” “是,应当身子本就不太好,只是回来通报没找到人,被他拿着棍子用来泄愤,当场就断了气。” 佔酥垂眸沉默了几秒,摸着镯子的右手暗暗用力。 她不认识这个小厮,自无情分,前世说不定他还帮着宁利威或者宁白羽对她做过恶事。 都说这几年的人命如同草芥,如同落雪,如同蝼蚁般轻贱,可再轻贱,也不该由他们如此作贱。 “找人偷偷葬了吧。”她最终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热气散在空中很快消逝不见。 “好。”阿簇应了一声,“公主,商筑公子那边······” “他又怎么了?”佔酥的语气忍不住带了些不耐。 阿簇愣了愣,随后说,“没,没怎么样,只是说着要亲自下厨给公主做一道······” “他那边你们不用理,韩掌柜的人帮我盯着,你们无视他就行。”佔酥似乎对于他在做什么并没有兴趣,草草打断了阿簇的话。 商筑那日提出的条件是留在这个院子里,无期限。 这条件佔酥没有理由拒绝,反正无视他就行。再者说,他这样的人,又怎么真的可能无期限留在这里,不过是无聊了找个乐子罢了。 就连自己,在这宁府怕是也留不久了。 阿簇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先离开去忙了。 花花和团子很多事都理解不了,阿簇便是这院子除了佔酥最忙的人了。 此时正值午后,午膳结束了,晚膳还没开始,是婢子小厮最清闲的时候。又逢冬季,不少人都躲在自己的屋里或小厨房里取暖,院子里倒是没什么人。 佔酥一个人静静坐在屋前看着院中的落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筑站在角落盯着她看了一会,低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转身回了小厨房。 “公子,查到韩无金的背景了。”阿清从柴火堆里探出脑袋,做着烧火工的事,说的却又不是一个普通奴才会说的话。 “嗯。”商筑切着手中的肉丝,没抬头,似乎听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公子,您这刀工见长啊。”阿清擦了擦那双沾满炭火的手,感慨了两声,走近又低声道,“是西夏的人,在衡水貌似有他们的军队。” 商筑挑了挑眉,手中动作不停,眼神却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在李颂风眼皮子底下私养军队?” “您猜无思还查到了什么?”阿清语气十分得意,好像是他查出来的一样。 商筑自然没理会他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将肉丝放到盘中后慢悠悠地洗着刀,越洗阿清的背脊越凉。 真没意思。 他心里腹诽了一声,面上却是讨好,“这军队似乎与沐王妃还有点关系。” “李沐?”商筑这下倒是放下了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个萧楚那边怎么样了?” “他那边倒是没什么动作,白日就去官衙告官说李沐奸淫了他姐姐,晚上要不待在家里要不就去皇宫找李颂风,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他那个姐姐呢?” “只查到是江南那边的人,更多的也查不到了,估计很早就被卖到帝都了。” “江南······”那和酥酥也没有交集。 她一直待在东夷,除了半年前来了一趟元国的避暑山庄,再就是直接嫁来元国了,怎么会和这两姐弟扯上关系。 “那个沐王妃呢?” “沐王妃?哦,桑中走前查到了一些,我忘记跟您说了。” “忘了?”商筑瞥了他一眼。 “咳咳。”阿清清咳了两声,开口说道,“这个沐王妃姓云名由仪,是洛水守城将军云枫的嫡女。不过这洛水城好像十几年前出了遭什么事,据说烧了一场大火,火灭的时候满城都是焦尸。” “具体原因我们还没查到,只是在三顾城那边问到一个老媪,她当年好像收留过这个云由仪和她弟弟,她身上还戴着云氏的玉佩,说是云由仪当时送她的。不过据她说云由仪没待几个月就离开了,说是要去帝都找旧友。” “找的应该就是这个沐王府。云家和李家是世家,云枫去洛水守城前还在沐王府里住过一阵子。” “反正后来这个云由仪就嫁给了李沐做了沐王妃,再后来她就一直待在沐王府里面,基本上也没闹出过什么事。” 时间太短,他们目前还只能查到这些。 商筑沉默了几秒,开口问,“她那个弟弟呢?” “弟弟?”阿清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还没有查到。” “应该?” “哎呀主子,最近真的很忙嘛,桑中走得又匆忙,我就没仔细问。” “我看你是忙着讨好华黍吧。” 阿清心想我这还不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华黍要真走了,你这破身子谁来治你。这么想着,却是突然想到了醉梦楼,然后就想到了佔酥。 “啊,我忘记了,公主今天还去找这个沐王妃了。” “又忘记了?”商筑挑了挑眉,看向他的视线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了。 阿清尬笑着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公主和她没聊什么,就聊了聊顾南陔,诶,公子,咱们南陔公子好像跟这沐王爷还有沐王妃——” 他说着猥琐地笑了两声,随后直接被商筑用手边的竹匾直接狠狠打了一下头。 “哎呦——”阿清瘪着嘴摸了摸头,随后又听见他家公子吩咐。 “让人继续去查云由仪,把洛水城当年发生的事,还有她那个弟弟的下落查出来。” “公子,我们哪还有人呐。” 阿清说完对上他家公子不耐的眼神,立马又补充,“桑中已经潜入东夷皇宫了,其他人更脱不了身了,更不用说大本营那边现在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咱们现在哪还有人可以用哇。” 他说着嘀咕了一声,语气有些埋怨,“大本营那边您也不打算回去。” “南陔醒后让他回大本营去,省得在这边和李沐纠缠不清。”他说着右手轻轻点了点桌面,抬眸微微勾了勾唇,“至于云由仪那边,不是还有你吗?” “公子,不是吧,我要照顾您啊公子,不要啊,公子,呵呵。”阿清开始胡言乱语了。 开玩笑,满城被屠,烧了三天三夜也没停的火啊,这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人干的。他去查,那不是能要了他的命! “我在这挺好的,吃穿不愁,日子逍遥,你安心去吧。”商筑说完也没再理他,正好烧的柴火够旺,掀开锅尝了尝粥的味道,就将肉丝撒了进去。 “公子,不要嘛~~~”阿清坚持不懈地撒着娇,最后把自己撒得想吐也没见他家公子动容,只好往地上淬了一口。 “我呸,沉迷美色。” 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好像这一离开还真一去不复返了,所以就把自己想做的事给提前做了,全然不顾他就算有命回来,怕是也没命留着回大本营了。 第99章 似乎有孕了 晚间的时候天上又开始下雪了,这元国的天气也真是有意思,下几天雪,又出几天太阳,好像就不让这雪安安稳稳度过一个冬季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佔酥来元后似乎还没有见谁像东夷那边一样堆过雪人。 她最初来这元国的时候也爱跟四个丫鬟一起堆雪人。尤其是第一年的时候,那时她们思乡情切,只可惜后来再没有过那个心情了。 佔酥看着院子中间的那个雪人,随后看见团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里给那雪人扎了个胡萝卜鼻子。 “团子。”她笑着轻轻唤了一声。 “公主。”团子一见到她脸上就立马挂满了笑容,再次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她的面前。 “这雪人你一个人搭的?” 佔酥醒来后就没看见花花和阿簇,估摸着她们亲自去郑柔院子探消息去了。 “这雪人不是我堆的,是商筑公子一个人弄的。” 佔酥怔了怔,随后又听见团子有些可惜的语气,“公主,昨天商筑公子做的肉丝粥你怎么没喝呀,最后全进了花花的肚子。” 她昨天回来的时候晚了,这事是听花花说的。 那肉丝粥是商冷一族的特产,加了他们秘制的香料,团子一直没有研究出那个神秘的香料。 “她爱吃就让她吃。”佔酥瞬间就失了聊天的兴致,转身就回了屋子。 “那香料可昂贵了,粥也很费心思的,没三个时辰煲不出来。”团子嘀咕了一声,不过见她家公主已经关上了门,也只好耸了耸肩回头继续摆弄雪人去了。 佔酥回屋后就有些烦闷,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丫鬟一点都不讨厌商筑。 明明他当初不告而辞行事如此决绝,明明他是商冷一族的少主。 想到这她又想到自己还未与她们说商冷族计划反叛一事,垂眸叹了口气。 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她有时候真容易记错事情。 再次摸了摸镯子,起身走到桌前拿出纸笔,佔酥把最近的一些事情细细又理了一遍。 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她一步都输不起。 一直到日上三竿,团子叩了叩门提醒她用午膳了,她才将手中的纸烧尽后出了门。 花花和阿簇也早已回到了院里,见她一直紧闭房门就没来打扰,此时见到她出了屋便迎上来汇报了一遍郑姨娘那边的情况。 沈姨娘依旧没有消息,宁夫人的身子却似乎更加差了,这两天都以养病的名义躺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门,宁老夫人也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府里的事都是她的嬷嬷出面在处理。 “柳湘儿那边呢?” “她一直在阁楼为宁夫人抄佛经。对了公主——”阿簇说着俯身放低了声音,“盯着小锦的人说她的状态不太对,像是······有孕了。” 佔酥惊了一惊,手不由就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让大夫看过了吗?” “没有看过,只是症状看着有些像,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那人有经验,又多想了些。小锦那边我估计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到。” 佔酥的手紧紧捏着手镯,许久没有说话。 “公主,我们——要安排大夫去看看吗?”阿簇等了一会,这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先不用,先,让人盯紧些吧,我要想想。” 想想怎么利用这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孩子,这顿午膳佔酥也没怎么吃,草草喝了几口汤和几口米饭后就回了屋子。 该不该让柳湘儿知道······ 她的脑子很混乱,手中握着毛笔草草在纸上画着,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她是在演算,演算这个孩子会对如今宁府的局面作出何等影响。 柳湘儿一定是第一个坐不住的,吴氏应当会振作不少,宁利威对于郑柔那个孩子的怒意也会收敛,而自己想借着那个小产的孩子所做的······ 她站起身在屋里不安地反复踱了几步,随后听见屋外似乎是有人在打拳。 是商筑。 他如今似乎也不装着原先那副病秧子的模样了。 不是在厨房做饭,就是在院里跟着王小明一起打拳。 公主阁里的很多人不认识他,只当他是那日佔酥一起带回来的小厮。还有不少婢女因着他的容貌常围着他打转,他也来者不拒,对谁都言笑晏晏。 倒是不来烦自己了,随便进屋自己屋里的情况更是再没发生过。 像是真的在这里借住一样。 “不是想学武?”像是有所感应一眼,他的视线忽然就望了过来,语气一同往昔。 佔酥没理会他,关了窗再次坐回床边。 用过午膳就该睡午觉了,她摸着镯子钻入了被子里,闭上眼却是他刚才的那些动作。 她已经看过不少武术秘籍了,若是光靠纸上谈兵,怕是也不逊于王小明。商筑的那套动作她自然能看得出来,于他游刃有余并不需要练,于自己却是刚刚好。 可是她自然不可能跟着他去学武。 知己知彼,若让你的敌人了解你的招数,你又如何能在悬殊差异下赢得先机。 等把报馆的事搞定后就去缠着韩无金把阿樱要过来吧,再不行就把韩无金绑去那庄子里······ 这么想着便又睡了过去,一直到一炷香后她醒来,摸着镯子却是忽然眼前白光一闪,又进了那虚无之境。 在那画面之中,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副画卷。这一次她的注意力没在落在宁利威的神情又或者其他人的身上,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幅画像。 罥烟眉,丹凤眼,樱桃小嘴,鹅蛋脸。一笔一划,一颦一笑,她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等醒来便再无犹豫,叫上王小明直接就去了醉梦楼。 花魁大会虽结束,但不少人仍然留在醉梦楼,尤其是花魁柳小小。 佔酥直接将那画中的女子容貌形容说给她之后,就与她开始闭门作起画来了。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画,一直等到太阳落下,雪又停了下来的时候,那画中的女子才终于跃然浮于画上。 “出来了?”韩无金也从暗卫那听到了这里的动静,直接从青杄记走了过来。此时见两人盯着手中的画看着,也凑过去说了一句,“看着挺普通的。” “是,没有特点。”柳小小也评价了一句,挑眉叹了口气。 连颗痣都没有。 “怎么这个表情?” 韩无金说完就对上柳小小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后见到佔酥把画放到他手中,“我要找出这画中之人,交给你了。” 韩无金:······ 第100章 这里没有礼教 雪落斋的构造目前大致也出来了。 以落雪报馆为站,散落在民间的百姓是他们的第一批成员。这些人只知报馆,也只会单向一对一向报馆负责收集消息的售卖手中消息。 随后便是代表报馆负责收集消息的这些人,这些人会与报馆的馆主接触,但同样不知雪落斋,只是负责汇总消息并且统一高价售卖的第二批成员。 在他们之后才是雪落斋的第三批成员,于雪落斋内汇总消息,整理成册,最终由雪落斋的斋主做统一调配。 而像柳小小与芍药等人,她们依旧会重新回到各都的青楼之中,待到落雪报馆被元皇封了之后,这些早已埋入夷元两国的暗棋才会如雪后春笋一般纷起,建成真正的雪落斋。 “公主啊,我这报馆还没搞定呢,你就又给我找活。”韩无金接过柳小小的画纸,看了一会儿后下结论,“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 “查不到就去找,找到和她八九成像的也不错。” “你要干什么啊?” “给报社找个老板娘。” ······ 顾南陔还在昏迷,李沐依旧待在床边打着瞌睡。 佔酥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若不是已经与沐王妃聊过一次天,她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这一次再没和李沐去说话,佔酥折身出了醉梦楼。 王小明问她是不是要坐上马车回宁府,她却摇了摇头。 那府里有她憎恨的人,也有她不愿面对的人。 “你先回去吧,我待会自己回去。”说完也没顾王小明的委屈巴巴,她直接戴上面纱进入了人潮之中。 过去在马车上只是看见这些匆匆一晃而过的人影,如今走入其中才觉察其中热闹。 有对夫妻在说,这个月的利钱还没发,家中已经买不起米了,是不是要找些其他活计。 还有一对小厮则在议论自己的主子,说是家中的秦姨娘好像背着主子在跟管家偷偷来往。 佔酥站住脚步听了一会儿,随后竟意外发现这是校尉营指挥使家中的小厮。 不过那两个小厮没聊几句就买好东西离开了,佔酥这才又继续走了起来。 她听力好,这街道上的声音便相对来说吵了些,但也挺有意思的,比话本子还有意思。 其实只要在这街上待一天,很多消息便也能听出来了。 正走着却是迎面上来一个丫鬟,看着像是贵胄府里出来的,衣着很是华丽。 “粟裕公主。”她有模有样行了个礼,“郡主想请你过去一谈。” 灵均郡主?佔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有一辆马车停在前方不远处。 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想着也没什么,便随那丫鬟走了上去。 严陵筠今日是来百花街买瓷器的,却是不想见到她一个人就这么在街上走,身边也没带什么小厮和婢女。 “公主,元国虽民风淳厚,但出行还是带些会拳脚的小厮在身边比较好。”她善意提醒。 “谢谢郡主提醒。”佔酥笑着接下她的善意,抬眸扫了下马车内的布置。 车里只放了一个小茶几,上面有几本书,一个茶壶,三只空杯子,其他的却是没有,很干净。 “说来这还是我们自江府后第一次见面。” “上次花诗会出了很多乱子,佔酥一直没有去向郡主赔礼。”佔酥笑了笑,神情却并无太多歉意。 “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赔礼。”严陵筠倒是对此事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况且那日之后很多人也闭门不出了一阶段,估计是被吓着了。” 佔酥听她提此事,倒是又想到了赵霁霁。她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去见她一面,却一直没有空暇。 “倒是你,和李沐一起搞了个花魁大会,后宅姑娘们都在讨论。” “有关此事,佔酥还未谢过郡主。” 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短短几句话就都提了一遍,好像非得等人家在街上偶遇你了你才想起此事,平日就不说了。 饶是佔酥自己都说得有些心虚了,不过严陵筠似乎对此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只是摆了摆手,“翊卿哥哥说你弄了个有意思的,一定要让我去看。” 佔酥挑了挑眉,随后又听见她说,“花魁大会确实很有意思,只是翊卿哥哥说,我们的诳宅宴会公主似乎一直不感兴趣?” “不敢,只是往日尚书府中一直有些事——” 她话没说完,就见严陵筠用空杯子敲了敲茶几,随后马车竟然就动了起来。 “今日有缘,公主不介意与我一同前去诳宅吧?” “我——”佔酥一时语塞,可已至此地步,她又还能说什么。 诳宅等人正好约了今日于宅中饮酒,严陵筠就是在过去的路上遇见的佔酥,就这么把她直接骗上了马车。 佔酥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风景,不觉有些好笑。 她确实没想到这位灵均郡主竟会用这种办法。 下车的时候屋里正好一曲作罢,余音袅袅让人不由驻足。 “这琴音不输顾南陔。” “是翊卿哥哥的曲子,他亲自作的。” 佔酥不由有些惊讶,等进了屋子果见许翊卿正坐于矮塌上抚琴,正要继续弹奏,见到她们进来微微愣了愣,面上闪过一丝惊喜后却是放下琴站起身赢了上来。 “粟裕公主。”他唤了一声,倒是没有行礼。 “灵均,真有你的,竟然把这位请来了。”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上来,佔酥前世并未见过他。 只是见着他的热情,佔酥不由行了个礼以示尊重。 倒是另一男子摆着手走了上来,这人佔酥认得,是贺召翎的大哥贺召端。 “我们这里没有礼教,也没有身份地位,只是你我,如此而已。”他说。 佔酥眨着眼睛却是没有理解这一通话,随后便听见许翊卿已经在对她介绍迎上来的人了。 “这是莫白,最好饮酒。” “这是封春禾,写的一手好字。” “这是······” 他一一介绍着,随后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在犹豫要怎么介绍她。 “佔酥,我是佔酥,最爱捕猎。”佔酥笑着说。 第101章 帝都十二阙 今日的诳宅约来了六个人,除严陵筠外均是二十来岁的少年郎。 许翊卿说另还有五个人今日没来,都是名门世家的公子哥。 “算上酥酥我们就凑齐十二个人了,帝都十二阙。”严陵筠拿着帕子捂嘴笑了笑,语气依旧斯文,只是似乎已经强势地默认佔酥加入他们了。 “阙?” 佔酥对于此事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其实除了李桃夭那边会有些麻烦,另外的倒是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少年郎的胡闹。只是对于她的这个形容颇有些好奇,阙之一字在东夷的语言中是建筑宫阙的意思,怎么能用来形容人呢?难不成此字在元语中还有其他意思? “嗯,是翊卿提议的。”贺召端替严陵筠作了答复。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许翊卿说着已经又坐回了古琴前,笑着再次弹响了琴弦,片刻间高山流水便都从他指尖流出。 “喝酒,喝酒。”有人开始招呼。 “傅兄,该你落子了。” 众人又开始继续佔酥进来前手中的事了,屋子里说不上热闹,但也不算清雅。 严陵筠笑着走到佔酥身边,伸手示意后便带着她走到了许翊卿旁边的矮塌之上,给她倒了杯茶之后向她解释。 “有一年西南大水,灾荒后又闹起了瘟疫,魏祀将军亲自带了魏邵凌和贺召南替朝廷过去赈灾,结果去了之后却失了消息。我们几个好友担忧他们二人以及魏祀将军,便想一起去西南找他们,但是家中人自是不可能同意,这才偷偷聚在了这个宅子里商量。” 魏祀就是威武将军,魏邵凌是他儿子,和镇国公次子算得上是魏祀的左膀右臂。 这三人佔酥前世自是听过,包括元国的这场大灾她也有所耳闻。 她还记得兄长与父皇就此事与朝中大臣大吵了一架。 那时元国虚弱,不少主战派都极力建议元国趁虚而入,为此甚至不惜忤逆父兄。 这事在东夷吵了很久,从前朝吵到民间,从民间再到后宫,连她都听说了。 最后是兄长收到了一封信,然后以信中的赋论让朝中大臣闭了嘴。 父兄当时不赞成攻打元国的理由很简单,元国的百姓因为灾荒瘟疫已在水深火热之中,此时攻打不仁义。 可是元国不收,天下永远不会太平,而战争本身本就不仁义,他们的这个想法和论调自然说服不了他们。 但是那篇赋论全程未提仁义道德,只是从策略谋略方面分析了此时攻元国的不利。 西南本就地处偏僻,加之山路崎岖,元国赈灾已耗费了大量真金白银,而如今瘟疫又起,元国为救西南百姓,就得继续掏国库去赈灾救病。 西南各都于元国已是严重负累。 元皇不见得想保西南,但他不得不保,不然西南流民逃窜其他都城,带给他的麻烦不会少。更何况他是元皇,皇帝就得顾忌仁义之名。 仁义之名,这是那篇赋论唯一提到仁义的地方,却让不少东夷大官满意地抚了抚胡须。 但是若此时东夷进攻,无异于给了元皇放弃西南的一个大借口。他会趁机将大量资金与人力用来对付东夷,而元国其他都城的百姓更会因为东夷的火上浇油而愤怒不已。 兵士气焰高涨,此为一不利。 同时,东夷的将士又是否会对此举有所不满?是否会因此心虚? 己方不愿战,此为二不利。 再者说那些逃窜的西南流民,若他们听闻此事后怒而逃之东夷各都,届时东夷又必须得分散精力去处理他们,此为三不利。 那篇赋论洋洋洒洒近千字,佔肆读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却是意外地说服了那些主战一派。 虽然佔肆不愿说这篇赋论是谁写的,但是此赋论很快就传遍了东夷的大街小巷,甚至连元国这边都略有耳闻。 靠着一篇赋论就平了一场战事,两国百姓纷纷称赞叫好,称之为救世英雄。 不过佔酥当时却是有些不屑,并且不喜那篇赋论。 “此人定是心狠手辣,自私自利之辈。”她当时对宫里私塾的夫子是这样说的,并且拒绝学习这篇赋论。 夫子本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她不愿学也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倒是阿簇好奇问了一句,她才说,“夫子手中的赋论不全,真正的我早缠着皇兄给我念过一遍了。那赋论的最后说,真正适合作战的时候是等元国解决灾荒和瘟疫,国库空虚,兵士疲乏,再一举灭之。”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把赋论最后的这段言论抹去呀?”阿簇不解。 “老百姓好不容易渡过了一场天灾,还以为侥幸博得了一命,结果这个时候就要来一场人祸,太残忍了,这比在灾荒的时候挑起战争还要残忍。” 佔酥说着想到那个场景,代入到那些百姓的地位上,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是灾荒中,他们至少还可以恨,恨东夷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若是在哪个节点,怕是很多百姓甚至连求生的意识都不会有了。” 此人的心计不可不谓之狠辣。 “还真是可怕。”阿簇也缩了缩脖子,“天子殿下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是说呀,皇兄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来往。”佔酥也耸了耸肩,对于此事却是不再过多纠结。 父兄向来主张以仁义治国,以百姓为先,此次皇兄读此赋论的时候更是直接把后半截去掉了,那就说明他们肯定不会考虑这个建议了。 不过她还是得去跟皇兄好好说说,可不要再跟这样可怕的人来往了。 “酥酥,酥酥?”严陵筠碰了碰佔酥的胳膊,把她直接唤了回来。 许翊卿也已经一曲奏罢,走到了她们面前坐下,自己这次走神还真是比以往都长。 “之前听桃夭说这宅子是许公子的?”她随口挑了个话题。 “是魏将军出钱买的,只是挂在我名下。”许翊卿回答。 “魏祀将军送给翊卿哥哥的,不过他一直不肯要。”严陵筠补充了一句。 “哦?” “我刚才不是说我们聚在一起想要去找他们嘛,但是此事刚好被李桃夭捣乱说了出去,很多人就都被家里人关了起来,最后只剩下召端哥哥,翊卿哥哥,还有我三个人了。” 佔酥听到这微微挑了挑眉,难不成这还是严陵筠与李桃夭不合的原因?随后对上严陵筠的视线,大抵是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情有些失态,随口又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们三个人一起去西南找他们了?” “我没有去。”