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星空》 001 女司机翻车 我不喜欢夏令时,它会让四月凌晨四点的夜色比想象中更加漆黑。不过,我喜欢四月,喜欢四月温存的夜幕,喜欢四月柔软的皮毛。 “四月。”我轻声呼唤。 敏捷的小动物从副驾驶座位一跃而起,如同轻功表演一般跳到挡风玻璃下的驾驶台上,脚步逆时针画出一个半圆,踩着方向盘扑进了我的怀里,前爪的肉垫儿抓挠着紧身t恤半高不低的领口,轻轻拨弄我脖子上的圆环玉佩,动作柔和熟练,带着浓浓的撒娇味道。 “你这猫儿,依旧如此好色,”我伸出右手兜住那皮毛油滑的小小橘色身躯,这样他就不必费力地蹬着我腰间的皮套来保持平衡。“不跟你计较,宝贝儿,和我一起看星星吧。” 如此对着怀中的雄性生物喃喃低语的同一时间里,我用左手调节座椅,向后倾斜了三五十度。 沿着高高在上的遮阳板,我的目光穿透巨大的挡风玻璃,停留在远方天空。 小时候就已经知道,那是北冕座。 时隔十几年,我依然记得当时的对话。 “爷爷,那里有一圈儿小星星呢。”莱芒湖畔,我伸出左手,对着远方的夜空指指点点。 “小雪,我的小甜心。那是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 回答的西班牙语充满磁性,略带沧桑,字正腔圆而隐含温柔,如同跳动的音律符号,跳进了我的心房深处,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直到此刻,依然如此。 克里特公主。凌晨四点的克里特公主,是否香梦沉酣呢?我不知道,她在天国,天国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但是,此刻的我,却已倦意沉沉。坐姿虽然歪斜,却出奇地舒服,再加上怀抱中的猫儿蹭蹭,我已经懒得起身进入生活舱躺到床上。就此小睡吧。 咚咚咚…… 我慢慢睁开眼。天色已亮,星空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朵朵乌云和点滴细雨。 车窗外,一只高举的粗壮手臂抓着皮夹子,亮闪闪的警徽在拂晓的细雨中格外耀眼。 随手解开安全带落下左窗,我的目光探向外面。四月早已从怀抱中跳出,卧在副驾驶前面的挡风玻璃下,悠然自得。 “司机先生,哦,不,司机小姐。知道您的车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是一位年轻的警员,身材高大壮实,有着意大利人常见的棕黑色卷发。 确认安全以后,我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知道,警官先生。路基损坏导致卡车右前转向轮组陷落,无法继续行驶。我要投诉本地道路管理部门。还有,可以劳驾讲法语不?除非您不介意我的意大利语只有幼儿园水平。” “好吧,又一个充满法式傲娇的法国姑娘……原谅我的法语可没有您设想的……那么流利。对了,您先向我解释一下,发生事故以后,为什么不……及时报警?”英俊的警员停停顿顿,似乎在用力搜寻自己脑海中所有的词汇和句式。 “听说意大利人喜欢睡懒觉,我不忍心打扰警官先生们凌晨四点的美梦。还有,我来自苏黎世,不是法国姑娘哦。” “那,为什么不放置……三角警示牌?虽然这里过往车辆很少,但是,像您这样,在车辆故障之后无所作为,是……很危险的,而且不合常理。” “因为我觉得呀,热那亚凌晨四点的星空十分美丽,简直和你们意大利男人的眼睛一样……所以,抱着猫儿,看着星空,我就睡着了。” 这句恭维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欣赏到了久违的年轻男人脸庞红晕。 “请问尊姓?我现在就帮您……呼叫道路救援。” “迪亚兹。”我一边回答,一边把驾驶证向他出示了几秒钟。 等待救援的时间里,我回到了车上,打开音乐发呆。过了一会,手机送入一条消息。 “姐姐大人,你在苏黎世还是在洛桑?我回洛桑了。想你哦,爱你,拥抱你,回来陪我。” 胞妹自幼与我不在一处,一见面就撒娇也罢了,发个消息都是如此肉麻。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晓雾,我在出任务的路上,从巴塞尔到热那亚。明天——最晚后天回国联系你。” 回完消息抬起头,看到左侧后视镜里黄色小皮卡打着双闪出现。救援车来了。 两名工人用千斤顶顶起卡车左前轮,铺上一块大钢板,让我向前行驶五十米,然后在路面设立三角锥,等待后续施工填补地面塌陷。 卡车离开事故区域之后,我拉起手刹找到钱包下车,翻出visa信用卡垫付了救援费用,随手把钱包塞在了胸口。工人们收起工具准备离开。 “等等,先生们。我要投诉。我对热那亚的道路维护水平有严重意见。”我拦住了两位工人,朝向看起来是主管的那位年长者,飞快地搜寻着我脑海中有限的意大利语词汇,“如果有人运输重型货物,车速过快,是不是会因此翻车,造成伤亡?” “迪亚兹小姐,你不是不会讲意大利语吗?”年轻的警员在一旁插话。 “帅哥,你先等会,别说话。意大利语我只会投诉。” 这句话显然惹恼了维修主管。“司机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抱歉,先生们。我不是投诉您二位,我是要投诉整个热那亚,或者整个意大利的道路管理部门。” “您好大的口气,来自外国的这位小姐……是不是如果我们不受理您的请求,就无法离开此地了?” “是的。”我的左手习惯性地伸到了右侧小腹前,把衣摆向下拉了拉。细雨滴滴未尽,紧身t恤已经潮湿了,腰间皮套的形状露出了一大半。 维修主管露出若有所思不怀好意的微笑,转身对年轻的警官耳语。 当我悠闲地转过身时,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认识眼前这支手枪,那是相当熟悉的贝雷塔92,意大利警察的标准装备。 年轻的警员已经后退到三米外,双手持枪,保持着警戒姿态。这家伙还真是训练有素,动作也勉强算得上敏捷且悄无声息。 “对不起……真的抱歉,迪亚兹小姐,请你把双手放在身后并拢,慢慢的。” 我没有质疑或反抗,理所当然地被背铐了双手。 “怎么啦,帅哥,这位年长稳重又热心对待外国司机的意大利维修工,投诉我非法携带武器入境了吗?”我盯着年轻警员开始颤抖的双手,“先把枪收起来吧,我已经不对你构成威胁了,可以不用十一颗子弹对准一个年轻瑞士姑娘的脸庞了吧?” 警员把手枪插回腰间。“迪亚兹小姐,这边请,警车里面谈。” 警车打着双闪停在事故地点后方三十米处的应急车道上。车门被拉开以后,我灵巧地钻进了后排,双手背在身后挺胸端坐,通过前窗看见不远处的维修主管喊上年轻工人驾车离去,他的举止神情之间隐约透露着报复的惬意。 意大利警员上了车,坐在驾驶位,但并未点火发动车辆。 “迪亚兹小姐……我早就看见您腰间的皮套了,但实际上我并不想拘捕,您根本不像危险分子……只是有人举报,我总得有所响应……” “帅哥警官,难道下一步剧情不应该是跪到你面前咬开裤子拉链做点什么羞羞的事情嘛……?”我盯着他好看的眼睛笑嘻嘻地讲了一句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 被我言语调戏之后,意大利警官英俊的脸庞变成了白里透红的红萝卜,径直红到了耳根。 “您可别戏弄我了,像您这样的绝色美人,我做梦都没敢想过那些在捷克小电影里用五百欧元就会发生的剧情。……咳,咳,您看看,您害得我都说了些什么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忘掉它。您是苏黎世人……瑞士公民有自由携带武器的权利,但是很抱歉,这里是意大利。您能出示任何枪支相关证件吗?” 看到英俊面庞如此窘迫的神情,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比如什么样的证件呢,帅哥警官。”我摇了摇脑袋,让自己的发梢摩擦肩头的肌肤——每当穿着无领t恤的时候,我就非常迷恋这种无厘头的少女行为。 “随便什么证件,比如说运输军用物资的证明,持枪证,狩猎证……或者,”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正在录音中的执法记录仪,对着我半闭上了眼睛,“或者,电子版的也可以,只要让我看一眼,您就可以离开了,嗯,我现在能看到就行,您懂的,对证件拍照留存并不是必需的。” “抱歉,这些证件我都没有,作为风度翩翩善待女性的意大利男人,您现在可以拘捕我了。”我这完全是摆烂的情绪啊。 年轻的警员叹了口气。 “要是妈妈知道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我就把年轻漂亮的外国女司机送进了警局,肯定又会骂我活该快三十岁还单身……”他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对不起,请出示您的护照或身份卡。看来真的需要录入您的个人信息到警方违法记录里面,虽然我并不想这么做。” “卡在我胸口的钱包里。反正被你拷了双手,你自己拿吧。” 于是第三次欣赏到帅哥脸红。他哆嗦着两根手指,抽出我的t恤领口的黑色皮夹子。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似乎在历史电视剧里见过这个姓氏。”年轻的警员一边念叨着,一边把我的身份卡按在警车车载电脑的电子识别区域。 “嘎……嘎……” 伴随着刺耳的警告音,车载电脑屏幕上原本浅灰的身份信息界面在一瞬间变成了同心双层的大红方框,中间弹出窗口上两个巨大的单词“拒绝访问”。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告诉我无权读取您的身份。迪亚兹小姐的身份卡被消磁了还是系统出错了……” 意大利帅哥的喃喃自语被警车内的电话铃声打断。他接起了电话。 “您好,长官。啊,卡宾枪骑队罗马总部?……是的,有人举报迪亚兹小姐携带武器入境。……立即释放并保护她的安全?是,是,遵命,长官。确认,马上执行。” 卡宾枪骑队是意大利共和国国家宪兵部队,独立于海陆空军之外,由国防部直接指挥。理所当然的,年轻的警官飞快地解开了手铐。 “迪亚兹小姐,您可以走了,我送您回到卡车如何?对于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抱歉。” “我不走。”我瞪着他,揉了揉手腕以缓解酸痛,“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现在又让我走。起码,得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莫不成是想一直听我管你叫意大利帅哥?那只是因为我的意大利语水平有限,不懂得别的称谓罢了,不见得我想给你生宝宝哟。” “克里斯·里奇,二级警士。”克里斯已经渐渐习惯了被我戏谑,这次脸红得没那么彻底,“我会努力学习法语的,但是……现在的水平也很有限。能为您再做点什么吗?” “英俊的警官先生哟,既然现在交流如此费力,讲英语不就好了。”我换了英语,“克里斯,你请我吃个鸡腿堡,带辣椒的,吃完我就走。” “那,我开着警车带您去买……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把您的钱包整理好。……啊,这不就是枪支相关证件吗?”克里斯的英语水平与我接近,虽然说不上流利,交流却也不成问题。 钱包的另一层插着与身份卡同样大小的一张卡片,简约大方的法语字体在晨雨笼罩的警车内并不明亮的光线映衬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少尉……“克里斯尚未读完军官证上的文字,就连忙把它和护照卡一起小心翼翼地插回钱包,恭恭敬敬双手递还给我,”迪亚兹小姐,不,迪亚兹少尉,如果您愿意的话,……二十分钟以前我拔枪那一瞬间,就已经饮弹身亡了吧?听说防务部的军官枪法出神入化……” 我心疼地白了他一眼。 “我可没打算让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你的眉心留下红色印记然后跑到军事法庭上哭诉。对了,别称呼军衔,那个称呼听起来好像我是个间谍一样。记住,我只是个翻车的女司机!我们可以不必以您相称。我管你叫克里斯,你管我叫小雪就好。” 这天的早餐,以热那亚郊外山路边上快餐亭外遮阳伞下小桌上的香辣鸡腿堡和常温可乐完美告终。最重要的,全免费嘛。 “小雪,最后一个问题。”一起吃完早餐,克里斯问我。 “想加脸书就直接搜索林雪苹·迪亚兹。注意不是瑞典的林雪平,把k改成x。”我抚摸着怀中的猫儿,把一小块鸡肉送到他嘴里,“四月,乖哦,宝贝儿,再聊十分钟,我们就启程。” “谢谢,我会加的。但不是这个问题……” “你出枪太慢,肩肘动作不够协调。把枪套挂载位置前移一英寸,多练几次试试。”我一边抢话头,一边瞟着退去的乌云和渐渐出现的阳光,伸手从迷彩九分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支唇膏,随意在自己嘴唇上涂抹。 “感谢长官赐教,我一定会照办并且反复练习。不过,也不是这个问题。”克里斯这次语速飞快,不容我再打断,“我想知道你那喷绘着尼尔小姐姐的漂亮卡车所运输的货物和大致价值,这样可以比较方便地写完今天的工作日志,毕竟,小雪,你懂的,这是一起由我全权负责处理的单方面交通事故。”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工作的年轻男人果然是可爱啊。而且,这个意大利大男孩,竟然也喜欢主机游戏,能认得出尼尔小姐姐。这样的男娃,不撩一撩他,有点说不过去呢。 “二十万支冠状病毒疫苗,从瑞士巴塞尔的药厂送往意大利热那亚。价值四百万欧元。承运单位是阳雪集团公司苏黎世物流运输总部。” “带枪的年轻女司机独自跨国运送贵重的生物疫苗?”克里斯顿了顿,“欧洲时报报道过阳雪集团掌门千金、出生在苏黎世的林雪苹,难道就是小雪你?不过……报纸上可没有说她的美貌如此令人神魂颠倒……” 四月冲着卡车的方向喵呜了一声。我抱着猫儿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克里斯旁边,低头轻轻用嘴唇贴了一下英俊面庞上的干净又饱满的额头,柔婉地送上一句耳语。 “欧洲时报也没说苏黎世的林雪苹腰间永远实弹上膛的格洛克17挂着三十八条人命。如果克里斯不想成为第三十九条,下次逮捕小雪之前,记得准备粉色带天鹅绒的手铐哟。” 002 家里全是外国人 “姐姐大人,有没有想我哇……”大门刚刚打开,一只体态略显丰满、比我矮小半头的女娃儿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一口略带中国南方口音的汉语普通话。 “当然想了,按照原定行程,我今天该在苏黎世的公寓里倚沙发看动漫的。”许久不曾讲汉语的我停顿了一瞬才进入姐妹日常聊天的状态。 “姐姐的德语水平那么烂,还喜欢呆在苏黎世。”她摇着我撒娇,“是格拉芙阿姨告诉我的,姐姐不要生气哦。” “我出生在苏黎世嘛,恋旧不行呀?再说了,车库在那边,跑运输方便。”抚摸着妹妹的肩头轻轻推开她,我上下打量这个阔别许久的可人儿。 白皙的脸蛋儿,蓝色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大波浪金色长发,完全是欧裔拉美姑娘的标准外貌啊。若非脖颈一侧有颗黑痣和父亲一模一样,我甚至都会悄悄怀疑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公的事情…… “晓雾,你若是把头发染成浅灰色,倒是很对得起你的名字。” “如果姐姐大人愿意陪我在香榭丽舍大街逛一天顺手给我买点什么当生日礼物,倒是可以把头发染成姐姐喜欢的颜色。” “为什么说是我喜欢的颜色,我是说灰色和你的名字相映成趣。再说了,刚从热那亚交货回来,你倒是让我休息休息。” 我一边慢悠悠和妹妹肩并肩地往里走,一边聊着天。 按父母的说法,这里确实是我的家:莱芒湖畔的一套老式庄园,院子很大,位置也比较僻静,距离市中心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听妈妈说,我在不到一岁的时候就离开苏黎世的产科医院回到了这里,直到十七岁——准确地说是十六岁半的时候前往日内瓦读大学。 “姐姐,你不会真的开着你那空空如也的卡车回来的吧?”晓雾打断了我的思绪,“奶奶告诉我说,你绝对干得出这事儿。” “那当然,我想早点见到你啊。而且过几天有从洛桑出发的运输任务,可能要去克里斯蒂安桑。还有,那东西不带挂斗的时候叫牵引车,不叫空卡车。” “哇,你要去北欧送货?带上我带上我。”晓雾停下了脚步,转身拦住我,“好姐姐,姐姐大人,你不会拒绝的吧?我,暑假前也就是六月去学校报个道就可以,最近其余时间都是网课和电子作业,跟着姐姐一路看风景和写作业,就不会孤单嘛。” “你们拉丁美洲的学生就是这样考上世界一流大学的?”我揶揄地看着她。 妹妹比我小三四岁,出生和成长在大西洋彼岸的卡宴城,法理上来讲是欧盟及法国公民。借着合作培养的教学计划,她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本科最后两年在索邦大学就读的资格,这也是她回到欧洲、回到洛桑的直接原因。 “法国姑娘从来就很聪明的,”晓雾又抱住了我的脖子,“就像姐姐这样的瑞士姑娘从来都很勇武一样嘛。” “行了行了,”我又一次轻轻推开她,指了指早已跑到小花园里的猫儿,“别拍马屁,这几天表现好的话,我就带上你——如果你运气好到不会被帅哥警察拘捕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妹妹不明所以,瞪着一双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就把热那亚陷车、挑逗克里斯等事情前后详细讲述了一遍。 “原来这样子啊。那,后来姐姐举报道路管理部门了吗?” “回来的路上,我抽空打了个投诉电话,直接报上了爷爷的大名。” “欧洲最大的运输公司总裁的孙女现场投诉道路失修导致安全隐患,是不是有点动静太大了……”晓雾想了想,“那个告姐姐黑状的工人会怎么样呢?” “他只是一位工人,举报我携带武器入境也并非凭空捏造,所以随他去吧。反正,不认真修路,被罚薪的是他们。” “这倒也是……那姐姐说的十一颗子弹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情绪镇定头脑清楚而已。”我用左手在腰间的枪套上比划,“意大利警方列装的是贝雷塔92手枪,通用十发容量的弹匣,再加上枪膛中还有一发,所以是十一发。” “原来这样,姐姐果然厉害呢,”晓雾一脸崇拜地看着我,“说到这里,在卡宴的时候,我缠着爷爷教我射击,他让我回来以后找你学。” “爷爷说的?那他和奶奶回洛桑了吗?” 爷爷奶奶早年定居在洛桑,我在他们的陪伴下上完了小学。后来由于公司业务拓展,他们就常驻卡宴了,因而晓雾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更长,西班牙姑娘特有的活泼和拉丁女娃热情性格也更为鲜明。 “在会客厅等你呢。不过他们只在洛桑呆一段时间,随后又要到卡宴的,说是工作忙。” “嗯,阿丽亚娜六号近两年要升空,相关的运输任务和空天仪器需求一大堆。”我停顿了一下,冲着为我俩开门的管家助理格拉芙阿姨点头表示谢意,“又是物流运输公司又是光学公司,再加上制药产业……能从中欧开到南美,能量可真够大呢。” “那可不嘛。哪像他们的书呆子女婿,想见个人影儿都难,”晓雾冲我眨眨眼,指着会客厅一角的桌子上戴着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专心工作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我昨天打电话装哭,硬生生把这个东方科学狂人从实验室给骗回来了。” “你还会装哭,我可记住了啊……啊,我亲爱的妈妈!”转身撞到了大一号的中年晓雾,我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抱抱,美人儿桑德拉,我可想你了。” 除了身高矮半头,晓雾跟妈妈长得极为相似,相似到闺蜜们问起妈妈长啥样子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出示妹妹的照片。 “哦,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俩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妈妈把我和晓雾一左一右搂进怀里,那充满温柔的、令我百听不厌的西班牙语马上送进了我俩的耳朵里,“快进来和爷爷奶奶还有爸爸问好,晚宴马上就开始了……等等,闪电!离四月远一点儿!” 妈妈放开了我俩,呵叱门口的德国猎犬不要对猫儿示威。 “爷爷奶奶好,爸爸晚上好。”我一边向他们问好,一边打量着餐桌,用法语吐槽,“咦,土豆饼呢?我们瑞士人的家庭晚宴,怎么少得了土豆饼和奶酪火锅……” 话还没说完,七双目光齐唰唰地射向了我。 “我亲爱的菲德尔是土生土长的卡斯蒂利亚人哦。”奶奶第一个开口,西班牙语。 “我心爱的妻子是讲得一口流利卡斯蒂利亚语的阿根廷姑娘。”爷爷紧随其后。 你俩能不能别当着两个单身孙女的面秀恩爱! “小雪,我的小甜心哟,妈妈生在斯德哥尔摩,血统伊比利亚。”美人儿桑德拉抱着四月走了过来。 跑到北欧度蜜月就算了,直接把女儿生了下来……果然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真能折腾,如今又把满欧洲乱跑的基因遗传给了我么! “闺女,爸爸是中国人,你知道的。”鼻直口阔目若朗星的中年科学家摘了眼镜悄悄指着爷爷奶奶,“普通话说得太多的话,他俩就听不懂了。” “姐姐大人,你的宝贝妹妹持法兰西护照哦!出生在大洋彼岸的法属圭亚那,说了好几遍了。”晓雾调皮地冲我吐舌头。 我委屈地扭头看着管家助理阿姨和年轻的厨师比尔。 “大小姐,我是德国人,来自纽伦堡,十几年都在你家工作,你不可能不知道。”格拉芙阿姨深知我的德语停留在中学选择题水平,所以句式非常简单,语速也缓慢。 “在下比尔,是做得一手上等法国菜的比利时人,各位不用怀疑哈。”厨师小哥跟着帮腔,语速飞快。比利时人讲法语,我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闪电跑到我和晓雾中间,讨好地摇着尾巴。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德国猎犬!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妈妈怀中的四月,一年多前在米兰郊外初见他之时那浑身皮毛粘满雨水的幼小身子和求助目光历历如初。 连我最疼爱的猫儿都是意大利国籍。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靴筒中拔出高山游侠生存刀挑出螺旋钻,拧裂波尔多皇堡级的木塞,稳稳倒满一杯葡萄酒,双手举到爷爷面前,用眼神示意老头子,希望他能为长孙女圆个场。 花白胡子的西班牙男人接过酒杯,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老顽童一般地向晓雾眨眨眼,让我怀疑妹妹在我回家之前肯定出过什么捉弄我的鬼点子。 果然,七张嘴抑扬顿挫又异口同声,完全不顾我的一脸无奈。 “为了我们家里唯一的瑞士姑娘、不会讲德语的这位苏黎世的林雪苹,干杯!” 果然,都是商量好的,唉! 003 姐姐又不是神枪手 抛开整天钻在实验室的父亲不提,晓雾是目前唯一能和我长时间讲汉语的亲人。就算只凭这一点,我也很乐意和妹妹一起;不过有时候她会很烦人…… “姐姐,起来起来!”太阳刚刚透过窗帘,我就被摇醒了。 “下次进来之前要敲门。还有,能不能等到早餐时间再喊我……”揉着惺忪睡眼,我轻轻推开金发女娃儿,示意她不要压到我的胸口。 “哇,姐姐大人,你好柔软哟。不过好像没我的大。”我刚刚想起身,又被妹妹的两只小手偷袭。 “你给我老实点,否则就自己去靶场好了。”我甩开她的手,整理睡裙的领口,一边坐了起来。 “姐姐大人,我错了。带我去嘛去嘛。” 要不是看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和这丫头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到六个月,我非揍她不可。然而装模作样的巴掌却被她躲开了。 “知道姐姐舍不得打我的。”她灵巧地跑到梳妆台前,拿了一把空气梳坐回桌边,“东方美人儿,你的头发又黑又直,让妹妹我给你梳头吧。” 直到早饭前,我都在享受晓雾这种与生俱来的活泼兼温情。虽然,我怀疑她大清早拽我起床的第二个目的是为了练习普通话——这丫头在南美上学的时候,基本上只有法语和西班牙语,根本没机会说中国话;至于第一个目的,那肯定是要拽着我去靶场玩儿。 早餐时光家人齐聚一堂,只不过我再也没敢提“我们瑞士人”几个字。餐后,爷爷和奶奶回到三楼休息,妈妈带着爸爸驾车出门,说是要去见几个朋友。 在我的监督下,晓雾不情愿地脱掉了米黄色连衣裙,换上运动衣和平底靴子,跟着我来到了靶场。 虽然叫靶场,其实只是庄园一角的一座造型奇怪的建筑——带有穹顶的巨型钢板房,不过比飞机库要小得多。里面有两个区域,分别是健身区和射击区,由实心墙壁分隔以防流弹伤人,这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建造起来的。 我从储物柜里找到防护镜和小号战术手套,递给妹妹,看着她戴好。 “晓雾,爷爷一次都没教过你吗?”我一边问,一边在枪柜仓门输入密码。 “教过的。点二二我会打,上靶率七成。”妹妹贴在我身边,很认真地回答。 我噗哧一声笑了。 “点二二lr那破玩意儿连只兔子都不一定打得死,也就能欺负纸靶玩。不过,晓雾懂得射击要领了吧?第一条,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把枪口对着自己或任何其他人——除非准备射杀目标。” “姐姐,这一点可以保证,爷爷拿着藤条盯着我学会的。” 那就好。万一她兴奋过头做出了危险动作,我应该有足够的速度先手制服她。 本来想教她长枪射击的——那样更安全一些,也更适合狩猎。