严陵筠笑了笑,“我跟着去只会是他们的累赘。” “陵筠出了很多主意,地图和盘缠包裹都是她准备的。”贺召端也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补充了一句,随后把这件事接了下去,“我和翊卿去了西南一带后就分头行动了,最后翊卿在一个村落找到了召南,他竟然被暴动的村民抓住用来威胁官府要钱。” “那一定很惊险。”佔酥忍不住说,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其实在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已经沉浸了进去。 第102章 机密之事 “那些村民其实只是想要药,那时候的药价值连城。”许翊卿却是没有对此事做过多阐述,“后来我救了召南,又跟他一起找到了魏将军和小魏将军。” “我们汇合之后便发现西南那边的情况远比朝中要复杂和严重,之前朝廷拿来赈灾的银两全都不翼而飞,一两也没有落入灾民口中。” 他说得轻松,但个中风险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当年——他们应该还未及冠,不少人甚至连通房丫鬟都还未有。 佔酥正惊叹于他们的胆量,又听见严陵筠有些欢快地说,“赈灾银两接连不翼而飞,朝中一定出了个大蛀虫。我们收到翊卿哥哥和召端哥哥的信后就又聚了起来,开始暗中的帝都查这件事。” 佔酥没想到他们竟然也参与了这样的事情,听着不免跟着也有些激动。 “最后呢?”她忍不住问。 “里应外合,一起把那些蛀虫连串揪出来砍了。” “后来我们中的不少人都真正入了仕,便时不时会过来这里讨论些帝都内外的大事。有时就算没有什么事情议论,比如今日,也会聚一聚过来饮酒对弈,放松一下。” 佔酥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下屋中的几个人,他们年少相识相交,互为知己,又一起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大事,关系自是深厚。 只是——“佔酥不明白,为何几位觉得佔酥适合这里?” 几人略有沉默,率先开口的却是许翊卿,“公主可知我们想去哪?” 想去哪? 佔酥有些疑惑,先不提严陵筠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若是家中父母尚在,怕是早被婚配了。就算是你们这些公子哥,诸如贺召端,也已成家立业,你们还能去哪? “与公主的方向是一样的,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许翊卿站起身,走到露天院中抬头看了眼四方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积雪消亡,春暖花开。” 佔酥沉默不语,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屋内那些欢声笑语的少年郎脸上。 意气风发,少年志气,她再一次忍不住想到了这八个字。 前世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商筑灭元,两国一统,天下确实太平了,只是这些元国的前朝贵族公子哥后来怎么样了呢? 只可惜她后来一直被锁在院子里,与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交集,不少人更是没听过名字,并不清楚他们的下场。 唯一模糊听过的大概是关于贺家的。有人说镇国公府的男儿郎被杀于阵前,而国公府老夫人则带着女眷自尽而亡。 她不知真假,此时想起却有些哀伤。 许翊卿希望积雪消亡,而她却要建一个雪落斋,搅动两国风云。 他们的道注定不同。 她并不后悔自己所选的路,只是也会有些遗憾。 帝都十二阙,其实听着挺好听的,只可惜她非元人,也成不了元人。 “今日可有陵筠妹妹的青梅酒?”她正想着,忽见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严陵筠似是有些惊喜,佔酥听了这话才注意到那壮汉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身银白盔甲的少年郎,只是身上落了雪,她第一眼并未留意到。 “衡水那边有些问题,我和邵凌过几天就要出发过去一趟,出发前想着来见你们一面。”那银白盔甲的少年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走进了屋里。 “酥酥,这就是贺召南,召端哥哥的胞弟。”严陵筠将佔酥带到那银白盔甲的少年前,随后留意到旁边听到动静凑过来的胡子男,有些嫌弃地随手指了指,“这是魏邵凌。” “这位妹妹是?”魏邵凌笑着问,声音和神情都有股说不上来的憨劲。 “佔酥。”佔酥给他们行了个礼。 “粟裕公主。”贺召南听了之后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不必多礼。”佔酥急忙扶起他。 “我刚才还说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这小子倒好,进来就打我的脸。”贺召端似乎对他弟弟十分满意,声音比刚才愉悦多了,更是十分亲昵地就一把揽过他边说边往里边走,“衡水什么问题?” “之前查到有人在那里偷养军队,最近发现一部分支队脱离大本营,在往帝都这边来。”魏邵凌又是憨憨地冲佔酥笑了笑,随后跟上贺家兄弟俩,说出口的话却是直接让佔酥愣住了。 这话却是十分机密,并且严重。私养军队,若是东夷人,那就是两国战乱的预警。若是元人,那就是有人在筹谋谋逆啊。 别说佔酥,其他人一听这话也是纷纷放下手中的事聚了起来。 “你们也不必过于忧虑,那些人全都被盯住了,过两天我们亲自过去就是要查幕后之人。”贺召南看见其他人的神情,对于魏邵凌的口无遮拦也是无奈。 倒不是说此事是军中机密得瞒着其他人,而是他今日过来是想喝酒吃肉放松一下,但是他这话一说,今天怕是别想休息了 果然他这话说出来其他人立马就表示了不满,“此事何其凶险,你说得倒是轻松。快把细节好好与我们说一说,我们给你参谋参谋。” 他们中的部分人还未有官职,却又满怀抱负,对于这种事最感兴趣了。至于另一部分,却也是对于两人十分担忧。 贺召南对上他们的神情,无奈却也奈何不了这几个好友,只好与魏邵凌一起将此事的细节说了出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放到了他们在说的事情之上,唯有佔酥呆愣在原地满眼惊诧。 这样机密的事······当着她这个东夷公主说出来好吗? 第103章 月下飞天镜 晚间的时候雪落得更大了,严陵筠正提议她在诳宅住下,却是见王小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屋外。 天色昏暗,几人便也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与佔酥挥手作别了。 佔酥心里一直想着刚才贺召南和魏邵凌所说的事情,对于他们的那些话却是没有太多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失神地挤出几句场面话后便进了马车里。 衡水城离帝都其实并不远,快马加鞭也只需要三天就能到,如果真的有私养军队,并且这个时候就已经被威武将军发现,那么前世不该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啊。 会是谁呢? 是她一直在查的那个与商冷一族勾结的元国的幕后之人? 宁利威会参与此事吗? 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马车的车窗。她撩开手边的车帘探出脑袋,发现是许翊卿。 “我们几人也不方便送你回府,到府后如果方便的话就遣个小厮过来报平安。” “好。”佔酥心下温暖,答应了此事。 许翊卿听后笑了笑,“那路上小心,改日再见。” “改日再见。” 王小明此时已经坐上了马车,听见这句话后便挥了挥鞭子。马车慢慢走了起来,佔酥看见诳宅几个人都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她便也跟着挥了挥手。 他们说是要把酒夜谈,不醉不归,除了她一个都没有离开。 明明不少人都有了家室,怎还能过得如此自由畅快。 “帝都十二阙。”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帝都十二阙?”谁知她话音刚落,马车内忽然有人就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尾音上挑,带着些许戏谑。 佔酥直接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弹惊恐地转过头,这才看见商筑正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上,视线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自己刚才得是多走神啊,这个一个活人坐在这都没有看见。 “你在想什么,竟然连我坐在这里都没有发觉?”结果商筑竟然也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佔酥自是不会跟他说实话,只是缓过劲故作镇定道,“你过来干什么?” “王小明说把你弄丢了,阿簇差点把他打死,我救了他一命。” “是,要不是商公子我这次真是死定了。”王小明就坐在马车外,他们的对话自然都能听得见。此时一听到商筑的这句话立马就将脑袋探了进来,十分感激道。 “商公子陪我在街上一直等到天黑,我们才终于看见那辆劫走公主的马车,这才知道公主在这里。” 严陵筠决定留下来后就把郡主府的马车遣走了,这才被他们遇到。 佔酥心想若是严陵筠没那么好心体恤她家车夫,那他们还能在那街上等一夜不成? 想是这么想着,问自然是不会问的。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无聊地盯着眼前时不时晃动的车帘。 “酥酥,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了?”过了许久,商筑终于是开了口,语气莫名有些可怜巴巴的。 佔酥心里冷哼一声,面上继续没有理他。心想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嘞。 她这么想着,谁知道马车外就有一个不知情的人,一听到这句话立马就给他的救命恩公说好话,“公主,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是商公子态度那么诚恳,您就原谅他吧。” 不知道什么事,你说什么废话? 佔酥望着车帘后的那个身影,冷冷开口,“我看回去就想阿簇打死你算了。” 王小明这下立马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之后便是一路沉默,只有车轴从越来越厚的雪上滚过发出笨重的声音。 等到了宁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不成想宁府却是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王小明的马车是往后院去的,不管瞒不瞒得住,佔酥到底还是不能太明目张胆地天天往外跑。 不曾想到了矮墙边却是看见花花正守在那,披着件大氅冻得直跺脚。 佔酥下了马车后急忙将手中的手炉递给她,“怎么等在这里?” “公主,沈姨娘找到了,阿簇姐姐说不能让公主从这里翻墙,有人在墙内守着。” 佔酥惊了一惊,这沈秀娟竟然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她有心多问几句,可是此时却不是问这事的时候。 后花园后人守着她不能翻墙,那么便只能从正门进去。可是此时已经是亥时了,她一个深闺女子这个时候从宁府外面回来,这可说不清楚。 难不成今夜还真得宿在外面,不能回去了? 正有这个念头,她心中忽然一怔,立马又问花花,“阿簇可有说让我今夜不要回去?” 花花想了想,摇了摇头,“阿簇姐姐只说让我在这里等公主,让公主不要翻墙。” 沈秀娟忽然回来,还有人在后花园守着,今夜怕是有大事。她得回去,几个丫鬟守不住公主阁。 那么看来只能从正门进去了,顶多到时候麻烦些多想些借口,也好过翻墙被看见又或者彻夜不归。 正想着要往正门走,却是忽然被商筑抓住了胳膊。 “你想进去,我可以带你进去。” 佔酥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她本能地不想接受。 “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也不算你原谅我的代价,就是单纯带你进去,可好?” 佔酥继续看着他,右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最后挤出一个字。 “好。” 商筑的轻功确实很厉害,他竟是直接从藏经阁后面进的宁府。 藏经阁后面就是一片竹林和小池,并无落脚点,所以巡查后花园的人便也鲜少有留意这边的。 佔酥抱着商筑的脖颈,余光落在他的脸上,可以感觉到他们已经越过了围墙,正往公主阁走。过程中应该有好几处比较难落脚的点,可他脸上始终从容,若不是佔酥自己试过从这边走,还真不知道此事会有多难。 他的身手竟真如此好? “放我下来吧。”等路过藏经阁往公主阁走的时候,佔酥才回过神开了口。 此时就算有人看见她走在路上也没有什么,倒是被人看见她被一个男人抱着那就了不得了。 “保险点吧,万一公主阁门口有人。”商筑这么说了一句,抱着她的双手微微用力,已经又跳上了屋檐。 今夜大雪,按理是不太能看见月亮的。但今日的月亮却是十分明亮,当他们跳上屋檐时更显皎洁。 佔酥抬头望着那轮孤月,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到了儿时读过的那首诗。 月下飞天镜,云深结海楼。 第104章 公主不在府中 如商筑所说,公主阁门口果真聚了大堆的人正与阿簇对峙。 不知这宁府是发生了什么事,动静竟闹得这般大。 “公主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阿簇十分强硬,对上吴春艳的嬷嬷也是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 阿簇从农庄带来的那几个小厮全都人高马大的,此时竟是把吴氏的那几个人全都拦了下来。 那嬷嬷被拉着手是动弹不得,不由就有些急了,“我看公主根本不在里面,沈姨娘的事就是公主做的吧。” “啪!”阿簇一巴掌直接打在了那嬷嬷脸上,怒喝道,“大胆老婢,竟敢污蔑公主!” 佔酥看到这挑了挑眉,却是不打算直接下去了。好整以暇地直接在屋檐上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看着戏。 阿簇这丫头如今也可独当一面了。 商筑见她这反应也没有多说什么,陪着一起坐了下来,只是脱了身上的大氅直接披在了她身上。 佔酥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垂眸看着底下的戏码。 那老婢确实不是阿簇的对手,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活生生被气了个半死。 佔酥微微勾了勾唇,随后看见有一个小厮偷偷跑了出去,看样子是去请救兵了。 这才有些遗憾地抬头看了眼天边皎洁的明月,眼中流露出了几分不舍。 “他跑出去再跑回来还要些功夫,还可以再坐一会儿。”却是不想正待她起身的时候,商筑却是按住了她。 她转头看向他,见他也盯着天边的月亮,白皙的侧脸倒映着些许明月的柔光。 佔酥垂眸沉默了两秒,随后也转过身抬头再次看向那轮明月。 月同故乡月,人,非旧时人。 宁府的正厅乌泱泱挤满了一堆人,沈秀娟满身伤痕地趴在地上脸上已无血色。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侧身在吴春艳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随后便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的视线落在一个斜对面的女子脸上,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随后便见她微微颤了颤身子。 这个人是宁利威的妾室,名叫孙碧柔。出身普通,入府后也一直没有子嗣,近几年几乎已经被府里人,尤其是宁利威遗忘了。 但是在这样的深宅后院,能被人遗忘其实也是一种本事。 只可惜沈秀娟已不可用,吴春艳手边缺人,很不幸,她就是下一个被看上的。 “老爷,我的下人说公主刚刚似乎出府去了。”孙碧柔跪倒在沈秀娟身旁,身子仍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你的下人不跟着你,深更半夜在府里溜达?”却是不想还未等宁利威说话,一旁站着的宁桓已经率先开了口。 一句话直接把孙碧柔吓得趴倒在了地上。 她这种身份地位的,身边基本上只有一两个贴身丫鬟伺候,跟着她还来不及,哪有空四处乱走。 “沈姨娘这边也问不出什么了,不如就去公主院子里看看吧。”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吴春艳,她说着站起身咳了咳,脸色不是太好。 所有人自然都能看出来这孙碧柔是受了她的指示,看破却也不戳破,此时见她身子虚弱,甚至还要问上一句。 “春艳,若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吧。”率先开口的是宁老夫人。 “母亲尚在这,春艳又怎可回去。”吴春艳说着又咳了几声。 “走吧,一起去看看我们这位公主儿媳。”宁利威也知这一出是吴春艳的把戏,但是却也没有理由拒绝。 她既然能说出这话,那佔酥很大可能确实不在府里。 这个节点所有人都在,她突然出府做什么? 一行人匆匆往公主阁赶去,没多久就到了院子门口。 吴春艳的老嬷还在与阿簇对峙,见到吴氏面上自是一喜,得意洋洋地就走到了吴春艳身后。 阿簇见到宁利威走了过来却是不再阻拦,弯腰退到了一旁。 “去请公主出来。”宁利威看了她一眼,却也还知道一些礼数,没有直接走进去。 倒是宁白羽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直接进去。 “宁少爷,请。”阿簇弯了弯腰,由他走在前面,跟着他走了进去。 宁白羽没说什么,心下实则也有些忐忑。若是佔酥真不在屋内,那这绿帽子是彻底粘死在他头上了。 好在一切不过虚惊一场,他推门进去就见佔酥在床上睡得正熟,阿簇唤了几声也没能叫醒她。 “公主睡得如此熟,若被叫醒了怕是要闹脾气。”阿簇说着有些担心,下一秒佔酥便已睁开了眼睛。 “自去领三十板。”佔酥看着她冷冷说。 “是,公主。”阿簇领了罚也没求饶,直接便走了出去。 宁白羽有些吃惊,随后便见佔酥的目光望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夫君莫见怪,这是东夷的皇室规矩。还请在我屋内小坐片刻,等这丫头领好罚便会回来伺候我更衣洗漱。” 宁白羽心想你们东夷的皇室规矩可真是多,正想催促她换人更衣,却是见一个丫鬟已经走了进来,将一杯热茶递到了他面前。 他们折腾了一晚上,这时候倒还真有些渴了,他几下就将杯中的茶喝了个干净,随后又听见佔酥说。 “夫君在外站着可冷?到被窝里来热一热吧。等她们准备好衣裳和热水也不知还要多久。” 她的脸红扑扑的,此时望向他的视线炙热又诱人。 宁白羽头脑一热,麻利地脱了大氅后就直接钻进被窝抱住了她。 佔酥的床上有股好闻的香味,像是从床围中发出的,又像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他抱着她忍不住就要去吻她,可眼前却是渐渐模糊了起来,脑海中似乎只有她欲拒还迎的声音。 “夫君,夫君。” “夫君,夫君。”宁白羽的眼睛唰一下忽然就睁开了,入目的依旧是黑色如瀑长发垂在他胸前的佔酥。 他的眼睛一沉,伸手勾住她的细腰就要凑上去吻她,却是忽然听见屋内有人轻咳了两声。 他循声望去,便见他们的床边竟密密麻麻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宁利威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第105章 面目全非的你我 宁利威确实要气死了。 他们在门外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一方面碍于礼教无法进去,另一方面却想着宁白羽已经进去了,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谁知道是一等再等,最后等得雪都快被他们埋起来了。 最后实在是等无可等,谁知冲进屋子竟然看见宁白羽这厮就这么和佔酥一起躺在被窝里睡得正熟。 他们在屋外等得快冻死了,他竟然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香甜! 宁白羽按了按脑袋,还未等他说什么几人已经都走了出去,脸上神色各异。 此时已经闹到了第二天丑时,一行人可谓是累坏了。而宁利威不多时却是还要上朝,此时又冷又困,只想着有什么事都等他睡一觉再说吧。 他们是走了,这边的宁白羽却是睡不着了。 发生什么了?他记得自己好像喝了一杯茶,随后到佔酥的床上,然后就睡了过去? 那股香味似乎还散发着,宁白羽皱眉闻了闻,冷声问道,“你这里用了什么香?” “香?”佔酥眨了眨眼,“夫君,我没有用什么香啊。” 宁白羽自是不信她,翻了翻床褥,最后竟真的从床褥里翻出了十来只香囊,全是那个香味。 “咦,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香囊?”佔酥惊诧。 “公主,怎么了?”阿簇已经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来是领好罚了。 “阿簇,这香囊是你放的?”佔酥拿出其中一只香囊问她。 阿簇接过后闻了闻,也是有些疑惑,“不是啊,公主,这个好像是元国的香囊。” “真奇怪,那是谁放在我们这里的。”佔酥皱了皱眉,“我们这里有谁来过吗?” 阿簇自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主仆两人也只能大眼瞪小眼,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 “你日日都睡得这般沉?”宁白羽的视线再次落在佔酥脸上。 “是啊,公主近几日睡得可熟了,似乎——似乎是从花魁大会那日回来后就这样了。”阿簇替她作了答。 宁白羽的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便直接走了出去。 此时天还黑着,地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空又寂静的院子里回响。 商筑从旁边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佔酥嘴角消逝的笑容,心里也是颇为诧异。 今日这一出她显然并未意料到,短短时间内非但想出了应对的计策甚至还反将了对方一军,此等心计哪还是他过去所认识的那个小公主。 “点盘檀香吧。”佔酥从床上走了下来,伸手在鼻尖挥了挥,似乎对于床上的味道十分不喜。 香囊自然是她准备的,华黍提供的配方,团子亲手配的,有安神的功效。 团子知道佔酥一直睡得并不安稳,这才特意准备了这些,不曾想今日倒是起了作用。 这香囊确实有些安神的功效,但是效果不重,真正让宁白羽晕过去的是那杯浓茶。佔酥是一点也没有顾忌他的身体直接下了猛药,怕得就是这人上了床就对她动手动脚。 他虽然没能动手动脚,但佔酥此刻在床上似乎依旧能闻见他的味道,心下便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 阿簇已经点起了檀香,可她其实也不喜欢檀香。 各种古怪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更加难受了。 趁着阿簇收拾床褥的空档,她索性走了出去,一直到院子里才觉得周遭的空气清醒了不少。 很奇怪,今夜的雪似乎真有她记忆中的那股雪散发出来的清香味。 她有些贪婪地用力嗅了嗅,很快头脑就清醒了不少,随后寒意便也袭来,这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轮明月已经不见了,下雪的天气能见到月亮本就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佔酥仰着脖子听见身后阿簇说床已经重新铺好了,这才打算回屋,却是在转身的时候看见廊下站着的商筑。 自那日他们彻底撕破脸闹翻后,商筑便鲜少再如之前一般刻意亲近她了。 虽说时不时也会表现出一些讨好的姿态,但却是一直避免着让她感到不适的距离——除了今晚迫不得已。 “今天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佔酥走到他面前,到底还是开了口。 “我说过,这件事不算你人情。”商筑依旧是微笑着的,笑容温和没有什么攻击力。 佔酥便不好再说什么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冷静一想留他在府里是条件交换,他既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自己一直冷着脸更多的是冲动行事。 如果真的要理智,那就应该与他保持着表面友好的关系,一边继续试探着他,另一边也是留一条退路,万一日后可以像今日那样可以用得到他的地方呢? 佔酥心里这么想着,可人到底是情感支配的动物,很多时候明知要冷静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冷静的。 此时便也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公主,被褥我已经全都换成新的了,再睡会儿吧。”阿簇见她进来后便准备伺候她脱衣了。 