但是,我忘记了自己很少使用的长枪枪柜密码,又不想走大老远回去问爷爷。 “晓雾,给你这支吧。”我挑出那支有故事的沃尔特pk380,确认枪膛和弹匣都已经清空,递给妹妹。 “如果我能七成上靶,姐姐是不是一定会带我去挪威玩儿?”晓雾把空枪拿在手中反复检查,动作很规范,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看得我出神。 “你先试试再说,这可不是点二二那种玩具枪。”我边说边告诉她这支枪的用法,尤其是它独有的双重保险。 晓雾毕竟是巴黎大学的高材生,虽说看起来有些动作笨拙,但很快就学会了。点38acp子弹上膛,她按照我的要求,双手持枪,三点一线瞄准十米靶。 “调匀呼吸……好,射击!” 果然是没有上靶呢。虽然pk380的后座力并不大,她还是有点踉跄。 “晓雾,站稳了,保持身体重心在两腿之间。肘部下沉一点,”我从右后方扶住她的右臂,“好,就这样,自己瞄准靶心,放松……射击!” 又一声脆响穿透了我俩的隔音耳塞,十米外的靶纸明显飘动。 “打中啦打中啦!耶!”晓雾举枪转身,枪口对着天花板,“姐姐,抱一个,我厉害吧!” 我叭地一下把她的右手腕连同手枪一起扣到了射击台上。 “跟你说过的,结束射击以后要还原保险,把枪支平放在射击台上,枪头朝向靶纸。”我一边教训她,一边把pk380从她手中取下,把两个保险都扳到s档。“现在明白为什么教练都要站在学员右后方了吧?” “知道了,姐姐大人,我错了。”妹妹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垂下双手,用脸蹭着我。 “好了,别撒娇,听我指令,再来一次。先取出所有子弹,重装填装。每次自行决定击出一发到三发子弹。无论是否射中,每次结束以后都按我刚才的要求收枪。” 金发女娃儿很认真地练习着。打了几次,上靶率果然有六成呢,考虑到点三八的后座力,她已经算是是个天赋不错的射手了。若非她立志成为天文学家,或许,我们姐妹俩可以一起打猎,一起滑雪……哪怕结婚生子之后,也相邻而居,带着各自的丈夫孩子,休闲之时驾车郊游,看着莱芒湖面的薄雾,品尝孩子们送到嘴边的现烤牛排…… “原来血浓于水就是这种感觉啊……”我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姐姐?”晓雾很规范地收好枪,转身问我。因为戴着隔音耳塞,所以她没有听清。 “我说,让姐姐看看你的成果吧。”我按动电钮,靶纸飘了过来。晓雾认真地数着。 “五,六,二,咦,有个九环。六,三,七,……。”晓雾有些沮丧地一边数数一边撅起了漂亮的小嘴,“我装填了一次,一共击发了十六发子弹,才上靶九发,上靶的平均五点六环,还有一枪是姐姐扶着我击中的。” 说真的,十米靶只有a4纸大小,上靶就不太容易;中间几环更是只有硬币那么大。 “已经很不错了,晓雾。”我站到了她左侧,用右手摸她的后脑以示表扬,“而且,你的算术果然厉害,让我这样快速口算是不可能的。” “姐姐是跟男人一样了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晓雾开心地看着我新换的靶纸在导轨上慢慢远去直到归位,“咦,吐槽完了姐姐怎么没有打我?” 我怎么可能在靶场这种地方打闹呢。 “不会打你的。下次再慢一点,不要急,稳住节奏能大幅度提高准确率。” “知道了,姐姐大人,但是我已经够慢了嘛,举着枪好累,”她忽然想了什么,“听爷爷说你出枪非常快,简直是神枪手,到底有多……哎……啊——” 十米靶纸的绝对中心出现了一个小洞,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破空的清脆响声和枪烟的微微焦味在空中一起渐渐散开,我的格洛克17已经再次插回枪套,左手轻轻斜搭在小腹右侧的腰带上,微微向右扭头看着惊魂未定的妹妹,右手仍然赏玩着她肩头的波浪金发。 “晓雾哟,姐姐身手平平,一点都不是神枪手哟。” ———————————————————— 注: 点22lr是运动练习型手枪使用的枪弹,威力非常小。 沃尔特pk380使用点38acp枪弹。格洛克17使用9mm帕拉贝鲁姆弹。 004 带着金发女娃浪迹天涯(一) 瑞士人眼中的阿尔卑斯山永远是高耸入云的南方壁垒,但这并不妨碍亚得里亚海的朝阳探出半个脑袋窥视莱芒湖畔古老庄园大门之外卡车车身上的尼尔小姐姐。黑色喷绘的动漫女英雄手持长刀,英姿飒飒。 “姐姐大人,你的卡车看起来好大啊。不对,车头好像比一般的卡车要长一些?”晓雾穿着浅黄色连衣裙,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抱着笔记本电脑,仰头望着尼尔小姐姐银色的短发和黑色的眼罩,好奇地询问着。 我按了按遥控钥匙解锁车门,从妹妹手中接过笔记本电脑,带着她绕过车头来到副驾车门。 “是的,这辆车是改装定制的,有生活舱,所以比一般的牵引车要长一米多。” “哦,这样子啊……唉,这么高,真是不容易呢……”晓雾双手抓住扶手,两英寸的粗跟凉鞋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拾级而上。“哇,姐姐,里面这么大啊,太好了。” 我把笔记本递给晓雾,自己绕回主驾一侧,拉开车门跳了上来。 “林晓雾同学,你这是上观摩课呢呀?放下电脑和背包,休息休息不好吗?”我看着两眼放光站在副驾座位后面的妹妹,不由得想逗逗她。 “人家没想到姐姐的车子内饰如此豪华嘛……”晓雾把电脑和背包放在后排的床铺上,“竟然还有上下铺和小桌子。……这是什么?小冰箱?那个角落是什么?” 妹妹指着主驾身后一个狭小的隔间。 “那是个简易卫生间,也可以淋浴,不过水不多,要节约使用。晓雾,把副驾车门关紧。”我坐到驾驶位,把车钥匙扔进中控台下面的收纳盒里,扣上安全带,右脚踩下刹车,右手拇指按压点火开关,任由脚下柴油发动机的八只气缸咆哮轰鸣。 三十秒的热车时间过后,发动机转速下降,车里安静得如同五月清晨的莱芒湖面,晓雾也从兴奋之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姐姐,你这哪里是卡车运输啊,你是开着房车旅行呢呀……对了,四月呢?” 我伸手示意她坐到副驾位置。 “晓雾,系好安全带。这次带了你这只小母猫,四月么,就让他在格拉芙阿姨的房间里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好了;我们出发,先去货场。”我一边说着,一边戴上驾驶手套和太阳镜。 “姐姐大人,我饿了怎么办?”晓雾带着撒娇的腔调。 “你这丫头,谁让你不吃早餐的。后面生活舱床铺下收纳箱里有零食,具体在哪个箱子里我也记不太清楚,你自己找一找吧。”我无奈地看了看妹妹,“少吃点,一会儿就到货场了,姐姐请你吃披萨。” 晓雾拿着两块巧克力和小拳头大的一只塑封果冻走到我身后,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姐姐,你真好。” “去去去,过去坐好,系上安全带。果然你的天赋都用在找零食上面了,你是怎么考上巴黎六大的。” “姐姐大人,六大早就和四大合并了哟,现在是索邦大学。”妹妹乖巧地跑到副驾上,“尊敬的卡车女司机,林晓雾·迪亚兹现在命令你立即出发,前往北方的未知大陆。” 好个没大小没的妹妹,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毛病。莫非,真是这种活泼劲儿和烂漫天性让她成为天文系的高才生的?我的亲妹妹,天上的星星……一边想着,右手情不自禁地拂过方向盘中央的彩色小狮子,落在六点钟位置激光铭刻的一朵小小的雨云图案上,轻轻抚摸着。 “姐姐大人,出发嘛。” 我没有说话,左脚把离合踏板踩到底,右手把档杆直接推入四档,右脚踩稳油门到发动机转速上升四分之一,右手伸到中控台放开手刹,轻抬离合,向着朝阳渐渐驶去。 上午九点钟,国际奥委会总部货运停车场。 “姐姐,来这里干什么?”晓雾解开安全带,一脸茫然。 “谁知道。他们说有几辆小车是奥委会的专用车辆,让我送到挪威去。”我一边倒车一边说,“你刚才看到了,手续很简单,他们都认识我,核对一下挂车序列,签个字,就可以自己来停车场挂载、出发。” “卡车司机这么好当吗?” “大多数情况下,并非如此。”我看着后视镜,调整方向盘,听着咔哒一声,随即踩停,看了看仪表盘。“好了,晓雾,我们去吃披萨吧,这辆车的电气系统也是和挂车自动连接的,不像老式卡车那样要趴到后面去插电线接头。” 半小时后。 “姐姐……哎,你个野蛮人!”晓雾无奈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货场附近的快餐店里,靠窗位置的小圆桌上。我把切完披萨的军刀用餐巾纸擦拭过后,插回了左侧靴筒外侧,冲她笑笑。“刀鞘是独立的,很干净呀,又不是直接和鞋袜接触。” 我用叉子扎起一小片披萨送进嘴里,晓雾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如同照镜子一般。 “姐姐大人,你平时出门一直带着军刀和手枪吗?”桌子对面的金发女娃儿开口问道。 “是的,习惯了。再说了,我毕竟是亚特兰蒂同盟防务部的军官嘛,在任意缔约国都有携带武器的权利——不过一般来说不能带枪进教堂和学校,那样容易引起误会和社会争议。” “姐姐是很在乎自己的军官身份哟,得意的表情都写在了脸上,”晓雾若有所思,“可是你常常常在卡车上,是怎么取得军衔的?” 我看了看对面墙上的挂钟。差不多九点半,还早,可以给妹妹讲一讲过去的故事。 身为跨国公司的总裁,菲德尔·迪亚兹·德·维瓦尔先生竟然愿意抽出足够多的时间来陪他的大孙女,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只有我最清楚,爷爷是把我当男孩子养,不过比较注意保护我的皮肤和身材而已。用爷爷自己的话来说:小雪是我女儿的女儿,美丽恰如奥维耶多的西蒙娜,我不能因为教她射击和驾驶而忽略她作为女孩子最好的天赋,否则就对不住我最亲爱的妻子。 就这样,五岁的时候练飞镖,七岁的时候抓起了复合弓,十岁的时候点22lr弹无虚发,十二岁的时候站着吃力地把半挂牵引车倒进车库——要知道,现在二十三岁的我,身高才五英尺六寸,可以想象当年的我是何等的辛苦。 差不多十四岁那年——或者是十五岁,记不太清楚,发生了一件惊险的事情。 初春的一个周末深夜,我睡不着,就缠着爷爷驾驶小船到莱芒湖上玩。爷爷当时喝了几杯酒正要睡觉,很奇怪一向懂事的孙女为什么一反常态,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带上了他的猎枪,还帮我把沃尔特pk380手枪别在腰间——就是前两天教晓雾射击的那支,我当时已经能熟练使用它。 爷爷和孙女两人泛舟湖上,不知不觉就过了边境,到了法国。莱芒湖的中线是瑞士和法国的国境线,对于我们当地人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事情——毕竟都是申根国,没有非法越境一说。但是,靠近法国那边的湖岸,我却看见了一个黑影在晃动,像是一条大鱼。就告诉了爷爷。 爷爷知道我的视力极好,就告诉我莱芒湖没有那么大的鱼。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枪,用游艇的前灯朝着黑影闪了一下——后来证明这是爷爷当晚的第一个错误,灯光闪起的瞬间,我就听到了m16步枪的哒哒声——装着消音器的m16,我能闭着眼睛击中移动中的五十米靶,虽然打几环不能保证。 爷爷以为是法国警卫队,就大声用法语喊:我是西班牙人菲德尔·迪亚兹,请不要开枪,你们应该听说过我。后来证明这是爷爷当晚的第二个错误,两个黑衣人上了快艇,并没有出示证件,只是用枪指着爷爷,让他驾驶快艇,往里巴耶港的方向前进。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因为军警不会把平民带到丛林密集的港口去,于是就用法语问他们。但是,这两个戴着墨镜、看不清脸的人,没有把我这个身高五英尺、旧军大衣包着身体的小姑娘放在眼里,没有回答我——这是他俩当晚的第一个错误。 虽然疑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祖国号称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靠近港口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拿手枪的右手有些发抖,左手伸进鼻孔里抠挖——这是他俩当晚的第二个错误。 “先生,你吸食可卡因了吗?”我怯生生地问道。奶奶在南美洲长大,和天下大多数女人一样,爱讲故事的她让我熟知了所有关于毒品的事情。 被问到的男人嘴角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而另一个看起来特别像警官的人把m16的枪口从爷爷身上转向了我——这是他俩当晚的第三个错误,直接送了命。 一湖之隔、和法国小男娃玩大的我再清楚不过:法国军警再烂,也不可能拿枪指着十五岁的小姑娘!何况我当时离他至少有二十英尺远。 如同看到移动的靶纸飘过来一样,在星光微弱的夜空下迎着瑟瑟的寒风,我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就给了他一枪。是的,在他俩上船之前,我就悄悄打开手枪保险了。 警官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挖鼻孔的那个人听到枪声不是m16,马上反应过来,手从鼻孔里拿出来,去摸手枪的保险。 连枪支保险都没解锁就敢上敌船,什么军事素养……算了,他肯定也不是军人。 瘾君子至死也没有摸到手枪的保险,只是带着眉心的血孔,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等到两国警察都赶来的时候,爷爷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是他十几岁的孙女在面临直接被射杀的威胁之时,以不可思议的镇定和枪法,反击杀死了两名毒贩。 “姐姐,这就完了?”晓雾吃完了最后一块披萨,“怎么停下来不讲了?” “帅哥,可以给我拿杯苏打水吗?”我向吧台招了招手。小哥随即送上。 “本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你勇敢的姐姐领个五百欧元的奖励,和爷爷回家也就罢了。” “那,姐姐大人的意思,还有转折?”晓雾抢着我的苏打水,呷了一口。 “哎,你这丫头,讲不讲卫生啊。算了,毕竟是我宝贝妹妹,”我抢回苏打水,“但是那晚我很任性,又年轻气盛——姐姐当年也是小姑娘嘛,你懂的。得知第一个被我射杀的人真的是亚特兰蒂同盟的军官,就特别生气地说,凭什么坏人能随便持枪,我只能在我们瑞士持枪?凭什么加强枪支管制?我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诉记者,让整个欧盟都知道法国警方不作为。” “后来呢?”晓雾瞪着蓝宝石一样的美丽大眼睛望着我。 “基层军官参与贩毒,这本来就是件不了得的事情,很快就闹大了,一直闹到亚特兰蒂同盟欧洲理事会,斯图亚特·彼奇上将看了报告材料,说:以这个瑞士小姑娘的冷静沉着和优秀的作战天赋,如果她是英国人,我一定让她成为防务部的少尉。” “所以姐姐大人就有了现在的军衔?” “不,理事会不同意上将的做法,说是没有先例。后来爷爷生气了,致函亚特兰蒂同盟总后勤部,告知他们阳雪光学公司考虑从明年起不再续签光学用具相关订单。” “那十几万支狙击步枪改成用裸眼瞄准吗?”晓雾咯咯地笑了。 “倒也不至于,他们可以找中国制造啊,只要有人愿意负担运费……反正丝绸之路也就一万多公里,没什么了不起嘛。” “果然资本的力量是强大的。”晓雾盯着我的腰间说道。我顺着她的目光微微低头,风衣下面,皮套的轮廓隐约可见。 “是的。随即亚特兰蒂同盟欧洲理事会就召开会议,援引的不知道条约的哪一条,反正给我安排了为期三年的军校课程——实际上参加训练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总之,十八岁生日刚过,我就拿到了军官证,而且还成为防务部的人,理事会直属机要部门。身份信息也联网了,同盟缔约国任一国警方都无法拘捕我。” “他们不怕姐姐你滥杀路人什么的嘛……” “怎么可能呢,以迪亚兹小姐的沉着理性,决不至于做出有损家族和公司声誉的事情,然后跑到军事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大人,不带这么自夸的哦。” “这是彼奇上将说的。而且因为这件事,他还主持整顿了军纪,严查涉毒相关事件,现在亚特兰蒂同盟差不多算得上风清气正吧。说真的,要没有老爷子的支持,腰间没有武器的我,大概很难有胆略带着妹妹浪迹天涯呢。” 晓雾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姐姐带着我浪迹天涯……好像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才能到挪威?”晓雾若有所思,“对了,姐姐,你刚才说莱芒湖上击杀毒贩用的是教我的那支沃尔特pk380?那么,你的格洛克17上面有38条人命的传说是怎么回事呢?我想着姐姐大人这么温柔,也不可能杀那么多人……” “那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们先出发吧,晓雾。” 我抓起桌上的卡车钥匙站了起来。窗外的阳光照在红色小狮鹫的金冠上,闪闪发光。 005 带着金发女娃浪迹天涯(二) 初夏的夜晚蝉鸣阵阵,法德边境附近的高速公路服务区里,我和妹妹宅在卡车上休息。睡前的半小时,我抓紧修改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把小板桌架在方向盘上,抱着十英寸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妹妹倚在后排的床铺上抱着我的psvita游戏机聚精会神。 “文学……语言……女英雄……”我的视线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林晓雾同学,你的母语是法语吗?” “虽然我在法属圭亚那长大,但是……听妈妈说,我一岁多的时候不肯开口说话,爸爸就试着教我说普通话,所以我的母语应该是汉语;后来请了个来自中国广东的保姆姐姐嘛,我就有点南方口音了。”游戏背景音乐暂停,妹妹追问道,“姐姐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种学术问题?” “我在写毕业论文啊,所以联想到的。”我补充道,“论文是东方文学相关的,圣诞节前要交上去,明年春天就要答辩呢。” “那姐姐你的母语是什么呢?” “我的母语是法语确定无疑,毕竟在洛桑长大,身边的小伙伴和小学老师都讲法语。而且爸爸妈妈教我说话的时候,说的也是法语居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最近我一直和姐姐说汉语,你会不会辛苦呢?” “不至于,姐姐可是在用汉语写硕士毕业论文的女大学生哟。”我的手在键盘上敲打着,头也不抬地和晓雾继续聊天,“我写的是有关古代东方女性的一个小课题,容易。小时候听爸爸讲的故事都够素材了。” “姐姐还真是会投机取巧……”晓雾放下游戏机,走到我身后,“那,你这老开着卡车到处运货,学校怎么给你出勤分数的?” “别捏肩膀,打不了字啦……”我摇晃着肩头试图制止身后的妹妹,“爷爷给学校捐了价值不菲的光学仪器。说实话,就算我不写论文,他们也会想办法让我拿到学位的,不过,迪亚兹大小姐才不会干那种欺世盗名之事呢。” “不捏就不捏,姐姐的肩膀这么硬,完全不像女孩子嘛,让我找个柔软的地方摸摸……哇,好大……唉呀,疼,疼,饶了我,姐姐,我错啦……” 我扣着晓雾的右手腕,把那只柔软的小手从领口抓了出来,整理好脖子上的玉佩。“这都跟谁学的袭胸……再摸就把胸贴弄掉了!还有,我才用了三成力,你疼什么疼。肩膀硬是因为训练太多了。没办法,射击高手大多会有这个问题。” “这么说的话,我是成不了射击高手了吧……”晓雾放开我的脖子,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有姐姐保护我,否则这黑漆漆的荒郊野外,太吓人了。对了,姐姐,我们在哪里啊?” “黑林山以西,距离离卡尔斯鲁厄还有十公里,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不到一百海里。” “姐姐怎么一会儿公里一会儿海里的……”晓雾翻看着从我的日常装备中翻出来的欧盟地图,“这里,是的,这里。让我看看比例尺。五,差不多六十,咦,我们一天才开了三百公里?” “谁让你动不动就要下车拍照的,害得我总是进服务区和加油站。”我无奈地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妹妹,“明天要开快一点,后天天黑前,必须得送到。” “姐姐大人,都听你的还不行嘛……”晓雾又从身后抱住我的脖子开始撒娇,“可是,后面明明有小桌子,为什么姐姐喜欢在方向盘上架小桌板呢?” 我没有回答,左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贴过来的小脑袋,右手指了指窗外的星空。坐在驾驶位,视野会更好一些。 “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晓雾不再说下去,双手轻轻从我肩头滑开,“我困了,上铺我上不去,留给姐姐吧。姐姐也要早点休息哟。” …………………… 中欧夏令时的凌晨四点依旧漆黑一片,我蹑手蹑脚地坐回驾驶位,打开前窗电动窗帘,星空依旧。低下头,方向盘六点钟位置——也就是靠近我怀中的位置,激光蚀刻的小云朵落下两滴雨,正在滴进一条弯弯的小溪里。我用双手拇指轻轻抚摩着云朵,思绪回到了中学二年级的夏末初秋,凯旋门附近的小地摊上。 “小雪姐姐,你看你看。”一枚浅绿色夹杂少量白色的玉石圆环举到了我眼前。 “雨华,爸爸告诉过我,这东西在中国叫玉佩,软的叫绿玉,硬的叫翡翠。”我蹲在摊位边上,抬头看着金发的纤弱少女,认真地解释着。 林雨华是我的三妹妹,出生在爱琴海的克里特岛——父亲和母亲在旅行期间喜欢干什么事情,听我的名字就知道,反正他俩的孩子总是拿着不同颜色的护照。言归正传,雨华刚刚到上小学的年龄,借着爸爸妈妈带她到大医院的机会第一次来巴黎——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也是最后一次。 “小雪姐姐,我要把它送给你。”她转向摊主,继续讲着不甚熟练但吐字很清晰的简单法语,“请问,这个多少钱呀?” “小姑娘,你有多少钱呢?”包着头巾的女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雨华,流露出东亚韵味的微笑。 “请稍等,我要翻一下钱包。”雨华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圆圆的硬币来,和玉佩叠在一起,“哇,姐姐,正好一样大呀,一模一样。” 我有些歉意地看着摊主,“请问……” “那就2欧元吧,这是很普通的玉石。”小姐姐给玉佩上系了一条红线,递给雨华,收下了她的硬币。 “走吧,雨华,我们回酒店去,快到晚饭时间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我拉着她的手,准备起身。 “不,小雪姐姐,你等下。”雨华把玉佩套在我的脖子上,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和我说话,“这是妹妹送给你的礼物,等到姐姐将来事业困难的时候,可以把它卖掉换钱,以图东山再起。” “谢谢雨华。不过,你从哪里学到的东山再起这个成语?” 小姑娘拉起我的手欢快地往前跑。“晓雾姐姐教我的。” “你一直在希腊,她在法属圭亚那,她怎么教的你?”我不解地问道。 雨华气鼓鼓地放开我的手,叉腰站在我面前。 “小雪姐姐,我从去年就学会上网了!”小姑娘神气十足地指着我,“时差不是问题,距离也不是问题,要记住,我们三姐妹,永远在,一,起!” …………………… 永远一起……我回过神来,抬头望着远方的星空。天色渐亮,夏夜的北冕座已经隐去。克里特公主是不是和她心爱的酒神回家休息了呢? “姐姐大人……”一只温柔的小手搭在我的右眼上。“姐姐……” “雨华……啊,不,晓雾,你怎么起床了?” “天亮了呀。姐姐,不要难过了,雨华在天国看着我们俩呢。别忘了,她不准你哭的。”晓雾的手指轻柔滑过我的眼皮下方,“你看看,这是什么?” “嗯……啊?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东西?” 冒着蒸气的快餐盒,如同变戏法一般出现在我眼前。 “我带的啊,前天就悄悄藏在你车上了!”晓雾调皮地冲眨眼。 “哦,你前天大清早骗我起床就是为了偷车钥匙?”我忍住笑,假装愠怒地瞪着她。 “我为了让姐姐在伤心的时候能瞬间破涕为笑嘛……”晓雾递给我叉子,“只做了一盒自热米饭,一起吃哈。留着点胃口,到法兰克福姐姐请我吃大餐好不好?” 我接过叉子,顺手按下中控台上的电钮。所有的窗帘缓缓升起,右后方的阳光投入车内,晓雾的金发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006 吃货妹妹的生日礼物 “哇,法兰克福,欧洲金融中心,我~来~啦……”娇小金发女娃儿张开双臂,对着收费站做了个拥抱动作。 “别这么山炮行不行,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扳动档杆降到二档,我举手示意晓雾坐好,“二妹妹,这个地方叫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德国还有一个奥德河畔法兰克福,别混淆。“ “果然是专业的卡车司机,如果因为地名相同而发错货,姐姐大人就扬名出众了……哈哈哈……”晓雾自顾自地笑起来,“姐姐,我饿了,请我吃饭。” “物流界哪会跟你似的那么异想天开,人家各城市有不同的缩写代码的。晓雾,想吃什么?” “可可小屋,连锁的饭店,南美菜。”晓雾抱着手机地图指给我看,“这里,姐姐,不远,只有五六公里。” “不要吸引驾驶员的视线。等我停好车,咱坐出租车过去。”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卡车驶向收费站外的停车场。车身右转,可以从左侧后视镜里看到挂车上的小轿车和suv,涂装的五环图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姐姐,不在瑞士了哎。隐蔽持枪真的可以?”晓雾担心地看着我,“听说,自从欧洲移民危机以来,德国的管制很严格。” 我看了一眼右上方的补盲镜,确认车头与停车线的距离之后,摘档拉手刹关闭引擎起身,拿起灰色的风衣。“没问题的,你把中控台收纳盒里的皮夹子给我。” “这件灰色的风衣好漂亮,配上姐姐的身材简直完美。可惜到了冬天就太薄了吧……” “少跟你亲姐姐来这一套,我都答应了请你吃饭了。冬天有另一件,带熊皮的。” “人家才不是恭维呢……”晓雾看着我把军官证从皮夹子中抽出来塞到胸口,“姐姐,你不嫌硌得慌啊?” “t恤是定制的,胸口有个暗袋,刚好能放军刀卡一类的东西。”我解释道。 “怪不得总是喜欢穿黑色t恤,是怕被看出来胸前有刀卡或证件吧。姐姐还真是个如假包换的特种部队小军官呢。”晓雾认真地评价着,“那要是平胸的话,岂不是就看得很明显了?” “我又不是平胸,虽然没你大,也有差不多d罩杯的——欧盟标准。不知道你们南美用的什么标准。”我打开左侧车门跳下车,示意妹妹跟着我下来,“军官就军官,小什么小。” “报告迪亚兹少尉,林晓雾的尺码是32ff,美式标准!”晓雾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军礼。“哎呀……多谢姐姐大人,你最好了!” 只比我矮小半头的金发女娃并不适应欧式卡车高陡的台阶,一脚踩空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巨大的双峰撞得我胸口痒痒。好在我早有准备,稳稳地抱住她,转身把妹妹放在了地上。 “赶紧叫出租车吧,小心着凉,才上午十点钟,冷着呢。这里的天气可不比南美。”我看着晓雾身上薄薄的浅黄色连衣裙,以姐姐的威严口气命令道。 …………………… “感谢姐姐大人盛情款待,开吃开吃!”晓雾一边说着,一边切下一小块玉米片送进嘴里。“要是再多点辣椒就好了。” “你这么爱吃南美菜吗?”我用叉子撕着烤鸡肉。 晓雾没有回答我,右手拿着餐刀割下第二块玉米片,送到我的嘴边。“姐姐不好意思从靴筒里拔军刀了吧,哈哈哈,妹妹给你切。” 早知道跟这野丫头在一起这么开心,我两年前应该去法属圭亚那或哈瓦那读书才对吧,反正我的西班牙语没有大的问题…… “我这不回来了嘛,姐姐大人。”晓雾尝了尝割下的烤鸡肉,叹了口气,“这是欧洲人的口味吧,太淡了。” “啊,我什么也没说啊?”我不解地问道。 “姐姐大人,你被我投喂的时候,脸上写着那么大的幸福二字,以为我看不出来呀。妹妹我可是索邦大学的高才生。” “居里夫人要知道你的脸皮这么厚,肯定不愿意为学校冠名……”看着妹妹对我的取笑毫不在意,我招手示意侍者过来,用英语问道,“先生,请问贵店是连锁的吧,在巴黎有没有分店?” “我帮您查查。请稍等。”侍者转身离去。 “姐姐,你为什么不跟他讲德语呢?” “我那德语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个天气预报交个货问题不大,跟人聊天就太丢人了。再说了,瑞士德语和标准德语发音完全就不一样啊。” “哈哈哈,原来姐姐也不是万能的呀。” “谁能跟你这个未来的天文学家相提并论。” 正和妹妹斗嘴的时候,侍者回来了。 “女士,您好,这是我们品牌在巴黎的店,地图和地址……” 我接过卡片道谢。两条街道标注了名称,画圈圈的地方写了联系电话和联系人的姓。 还真是刻板印象中德国人的办事方式呢,认真。我一边寻思,一边把卡片塞进九分裤的侧袋里。 “怎么,姐姐到巴黎还要请我吗?”金发女娃儿打断了我的沉思。 “请你也无妨,你是学生,姐姐工作了嘛。”我停了一下,“晓雾,你的生日好像是7月14日?” “是的,姐姐大人。别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你懂的。”罕见的红晕出现在了妹妹可人的小脸上。 我当然知道,大人总是这么不正经。算计二女儿的生日也就罢了,非要凑这么个日子,搞得我上学前一直以为巴士底狱是晓雾打下来的。 “这日子起码好记。再说了,和国庆节一起过,还能省点彩纸。”我调侃着,转而严肃脸,“晓雾,你真的很喜欢这个饭店吗?” “是呀,姐姐大人。他家的装修布局还有菜品我都喜欢,从小就喜欢,尤其是卡宴那家店……”晓雾咂着舌头陷入回味,压低了声音,“可惜了,这家的厨师水平一般,很可能不是南美人。” “你用不着小声,他们听不懂汉语吧。” “礼貌为先嘛……要是有个真正的南美风味的可可小屋该有多好呢……” 我拿出手机拔打了一个不经常联系的电话号码。 “杜朗叔叔,上午好,我是林雪苹。……别来无恙!您毕竟是长辈,都说啦不用叫我大小姐,叫小雪就好啦。有一件事情拜托您,是这样……是的,不超出预算就可以。什么,您了解这家饭店?那太好了。对了,用我的私人账户资金,不要用公司的资金,付款的时候联系我,我给您视频授权。……不不,所有权归我妹妹,林晓雾·迪亚兹,不要注册我的名字。接手以后请个真正的南美厨师来。……其他的事情没有了,拜托您。午安。” 挂了电话,我看着略略有些吃惊的妹妹。 “姐姐大人,我知道你拿着亚特兰蒂同盟的军官薪酬,自己开卡车送货也有收入……但是,你是要把巴黎的可可小屋送我吗?” “是的,晓雾,你不想要吗?” “当然……想!九月开学,就可以每周吃到正宗的南美菜了!可是,这得多少钱?” 我举手示意侍者过来结账。 “姐姐哪里知道多少钱。反正,如今就你这一个宝贝妹妹了,只要你喜欢,我把全巴黎所有的餐馆都买下来送你也没什么大不了。” 007 一路北上的旅程(一) 飞速后退的树林已经郁郁葱葱,与高悬天空的骄阳一起证明着晚春结束和初夏即将来临。右窗窗帘拉上了一大半,只露出后视镜。副驾驶上的金发女娃慵懒欲睡,安全带随意地缠绕着纤细的腰肢,仿佛不安份的精灵被束缚在龙鹰背上,翱翔天空。 “晓雾,困了就去床上睡吧,现在正是午休时间。” “不,我要陪着姐姐大人,看清楚我们路过的风景,直到那遥远的巴伦支海。”妹妹懒洋洋地答道。 我的视线保持在正前方一百二十度范围内,时不时地扫视从左侧飞驰而过的小轿车和suv。 “你这丫头又突发奇想了,我们穿过波罗的海就到达克里斯蒂安桑,哪里到得了巴伦支海。再说了,那地方冷得要命,风浪又大……哎,你是不是还要姐姐驾船带你上格陵兰岛看北极熊啊?” “哇,真的可以吗?姐姐,我爱你哟。” “去去去,我不会开船,这事你得求爷爷。再说了,他最多也带你在莱芒湖上转转,或者……爱琴海。” 听到爱琴海三个字,晓雾不再说话。或许……不,是肯定,她和我一样,想起了三妹妹雨华,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约定:等到雨华从医院康复归来,我们三姐妹就一起开船在爱琴海上度假。然而,人生总是有遗憾的,那种我们永远无能为力的遗憾…… 我收起回忆,依旧轻轻地调整巨大的方向盘,不经意间轻轻抚摸激光蚀刻的小云朵。双脚悠闲地搭在离合器和刹车踏板上,目光扫视仪表盘上的定速巡航数值。九十。没问题。 沉默许久以后,晓雾轻轻开口了。“姐姐,我放首歌给你听吧。” 话音刚落,民谣吉他的旋律夹着南美口音的男中音,回响在卡车不大不小的空间里。 “晓雾,你是怎么弄会这个车载音响的连接的,姐姐我都不太熟悉呢。”我没有扭头,只是好奇地问道。 “你的宝贝妹妹是索邦大学的高材生嘛,要是连这点设备常识都没有,怎么可能操作庞大笨重的空间望远镜呢……”晓雾调皮又得意的表情,在我扫视右侧后视镜的时候,一览无遗。 “哎,你还真是不谦虚呢……”我正想揶揄这烦人又可爱的妹妹,“啊,我的上帝啊,这家伙也太快了吧。” 一辆充满棱角感的小轿车从左侧车道窜向前方,尾部五个字母只在我眼前闪了一瞬。 “姐姐,我也看到了。他怎么可以开这么快?” “a7高速公路的左侧车道在德国不限速。那是一辆道奇地狱猫,刚才的车速至少在三百以上。” “好可怕……姐姐不要开那么快,我害怕。” “傻丫头,人家那是小轿车。卡车限速九十,咱能快到哪去。” “那我们岂不是要开很久?” “天黑前可以到达汉堡,再往北两三小时,就该休息了。”我大概盘算着行程,“对了,晓雾,你买东西吗?沿路只有汉诺威和汉堡两个大城市。” “姐姐不是要赶路嘛。不买了,你吃饭的时候带上我就行。” “那是自然,还能把你这个拉丁美洲洋娃娃饿成贫民窟女孩不成。” 卡车一路向北,阳光渐渐从右后方转移到了左侧。要不是小学地理课上知道了日本这个国家的精确位置,我一直以为太阳是从阿尔卑斯山的东南角升起;不过,无论学不学地理,我都坚信太阳在大西洋落下。毕竟,卡萨布兰卡的夕阳,是我最美好的旅游记忆之一呢。 听着南美民谣的晓雾到底还是睡着了一小会儿。醒后的她开始躁动,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天,又跑到后面找游戏机。我不停地要求她坐好系着安全带,或者到床铺上躺好升起护栏。她一边笑着撒娇一边回到了副驾位,依旧嚷嚷着要一直陪着姐姐。 这姑娘脾气是真不错,活泼又好动,虽然有点粘人,对于一向独来独往的我来说也不是坏事。听妈妈说,几乎没见过晓雾阴沉着脸的样子。她要是嫁人了,我应该会相当舍不得吧。 卡车继续定速前行,斜阳渐落。青草地与麦田交替变幻,近处村舍尖尖的黑色屋顶一闪而过,远方清晰的天际线直指斯堪的纳维亚。我承认,多多少少有点疲倦。 “姐姐……”天色渐暗,晓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晓雾,饿了吧?还有半小时左右,我们就可以到达弗伦斯堡。今晚进城,吃完饭找个酒店睡一觉。” “好啊好啊。话说,姐姐大人的耐力也太好了,不是说四小时一定要休息一次吗?” “规定是那样的。但是我不困,就多多赶路嘛。说了明天天黑之前必须交货的。”我向妹妹解释,有点担心她,“晓雾,你的身体没问题吧,这样子长途乘车会不会很累?” “姐姐都没说累,我累什么。”金发女娃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晚上是该好好放松一下呢。” 德国最北端的边境小城弗伦斯堡,灯火暗弱的夜晚。在距离停车场不到一公里的街区,我和妹妹匆匆吃过晚饭,来到酒店。 “晓雾,你先洗还是我先?”浴缸里的水快要放满的时候,我问道。 “我要和姐姐一起。”妹妹裹着浴巾,抱着一个小瓶子乐颠颠地跑进卫生间,凑到我身边。 “这么大了,还一起啊。你以为是十年前呢。”我摘下枪套,挂在不会被浸湿的地方,伸手解开腰带,“浴缸又不大,挤不下两个人吧。” 晓雾委屈地看了我一眼,摇晃着手中的小玻璃瓶。 “可是,我带来的玫瑰花瓣,用精油浸过的,只够一次用。”她放下瓶子,伸手替我解腰带,“姐姐喜欢穿这种军装风格的黑色九分裤,还真是像个作战中的军人呢。” “这裤子是我定制的,有好几条呢,穿着舒服也好看。”我推开妹妹的手,“好了,依你。但是别帮我脱衣服,我是你姐姐,又不是你男朋友。” 二十分钟后,赖在我怀里的妹妹完全不愿意起来。 “晓雾,你是不是打算今晚睡浴缸里了啊。”我有些不耐烦,但是浴缸很滑,完全没有办法把她推开。 “姐姐,小时候你都愿意一直抱着我的。”晓雾扭着身子,柔软的臀部蹭得我小腹痒痒。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现在太重啦。” “远在大西洋彼岸,和姐姐聚少离多,晓雾体重的一大半都来自于对姐姐的思念呀。”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骚话!”我又好气又好笑,捋了捋她湿漉漉的金发,“你昨晚是不是在车上洗头了?既然如此,刚才进浴缸前为什么不戴发帽呢……卷发湿了以后就变直了,还真是蛮有趣的;好了,快起来,我们要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境。” “好,听姐姐的……”晓雾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伸手取毛巾。“呀,忽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腰肢看起来不盈一握,臀部异常丰满,胸围则更胜我一筹。这丫头是把妈妈的优秀基因全部给抢走了么。 “什么事情?”我扶着妹妹的腰,生怕她滑倒,“想你男朋友了?” “姐姐胡说什么呢,人家没有男朋友,等到巴黎了可以考虑谈一个,”晓雾用毛巾擦拭着足以让亲姐姐虽不脸红心跳却也啧啧称赞的曼妙身躯,“我要给老师发个邮件,告诉他我六月到巴黎。本来下午想在车上发的,但是我的macbook没电了。” “哦,这样子啊,”我扶着妹妹纤细的腰肢,直到她跨出浴缸踩着拖鞋站稳,“我的背包里有十英寸的笔记本电脑,借你一用。” 当我吹干头发、穿着睡裙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晓雾已经坐在靠窗户的床上敲打键盘了。 “姐姐,我发完邮件了,不常用微软操作系统,好不习惯呢。不过,还是登录一下facebook吧。……咦,默认的是你的帐户啊,还有新消息。” “看看是谁,你帮我回复一下?”我坐在靠近门口的床上,退掉手枪弹匣,拉动套筒清空枪膛,用毛巾擦拭枪身。 “好像就是你前两天说的意大利警察,克里斯。”晓雾回答。 “那通过好友验证吧,告诉他林雪苹在忙,正在回消息的是妹妹。” “看头像的话,他确实还长得不错呢……而且,眼神让人联想到谦谦君子的感觉……”晓雾若有所思的样子。 “哦?要不你用自己的帐号加他好友?”我把装好弹匣的手枪塞到枕头下面,枪口对着晓雾相反的方向。 “那我岂不是有抢夺姐姐的男人的嫌疑嘛……”晓雾迟疑片刻。 我赤着脚用力踩踏床垫,双手借力床头,扭动腰身凌空平移到晓雾的床上。 “你是不是用了我的身体乳?有铃兰和栀子的味道。”我靠在妹妹身体侧后方,用双手抚摸倚枕而坐的金发女娃儿柔软的双肩,低头贪婪地嗅了一秒钟,“只是不打不相识的异性朋友而已。再说了,只要晓雾喜欢,男人这东西,姐姐送你多少都可以的哦。” 008 一路北上的旅程(二) 夏夜南方倾斜的天蝎座看起来是如此之暗淡,完全不能和网络上那些艺术加工以后的星空照片相提并论;这并不是因为我的视力不够好——恰恰相反,按照塔西尼教官的说法,“迪亚兹小姐是天生的雪鹰,单凭她的视力就足以充当圣西尔历史上最年轻的射击教练。” 然而此刻的我正站在城市旅馆的窗前。虽然弗伦斯堡只是一座不足十万人的边境城市,但是光污染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姐姐大人……”柔软的小手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腰,“你为什么叹气?” “倾斜的星空西流的大火,欧罗巴的光污染让我看不清夏夜的北冕座……”我喃喃地念叨着,轻轻抚摩腰间的小手。 “姐姐说的大火,是不是天蝎座α星心宿二?”晓雾伸出右手指着南方天空的橙色星星,语气仿佛回到了课堂上,“遥远的中国有句古话叫七月流火,那是周历的七月,完全是在深秋呢……深秋过后是凛冬,姐姐的生日也不远啦。” “我,生日还太早呢……”我笑了笑,目光略向左偏移,寻找土星旁边属于自己的星宫,“我的小天文学家,你能不能把摩羯宫移到北冕座那里去?” “姐姐大人真会说笑呢,那是创世之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吧……”晓雾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夏夜的北冕座是克里特公主的王冠,姐姐,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站在窗前仰望星空,就知道你又思念雨华了。其实,我也很想她。如果雨华在的话,我们一起去克里特岛找她玩,她呀,左一声小雪姐姐,右一声晓雾姐姐,该有多热闹呢……” 金发女娃儿的声音变得哽咽。 我转身抚摸那柔软的双肩。“好了,晓雾,别难过,再去睡会儿吧。我收拾一下,你睡醒了我们就出发。” “不嘛,小雪姐姐,我们现在出发好不好?我知道姐姐大人喜欢在天亮前启程出境。” “姐姐看惯了圣西尔军校凌晨五点的操场薄雾,闻惯了斯堪尼亚重卡拂晓之前的油腻;那些时刻,妹妹想必正在柔软的大床上香梦沉酣,”我轻轻捏她的脸,“干嘛叫小雪啊,你只有我这一个姐姐,带什么名字。” “小雪姐姐……人家正在模仿雨华妹妹的口气嘛,让你感受一下假如两个亲妹妹都在身边是多么地幸福。”晓雾破涕为笑,抱着我使劲儿地蹭蹭撒娇。 这丫头情绪转变还真是快,完全和我不一样啊,果真是个拉丁美洲的野生精灵呢,爸爸妈妈真是神通广大,怎么把她造出来的……想到这里,我把眼前比我矮小半头的丰满女娃儿拥入怀,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一头柔软的卷发若隐若现地闪着浅浅的金光。 虽然听起来完全是心理暗示,但我坚信安徒生的故乡就连朝阳都充满了童话的味道。卡车拖带着六部小车离开边境线,后视镜里的朝阳再次升起。换上了米白色连帽卫衣的晓雾,系着安全带倚在宽大的副驾驶座位上闭目小憩,嘴却没闲着。 “还是喜欢小裙子,早知道就多带几条了……不过,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情。”妹妹喃喃地说。 “嗯?你又有什么新的学术发现吗,索邦的女天文学家?”我打亮右转向灯,试图下立交左转进入加油站。 “我发现车上的阳光相当刺眼,怪不得姐姐经常戴着墨色的太阳镜。” “是的,戴着太阳镜可以有效减少视疲劳。这是定制的,重水塑料镜片,可以防弹。”我控制卡车向左转了一个急弯进入立交桥下,果然看见了加油站200米的标牌,看来地图没有问题。 “真的吗?我也想戴一下试试。”晓雾又开始撒娇,“好姐姐,你停车以后给我戴一会儿试试好不好?现在不要,怕影响你驾驶。” “加油的时候车子停稳,你去后面床铺下的收纳箱里找找,应该还有一两幅黑色的日用太阳镜和黄色的夜用滤光眼镜。” 0号柴油表的读数停留在了862升,油枪嘣地一声自动关停。 “姐姐,找到啦!”晓雾戴着黑色的太阳镜走到了我身边。“哇,有点沉重。” “好像不是很适合晓雾的脸型啊。” 妹妹作委屈状,撅起了小嘴。 “姐姐,回到巴黎以后,你陪我去买个好看的墨镜吧。” 我刷过加油卡,启动卡车。“可以,不过那是至少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为什么呢,好姐姐?” “这次有一连串的运输任务可选,还要去好几个国家,差不多算得上环欧洲旅行。” 卡车离开加油站,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晓雾翘着二郎腿倚在副驾位,哼着我听不大清楚的西班牙小曲,凉鞋拍打着地板,漫不经心地扣好安全带。 “姐姐,如果我不想玩了怎么办?”依旧是撒娇的口气。 “我可以借道奥斯陆或斯德哥尔摩,把你送到机场,你自己飞回洛桑,或者去巴黎找老师。” “人家才不舍得离开姐姐呢,就是说说而已。”晓雾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姐姐大人会陪我去泡个温泉什么的呢。” “哪有开着卡车去泡温泉的道理。我们是在运货,又不是游山玩水。再说了,浴缸里你都敢袭胸,我要提防着你呢。” 即使和妹妹斗着嘴聊着天,长途运输的路上也是非常无聊的。拿到ce驾照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我只跑了五万公里左右——有很多时候犯懒,我宁可窝在苏黎世的公寓里打游戏或上网撩小哥哥,也不愿意接哪怕是自己喜欢的城市的运输任务。反正,我没有生计压力,选择卡车司机这样的职业纯粹是觉得好玩而已;当然,也深受爷爷的影响——这个一手创立运输公司的西班牙老爷子,硬生生把自己的大孙女养成了男孩子呀。 “晓雾,你拿驾照了吗?”想到爷爷教我开车的往事,就顺便问问妹妹。 “b照有一个呢,回来之前拿到的,还是爷爷帮我找的考官。” 欧盟的b照对应小型轿车,c照对应卡车,ce是带挂车的卡车。 “驾驶技术怎么样?”我问道。 “如果姐姐大人坐在旁边的话,我心里不慌,应该能有九成把握不会把轿车开到排水沟里去。”晓雾慢慢地答道,不知道是自我调侃还是真话。 “噗……你回欧洲以前,我还想过送一辆轿车给你当生日礼物。幸亏改变了主意。” “我不要轿车嘛,开车太累了。姐姐开车接送我吧。” “我喜欢在苏黎世呆着,不爱去巴黎。再说了,姐姐更喜欢开卡车。” “不嘛,姐姐大人。你休假的时候,要经常来巴黎陪我。” “你不是住学校嘛,我怎么陪你。” “不,不打算经常住宿舍,我在十三区有套公寓。” “哦?妈妈给你买的吧?什么时候?” “应该有一两年了吧,我还没去过。”晓雾顿了顿,“一百多平米,姐姐不陪我的话,有点孤单呢。姐姐总不希望我经常带男人回家吧。” “带三个男人一起回家,玩那种最原始的游戏也是可以的,”掌控卡车在e45高速公路上飞驰,我不能侧头观察晓雾的表情,反而更想逗逗她,“晓雾,做好保护措施,姐姐不会怪你的哟。” “什么嘛……姐姐真是的,要把妹妹教坏了呢。”晓雾的语气给人一种小脸已经涨红的感觉,“姐姐姐大人,真的不陪我吗?” “好啦,别委屈呢,等姐姐有空,就找你去住个三五天无妨,你先给我铺好床。” “夏天用中国产的真丝,冬天用阿拉斯加的狐皮,一定把姐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去去去,我又不是四月或闪电。”我仔细想了一小会,“要不,过段时间我和爷爷商量一下,在巴黎也买个车库组建一个小车队,就可以经常照顾你。” “姐姐大人,就知道你最疼我呢。”晓雾简直乐开了花,“要不是姐姐在开车,真想抱着不放开。” “老实呆着吧,天黑才能到克里斯蒂安桑。”我伸右手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有空就写写作业,刷刷网课。我没什么文化,迪亚兹家族就指望你这个未来的天文学家了哟。” “知道啦知道啦,没文化的日内瓦大学文学硕士,你怎么跟妈妈一样叨唠。”晓雾口气一半委屈一半偷着乐,“那,今晚姐姐带我去找个有无线网络的酒店让我学习吧,比如丽思卡尔顿什么的。” “前方那个五万人的港口小城想看海浪拍打岩石还差不多,哪来的丽思卡尔顿。” “不嘛,我就要住丽思卡尔顿。姐姐,你是不是不疼你唯一在世的妹妹了?” 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脑海里快速展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军用地图,持续大约三秒钟。 “那好吧。明天我们东进,目标哥德堡。” 009 稀里糊涂地升职啦 长久以来,日落大西洋的卡萨布兰卡一直是我记忆中最美丽的风景,直到北海的夕阳余晖勾勒出林晓雾的背影。 横渡斯加拉克海峡需要三个小时左右,这也是三天以来我和妹妹最为放松的路段。渡轮离开日德兰半岛前往斯堪的纳维亚,姐妹俩终于可以跳下卡车,走出货舱,爬上甲板,扶着船舷,遥望粼粼波光,任由希茨海尔斯港口在身后渐隐渐远。 “姐姐,你的……”静默良久之后,晓雾终于开口。但她并没有回头,显然很清楚我就在身后。 “你说什么?声音大一点,海上有风,听不清。”我做完了一组弓步压腿,站起来靠近她。 金发女娃儿转过身,双手拉住灰色风衣的领口。风衣下面,浅黄色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微微吹起。 “我说,风衣还真是暖和呢。”她冲我歉意地笑笑,“被姐姐大人宠爱的感觉真好呢。不过,你把风衣给了我,自己不冷吗?” 我指了指自己上身已经解开领口扣子的海洋迷彩上衣,双手交织在一起活动手腕。 “我在运动啊,甚至有一点点觉得热。” 妹妹踩着小高跟走了过来,两只小手不老实地抚摸我的腰。 “姐姐的腰好细呢。……哎呀哎呀,姐姐大人饶命,人家只是想捏捏嘛……” 我毫不客气地把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了一起,只用了左手一半的力量。右手轻轻在她臀部拍了一下。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动手动脚。还好老天没把你生成男娃。” 这位来自南美的雨季少女很显然不打算在维京海盗的故乡留下自己对亲姐姐的道歉。 “要是生成男娃就好了,我长大以后就娶了姐姐。”晓雾冲我挤了挤眼,“除了我,怕是没人敢娶你这河东狮哟。” “你……”我生气地举起右手,然后在她头上轻轻落下,掌刀刚刚触碰大波浪金发,马上变成了抚摸,“人家很温柔的,怎么就河东狮了呢。” “那,温柔的姐姐会带我去哥德堡享受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温软床铺吗?”晓雾见我不再用力,于是双手挣脱,旋即又拉住我的左手撒娇。 “你怎么老惦记着这件事,真是个没出息的物质主义少女。”生怕再次被叫做河东狮,我依旧语气柔和,“到港卸货以后,是打算承接下一个运输任务去哥德堡的,但是有个小问题……” “嗯?英国佬登陆啦?” 这是一句法国俚语,意思是女生来例假——英国红毛鬼杀害圣女贞德之类的历史积怨,千百年来演变成了法国的民间玩笑。 “这两天还没有呢,不是这件事啦。”我停了一下,考虑着如何向妹妹解释,“我们这几天已经路过的国家,都是亚特兰蒂盟国,但瑞典不是啊。” “我懂了,姐姐不方便携枪入境。” “晓雾果然很聪明呢。”我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一会儿回到车上,我试着沟通协调一下。” 夕阳渐落,克里斯蒂安桑港口的轮廓渐渐显现在西北远方的海平面上。姐妹俩又回到了卡车里,我从左前方的立柱上摘下海事卫星电话,拔打了一个加密号码。 “您好。亚特兰蒂欧洲防务部联络处办公室,这里是霍夫曼中尉。” “长官,您好。我是林雪苹·迪亚兹。因运输任务,请求携带个人武器进入瑞典王国,能否协调?” “小雪,晚上好。我知道是你,这里界面会显示来电人的身份信息。携带武器进入瑞典……稍等。这样吧,半小时左右,我给你回电。” 十分钟后,渡轮尚未靠港,防务部已经回电。 “经联络,因瑞典王国正在积极申请加入亚特兰蒂同盟,故允许迪亚兹中尉携带武器入境,身份信息已上传。但不建议在公共场所露出武器,以免引发民众不安。