却是不想佔酥摇了摇头,坐到书桌前却是拿出了一本兵策,慢慢看了起来。 她最近基本上保持着一天一本书的速度,就算是睡觉也巴不得能入虚境去一探究竟,可谓是刻苦至极。 阿簇原先也劝过几次,但是劝不住,此时也只好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关门走远了。 商筑看着阿簇的背影,又看见屋里被烛火倒映着的那个小小却又挺得笔直的身影,再次默然地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她过去最讨厌看书了,更不用说会在丑时这种时辰拿出书来看了。 商筑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得亲自去东夷皇宫一趟了,也好去问问佔肆那个家伙这些年究竟对他这个胞妹做了什么,让她变成如此模样。 像是受了多大的罪,又吃了无数的苦一样,让他瞧着便控制不住心中的无限愤怒。 他过去曾那样宠着的小公主啊······ 他抬头望着那轮早已被乌云遮蔽的明月,眼中是说不出的苦楚。 第106章 暗藏了实力? 佔酥看了几炷香的书后最后到底还是被阿簇和团子扶着睡下了。 她睡了个好觉,醒来一边神清气爽一边又暗自嘲讽自己是假用功,书都没看几页就发困了。自然不可能猜到她的这些个丫头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甚至大到偷偷给她在茶里下安神药了。 宁府昨夜闹了一通,此时别说她的院子,就是整个府邸都静悄悄的。 他们院子里的人倒是起了个大早,不少人一大早就跟着王小明和商筑在打着拳。自从商筑出现在他们这个院里后,不少丫鬟婢女就对此事也起了兴趣,常常求着花花带她们一起。 花花性格好,自然不会拒绝。可她们又哪是真的来学招式的,往往练个半盏茶不到就开始喊这里痛,那里痛,脑袋晕晕地往人身上跌了。 佔酥在自己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这场景忍不住脸上就带了笑了,她小时候也经常这样,所以能理解这些丫鬟们。 毕竟那家伙······确实有点姿色。 随后她就看见商筑的视线望了过来,直接就与她对视上了。 佔酥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莫名就有些尴尬,有些局促不安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两声翻了翻手边的书籍。 头自然是不敢再抬了,不过手中的书却是也看不进去。她索性拿出一张白色宣纸和毛笔,开始理昨日的事。 沈秀娟是在后花园被人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被鞭打过,浑身都是血,整个人也已经晕厥了过去。 她只记得那人把她劫出后就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随后把她关进了一间房里,开始拷问她过去都做了什么坏事。 如果离开地窖后只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么这房间只可能是在宁府,这人也极有可能是宁府的人。 所以宁利威才会那么大动干戈地派人在后花园巡逻,并且要求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依次盘问。 那人拷问的是沈秀娟做了什么坏事,拷问完又立马把沈秀娟扔回了院子,宁利威为什么会对此事这么在意? 难不成沈秀娟除了帮吴春艳,也帮宁利威做过什么坏事?还是对这宁府中人做的坏事? 佔酥在沈秀娟和宁利威上面练了条线,打了个问号,随后继续想。 会是谁绑的沈秀娟呢? 要知道其他人还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地窖之外是有韩无金受过专业培训的暗卫的。 宁府自然没人身手会这么好,那么这件事就是有一个武艺高强之人受人指使干的。可是宁府除了宁利威,谁的下人会有这种身手? “公主,宁老夫人请我们过去前厅。”阿簇敲了敲门,打断了她的思路。 佔酥抬眸顺势望向窗外,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什么时辰了?” “辰时快巳时了,应当是宁尚书快要回到府里了,所以让我们提前过去。” 自己竟然出神了这么久。 佔酥略微吃惊了一下,却是也没有耽搁,把手中的宣纸烧净后便带着阿簇出了屋。 等她们慢悠悠走到宁府大厅的时候宁家的其他女眷已经都在了,两位少爷倒是没在,看样子跟着宁利威一起出去了。 佔酥是和亲公主,宁白羽现在又没有官阶,按理与她和亲之后皇帝应该会给他一个更高一点的身份又或者直接给他一个有模有样的官职,以与佔酥相配。 只不过佔酥到帝都的第一日就被人劫轿,宁府又当众闹了那么大的笑料,李颂风不罚宁尚书就已经是十分给尚书府面子了,更不用说给宁白羽官阶了。 再之后宁府的笑料那是一个接一个,礼部上一秒刚提此事,下一秒宁白羽就被人发现和自己的侍妾在人家江府的后花园光着身子抱在一起。 纵使礼部侍郎再想拍尚书大人马屁,也实在是没这个脸了。 不过这些天在宁利威的孜孜不倦努力下,宁白羽倒是在几位大官那里都又重新攒了些面子。 他这个人本就长得不错,又很会装,不然前世也不至于把佔酥哄得团团转。 至于宁桓那边则是一改过往的云淡风轻不问世俗,近来显得十分上进。他本就与燕王关系很好,又结识了不少朝中大官家中的少爷,这些日子走得一勤,那何止眼熟,就差混到人家心里去了。 佔酥要是宁白羽这个时候哪还有空管沈秀娟的事情,这庶弟都杀到眼前了,再不压就真的压不住了。 她正这么想着,便见宁家父子三人已经从外回到了府里,此时走到大厅里见到趴在地上的沈秀娟,便是齐齐冷哼了一声。 宁桓的反应佔酥倒是没有想到,随后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探究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他脸上。 那么急于知道沈秀娟做了什么坏事的,这位宁二少爷便也是其中一位,毕竟他一直以为他母亲的毒是吴春艳下的。 可是他身边怎么会有身手高强的人? 难不成这位宁二少爷还暗藏了什么实力? 沈秀娟昨日是在柴房睡的,比起地窖到底好不少,此时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一见到宁利威走进来立马连连磕头求饶。 “老爷,真的不是我给郑姨娘下毒的。” 宁利威自然知道是她下毒的可能性极低,虽然郑柔中毒的时候她刚好失踪了,但是她身上的伤却也不像是假的。他自然也了解自己的这个侍妾,还不至于聪明到用苦肉计,更何况光凭她自己她也逃不出去。 要么不是她做的,要么她有同伙,又或者,幕后之人。 他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吴春艳脸上。 吴春艳正好也在看着他,对上他的视线心里瞬间一凉,旋即涌上十足的愤怒,差点就要晕过去。 大夫说她体内还有些余毒,至少再喝一个多月的药才能清除。难不成自己都这样了,他竟然还在怀疑自己? 他对那贱妾竟用心至此?! “沈氏,你再好好回忆回忆那屋子里的陈设。”见无人说话,宁老夫人便继续了昨晚的话题。 昨晚沈秀娟刚交代完被抓到房间里拷问,吴春艳就让人打断了她们过来说了佔酥离府的事情,今天再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自然是要继续的。 却是不想沈秀娟睡了一晚,头脑已经清醒了不少,此刻见宁老夫人发问,忽然看着她冷冷地笑出了声。 “给夫人和郑姨娘下毒的,难道不就是老夫人吗?” 第107章 被冤枉的宁老夫人 “哐当。”宁老夫人手上的杯子直接就掉在了地上,在所有人惊诧闻声望来的目光中怒目看向了地上趴着的沈秀娟。 “大胆,竟敢污蔑于老夫人!”宁老夫人的嬷嬷反应很快,立马就开了口。 这件事确实不是宁老夫人做的,可是她这莫名其妙的心虚又是为什么呢? 佔酥勾唇笑着,一双手十分有节奏地摸着手上的镯子,就像是在学她摸佛珠一样。 “老爷,这毒绝不是奴婢下的,夫人,真的不是我。”沈秀娟已经又爬到了宁利威和吴春艳面前,连连磕着头,神情倒是十分真挚。 此事涉及宁老夫人,宁利威自是不能说什么的。正想伸脚踢这个贱婢,倒是听见吴春艳开了口。 “秀娟,你说毒是老夫人下的,可有什么证据?”她到底跟沈秀娟认识了大半辈子,对她还算是了解,若不是委屈至极,她不至于如此反应。 “奴婢,奴婢没有证据,可除了老夫人这府里没有别人既会给夫人,又会给郑姨娘下毒了。”沈秀娟说着抱着吴春艳的小腿,绝望中又带着诚恳,“夫人,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怎么可能给夫人下毒啊?” “你,你——”宁老夫人被气得胸口疼,粗喘着气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母亲,别动怒。”宁利威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老母亲,怒喝道,“来人,还不把——” “老爷,夫人——”沈秀娟吓得把吴春艳的小腿抱得更紧了,“真的不是奴婢,老夫人,老夫人不是一直在给焦姨娘下毒吗?这次的毒肯定也是她下的。” “哐当——”又有人的杯子掉在了地上,这一次掉杯子的是宁桓。 “大胆贱婢!”这一次开口的是宁老夫人,她的嬷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浑身颤抖着,竭力控制着表面的平静。 “沈氏,你可知此话的下场?”宁利威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瞪着的眼睛像是要喷火一样。 可还未等他走到跟前,吴春艳已经一巴掌拍在了沈秀娟脸上。 “夫人——”沈秀娟有些迷茫,“您不是也——” “沈氏,你下毒于我是背主不忠,下毒于郑氏是嫉妒恶毒,现在竟还污蔑于老夫人,此乃大不敬,当罚。”吴春艳浑身颤抖着,刚刚甩巴掌的手还悬在空中不住地颤抖着,“来人,把沈氏拖出去打一百大板,再关入地窖。” 一百大板下来,人早已没命了,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沈秀娟捂着右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吴春艳,嘴里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夫人明明知道宁老夫人给焦舒月下毒一事,夫人刚刚明明是相信了这毒不是她下的,可为何——为何! 沈秀娟被拖了出去,除了宁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无人再去关注她。 吴春艳的手紧紧拽着裙子,余光看着已经晕过去的宁老夫人。 当初知道宁老夫人给焦舒月下毒,她和沈秀娟还觉得挺高兴的,毕竟焦舒月是宁桓的亲生母亲,而这府里只有两个少爷。 宁老夫人虽然已经不再掌管宁府,也鲜少过问府中之事,可她到底是宁尚书的母亲,是这宁府唯一的“老佛爷”。 这种时候她自然不能站出来指认老夫人给焦舒月下了毒,到时候万一老夫人因此牵连到白羽身上,万一焦舒月因此又重新受宠,万一最近风头正盛的宁桓因此而受老爷怜爱······ 说出来对于她们来说有太多的不利,所以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为了白羽她甚至可以牺牲自己,又何况是一个奴婢。 只是如果真的不是秀娟下的毒,难道给自己下毒的真的是宁老夫人?就像给焦舒月那样,她也给自己和郑柔下了毒?! 吴春艳在心中对此事的猜疑越来越重,最终看向抱着宁老夫人出去的宁利威背影而愈加生起恨意来。 何止焦舒月,这府里还有多多少少的姨娘被她下了毒,甚至有人一直没有子嗣也是托她的福。 她们怕是都以为是自己下的毒吧,又哪曾想自己只是躲在背后一方面装不知道,一方面坐收渔翁之利,横竖此事对自己百利无一害。 可她竟然算计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还害得秀娟现在要因此而死—— 这个老不死的,究竟想做什么! “姨母,我们也回去吧。”人群已经因为宁老夫人晕倒而散开了,柳湘儿见吴春艳坐在椅子上发呆,上前柔柔地唤了一声。 “好。”吴春艳看向这个最疼爱的外甥女,伸手由她扶住后,也向自己的院子走了去,特地避开了沈秀娟的院子。 可即使她避开了,沈秀娟的惨叫声依旧远远地就传了过来,听得她背脊发凉。 沈秀娟的叫声却是凄惨,在这阳光并不明媚的冬日听着十分瘆人。 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百板子下去怕是活不了了,便都避开了那个受罚的院子,以免看见血腥的场景晚上睡不着觉。 唯有一人此时披着件火红的大氅,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正朝那个院子走去。 “大哥,喝口茶休息下吧。”等在一旁站了片刻,眼见着那沈氏已经半死不活了,阿簇收到佔酥的眼神后立马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走了上去。 “这——”那两个打板子的小厮面面相觑着,随后对上佔酥的视线便犹豫着退到了一旁。 茶自然是不敢去喝的,横竖停一会让贵人说句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自己在旁盯紧了,最后把人打死扔到乱葬岗就算完成任务了。 “沈姨娘,怎落得如此地步?”佔酥走近了些,低头看着沈秀娟啧啧了两声,语气似是有些不忍。 沈秀娟费了很大劲抬头看了佔酥一眼,认出她后这才又垂下了头,自嘲地笑了笑,“真没想到又是你,最后给我送终的竟然是你。” “是啊,世事难料,这世间的事谁能想到呢?”佔酥也跟着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感慨。 “只不过沈姨娘,难道真的甘心就这么死了?” 第108章 全黑餐 沈秀娟自是不甘心死的,她有恨,太多恨。 可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连宁夫人都放弃她了,她还有什么生机呢? 她听见佔酥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中有些嘲讽。 她猛地抬头看向佔酥,像是从地狱刚刚爬出来的厉鬼,眼中是无穷的欲望。 “公主可以救我?可,为什么呢?” “我可以救你,至于为什么——有人对于宁老夫人下毒一事很是好奇。”她说完转头看向阴影处站着的身影,微微勾了勾唇。 收买两个小厮并不是什么难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宁府一条命有时候比想象的还要廉价。 佔酥将这个顺水人情直接送给了宁桓,却是在离开他的院子前望着关着沈秀娟的那间房间微微愣了愣。 “抓沈姨娘的,是阿桓?” 宁桓迟疑了两秒,最后点了点头,“是我。” 他欠佔酥太多,这种事不想瞒他。 佔酥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内心的疑惑问出口。 若问他为何身边有身手这么好的人,那么必会将韩无金的暗卫暴露出来,此时还不便说此事。 不过宁桓暗藏实力一事却是挺让她意外的,便也没有再多的心情与他斡旋,简单说了几句后就告辞离开了。 曾以为他不过是一个爹娘不亲的庶子,却是不想这个表面看着干干净净的书生竟也非常人。 哎,难道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只是追求着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吗? 不过这样的人在宁府,在如今这个世道想必也活不下来吧。 她这么想着,却是突然想到了许翊卿,想到了诳宅的那些人。 天下清明,百姓安乐······她有些失神地想着,不多久就已经回到了公主阁。 “公主,顾南陔醒过来了,团子终于可以回来照顾你了。”她一进院子团子就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只黑乎乎的大鸡腿。 她这些天也时不时回来过,只是不能待太久,大多时候还是跟着华黍一边帮她照顾顾南陔,一边学着医术。 “你这些天也累坏了。”佔酥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再次看向那两只黑鸡腿,“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超补大鸡腿。”团子说着举了举鸡腿,“我可是用了黑芝麻,黑枸杞,桑葚······” 佔酥这边听着还不是太诧异,一直等到他们回到大厅餐桌旁的时候,才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桌上乌泱泱一片全是黑色的菜。 “公主,我试好毒了,您可以吃了。”王小明正在亲自试菜,看见她们进来后咧嘴笑了笑,一排牙全是黑的。 佔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面色有些为难地看向团子,“团子,其实我刚刚在宁家大厅已经吃饱了。” “啊~~” “阿簇没吃,你们吃。”她毫不犹豫地卖了阿簇。 阿簇抿嘴瞪眼看着佔酥,随后就一把被团子拉到了桌边,“阿簇姐姐,你快尝尝我这十全大补汤······” 趁他们吃饭的功夫佔酥已经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轻轻松了口气。 此时距离宁老夫人晕倒也过去几炷香的功夫了,想来那位老夫人应该已经醒了过来。 郑柔的毒是假的,吴春艳的毒是柳湘儿下的,宁老夫人平白被泼了脏水,应该是不会忍的。 佔酥此时还不确定宁老夫人是否早就知道柳湘儿下毒一事,心里只盼着她发现柳湘儿下毒后将宁府搅和得天翻地覆。 不过另一边却是又想到了那个给郑柔诊断的郎中,以防万一还是让他暂时离开帝都好了。 这么想着佔酥便走到书桌边开始提笔给韩无金写信拜托他去做这件事。韩无金的暗卫就在府里,他们之间传信倒是十分方便。 不过信写到一半,门却是被人敲响了。佔酥的手一抖,莫名有些害怕地看向门口方向。 不会是阿簇那丫头出卖了自己,团子拿着她的全黑菜追了过来吧。 “酥酥,我做了些菜,放门口了,你早点拿进去吃,放外面容易凉。”却是不想敲门的人竟是商筑。他说完也没有停留,将东西放下后就离开了。 佔酥听着渐远的脚步声,神情有些微怔。 随后却是没有动弹,只是低着头继续开始那封写到一半的信。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写着写着,那墨香就渐渐变成了菜香,越写香味越浓,越写肚子越饿,最后更是直接叫出了声。 信最终到底没能写完,佔酥从来就不是会为了面子亏待自己的性格。放下笔直接就走到了门口,趴着门听了一会儿,确定屋外没人后快速地开门,蹲下,伸手,拿住食盒,拿进食盒,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商筑住进公主阁也有好几天了,又正好这些天团子忙着跟着华黍来回在宁府和醉梦楼之间赶,饭也不用心做,他便索性代替团子负责了院里人的膳食,是一天三餐,一餐也未曾落过。 不过他做的饭佔酥一口都没吃过,一直就吃着团子那些敷衍的饭菜,哪怕是团子有时候没来得及赶回来,她也饿着肚子等着。 只不过今天团子实在是太离谱了,所以她才会吃商筑的菜的。她这么想着······ 认识十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吃他做的菜。 他做的都是东夷的菜,不过不少是商冷族的菜,让佔酥看了很是倒胃口。 佔酥第一筷夹的便是酥油糕,这道菜和商冷族没什么关系。结果一口下去她确实愣在了原地,这味道和上次他带来的一模一样······那时他说这是石景记的大厨做的,那个大厨······莫不是他? 佔酥一时心情有些复杂,手中的筷子却是不停,最后竟是把那几盘菜,包括商冷族的那些特色菜也吃了个干净。 商筑的手艺确实不错。 佔酥垂眸看着那些空空的盘子,发呆了片刻后便回到书桌前将给韩无金的那封信写完,最后命人拿走信和餐盒后就又看着兵书消了会儿食,最后摸着镯子上了床。 习武,看书,入虚无之境,这是她目前全部的重心,也是唯一要关心的事。 要成为更强大的人,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第109章 福团中的故事 宁府这些天是彻底乱成一锅粥了,每天每刻院子里都会响起女人的哭声。 有些是在哭诉委屈,有些是在哭诉怨恨。 唯一能让宁利威心情好一点的大概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了,这些天跟着他在官衙待了几天,收到的评价都很高。 宁白羽那边陛下估计不日就会因为和亲一事给他赐官阶了,至于宁桓那边,想必以他的才能,明年的秋试拿个状元不是问题。 “老爷,夫人又吐血了。”宁府管家走了进来,见他不语后开口继续,“那个大夫似乎出城去了,夫人不肯看其他的大夫,想着让老爷进宫请御医——” 瓷器再次摔在了地上。 宁利威心中烦闷,索性出了门一路沿街走着。 走着走着却是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他心下一动,顺着那身影就跟了上去。 只可惜他们之间隔着段路,路上挤满了人群。今天的街道格外热闹,他一路竟是没能尽那女子半分。 那身影就像羽毛一样,在人群中飘啊飘,忽远忽近,挠得他心痒痒的。 最后那身影闪进了一条小巷便不见了。 他跟着走进了小巷,小巷里只有一家报馆,上面写着“雪落报馆”。 报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本泛黄的小报散乱地放在铺子上,显得有些萧条。 “有人吗?”他开口问了声。 没人回应。 于是他直接走了进去,撩开门帘才发现这个报馆后面有个小院。院中有一口井,旁边有三两间屋子,其中一间开着门。 他走了过去,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见恰才那女子正酥肩裸露,如瀑的墨发散落在白皙的香肩之上,却是正在换衣。 “抱歉。”他急忙转过身。 等了片刻,才听见脚步声渐近,那女子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软糯,口音像是江南那一块的。 “这位先生可是前来买报?” 宁利威转过身,正想解释两句,目光却是在落在那女子脸上后瞬间变得呆滞。 “曼娘。”他有些发怔,又不可置信地开了口。 那女子皱了皱眉,疑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这位先生认错人了,小女子白雪,并非你所说的曼娘。” 宁利威这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的脸,最后像是受了多大刺激一样连连往后退着,一路退出了落雪报馆,再不见身影。 ······ 晚间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宁府虽然依旧时不时有哭闹声,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不少了。 此时距离沈秀娟“被打死”已经过去五六天了,宁府的人也慢慢消化了这件事,鲜少再议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日日都去?”佔酥挑了挑眉,手慢慢把玩着指尖的玉杯,这是韩无金刚刚送来的古董玩意。 “嗯,去了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一会儿就走。”阿樱如实汇报着白雪传回来的情报。 佔酥轻笑了一声,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恶心。” 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背着家中妻妾在外面对着一个寡妇玩什么痴情的把戏,可不令人恶心至极。 白雪是他们特意找来的,直接照着佔酥在梦中看见的那副画像找的。 相似的人其实不难找,难找的是能被他们利用的。于是人找到后他们又是筛选又是训练,一直到前不久才开始落实计划。 行动其实已经很快了,只是时间到底匆忙,很多细节都尚未完善。 比如那画中人的衣着打扮,发髻款式等等,不过结果倒是比佔酥预想的要好不少。 想想也是,这宁利威连吴春艳她们这种只有一点点像的都能接受,自己找的这个有八成想的还不是让他走不动道。 不过大概就是太像了,反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了,才在报馆那卖弄了好几天自己的纯情,让佔酥都有些不耐烦了。 她给白雪安的身份是一个年纪轻轻就丧夫的寡妇,家中无老人需赡养,无子女需抚养,独自一人支撑着她亡夫留下的破旧报馆。 这样的身份,简直给了宁利威十足的便利。 他们下一步想要做的也简单,只需要白雪吊着宁利威,最后骗他出钱给雪落报馆出资,甚至买下报馆就行。 等那之后,他们再找人透露一些报馆经营之道,同时吹吹枕边风,此事便可图了。 “阿樱,你近几日要是无事可忙的话不如就留在宁府,我之前跟韩无金说了想跟你学武。”白雪的事情问完后佔酥就开了口。 阿樱打量了她一眼,随后嫌弃开口,“你不行。” 拒绝得倒是一点面子不给。 佔酥正想说什么继续说服她,结果这人三两下已经消失不见了身影。 佔酥无奈,也只好垂着头坐回桌上,手肘撑着桌子望着屋外渐渐堆起来的积雪发呆。 “我可以教你。”正发呆,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身影,笔直地站在门边。 佔酥的视线往上抬去,对上他的视线后又听见他解释了一句,“不是有心听你们说话的,只是我见门开了,便想着过来给你送些吃的。” 佔酥没说话,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桌上的书。耳边却是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听见商筑进了屋,放下食盒中的餐碟后又退了出去。 自那日佔酥将他送来的菜吃了干净后他便日日三餐都会来送,偶尔午后或者晚间还会加餐送点小糕点,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佔酥也没拒绝,虽然一直没有跟他说话,嘴巴却是老实。 