特此告知。” “收到,遵命。感谢长官。等等,我是少尉,不是中尉啊。”难道他看错了信息界面显示的照片上的军衔图案? “小雪,你多久没查收邮件了?” “苏黎世的公寓信箱,还有咱们内部的电子邮件,都有两周多不曾看过。” “我猜也是。小雪,你查收一下邮件吧。以后不要叫我长官了。等你回来,我们小聚。” 渡轮入港之后,常规移动网络恢复,我抱出微软平板电脑,打开亚特兰蒂同盟的专用邮箱,恍然大悟。这也完全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我就顺便讲给妹妹听。 当年因为意外破获跨国贩毒,加上爷爷施压,同盟给我安排的是三年期的军校课程,但因为在身体素质和射击方面的出色表现,又受到疫情影响,实际训练时间并不多,三年期满就顺利地拿到了少尉军衔。授衔以后,我经常写一些军事理论的短篇论文,大多是女性武装自卫和获取情报相关的技巧研究,很受欢迎。彼奇上将还特别推荐过我的文章。 今年,这帮总是不相信女人的枪法可以比男人强的大老爷们儿终于觉醒了,意识到只给我个少尉军衔太寒酸——毕竟,一般军校本科毕业就可以领衔中尉,而我明显不该在差生或普通生之列。所以呢,根据邮件通知,援引某个冗长难懂的军事法规,我的论文和资历加起来足够升职成为中尉军官。 总而言之,新的军官证此刻应该已经躺在苏黎世的公寓信箱里,肯定还有肩花和绶带——虽然我从来没戴过它们。 “那旧的证件和花花怎么办呢?能给我玩吗?”妹妹问道。 “开什么玩笑嘛。冒充军官可是重罪。”我摸了摸妹妹的肩膀,“有空带回防务部让他们回收,或者自行销毁过程中拍个视频发给他们存档留证。” “原来这么严格的,那算了。”金发女娃撅起小嘴,“姐姐,那你多写几篇论文,升级成上尉、少校……一直到少将好不好?” “亏你还知道女性军官最高只有少将,可那是柳德米拉·帕夫里琴科还有瓦莲京娜·捷列什科娃。”我讲完这两个俄语名字,舌头都有点不灵活了,“一个是击杀五百**鬼子的狙击手,一个是首位进入太空的女性,你拿姐姐跟她们比,怎么可能呢。” “那,姐姐大人多写论文,升到少校好不好?那样,我就有个少校姐姐啦,没人敢欺负我了。”晓雾一幅憧憬的表情。 “说得好像哪个小混混敢欺负迪亚兹家族的二小姐一样。”我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军官升职是网络游戏打怪升级呢!光是动动笔杆子肯定不行啊。” “那怎么办呢?”晓雾扣好安全带,一口充满信任的语气,“姐姐大人总有办法的,你就是我未来的少校姐姐!” 我踩下刹车,按压点火开关,v8发动机在脚下轰鸣,渡轮恰如其分地在克里斯蒂安桑靠港,火红残阳在长鸣的汽笛声中隐入北海微泛波涛的水面。 “只能立功。如果我能带领一个连的人马清剿什么武装贩毒集团……那他们大概率会让我直升少校的。”我轻轻抚摸方向盘上的小云朵,“可是,无论是晓雾还是雨华,都不希望自己的姐姐成为沽名钓誉之辈吧?” 尼尔小姐姐的前照灯亮起,挂载着六辆来自洛桑奥林匹克委员会的彩色小车,缓缓离开渡轮,驶向近在咫尺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010 梦里今夕是何年 离家一千海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见到自己公司的同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开心的事情;然而阳雪运输在克里斯蒂安桑只有很小的外派团队。接车的同事是一位体格结实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子,手臂粗壮,举止沉稳,言辞简短。 “迪亚兹小姐,一路辛苦了。六辆小车已经收讫,这是签收回执,另有电子回单在你的工作邮箱里。你可以在此住宿一夜。想要承运返程的货物吗?” “近期不打算回国,后续目的地是瑞典哥德堡。”我告诉了他。 同事在电脑上查了一小会儿。没有合适的运输任务。不过,有两罐油料需要在两周之内送达北雪平市。 这是个不错的任务。我接下了其中一辆挂车,打算明天起程。 当夜和妹妹暂住货场办公区域客房。房间陈设很简单,大概相当于普通酒店的标准间。 “姐姐大人……”入睡前的晓雾,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问道,“我们明天要带上油罐车,路上会有危险吗?” “不会的。我选的那辆车是润滑油,润滑油是普通化工原料,不是危化品,不会爆燃。”看着妹妹闪闪的蓝眼睛,我耐心解释道,“另一辆是燃油,属于危化品。虽然我有许可证,但还是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运输它吧。” “哦,原来如此……难道我对姐姐来说是个麻烦不成……”晓雾若有所思,调皮地冲我眨眼,“姐姐冷静又有人缘,肯定不会有事的。万一受了伤,我也会照顾你呢。” “晓雾才不是麻烦咧。我是怕自己万一出了事,连你也没了。”一如既往,我把擦好的手枪枪口向外压到枕头下面,平静地补充道,“你呀,我的小天文学家,以为自己是彼得罗芙娜医生吗?神通广大到可以照顾受伤的姐姐。” “玛丽亚·沃沦佐娃·彼得罗芙娜?两年前爷爷在卡宴出差的时候,她来过呢,是运输队的医生。”晓雾掀起被子一角,露出珠圆玉润的一截雪白腰肢,“姐姐大人,我们回瑞士以后去找她吧,我要让她给我安排减肥课程呢。” 我走到晓雾的床边坐下,把她掀起的被角重新放下掖好。“好了,这里不是气候温暖的卡宴,北欧五月也会着凉的。再说了,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四十九公斤了,中国人不是说好女不过百吗?而且,我还差一点点不到一米六呢。” “中国有这句谚语吗?是不是爸爸教你的?”我安慰妹妹,“没关系的,娇小丰满的女娃儿最讨男人喜欢呢。” “你一米六七的个子,当然有资格这么说啦。”晓雾撅着嘴咕哝。“姐姐,好冷呀,你躺下,陪我吧。” “都多大的姑娘了,还是这么粘人……”我犹豫了一下,望了望自己床上枕头下面隐约的枪柄,确定它在一臂之遥一秒之内可以抓取,才放了心。“好吧,要不是极北之地夜晚寒冷,我才不跟你一个被窝。” 晓雾满意地咯咯笑了。 “姐姐,你听听,好像下小雨了,怪不得这么冷。不过,克里斯蒂安桑港才不是什么极北之地哪。起码得到奥斯陆吧?” “不去奥斯陆,想玩的话以后咱俩坐飞机去。”我警惕地看着妹妹的蓝眼睛,伸手关掉了床头灯,“要是夜里敢袭胸,我就把你踢下去。” “不要……姐姐要是把我踢走了,就没人教你把海里换算成公里,没人告诉你雷克雅未克才是极北之城,没人在夜里给你当抱枕,没人……北冕……南十……” 晓雾闭着眼睛用西班牙语咕哝,声线渐渐从雨季少女成了梦呓儿童,夹杂着我听不太懂的拉丁美洲俚语。 原来自己的亲妹妹睡意朦胧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说西班牙语啊。这种现象,对于我这个即将毕业的东方语言文学硕士来说,是个很有趣的学术论题。也许值得和导师……不,和非常熟悉我们姐妹俩成长史的彼得罗芙娜医生聊一聊……哎……好困…… “小雪姐姐……姐姐……”耳边传来轻声呼唤,温柔而亲切,只是似乎有很多年没听到过了。 “嗯……”我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腰间的枪套,一时难以睁开困倦的双眼,“雨华?是你吗?” 一只小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凉凉的,轻若无物,但是很舒服。“是呢,姐姐,我想你了,过来看你。” “姐姐也想你。”我终于睁开了眼,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被小妹妹按住,于是坐着没动,“姐姐,你坐着吧,我坐你身边就好。” 我拉着雨华的手,仔细地打量着她。无奈日落时分,庭院里的光线昏暗,头顶上还有巨大的凉伞,竟然看不太清楚小妹妹的脸,只能看到两条长长的马尾辫梳理得很整齐,在夕阳下反射着淡淡的浅金色光芒。 “雨华,你怎么过来的,身体好了吗?”我忍不住想抱她,“姐姐一直想去看你的,可是彼得罗芙娜医生说你住院需要清静。” “小雪姐姐,就知道你会开心的,虽然我没给你带什么礼物。” 我拉着她的手,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这是你五岁的时候送给姐姐的礼物,我一直戴着呢。” 雨华用凉凉的小手摸着我的脖子,十分轻柔。“晓雾姐姐呢?” “好像是去拿饮料了。你提防着她点,她除了袭胸就没别的事情可做。” 我一边吐槽晓雾,一边站了起来,伸伸腰,整理腰上的枪套,理理头发。 “雨华,晚上咱们三个去吃日料吧,我请客。” 晓雾端着两杯饮料跑了过来,大波浪金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啥,姐姐大人要请客?耶!……雨华,来,让姐姐抱抱,哎呀呀,疼……” 二妹妹和三妹妹的拥抱持续了不到五秒钟,晓雾不老实的右手就被雨华轻轻掐了一下。 “我就说了她会袭胸的吧,让你提防点。”我脸朝着雨华。 “我的胸又不大,你去摸小雪姐姐的嘛。”雨华轻声柔气。 “我现在不敢啦,她力气太大了,一只手能把我扔上天。哎,姐姐大人,你这可怕的左撇子。”晓雾转到身后抱住我,两只手安静地交叉在我的小腹前,“姐姐今晚要请客呢,可不能惹姐姐生气哟。” “是呢,姐姐有好几年没和你俩一起吃饭啦,”我摸着晓雾的手,示意她不要碰到枪套,“雨华, 我们三姐妹,有——六年没见面了吧?” 夕阳渐落,雨华站在我和晓雾面前,亭亭款款,语气柔婉。 “小雪姐姐,不是六年,是二十年又十一个月。” “你说什么?雨华?”我心下吃惊,伸开双臂想扶住她的肩膀,却觉得昏昏沉沉,天色也完全变暗了。“让我看看日历,现在是哪一年?雨华,你这些年都在哪里,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你?” “小雪姐姐,我一直在南方呀。在我自己的绘画工作室里,岁月静好。”温柔的声线渐渐远去,四周漆黑,“小雪姐姐,当你想我的时候,就到遥远的南方看我吧,带上晓雾姐姐,我们三姐妹一起优雅地变老……” “雨华……雨华……”我试图挣脱晓雾的双手向前扑过去,“你的工作室在哪?你的住址……” “我亲爱的姐姐……”晓雾从身后用力抱紧我,“姐姐大人……你醒醒好不好……” 晓雾从床上坐起,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膝枕上,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薄薄的抹胸完全兜不住那超级丰满的上围。 “姐姐,你又梦见雨华了。” “嗯,我说梦话了吗?”我枕在妹妹膝上,伸手拉被子试图盖住她雪白的后背,“晓雾,今年是哪一年?” “现在?现在是21世纪20年代初,英国已经脱离欧盟,流行疫情尚未结束,你,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年轻健美,容颜倾城,武力逆天,富可敌国,此时却因梦见已故的小妹妹哭得梨花带雨,躺在你唯一在世的二妹妹的怀里。听完这些解释,清醒了些没有呢?”晓雾伸手轻轻擦干我的眼角,“姐姐,你梦里是哪一年?” “不知道呢,雨华说我们三姐妹有二十年没见面了……” 晓雾用被子包住自己的后背,也盖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姐姐大人呀,你还真的是一个只会梦见未来的女人呢。” 011 好烦,英国人登陆了 v8发动机再次点火轰鸣之时,克里斯蒂安桑的夏日小雨依旧轻凉缠绵。我脱掉薄薄的军装外套,只穿了黑白相间的海洋迷彩紧身低领t恤和纯黑色弹力七分裤,手枪依旧挂载在右腰间;晓雾则换掉了米黄色连衣裙,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卫衣,兴奋地坐在副驾驶位上。 “我不喜欢穿裤子,可是下车好冷……不过姐姐,你的小外套很修身呀,想不到军装也能这么漂亮。”晓雾接过我脱掉的外套简单折叠之后随手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我的胸部和腰际上下扫视,意犹未尽。 “亚特兰蒂同盟又不是德意志第三帝国武装力量,军装版型可没有晓雾想象的那么漂亮,我这是定制的好不好,”我在卡车中控屏上忙着查看挂载信息,确认满载润滑油的罐车总重量,所以并没有抬头就回答了妹妹,“找咱家的裁缝量体定制的,料子也不一样,不过轻易看不出来区别,除了亚特兰蒂后勤部那些家伙——他们负责管理军装,眼睛实在太尖了。” “姐姐果然是富家千金呢。仿版定制,还是咱家那位裁缝。你这军装的造价,可能比得上全巴黎数一数二的时装。”晓雾抱着笔记本电脑准备登录网课,一边随意地吐槽着。 挂车重量并不大,我决定不必降下后提升桥,这样转向会更灵活一些。检查完毕所有参数之后,挂上二档,右脚给油,左脚轻抬离合,卡车缓缓驶出货场。 “晓雾,我们取道哥德堡,送货到北雪平,总路程约500海里,计划明晚到达,时间充足,可以开慢一点。”车子上路之后,我才开口向妹妹讲解。 “我知道的啦。姐姐大人,你一个卡车司机,干嘛跟船长一样喜欢讲海里……直接告诉我900公里不好吗?” “你不是嚷嚷着要看北海沿岸风光吗?”我没有正面回答妹妹,“可惜只有个别路段完全临海,而且今天有雨,视线不太好。” “这根本不足以为成为姐姐拒绝使用国际长度单位描述路程的理由嘛。” 我冲着妹妹笑一了下。 “因为海里是北极到南极的一百八十分之一再六十分之一,讲海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与地球有着更亲密的联系嘛。” “姐姐大人真的是,难道觉得一个天文学专业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是海里嘛……我们平时用得最多的单位就是秒差距和海里……”晓雾忽然停止了吐槽,语气极尽温柔,“不过,有我在,一直都会不厌其烦地帮姐姐换算呢。” “晓雾是不是想起昨晚的事情了?不必担心,早上起来就精神恢复啦。” “是呢。不过,姐姐大人是如何看穿我的心思的?” “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血脉相连,怎么可能看不透你的心思呢。”卡车通过etc收费通道,我略略停顿了一下话语,“何况,姐姐可是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哟。” 卡车在e18北海高速公路挪威段飞驰,我把定速巡航设定成了90,活动活动双脚,微调着方向,时不时爱抚一下方向盘上靠近怀抱的盘圈上激光雕刻的小云朵和雨滴。小妹妹雨华确确实实是因为血液疾病去世的,人不能复生,况且已经时隔数年,可我还是很想念她。 右边的林晓雾同学把座椅调得相当靠前,电脑摆在窗台前的支架上专心地听着网课,时不时敲敲键盘点点鼠标。看来她也发现只有阴雨天或夜晚才适合在车内使用电脑,这样可以避免屏幕反光刺眼。 姐妹俩的这种沉默与和谐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临近中午时分电话铃声响起。我按下了车载蓝牙免提接听键。 原来是杜朗先生,他告诉我收购可可小屋连锁饭店巴黎十三区分店的事情谈妥了,文件已经发送到我的邮箱,需要我和晓雾分别签字确认。 继续驾驶了十分钟左右,找到一个路边的临时停车位,我停好卡车,取出电脑登录邮箱,查看文件之后签了字,又把另一份文件给晓雾看,让她也签字确认。“晓雾,用这个手写笔试试。一定要签全名。新的法人代表林晓雾·迪亚兹·德·维瓦尔……好了,按一下确认键。” 邮件回复完毕以后,我又打开手机银行,转账给杜朗先生,因为他已经垫付了相应费用。 “姐姐,你这次为我花了不少钱吧?”晓雾看着我转账,脸贴在我肩上问道。 “八十二万欧元,我觉得还好呢。”我退出网银账户,收起手机递给晓雾,“饭店会有持续收益的,你存起来就好,或者买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 晓雾没说话,抱住我的脖子亲了一口。 “去去去,别这么肉麻,”我推开她的脸,不过几乎没用力。“对了,晓雾,交接以后记得周末经常去饭店坐坐,和员工尤其厨师多交流,让他们时时刻刻意识到你这个十九岁的女老板不是甩手掌柜。” “我知道啦,感谢姐姐大人指教~”晓雾开心地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我发现,卡车有个好处。” “哦,什么好处?”我一直坐在主驾位置,没有解开安全带。 “卡车里面很高,可以站起来。我站着,姐姐坐着,我就比你高啦。”妹妹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用手在我的头顶比划,“姐姐还不到我的肩膀呢。” “别贫嘴,女孩子娇小一点儿蛮好的,起码,你会觉得房子很高,床很大,你的男人那啥也相对很大……”我忽然觉得不该对妹妹开这种玩笑,“晓雾,回去坐好,我们继续赶路。” “……姐姐大人这……啧啧……”晓雾一本正经地开始陶醉于想象,脸都没红一下。 我果然比不过这个在法属圭亚那长大的妹妹啊,甘拜下风了。都说南美的女孩子开放,哎,没办法。 这样想着,我挂档准备起步,试图转移一下话题。“晓雾,大中午的,雨都停了,还开着暖风,你穿着卫衣不热吗?” 刚刚口吐荤段子的金发女娃儿似乎回过神来了。“姐姐这么一说,还真是呢。”她脱掉了卫衣外套,露出米黄色的抹胸。 “你还真是喜欢米色啊。那也不能这样祼着吧?这里是挪威和瑞典,不是法国,没那么热,也没那么开放,注意一下形象好不好。” 晓雾撅着嘴,拿起我的军装外套。“姐姐大人真是的,在车里又没人看见……好吧,听你的还是不行嘛。” “喂喂,你等等,别给我撑坏了。”我有些着急,“我很喜欢这款的,同类的都在我家呢,车上只有这一件。” “呜呜,姐姐果然嫌我胖。”晓雾假装要哭。 “不是的,晓雾,你胸大,扣不上。”我赶紧解释和安慰这个戏精妹妹,“姐姐出来只带了这几件衣服,其他的都在我家,不是洛桑的咱们家,是苏黎世的我家,再次回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金发碧眼的拉丁姑娘一听亲姐姐夸她胸大,瞬间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我早就知道姐姐大人在苏黎世这样的大都市有一套自己一个人住的大房子啦,不用特别强调。你说你家,肯定就是苏黎世,我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向我示意,“姐姐,你的衣服我穿着肩宽刚好,不扣扣子就不会撑坏的。” “那好吧,只是下身运动裤上身军装小外套,相当不搭啊……”我开着车唠叨着,“说到苏黎世,晓雾,暑假前可以到苏黎世和我玩。” “耶!可以住姐姐家啦,开心开心!”晓雾夸张地比着双手v字,“不过,姐姐会在巴黎陪我过生日吧?我请你吃可可小屋。” “你个假法国人……”我吐槽妹妹。 “怎么了,姐姐大人?法国人就不能吃南美菜啦?那法国在南美洲有领土有什么错嘛……” “不是这事儿。v字手势是英法百年战争里,英国人用来取笑法国人的。” “哦,原来如此呀。管它呢。”晓雾毫不在意,“说到英国,哎,精通历史文化的姐姐大人,我感觉……英国人要登陆了,怎么办?” 我用右手指指身后,“卫生间旁边有壁挂收纳箱,你找找,里面有卫生巾。我好像也快了,就在这几天。” “嗯嗯,知道了,姐姐的车子真是百宝箱呢。”晓雾似乎对这次还没有进行到一半的旅程非常满意,“姐姐,我过生日请你吃可可小屋,你吃南美菜吗?” “吃,有时候我很喜欢吃辣的,”我回味着法兰克福分店玉米卷的味道,“晓雾,帮我拨一下杜朗先生的电话。” “中午好,大小姐……小雪。请问有何吩咐?” “杜朗先生,晓雾决定在7月14号正式接手可可小屋,请您协助安排一个交接仪式吧。” “国庆节啊?可以,没问题,小雪。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安排厨师做几道上好的南美菜,我要给妹妹庆祝二十周岁的生日。” 012 吉普赛女郎和塔罗牌 如果一个物流打工人不太在意收入的话,可以接一些时限宽松的运输任务以减轻工作压力,比如此刻的我——二十三岁的卡车女司机林雪苹和利用短暂假期跟车欣赏风景的十九岁妹妹林晓雾。 从挪威著名港口克里斯蒂安桑出发,途径瑞典哥德堡的时候正好是第一天黄昏。为了兑现带着妹妹住丽思卡尔顿的承诺,我把卡车停在了高速出口外的停车场,等着酒店专车来接我俩。 “姐姐,今晚不会有人偷油吧?”晓雾有些担心地问道,“在南美,司机很少离开卡车过夜,虽然很少有人偷车,但是货物往往是金贵的哟,损失不起。” “不至于,这里是瑞典,又不是印度。再说了,谁没事偷润滑油干啥,卖不了几个钱,又不能当燃料使用。” “这样说的话,也有道理呢……”晓雾若有所思,“货物不值钱,运费是不是也便宜?” “还好吧,按车计算,差不多一公里一欧元,”我补充道,“这个油罐小,客户也不着急,所以报价更便宜些,八十分左右。” “八十分……八九七百二……那姐姐这一路挣的运费,今晚住个酒店差不多就没了?” “原来林晓雾同学还会精打细算呢。无所谓了,姐姐也不指望这点收入生活啊。”我摸摸妹妹的大波浪金发,“电脑和证件随身带着,别留在车上。” 说话间,酒店的专车已经来到附近,打着双闪示意。我背起小背包,跳下卡车,绕到右侧。 “姐姐,真的没事么,不怕丢东西吗?”晓雾被我扶着腰抱下台阶,“万一被人砸了玻璃呢……” “那就叫欧洲时报的记者来。阳雪集团千金大小姐的卡车在沃尔沃的创始地被偷了,听起来蛮刺激的哟。”我指了指车身喷绘的接近两米高的尼尔小姐姐手中的长刀,“在整个欧洲,胆肥到敢偷姐姐的车的小偷应该没几个。” 晓雾盯着长刀看了几秒钟,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苏黎世的林雪苹,迪亚兹家族长女,神枪手。 “姐姐大人还真是会吓唬人呢。”晓雾拉着我的手,走向停在前方的沃尔沃s90。夕阳尚未落下,轿车车身上的皇冠狮子头格外醒目。 十几分钟后,林晓雾踩着拖鞋,裹着浴巾,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艾尔夫堡大桥发呆。 “这里的日落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北海海边。”我说道,“你洗不洗,我先去洗澡了。” “姐姐,我在想,去年在地图上查过,明明北欧没有丽思卡尔顿的啊。” “既然知道没有,你在克里斯蒂安桑的时候,非缠着我要住丽思卡尔顿是几个意思哎?” “本来是跟姐姐大人撒娇玩的,没想到你变魔术变出来一个。” “什么嘛。这家店本来就有,只是藏得很深,没挂招牌,没上地图,不对外开放。据说好像是和情报部门有合作,细节连我也不清楚。若非资深会员,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我摘下枪套,准备脱掉t恤,“下次我们住里瑟伯格巴肯维京好了,那是个只有三星级的酒店,但是在约塔河上,很好玩。” “可以呢,脱光光和姐姐一起泡温泉,在船上一摇一摇的……”晓雾转身离开阳台走回房间想抱我,脸上写满了憧憬。 我灵巧地躲开了。“船上哪来的温泉。晓雾,别老在姐姐面前犯色,洗完澡我们出去逛逛。” 在哥德堡这样的北欧城市里,五月初的夜晚甚至有些寒意。我换了一件灰色长裙,短袖t恤外面套上黑色皮夹克,仍然蹬着平底的靴子。晓雾穿了灰色运动卫衣和运动鞋,用皮筋束起了带卷儿的金发。姐妹俩在街上闲逛。 “姐姐,我头一次见你穿裙子呢,好个性感美人儿。我也想穿裙子,可是没你那么扛冻。” “什么嘛。我只是平时开车不穿裙子,在家也穿的呢。”我拉着妹妹的手,随意回答。 “姐姐,你是怕我走丢了不成?这街上根本没什么人嘛,我能跑哪去。” “确实呢。哥德堡算上都会区才不到一百万人,大晚上的又不是周末,哪来那么多人呢。” 晓雾吃惊地停下了脚步。“姐姐大人,一百万已经很多了,你难道觉得少呀?” 我松开她的手,用右手比划着地图,“晓雾,你下个月开始就要在巴黎上学了,知道巴黎多少人不?一千三百万啊。相比之下,哥德堡的一百万人是不是就显得很少呢?” 妹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换上一幅撒娇的表情。 “姐姐大人说得对。但是,人家在卡宴长大的嘛,那地方才七万人。” 我重新牵起她的手。“人多有什么好,我就不喜欢巴黎。” “但是姐姐会去巴黎陪我的对吧……”晓雾撅着小嘴,“我发现,姐姐总是用右手牵着我,为什么?” “这样你可以在道路内侧,远离车辆啊。再说了,我是左撇子,左手要随时拔枪的。”我解释道。 “那要是在英国或者日本那种靠左行的国家呢?”晓雾不依不饶。 “别抬杠。不管车辆靠左还是靠右,行人都可以走在右侧道沿上面啊。行人没有逆行一说。” 一条小巷子出现在了眼前,五颜六色的店铺灯光送出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并不常见的人间烟火气。姐妹俩不再说话,默默地牵手散步,尽情享受北欧初夏夜的清凉轻寒。 “两位小姐,请留步。” 一个声音轻轻呼唤。我转身低头,墙角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女人。与巴黎常见的流浪者并不一样,她的身下是一块野营用的地席,地席上摆着塔罗牌、水晶球和骰子等物,也有小手电和发卡一类的日常零用品。 是个爱干净的吉普赛女郎——不过他们自称为罗姆人。我这样想着,但没好意思说出来。 “怎么,女士,您要为我和妹妹算命吗?”我笑着蹲在地上,盯着女人身上半新不旧的风衣,用英语回答她的问好。因为是夏天,所以她没有扣扣子,胸围十分丰满。齐耳的卷发,看样子是烫的。戴着墨镜,所以难以分辨年龄,三十岁到五十岁都有可能。 “请坐。”女人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两个小坐垫,“小姐,你是亚洲人吧?欧洲人不会这么轻松就蹲得下的。” “您说对了一半,我父亲是中国人。”我不失礼貌地补充到,“很想和您聊聊天,可是,我并不想算命呢。” “不,你一定有疑惑,要不就是昨晚梦见了什么,我从你的脚步就可以看出来。”她指指自己的墨镜,“小姐,我不是盲人,只是天生畏光,所以一直戴着墨镜,天黑也忘记拿下了而已。” 我开始对这个吉普赛女郎有点兴趣了。扭头看了看晓雾,不知道我这天文学家妹妹会不会反感占星术。 “姐姐大人,没关系的,我觉得她不像坏人。”晓雾一如平时,用汉语和我说话。 我重新把视线移向算命女郎,沉思片刻。 “好吧,女士,我想见见我的小妹妹,可是不知道她在哪里。” “能告诉我您的职业吗?”女人并没有接过我的话题,“小姐,把你的手给我。” 我伸出左手。“我是卡车司机。” 女人在我的手掌上摸了一会,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腰身。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眼前这位姑娘,能在傍晚借助旁边店铺的灯光,隔着墨镜看清楚她的眼神吧。想到这里,我不仅暗暗得意。 “小姐,抽三张牌。”她拿起塔罗牌向我示意。“随便抽,跟着你的心,想着你的小妹妹就好……好,可以了,把它们摆成一排。……好了,你可以翻开前两张。” 女人拿起带底座的水晶球,压住了第三张牌。我翻开第一张。 战车,正位。 “您的职业生涯一直很顺利,作为卡车司机,每次都能平安抵达。” 这还用说!不平安我还能坐在这里呀!我翻开了第二张牌。 死神,逆位。 “小姐,恕我直言……您的小妹妹,可能与您不在同一个时空。”女人用手指着远方的天空,“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回忆她说过的话,目光缓慢扫过星空,您会得到答案。” 这么模糊的答案,我也说得上来。何况现在店铺灯光通明,根本看不清星空好吗。我有些不高兴,伸手想移开第三张牌上的水晶球。 “不不,小姐,请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女人拦住了我,动作迅速,但彬彬有礼,“如果只说这么一两句话就结束占卜,会被人当成江湖骗子的。” 哦,原来你不是江湖骗子吗?我忍住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姐,你是卡车司机,但又不仅仅是卡车司机。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女武士。你有着紫式部藤原香子一样的文采,战争女神雅典娜一样的武力和智慧,西蒙娜·迪亚兹一样的美貌……哦,你不用惊讶,你当然知道西蒙娜是谁,指着奥林波斯山上的诸神起誓,您比我还清楚她是谁。你未来的财富与权力,可以与阿基坦的埃莉诺相媲美,你未来的光辉事迹,足够成为新世界的贞德·达尔克,但是相信我,你会平安终老;你出生在阿尔卑斯山以北,你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你在夜空中看到了你的小妹妹。但是,想要找到她,你还需要调整行进的方向。” 我和晓雾耐心地听着她说下去。 “极北之北是南方。”女人忽然从英语换成了西班牙语,“小姐,五年之后,当你把目光从北冕座移向南十字的时候,你会看到你的小妹妹。” 她似乎每一句话都没说错,但似乎又难以理解。或许,需要慢慢思考这些话语吧。 我从皮夹子里掏出五十欧元递给她,准备离开。 “不,不,不用这么多。……好,那我收下。”吉普赛女人半裹风衣,双腿侧盘,坐姿优雅,“现在,拿起水晶球,带走最后一张牌吧。” “带走?”我有些疑惑,“带走它,您的套牌不就少了一张吗?” 女人的嘴角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这张牌很特别,超出你的想象。小姐,带走吧。” 特别?塔罗牌大阿尔卡那一共二十多张,哪一张不特别啊。我虽然这么想,但仍然觉得尊重算命女郎是应该的。于是右手移开水晶球,拿起最后一张塔罗牌,塞进皮夹子,刚好补充了花掉的二十欧元的空位。“既然如此,再会。能聆听您的指教,是我的幸运。” 我起身牵着晓雾的手离开,身后传来女人的轻语。 “从呼罗珊到玛格里布,我为无数的人占卜。有些人找我占卜,是他们的幸运;但是另有极少数人,他们能找我占卜,那是我的幸运。比如你,维……” 夜风渐起,我没有听清女人最后几个字说了什么,只是牵着妹妹的手,默默回到酒店。 “姐姐,最后一张牌是什么?”回到房间里,晓雾坐到床上才开口问我。 我这才想起来完全没有看牌就收下了。于是从皮夹克口袋中拿出皮夹子递给妹妹,盘腿坐在她的对面。 蓝宝石眼睛的拉丁美洲姑娘潇洒地摘下束发的皮筋,长长的金发几乎照得酒店栩栩生辉。她接过皮夹子,抽出那张半小时前被压在水晶球下的塔罗牌,放在我俩中间。 原来这套牌采用的是唯美画风啊。一位女郎平举双臂站在高处,衣袍被风吹起,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膝盖。手臂肌肉结实,看起来像我;脸庞白净柔美,看起来像晓雾;金发长且顺直,看起来又像雨华。身边雄鹰环绕,远方金光照耀。正下方画面以外,是一个幼儿园就认识的法语词汇。 二十二大阿尔卡那之首,一切的起始,一切的结束,愚者。 013 红糖水不如伏特加 第二天的行程依旧顺利,横跨整个瑞典王国的40号公路及e4高速公路一样车辆稀少,几乎没有什么驾驶压力。大多数时候,道路两侧只有密林或草地,偶尔路过村庄,会看到一些白色的小房子,与莱芒湖畔并没有太大区别。 “果然山河异域,风月同天啊。”路过村庄的时候,我减慢车速,活动活动戴着驾驶手套的双手,自言自语地感叹。 “姐姐,你说什么?”晓雾合上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又做完了一份作业,“我听清了,但没听懂。” “意思就是这里看起来跟家乡一样,有些想家呢。”短短两句话的时间,卡车穿过小小的村庄,前方又是荒草地和稀疏的小树林。 “想家呀。姐姐大人,我也想家。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不会耽误你到学校报道的。大概两三周以后——五月下旬就可以到家,最晚六月初。” “好呀,姐姐大人,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躺在沙发上吹风扇啃雪糕打游戏。” “你呀,整天就知道吃,”我笑道,“想吹风,现在开窗就可以吹啊,如果你不怕……” 晓雾伸手按下右窗升降开关,一阵巨大的风噪声音瞬间淹没了我的话语。 不到十秒钟,她又把车窗关上了。“姐姐大人,这也太冷了吧。” “你以为呢。本来北欧的五月白天平均气温都不到20度,车速又这么快,你开窗以后,体感温度跟冬天没啥区别吧。”卡车行驶平稳,我扭头看了一眼妹妹身上的灰色卫衣和被狂风吹乱的满头金发,“晓雾,身体怎么样,英国佬走了吗?” “嗯哪,今天早上就干净了呢,感谢姐姐大人关心,下午我一定换裙子。” “不,英国佬没走,他们来我这里了。”我叹了口气,“做女人真麻烦。” 诺尔雪平——也就是北雪平是典型的北欧城市,阳光清冷,建筑整洁,行人稀少,到处可见青砖铺成的路面和停成一排的自行车。交货以后无所事事,我和妹妹在街上闲逛。 “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把房子涂成土黄色啊……”晓雾吐槽道。 “可能是为了看起来温暖一些,像是阳光的颜色?”我猜测着,“或许,这种颜色的涂料比较便宜吧……” “涂料便宜?听起来是个理由。说到家居装修……对了,姐姐,好像宜家和伊莱克斯都是瑞典的企业,对吧?” “非常正确。我预约了一个大订单,是宜家中央仓库的家具,组合抽屉和书架一类的小东西,整整一个集装箱。” “可以呢,姐姐。宜家中央仓库在哪儿?在诺尔雪平吗?” “不,在韦特恩湖畔延雪平,离这里差不多九十海里吧。” “姐姐又来了……九十海里,那就是一百六十多公里对吧,三小时不到的车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妹妹一脸的兴奋,“又要和姐姐去新的城市啦,还可以路过参观你的同名故乡……” “什么嘛。那不是我的故乡,虽然是个非常漂亮的城市……”我有不好意思,掐了掐牵在右手的那只小手,“别老没正经的说这些。” “呀,姐姐原来会脸红哟。”晓雾全然不在意,“爸爸妈妈也真是偏心呢,在林雪平度蜜月看极光,星夜里野战做了羞羞的事情怀上了你,就给你取名叫林雪苹;为什么我就没这待遇呢。” 我回忆了一下晓雾的出生经过。那时候我还特别小,依稀记得爸爸和妈妈在法属圭亚那做科研,后来就有了她。 “那是因为爸爸姓林,林雪苹这个名字正好一语双关嘛。你生在卡宴,总不能叫林卡宴吧,太难听了哟。” “哈哈哈……话说姐姐大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属圭亚那人,当我听说保时捷有款suv叫卡宴,就觉得好土哟。” “对于南美人来说,是够土的呢。对了,你说,他俩是不是在南美的热带丛林里晨练的时候,遇到了大雾,突发奇想做了什么事情怀上了你,所以给你取名叫林晓雾。” 这次轮到金发蓝眼的亲妹妹脸红了。 “姐姐大人,说什么嘛你……”晓雾话题一转,“到底什么时候去拉家具啊?” “大后天早上出发吧。”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呢,诺尔雪平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但是我肚子有一点点不舒服,晓雾陪着姐姐休息两天吧,”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麦当劳,“走,我请你吃辣辣的汉堡。” “你是不是还要点一杯北极熊伏特加啊?这里明显没得卖嘛。”晓雾摇摇头,“姐姐真是一点都不淑女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玩意儿?” “爷爷告诉我的,他说我要是惹姐姐生气了,一杯俄罗斯进口的烈酒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不过,要等你不开车的时候。”妹妹轻踮脚尖,凑着我的右耳低语,“爷爷还很自豪地说,不愧是他的大孙女呢,流着卡斯提尔骑士的血,长着西伯利亚白熊的胃。” 这句话虽然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确实妥妥的是菲德尔·迪亚兹的风格。正是有了这个疼爱我的老顽童,才有我的今天。爷爷年轻的时候接手家族企业——那时候阳雪公司只是一个小小的运输车队而已,如今已经是遍及西欧、南美和大半个非洲的跨国公司,而且旗下还有着口碑甚佳的光学仪器产业和生物制药产业。这样一个大忙人,在过去的岁月里却抽了相当多的时间陪我这个小姑娘。 爷爷完全没有大企业家的架子。他生性顽皮幽默,每每和我这个小姑娘玩得忘乎所以,总是奶奶打好几次电话喊他回家吃饭,他才拉着我意犹未尽地收起猎枪或弓箭,依依不舍地走回那个在我儿时记忆里大得难以形容的古老庄园。 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有几年爷爷因工作原因常驻法属圭亚那——顺便陪伴他和妻子的又一个小小甜心林晓雾。爷爷临走的时候把枪柜的钥匙交给了我,于是我一边在靶场独自练枪,一边期待着暑假或圣诞节爷爷回来会带给我什么礼物。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不知不觉间,两个小姑娘都长大成人而且形影不离。世事沧桑,也有美好的一面呢。 “姐姐大人,你又想什么呢。走啦走啦。”晓雾拽着我的右手。 我向妹妹投以歉意的微笑,摘下太阳镜,左手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 十分钟后。 “小哥,你家有烈酒出售吗?”看着桌子上的鸡腿堡、薯条和可乐,我忍不住向侍者问道。 “嘘……”看样子和妹妹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小跑过来,“小姐,这里不是丹麦。不过,可以给您提供一点不太一样的饮料哟。” “丹麦?丹麦怎么啦?”林晓雾同学的表情如同在天体力学课堂上第一次看见了三体模型一样困惑。 “丹麦是北欧五国唯一不限制酒类饮料销售的国家。”我向妹妹解释道。 说话间,小哥神秘地跑了回来,拿着一个撕去了标签的玻璃瓶子,倒出一点略带颜色的饮品。 “小姐,请您尝一小口,如果喜欢的话,我再为您斟满。” 我用右手端起杯子品了一小口,杯沿上留下一丝口红印记。 “麦芽威士忌,口感四十多度吧。多半是爱尔兰产的。” “完全正确。小姐,您真是行家呢。”小哥斟满了纸杯,又看看晓雾,“这位金发的美女要不要?” “不,她不喝酒,谢谢。”我行使了作为姐姐的威严。 “好。价格是五十克朗一杯,也可以打折……” 我掏出二十欧元放在桌上。“连你的小费一起给了。” 欧元对瑞典克朗的汇率是十一比一,小哥很高兴。 “慷慨的女士,愿主保佑您永远如同今天一样美丽!冒昧问一下,能告诉我您为什么想在大中午喝烈酒吗?”最后几个字,他压低了声音。 “我来例假了,想喝杯伏特加暖暖身子,无奈你这里没有。” 小哥哈哈笑出了声,与北欧人常见的内敛平静完全不相称。“您是瑞士人吗?” “小女子不才,苏黎世的林雪苹是也。林雪平的k换成x。”我自报家门,“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有一次去瑞士旅游,和同行的哥们租了两辆共享单车骑行,满鼻子都是青草和牛粪的味道……无意冒犯,风景真是好极了。忽然,一辆单车嗖地一下从我俩旁边窜了过去,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明显在鄙夷我俩的速度……”小哥止住笑容,一本正经地接着讲,“这本来没什么稀奇,对吧?可是,那女人一点都不胖,身体相当健美,却挺着个大肚子,我到现在都怀疑她是不是打算自己骑车去产科医院……” 晓雾不失时机地补刀。 “姐姐大人呀,所以说,我们法国女人优雅从容,你们瑞士女人生猛彪悍哟。”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震得陈旧的玻璃门哗哗作响。 014 喜欢搭讪的北欧老男人 东约特剧社门厅二楼的八根罗马式圆柱透射出午后的日影斑驳,旧工场区穆塔拉河的急流正在诉说古斯塔夫四世加冕的昔日荣光;中央火车站洁白的尖塔和圆顶的门窗让人误以为回到了亚平宁半岛,回过神的时候耳畔只有波罗的海东风的清凉。诺尔雪平是织布机上的明珠,聆音堂内的回响。在整个东约特兰,没有谁比她更美丽——除了那个与我差不多同名的罗克森湖畔林雪平。 不过,这一切美景与我都没有关系,我正倚在斯特兰德酒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叫不上名字的大桥发呆呢。 “姐姐大人,你痛经吗?”妹妹举着一杯热水走了过来,“已经两天了,你仍然没什么精神呢。” 我接过热水放在小圆桌上。“也不算痛,就是小腹略略有点坠胀感,而且,懒洋洋的。” 隔着深灰色的长裙,晓雾在我小腹上抚摸,“姐姐大人,既然我们不能出去玩,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哎呀,你的手好凉。”我轻轻拉开她的小手,“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上次在国际奥委会总部吃披萨的时候,问你腰上的格洛克17有三十多条人命是什么故事呢。”晓雾又撅起了小嘴,“姐姐大人真的是,吊着人家的胃口这么多天。” “干嘛要讲如此不和谐的故事……”我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热水,一阵暖流直达心肺,“要是讲出什么血腥残暴的经历,吓坏了你这温柔体贴的金发小美人儿怎么办?” “不嘛,人家就是好奇,想听听。”晓雾拉着我的手晃啊晃。 “喂喂,轻点儿,傻妹妹,水要洒出来了。”我赶紧把水放回桌上,“不是姐姐不想给你讲,真的没什么故事。你好好想想,姐姐腰上的格洛克17从哪来的?” “梵蒂冈教皇卫队赠送给爷爷的礼物呀,转赠给他的宝贝孙女啦,我听说过这件事。”晓雾努力地回忆着,“爷爷说,枪身上刻了你的名字,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对呀对呀。”我对着晓雾的心脏位置做出比心的手势,“不愧是迪亚兹二小姐,记性真的不错。” “姐姐你倒是讲呀,急死人家啦。”晓雾站在沙发面前,又一次抓住了我的双手。 “那些传说中的故事都发生在爷爷接手这支枪之前,连我也不十分清楚。爷爷只告诉我杀过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让我不要轻易开枪。” “那,姐姐大人,你以后还会开枪吗?” “当然会,比如……”我略作沉思,想起了那个夜晚的莱芒湖。 “比如什么,比如有人亵渎教皇的时候吗?”晓雾的大眼睛闪着动人的蓝宝石光芒。 “你的姐姐可没有资格保卫教皇哟。但是有人敢欺负你的话,我会开枪打碎他的心脏的。至于出枪的速度,你在靶场见识过了。” 金发女娃儿听出了其中的宠溺,小嘴儿却依旧不依不饶,“好姐姐,那要是坏人穿了防弹背心怎么办呢?” “小杠精,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哭笑不得,伸右手轻轻理顺晓雾胸前的波浪长发,“三十米之内,姐姐可以闭着眼睛把他的喉结打进脑干里,留下一朵血红的鲜花。”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忽然就重新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女人,和自己计算的时间一模一样。说起来,这真得感谢彼得罗芙娜医生一直盯着我吃药调理身体,否则,以我的职业作息和身体素质训练强度,说不定会疼好几天呢。 暗自寻思着,我开心地喊醒了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金发女娃儿。晓雾一听要去宜家中央仓库,瞬间来了精神,麻利地起床洗梳,简直和当年刚刚进入军校夏令营的我有得一拼。 “姐姐大人,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进入卡车准备启程的时候,晓雾说道。 “嗯?有什么新发现,我的小天文学家?”我发动卡车,一边打趣她。 “你这次没有运货啊,准备空车跑一百多公里去宜家仓库?” 原来是这件事啊,好像是有点浪费燃油和时间。 “偶尔这样没有关系的。牵引车不带挂开起来非常轻松,就当是休闲好了。如果你有ce本儿,我也想让你试试呢。” “算了吧,我怕把姐姐带进沟里去,”晓雾吐了一下舌头,“我猜啊,在延雪平挂上家居挂车以后,我们一定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是我亲妹妹还是我肚里的虫儿,这也能猜到哟?” “姐姐大人这样生猛彪悍的瑞士女司机,如果说要休息一下,多半是接下来要干大事儿呀。”晓雾反客为主打趣起我来,“告诉你的宝贝妹妹嘛,我们要去哪里?” 我对着她比了个自己曾经吐槽过的英式v字胜利手势。“现在不告诉你,从延雪平出发以后你就知道啦。” 沿着韦特恩湖一路向南,当两个不知名的小湖连续出现在左侧视野之时,我确定已经接近目的地。和妹妹随便停车吃了午饭,又匆匆启程。驱车来到宜家中央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迪亚兹小姐,您在线预约了本次运输任务,请核对信息。”穿着蓝制服的工人英语流利,业务熟练。 “好的。小件组合家居封装,重量三十九公吨,长度十二米……好。晓雾,我的牵引车略长一些,所以集装箱不能超长,否则会超出欧盟交通法规限制。唉,要是在北美就好了。”我重复着检查项,离开办公室,带着妹妹走向挂车待发区域。 “姐姐,既然是超长途,这些货物为什么不走海运呢?”晓雾插嘴问道。 “直布罗陀海峡军事演习出了点乱子,最近一两周集装箱船通行有困难,我们正在积极协调解决。”忽然有人插话。 我和晓雾都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有一男二女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四周。男人戴着无边框眼镜,头发花白,略略有些秃顶,但是仪表堂堂,身姿端正,一眼能看得出来有从军经历。挽着他胳膊的是一位眼角已经有了明显鱼尾纹的女士,深棕色头发披到肩膀,戴着白色夏凉帽子。旁边的另一位女士明显要年轻得多,看样子四十岁上下,浅棕色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穿着蓝色长裙挎着小皮包。 接过晓雾话题的正是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们三位看起来像是宜家家居的高层管理和家属。于是我俩向他们问好,随意攀谈起来。 瑞典人大多英语流利。所以,虽然我和晓雾都不懂瑞典语,但是这几天交流也没有什么问题。有趣的是,当我提到自己是跨国运输的卡车司机,和妹妹从洛桑出发已经有十多天的时候,年轻的女士用法语称赞我俩年轻漂亮又勇敢,这让我非常开心。 “小姐,你对我们国家有什么评价吗?好或不好,都可以说出来。”快要道别之时,男人彬彬有礼地问我。 这是北欧人的迷之自信么,等着外国人来称赞自己的祖国?哼,我偏不。 “贵国正在申请加入亚特兰蒂同盟。作为基层军官,我深表欢迎哟。”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老爷子的目光在我的腰间停留了一瞬,风衣下的手枪皮套隐约可见。 “但愿我的国家能有更多像小姐你这样的优秀军官。”沧桑但帅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优雅和礼貌,“还有别的评价吗,意气风发的姑娘?比如有什么令你不满意的地方,只管说出来。” 我说出来你能改变不成?不过,看在风度和老帅脸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贵国能不能取消禁酒令呀?想喝杯伏特加都买不到!” 男人忍不住笑了。“即如此,敢问小姐芳名?下次到我家来作客,我请你喝伏特加。” 当着妻子和女儿的面撩小姑娘?好个色胆包天的老头儿。不过很可爱呢。 “即如此,他日必将斗胆叨扰。小女子不才,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 年纪大的女士轻轻揽了一下我的手臂,动作十分慈爱,感受得到她很喜欢我。不过她的面庞向着男人,似乎在请求许可,“哦,我亲爱的卡尔,要不,咱们大家合个影吧?” 男人点点头。年轻的女士从包里拿出自拍杆,五人留下了一张愉快的合影。我没有带手机,所以妹妹利用蓝牙传输接收了照片。 “如果您需要大型运输服务,记得预约苏黎世的林雪苹哟。运费给您最大优惠,只要请我喝伏特加就好啦!”我开着玩笑向一家三口挥手道别。 看着他们的背景渐渐远去,我和晓雾重新登上卡车。点火倒车,核对挂车编号,完成挂载,放下后提升桥,检查仪表盘。一切完备之后,向工作人员挥手道别,打开左转向灯起步,v8发动机低沉轰鸣,数十吨的自组装家居缓缓离开宜家家居中央仓库货场。 “姐姐,我们刚才忘了询问老爷子的姓名了,真是有些失礼呢。”晓雾翻看着手机照片,忽然开口对我说,“不过好像在欧洲时报见过他们,回巴黎以后找同学问问,看看有人认识不。” “是的,我也忘记了这事,毕竟他插话太突然了。”我回正方向盘,关闭转向灯,轻轻鸣喇叭示意车辆即将离开陆港,“比起他们,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我们启程,前往远方。” “我的文学硕士诗人姐姐,现在可以告诉我行程目标了吧?”晓雾动作夸张地扣好了安全带,“去哪里,多远?” “日出东方君士坦丁堡,亚洲的传奇之都伊斯坦布尔。一千六百海里。” 015 姐姐,勇敢地到南方去吧 从延雪平到伊斯坦布尔的漫长旅程至少需要五天,途经八个国家,一路向南直指黑海与马尔马拉海之间的欧亚大陆桥。看来吉普赛女郎说得没错嘛,极北之后是南方;毕竟,走到头就得折返呢。不过,她好像不单单是这个意思…… “晓雾,你记得诺尔雪平那个算命的女人不?”卡车在e4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我闲得发慌,忍不住和妹妹闲聊。 “姐姐大人,你等等,我在做一个很复杂的天体力学计算,明天要交作业呢。”金发的女娃儿今天穿了蓝色的牛仔裙,坐在副驾位置双手捧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过了十多分钟,耳边传来大力敲击回车键的声音,看来这丫头今天的学习任务完成了,那也用不着手这么重吧……算了,反正不是我的电脑,不心疼哟。 晓雾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起身来到生活舱,在车载冰箱里翻出一盒冰镇牛奶,又回到座位上,在嘀嘀报警声中扣好安全带。 “姐姐,那个算命的女人,我记得呀。怎么了?”妹妹一边吸吮着牛奶,一边问我。 我微微扭头瞥了一眼,发现牛奶盒子稳稳地立在她的胸口。果然身材丰满还是有好处的。 “你也不怕牛奶洒到胸上啊。”我提醒她,“卡车会晃动的,不比在家里沙发上。” “无所谓啦,反正……”晓雾取下牛奶盒在我胸前比划,不妨事先演习一下呢。” “一边去,林晓雾你个小色魔!”我又气又笑,“我在开车,不要妨碍驾驶安全。” “对不起嘛,姐姐大人,我错了。”妹妹瞬间变成了乖乖女,“晓雾要保证姐姐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别油嘴滑舌,话题带歪了。”我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个算命女人最后说的话是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姐姐大人,你的卡斯蒂利亚语听力不行就承认嘛,非要怪风大。”晓雾咯咯地笑,“差点忘了,你们欧洲人管卡斯蒂利亚语叫西班牙语呢。” “这事不能怪我吧?