横竖累的是他,享福的是自己,怎么想都是不亏的。 佔酥心想着。 今天的午后糕点是三碟小福团,颜色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 佔酥之前没吃过,试探着咬了一口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个小纸条。 她打开一看,看见上面似是用青草汁写着“古有一侠士,拜师于名门隐士。” 佔酥挑了挑眉,挑出另一个福团打开一看,果也有字,只是与前一句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索性一口气把所有福团吃了,最后把里面的字条都拼凑了起来。 只见上面写道。 “古有一侠士,拜师于名门隐士。” “此隐士素以占卜而闻名天下,凡其预测,无人不道一准字。” “经年后,侠士学成下山。其师赐一锦囊,嘱紧要关头可打开一看。” “忽一日,路遇彪形大汉拦路劫持,性命关头,想起此锦囊。” “打开一看,上书言。” “吾猜尔此时必定焦头烂耳。” “此子见之,惟惊叹一字——准!” 第110章 吃这般的苦 佔酥看着那拼凑起来的字条久久不语,最后嗤笑一声,捂着眼睛微微耸着肩。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这么烂的笑话了。 门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此时已时不时刮起了风,拍打着门窗发出可怕的咆哮。 院中剑出鞘的声音,佔酥起身立于窗前一看,便见商筑正举剑迎风舞着。 银白的剑尖挑起落雪,倏尔斩破,落于其衣角融成好看的雪花印记。 佔酥的眼神有些没有焦点地随着他的大氅而舞动着,一直到他站稳身子笑盈盈地对上她的视线。 他就那样立于雪中,好像就要站成一尊雕塑一样。 “好。”她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商筑却是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含情的桃花眼一弯,如深夜暗流涌动的湖水一样泛起星光点点,“明天辰时,我在这里等你。” 佔酥想要变得强大,比她原以为的自己还要强大。 她要有自己的势力,可以洞察帝都一切风吹草动。她要有自己的资金店铺,可以玩转全城粮草。但她更要让自己能提笔也能挥剑,再不走过去的岔路,也再不受往日的屈辱。 公主阁里虽然都是他们的人,但是肯定也有其他的眼线在,佔酥跟着商筑学武一事到底不适合直接在院子里练。 佔酥考虑了一晚,最后将他带去了农庄里的那个院落。 这里距离近,不用上山,同时也够隐秘。 商筑没有多问什么,一路上除了指点她轻功的技巧便是教着她一些口诀。 等到了院子后更是直接开始带她扎马步,校动作,一句废话都没有说。 他不再掩饰他会武功,并且内力深厚一事,而她也没有再多问。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将这茬揭过,彼此心中有着各自的思量。 佔酥不去问,是因为她不想再关心他的过去,而他于她也不过是一个还有利用价值但需要提防的人。 至于商筑,说错话对他的教训太过惨淡······ 他教的细心,佔酥学的用心,一上午过去两人倒是也没有什么尴尬与不适。 “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我给你烧点东西吃。”商筑说着就挽起了袖子,倒是十分熟悉厨郎这个身份。 “直接回去吧。”佔酥并不想让他过多接触这个院子。 他们虽然一上午都在这里练武,但都是在外面的院子里,并没有走进房屋里面。 “下午不练了?” “有些累了。” “好,那明天再来练。只是还是吃点回去吧,路上会饿。” 轻功听着轻松,其实极其耗费体力,佔酥练了一上午,此时再一路赶回宁府,体力自是吃不消的。 可是佔酥还是坚持着,“这是处荒院,里面没有吃的。” 她不想让他进去,也不想让他接触这农庄的其他人。 商筑回头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临走前甚至不忘说上一句,“你放心,除了与你同行,这里我不会独自来,也不会找人来。”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换意思就是我看出了你的心思,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派人单独来调查。 这种对话方式着实诡异,莫名有种一种两人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生疏的感觉。 佔酥垂眸没再说什么,起身已经走出了院子。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路上回去的时候走到一半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最后是趴在商筑背上由他带回去的。 佔酥心想,我不过是利用他,横竖我是不亏的。 有人赤裸裸地利用,有人却又偏偏甘之如饴。世间之事,何其诡异。 回到宁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团子趁着商筑不在十分高兴地彻底霸占了厨房,专心研究着她的药膳。 华黍今日得空,便在一旁跟着指点。 听阿簇说佔酥弄了个什么报社,她倒是正在考虑出一本药理大全又或者和团子一起出本药膳纲目。 “公主最近睡得不好,我好几天起夜都看见她房间还点着灯。”团子熬着黑乎乎的十全大补粥,嘴里跟华黍闲聊着。 “先用药膳养养,实在不行我再教你一些温和的药方,你煎给她。” 正说完,就听见蹲在门口的花花惊喜地说了一声“公主回来了”。 华黍本来就是靠在桌旁跟团子闲聊,此刻听到动静直接走到了门口,抬眼一望却是抽了抽眼角。 那个趴在商筑肩头睡得十分香甜的,不是团子那个彻夜失眠的公主还是谁? “看来这药膳还是比不过心药啊。”华黍啧啧了两声,感慨道。 佔酥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不过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 随手披了件大氅出屋,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依旧有个新堆起的雪人立在那里,正笑盈盈对着她房间的方向。 “趁热把这个喝了,身上就不会酸了。”商筑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佔酥盯着那微微飘着药味的汤药皱了皱眉,身上的酸还可以忍,药的苦她却是忍不了。 “现在还只是酸,待会就会变得很痛,腿也沉甸甸的。”商筑作为过来人却是十分有经验,从怀中掏出一包石蜜糖后继续说了一句,“不喝这个的话,没有两三天好不了,明天也就没法练了。” 佔酥忍不住瘪了瘪嘴,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伸手接过了汤药。 正要喝,却是听见商筑又说了一句。 “不喝也行,就是会学的慢一些。等四五次下来便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咕咚咕咚。”佔酥喝了个干净。 将碗递还给商筑后一口气把五块石蜜糖全塞到了嘴里,随后甜的又皱起了眉头。 商筑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垂眸凝视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却是没有再说话。 小阿酥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要吃这样的苦去学武? 第111章 旧事一则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韩无金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 白雪得手了。 商筑拎着食盒打开佔酥虚掩的房门时正好看见她身手灵活地从窗口跳出去,略怔了怔后,这才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最初学会轻功时也总是这样,巴不得能踏遍江湖,能一路飞回东夷皇宫。 佔酥前世在宁府后宅被困了几年,此时在屋檐之上小跑,从未觉得这元国的天空竟如此广阔。 她跳入韩无金府邸时韩大掌柜正悠闲地在庭前煮雪烹茶,见到她惊诧到差点把手上上好的古董茶具给打破了。 “这茶有意思,竟然能难吃至此。”佔酥放下韩无金递过来的茶,啧啧称奇。 韩无金略有些无语,越相处越相熟,越相熟这位东夷公主便越不顾及他的面子。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宁利威为什么不直接把白雪收入宁府?还费这劲干什么。”闲聊片刻,最后又聊回到了这事上面。 佔酥笑了笑,拿树枝拨动着炉火,随后回道,“他应该只是想养个外宅吧。” “养外宅?”韩无金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 “大抵是男人的欲望作祟。” “什么欲望?养外宅?”韩无金立马为自己辩解,“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我就没有。”“嗯,你不是正常男人。” 韩无金:······“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佔酥笑了笑,“那画中女子的身份和来历查到了吗?” “没,那女子的长相实在太普通了,街上一抓一大把。”韩无金说着挑了挑眉,“不过——我们查几十年前事情的时候,倒是无意查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哦?” “说是当年的帝都有个官家之子利用强权强娶一富商小姐,那小姐的情郎就告到了衙门那。结果嘛,自然是官官相护,状告无门。” “后来呢?” “那情郎也是个有骨气的人,状纸几次被驳回来后,一怒之下在衙门门口自刎了。” 佔酥皱了皱眉,随后听韩无金继续说,“只可惜这场血案也没换来什么好的结果,那小姐依旧被那官家之子纳入府做了妾室,没多久就诞下一子。” “你猜,她诞下的那子叫什么名字?”韩无金笑着看向佔酥。 佔酥挑了挑眉,脑海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却又有些不可置信。 “叫宁桓。”韩无金说。 “宁桓的生父是——” “时间上应该是宁利威的没错。” 佔酥点了点头,随后便对很多事都恍然了。 比如前世焦姨娘为什么会对府里的人和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比如焦姨娘为何一直在佛堂念经似乎对于世事并无兴趣,又比如焦姨娘为何对宁桓会是那种嫌弃厌恶的态度。 一切都了然了。 只是宁桓在其中,又是何其无辜。 佔酥回府是坐的韩无金的马车,跟他聊了一刻钟,头脑转得比她过来时的脚程还快。 “你这年纪轻轻就这般忧思忧虑,如果必定老得快。”韩无金见她揉着自己的脑门,笑着调侃了一句。 佔酥挑了挑眉,闭眼靠在马车上,勾了勾唇角,“要是能活到老,我就挺满足的了。” “这叫什么话。”韩无金嘟囔了一句。 言语间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宁府门口,只不过此时的宁府却是比往日要热闹许多。 “阿樱,去看看什么事。”韩无金撩开帘子说了一句。 阿樱点了点头,没多久就走了回来,“宫里来人了,赐了宁白羽一个官职。” “赐官职要这般大动干戈?”韩无金看向佔酥。 佔酥此时也睁开了眼,垂眸深思着。 李颂风赐宁白羽官职无非是以和亲的名义,那么是因为什么要这样给她面子?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便挥了挥手下了马车。 “报馆的事情就全交给你了。”临走前她还不忘扔下这句话给韩无金。 “宁利威这一百两黄金可真不好赚啊。”韩无金的马车又跑动了起来,只听他吹着口哨躺在马车里,显得十分悠然自得。 佔酥看着这马车一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提裙走入了宁府。 宁白羽和宁利威此时正在和那宫里的公公说着好话,太子侍郎虽然只是个闲差——现在也没太子,但是也算是从三品,在帝都这一辈的年轻人中是十分不错了。 佔酥站在宁桓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他一句,“以你的才华,若参加秋试早金榜题名了,为何一直没去参加秋试?” 宁桓望着堂中的宁白羽沉默了片刻,随后说,“我母亲不允许。” 佔酥还以为他会说是因为担心吴春艳忌惮又或者无心名利之类的,却是不想他竟是直接把真实原因说了出来。 “那你明天的秋试打算怎么办?还是不参加,还是去参加?” 宁桓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如何回答。 两人就这般立着,大抵是姿色太过卓然,即使在角落里也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宁白羽一见到这刺眼的一幕毫不犹豫地就提腿走了过来。 “酥酥,今晚来我院子。”走进后招呼不打一声,他直接就开口不容拒绝地说了一句。 宁桓的脸一下子就绿了,沉默着直接就离开了宁府大厅。 “公主,我们——”阿簇有些担忧,心情也因为宁白羽的这句话瞬间变得很糟糕。 日子难得安生了几天······ “让月牙准备准备吧。”佔酥倒是平静,语气中透着些许凉薄,话出口就与这周遭冷冽的空气融为一体。 也是时候把月牙背后的那个人引出来了。 入夜,公主阁忙碌不停。 所有人都绷着根弦提着热水在厨房和公主的侧卧浴房间忙碌着,不过热水也只能放在门口,屋内自有花团簇三位姐姐一起伺候着公主。 今日这事看来还挺重要的,三位姐姐竟然一起上阵伺候公主。 有新来的宁府小丫头十分好奇地在门口多望了一眼,随后就见那位英俊的小厮走了过来,脸唰一下就红了。 第112章 兄长的回信 佔酥此时正在屋里与团子一起调试迷香。 这是团子前不久从华黍那学来的,还未曾试验过。 阿簇从浴房出来,进屋见此场景便也安静地等在了一旁,等两人抬起头长长抒了一口气后才敢走上前说了一句,“公主,热水好了。” “嗯,去浴房吧。”佔酥点了点头,等团子将那迷香塞入袖中后才带着两人进了浴房。 浴桶里的赫然就是月牙,此刻面色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模样看着十分娇俏。 “月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佔酥站在她面前,再次开了口。 月牙抬眸看向她,随后笑了笑,“月牙是公主的人,但凭公主吩咐。” “好。”佔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团子和阿簇已经开始忙着给月牙上迷香了,这香膏会直接抹在她身上,必能让宁白羽神志不清到认不出她。 而一夜过后,佔酥会让人直接将月牙偷偷关入屋里。 那人若联系不到月牙,必会有所举动。 她走至庭院之中,她问月牙最多的就是她是否愿意,是否后悔。她是在问月牙,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只可惜她们的回答都是肯定。 所以哪怕是手上沾上鲜血,她也没有退路了。 她一路从庭院又走到了花园小径,随后感觉手被人从后一拉,回神后人已经被按在了树上。 “你今晚动静闹这么大是想去做什么?”说话的人是商筑,他的兰麝香佔酥很早就已经闻到了,想来已经跟了她一路。 学武后不止耳朵,鼻子也越来越灵敏,佔酥一时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之前还说会以礼相待,这就是你所说的尊重?”佔酥冷冷看向他。 商筑愣了愣,手微微松开后,语气带了些可怜巴巴的意味,“别去,好吗?” 佔酥皱了皱眉,对上他这副神情有些不习惯。 “为什么?”她问。 “别去,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我是他的妻子,今晚不去,明晚,后天,之后的日日夜夜,你又有多少条件与我换?” “一千个,一万个,都与你换。” 佔酥便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他,对上他破碎的眼神莫名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商筑。她想问,可却开不了口。 问到原因了又能怎么样,就能不去做,就能改变他们的身份与角色了吗? 窗边的帷幕上挂着一本黄历,这是用来提醒她今夕何夕的。 圆桌之上则摆着一只沙漏,沙子随时间发出富有节奏感地簌簌声,而今晚最该忙碌的佔酥此刻却是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她只是望着桌上的沙漏,一夜沉默坐至天明。 “少爷,少夫人的丫鬟说,少夫人葵水来了,今夜不方便过来了。”宁白羽那边最后只收到了这么一句传话。 至于商筑那边,佔酥自是不会手软。毫不犹豫地就将一个难题直接抛给了他。 赵霁霁当初在江府失了清白,所有人都觉得是商满做的,但佔酥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他做的。只是究竟是谁做的却是一直没空去查,事实上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查。 于是索性就把这个难题直接抛给了商筑。 棋子都在手边了,为何不下? “好,我去查,但是这些天应当没法继续教你练武了。” 佔酥并不在乎此事。 商筑见此也只能低头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宁府。 他身边已经没人了,此事竟是要亲自去做了。 谁做的?除了当事人便只剩下害人者知道答案了。 而他如今要查害人者,那就只能去找当事人了。 看来免不了得用一个小厮身份潜入赵府去打探消息,这一走便不是几天就可以结束的。 商筑走后佔酥却是也没能清闲下来,说是宁白羽得了官职,府里的女人们便坐不住了。 吴春艳身子骨弱,现在的当家之权是由宁老夫人暂代。 可老夫人前不久又是被指给焦姨娘下毒,又是被沈秀娟气得犯了心病,不管真假,大夫倒是日日请去府里,直接给秦媚媚等人送了一个不错的话柄子。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晚辈操劳实在是过意不去。老爷,如今白羽既得了官职,咱们也不该让老夫人和夫人还为此事日日忧心。” 这话说得自然漂亮,可宁老夫人又怎舍得放权,宁夫人又怎舍得当家之权落入秦媚媚手中。 几人很快就争论起来,没多久就吵吵闹闹个不停。 “好了,别吵了。”宁利威最近在家越呆越烦,人在家中做,心在府外飞。 吼完后几人便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宁利威这才继续,“这当家之权就由粟裕公主暂代吧。” “公主?”不少人都表示震惊,对这个答案都有些意外。 如今宁利威正壮年,几位夫人也是年轻貌美,姿色出众。如何也轮不到少夫人来啊。 不过他们的疑惑没多久就被解答了,宁利威说完看向佔酥,面色和善,“酥酥,东夷太子殿下回信,说他会亲自拜访元皇。” 说是回信,回的便是佔酥上次给宁利威写的去问东夷要钱一事。 虽然太子殿下在信中没有直说,但既然是封回信,而且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来访,想必信中所说的银两只多不少。 宁利威对佔酥的态度自然是巴不得高高拱起。 佔酥也未曾想到兄长非但会回这样离谱一封信,还是亲自来元。此时对于李颂风赐宁白羽官职一事倒是也十分了然了。 只是帝都何其危险,这一路上又路途坎坷。兄长提前写信告知行程,到时候离开东夷后岂不是十分危险? 佔酥有些不解,以兄长的性格他必不会如此冒险。 她当初写信也只是希望兄长的暗卫来元一探究竟,届时她便能借机联系上父兄。 不过不管怎么说,此事有进度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想必兄长必能安排好一切,她只要乖乖等着即可。 至于这个宁家当家主母之位,她自是不可能去接的。 于是她微微一笑,直接就将这主母之位送了出去,“酥酥尚无惊艳,怕是不能胜任此事。这当家主母之位——便请郑姨娘暂代吧。” “什么?!”正十分期盼地望着她的秦媚媚一下子摔落了手中的杯盏。 第113章 雪灾 “公主,我不明白。”等出了大厅走到小径上,一直疑惑的阿簇这才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 “嗯?” “您为什么要把这个暂代的当家权给郑姨娘,而不是秦姨娘?” 她们现在是同一阵线的,公主今天这个举动那不是得罪了秦姨娘吗? 依她看如果把这位置给秦姨娘,郑姨娘和宁娇娇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不是一举两得,大家都开心吗? 说不定秦姨娘还会因此对公主感激在心,日后帮着公主也说不定。 她会这么想是因为她不了解秦媚媚,对于她那种见风使舵的人来说,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最利于她自己的选择。 “郑姨娘软弱,宁娇娇又太过年轻,眼见浅薄,这当家权落在她们手中宁府必定大乱。” 秦媚媚精明能干,又十分会看人眼色,若她来当这个家,指不定比吴春艳那个整天想着偷拿中馈的要好不少。 如果是这样,宁利威还怎么拿钱去贴补佔酥的落雪报馆呢? 再者说,如今沈秀娟已“除”,吴春艳大势已去,当家主母之权落入她们手中,这所谓的联盟自然也是时候散了。 吴春艳表面上看着失了当家主母之位,可宁白羽得了官职,母凭子贵,她的地位只高不低。至于郑柔和宁娇娇,她们虽然看着身边没什么可用的人,可如今得了管家之权,又与佔酥亲近,笼络人手只是时日问题。 倒是秦媚媚如今显得十分势单力薄起来,就连原先一直交好的佔酥似乎也更偏向了郑柔和宁娇娇。 她想要再起来,就得重新找一个盟友。而这宁府,又有谁比宁桓更适合做这个盟友? 宁府唯二的男丁,自己的生母是个躲在院里对什么事都不过问的,才华横溢却又处处被宁白羽压着一头,这样的人,若是得了一个强势的姨娘会有怎样的发展? 佔酥也很好奇。 临冬末的时候元国又下了一场大雪,佔酥记得,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前世的这场雪确实很大,冻死了不少其他都城的平民。帝都虽然因为本就比其他都城富庶而好一些,但也有不少的乞丐冻死在路边,场景十分凄惨。 甘棠站在窗口望着东夷的方向,如果根据回信的时间推测,此时兄长应当已经在路上了,她有些担心。 佔酥其实有些后悔了,当时不该写那封信给父兄的。 如今自己得了韩无金的帮助,拿回的嫁妆也已经开始钱生钱了,而筹谋的那个情报网也已经建成,甚至还有了商筑这样的打手——暂不论他是敌是友。 其实即使兄长不过来,假以时日她也可以借雪落斋传递消息给父兄。 只可惜那时自己刚刚筹谋,又被萧楚刺激了一番,才急着想要尽快联络上父兄好让他们早作提防······ “你也不用太担心,堂堂东夷太子,总不至于在路上就被人刺杀了吧。”韩无金倒是很有看热闹的兴致,慢悠悠喝着热水,放下杯子就看见对面瞪过来的目光。 他笑了笑,随后才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也该跟我说实话了吧。” “你们——到底想要在元国干什么?” 韩无金到底是西夏的太子,他肩上扛着整个西夏遗民。 赚钱最初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发泄下自己的一腔热水与志向,也是为了让跟随自己隐姓埋名的子民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后来遇见佔酥后,这赚钱的志向就带了些找乐子的意味。 不得不说,佔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更不用说,这个人其实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妹妹。 他这人没什么兄弟姐妹,自然也不稀罕所谓的兄妹情谊。但他有族人,所以他对于家族血脉一事却是有些本能的习惯的。 不得不说,血脉纽带确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所以他跟着佔酥折腾,九成出于找乐子,一成则出于好心帮她一把。 可若是东夷想要借此进攻元国,安全起见他就不能与佔酥再有过多牵扯——虽然他偶尔也会想,若是两国打起来,天下格局重新被打乱,西夏又是否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不是我们想对元国做什么,而是元国和商冷族的人想要对我们阿粟凉一族做什么。”佔酥直言不讳。 韩无金愣了愣,这事其实佔酥之前是有提过的,只不过没说得那么直白,“元国的人是李颂风?” “李颂风自然巴不得我们出事,他应该也有参与。但除了他之外在这元国的暗处还藏着一个人——”佔酥说着收回目光,望向两人之间的棋盘,“而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 来此,这个此在韩无金眼中代表着元国帝都。可佔酥实际指得却是三年前的元国帝都。 来此,来到三年前的帝都,找到害死他们的那些人,然后,复仇。 今年的这场冬雪让苦难的百姓愁坏了,可最愁的其实是诳宅里的那些有志之士。 老百姓累了一天钻进被窝,就算屋顶再破再漏风,就算被褥再冰再单薄,他们也依旧倒头就睡,不然第二天可起不来继续干活谋生。 可诳宅的这些少爷们却是已经很多天都没有睡好觉了。 只要一钻入温暖的被窝他们就止不住去想破庙的那些乞丐如何了,陋巷的百姓又是否安好,这一夜过去多少人会饿死,又有多少人会被冻死。 “先筹款吧,分发被褥,开仓赈粥,最简单,但也是最有效。”有人提议。 “帝都问题倒不大,主要是西南那一块,太偏僻了。” “西南那边朝廷打算怎么安排?”有人问,问的对象自然是那些在朝中任职的。 “和以往一样,派钦差大臣,押送银两去赈灾。”有人回。 问的那人点了点头,赈灾除了这些方法也没其他更好的了。不过那人点着头却是又叹了口气。 次次赈灾,次次都会被贪墨。