小时候,妈妈陪你的时间比陪我多得多,西班牙语几乎等于你的母语。” “姐姐不要难过嘛,余生的漫长岁月里,晓雾天天陪你,教你西班牙语,用一生治愈姐姐大人的童年。” “什么跟什么嘛,我又不是责怪妈妈,也没有说童年不幸福,再说了,我的西班牙语并不是差,只是不如你……”我辩解了一长串,忽然想到又跑题了,“言归正传,她到底说了啥?” “没什么特别的啊,她说,有些人能找她占卜是她的荣幸,比如你,德·维瓦尔小姐。” “什么?她最后说的字是‘德·维瓦尔小姐’?”我吃惊地问道。 “不然呢?姐姐大人,我就早就看出来了,她认得出来你。” “为什么?” “占星师都有很强的观察力,而且熟知各界的新闻八卦各色人等呢,”晓雾把空了的牛奶盒扔进车载垃圾箱,洋洋得意地给我上课,“姐姐大人,你的名气太大,又很容易认出来。” “哦?怎么说呢?” “你亲口对她说的自己是卡车女司机吧?想想看,身上有枪,长得又漂亮,黑头发高鼻梁,带着瑞士口音不熟练的英语,左撇子。路边要饭的都知道你苏黎世的林雪苹。” “可是,我那天穿的是长裙子,不容易看得出来带枪吧?” “姐姐不是把枪套挂在左边大腿外侧了么,盘腿坐下的时候,裙子都被顶起来了。再说了,你那个坐姿……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我想了想妹妹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晓雾,最有观察力的人应该是你呢。” “姐姐大人过奖啦,要不是你在开车,简直想亲你一口。”晓雾开心地说道,“你的宝贝妹妹当然观察力一流啦,要不然,怎么可以成为未来的天文学家呢。” “如此看来,我果然不是当情报官的材料啊,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懂得伪装。”我叹了口气,幽幽地抱怨。 “没关系,姐姐那么招人喜欢,名气又大,有足够的号召力可以招兵买马,成就一番霸业。” “怎么可能呢,现在又不是中世纪了,还想着割据一方啊……再说了,姐姐哪能和西蒙娜·迪亚兹相提并论,人家可是阿方索国王的表妹,瓦伦西亚之主,最终都没能割据一方。” 晓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姐姐大人,别忘了,你,我——”,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西蒙娜的血脉呢,怎么就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啦?要不回洛桑家里摸摸她的佩剑,长点志气?” “话是没错,可是姐姐我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个还没毕业的文学硕士,一个普通的卡车女司机,一个挂衔小军官。若不是爸爸妈妈给了我这张脸,又有谁会对一个跨国公司总裁的孙女产生兴趣呢?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对联合王国伊丽莎白女王的号召也无动于衷吧。” “姐姐大人,你可以试着睁眼看世界,世界不只是有欧洲。我们的生活过于一帆风顺了。在欧罗巴富庶的土地以外,有太多的贫困和落后,纷争和不安……”晓雾停了停,仰望着遥远的南方天空,仿佛要在午后的斜阳里找到完全看不见的南十字座,“如果我是姐姐你,我会去更多更远的地方,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实现自己的理想。或许这种想法只是因为我是个十九岁的天文学专业学生,衣食富足,一腔热血,满怀梦想。但无论如何,面对姐姐,晓雾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我不再说话,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妹妹的言辞,又随手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综合频道,提神的轻音乐弥漫了整个车厢。 许久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其实,晓雾,比起躺在苏黎世的公寓里打游戏,我也有想做的事情,可是……” “可是什么?姐姐大人一向很勇敢,为什么会有顾虑呢?” “听说快毕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茫然于未来何去何存。我也是普通人嘛。”我向妹妹解释,“你知道的,我的英语水平不好,德语也很烂,我想出国工作或创业,又有些顾虑。” “就这?姐姐大人,我要是有你那逆天的武力,恨不得把也门和索马里都给统一了,让他们回归和平。” “你呀,还真是好高骛远呢。”我温柔地吐槽,“姐姐要是有你那么聪明,当个科学家,也算造福人类呢。可是,我只是一个很水的文学硕士,只能写写花木兰或者紫式部的故事,混个学位证。” 阳光渐渐西沉,于斯塔德港口在导航地图上越来越近。我看到一个路边停车场,就把卡车开了进去,准备休息二十分钟。电台的音乐节目已经结束,开始播放国际新闻。 西非的埃博拉病毒又开始肆虐。对于肺炎疫情尚未完全结束的贫困人民来说,这真是雪上加霜。 “姐姐大人,”晓雾忽然开口,“或许,你可以带着车队去援助非洲?他们太需要物资运输,尤其是药品和粮食。” “我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西非法语国家对我来说交流没有任何压力。虽然条件艰苦一点,也会有些危险……”我犹豫了一下,“不过,之前和爷爷谈过这个想法,他没有表示反对。” “对呀,姐姐这一口流利的瑞士法语,不知道要迷倒多少非洲的哥哥姐姐呢,他们肯定会成为你的粉丝,支持你的事业。”晓雾赞许地点点头,“那,你想什么时候去?阳雪集团在非洲的业务多得是。” “让我想想。明年就可以吧,三四月毕业答辩,随即拿到学位证,就成了真正的物流打工人啦。”我盘算了一下时间线,认真地告诉妹妹。 晓雾解开安全带,起身搂住了我的脖子。 “对呀,至少要陪我过完二十周岁生日嘛。”波浪金发蹭着我的右耳,桅子混着铃兰味儿的香水送来少女的芬芳,“悄悄告诉姐姐大人,我邀请了你的意大利警官哟。” 016 德国鬼子和希伯来悍妇 渡轮在萨斯尼茨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形状奇怪的白色轮船和高耸的塔吊在码头随处可见,让我意识到这妥妥是德国的味道了;不过,以实际行动欢迎我和妹妹回到欧洲大陆的,是免费的核酸检测和疫苗检查。 “这些破国家真烦人,没完没了地做核酸……”拿到通行证以后,我低声抱怨,“幸亏一九一八年流感爆发的时候没有发明核酸检测技术,否则现在他们还在堪萨斯军营找病原体呢。” 晓雾笑着拉我的手。“姐姐大人,消消气啦。毕竟我们是物流工作人员嘛,防疫要求略高一点儿也能理解。再说了,德国鬼子就是这么死板,你懂的。” 说话间已经回到卡车附近。我打开左侧车门,示意妹妹扶着我的肩膀登车。“德国鬼子就知道欺负你们法国人。借给希特勒五十个师,他也不敢打瑞士。” 晓雾跳上卡车,坐在驾驶位扭头看着我,“那是因为当年的瑞士有很多像姐姐大人这样的民兵,三十米内一枪能把德国鬼子的喉结打进脑干里。” “让一让,让我上去。”我示意妹妹离开驾驶位,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也不是那么崇尚暴力啦。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德国人还是相当认真友好的。” “那就是了嘛。姐姐大人,我们要在港口过夜吗?” 我关好车门,环视四周。排队的大小车辆让我有些心烦。“这里一点都不安静,我们还是离开吕根岛吧,然后附近找个安静的停车场再休息。” 在港口服务区为卡车补充了净水以后,我又检查了灰水箱,排空污水,这才正式启程继续赶路,直到星空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之中,我才感觉到明显的倦意。 德国到底是一个高度工业化的发达国家,即使施特拉尔松德这样的小城市也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在加油站补充燃料之后,我把座椅放倒,斜倚着休息。 “姐姐大人,你不洗澡嘛?我要和你一起洗。”晓雾揉捏着我,“哎,果然开车久了,肩膀有点硬呢。” “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在酒店。车载卫生间小得可怜,也就能容得一个人勉强站立,能淋浴就很不错了哟。”我把妹妹的柔软小手按在自己肩膀上,“不用给姐姐捏肩了,你去洗吧,不过水要省着点用。” 金发女娃儿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依然望着前窗发呆。侧窗的窗帘已经放下,加上卡车车身比较高,因此两个女孩子也不必担心走光。 “姐姐大人,你就一直懒洋洋没挪动哦?”妹妹扶着我的肩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是的,我喜欢这样观察倾斜的星空,仿佛小时候倚在爷爷怀里一样。”我伸手指着远方,“夏季大三角——织女一、河鼓二和天津四,还是你教我的呢。”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回洛桑,你还买了小小的望远镜送我。”晓雾开心地捏着我的肩膀,“姐姐大人,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卡车上的卫生间这么小,要是个大胖子司机,怎么进得去。” “不是告诉你了嘛,我这辆车是订制的,没打算卖给胖子使用。” “嗯呢,好像听你提过,爷爷亲自带着你去找了厂家设计师改装。” “是的,主要加装了生活舱和一些安全设施比如防弹玻璃什么的。其实材料不值钱,但是得重新设计车头结构。虽然没有改动底盘和发动机,也毕竟算得上独立的车型。有些细节我很喜欢,比如折叠梳妆台和小书桌什么的。” “那,这个车型没有量产销售,是怕胖子进不了卫生间吗?”晓雾笑着问道。 “什么嘛,卫生间又不是不能做大。主要原因还是造价有点昂贵,所以只生产了三辆,一辆用于性能测试,还有一辆至今停在南泰利耶的仓库里。” “s730系列的普通版,售价好像只有四十万欧元不到?”晓雾眨着眼睛计算,“我查过他们的网站。那姐姐这辆呢?” “设计费用和防弹材料不便宜。总价一百多不到两百万吧,毕竟是阳雪集团总裁为孙女定制的生日礼物,车商还是给了优惠的。” 晓雾吃惊地看着我。“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八十多万……我已经觉得不得了啦。” 我有些歉意地爱抚着妹妹湿漉漉的金发。“等到姐姐事业有成,一定会送你更好的礼物。” 晓雾生气地瞪着我,随即又俯身抱住我的脖子。 “姐姐大人,即使一分钱的礼物也不送给我,我也永远是你的亲妹妹,一直爱着姐姐。” 我轻轻推开她,把座椅调正。“好了,别肉麻。去把吹风机拿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不得不说,虽然上帝十分明智地把烦人的英国佬关在了小岛上,但是英国佬做出来的d字头吹风机还是蛮好用的,小巧漂亮又安静,出风相当柔和。妹妹坐在床边,侧身背对着我,长长的金发在我的掌心滑过。 “真羡慕你们有着卷发发质的人,”我看着眼前的金发渐渐变得干燥,从顺直变成了波浪状,“想弄成直发的时候,只要打湿就可以了。” “我还羡慕姐姐的又直又亮的黑发呢。”晓雾说道,“你不知道吧,卷发很难梳的,容易断。”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差不多快要垂到肩膀的长度。回国以后得略略修剪一下发梢。 “晓雾,咱们明明是亲生姐妹,为什么发色发质完全不一样呢?” “这还不简单,看样子你跟随爹爹遗传多一些,我呢,和妈妈更为相似吧。” “也没错。但是妈妈是滑雪运动员,又喜欢射击,这方面的天赋好像遗传给了我。” “对呀对呀,爹爹是科学家,喜欢安静思考,所以二女儿接受他的智慧基因,成了天文学家嘛。”晓雾得意洋洋。 “那你这有事没事喜欢袭胸的基因从哪来的。”我收起吹风机,用手捧起妹妹全部的头发用力一抖,“好了,卷发果然很容易吹干啊,你自己打点精油吧。” “人家只是想给姐姐按摩按摩,毕竟,姐姐的胸还可以再丰满一点儿……”晓雾转身面对着我,两只手在我面前比划,“软软的,很好玩的嘛。” “不行,玩你自己的去。”我灵巧地向后一躲,站了起来,顺手按动开关,把前窗挡风玻璃的窗帘也放了下来。渐渐地,车内只剩下装饰灯带的柔弱光芒。 “苍茫宇宙,浩瀚银河,猎户旋臂上的太阳系有着将近八十亿名为人类的生物,而我,是唯一一个可以袭击迪亚兹大小姐的酥胸并且不用担心她拔枪反击的人,怎么可以不珍惜这样的好机会呢。”晓雾一脸坏笑扑了过来,“姐姐大人,至少在你嫁人之前,只有我才可以摸你哟!耶!” 我一把扣住她的双手,在她的臀部轻轻拍了一下。“别把你的天文学知识用到如此不严肃的语境里来。其实,还有一个人以前和你一样喜欢干这事情……” “哦?”这句话点燃了金发女娃儿的八卦心,“谁嘛,姐姐,告诉我。你有男朋友?克里斯?” “什么跟什么呀!就不该跟你提这茬儿。”我哭笑不得,“不是男人啦,是西尔维亚,大学的同学兼闺蜜,那丫头手法比你骚多了。” “她不怕你打她呀?” “以色列女人,打不过她。”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货比我还高小半头呢,又从小练习格斗,关键是她摸完就跑,我根本抓不住。” “这么好玩儿?那她现在在哪呢?”晓雾来了精神,“喊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大家一起玩。” “你想和她合伙起来欺负我呀。不行。”我打开床头灯,“晓雾,很晚了,我们睡觉吧。姐姐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赶路。” “好姐姐,我不欺负你了不行嘛。”晓雾作可怜状,“人家刚回到欧洲,都没什么朋友的,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那好吧,等回国以后,我联系她。说真的,好久没和她一起打电玩了。” 晓雾一脸满意,不再追问,只是自己脱下牛仔裙,躺到了床铺上,拉过薄薄的毛巾胡乱盖在身上,慵懒地伸展双腿打了个哈欠,露出腰间一抹雪白的肌肤。 我到卫生间随便洗了一下脸,涂了一点类似芦荟胶的护肤品——是爸爸从公司里带给我的,产品尚未上市,但据说在实验室的评测得分非常高。 回到床边,晓雾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看了看一米多宽的下铺,决定今晚不睡上铺,就和妹妹在下铺挤一挤也罢了。反正,这个金发的娇小女娃儿睡觉很安静——除了偶尔会袭胸以外,是个理想的床伴。 大学时代的夏令营,也和西尔维亚这样子挤过帐篷。那丫头平时相当闹腾,但到了野外完全是个懂事的大姐姐——尽管与我同系同级,年龄相仿。她睡觉的时候比晓雾更为安静,不仔细观察都不会注意到身边还有个正在酣眠的大活人。可能经常锻炼的人睡眠质量就是比较好? 想到这里,我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嫁不出去的希伯来悍妇,你在哪里?要不要7月14号来巴黎参加我妹妹的生日宴会?” 两三分钟后,回信送达。“瑞士女酒鬼,我在日内瓦呢,正在加班。若无特殊原因,到时候一定来。洗得香香的,等着我哟。” 这货果然一点都没变呀。我忍住笑,关闭了手机,脱掉靴子,轻轻躺在晓雾身边,把她往内侧推了推。卡车上的床垫是真皮制成,很光滑,妹妹没有被惊醒。 “姐姐大人……好冷哟……”晓雾忽然喃喃低语。 我赶紧把空调升高了两度,顺手关掉床头灯。 “不过,雪山的风光真漂亮,你给我拍照吧……”金发女娃儿吐出不甚清晰的西班牙语,“哎,要是带上雨华就好啦……她一定喜欢这里的……”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一点点酸楚,一点点温热,但并不疼痛。我拉起毛巾被,在晓雾的身上盖好,静静地躺着。 夜色已深,晓雾的梦中呓语渐渐变得低沉,最后只剩下了安静柔和的呼吸声。车顶的透明天幕之外,如王冠般小巧美丽的北冕座越来越清晰,温柔地盯着车内的姐妹俩,直到我也合眼进入梦乡。 017 爱琴海的少女梦 我不喜欢夏令时,因为后半夜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暗,时针却指向了五点钟会让人觉得心神不安。但是我喜欢在拂晓前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妹妹林晓雾柔和的呼吸声,任由七个小时前她的梦呓在我的耳畔回响,任由自己的思绪被带回到十七岁那年的初夏清晨。 眼前碧波荡漾,脚下绿草尽头是沙滩,身后群山起伏环绕。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悠然地躺在长椅上,任由阳光穿过并不宽大的遮阳伞把自己原本各异的肤色晒成统一的古铜。少女牵着我的手穿过棕榈斑驳的树影,漫步向北,走近海边,轻踩沙滩,直到浪花打湿凉鞋。 她的个头比我的肩膀还要矮一点儿,身材纤弱,说话也很慢。只有亲手抚摸她那足以让欧亨利的麦琪羡慕的金色长发,望着那双苏莱曼大帝都会叹为国库无双的绿宝石眼睛的时候,我才能确确实实相信这个九岁的小姑娘是一位曾经在国际少儿大赛中拿过头等奖项的天才画家。 “小雪姐姐,你是第一次来希腊吧?”少女声线舒缓且轻脆,一口标准的西班牙语,“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倒是经常来看我呢,晓雾姐姐也来过不止一次。” “是呢,雨华。因为以前每年暑假你都不在岛上呀。”我用手在她的头上比划,“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就去过巴黎,还买了玉佩送给我。那个时候,姐姐要蹲下你才能够到,现在你都这么高了呢。” 小妹妹伸手抚摸我的脖子。“姐姐,你一直戴着它呢。” “雨华挑选的嘛,必定永远是姐姐最喜欢的饰物。”我把玉佩塞回t恤领口,“再去巴黎的时候,姐姐要买礼物送你。” “是呢,后来再也没去过巴黎,因为已经看过巴黎的医院啦,所以又去其他城市。”雨华带着歉意地微笑,“真是的,去了那么多医院,给爸爸妈妈添了不少麻烦呢。” “傻丫头,这是什么话,只要你的身体能好起来,大家都会开心的呀。”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处简陋码头,眼前是一艘并不算大的白色游艇。船上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工装制服,戴着太阳镜。女士身着西装小裙子,看见雨华就开口问好。 “小姐,要出海兜风吗?”她迟疑了一下,望着我,“请问这位是……?” 我伸出右手。“林雪苹·迪亚兹,林雨华的大姐姐。” “很高兴见到您,迪亚兹大小姐。”女士与我握手,“欢迎来到克里特岛。我们见过二小姐林晓雾,她不止一次来过,也是个聪明机智又活泼可爱的姑娘。” 我和小妹妹登上了甲板。男士向我点头示意。雨华和他说了几句话,游艇随即启动,渐渐驶离码头。 “迪亚兹小姐们,请自便。”女士礼貌地指着船头的小圆桌和沙发椅,“司机只会讲希腊语,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就好;或者让雨华小姐和司机交流。” 道谢之后,我坐了下来。雨华顺势靠进了我的怀里。 “小雪姐姐,今天我带你游览克里特海,以后你要带我周游世界,好不好?” “当然可以,好妹妹。如果你能忍受货车运输的枯燥与颠簸。”我摸摸她顺滑的金发,“以后我要当个卡车司机,卡车可比不得你的游艇自在享受哦。” “这是咱家的游艇,不是我的。再说了,要是能天天和小雪姐姐在一起,是不会枯燥的。”雨华伸手摸着我的脸,那动作仿佛菲狄亚斯在抚摸他的雅典娜,“姐姐,教我汉语吧,我学会了妈妈的西班牙语,可是没学会爸爸的汉语,觉得对不起他呢。” “没问题呀,你才九岁呢,来日方长。”我捧着她的双手,“我的小甜心,那你要听彼得罗芙娜医生的话,配合治疗。” “我拒绝了化学疗法,因为听说会掉头发的哟。”绿宝石一般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小雪姐姐,愿意想象你的秃头妹妹吗?” “为什么你的头发这么顺滑呢,倒是和姐姐我一样,但是完全和晓雾的卷发是两个极端呀。”我捧起小妹妹的发梢,“不过我是黑发,你是金发。” “这叫遗传的多样性嘛。”雨华像个大人一样解释,“我喜欢两个不一样的姐姐。一个文静,一个活泼;一个黑发,一个金发。” 我想劝雨华剃掉头发接受化疗,但想了想,终究没有开口。若是彼得罗芙娜医生在场,也会对雨华让步的吧。 “小雪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雨华依旧倚在我的怀里,只是转了身面对着远方,“如果放弃化学治疗,能让我优雅地离开这个世界,并不是什么坏事。” “毕业以后,我要回苏黎世工作,因为阳雪集团的总部在那里。”我尝试岔开这沉重的话题,“雨华,到时候可以跟姐姐一起生活哟。那是一个大城市,你转学过去,能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小雪姐姐,我知道你出生在苏黎世。这算叶落归根吗?” “我才十七岁,毕业也就二十多岁,归什么根嘛。再说了,你这小脑袋怎么会有这么多哲学问题?” “我出生在克里特岛,生是希腊人,死……”雨华语调舒缓平和,“但是,小雪姐姐,在遥远的未来,无论我还能不能与你说话,能不能陪你看海,等到你愿意的时候,把我带去苏黎世吧。” “雨华,真的舍得离开自己的故土家园吗?”我柔声问道,“除了偶尔去欧陆的大医院,你一直在这里生活了九年。” “不只是去医院,有时候也会去探望大家。感谢奥尔瑟雅,她带着我去过巴黎,到过法属圭亚那,也在洛桑的家里度过假……唯独没有去过姐姐的苏黎世。” 听家人讲起过,奥尔瑟雅是雨华的家庭教师和实际监护人,来自雅典。多亏了有她,雨华才能一直在这里生活、读书,以及偶尔远赴瑞士和法国。 “那么多大城市,是不是觉得热闹一些更好?”我又问道。 “不,小雪姐姐,其实,我喜欢安静。而且,我很爱这片土地,这是我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克里特岛。”雨华语速很慢,生怕我听不懂她那其实非常标准的西班牙语,“然而,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奥尔瑟雅是我的亲人,但小雪姐姐你,更是我的血亲胞姊。我不能让奥尔瑟雅陪我一辈子,她有自己的家人,应该让她回去陪他们……所以,五年以后,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苏黎世,和姐姐一起,直到十年,二十年……” 我没有插话,只是抚摸着她的肩膀,等她继续说下去。游艇已经离岸非常远,四周只有茫茫大海,我甚至幻想着自己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雅典卫城。 “那时候,晓雾姐姐应该也会回到欧洲吧,我们姐妹就团圆了。我想听晓雾姐姐再一次教我看星星,就像五年前她教我认识夏夜的北冕座一样……”雨华有些害羞,“小雪姐姐,以后你想我的时候,看看那小王冠一样的北冕座,我也在看着你呢。姐姐,你认识它吗?” 我点了点头。想起小时候依在爷爷怀里仰望那倾斜的星空,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是如此醒目。 “我还想听小雪姐姐你给我讲莱芒湖畔的往事,听你讲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样追鸡仔捉兔子,在篱笆上挂破裤裆,眼都不眨就射杀毒贩……” “喂喂,你等等,我什么时候在篱笆上挂破过裤裆,谁告诉你的!”我掐了掐她的胳膊,打断美少女的独自演讲。 “那必定是费尔南达·迪亚兹夫人嘛……”雨华嘻嘻地笑,“除了她,谁敢说你的八卦。” “哦,奶奶说的啊,哎……算了。这次回去,我非让她亲手给我做蛋挞不可。”我恨恨地咬着嘴唇。 “那我也要吃,否则我就告诉大家你曾经……”雨华忽然停了下来,“姐姐,我头有点晕,你抱着我,让我睡一会儿。” 沙发并不大,若是体型肥胖的成年人只能容纳一位。不过,这足够让个头矮小纤若无骨的希腊少女舒适地依在她身材匀称即将成年的瑞士姐姐怀里,沉沉睡去。 游艇一路向北,渐行渐远。阳光明媚,海上能见度极好,大大小小的岛屿偶尔会出现在视野里,几分钟后又渐渐隐去。如此反复很久。 雨华大概是在做梦,眼珠微微转动,呼吸也不均匀,偶尔吐出几个我听不懂的希腊语单词。不知道这位美少女梦见了什么?等她醒来,我一定要问问。不过,现在让她安心睡觉吧。我单手抱着怀中的小妹妹,另一只手拿起一直放在圆桌上的望远镜。远方,天际线的尽头,应该就是爱琴海了。孕育了现代文明的人类摇篮,能不能让我挚爱的小妹妹恢复健康呢…… 眼前晃过一个人影。游艇上的女士走了过来,拿着毯子给我和雨华盖上。 “抱歉呢,女士,”我低声指指怀中的妹妹,“不便起身,颇有失礼。” “大小姐,不必客气呢,都是自己人。”她指指北方,“雨华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天黑才能到达?” “她用希腊语和司机讲的,我没有听懂。”我回答道,“天黑?难道我们去雅典吗?” “大小姐果然聪明。”女士轻轻拉过另一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这岛上没有大医院,所以我们要去首都。” 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怀里白晳的脸庞。睫毛修长,鼻子尖俏,嘴巴小巧。虽然呼吸有些不太均匀,但脸色还算红润。于是放心了些。 “承蒙关照。请问您是……”我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女士的名字。 “奥尔瑟雅·帕帕斯,迪亚兹小姐的家庭教师和守护者。”女士优雅地报以宽容的微笑,低声作答,“叫我奥尔瑟雅就好。” “久闻大名,奥尔瑟雅姐姐,原来是你呀。”眼前这个棕色卷发的希腊女人让我颇有好感,“既然都是自己人,叫我小雪就好啦。” “小雪妹妹,你一定是在寻找爱琴海。”立即改口称谓的美女姐姐指了指刚刚放下的望远镜,又指了指我怀中沉沉睡去的雨华,“不知在她的少女梦里,熟悉的爱琴海,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爱琴海……少女的梦……我喃喃低语,思绪一片迷离,任由时间如烟逝去。 “姐姐大人,抱抱。”一声撒娇把我拉回了现在时间线,“你又梦见雨华了嘛?” “不是梦见,我醒着呢,只是忆起往事。”我象征性地抱了抱粘在我身上的二妹妹林晓雾,“这么大的姑娘了,醒了就起来吧,我们有机会在施普雷河畔柏林吃早餐哟。” 车顶天窗之外,光线渐渐明亮,夏夜的北冕座早已消失不见,骤起的狂风拍打着车身,令我有些心情不安。 “让我摸摸,我就起床。”清凉的什么物体侵入了我的胸口,“哇,好像比前几天大了一点点呢,加油哦,多让我摸摸……哎呀,姐姐大人,好姐姐,饶命!” 金发女娃儿的小手被我一把扣住推开,被卷起的t恤还没来得及放下。 “你赶紧找个男朋友吧!再说了,我昨晚没洗澡呢。” 018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柏林绕城高速是我最喜欢的路段之一,它足以让你相信二战以后的德国人把所有打仗的天赋都转移到了公路建设——单向四车道,平坦宽阔,绿树成荫,炎炎盛夏也清凉异常,即使阴云密布也足以让人忘记来自天空的压抑,全然不顾旁边那座三百多万人的首都如何浮华喧嚣。 不过,这一切尚在前方十公里开外,上面所说的只是去年从德国莱比锡运送保时捷汽车前往波兰什切青港口时的途经印象;至于此刻,副驾座位上的蓝眼睛妹妹正在嚷嚷着要吃羊肉派和皮塔饼。 “姐姐大人,今天我请客,”晓雾抱着手机地图,“找到一个餐馆,很近的,我们一起去嘛,机会难得。” “下次提前十分钟看地图好不好……”我一边抱怨,一边打开了右转向灯。前方两公里就是贝尔瑙北收费站,如果不从这里下高速,妹妹心心念念的希腊美食就只能等到德累斯顿再兑现了。 环柏林地区的森林覆盖率非常高,比起洛桑更胜一筹,不用说更是远超巴黎。这样想着,我打开一半车窗。已经离开高速公路,进入贝尔瑙镇的大路,车速很慢,自然风不至于吹到脑袋发疼。 “不好了,姐姐,前面好像有交通事故。”晓雾扒着车窗观察右侧的风景,忽然开口对我讲了这么一句。 足足等了三十秒,丁字路口的红灯才变绿。我踩下离合挂入二档,盯着右上方的补盲镜,直到车头与右方两条车道的分割虚线平齐,这才打满方向盘,卡车缓缓右转进入右侧车道。 “姐姐大人,听说在有些国家,右转是不需要等绿灯的?”晓雾等得有些不耐烦,随口问道。 “是的,比如中国的交通规则,右转就不受圆灯限制。”我向妹妹炫耀自己的交通知识,“而且,在中国,小车才是c照呢,和咱们刚好相反。” “原来如此,受教啦,姐姐大人,”妹妹指着前方不远处,“你看,我没说错吧?” 一棵巨大的赤松横着躺在公路中央,占掉了三分之二的车道,所幸没有车辆和行人被砸到,但是车辆肯定是过不去的。交警已经赶到现场,正在设置路障。 我把卡车停在警示牌后方,点亮双闪,关闭发动机,打开车门跳下,来到事故现场。 “您好,需要帮助吗,警官先生?” “您好。”穿制服的男人转身,“司机女士,欢迎来到贝尔瑙。您大概需要多停留几个小时了。” “几个小时?”我有些不满,“清障车在哪里?” “很抱歉,这棵树太大了,需要联系伐木厂来处理,他们答应最快下午两点可以赶到。” “那也太久了吧……”我仔细地观察着这棵快要枯死的大树,它的尺寸确实十分夸张。“警官先生,我想知道,这么大的一棵树,是如何突然倒下的?” “我无疑冒犯,但是听您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交警反问我,“但是您应该知道,今天早上刮了一阵大风。” “我是瑞士人,但德语很烂,让您见笑了。”我报以歉意,“风再大也刮不倒这么大的树啊。” “所以说,女士,您真的不了解德国人呢……”男人放慢了语速,明显在照顾我的德语听力,“事故发生的原因当然不仅仅是刮风。事实上,这棵树两年前就枯萎了,终过多次扯皮式的讨论,镇政府才决定把它挖掉。昨天,挖掘机忙了一天,就在快要完工的时候……” “下班时间到了是不是?” “看来您还是了解德国人的,聪明的女士。他们用钢丝绳和地钉固定了大树,又设置了警示标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当时,我就在附近巡逻呢,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万一出事也是气象台的责任,对吧?”我无奈地摇摇头,“工人们的工作流程听起来无可挑剔。”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德国男人整了整制服的衣领,也摇了摇头。“没有伤及行人和车辆已经是万幸,否则我都不知道如何向上级解释。” “姐姐大人,我好饿。”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我指了指眼前的大树和散落的泥土,交警则向晓雾点头问好。我回头一看,已经有车辆在排队等待,也有人打着双闪慢慢倒车。 “我早看见了啊,两位大聪明。姐姐大人,你用卡车把它拖转九十度,道路不就畅通了吗?” 我这才发现晓雾会讲德语,而且十分流利。果然我这位金发妹妹,是未来可期的学者呢。 “如果能得到两位小姐的帮助,是我们贝尔瑙市民的荣幸。只是……”身材健壮的男人彬彬有礼,略有迟疑。 “您有任何疑虑只管说出来。小女子不才,苏黎世的林雪苹是也,林雪苹·迪亚兹。算半个德国姑娘没问题吧?” 交警先生会心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顿时让人确信在这个首都东北不远处的小镇上他已经承受了多年的风风雨雨。 “这是一棵百年老树,估算至少有二十吨,而且地面摩擦力……”男人看了看不远处打着双闪的白色卡车,“您的牵引车能否……” “斯堪尼亚s730暴改款,v8发动机730马力,6x4/2后提升桥,十六档手动变速箱。”我做了一个拉臂力器的动作,仿佛要出力的不是尼尔小姐姐,而是我自己一样。 “迪亚兹小姐,您一定经常健身。相貌漂亮,身材又健美。”德国男人恭维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一试。您和妹妹一定要保证安全,我先呼叫助手,安装拖车绳。” 我回到卡车上,向后倒车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停车等待交警先生和晓雾一起放好三角牌,这才脱开挂车,驾驶着牵引车利用道路右侧的草地完成调头,使车尾正对躺在公路中央的巨树,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以确保安全。 二十分钟后,交警和助手一起挂好了拖车绳,两条钢丝绳一头拴在大树靠近树梢的部位,另一头扣在牵引车车尾。晓雾也跳上了卡车,打开右侧车窗紧张地回头观察。交警和助手则举着旗子分别站在车头左右前方指挥并警告越来越多的排队小车。 挂一档,给油,松离合。瞬间臀下传来一阵后拉紧绷感。不行,拉不动。 我叹了口气,左脚狠踩到底,右手拇指掰住档杆按钮,用力推入最低速的c1档——上次使用这个档位还是在英国多佛尔港口的那个臭名昭著的陡坡上——右脚给油直到三千转高速平稳,左脚轻巧地慢抬离合踏板。 果然有些事情只有手动档才能完成!卡车前进了,如同背负着房贷的东亚蜗牛,速度很慢,但是,在前进。 “停,停……”助手在窗外摇动小旗子,“需要调整一下钢丝绳的位置。” 反复三次之后,巨无霸一般的树干完全躺到了非机动车道上。助手又用消防斧砍掉了几个不算粗的树枝,再次放置雪糕筒。我把卡车调头回转,重新挂载挂车。 “迪亚兹小姐,作为警察,我拿不出报酬给您。但是,让我以个人的名义请两位小姐吃早餐吧?”德国交警沧桑的脸庞上写满轻松与感激。 三十分钟后,晓雾望着盘中剩余的一丁点儿皮塔饼残渣,意犹未尽。“姐姐大人……” “好了,少吃点,你会变胖的。”我把盘中的羊肉派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到她嘴边。“最后一口啊,不许再要了。” “迪亚兹小姐,您和妹妹感情真是好呢,难怪她能陪你度过漫长枯燥的货运之旅。”交警先生开口说道,“您刚才说,正在运送一批家具,从延雪平到伊斯坦布尔,是吧?这么说的话,是一趟值得纪念的旅程。” “怎么说,瑞士女汉子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坚韧精神感动了圣日耳曼风雨不动巍如山的警官先生吗?”晓雾卖弄着她的德语。 “虽然二小姐说得也没有错,但更重要的是,直布罗陀海峡已经恢复通船了,从瑞典到土耳其,还是海运更划算。”警官解释道,又向店员招手,“弗兰克,拿份图片报过来。” “给您,路德维希警官。”年轻的店员迅速回应。 “联合军演圆满结束,瑞典国王现场致词……”晓雾伸长脖子,漂亮的蓝眼晴射出好奇的目光,落在报纸头版的标题上,“咦,我就说见过他的吧。” 标题下的彩色照片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麦克风前,戴着无边框眼镜,头发花白,略略有些秃顶,但是仪表堂堂,身姿端正,一如在延雪平宜家仓库的模样。 “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是个很亲民的老爷子,两位小姐一定在电视上见过他吧?” 我和晓雾相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老国王还欠某姑娘一杯伏特加呢。” 019 万城之母和温泉之梦 第二天正午时分,连绵的小山丘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视野左前方,我打开右转向灯,卡车渐渐向匝道靠近。 “姐姐大人,我还以为上了柏林绕城高速,你就再也不下去了呢。”晓雾佯装哭腔,“我们已经在高速公路上度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呜……” “不是中途休息了三次嘛,晚上还睡了一觉。”我解释道。 “那也是在高速公路以内嘛……”晓雾撅着小嘴,“姐姐,你欠我一次布拉格之旅哦。” 说实话,昨天没能在捷克首都停留一天到处逛逛,也算是我这次漫长的环欧之旅的一个重大遗憾。不论怎么说,她都是首屈一指的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呢。 “晓雾乖啦。”降完档以后,我伸出右手做摸头状,虽然并不能摸得到她,“下次吧,姐姐带你再访千塔之城看红瓦黄墙,背对着跳舞的房子感受伏尔塔瓦河的晨风清凉,倾听鲁道夫音乐厅里费加罗婚礼的回响,忘记一九六八年那个不该有的春天,直到莉布丝公主和她的丈夫端出甜点邀请迪亚兹姐妹品尝……”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文学硕士了,姐姐大人。”晓雾打断我,“人家记不住你说的是什么,只不过甜点听起来很诱惑呢,莉布丝公主是姐姐的朋友吗?” 车子已经离开匝道驶出收费站,渐渐向着布拉佩斯城区行进。 “你呀,就知道吃,小心变胖,就再也不是可爱的金发芭比公主了哟。”我回答道,“莉布丝公主是传说中的人物,万城之母布拉格的创建者。” “原来如此……”妹妹点点头,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万城之母应该是东方的长安呢。” “换个角度的话,你的想法也没错呀。不过,我没有去过中国,你去过吧?” “是呢,小学的时候,爸爸带着妈妈和我去中国探亲,后来还去了日本旅游呢。” “依稀有印象,”我说,“那时候我上中学,暑假比较忙。” “姐姐那时候忙着跟爷爷打猎,裤子都不知道挂破了几条呢。” “也是奶奶告诉你的?再提破裤子的事,我就把你从车上赶下去。”我假装威胁妹妹。 “姐姐不疼我了,呜呜呜……”晓雾扮着鬼脸,“我给你讲去中国玩的事情好不好?” 路边一家汽车旅馆渐渐出现在眼前,我打起右转向灯慢慢靠了过去。 “好啊,不过故事肯定很长,等咱俩悠闲的时候,你再慢慢讲给姐姐听。” “那好吧……”晓雾打开车窗大口吸气,“我们要吃午饭吗?” “要的。在布达佩斯休息到明天清早再出发吧。”卡车进入停车位,我向妹妹透露着行程规划,“你这呼吸动作好夸张,仿佛车内空气不新鲜似的——我这可是顶级的生态空滤啊,暴改款。” “新鲜的新鲜的,还有姐姐的体香呢。”晓雾解开安全带扑了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人家只是看到了森林就想闻闻空气的味道嘛。” “那是布达凯西野生动物园。”我指着远方,“晓雾,给姐姐老实点,别动不动扑过来抱啊亲啊的,要是到了多瑙河边把我扑进水里,我都不一定能自己游上来。” 吃过午饭以后,姐妹俩躺在小旅馆的床上沉沉入睡。醒的时候斜阳已经偏西,我带着晓雾乘坐出租车进入市中心,又花了半小时登上盖勒特山顶。 “这里是观察布达佩斯天际线的绝佳去处,所以,天黑之前一直会有很多人的。”我扶着栏杆指着远方,“你看,左边是伊丽莎白桥,右边是自由桥。” “所以姐姐拉着妹妹吭哧吭哧地爬山,就是为了看多瑙河上的两座钢筋水泥桥?”晓雾盯着我的脸,“而且还不是夜景,桥上都没灯光,不好看。” “因为姐姐以前来过,所以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嘛,随口说给你听听。” “哦?以前来过,什么时候?” “十八岁生日过后,刚刚拿到b照还没增驾c,我独自开车环游申根国来着。” 金发女娃儿吃惊地瞪大了蓝宝石一般的双眼。“独自?带枪了吗?” “没有,只带了一百一十毫米的高山游侠野外生存刀,不过除了开罐头,似乎没怎么派上用场。”我指着左侧靴筒,自嘲道,“好像我们祖国最出名的两样特产,就是手表和军刀。” “姐姐大人,咱家就你一个瑞士人哟。”妹妹点着我的胸口,“开的什么车?” 我把那双小手从胸口抓开,牵着她继续沿环山观光小路向前走。“别跟审问犯人一样的口气和姐姐说话。因为刚刚学完车,所以爷爷不太放心,缠了好几天他才同意我独自旅行。一高兴,我就自己买了辆又大又笨重的suv,当时也不懂车,纯粹是因为喜欢那个黑乎乎的方盒子一样的外观……虽然也不贵,但还是把当年的零花钱给用掉了一大半。” “嗯?我以为姐姐只有这辆尼尔小姐姐的大卡车呢。” “开什么玩笑嘛,总不能天天开着大卡车去公司上班或者回洛桑吧……”我吐槽妹妹的脑回路太清奇,“小车也是要的。上次从热那亚回来,纯粹是心急见你,开着牵引车径直回了洛桑。” “我就知道姐姐大人最爱我嘛……”晓雾一脸满足,“那下次开着suv带我去布拉格玩嘛?” 我盘算了一下距离。“也可以,从苏黎世出发,七八个小时而已。” “这样子嘛?让我看看地图……”金发女娃儿轻轻挣开我的右手,抱着自己的手机,“山上信号不太好哎,半天还只显示着附近……” “我都是事先下载好的全欧洲地图离线包。”我得意洋洋地看着晓雾,“要不,你用我的手机试试?” “马上就刷新出来啦……咦,地图上显示附近有个温泉呢,上北下南……”她兴奋地指着东边的山脚下,“姐姐,温泉,卢达温泉,走嘛。” 我叹了口气。“事先说好了,不许袭胸啊,否则你自己坐飞机回洛桑去。” 人的梦境有欢乐也有惊惧,而我的梦里即有日常平淡,也有光怪陆离。半头银发的妈妈站在泳池边上示意我让一让,她要跳水;正在惊奇的时候,走过来一个漂亮的卷发小男孩,抱着妈妈的大腿喊奶奶。还没来及得问这是谁家的孩子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又不见了,泳池变成了海岸沙滩,爷爷长须飘飘,老态龙钟,拄着拐杖坚强地站直了身体,指着大海深处,一座铁桥通往一座充满科幻感的金属小镇。 “小雪,我的小甜心,你已婚已育,风华正茂,可以带领你的团队前往木卫二欧罗巴,建设新的家园。” 我正要开口问爷爷现在是哪一年,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海岸和水上小镇又消失不见,天色越来越暗。爷爷把身上的大衣脱下,盖在了我的身上,巍颤颤地往岸边越走越远。 欧罗巴……我念叨着,揉了揉眼,心下茫然。 “姐姐,你醒了呀。” 我睁开眼。红色地砖映衬着白色的石柱和拱门,形状奇怪的龙头正在吐出带着蒸汽的热水,湿漉漉的金发贴在我的肩膀上,脑袋被一只柔软的手臂扶起。 我坐直了身子,享受着泉水带给双腿之间的隐隐压力,小腹暖暖的。“晓雾,我睡着了吗?好像做梦了。” “是呢,有二十多分钟呢。”金发女娃儿把毛巾轻轻地从我脑后的台阶上拿走,活动活动手臂,在水池中央慢慢站起。 “那你也不叫醒我。”我打了个哈欠,从妹妹手里接过毛巾。“傻丫头,就这么抱着比你高小半头的姐姐,会很辛苦的吧。” “我心疼姐姐大人嘛,你开车太久了,是该好好睡一会儿。”晓雾不以为然,“让我体验一下宠着你的感觉,也是很好玩的呢。” 果然是亲妹妹。出门在外第一次遇到有人对自己这么体贴,是一种幸福体验。 “晓雾,还是穿上衣服吧,姐姐我可不想一直盯着**看,”我笑道,“你这一丝不挂也太夸张了吧?其他客人呢?” “一直都没有人啊,这房间又不大,包场了。姐姐,我们回酒店吧,泡太久皮肤会起褶子的。” “好吧,今晚再睡一会,然后就要出境了,离开申根国和欧盟,准备好护照吧……”我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拿着毛巾从肩膀开始擦拭,感觉身上凉凉的,似乎少了点什么,“包场?你刷了我的信用卡啦?” “没几个钱,我付的。姐姐一路这么辛苦,温泉之浴就让妹妹请客好啦。”晓雾目不转晴地盯着我,蓝宝石眼睛里射出狡黠又带着一点点淫靡的目光。 “这样子啊……好吧,承蒙招待。”我与她对视,“你盯着我干什么?” “苏黎世的林雪苹不喜欢盯着**看,可是圭亚那的林晓雾喜欢呀,何况是自己倾国倾城的亲姐姐……”妹妹往后退了几步,变戏法一般地从身后悬吊在石拱柱子之间的钢索衣架上摘下一件半干不湿的白色温泉连衣裙,正是半小时前我穿着走出更衣室的那件。 “姐姐哟,你睡得还真是够沉的呢。” 020 美人儿桑德拉想要滑雪 “请沿七十五号高速公路继续前行一千一百公里,前方路口靠左行驶,不要驶出主路。”导航语音提示刚刚说完,两个蓝色的路牌就迎面扑了过来,掠过车顶,消失在视野里。 迟疑一瞬间之后,我果断地打亮右转灯,轻点刹车,踩下离合降至六档,扭动方向盘。右后视镜里挂车车身上隐约的宜家标志和林晓雾略带吃惊的甜美脸庞一起印在了我的视野里。 “姐姐,导航说要直行的,你为什么右转啦?”晓雾揉揉眼睛,一幅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才刚刚天亮呢,我还不饿,不用吃早餐了。” “你呀,这两天是怎么了,总是想着吃啊吃的。”卡车转了一个大弯,我才缓缓开口,“抱歉呢,晓雾。姐姐临时起意,决定绕行罗马尼亚。” “哦,原来如此呀……没关系,都听姐姐大人的。只是有点遗憾,本来想着到了贝尔格莱德,可以吃饺子呢。” “饺子哪个大城市都有吧?”我问道。 “塞尔维亚中国人多嘛,饺子做得正宗。我听爸爸说的。”妹妹向我解释。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除了布拉格之旅,姐姐又欠你一顿饺子呢。” 因为没有事先向晓雾解释,我的心下愧疚,因此语调比平时要更温柔一些。 “那,这次为什么要绕行呢,好姐姐?” 看来妹妹还是没睡醒呢。以她一贯的机智,早该推理完毕的。 “塞尔维亚历史上以及现在和亚特兰蒂同盟关系十分紧张,我担心以军官身份入境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如此,对呢。”晓雾作恍然大悟状,起身开始翻箱子,很快把货运通行证和我俩的护照都放在了一起。“姐姐大人,我们要离开申根区了,希望边境检查不会太久吧。” 一小时后的匈牙利-罗马尼亚边境,一切顺利。出收费站,入境验证文件,卡车过磅称重,出站,再次上高速。 “姐姐,原来边境检查不需要出示军官证啊。”晓雾盯着我的领口,似乎很期待那里能掏出什么厉害的东西。 “别用这么淫邪的目光盯着姐姐的胸好不好……”我只有准备应付突发事件之前,才会把一些小东西随手塞在胸口,“我们还在欧盟呢,有的卡车过境是不需要照x光的。再说了,问到的时候再出示也不迟,反正他们又不敢拘捕我。” “哎……你们这些拿枪杆子的,果然有恃无恐啊……”晓雾叹了口气,摊开右手侧身指着我,“女军官从领口掏东西的动作,十足香艳可人的哟。” “能不能别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白了她一眼,“温泉趁我熟睡脱我泳衣,还没跟你算账呢。” 南美姑娘特有的哈哈狂笑应声响起,掩过了座下八缸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导航轻脆欢乐的景区介绍语音,令人不禁联想起阿芙洛狄忒——假如她与赫耳墨斯还有波赛冬同时同床共枕,心满意足之后必然也会笑得如此淋漓尽兴。 漫长的未来岁月里,这个活宝妹妹不知道还要整多少鬼点子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愿意她一直跟在我身边,听着她爽朗的笑声,摸着她卷曲的金发,守护她这颗从未被世故人情所玷污的心,即使她想要我最喜欢的男人也无妨……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丫头的天真、智慧与第六感,终有一天会为我带来无法想象的收获。 这样想着,我提档缓缓给油,定速巡航设定为98千米时。导航屏幕闪烁着红色警报,三十九吨的尼尔小姐姐迎着朝阳向着巴尔干半岛呼啸狂奔。树荫的斑驳偶尔飞速掠过,在晓雾递给我的红白相间的咖啡罐子上和车窗外看不懂的罗马尼亚语路标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怪陆离。 晚上九点钟,柔和的橘色灯光照亮了晓雾飘逸的波浪金发,脚下的草坪柔软得如同刚刚洗过晾干的土耳其地毯,绿白相间的花丛幽香静谧,让人很难想象这里其实是奥林波斯山上那位所向披靡的战争女神的行宫。 我静坐在石阶上,双膝微屈。妹妹靠着我的肩膀,望着六根石柱之间的雅典娜发呆。 “姐姐大人,真是很难想象,四天前我们还在韦特恩湖畔呢……” “延雪平到布加勒斯特差不多两千五百公里。有些时候我还会更快一些,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醒了就接着开……如果不在意连续好几天不洗澡内衣会变得很脏的话,”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一次从里斯本到赫尔辛基,我只用了五天半时间。” “那也太疯狂了……难怪爷爷说很多公司喜欢找你加急运输呢。” “是的,不过我轻易不接单,看心情。” “果然是傲娇的迪亚兹大小姐呢。但是今天飙车的样子,像个女武神。”晓雾用手指轻轻点着我的胸口。 “飙车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呢。只是想开得快一点,晚上过来看看雅典娜神庙,算是临时起意,不过有点朝圣的感觉……”我扭头看着妹妹,“晓雾,车开得太快的时候,你会害怕吗?” “姐姐大人这个速度,没问题的啦。有一次坐妈妈的车,那叫一个害怕……”晓雾把脑袋从我的右侧肩头抬了起来,“又不敢乱叫,怕她训我,所以就端端正正地坐着,手心都冒汗了呢。” “滑雪健将桑德拉·迪亚兹开着她那辆半新不旧的阿斯顿马丁带着二女儿在德国高速公路上……哈哈哈!”想象着晓雾紧张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姐姐大人怎么知道是在德国?” “附近只有德国的高速公路不限速啊。你把细节说给我听听。”因为有些想念妈妈,我忽然来了兴趣。 “就是前几年的一个假期,我在卡宴无所事事,就问妈妈愿意不愿意来陪我玩。姐姐大人你猜怎么着,她说圭亚那又湿又热的,不来,让我回欧洲找她。我回去了,缠着她要去巴黎玩,她说巴黎也热,带我去维也纳玩。我一听音乐之都,就兴冲冲地答应了。” “那后来去了维也纳没有?” “没有,上路一听导航提示,我就觉得好远呀,就试着问妈妈,能不能换个近一点的地方。她满口答应,说那就去慕尼黑的伊萨尔河漫滩吧,避暑的好地方。于是,姐姐,你懂的,一进德国,她踩油门的声音就吓得我大气不敢出……” “据说当初她就是这么俘虏爸爸的,外加真丝的……”我向着妹妹耳语,“车速多少,看了吗?” “两百八十多,单位是英里每小时。” 要是长时间保持这个速度,一天就可以延雪平到伊斯坦布尔,堪比高铁啊。我这样想着,慢慢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腰身。“晓雾,我们回去吧,今晚睡车上,明天直达目的地。” 卡车停在穿过市中心的六十号高速公路出口附近的临时停车位上,步行一会儿就可以到达。妹妹没有说话,默默地站了起来,跟着我缓缓向前走,转过弯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石柱前的雅典娜雕像。 “战争女神……姐姐大人,今晚你也睡下铺嘛,和我一起睡。”离开神庙以后,晓雾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 我迟疑了一瞬,终究是没忍心拒绝。 “可以,但提前说好,一不许袭胸,二不许偷偷脱我的衣服。” “果然被妈妈说中了呢,嘻嘻……”妹妹张开双臂拦住我,“姐姐大人,抱抱嘛。” 我没有抱她,只是抚摸了一下那柔嫩的肩膀。“那个爱滑雪的西班牙女人说啥啦?” “她说:去找你姐姐玩吧,怎么样她都不会生气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生辉,“就是这次我刚到洛桑的第一天晚上她说的。” “我是不会生晓雾的气呀,就像妈妈从来不生我们俩的气一样……”我喃喃念叨着,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信息。“活力四射的美人儿桑德拉,两位宝贝女儿想你了呢。我们暑假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姐姐大人,你也想让妈妈带着你飙到慕尼黑吗?”