这银两也不知最后可以剩下多少变成热粥交到老百姓手里。 “如果——将赈灾的银两数量先传回西南呢?”在几人对过往贪官贪墨赈灾银一事的一番抱怨与斥责声中,角落有一个清亮的女子缓缓开了口。 第114章 谁害的赵霁霁 若赈灾银的金额被传回去,那么老百姓能喝多少热粥,能领多少被褥便都可以被算出来。 百姓虽然弱小,但蚍蜉尚能撼树,被逼急了的蚂蚁也能咬死人。 只是这所谓的传可不是简单的找个人去到西南的街上吼一嗓子就行,这件事要让西南百姓都知道,都口耳相传,都时刻盼望并监督着。 要想在千万里之外的西南山区做成此事,何其困难。 甘棠也没解释太多,只是说把赈灾银两的金额要来,之后的她自会想办法去做。 她的办法自然是落雪报馆,而她要以此事为饵,引宁利威入局。 几人聊好此事已是深夜,雪下得大,便都不打算回去了,依旧是按照旧习拿出了美酒打算彻夜深谈。 今夜严陵筠未在,一屋子男人也不好开口留佔酥一个女子在此过夜,倒是命自己身边的小厮护送她回宁府。 一屋子七八人,最后佔酥出去的时候身后跟了十来个小厮,也算是壮观。 除了这些小厮,许翊卿也亲自送她到了门口。 门外没有挂灯笼,黑乎乎的一片,伴着咆哮的风声着实有些瘆人。 “我们几个都是在大厅里,这院子里有单独的厢房,实在不行要不还是将就过一夜吧?”许翊卿最后忍不住开了口。 佔酥愣了愣,自然对于他这一略有些出格的邀请颇有些惊诧。 此话,于礼,不合。 “走得慢些就行,还有这些人。”佔酥看向身后的小厮,“马车上也坐不下,若是走在雪地里才会有些危险,就拜托你带他们回去吧。” 许翊卿点了点头,破格问第一次已是冲动,自是不会逾矩再问第二次。 有些人若是错过,此生怕是都不会再有挽回的机会。 雪下得很大,马车足足在雪中走了几炷香才回到了宁府。 王小明下车的时候脚都快冻僵了,扶着马车下车后直接就跪在了雪地里。 佔酥急忙下了马车扶起他,声音带了歉意,“之前应该先收拾下农庄那边,不然今天也可以直接住那里。” “公主,这是怎么了?”花花照例守在门口,见到他们立马跟着上来扶王小明,还以为他是路上受了伤。 花花一扶,王小明就更加走不动道了。最后被两个人左右搀着进了屋,又在华黍的一通诊治下才缓过劲。 “应该是回来的路上腿被冻坏了。”佔酥看向华黍说。 “不应该啊。”华黍左右又看了看王小明泡在热水里的双脚,伸手戳了戳,“没什么大碍。” “那怎么走不动道了?” “应该······是吓得。” “吓得?”这下是阿簇率先站了起来,话出口就让王小明抖了一抖。 “嗯,不是有那个说法吗?”华黍想了想,说,“被吓得腿肚子软了。” 一屋子人:······ 王小明泡脚跑得正舒服呢,眼见着团子替他泡的茶正好泡出香味可以喝了,几道恶狠狠的目光就朝他身上扎了过来。 “这一路赶车我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啊,那风多大多吓人啊,打在脸上还带着雪,别提多吓人了。”王小明委屈,随后就见阿簇已经握起了拳头。 “好了,都出去吧,让小明好好休息。”最后还是佔酥善良,开口替他解围了几句便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你们也去休息吧。”几人被王小明折腾了一番,面上也有了疲色。 佔酥从来便不是为难人的主子,直接就开口放了人。 几人便也欣然接受了,没多久就走没影了。 今日倒是不啰嗦。 佔酥倒是颇为意外,不过今天也累了一天,便也没多想,直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结果刚打开自己的卧室门,就直接楞在了原地。 屋内放着一屋子的玉石正在黑暗中发着幽光,有一人背身于玉石之中,身姿姣好。 他听到动静转身,对上佔酥的视线弯了眉眼。 “酥酥,生辰快乐。” “公主,生辰快乐!” 他话音落,那些刚才装模作样回去休息的丫鬟们忽然也从佔酥身后跳了出来,手里各拿着一堆东西。 “公主,快吃一口长寿面。”团子的手里拿着热了又热的长寿面。 “吃好长寿面,再吃红鸡蛋。”等她晕晕乎乎吃下一口后,阿簇又笑着将已经剥好的鸡蛋递到了她嘴边。 又是一通忙活,东夷皇室那繁琐的庆生流程才被他们走完。 “今年不在东夷,只能这么简单过了,公主您别生气。”结果阿簇还挺遗憾。 佔酥心想真是傻丫头,她又怎么会生气。 调侃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又有人说了一句,“酥酥,这是我的生辰贺礼。” 那是一个锦盒,佔酥垂眸看着没去接。 华黍拉了拉阿簇的袖子,最后将几个丫鬟都带离了这里。 吵闹声随着团子的离开便彻底消失了,商筑只觉得她似乎盯着那盒子看了许久许久,可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来接。 “今日这些是你准备的?”她问。 指的自然是屋里的那些玉石,除了他,又有谁有这个财力能弄到。 “我只是提议,很多事都是她们几个配合着做的。”却是不想他竟是回了这么一句,这么说,难不成今日给她庆生一事也是他安排的? 佔酥只觉得滑稽至极。 “谢谢了,你也——”她想打发走商筑,不过商筑没给她这个机会开口。 “这盒子里的东西你不喜欢,那便算了。”他跟着走进佔酥的屋子,打开窗将手中的锦盒顺手就扔出了窗口,随后转身笑着开口,“我这应当有一个你喜欢的礼物。” 佔酥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到他脸上,心里却是一怔,随后有些喜悦,“赵霁霁的事有结果了?” “嗯。” “是谁?” “宁利威。” 佔酥讶然,久久站在原地没有对此事做出一句评价。 竟然是宁利威,那日污了赵霁霁的竟然是他! 第115章 功德一件 赵霁霁如今不过十五六岁,和宁娇娇的年纪差不多大。 佔酥知晓宁利威是个混蛋,却是不知他竟混蛋到如此地步。 “你打算怎么办?”阿樱坐在窗口,视线淡淡落在她脸上。 她现在跑宁府倒是积极,本来宁府也是有暗卫专门就是负责传递佔酥与韩无金之间的消息的,现在这活倒是让她给干了。 “我见过赵安,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子女有时候会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阿樱猜不透他们的哑谜,记下她的话之后便沿着原路回去交差了。 临走前留下了两个锦囊。 其中一个是韩无金的生辰礼物,是一枚刻着她姓名的铜钱。 这铜钱应当是乾清的八宝铜钱,十分珍贵。现在被他刻上了字体,估计价值就一落千丈了。 真是糟蹋东西······ 佔酥无奈地笑了笑,收下铜钱后又打开了另一个锦囊。 这个锦囊里是一枚飞镖,佔酥心下一惊,随后便涌上喜悦。 阿樱这是答应教她使暗器了? 这可真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屋外的雪又下了起来,下下停停着实恼人。 佔酥重新回到了窗前,点了根檀香,看着天上的明月出了神。 到最后檀香烧尽,月被遮蔽,雪又停了下来。 佔酥站起身,心里有些遗憾。此时已是深夜,院子里看不见一点光亮。 好在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入耳的再无睡前的闲聊声,只有此起彼伏的沉稳呼吸。 叹了口气,佔酥翻身跳下了窗子,徒手开始在雪地里挖着什么。 就这样一直到晨光初晓,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锦盒。 “只可惜已经过了时辰了。”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最后自嘲地笑了笑,又翻身回了屋子。 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个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而已。 盒子被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佔酥展开这张纸,随后愣在了原地。 这是墨问馆的店契。 墨问馆不仅是一个简单的茶馆,更是一个已经被苦心经营数年,发展地十分不错的情报收集处。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 赈灾银两的具体数量许翊卿很快就查到了,因此事过于重要,他甚至亲自上门来找佔酥口述这个数字。 “五百万两?”饶是佔酥此时也有些惊诧,这次的雪灾虽然严重,但是也不至于如此,还是元国的国库竟如此充裕? “钦差大臣,宁白羽。”许翊卿看向她。 宁府前一天还在喜气洋洋地恭贺宁家大少爷获得陛下亲自官职,转眼就已经唉声叹气,哭喊老天不开眼。 这其中最为伤心的自然就是吴春艳,她身子还未好透,又遇此等祸事,愣是直接当众吐出一口血来,差点就要晕厥过去。 其实做钦差大臣这事并非苦差,虽然确实危险了一点,但是只要能做到,回来后升官发财不是梦事。 但是宁家又哪是寻常人家,那也是在官场浸泡多年的老油条了。 这钦差大臣表面看着风光,实则危险重重。就光说着五百万两黄金,怕是不出帝都,就能被那些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劫匪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五百万两黄金······”百花酒肆的二楼,佔酥一边把玩手中的飞镖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个词,“韩掌柜,你说元国皇室真拿得出五百万两黄金?” 韩无金倒是认真想了想,最后颇为严谨,“拿不拿得出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会用到这次给西南的赈灾上。” 他的意见还是偏向于李颂风却是安排了五百万两黄金,但不是为了赈灾,只是为着赈灾的名头去做些其他事。 不过这点佔酥却是不认同。 此次银两提前泄露不过是他们帝都十二阙的小把戏,除非李颂风在他们之中有暗线,不然怕是根本就不会知道他们在打探赈灾银两的数额。 如果李颂风不知道,他又何必借赈灾的名头运送这批银两。 为了防止银两路上被劫,他们怎么可能还主动去四处嚷嚷赈灾银两是如何丰厚,如何值得所有人拼尽一切去抢? 往年往往要到赈灾银两被实际换成粥和被褥了,闲来无事的人才会根据百姓领到的数量推测赈灾银两的多少,也因此,才会有不少百姓甚至都不知道赈灾银两早在街上就被偷拿走了一部分。 “我总觉得这件事是冲着宁白羽来的。” “冲他?”韩无金嗤笑一声。 “嗯,直觉。”佔酥话没说彻底。 按常理来说宁白羽此次的得官职便有些不太正常,只是有着东夷太子来访这个噱头在前,佔酥原先也未对此起疑。 但现在又派他去西南,也不知道西南那边灾情如何,若严重,宁白羽怕是没法在东夷太子到元国前从西南赶回来的。 可宁白羽在之前不过是一个世家公子,身上并无官阶,在外名声虽然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太差。 这样的人怎么会引起李颂风的注意? 心里虽然狐疑,但是答应许翊卿他们的事却还是要去做。 “此次西南的消息生意也算是小试牛刀了,若西南能成功,在帝都这边也必定有戏。”等对完细节,佔酥如释重负般说道。 韩无金点了点头,哪怕是失败,他们也能学到些教训,真正重要的还是帝都这边。 “白雪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应当还算顺利,宁白羽已经出资替她买了一间闹市中的报馆,白雪坚持不收店契,所以报馆的主人还是宁利威。” 佔酥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看白雪如何将这买卖消息的赚钱法子透给宁利威了。” “以白雪的眼界,按理想不出那样的法子,我还是觉得让柳小小去做这个透法子的人更靠谱。” “柳小小——怕是引不起他的兴趣吧。” “引不起兴趣?”韩无金嗤笑,“他没兴趣的话,能对赵霁霁下手?” 佔酥沉默片刻,随后换了个话题,“赵霁霁的事情阿樱昨天应该和你说了,你是什么想法?” “我觉得你的法子没问题啊,赵霁霁本就是被宁利威那个老淫贼害得,现在让她父亲知道真相为女儿报仇,也是功德一件。” 第116章 退路 郑柔当家后宁府果真如佔酥所想的那样陷入了一通混乱。 她性子软,对于那些强势如秦媚媚的是半句不字都不敢说。而宁娇娇呢,性子跋扈又十分喜爱被人追捧,于是挑的狗腿子全是那种喜欢仗势欺人,狐假虎威,外强中干的草包,非但帮不了她们母女俩,还给她们招了不少仇恨,让宁府不知道多少下人在背后吐白沫子。 至于吴春艳此时倒是完全没有心思与她们去明争暗斗,一门心思地陷入了对宁白羽西下的担忧之中,身子骨愈发虚弱。 佔酥看着阿簇整理出来的宁府的近况,一张张翻开过去,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公主,怎么了?”一直到翻到尾页,见佔酥的眉头也没送下来,阿簇忍不住问。 “柳湘儿的呢?”佔酥问。 “柳湘儿?”阿簇愣了愣,眯着眼想了想,随后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东西,“收集起来的情报里面没有她的消息。” “我之前强调过了,柳湘儿要作为重点观察对象,哪怕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内容,也要给我记下来。” “是,我再去找下底下的人,让他们专门写一份给我。”阿簇说着便小跑了出去。 佔酥又再次翻了翻手中的本子,最后站起身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 阿簇很快就折身回来了,“还有一部分人还在命人传消息给他们,但是有部分人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说柳湘儿这些天一直在吴春艳的院子里照顾她,连院子都没有出去过,包括她身边的那些下人,要不待在她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外出,要不就跟着她去吴春艳的院子里,他们都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看似正常的举动往往藏着不正常。 佔酥来回踱着的脚步更加慌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得早做提防。 她想着便吩咐了阿簇一句,派了双倍的人手去盯着柳湘儿,另一边则直接到了商筑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商筑显然对于她会主动来找自己十分意外,开门的时候脸上的惊诧还未转为惊喜,不过在下一秒听见她的话后就僵为了苦笑。 “你之前说只要我拒绝宁白羽一次,就答应我去做一件事。如今累积起来,你还欠我三件事。” “你说吧,什么事?” “我要你去替我盯着宁白羽的表妹柳湘儿。” ······ 商筑就这样又亲自去做了眼线,整天像只蝙蝠一样不是待在屋檐上就是待在房梁上满眼干涩地盯着柳湘儿。 至于佔酥,在处理完这边的事后就立马出了宁府,去赴诳宅的约了。 韩无金那边已经开始命人前去西南开始做报社前期的准备工作了,而佔酥他们却也有不少事情需要合计。 这个报馆一事此时自然不能跟他们说是宁利威的主意,所以佔酥直接就推到了宁桓身上。 “他与燕王走得近,我倒是不知他竟然还有如此才华。”帝都十二阙之一,礼部侍郎之子卫千痕说。 佔酥此时倒是想到,许翊卿他们似乎确实与这个燕王不怎么来往。 按理说丞相是亲前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李颂风一派的,而燕王作为李颂风唯一的一个亲近族弟,按理与他们关系应当同样亲近才是,但是这个燕王非但不亲近这些才华横溢的名门贵族,反而与宁桓那样一个尚书府的庶子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至于宁桓,似乎与他们几人也并不怎么来往。 按理说他们同样才华横溢并且身怀抱负,就算成为不了知己,也不至于到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 她心里狐疑着,却是利用他们彼此不熟的这一点趁机说道,“此事他本不希望我将他透露出去,所以还需要诸位替我保密,不然他那边我不好交代。” “这又是为何?”有人疑惑地问。 还不等佔酥开口,便另有一人开了口,“大概是嫡庶之争吧,庶子总是不好太出风头的。” 他话说完,忽然意识到佔酥就是他口中这位嫡子的正妻,立刻闭了嘴,心里却是泛起了疑,这佔酥是宁白羽的正妻,与家中的庶弟关系倒是好,这样的隐秘之事也会与她说。 佔酥没去在意他的胡思乱想,只是继续说,“既如此,那便这么定下来了。” “好,我没意见。” “我也没有,就是辛苦······” 几人最后又议论了几句,便草草结束了此次的交谈。 佔酥今日还有其他的事情,所以没有在诳宅久留,结束交谈后便立刻坐上马车走了。 她今天要去收拾下田庄的那处院子,这样日后留宿也能方便不少。 等马车到的时候院子门口正站着两个年轻人,这是她之前专门留在田庄里的,就是为着盯着哈达沁是否背弃她的规定私下在欺负田庄老农。 当然,这只是她给这几个年轻人的理由。至于真实理由,自是盯着哈答沁看看他是否会与他口中元国朝中那位大官来往。 哈达沁的身份太过可疑,对她的服从也让她有些胆怯,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地让人害怕。 “公主,里面的房屋我们都打扫好了,被褥也已经放在柜子里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见到她就立马上来把他们做好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些是佔酥之前吩咐下来的,此时听着他们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柱,你带小明去吃点东西。小别,你在门口守着。”佔酥接着就把几人支开了,随后自己进了屋子里。 她要看的自然是密室。 这密室她之前让花花和阿簇分别瞒着人来布置过几次,不过她自己却一直没有时间来亲自看过,今日便是满怀期待地来验收那两个丫头辛苦努力的结果的。 结果比预期要好不少,暗室里被褥干粮一应俱全,只是那条逃生出去的通道还只挖了一小半,想来要完成还需要不少时间。 不过进度已是十分喜人了。 她满意地又四处看了看,最后将怀中的那只暗器留在了石壁口便走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要学会阿樱的暗器,然后研究会机关,将那机关布置在这暗室之中,这退路也算是布置完成了。 第117章 赔本买卖 今年的雪灾显然让很多人都措手不及,灾情在第一波大雪后非但未有改善的迹象,反而愈加严重起来。 尤其是西南那边,传回朝廷求救的捷报是一天接一天,百姓死亡数量每天都在更新。 李颂风心急,也是连连在朝上催促宁家。 但他到底也不能逼得太紧,毕竟此去便是九死一别,宁白羽又是宁尚书唯一嫡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宁家的。 宁家自是不用说,能拖到什么时候就巴不得拖到什么时候,哪会去顾正在苦苦支撑等着朝廷赈灾的钦差大臣。 他们如此,帝都却也有人正急切地想要往西南那块去。 许翊卿和贺召端便是其中之二。 佔酥原先提出的保住赈灾银的方法是将消息传回去,只要老百姓知道了这个数量,那些贪官就不敢太放肆。 可是从这几天西南传回来的捷报也可知那里的混乱,而这快报路上还得耽误好几天,也就是说他们如今看的其实已经是好几天前的消息了,那么这么多天过去,西南又该乱成什么样子。 诳宅的几人沉默着叹了口气,最后由许翊卿为首的人便下了决定,这赈灾银他们要亲自护送。 佔酥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也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百花酒肆,韩无金此时正在二楼看百花酒肆一直就有的收集酒肆中酒客消息的“账本”。 此时见到佔酥过来,立马问了她一句,“粮食最近开始有涨价的趋势了,你说我们要不要也趁机屯一些,反正你本身就有开粮油铺子的打算。” 佔酥听了这话愣了愣,随后坐到桌上后说,“朗月米铺本身就有不少库存,够支撑这个冬天了。” 朗月米铺就是他们在花魁大会前买下的一家铺子,铺子不大,但是也不算小,日常在进行着正常的粮食售卖生意,平时盈利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佔酥的计划里确实有大量购入粮食这一步,但不是现在。她现在的主要重心还是放在诸如青杄记这种胭脂水粉铺子上面,当初买朗月米铺,按照她的说法也只是为了给花魁大会一个添头。 不过这其实也不是她的真实目的,真实目的无法与韩无金说明。 今年冬天的这场雪灾三年前自然也发生过,当时帝都也确实有粮价大幅度溢涨的情况出现。这个溢涨一方面是因为雪灾确实断了其他地方运粮食到帝都的这一条贸易道路,导致帝都大米短时间内库存下降。 另一方面则是诸如韩无金这样有眼见力的商人看见了这次的商机,并且借此联想到因为今冬过寒,春夏的粮食收成怕是也不会太好,现在囤货到时候倒手必也能赚一大笔。 于是商人们开始哄抢并囤货不再售粮,导致市面上的粮食更少了。物以稀为贵,价格便也狂涨了上去。 只可惜所有的事情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没有想到,上一年的冬天雪这样大,天这样寒,来年竟然十分温暖,天气更是好到不行。 最后来年的粮食大丰收,那些商人堆积的货都亏本售卖,不少人损失了很多钱。 佔酥已经历过前世的种种,自然早想到了冬天的粮食涨价以及春天的粮价下跌,这才并未让韩无金对此事做出什么应对,只是买了家铺子囤了些可以满足日常需要的米粮,以防自己到时候还需要去买米。 “青杄记最近生意也不是很好,如果这场大雪继续下去,怕是我们的打算都要落空。” “青杄记生意下落是正常的,天气冷了,出来的人便少了,不少人待在屋子里便也不需要用胭脂水粉。这与雪灾并无关系,能买得起青杄记的人又哪会被雪灾影响,帝都会因此而忧心的闺阁小姐怕是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你放心,按照原先的节奏走不会出错。” “行,听你的。”韩无金见她这么自信,便也笑了笑没再坚持。他本身其实也不打算大量购入粮食,只是打算跟着吃点蝇头小利。 哄抢粮食到底有损私德,虽然帝都的大部分人都是元国人,但是到底都是百姓,正如他所说的,所有人追根溯源上去,都是乾清人,都是猿人。 “这帝都会忧心雪灾的小姐没几个,我运气倒是好,眼前正好有一位。”韩无金不再纠结此事后便收了眼前的账本,笑着调侃了佔酥一句。 佔酥笑了笑,“等你听过我来找你的打算后,再说运气是好还是差。” “看来我今天是又无法早早睡下了。” “辛苦了,韩大掌柜。” “得,看来确实会很棘手,话都没说呢,倒是先慰问上了。” 佔酥继续笑,两人互通了太多秘密,就连聊天的语气都显得十分熟稔。 她之前还对此有所介怀,生怕自己因此而失去戒备,再犯前世会犯的错误。可是人就是人,哪怕重生一世,她也无法摒弃人最本能的一些东西。 比如对于一些情感的渴求与依赖,对于能与自己聊得来的人由心底涌上的一些欣喜与愉悦。 佔酥过来找韩无金自然是来聊西南那边雪落报馆的初建细节。 许翊卿和贺召端此次要亲自前去西南,那对他们建成雪落报馆会起很多帮助,所以在他们两人走之前,佔酥就要和韩无金将一切理清,以便他们不会因此太过分神。 最后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才将这些细节和大方向定了下来。 雪落小报在西南自然得是免费售卖,这便是一大笔的支出。而除了那些收集消息卖给雪落小报的,他们还打算聘用一些卖小报的。 这一部分人不止会在西南当地卖这小报,还会将小报传至元夷两国各都,而只要他们卖出或传出小报,他们就可以对应地收到雪落报馆给出的对应报酬。 不提小报本身制作的费用,光是这些人的聘用或报酬就是一大笔支出,而这些小报佔酥还打算免费赠人。 这不可不谓是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韩无金有些费解,“你这不是做赔本买卖吗?” “可我要办的不是报馆啊。” “啊?” “我要办的是情报机构,是天下第一情报机构,光是这些钱若能建起雏形,韩掌柜还觉得这是赔本买卖吗?” 第118章 宁家女人们的斗争 韩无金听阿樱说过,佔酥每夜都会看兵书或棋谱至深夜,学习十分刻苦。 他起初并不在意,可此时回想认识她以来她所展现的谋略与见识,心里难免有几分佩服,以及——赏识。 她是东夷的公主,想必自小被教养着长大的,不提她胸中志向,就光是这份刻苦劲,一般人是比不少的,就比如他。 一个隐姓埋名的亡国太子。 他不知道东夷究竟在密谋着什么,需要他们的公主做到如此地步,他原先也只是想要看看热闹,但是此时却是忍不住地想要去帮她。 “我命人送你回宁府?”话题已毕,韩无金垂眸收拾着桌上的纸张,习惯地提议。 “不用,我今天要去下别院。”佔酥笑了笑,脸上浮现了更加浓烈的喜悦,“别院,休憩好了。” 在阿簇和花花的连番努力之下,农庄的那个别院终于是建好了。 佔酥特地选了今天这个晴天去看,也足以见她的心情之愉悦。 哈达沁倒是也来了别院,一见到她就立马行了个礼。 他甚至还准备了一块牌匾,可谓是十分有心了。 “取个名字吧,公主。”哈达沁提议。 寻常的院子自然是不会有名字的,只是在东夷倒是却是有这种习俗,只要是尊贵之人住的地方,他们都会给这个地方赐个名字。 佔酥当初给在宁家的那个院子赐名“公主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就叫——寒霄别院吧。”佔酥说。 寒霄别院的牌匾挂上去没多久,赈灾西南的钦差大臣宁白羽便终于被那一道圣旨催着决定出发了。 这一道圣旨其实是许翊卿在朝廷之上逼出来的,一天三个弹劾,指责宁白羽故意不去西南,把宁利威气个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李颂风终于是在被朝中以许翊卿为首的一些大臣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下了道圣旨,命宁白羽立刻前去西南赈灾。 宁白羽去西南这天宁府几乎全员出动,一家人挤在城门口哭天嚎地好不凄惨。 “啧。”斜对着城门的客栈包间窗口,佔酥喝着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 “夫君就要去赴死了,也不见你送一送。”韩无金调侃她。 佔酥嗤笑一声,却是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城门角落的两个身影之上。 两个书生此番山高路远,又得偷偷跟在宁白羽的队伍后面,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就不能借两个暗卫?” 韩无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我真的没多少人,能用的暗卫全安插在宁府了。再说了,他们一个丞相府公子,一个镇国公府公子,他们会缺暗卫?” 这话倒是在意,佔酥也没反驳,只是说了一句,“宁府现在也不需要那么多人。” “宁白羽这一走,宁府估计也安静不了几天,我倒是可以清闲几天。” 这话说着矛盾,不过韩无金听她说宁府的事也听得多了,自然是能理解的。 只不过视线再次落在远处还算人模狗样坐在马上的宁白羽身上,再次调侃了佔酥一句,“你这夫君就这么走了,你就一点不在意?” “在意?”佔酥挑了挑眉,“倒是挺可惜的。” “可惜?” “嗯,他离开的这些天,我得损失多少次无条件用人的机会哦。” “嗯?” 这话韩无金自然是听不懂的,佔酥也不打算解释,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 不过等她回府后的第二日,那个被她无条件使用的人就回了她的院子悠然喝起了茶,倒是让佔酥皱了皱眉。心想莫不是自己的乌鸦嘴真这么灵,他一见宁白羽走了,就不需要替自己去做事了? 她正心想着,商筑倒是率先解释了一句,“吴春艳和郑柔对上了,柳湘儿跟在吴春艳旁边,我便没看着了。” “哦。”佔酥这才点了点头,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柳湘儿现在跟着吴春艳去对付郑柔了,自然是没有功夫再想其他什么坏主意了。 宁家的女人们会乱起来自然也是佔酥能猜到的。 秦媚媚与宁桓合作后,自然得扶持宁桓的。如今宁白羽离开,便是宁桓最好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至于郑柔那边,一个管家权就能让她四面树敌,安宁不了。 倒是吴春艳会率先找上郑柔一事确实让她颇为惊讶。 她原以为宁白羽离开,吴春艳还得伤心欲绝好一阶段,心病加上身上余毒难清,纵使有心也应当无力啊,如今这才过一日她就有了力气? 难不成之前的余毒未清,母慈子孝都是装的? “我们安在她府里的眼线说,她似乎是发现了宁尚书和白雪的事。”阿簇说道。 佔酥挑了挑眉,这下是明白了。 明白后又觉得有些好笑,病殃殃了这么久,最后就因为一个外室而恢复了全部力气。 看来女人果然一旦有了追求,便能焕然一新。 宁家的女人们就这样又斗了起来,无论是拿着当家之权,身后站着宁家唯一小姐的郑柔,与宁家庶子,如今唯一少爷结盟,家境不凡的秦媚媚,还是宁利威唯一的妻子,宁府正牌夫人,身后有一个讨宁家人喜欢的表小姐的吴春艳,全都不是善茬。 更不用说背后还有一些跟着站队的妾室通房,以及那个最爱蹚浑水的老夫人,宁家是乱得不像话。 而宁利威则因此更加明目张胆地多次留宿外面白雪的报馆里,只图一个清静。 不过这些佔酥却是全然顾不上,她只是十分认真地正看着新做的衣裙,心情很好地和几个丫鬟一起聊着该配什么发髻,什么首饰以及什么香薰。 按照常规脚程,她的皇兄也该在这几天抵达帝都了。 加上前世的三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皇兄一面了。 前世她也和皇兄通过一些信,可是当时为了不给父兄平添烦恼,她并未在信中直抒胸臆,只是简单问候了几句,报了平安。等后来她感觉到处境不对想要求救的时候,信却已经发不出去了。 而此时她终于可以直接见到皇兄,可以说太多太多话,问太多太多事。 这几天她都没能睡好,一边想着见到皇兄会是什么场景,一边又想着自己该如何提醒皇兄要注意元皇,注意商冷一族。 “公主,有个自称东夷来的小厮过来拜访。”有人走了进来。 “快,快请进来。”佔酥激动,竟然现在就来了吗? 可还未等她慌张地选好衣服要去换,那个小厮却是已经走了进来,跪地汇报。 “公主,太子殿下无法来元了。” 第119章 她被监视了? 据这个小厮说,太子殿下是在路上察觉到了被人跟踪,最终为了安全还是决定原路返回。 “他没事吧?” “回禀公主,太子殿下没有事。御前侍卫只是察觉到了有人暗中跟着我们,但是那些人一直没有现身。” “那就好。”佔酥松了口气,最后让阿簇带着这个小厮先去用膳休息了。 她独自在房内踱了好久的步,虽说见不到皇兄有些遗憾,但是只要皇兄安危无事那便够了。只可惜她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要如何提醒皇兄留意身边人早作打算,免得到时候等到他们已经布局好了成了笼中鸟,那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今一别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眼前的这个机会不可失。 她暗下了决心,便开始重新组织语言打算借那个小厮之口转诉皇兄。 因为是太子殿下的人,阿簇招待得极为用心,一直吃了很久才将那小厮重新带了回来。 佔酥屏退了众人,这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与那小厮说,“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一字一字全都转述给太子殿下,不可遗漏。” “是。” “你——” “酥酥。”佔酥话正要说出口,忽有人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佔酥一看立马怒意立马就涌上了心头。 又是商筑。 “我有事,你待会再来。”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有急事找你。”却是不想商筑很是坚持,随后对阿簇说,“阿簇,你带他先去喝杯茶。” 阿簇看看商筑,又看看佔酥,最后见公主并未说什么,便直接带着那小厮离开了。 “什么事?” “这个小厮不是东夷人。” “什么?” “你可有注意过他的靴子,那是元国的靴子。” 这些小厮穿的都是黑色平底的靴子,佔酥哪看得出什么。 “元国冬天经常下雪,所以他们的靴底会稍微厚一些。”商筑再次解释了一句。 这下佔酥自是没有什么理由再怀疑,商筑也没有立场在此事上对自己撒谎。可若那小厮真是元国人,皇兄目前又是什么处境? 佔酥的手忍不住又开始摸那镯子了,担忧与焦虑也难以掩藏地体现在脸上。 “你别担心,佔肆一直在东夷皇宫从未出来过。” “一直在东夷皇宫?”佔酥皱眉。 皇兄要来帝都的消息可是李颂风亲自下旨告诉他们的,而且那封信上的笔迹明明就是皇兄的笔迹——难道,自己看错了,那是有人刻意模仿皇兄的笔迹写的信? 她的视线忽然又落在了商筑身上,他又为什么会知道皇兄一直待在宫中未出来过。 他在东夷皇宫有眼线?! ······ 据李桃夭说李颂风专门为此事写了封信去问东夷那边,东夷的回信则是从未写过信给帝都这边,更不用说要拜访帝都了。 东夷太子访元最后便也如此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不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在撒谎,是有人仿冒了东夷太子的笔迹专门写了封信耍着他们玩,还是东夷皇室那边本来是打算拜访的,但是最后又取消了这个计划,而为了面子却又找了个借口。 佔酥并未告诉他们那小厮的事情,她自然也了解自己父兄的性格,他们又怎么可能为了面子撒这种谎。所以这事在她这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有人专门编造了一通,只为了来骗她。 或许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是为了骗她,也或许连带着把李颂风也骗了。 可是为什么呢? 佔酥忽然想到了自己当初打算直接对那小厮说出让皇兄提防身边之人的话,难道······这个圈套一开始就是为了套自己的话? 他们监视着自己与东夷那边的通信,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给东夷那边递信,又或者发现了自己无法与东夷通信,所以就专门编造了这一出只为了让自己在极度失望的状态下说出心里话? 有人已经盯上自己了? 会是谁······是东夷那边的人,还是那个在元国与宁家还有东夷的暗棋勾结的那个人? 虽然不知全貌,但是佔酥直觉自己猜了个大概,心绪一下子就不宁了起来。 如果有人盯上了自己,那么他又发现了多少事。是否有发现韩无金的身份,又是否发现自己在暗中密谋雪落斋一事? 佔酥本以为这一世自己隐在了暗中,而自己的敌人露在明面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是不想竟然又冒出了这种事,让她十分不安。 就好像积雪之中一直潜伏着一条通身雪白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咬你一口。 她内心惶恐,这些天出门便也少了不少。 与韩无金之间基本上就靠阿樱来回口述,就连韩无金在宁家的那些暗卫也极少用了。至于那处农庄与诳宅更是基本上就没去过。 宁家的人心里都在腹诽,这宁大少爷走了,少夫人反倒安分了不少。 不过宁家人此时也是一团乱,哪顾得上别人。 宁家的三股势力斗得可谓是如火中天,几乎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了。 虽然这里面少不了佔酥的添油加醋,但是闹得明面上也这么难看却也是她从未想过的。 想上辈子他们害的自己又聋又瞎,手段何其狠戾,可是明面上依旧是那个伪善至极的尚书一家。 原来只需要她给一点点希望,一点点欲望,所有人就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撕破自己的面具了。 一整个冬天就这样在阴谋诡计与争吵打闹之中度过,佔酥的日子倒是过得极其规律。 每天晨起便照例跟着商筑一起习武,她现在甚至能指点王小明几下了。随后的一整天她便会待在房中学习排兵布阵又或是奇门遁甲,商筑则时不时会过来给她送糕点,顺便指点她几句。她也向来照单全收,该怎么利用他就怎么利用他,绝不与自己过不去。 偶尔书看累了,她也会出门去厨房看看正在和华黍鼓捣药膳的团子,虽然大多时候她都在团子热情邀请试吃的时候苦着脸后悔不迭。 而到了晚上,阿樱一般会过来送情报,她就厚着脸皮一直拉着她硬要她教自己暗器。 这一天天的过得极其充实,转眼间就到了初春。按照帝都的习俗,最近有一个大日子,那便是在朝华寺主办的祭祀大典。 按照旧制,宁尚书一家也是可以上山参佛的。 第120章 祭祀大典 佔酥自重生以来倒确实一直很想去参佛,只可惜朝华寺只有元国的神佛,并无她阿粟凉一族的神明,她便也一直没有去过寺庙。 只不过此次祭祀大典帝都的权贵基本上都会去,包括李颂风。佔酥不想错过这个与他接触的机会,最后便也一起坐上了宁家前往朝华寺的马车。 宁桓儿时曾在朝华寺住过一阵子,更是与般若大师关系十分不错,此次的祭祀大典他作为一个尚无官阶之人,却也在其中帮着燕王做了不少事。 而秦媚媚作为宁家目前与宁桓关系最为亲近的人,自是十分得意,一路上都在说着过往祭祀大典的热闹,炫耀着她能参与的荣幸。 此次郑柔,宁娇娇和佔酥都是第一次去祭祀大典,自然是她炫耀的对象,不过佔酥自己有马车,没跟她们坐在一起,于是听秦媚媚吹嘘的人便成了郑柔和宁娇娇。 其实宁利威不过是尚书,她又只是宁利威的一个妾,这祭祀大典的贵人们哪会注意到她。 不过郑柔和宁娇娇一直被养在陋巷,眼界不高,此时听着秦媚媚这样说,尤其听到她说所有在帝都的将相王侯都会去这祭祀大典,眼中更是溢满了掩饰不住的期待。 只可惜这管家权又被吴春艳给抢了过去,今日想必那柳湘儿又会借着吴春艳大出风光。 若这管家权还在她们手中,而宁娇娇又是宁府唯一的大小姐,那在祭祀大典上面出风光的必定是她。 郑柔和宁娇娇想到这点,皆是攥着帕子恨得牙痒痒。 秦媚媚自是注意到了她们这神情,心底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嘴上却是又拱火了一句,直把宁娇娇听得更是火大。 如今吴春艳重新拿到了当家主母之位,秦媚媚自然又和郑柔成了表面上关系亲密的姐妹。 只是两方此时又哪还能回到之前那样的团结一致,面上和善笑脸相迎,背地里自是各有打算。 马车一路慢悠悠很快就到了朝华寺所在的山脚,却是不想有御前侍卫正守在山脚,不许他们上去。 “我们是尚书府的女眷,你岂敢拦我们?”最先出来说话的是宁娇娇,随后立刻被吴春艳呵斥住了。 “陈大人,她没见过大场面,您别与她一般见识。”吴春艳急忙向那御前侍卫行礼。 他所称作陈大人的这位其实只是御前侍卫里面的一个,也不是什么头头又或者有什么背景,只不过侍卫都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事的,和那公公一样,都是能在圣上面前说上一两句话的,他们自然是惹不起的。 也不知这吴春艳怎么能记住一个御前侍卫的名字的,总之这位陈大人对他谦卑的态度十分满意,只是睨了宁娇娇一眼,冷哼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这架势应当是圣上刚刚上山,他们要先封山,等圣上进寺后再开山。”秦媚媚也拉住了宁娇娇,解释了一句。生怕这个眼见短浅又爱耍大小姐威风的做出什么事,连累她们所有人。 佔酥挑了挑眉,往山上看了看,似乎确实能看见一些人的身影,想来应当刚上山不久,此时若过去,说不定能遇见? 这么想着,她便走上了前,视线平缓扫过那两个侍卫,微微笑了笑,语气和善却也不显谦卑,“桃夭公主可也上山了?” 那两个侍卫互相望了一眼,最后听到眼前女子身旁的丫鬟开口介绍,“这位是东夷的粟裕公主。” “拜见粟裕公主。”两个侍卫急忙行了个元国的参拜之礼,随后开口回禀,“桃夭公主殿下刚刚随陛下一起上山了。” “说是等我,怎么又不等我?”佔酥皱了皱眉,语气十分埋怨。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了一下,虽说之前也听说过自家公主与这位东夷公主关系亲近,却是不想她在背后如此不敬桃夭公主殿下。 “公主,明明是您起迟了,总不能让陛下也陪着桃夭公主一起等您吧。”阿簇说。 “那得赶快赶上去,不然这丫头非得怨我不可。”佔酥说着看向那两个侍卫,“还请两位走一趟,去问下桃夭公主是否可让我上去,我可得在他们入寺前追上他们。不然这丫头到时候发起火来,可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这······”两个侍卫再次对望了一眼,心中却是有些发怵。这桃夭公主确实是十分不讲理的主子,免不了到时候他们也得受罚。 可这一来一回,眼前女子瞧着身子骨就弱,哪还能赶得上。 心下一合计,最后那个姓李的侍卫说,“我随公主殿下一起上去吧。” 佔酥笑着点了点头,“那辛苦李大人了。” “公主殿下叫小人李九就好了。” 两人说着便往山上走去,后面的宁家几人却是看呆了,眼见着人就要走没影了,急忙在后面喊了一句,“那我们呢?” “诸位就还请等开山吧。”剩下的那个侍卫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都是宁家的女眷······”宁娇娇嘀咕了一句,声音却是不敢太响。 都是宁家女眷,可人家出生就是公主。 宁家人抬眼看着佔酥,最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神色各异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 陈九觉得佔酥是个弱女子,在前面引路的时候脚程自然贴心地放慢了些。却是不想佔酥跟着他走了几步,最后竟是有些不满地开了口,“陈侍卫,我们以这速度可是赶不上桃夭公主的。” “啊?这——” “我在前面吧。”佔酥笑了笑。 陈九自然是没有什么理由好拒绝的,心想你一个女子,脚又这么小,能走多快? 随后便让了道让佔酥和她的丫鬟们走前面,自己则跟在最后。 一开始的时候几人行进速度倒是还算正常,只是比他刚才带的时候快了些,陈九心里还嗤笑着呢,心想这东夷人真是爱吹牛。 可谁知没走几步路,正当他看见一个凉亭,想着要不要体贴地让这几位姑娘休息休息,却是发现最前面的佔酥已经加快了脚程,最后竟是慢慢就没影了,只剩下她的那些丫鬟仍然连连喘着粗气挡在自己前面。 “诶,公主呢?” “公主走路向来快一些的,我们从来都跟不上。”其中一个丫鬟说,视线有些不屑地扫过他,“你怎么也跟不上?” “我——”陈九语塞。 可却也不是跟她们闲聊的功夫,最后从她们之中挤出来,快步沿着台阶向上跑了一段路,一直跑到自己气喘吁吁喘不过气,也都没有看见佔酥的身影。 这个东夷公主······走路也太快了些吧! 第121章 轻功? 李桃夭此时正苦着脸走在人群最后面,正在心里抱怨这每年一次的爬山苦差。身旁的侍卫忽然禀告有人正在快速接近,他要去探探是否是刺客。 这种日子此时不提前埋伏在寺庙里,哪个脑子不正常的是从山下跑上来刺杀的。 她冲那侍卫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山下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却是吃了一惊,那跑得跟兔子一样快的可不就是佔酥。 “酥酥姐姐,你是被大老虎在追吗,怎么跑这么快?” 我是要来追大老虎的。 佔酥心里想着,却是笑着凑到她耳边,“不想跟宁家人待在一起,借着你的名义上来了,你可得替我打掩护。” “那有什么问题。”李桃夭自然欣然抱住了佔酥的胳膊,随后叫了正走在她前面不远处的贺召翎,“贺召翎,你看谁过来了。” 前面的人听到喊声都顿了顿,不过很快又继续往山上爬去,倒是一个灵活的身影十分欢快地跑了下来,看见佔酥面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后打了个招呼。 三人便一起又聊着天慢悠悠走了一段山路,随后李颂风派来的小公公也跑了过来,“公主,陛下问您刚才是在喊什么?” “没什么。”李桃夭摆了摆手,然后就听见那小公公颤抖着身子说,“陛下说如果您没事的话,就老实待着,再闹出乱子就让您在朝华寺住到明年祭祀大典。” “我哪有闹!”李桃夭瘪了瘪嘴,随后看那小公公吓得腿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这才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谢——是,公主。”那小公公就快脱口而出道谢了,好在及时收住了嘴,行了个礼立马麻溜地往山上跑去,速度快得倒真像是死里逃生。 “桃夭,我是不是应该上去和元皇陛下打个招呼?”佔酥问。 “不用了,他又不知道你在这。”李桃夭显然并不想去见他皇兄。 “但是刚刚那个公公看见我了,应该会说。我担心元皇陛下知道我跟上了你们,却还不去跟他打招呼会不开心。” “不会的,皇兄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李桃夭说完却是见佔酥依旧十分坚持的样子,这才有些为难地说,“真的,我们上去反而招他嫌。” 佔酥颇有些无奈,随后见她面色恹恹的样子却是脑中灵光一闪,“桃夭,你想不想感受一下轻功?” “轻功?” “嗯,别再大叫哦。”佔酥说完就一把从背后揽过李桃夭,脚尖一点,立马就带着她往山上跑去。 “啊——唔——”李桃夭兴奋极了,刚想大叫又想到了皇兄恰才的威胁,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靠——”贺召翎在背后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这才大喊着也追了上去,“等等小爷,等等小爷——” 半山腰正慢慢扶着镇国公府老夫人的镇国公夫人一听到这声音瞬间眼皮一跳,然后果听见她婆婆十分不悦地开了口,“这臭小子不打一顿是不老实!” “他还小。” “小小小,三岁看到老,这小子出生我就知道是个坏胚子。” 国公夫人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捧在手心都怕掉了的幺儿自然是不高兴的,哪怕这个人是自家向来严肃的婆婆,此时听到这话也是难得大着胆子嘟囔了一句,“他心眼不坏。” “哼!”老夫人用力敲了敲自己手中的拐杖,“慈母多败儿。” 话刚说完,就忽然见两个女子唰一下从她们身旁闪过,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刚刚那个是桃夭那丫头?” “是。”国公夫人向来喜欢这位小公主,一心想要她做自己儿媳,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她旁边那个女子是谁,身手好灵活!” “这······”国公夫人也有些犹豫,她平日不爱参加那些夫人假惺惺的宴会,所以对这帝都的小姐们见的也少,此时倒是没认出佔酥。 但是她对自家婆婆熟啊,一听她这语气,立马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说,“不过看这女子的装扮,她应当已经许了人家了。” 她希望桃夭公主能嫁入他们宁府与自己的小儿子成亲,她家老夫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贺召翎自小顽劣,连带着桃夭公主也变得十分不像话。只是那些在别人眼中视为“顽劣”的纨绔行为,落在国公夫人这位十分溺爱自己幺儿的母亲眼里那可真是可爱极了。 再加上贺召翎和李桃夭儿时长得十分可爱,像对瓷娃娃一样,她是越看越喜欢。若不是桃夭年幼丧母,又是皇室身份,她早就给他们定下这门娃娃亲了。 只可惜国公老夫人一直觉得只有那种贤惠并且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才能镇得住贺召翎,并且引他向善,向来是不待见李桃夭的。更不用说后来夷元和亲,李桃夭竟然还逃了和亲,更是让向来忠君爱国的老夫人嗤之以鼻。 果然,老夫人一听她这话立马就瞥了她一眼,又是重复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 佔酥带着李桃夭用了轻功后很快就追上了李颂风,最后在他身后的御前侍卫旁边停了下来。 那御前侍卫认出了李桃夭自然是不会对他们有失礼行为的,只是难免瞪着眼睛多看了佔酥几眼,似乎是对于自己恰才所见十分惊诧。 “酥酥姐姐,我们再下去,然后再上来一趟。”李桃夭兴奋极了,甚至还觉得不够过瘾。 佔酥扯了扯嘴角尬笑了两声,擦着汗说,“我有些累了。” “那我们快去寺庙里休息休息,之后再来。”李桃夭立马十分关切地对那御前侍卫使唤了一句,“快去拿茶来。” 话说完,就听见头上传来低沉并且不悦的一声,“李桃夭。” 此次祭祀大典有多多少少达官显贵会聚集在朝华寺,御前侍卫要保护的不止是李颂风的安危,还有他身后跟着的那些大臣及其女眷们的安危。 她倒好,身位公主一点没有大局意识不说,竟然还在这个时候使唤御前侍卫的头领去给她倒茶。 李颂风真是迟早被这个丫头气死。 正想着此次又要怎么训她,倒是听见李桃夭身边传来清冷的一声问安。 “参加元皇陛下。” 第122章 一见如故 如今帝都能在陛下前面加上元皇二字称呼他的除了东夷来的那位公主还能是谁。 李颂风原先还未注意到她,此刻见她施完礼抬起头看她才认出了她。 他们原先见过几面,但是她当时都是少女打扮,加上他并未放在心上,倒是对她的印象十分模糊。 在今日之前唯一一次所见的妇人打扮大概是她新婚那夜,站于桃夭院中抬头吃雪的时候。 “粟裕公主怎进了山?”他的视线落在佔酥脸上。大概是因为刚刚爬过山,她的脸色十分红润,额上也有汗珠滑下,一路滑入白皙修长的脖颈消失不见。 “是我让酥酥姐姐进来的。”李桃夭想起恰才同意佔酥的事,立马开口替她解释。 “结束了再找你算账。”李颂风瞥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继续上了山。 等人走了,佔酥才抬起头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十分默契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她偏头,正好对上同样偏头看向她的视线,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酥酥姐姐,我就说还是不要来问安的好吧。”李桃夭说。 确实挺可怕的。佔酥望着那个修长的身影,默默叹了口气。 本想着赶上来能有个机会与他一起聊聊天之类的,却是不想只是被他随意试探了一句。 天子之威······这元皇倒还真有个皇帝的模样。 祭祀大典一般会进行个三四天,所以这些达官显贵此次上山自然是要在山上一直住到祭祀大典结束的。 只是朝华寺里的斋房数量有限,而光是大官的家眷就有不少,所以能留宿下来的自然是显贵中的显贵。其余的不少人都得在每日日出后上山,日落前下山,倒是真辛苦。 不过此次的祭祀大典宁桓协助负责,所以倒是行职务之便给了宁家人一个便利,安排了几处偏僻的厢房给他们。 佔酥一个人率先到了朝华寺,见李桃夭被她皇兄叫去训话了,也不便跟去,便独自走到了寺庙正厅。 今日朝华寺没有其余的香客,而庙中的和尚又都在门口恭迎几位尊客,这正厅倒是只有她和那一尊十来米高的金身大佛。 “你就是元国的佛吗?”佔酥跪在蒲团之上,仰着头视线直视着这尊有些肃穆又威严的佛像。 正厅静悄悄的,自然没人回应她这一声问题,而佛像也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她低下头,调整了一个还算舒适的跪姿,施了个阿粟凉一族的拜佛礼,随后才屁股后坐在小腿上,倒是有些走了神。 她想起了前世的万般过往,又想到了重生以来的桩桩件件。 这一世的人还是如同前世一样,该发生的事似乎也在按照前世的轨迹发生着。无论是这场雪灾还是这祭祀大典,无论是贪婪恶毒的宁家人还是尊荣华贵的李颂风。 可那时的敌如今成了友,那时陌不相识的过路人如今却成了互相信赖的生意伙伴,而那时存在记忆中象征美好的故人如今或已成敌。 “是非因果,究竟何种才是正确答案?” “佛没有因果。”身后忽有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佔酥一惊,转头却看见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此时正拄着拐杖走近。 她脸上已经堆满了皱纹,但是那双眼睛却是十分明亮,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只不过那一头的白发与这一脸的皱纹似乎并未给予她些许老人家的慈爱与柔和,她的脸上满是冷峻与严肃,散发的气质不由就让人胆怯生寒。 “你既已问佛,那么便应当已有答案,只是你并不愿相信罢了。” 佔酥并不认识这位老人家,她前世虽一直被困于宁家后院,但大多数帝都的贵人却也在宫宴上打过招呼。 不过此时却也无心去猜测她的身份,只是站起身施了个礼,微微笑了笑,“那老夫人是觉得我该相信这心中的答案?” “既已有答案,又为何还要迟疑?” 佔酥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门前抬头望向天空,“我的视角太过狭隘,很多事都看不分明,这答案便也不见得正确。” “少年人,竟比我这老人家还要优柔寡断。就算不正确又如何,去做,去闯,哪怕头破血流,又有何妨!” 佔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随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急忙施礼道了歉。 “不必拘礼,佛祖面前你我皆是蝼蚁。” “如此看来,老夫人倒比我更有少年心性。”佔酥笑。 “我身子骨不行了,若我是你这个年纪,早策马江湖,哪会来这无聊的地方。”她说着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之上,“我记得我那时候也来问过他答案。” 这个“他”佔酥心想指的是这尊大佛。 她也坐在了旁边的蒲团上,开口问,“那老夫人听了他的答案?” “嗯,听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现在了,后悔了。” “噗嗤——”佔酥又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您还让我听。” “你不问我我问的是什么,答案又是什么?” “他人的因果,与我又有何干呢?” “这话倒是没错。”那老妇人爽朗地笑了笑,随即便换了话题,“你可骗过深山的狐狸?” “打猎?” “不,骗。” “······” 两人其实聊得并不算久,只是等到贺召翎也好不容易爬上山绕着厢房跑了一圈后找到正厅的时候,却又觉得颇有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 “祖母,母亲都快急坏了,您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贺召翎一进屋就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似是抱怨又似是撒娇。 “祖母?”佔酥惊诧,随后视线落在这位老夫人脸上。这一位,竟然就是国公府的老夫人,那位一品诰命夫人吗? “公主,您也在这呢。”贺召翎听到声音,又看向了佔酥,也叫了一声。 “公主?”窦老夫人看向佔酥,也是颇为诧异。 如今的帝都除了李桃夭便只有那位东夷公主了,这个女子竟然是东夷人? 第123章 豁然 贺召翎到后没多久阿簇和花花便也找到了寺庙大厅,见到佔酥安然便松了口气。 “公主,现在过去我们的斋房吗?。”见佔酥已经打算走了,阿簇立马有些着急地问了一句。 今天的朝华寺挤满了皇家国戚,宁家女眷的院子自是十分偏僻,并且也做不到一人一屋。她们得早点过去抢占屋子,免得到时候还得跟不顺眼的人住一起。 “东夷来的丫头,去我们的院子坐坐吧。”却是不想此时那位国公府老夫人突然开了口。 老人家邀请,佔酥自是不好拒绝,便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他们的院子。 “小丫头,在宁家住的可习惯?”过去的路上,已经知道她身份的窦老夫人倒是问了她一句。 佔酥有些意外,却也算是规规矩矩答了一句,“多谢老夫人关心,一切皆好。” “恰才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你说话直爽,并未如此遮遮掩掩,怎的,你与镇国公府不对付?” 这位窦老夫人佔酥前世并未直接接触过,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在宫宴上也极少见过镇国公府的女眷。 她大概也只是单凭传闻想过那样忠烈的一家人会是何等样子。 如今看来,确实与众不同。 “老夫人见笑了,只是初次见面,又是在佛门净土,又何必说些讨人嫌的话?” 窦老夫人听了爽朗地笑了笑,伸着拐杖戳了戳前面贺召翎的屁股,“你待会自己找地方去睡。” 说完就看向佔酥,“东夷小丫头,你要不嫌弃今晚就睡这小子的屋子,也省的跟人去抢地方睡。” “祖母,这山里头我去哪里找住的地方啊。”贺召翎捂着屁股语气有些撒娇。 话说完就见他祖母的拐杖又举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哪里不能睡,说话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我看今天就给你些教训。” 贺召翎哪还待得住,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小子真是让我头痛。” 佔酥笑了笑,“贺家大公子能文,二公子能武,这小公子可不就得逗趣耍宝承欢于膝下了。” “我啊,没能被他气死就不错了。” “这样的好日子,老夫人怎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两人正说着,旁边的院子却是有一人走了出来。 佔酥和窦老夫人立马各施了一礼。 此人正是李颂风,却是不想他竟然就住在镇国公府的院子旁,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颂风也只是听到动静过来跟窦老夫人打个招呼,这位老夫人虽然这些年极少露面,但能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也足可见其在帝都的地位。 此时与两位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倒是在临走前看了相谈甚欢的两人一眼。 却是不想这位向来严肃冷峻的老夫人竟是还会有待人如此和善的一面。 收拾铺子的事自然有丫鬟奴才们去干,只是老夫人一大早爬山爬上来,此时体力也有些不支,便先回屋去睡了。 佔酥简单听阿簇说了下她上山后宁家的情况后便吩咐了下几个暗卫和小厮的去处。 如今这朝华寺都是皇帝的暗卫,韩无金的那几个暗卫的身手可不够用,怕是很快就能被发现。倒还不如撤了安心。 只可惜宁家那边就没法经常派人盯着了。 佔酥此刻倒是有点想念商筑这个十分能派得上用场的打手了。 ······ 祭祀大典也无非是念念经,颂颂佛的事。只不过因为有元皇亲自坐镇,不少人的姿态都认真了不少,倒是把无聊的事办得挺像样的。 东夷与元国的拜佛礼不同,所以此次她虽然作为宁家少夫人参加了祭祀大典,但是却被特赦了不必跟着行礼。 于是她只是远远地站在树后,看着前面的人跪立磕头,面带虔诚。 清闲下来了,就难免会想些有的没的。 她有时候也会想,若自己当初没有这个机会重活一世,那么自己是会去到那个传说中名为黄泉的地方吗? 自己是会见到母后,还是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阿鼻地狱为前世的愚昧而赎罪呢? “我们元国有一个说法,说人若是执念太深,死后也会化作冤魂一直在原地徘徊的。丫头,你的眉头太紧了。”那窦老夫人也不知为什么没去跟着一起参佛,倒是绕到了她身后又是说了一句这话。 她似乎对于她有执念一事也十分有执念。 佔酥心领了她的好意,却又不知此事该如何回应。 执念之所以成为执念,就是因为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更何况她的执念,源于血海深仇,源于生死攸关。 “老夫人,以你之见,冤魂又该如何解脱?” “何又为解脱呢?” 佔酥怔了怔,随后又听见窦老夫人继续说,“有人认为离开是解脱,可也有人认为留着是解脱。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所谓的最好的结局自然也是不同的。” “是啊,每个人选择的道不同,可既然选了,那就要走下去不是吗?”佔酥笑了笑,面上却是带了一丝释怀。 无论前方是黄泉还是轮回,既然神明安排她回到了这里,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就不必再犹豫徘徊。 这一世的友便是友,敌便是敌,她该过好这一世的。 “丫头,下山后你若得空了,就直接来国公府,陪我这老婆子聊聊天。” 佔酥偏头看向窦老夫人,心中不免一暖。 她不明白这位老夫人为何待自己这么好,但是母亲去世早,她又不曾有过亲祖母,记忆中唯一与年长女性的相处就是宁府那位阴冷的老毒物,所以此时窦老夫人给她的感觉很奇妙。 “老夫人说的,不许耍赖。”她说。 “公主,公主。”两人正聊着天,阿簇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口喘着气的丫鬟。 “公主,不好了,小锦流产了。” 第124章 雪崩 朝华寺最西面的斋房,凄怆的哭声从屋内连同那一盆盆血水被一起传出来,在肃穆的寺庙更是透着莫名的压抑。 佔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隐隐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钻心的痛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如今已经不似过往那般分明。 她这些天得闲,胡思乱想的便也多。无论是自己想,还是与窦老夫人聊天,说的最多的便是“因果”二字。 东夷有句老话,叫种因得因,种果得果。若与人为善,那么所结出的便是善果。反之,亦然。 可前世她所结的却并非善果,反观宁尚书一家最后踩着她的尸体升官发财。 而最戏谑的是老天在让她经历遭受那样的一番痛苦之后,却又给了她一次新的机会。 而她此次若想结出善果,或许就得做一些恶事。 比如出嫁当日以彼之道对付小锦,比如花魁大会设计李沐,还比如无数次的利用李桃夭。 她也不知自己最终是否真能了结执念,可前世的因果这一世似乎正在悄然发生。 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与小锦如今这个胎死腹中的孩子又有何关系?佔酥不知,只是此刻站在屋外内心却是有些唏嘘。 她让商筑去看着她,让暗卫去看着她,便是存了一丝心思。她那时却也有些迟疑,可若是柳湘儿真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她想她大概还是会选择保住这个孩子。 却是不想过往种种纠结到底还是没有发生,反而是到了这佛门之地,又有所谓的真龙天子坐镇,竟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但她虽意外,却又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锦姨娘与表小姐是一屋。”阿簇打听清楚情况后回来禀告。 柳湘儿······ 佔酥不由攥紧了帕子,继续开口问,“小锦在哭什么?” “她说是表小姐害得她摔跤的,少爷的这个孩子是表小姐害死的。” “表小姐怎么说?” “表小姐只是哭,问什么都说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及时伸出手,才让锦姨娘失足摔下台阶的。” 阿簇说完顿了顿,也不等佔酥再问,自己就把话给补完了,“宁夫人则说表小姐手无缚鸡之力,她又怎么可能扶得住锦姨娘。” 这小锦肚子里的孩子虽是庶出,但也是宁白羽的亲生骨肉,是她吴春艳的亲孙儿,真没想到她到这个地步了还如此护她的这个外甥女。 “老夫人。”两人正说着话,镇国公府的小厮和丫鬟也已经走了过来。 “说吧。” “是。” 那两个下人领了命令,立马就将自己听来的亲自演上了。 “小锦就走在这个位置,而表小姐在这里,其他人分别分布在这个位置······” 还真不愧是镇国公府啊。佔酥不由有些惊叹,而一旁的阿簇看了更是面红耳赤。 她去问个话再回禀都需要佔酥一句句问过去,有很多细节甚至佔酥提了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弄清楚。但是看看人家国公府的下人,短短时间竟是直接就将恰才发生的场景给复原了。 “如此看来,宁府的这位表小姐嫌疑最大。”窦老夫人听完下人的禀报后率先开了口。 佔酥心里的答案自然也是柳湘儿,这个家里除了她还有谁会那么视小锦的孩子为眼中钉,并且能有这个狠心下手的。 只是她不知这老夫人的猜测是因为对柳湘儿的贤惠素雅名声未曾听闻,还是眼神就是如此通透明亮。 “行了丫头,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年纪大了,没站几个钟头就有些吃不消了。”窦老夫人却是对谁是推宁白羽妾室的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话说完拄着拐杖就要走。 佔酥自是要留下来看看情况的,便也没去送她,“老夫人回去路上小心,佔酥回院后再来看你。” “等下去来国公府吧,我们今天就会下山了。” “今天?”佔酥有些惊讶,按照时间应该还有一天啊。 倒是阿簇提前做过功课,急忙对他们公主解释道,“公主,元国的祭祀大典一般元皇和一些贵胄会提前一天下山,最后一天山上的都是一些官员或者百姓,都是为了沾福恩来的。” 福恩······难不成李颂风睡过的床还能是香的不成。 佔酥虽然住在李颂风的院子旁边,也一直试图在门外溜达妄想撞见他,却是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皇帝确实很忙。 “老夫人。”眼见着窦老夫人就要走了,佔酥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她,想着趁这个机会能问一下自己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 “我不管是因何来元国的,我始终是东夷人。若东夷和元国两国再起战乱,不知老夫人到时是否还会欢迎我去国公府?” “你若依旧在元国,依旧没有滥杀无辜,那自然是欢迎的。” ······ 宁府的乱子别说传遍大街小巷,此时却是连朝华寺都没能传遍。 不少人还不知道此次的血腥不吉,虽然知道了也顶多抱怨一声晦气,却是不至于给太多的关注。 只是等到太阳落山前,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却是被校尉营总指挥使急匆匆送入了朝华寺。 信中说,西南再次出现大型雪崩,正在山脚视察的钦差大臣直接就被埋入了雪中,音讯渺然。而侥幸逃出来的人说此次同行的除了自称尚书府嫡子的那一位外,却还有两位相貌出众的公子哥,也一同被埋入了雪中在,直接就失去了消息。 那两位公子哥自然就是许翊卿以及贺家大公子贺召翎。 “郡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佔酥哑着嗓子问。 几人的通信主要由严陵筠在负责。 话说完严陵筠正好哭着一路跑了过来,见到佔酥略微惊讶了一下,不过却是直接将脸转向了窦老夫人。 “老夫人,不好了,召端哥哥彻底失去了联系,派去的那些暗卫和侍卫已经找了三天了,没有一个人看见召端哥哥和翊卿哥哥的。” “轰——”窦老夫人脑袋一晕,头往后仰硬生生就要倒了下去。 好在她身边的婢女一直在留心她的举动,此时立马托住她大喊着,“御医,快去叫御医,老夫人晕倒了!” 第125章 主持大局 贺召端和许翊卿的失联不止让贺许两家直接倒了下不少女眷,更对诳宅的帝都十二阙造成了难以想象的打击,这点佔酥之前是远远未曾想到的。 此时的诳宅,所有人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商讨要如何设法与失联的两人取得联系,又或者由谁直接去西南寻找两人,反而乱糟糟的像一群被放上油锅的蚂蚱。 “我看还是先去衡水找召南和魏小将军商量一下。” “对,对,对,到时候直接让魏将军派人过去西南。” “对你个头,从这里赶到衡水,再从衡水赶过去路上要耽误多少天功夫?” “要我说我们直接请旨陛下——” “要我说我们就直接过去。” “你这小身子骨——” “你说什么?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来啊,不服打一架啊?” “你们别闹了,哎呀,陈宇,你别动我的地图······” “······” 七个人七张嘴,却愣是吵出了七十个人的架势。 佔酥略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些彻底因为失去主心骨而乱了方寸的少年郎,费劲地按着太阳穴想要集中下思路,可实在是被吵得毫无头绪。 “吵够了没有!”她忽然发出一声怒吼,所有人瞬间就静了下来,呆愣地看向她。 佔酥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走到了人群正中。 “魏将军那边有没有什么信鸽之类的或者快马加鞭的方式可以先将消息传过去的?”她问。 “我这里有块令牌,可以在帝都几座都城畅通无阻。”严陵筠说。 “我骑马很快。”有人举手,此人名叫路系舟,身手十分不错。 “好,那立刻出发,先将消息传给贺召南和魏邵凌那边。” 佔酥说完见严陵筠已经走到路系舟跟前与他轻声讨论了起来,继续说,“我们之前的在帝都和西南的布局依旧得有人监管,系舟之前可有参与此事?” “我之前负责盯着西南传回朝廷的快报,防止中途被人拦下而对宫中有所隐瞒。”路系舟立马回道。 “好,这件事是否有人可以代替系舟做?” 有几个人立马举起了手,却是都没有争着说话。 佔酥总算松了口气,见他们恢复了冷静,再次恢复了温和的语气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最后,得有人亲自前往西南去找他们二人。”佔酥的视线落在他们几人之上,语气带了几分严肃,“此次可能一去不复返,我会前去,谁与我同去?” “我去!”所有人立马都站了起来。 贺召端和许翊卿是偷偷前去的西南,若不是此次失联太过严重,不得不告知贺许两家,他们怕是还以为两人是同魏将军前去衡水了。 至于李颂风那边,这帝都的事又哪里会瞒得过他的。 所以无论是宫里还是丞相府和镇国公府,必定会派人前去西南。但是即使如此,佔酥他们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不过要去自然也不能所有人全都去,一来西南凶险无比,平白送了性命不好。再者现在加上佔酥所在是剩余八人基本上身上都有任务,谁也脱不了身。 最后佔酥选了两个身手好的,约定了这两日回家安顿并且收拾包袱,两日后于城墙汇聚一起出发。 事情议定后除了路系舟已经拿了严陵筠的令牌快马加鞭离开了诳宅,其他所有人又都留下重新商讨了一遍方案计策以及其中细节,随后才各自赶回了自己的府邸。 佔酥离开诳宅后却是没有直接回宁府,而是先去了趟百花街。 她的生意全都在韩无金手上,有不少事要在临走前与他商量。 “你此次前去是为了谁,宁白羽还是许翊卿?”韩无金皱了皱眉,对于她亲自前去西南一事却是十分不赞成。 若要去找人,他相信这两位公子家里的人手肯定足够,就算不够,李颂风那边难道会没人吗?再不济,他把自己所有的暗卫都派出去都可以。 可是佔酥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就算最近跟着阿樱学了点暗器,可真到了西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又有什么用处。 “都有吧,但是除此之外,我却也想亲自去看看雪落报馆的进度。” “雪落报馆就算在西南建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总能找到机会在帝都这边建起来的。” “不,一定要建成。” “即使是冒着生命危险?”韩无金无法理解。 “嗯,即使是冒着生命危险。” ······ 佔酥来的时候是坐着王小明的马车来的,到百花街后却是直接让王小明回去了。这一次回的却不是宁府,而是他的永隆镖局。 保佔酥在帝都安然无恙的这趟镖王小明成功结束了。 回去没有了马车,她便慢悠悠走在了街上。她两世都未曾去过西南,却已经听过了不少那里的传闻或故事,大多都是不好的。 大概是在生死关头走过一回,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不管是为了去看看雪落报馆还是为了初相识的这两位少年郎及他们背后的家族背景,又或者只是为了短暂地离开帝都这座处处受着监视的牢笼去外面透透气,当她真的意识到自己就要像年少时一样前去仗剑江湖时,她的内心其实是有些激动的。 从百花街到宁府的路不算长,却也不算短,她没用轻功,徒步走到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宁家此时同样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就连前不久斗得鸡飞狗跳的女人们也只是默默流着泪——即使心中是喜是悲,大抵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此次雪崩,宁白羽同样生死未卜。 而佔酥要亲自前往西南,要用的名头,自然是千里寻夫。 “你,你——”宁利威有些激动地说不出话,这个粟裕公主虽然往日一贯乱来,却是不想竟能为了他家羽儿做到这个地步。 “只是——”佔酥略有些为难,“西南混乱,此去想必要花费不少。人手镇国公府和丞相府想必会派不少,但是我身上的嫁妆之前也没了,这打点的银钱,包括一些名贵药材也要备着,若是夫君到时候受了重伤,那边这么乱肯定买不到——” 她不介意再坑宁家一笔钱。 果不其然,没等她说完吴春艳立刻开了口,“有,都有,我立马就去准备。” 到底是亲生儿子啊,佔酥微微勾了勾唇,有些感慨。 第126章 临危受命 她还记得前世有一次她吃错东西起了高烧,寻常大夫看不好,当时甚至请了太医过来。可谁知太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名贵药材,宁府虽能承担得起,但也能让他们肉痛一下。 吴春艳舍不得去买这位名贵药材,就偷偷用了普通的药材代替。最后佔酥是死里逃生捡回了一命,可耳疾却是彻底落下了。 佔酥想到此事,却是忽然在想,当初宁府必定不会那么好心去求李颂风给她派太医,那么这个太医当初是谁替她请来的? “酥酥。” 正想着却是已经走到了宁府的后院,前方小径模糊站着一个人,看不分明脸上神情。 佔酥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多日不见的宁桓。 不知他是因为忧思过重还是前几日因祭祀大典过于忙碌,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阿桓找我有事?”佔酥问。 “你——”宁桓似乎十分纠结,支吾了好半天才开了口,“你是因为宁白羽才要去的西南?” 佔酥挑了挑眉,随后慢慢摇了摇头。 宁桓脸上的神色立马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松了口气还是再次憋了口气,“那是因为许翊卿?” 佔酥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连带着宁桓的呼吸都不由滞了几分。 “算是吧。”片刻后她缓缓开了口。 如今宁桓已经彻底与宁白羽撕破脸,在秦媚媚的挑拨下更是给吴春艳和柳湘儿找了不少麻烦。前世他所间接帮助柳湘儿做的事情想必这一世已彻底不可能再发生,而佔酥所想利用他与宁白羽之间的矛盾将宁府搅和得动荡不安的目的也已达成,她已再不需要与他去刻意营造暧昧的关系。 宁桓前世的下场是落发出家,这一世她不知他的结局如何,但此时与他说清楚大抵便是最好的时机。 “酥酥,你我——”眼见着佔酥说完就要走,宁桓一下子拉住了佔酥的袖子。可等她回头看向自己时,却是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能有什么结局呢?他们的结局早已在佔酥嫁给宁白羽之时已经注定了不是吗。 他是读书人,有些礼教还是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厚重。即使再情不自禁,对于有些界限还是能十分清醒地克制住不去越界。 佔酥心里清楚,所以她沉默不语地等着宁桓开口,她知道他开不了这个口。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放开了手,任由婀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如果她不去,如果宁白羽死在了西南,然后他成为宁府的当家人,即使他们在明面上仍旧保持着现在的关系,但是私底下是否可以—— 有些事宁桓忍不住去想,却又忍不住不敢去想。 而他的这些想法自然是丝毫影响不到佔酥,宁府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处并未被埋入土中的墓穴,她所要做的,就是睁大了眼看它是如何彻底被打入地狱。 佔酥走回了公主阁,她提前打过招呼,她今晚会留在诳宅,所以几个丫鬟不知道她今晚会回来,已经都睡了。 公主阁十分安静。 佔酥进门后就看见庭院中有一个小雪人,也不知是花花还是团子将它脸上打了胭脂,看着十分讨喜。 她盯着那雪人看了足有半晌,最后笑着替它正了正鼻子。 “一定要去西南吗?”身后忽然有人开口,落地竟未有脚步声发出。 佔酥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随后应了一声,“嗯,一定要去。” 她说完后却是没有得到回复,转头才发现那人已经不在了,一切就像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佔酥看向商筑依旧黑乎乎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唯有屋前一串被踩后已经结了冰的脚步在银白的月光下闪着微弱的晶莹。 翌日一早,佔酥就再次独自出了门离开了公主阁。如同来时一样,去时同样未惊动几个丫鬟。 她此次前去的是永隆镖局,她有一趟镖要让他们去保。 永隆镖局的老当家前一夜已经得了消息,此时正带着镖局所有人守在门口恭迎着佔酥。 佔酥依旧是走去的,她出发的早,到时却也不是太晚。 永隆镖局大概还有五六个人,此时都侯在门口等着佔酥。 远远望去为首的是一个瘸了的总镖头和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当家,剩余的其他人则也干瘦矮弱,模样瞧着还不如城门口的乞丐壮实。 “老当家,您应当也听说了,我此次想请永隆镖局替我保一趟镖,保的货物主要有两件,一件为大米,一件则为银两。而要运往的地点,为西南。” “是公主,我已听说了。” “那你们可有决定,是否愿意接我此趟镖?”佔酥看着老当家,语气十分严肃。 此去便是九死一生。可若成了,永隆镖局或许便也活了。 “公主,我们愿意。”伴随老当家的一声答应,一同答应的是镖局的其他人。 几个瘦弱的汉子发出的声音自是雄厚不到哪里去,可其中的视死如归却也不由让人肃然起敬。 “进屋吧。”佔酥的声音带了些许沙哑。 镖局的人今夜就要出发,她这个时辰过来,是想亲眼为他们一起壮行。 几人进了镖局,誓师酒也早已准备好了,只等时辰一到便可进行。只不过此次在誓师之前,他们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干。 “王小明,你可准备好了?”老当家站在大厅正中,严肃的眼神落在王小明脸上。 王小明今日换了一身衣裳,布质虽然依旧不是十分华丽,但却很是崭新干净。 这是老当家亲自做给他的。 “师父,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稚嫩,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整个人的气质却是与佔酥最初见到他截然不同。 “好。”老当家深深吸了口气,严肃道,“现任命王小明为我永隆镖局总镖头,由王小明亲自带队押镖前往西南。” “王小明定幸不辱命!”王小明喊道。 第127章 被宁尚书耍了? 临近年关,不少酒楼已经提前挂起了大红灯笼,有些卖的早的年货也已经在街上渐渐显露身影。 佔酥骑着马一路穿过人群,看着这繁华热闹的一幕幕很是感慨。 钦差大臣失联,发妻亲自簪缨前往西南寻夫。 此小道消息早已由雪落报馆初步建起的人脉传遍了整个帝都,此时佔酥纵马走于街上,已经有不少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望来。 东夷公主嫁来帝都不过几个月,先是花轿被劫,再是当街被抢嫁妆,花魁大会这种更是不用说,而如今竟是要亲自前去西南那种生死未卜的地方。 不可不谓之旷世难见的奇女子。 佔酥就这样在各种复杂的目光之中慢悠悠到了城墙之外,宁家人还没到,她还得浪费时间等上一等。 毕竟是一大笔钱,宁家人怎么可能放过如此出风头的机会,自是要借这个架势好好鼓吹一下自己的。 佔酥想拿这钱,还真得恶心自己配着他们演这场戏。 “佔酥!” “公主!” 正等着,却是有两人已经纵马疾驰了过来。 崭新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种种光亮,映衬着格外意气风发的脸颊。来人正是十二阙中将与她同行的两个人,一人叫姜极,一人叫周闲余。 佔酥笑着干净利落地翻身下了马,伸手去同样已经下了马的两人击掌,却又在没走几步后略微顿了顿。 宁府的人已经抬着大箱子走了出来,为首的自然是宁利威等人,他们身侧一直有些不耐烦跟着的是她已经哭成泪人的三个丫鬟。可让她惊诧的却是那个为首的抬着箱子的,不是乔装打扮的商筑又是谁? 他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打算化成这个样子与自己同去西南? “酥酥。” “粟裕公主。” 宁利威和一个老人家同时开了口,随后却是见宁利威对那老人家恭恭敬敬点了点头,主动避让了几分。 “粟裕公主,老夫人想请您过去一趟。”那老人家走到了佔酥面前,有模有样施了个礼后说道。 佔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竟是发现窦老夫人就站在不远处,拄着拐杖任国公夫人扶着,正期期地望着她。 那么这样想来眼前的人就是国公府的老管家了,也难怪宁利威对他如此尊敬,这位老管家年轻时也是个风云人物。 “烦请老管家带路。”她自是也不会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镇国公府和丞相府本也是要派人过去的,但是实话说他们府内的青年人全都未在帝都,除了那些暗卫侍卫,竟无一个可堪大任的行于明面上的人。 只是佔酥到底只是一个女儿家,而且还是一个名声并不那么好的女儿家,这两家的当家人自是信不过佔酥的。 宁家有人,但是那些人都不愿意为了宁白羽赴死。而这两家没人,但要找到可用之人却也不是难事。只是窦老夫人似乎对于佔酥十分信任,虽然未能说服他们,但是明面上到底让他们也赞同了委托佔酥寻找两位公子一事。 “镇国公府有二十三人,丞相府有三十人,全都是精兵,我现在交给你。”老夫人说着将两块玉佩放到佔酥手中,这便是调遣这五十三人的兵符了。 佔酥不曾想过窦老夫人竟是如此信任她,他们也不过是在朝华寺相处了一段时间,日子屈指可数。 “丫头,一路保重。”老夫人的眼里已经蓄了泪,紧紧握着佔酥的手。 这也是别人家的女儿,而她却要把自己孙子的生机压在这个瘦弱的女子肩上。 “老夫人放心,佔酥一定将召南公子平安带回来。”佔酥回握她的手,用力按了按。 窦老夫人点了点头,随后留意到佔酥的三个丫鬟已经哭着等在了一旁,这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宁府那边我替你解决。” 佔酥也跟着笑了笑,含泪点了点头。 “公主。” “公主,就让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见她折身,花团簇急忙围了上去,但是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就连团子也只是不住流着泪,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说了,以你们的拳脚到时候只会是我的累赘,我若是遇到了劫匪还得抽身出来照顾你们。”佔酥依旧耐着心对她们,也顾不上说出的话是如何句句扎在人心上。 如果不这么说,她们又哪肯安心待在这。 “韩掌柜那边阿簇你还是要多去跑动,有些事也要慢慢学着做起来。”佔酥继续说,这些话其实她之前就已经吩咐过一遍了。 “好,我学,我都学,公主。” “花花呢,沐王爷那边就要你替我多跑动了,一定不要让他脱离了韩无金那些暗卫的视线。” “好。” “还有你。”佔酥笑着拿指腹擦了擦团子的眼泪,“跟华黍好好学,等我回来再给我展示你的药膳。” “公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团子再也忍不住,终于瘪着嘴就呜咽了起来。 佔酥生怕她下一秒就嚎啕大哭起来,看着她们往后退了几步后就再没犹豫,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出发!” “驾!” 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汤汤地朝西南的方向赶去。 佔酥策马疾驰在最前面,任由眼泪滑落掉入尘土之中,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只希望严陵筠能够信守承诺,替她照看好这三个丫鬟吧。 帝都前面不远处有一处小山头,离开这座小山头就算彻底出了帝都地界。 几人都会武,驾的又都是上好的骏马,一炷香时间不到就已经隐入了山头。 “停!”等确定所有人入山不会再被帝都送行的人看见后,佔酥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将箱子里的银钱拿出来,马车拆开只留马。”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这箱子这么大,拿出来放哪? 可佔酥此时便是他们的将,将的话不得不听,所以再奇怪耶只好照做。结果这一拆开却是全都懵了,那么大的箱子竟然只有几个元宝,箱子要比元宝重。 第128章 拖后腿的家伙? 这宁府可真是好大脸,竟然当着镇国公府,丞相府和帝都的百姓们上演了这么一场好戏。若是此时公主不说,他们难不成还要带着这几个沉重的箱子大费周章地将几个元宝带去西南? 别说姜极和周闲余已经骂出了声,就是国公府和丞相府那些一向最守规矩的侍卫此时也觉得自己被耍了,忍不住将怨念的目光看向了宁府跟着过来的小厮身上。 宁府的小厮们除了商筑皆是低下了头,也觉得有些丢脸。 至于佔酥却是比所有人都要淡定,毕竟这事她早就知道了。 宁府的那些钱财她早在前一天就要求宁利威给她,并已经让永隆镖局提前一天出发西南送镖去了。 只是宁利威当时坚持这钱宁家不能默默出,十分隐晦地向佔酥传达了几次这个意思,最后佔酥便贴心地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宁府的小厮先回去吧,其他人原地休息,一盏茶后出发。”佔酥开口下了命令。 所有人立马觉得十分舒心,好像把气在宁府的小厮身上撒过了一样。而宁府的小厮自是忐忑极了,最后还是有一个算是头头一类的大着胆子上前问了佔酥一句。 “你们的身手不行,我们此去路途艰辛,你们跟不上我们的步伐,只会成为我们的累赘。” 小厮瞬间就语塞了。 心里虽然想着他们的脚力再弱,但到底是男儿郎,怎么也强过你这个女儿家吧。 可这话又哪能说出口,加上其他人的目光实在是敌意太深,此时也只好弯腰称“是”。其实他们本身也不想去西南,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 打发走宁府小厮后佔酥就觉得舒畅了不少,目光随意扫过席地而坐休息的随从们,然后就再次愣住了。 那些侍卫里有两个紧挨着靠在树后灰头土脸的家伙,不是乔装打扮的李桃夭和贺召翎,还能是谁? ······· 临近傍晚的时候队伍的行进速度便慢了下来,前行兵先去探路了,剩余的部队则慢慢走到大道上等着探路的回来。 “我记得我说让宁府的小厮回去了。”佔酥有些无语地看着策马走在自己旁边的商筑,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气质与举动又哪像个小厮。 “我的身手不会拖累你们。”商筑说。 佔酥没再理他,倒是看了眼队伍最后面半死不活跟着的李桃夭和贺召翎,这两货怕才是他们的累赘。 “姜极,我们先休息吧。”她也只好下了这么个命令,若是因为赶夜路把桃夭公主给弄丢了,他们可赔不起。 “公主,我们才出发不久已经停了很多次了,再这样我怕速度太慢。”姜极有些心急。 他与许翊卿和贺召南关系都很好,不然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跟佔酥去西南。此时兄弟俩生死未卜,又怎能不心急。 佔酥沉默了片刻,并不打算因为李桃夭让她跟姜极起了嫌弃,如实道,“桃夭公主和贺家小公子也混在了我们的队伍里。” “啊?” “这样,我把他们带上来,你们继续。” 让他们到前面来几人便也可照看一下,比起在队伍最后面不管不顾要安全不少。但是怕就怕这位桃夭公主娇气,放在队伍最前面反而把整个队伍的进度都给拖慢了。 可是她的身份到底在那里,此时佔酥说出来,饶是姜极便也不能再装作不知道此事。 好在李桃夭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意志坚定,这一路非但没有喊过苦,甚至一直在催促他们尽快出发。 “你和许翊卿关系这么好?”佔酥想到她过去似乎还亲密交过许翊卿翊卿哥哥,便先入为主地这么想着。 谁知李桃夭听了这话却是一愣,随后说,“我和他们关系全都很好,你说是吧,贺召翎。” 贺召翎沉默着没有说话。 佔酥与他见面不多,最初见面的时候是在石景记,贺小公子指着店员的脑门说要让他们赔偿。再之后便是与李沐待在一起,也是十分桀骜张扬。 不过近期的几次相遇他却是沉默了许多,莫不是少年到了一定年纪忧思便重了? 佔酥不由看向始终跟在一旁的商筑身上,默默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这一位从小不止忧思重,心思还深沉。 在李桃夭的极力配合之下,队伍很快就如期赶到了西南的驿站。 这一路上虽然也遇到了一些小的地头蛇又或者强寇,但都是一些流民,自是打不过他们的。其余的如同有组织有势力背景并且被专业训练过的那种人却是没有,所以这一路也算是平安。 驿站有一位管事,一见到这么多人凑近他们驿站,早恭恭敬敬等在了驿站门口。 几人自是表明身份,入住后又对那驿站管事打探了一些贺召南和许翊卿的消息,可都未得到什么有用的。 “我感觉不对劲。”等盘问好最后一个小二,佔酥敲开了姜极和周闲余的房门。 “什么不对劲?” “整个驿站都不对劲。你有没有发现,那些小二回答我们问题的时候都没有思考过。” 姜极和周闲余微微怔了怔,随后有些惊恐地对视了一眼,似乎确实是这样。 “公主,有一伙人说是永隆镖局的,想见您。” “直接叫他们上来。” 在佔酥的计划里,她是明,王小明是暗。 如果有人暗中对西南赈灾一事在使手段,那么只会对她下手,而不会想到王小明带着的一个破落快要关门的镖局竟运着难以想象的赈灾银两。 王小明带着镖局的人提前一天沿着与佔酥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出发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马车看起来实在是太破了,一路过来虽然比佔酥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在路程上,但是却是比他们还要安然无恙。 此时他们已入西南,便打算在驿站聚合后再一起出发。 可佔酥哪想到,这驿站竟会有问题,此时汇合怕是会被一网打尽。 驿站是官家之物,可若这驿站真的有鬼,那西南是该有多乱啊? 第129章 初次相见 这一夜过得格外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佔酥摸着镯子望着天花板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随后却是忽然听见了隔壁房间的人在慢慢敲着墙壁。 节奏有一些熟悉,佔酥听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想起这是东夷的一首摇篮曲。 明明周围杀机四伏,明明她应该一夜警醒,可不知怎的慢慢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在虚无之境中看见的场景与过往都有所不同。 过去无论所看对象是谁,无论场景是在哪里,发生的事情都是她嫁入元国后三年内所发生的事情,都是一些她过去未有亲眼目睹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她却是看见了十三年前,商筑初次到东夷皇宫时的场景。 那时刚过冬没多久,积雪还未融化,初春的小野花却是已临寒绽放。 佔酥正坐在哥哥肩上抓着一把小野花在他的头发上摆弄着,跟着哥哥的小公公就跑了过来,说着新听来的八卦。 原来是商冷族那个虽才九岁,却已惊才艳艳的少主到宫里来了。 “人瞧着怎样?”佔肆问。 “奴瞧着可没传闻的那般出彩,病殃殃的怕是打几鞭子估摸着就倒了。”那小公公弯着腰,语气却是不屑。 宫里的人向来最善辨人,听说商冷一族在以安城的府邸都漏风了,那商筑身上的衣服瞧着就不值什么钱,估摸着也是位寒酸的主。 “这宫里谁敢打他?”佔肆说着又抓了一把花,举着手递到头上,随后就听见他家的小公主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肉乎乎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指,使劲荡着。 小公公对这场景也是见怪不怪,对上小公主的视线讨好地笑了笑,却是回了佔肆恰才的那句,“顾小将军恰才似是往雍和门去了。” “顾叶那白痴?”佔肆微微皱了皱眉。 “白痴,白痴。”佔酥听不懂他们的话,不过对这两个词却是极其熟悉,乐呵呵地跟着喊了两声。 “酥酥,走,咱们去见见白痴。”佔肆笑着双手分别由她抓着一根手指,荡着就往雍和门走去。 他此时虽也不过十岁出头,但父皇已经开始在教他朝中局势与君王制衡之道了。这以安城的少城主虽地位远不及宫中大多数人,但商冷一族的少主身份还是十分微妙的。 东夷明面上虽已是一家独大,但谁又知暗地里还有多少百姓还念着旧主。 他们杀不尽那些百姓,那么便只能等着时间流逝,一代又一代接替,新的后代再无法感同父辈祖辈对于旧主的忠心。 而如今能做的,便是制衡与等待。 成年的佔酥就这样在虚无之境中跟着年幼的自己与年幼的皇兄往雍和门走去,她对于这一场景其实已经记不清太多细节了。那时年幼,本就无法理解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又如何能记住。 雍和门外却是正在进行着一场并不算美好的欺凌,欺凌者是东夷顾大将军的唯一嫡子顾叶,被欺凌者则是那位刚刚进宫的商冷族少主。 顾叶也是阿粟凉一族的,祖上与佔家甚至带点远亲。 顾家几代为将,数十年来一直是佔氏皇族最忠心的守卫者,顾家军在东夷的威望与佔氏一族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家的儿女更是被特赦能随意进宫,甚至若他们愿意,在宫中的私塾念书也是被允许的。 而到了这一辈,顾家虽只有一个嫡子,但年龄与佔肆相仿,按理两人的关系应当十分亲近。 但是佔肆极其不喜欢这个小将军。 这一位虽说身手不说,但在佔肆眼里脑子着实是有些问题的。据说是从小就被顾大将军拉到雪地里去练拳,给冻坏了。 总之佔肆背地里一直叫他白痴,叫多了连佔酥都学会了。 此时这位顾小将军不止对商冷族的少主口出狂言,甚至还动起了拳脚。 在他的思维里,非他族类,虽善必诛。 佔肆在远处看着并未走近,而小佔肆却是看不懂这种场景,好奇地看了几眼后便继续摆弄她哥哥头上的鲜花了。 唯有成年后回到梦境之中的佔酥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个羸弱的身影与偶尔闪过的惨白侧脸而有些发怔。 在她的记忆里,商筑一直是那副尊贵清冷模样,除偶尔对上她视线会露出温暖笑容又或者想要戏耍她时会一晃而过得意与戏谑,大多时候都不真实地像个堕入凡尘的仙人。 她何曾见过他这般狼狈模样。 “别让本将军再看见你。”顾叶打爽了,最后泄愤般朝着他的脸踢了一脚,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白痴。”佔肆嘴里嘀咕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顾叶还是骂地上的商筑。 成年的佔酥看见商筑又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慢慢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脸上的脚印,随后转过身来。 小佔酥此时也正好玩累了,抬头的一刹那便对上了他清冷的目光。 “仙女姐姐。”她惊呼出了声。 成年佔酥侧头看着年幼的自己,眼中的星光在雪地里格外耀眼。 她有很多年都把商筑当作一个漂亮姐姐,所以整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后面。儿时开智晚,但这审美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 可此时佔酥转头看向九岁的商筑,他的视线看的是佔肆。 嘴角的鲜血衬着那副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脸更显诡异,她看见他微微扯了扯嘴角,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分明是不屈。 佔酥忽然就想到了顾叶的死和顾家的覆灭。 第130章 失窃 这一夜,佔酥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 九重天几百年才能养出一只花灵精,道法不高悟性极差,但却拥有一颗天上人间最纯粹干净的内核。 据说这颗透明灵核食之可忘忧解愁,曾被列为九大奇珍之一。不过自魔王魂飞魄散后,天上太平,倒也没哪位仙家觊觎这几百年道行的小花灵。 夏凡每天蹲在南天门外,百无聊赖地看着哮天犬在旁边一会儿变成人,一会儿又变成狗,自己把自己逗得不亦乐乎。 “夏仙子,不如你变朵狗尾巴草跟我一起玩”哮天犬玩累了就趴在她旁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圆溜溜地转。 “我师父不让我变。”夏凡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竹桦上神还没有出关啊?” “嗯。喏,就在那座山里。”提起自家师父夏凡眼里才有了点光,扶着腰站起身叹了口气,“这天上一刻地上十年,师父回来的时候都该白发苍苍了吧。” “现在不流行说一刻一刻的了,听说凡间现在都以分秒计时。” 夏凡顺着哮天犬的目光望了望下面,云雾缭绕下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小人。 "没意思,回去了。"她往后摆了摆手,抱着脑袋懒懒散散地离开了南天门。 臭屁师父既不许她下凡找他,也不许她跟别的仙家玩,害得她没事只能跟一只狗蹲在南天门晒肚皮。 “哟,这不是竹桦上神宫里的仙子,今天又去找那哮天仙官私会了”路过碧落院的时候,倒霉又撞上了那群刻薄的仙子。 夏凡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假装无视路过。结果那仙子却是不依不挠,“终日吃喝玩乐,也不知道竹桦上神是因为谁才获罪被贬下凡的。” “休胡说,我师父是去闭关修炼了!”夏凡不想搭理她们,但是绝不允许她们诋毁师父,说着凶巴巴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幽幽荧火笑道,“闭紧你娇滴滴的小嘴巴,不然我就让你知道乱叫的下场。” 师父是九重天上乘道法中精魂最厉害的上神,也是南宫十八院最受尊敬的上神,更是无数仙子的梦中情人。就连那天帝都得对师父礼让三分,他怎么会获罪被贬谁敢! 据说九重天在她之前只有已仙逝的唯念上神养出过一只花灵,还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是夏凡知道,以师傅的能力想养几只就几只。但是师傅说像她这样的花灵太吵了,只一只就够了。 “也不知道是谁贪玩打破了天后的琉璃盏,那盏里可锁着这几百年来天上人间最凶恶的精怪。就这么一下子全逃了出去,琉璃盏快要铸化成功的神丸没了不说,凡间还多了一群精怪生恶。” “你,你胡说。师父就是去闭关的,天帝那么尊敬师傅,这种小事––”夏凡学哮天犬咧了咧牙,目露凶光,手中的荧火却还是在对方嚣张的声音中忍不住颤抖。 “小事”那仙子仗着人多却是不怕她,冷笑一声,“你可知,那一年,天帝的二公主正在凡间历练你又可知,有些精怪可吞仙神精核若精核被吞,纵使那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不––”不,不可能。师父明明说了,他只是去闭关,很快,很快就回来了。当年那件事明明早就解决了,师父不会骗她的。 夏凡有些心绪不宁地跑回了竹宫,空空的院落里只有师父留下的一盏紫琉璃发着幽光。 自师父去青涯山闭关后,宫里的仙官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其他宫的仙官许是见她没了依靠,都对她爱答不理。但是她才无所谓,反正师父也不许她跟他们玩,她还乐的清净。 “碧瑶姐姐,你这又是何必。”一个仙子见夏凡跑远后摇头笑了笑,劝那仙子道,“谁不知那花灵精头脑简单。说好听点叫心思单纯,可就算再过个几千年,她那颗透明核啊还是什么都装不了。” “就靠着那颗内核被列为九大奇珍之一,连基本法术都施不好的低阶精怪。竹桦上神白白要替她受凡间几千年的烈狱之苦,可她倒好,终日无所事事,不求上进。” “这可不都是命。”其中一个仙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谁叫人家命好,偏生了颗透明核,还是生在这样的太平世道。你忘了她前面那位那位地位再高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活生生地被吞了。” 夏凡一晚上都没睡好,夜里打了雷,她又想师父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紫琉璃黯淡了点,夏凡加了点灵力浇灌,有些心神不宁地往南天门走。 “天宫最近有大事,没事别往这里跑。”南天门聚了一堆神军,为首的三眼神将睨了她一眼,气势威严。 夏凡缩了缩脖子,没看见哮天犬,更加心慌地往回走。 “你听说了吗?鸦岳上神从南海回来了。” 鸦岳夏凡皱了皱眉,顺势就躲到了就近的一个柱子后,探出脑袋偷听。 “这回来是指––” “当然是久居不下了。”那个小仙官四处望了望,压低了声音,“而且十有八九是接替竹桦上神的位置。只不过让他那个武夫来接替文史之事,怕是要闹不少笑话。” “神将掌武,上神执笔,再如何不称人家到时候也是这南宫十八院最尊贵的上神,谁又敢笑话他”那小仙官弓着腰拿手掩了掩嘴,“只不过真没想到这世间万事真是回回相扣啊。这鸦岳上神当初被竹桦上神亲手贬下南海,结果一眨眼,竹桦上神去了凡间他回来了天宫不说,还偏偏顶替了竹桦上神的位置。” “可不是,先不说不知道竹桦上神回不回得来,就算他能回来,这地位也尴尬啊”两人说着对视一眼啧了几声,理了理衣领渐渐走远了。 “夏凡!”夏凡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出声,就被哮天犬捂住了嘴,“嘘—–是我。” “你去哪了怎么没跟着三眼神将。” “我担心你,一大早就去竹宫找你了,结果没找到你。”哮天犬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了一旁,“后来回南天门,有兄弟跟我说了我才知道你去找过我,顺着这个方向就看见你躲在这。” “你担心”夏凡眨了眨眼,“看来鸦岳真的回来了。” “他是因为你才被贬三百多年,现在竹桦上神不在,他要是报复你––” “我没事,只要有紫琉璃在,他动不了我分毫。”夏凡对那只乌鸦很是不屑,他的实力连师父的一半都不如,“只是我昨天听到了一些关于师父的风声,总在意得很。那群狗屁仙子说师父是被贬的,现在还在受罚。哮天犬,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