晓雾看着我按下发送键,开口问道。 “那么远就不指望了,送我回苏黎世也行啊,起码让我享受一下专车的舒坦……”我对妹妹解释,“一般人开车我不能坐,会晕的,妈妈开得又稳又快,不会晕。” 嘀嘀嘀,手机响了。我和晓雾一起凑着头看回信。 “小雪,我的小甜心,那就等你回来,开着你那笨重的黑盒子,带着妈妈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吧,爱你哟。” 唉!我果然是当司机的命啊。 021 圣索菲亚和裙下风光 东方千年古都也不过如此,无非是水泥马路和拥挤的车辆,和西欧一样的蓝天白云。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随处可见的清真寺吧;还有,人是真多,城市也是真大,天气也够热。 就这些吗?不。相比其他城市,伊斯坦布尔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那就是大多数工厂门口的道路都充斥着奇怪的折绕,总是要转出夸张的一百三十五度或者沿着破烂的沙土路连续绕好几个弯儿。不管怎么说,清晨离开布加勒斯特,深夜平安到达顺利交货就让我非常满足。 然而昨晚我并没有如同您所猜想的那样在浴缸里沉沉睡去,因为我根本没有洗梳。在货场附近的汽车旅馆里,摘下枪套把手枪压在枕下,脱掉靴子之后就躺着直到天亮才醒来。 “姐姐大人,你醒得这么早呀?”晓雾见我起床,翻身面对着我问道。 “嗯呢,睡够了。我要去洗个澡。”我提防地看了一眼妹妹,“不许偷我的衣服啊。” “放心好啦,我昨晚洗过澡了,现在才没兴趣欺负姐姐呢。”晓雾又扭头望着窗外。 透过薄薄的窗帘,我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东方日出,于是脱掉衣服,径直走进浴室。 洗完澡换好衣服,拉开窗帘,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可惜了,看不到日出。” “博斯普鲁斯海峡一带显著的特点就是高湿多雾。姐姐大人,你相信不,伊斯坦布尔有三种气候呢。” “感谢科普,我的小天文学家。”我转身看着妹妹,“我们休息两天再走。你想去哪里玩?” 金发女娃儿向后躺平双手举成一个大字,米色的睡裙被她蹭到了大腿以上,“哈……让我想想再说……或许可以去看看阿亚索菲亚的壁画和书法?” “你先起来,把衣服穿好。真是的,这么大的姑娘了还玩真空,不怕弄脏床单么。” “南美人都不爱穿太多衣服的。姐姐大人,等你去了南美,也会喜欢和我一样真空的。”妹妹忽然一个仰卧起坐弹了起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耳语,“我从来没有弄脏过床单哟。” “别跟个男娃一样大大咧咧还色迷迷。让让,你胸太大了,痒痒。”我轻轻推开妹妹,“感谢美人儿桑德拉吧,她那强健体魄几乎全部遗传给了你——除了枪法。” 晓雾确实和妈妈长得非常像,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如果她也喜欢运动的话,想必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优秀的天文学家,多一个奥运会金牌得主。 “姐姐大人,真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它长期保持真正的干净哦——”晓雾放开我,从枕边拿起一件米色蕾丝边的三角状小巧纺织物,“还有,我个子太矮,当不了运动员的。” “别在我眼前晃……这东西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玩的好不好……”我哭笑不得,岔开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可以当运动员?” 妹妹跪在床上,右手食指轻轻地点我的额头。“姐姐大人呀,你的心思全部写在眼神里了呢。” “精通读心术的顽皮少女,收拾一下我们出发吧。”我走到桌子边上,开始整理灰色的小皮包,已经好多天没有背过它了。“护照和军官证,钱夹子和现金,纸巾,刀卡,手机,防晒霜和唇膏……我去涂个唇膏,整理一下头发,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也放在我的包里吧。” 从卫生间出来以后,晓雾正在给脸上扑粉,身上已经换上了她最爱的米黄色连衣裙。“姐姐大人,你用了二十多分钟哟。” “我也是女人嘛,二十分钟已经算很快了,又不是在军营……”我看了一眼灰色的小皮包,“东西整理好了吗?” “我的护照和信用卡放进去了。手机拿在手里就好。”妹妹用腕带提着手机向我晃悠,然后放下手机开始穿凉鞋。 “这双鞋蛮好的,简约漂亮,而且走路不会累……”我看着妹妹扣紧凉鞋,赞许地点头。 “四厘米的粗鞋跟。我们走慢一点哦,有的是时间。”妹妹站起来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儿,“好看不?一切就绪,出发吧,姐姐大人。” 我怀疑地打量着她。“没有真空吧?” 金发女娃儿委屈地撅着小嘴,把枕头和被子掀到一边,“苏黎世的林雪苹你竟然怀疑最可爱的亲妹妹……总不能让我撩起裙子给你看吧?” “我可没那兴趣……”扫视一圈,没找见那件米色蕾丝边的小巧织物,我放心地背起了灰色小皮包,“既然如此,我们出发吧。” 圣索菲亚大教堂可谓是古老拜占庭最著名的景观之一,它那巨大的圆顶至今仍是伊斯坦布尔城市天际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去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教堂,一直以为旧时代的人们花这么大的精力建造高得吓人的房间只是为了彰显神明的威严;然而,走进阿亚索菲亚,我的想法改变了。 “姐姐大人,听我的穿裙子没错吧?”晓雾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带枪进入圣索菲亚的华裔女人?” “别胡说,这里只是博物馆,最近恢复了部分宗教功能而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已经为此表达了强烈反对呢。”我用左手轻轻拉了一下灰色长裙,生怕大腿外侧枪套的形状太明显,“不过,穿裙子真的好凉快。我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把教堂盖这么高了。和裙子一样,通风呀。” “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说天堂穹顶就好比女人的双腿之间……好好,不说啦,别打。姐姐大人一直在洛桑长大,要不就在日内瓦上学,这两个地方都不怎么热,你感觉不到夏天早上来教堂的妙处。”晓雾灵巧地躲闪我假装生气的右手,得意地讲述着,“在卡宴,我没事干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教堂玩,那里的修女都很喜欢我……” “你果然是个自来熟呢。怪不得奥尔瑟雅说你聪明机智又活泼可爱。” “啊,不行了,脖子好酸。……”林晓雾同学把视线从灰色六边石柱顶端的巨幅闪含文字书法作品上移了下来,“我认识的阿拉伯语十分有限,除了太斯米……对了,姐姐大人,你说奥尔瑟雅是不是?雨华妹妹的家庭教师。” “是的,虽然我只见过她一面,但印象深刻。这个希腊女人不简单。” “那当然啦,迪亚兹家族重金聘请的青年学者嘛……”晓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想她,我喜欢和她一起玩,八十八个星座的希腊语读写都是她教我的呢。” “你去找雨华玩能有几天?八十八个星座都学会了?” “你的法国妹妹在心情好的时候,是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晓雾回答得轻描淡写,“不然姐姐大人觉得凭什么居里夫人的母校要招一个我这样整天跟着卡车女司机游山玩水的懒丫头?” “这下让姐姐我无言以对了……那,这两天的作业做了没有?”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做完了。很简单的啊,模拟一个不典型多体问题的近似解,这样的话比如两个食变双星系统碰在一起,我们也能知道它的大概运行轨迹,使用波函数和薛定谔方程……多练几遍都能口算……” “好了,天才少女,你的白痴姐姐听不懂这些呀。“我打断晓雾,“昨晚?大半夜的,你不困啊?” “昨天下午,姐姐专心在东色雷斯向着小亚细亚驾车狂奔的时候,我在卧铺睡了一会儿呢,你不记得啦?所以晚上比较精神。” 原来如此,林晓雾同学竟然做到了旅行和学习两不误。要不是疫情期间海外归来的学生可以先上一段时间的网课以响应所谓居家隔离的号召,她大概是不能暑假前就出来玩的,此刻得在索邦大学的宿舍里敲键盘吧。这么一想,今天的圣索菲亚之旅,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虽然我们都希望疫情赶紧结束。 离开阿亚索菲亚大教堂是正午时分。大雾早已消散,赤日炎炎,骄阳似火。姐妹俩随手买了一把阳伞,一起撑着,向着最近的餐馆走去。 一小时之后。 “虽然没有三星米其林,但是旋转烤肉真的很好吃哟,加上红椰菜和辣椒酱,啧啧……”桌子对面的金发女娃儿心满意足地咂着舌头,“现在我简直都想找个土耳其老公了,前提是他天天给我做烤肉。” “你是第一个能被一根棒棒糖就哄走的富家千金吧。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我的话没有来及得说完,就被妹妹送到嘴边的一小勺番红花米布丁打断。“咦,甜甜凉凉的,真好吃呢。” “看在妹妹喂你吃餐后甜点的份上,这顿就由姐姐大人破费请客吧?” “那当然了,这辈子都会让我的可爱妹妹衣食无忧的,有钱就花,没钱,姐姐腰里有……”我忽然意识到滥用武力是不对的,于是打住到嘴边的词句,抱过灰色小皮包伸手摸索钱夹子,脸朝着前台用英语喊道,“侍者,帅哥,结账啦。” 卷发的年轻男娃小跑了过来。“一共两千七百五十里拉,两位小姐是不是外国人?如果用欧元的话,按一比十八的汇率……” “一百五十二点七七循环,四舍五入一百五十三。”晓雾应声开口,“不用算了,小哥哥,错不了。” 小哥看了看账单,又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小姐,真是算术天才呢。不过……” 土耳其青年盯着我,涨红了脸。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了看了看自己从皮包里掏出来的东西。 是我熟悉的钱夹子,在手里打开一半,中间夹着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米黄色蕾丝边织物。 “林晓雾·迪亚兹!下次再把小内内放进我的包里,我就在加油站刷你的信用卡。” 022 希腊姐姐的神秘爱好 再次接到称心如意的货运订单之前,我和妹妹在伊斯坦布尔玩了个够,自己顺便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额外引用了一些日本民间女英雄的相关资料,终于给六万余字的毕业论文划上了大半个句号。 “晓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毕业论文定稿啦,已经通过邮件发给导师了。”我兴奋地冲妹妹嚷嚷。 “姐姐大人,很少见你这样喜形于色呢。再不需要大的修改了吧?修改论文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妹妹颇感兴趣地盯着我的电脑屏幕,“浅议中古时代东方民间文学中的女性英雄形象……好神奇的话题,看不懂。” “这版是根据导师的最终意见做出的细节调整,再改也就是百十个字的事情,容易着呢。” “那太好啦,我等着姐姐大人毕业请客,想看你穿学位服的样子。”晓雾上下打量着我,“日内瓦大学的学位服应该跟法国一样的吧,文学硕士的金黄色长袍,配上迪亚兹大小姐的身材,啧啧……希望到时候能摸一摸……” “林晓雾,你到底是男女通吃还是沉迷禁断之爱不能自拔啊?别对着亲姐姐想象那些奇怪的事情。”我白了她一眼,“接到订单了,如你所愿,前往雅典。” 晨雾之中,沉睡了好几天的尼尔小姐姐再次苏醒,发出与她的白晳脸庞不相称的轰鸣咆哮,挂载着装满土耳其地毯的轻巧厢式挂车,一路西去,贴着波光粼粼的爱琴海,奔向又一个千年古都。 从伊斯坦布尔到雅典其实并不远。中途在萨罗尼加附近草草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中午就顺利到达,交货收款一气呵成,随后把卡车停在厂区的车库,交了一周的停车费,多退少补。 检查了一下过去两天的里程和路线,我发现两地之间的物流如果取道达达尼尔海峡海运也是完全可以的。换句话说,这是一批海运陆运皆可的货物,只不过陆运虽然路费更高,却省去了入港和吊装,至少能节约两三天。 “不知不觉已经五月中旬了……”我整理着小皮包,确认妹妹没有塞奇怪的东西进来,“晓雾,姐姐的任务完成了,咱俩可以去见你心心念念的人儿啦。” 比雷埃夫斯是希腊最大的港口,如今黑头发的阿开亚人已经渐渐被熟悉又陌生的华夏儿女取代,中国某个远洋公司的巨大标志随处可见。 “父亲的祖国真是比想象中的更要强大呢……”晓雾望着海面,伸手一指,“看来今天是没空了,下次再给姐姐大人讲我去中国的那些趣事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艘不算大的白色游艇。虽然时隔数年,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它。游艇渐渐向岸边靠拢,棕色卷发的女人戴着墨镜,高举右手向我们挥舞。海边风大,听不清她说什么。 艞板刚刚落下,晓雾就嗖地一下冲了过去,脚步灵巧,超乎我的想象。 “奥尔瑟雅姐姐,我想你了哟。”金发的女娃儿径直扑进了棕发女人的怀里。 奥尔瑟雅温柔地摸摸晓雾的脑袋。“二小姐比以前更喜欢撒娇了呢。” 我跟在晓雾后面登上了游艇,电动艞板缓缓地收了回去。 “林雪苹大小姐,给你一个安慰的拥抱。放心好了,我不会抢走你可爱的妹妹啦。”棕发女人幽默地向我张开双臂。 “帕帕斯小姐,别来安好?”我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奥尔瑟雅,她的上围不算特别丰满,但手臂很有力量;我又悄悄瞄了她的鞋子一眼,这才发现她实际上个头比我要高一两寸。 “六年前就说过了,叫我奥尔瑟雅就好。”希腊女人拉着我的手,“小雪妹妹,这次带你和晓雾去我的家乡呆几天,略表地主之谊。”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有叨扰……”我环顾四周,“奥尔瑟雅姐姐,舵手呢?” “五年前我自己考了驾驶证。现在,船上只有我们姐妹三人。” 回到舱内,船只拉响了汽笛,慢悠悠地离岸。奥尔瑟雅一边熟练地操作着我看不太懂的仪表盘,一边向我和晓雾讲述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六年前陪着雨华从克里特岛到雅典的行程对我来说仍然历历在目。那天黄昏时分,雨华才渐渐醒过来,我以为她只是贪睡,完全不知道这是某些血液疾病晚期的生理指征;到医院以后我只陪了她一天,随即匆匆启程回瑞士,留下奥尔瑟雅独自在医院照料,等待彼得罗芙娜医生赶过来。 谁也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最宠爱的小妹妹,最后一次聆听九岁少女的童话耳语,最后一次看到有着绿宝石眼睛的小姑娘为我勾勒笔力不菲的肖像画。 “小雪妹妹,你又在思念雨华吧?”奥尔瑟雅轻轻调整着船舵,拉下一个写着希腊语标记的手柄,转身面向着我,“看你的神情就知道……” “姐姐果然是教育专家……”我回过神来,“听爷爷说,你兼修护理学和幼儿教育,是吧?” “姐姐大人的姐姐,啧啧……改口还真快呢!”晓雾在一边插话了,“完全不看前方,游艇不会跑偏嘛?” “我开启了自动驾驶。如果需要人工干预,系统会有报警音提示。”奥尔瑟雅向晓雾解释,“你们家的船,真的不错呢。” “现在是帕帕斯小姐的游艇啦,爷爷送给你的。”我和晓雾异口同声。 棕发女人送出了一个带有谢意的笑容,这才回答了之前的问题。“是的,我持有护理和幼教学位,出于幼教工作需要,也兼修多国语言。但是,这些都只是我的职业饭碗,真正的爱好专长两位妹妹一定想不到……” “哦?那是什么?带我们见识一下好不好?”迪亚兹姐妹再次异口同声。 “那就辛苦两位妹妹在船上休息一夜吧,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揭晓答案哟。” 夕阳渐渐西沉,萨罗尼克群岛的丛林被染成了火红色。拿起望远镜,可以看到大多数海岸都很高,没有沙滩;沿岸窄窄的公路上,偶尔有白色的旅行小轿车缓缓驶过。除了石头砌筑的灰墙红顶的房子以外,与地中海周边的大多数地区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异。 “于心安处是吾乡……”放下望远镜,我喃喃自语。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西班牙人,我是出生在苏黎世的瑞士姑娘,这没什么奇怪的,欧洲有数以百万计的东西方混血儿;然而,两位亲妹妹竟然是一个法国姑娘和一个希腊姑娘,这就有趣了。 “姐姐大人,你说什么呀?”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出现,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腰,“是古汉语吗?我听清了,但是没听懂。” “就是说,让你觉得心情平静的地方,就和你的故乡一样呢。”我解释道。 “原来如此。于心安处是吾乡……我也喜欢这句话。姐姐大人,这里是雨华妹妹的家啊,咱俩肯定会喜欢的吧。” “她在克里特岛,又不在伯罗奔尼撒。”我想起了夏夜的北冕座,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璀璨王冠。 “你不知道了吧,她经常和奥尔瑟雅来这里玩的。我听她说过好几次呢!”晓雾放开了我的腰,走到舷窗前,伸手遮挡刺眼的夕阳,“但我还是第一次来,好开心呀。” “哦?还远着呢,就这么开心?就因为雨华跟你说过这里好玩?” 金发的女娃儿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红润的嘴唇。 “不仅如此。奥尔瑟雅说了,明天,她要用野味招待我们呢。” “你呀,整天就知道吃,别读索邦大学了,去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吧……”我吐槽妹妹,“不过这么一说,我也饿了呢。” 妹妹拉着我来到游艇上的简易厨房。姐妹俩一起动手,十几分钟之后,三盒香气扑鼻的自热米饭呈现在了眼前。晓雾让我端着盘子,自己抱着三罐啤酒,欢乐地跑到了驾驶台。 向我俩道谢之后,奥尔瑟雅检查了一遍仪表台就转身坐到小桌前,三人一起享受简易的晚餐。 “船长姐姐,你和我们一起睡觉吗?”吞尽了饭盒里冒着热气的鳕雪块之后,晓雾心满意足地品着凉凉的啤酒,一脸期待地望着奥尔瑟雅的胸口,看她表情就知道晚上肯定不打算干什么好事。 “我们阿卡迪亚的女人,最喜欢有月光的夜晚。在驾驶室小睡一会儿足够,万一自动航行有紧急情况也方便快速处理。” “我明白啦,原来希腊美女奥尔瑟雅·帕帕斯的神秘特长就是月夜独自驾船在爱琴海上游荡。”晓雾洋洋得意自以为是地公布答案。 “什么嘛,二小姐又信口开河。”棕发女人疼爱地抚摸娇小拉丁姑娘的金发脑袋,“这里是米尔托翁海。晓雾,去和你姐姐到舱内休息吧,明天需要足够的体力来做相当刺激的事情哟。” 023 留点胃口吃中饭吧 我不喜欢夏令时,如果时钟可以随便乱拔,那还要手表干什么。不过我喜欢五月的清晨六点,喜欢米尔托翁海夏日拂晓的微风,喜欢伯罗奔尼撒岸边雄奇的岩石和半绿不黄的低矮棕树。 游艇靠岸下锚。三个年轻女人各自背起包包,肩并肩走在碎石泥土小路上,过了几分钟,小路就变成了窄窄的水泥公路。 “这里本来是达夫侬河,”奥尔瑟雅解释道,“但是,大多数时候是干涸的,在河床上骑摩托车都没问题。” “哦,季节河呀。那会不会突降暴雨,把游艇给冲跑了呢?”晓雾问道。 “不会的,最近没有大雨。而且,我也不经常把游艇开到家门口来,她最多停靠的地方是十五公里外的帕拉利亚港。”棕发的姐姐指着北方。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奥尔瑟雅停了下来,指着路边不远处的农舍和塑料大棚。“欢迎来到传说中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我们到家啦。咦,看见爸爸了。” 一贯优雅从容的希腊女人仿佛回归丛林的小鹿,一路小跑到塑料大棚附近的皮卡汽车旁边,搂住一位穿着花格子衬衫的中年壮汉,开心地吐出一连串十分响亮的希腊语,不过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帕帕斯叔叔,好久不见!”林晓雾钻进父女二人之间,抱住中年男人的脖子撒娇,惹得后者老脸一红。 “托上帝的福,二小姐都长这么高了。”男人抬手想摸晓雾的头,又停了下来,转脸向我,“您是大小姐吧?” 奥尔瑟雅及时地为我们充当了翻译。 “帕帕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就我小雪就可以了。初登府上,多有叨扰。” “果然是个有文化的姑娘。好了,别客气。”大叔把几根长条木料抱到皮卡车厢,又用塑料布盖好,拍掉手上的灰土。“走吧,女儿们,回家吃早餐。” 半小时后。 面包、奶酪和葡萄酒填饱了在海上漂荡一夜的三姐妹,咂着舌头的金发女娃儿吞掉了最后两块烤章鱼。 “我的小甜心,昨晚饿坏了吧,再来碗麦片粥好吗?”系着围裙的帕帕斯夫人宠溺地看着晓雾,“要是我家闺女也有这样的好的胃口,身体会更好些呢。” 果然天下的母亲都希望女儿吃成胖子嘛……连美人桑德拉这样的滑雪运动员都忍不住会在餐桌上给我夹牛排……正寻思着,晓雾开口了。 “不啦,谢谢阿姨。我想喝您的麦片粥,但还是吃个五分饱就可以啦,我要留着胃口吃中午——或者晚饭。” 都快赶上我和奥尔瑟雅的饭量加起来了,晓雾管这叫五分饱? 饭后休息时间,我悄悄把妹妹拉到一边。“你呀,随意在别人家里大吃大喝,真没礼貌。” 晓雾冲着我一笑。“姐姐啊,你错了,在帕帕斯家,大吃大喝才是有礼貌呢。” 我不明所以。“为什么?” “伯罗奔尼撒人好客,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访。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妹妹悄悄地凑到我耳边,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散粉。“雨华妹妹在世的那些年,爷爷给奥尔瑟雅开的薪酬比巴黎大学的教授高一倍,现在呢,每年都报销游艇的燃油和保养费用,而且从来没有忘记给帕帕斯夫妇邮寄生日礼物。你觉得咱俩还应该见外吗?” 我愣了一瞬,点了点头。毕竟,雨华也说过奥尔瑟雅等同于我们的家人,又何必在家人面前见外呢。 “姐姐大人,悄悄告诉你哦,这里种的香芹和抱子甘蓝,腌过以后特别好吃。还有,叔叔他是个水平很高的猎手和木匠……” “两位妹妹,这里来。”奥尔瑟雅的声音隔空传来,我和晓雾同时回头。 棕发已经挽起,黑色的发带系在额头。棕色无袖皮夹克,裸露一半的文胸带子。灰色牛仔裤,登山靴。戴着米黄色皮手套的右手抓着一只猎弓。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阿卡迪亚女猎手!姐姐,你的爱好和特长是狩猎吧?” 希腊女人潇洒地摆了一下脑袋。“小雪妹妹果然和雨华一样聪明呢。晓雾,进来换衣服吧。” 林晓雾·迪亚兹从来不觉得一直穿着米黄色连衣裙有什么错,你告诉她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和法属圭亚那一样长年夏日炎炎她也听不进去;然而,奥尔瑟雅告诉她只有换了衣服才能早早回家吃到大锅炖制的野味的时候,她还是撅着小嘴进了房间,一小会儿之后又出来了。 “晓雾,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件?”奥尔瑟雅打量着蓝宝石眼睛的姑娘,“这是我上大学时候穿过的,对你来说有点长啊。” 我望了一眼妹妹上身的短袖背心和下身的开叉牛仔裙,长度刚刚到膝盖。“这也是裙子啊,打猎可以穿?” “有开叉,可以的,”奥尔瑟雅并不介意,“并没有夸张的陡峭山路需要我们攀爬;再说了,她穿着这件很漂亮呢。” 024 阿卡迪亚女猎手 跋山涉水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从小接受的体能训练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然而阿卡迪亚并不陡峭的丛林小路却足以让林晓雾望而生畏。 “我们不能骑着摩托车上去吗?”蓝宝石眼睛盯着棕发希腊女人。 “好吧,再骑一程。坐稳了,前面会颠簸的。”奥尔瑟雅放慢车速,三人沿着山间小路蜿蜒而上。路上偶尔会有大块的碎石,但是我们很轻松就可以搬开。树林并不算茂密,让人感觉不会轻易迷路。 “两位妹妹,下车吧,此后我们只能步行啦。”侧三轮摩托车停了下来,前方已经只有羊肠小道。 奥尔瑟雅背着箭袋和长弓,把开山的砍刀交给了我。晓雾则拿着一根木棍当成登山手杖,大家一起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阳光渐渐被完全遮挡,林间冷飕飕的,在五月的中午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小雪,保护好水壶。”奥尔瑟雅指了指我的背包,“饼干也在你手里呢。” “放心好啦,迪亚兹中尉是你值得托付的队友。”我打趣道,“那,姐姐大人,你的腰包里装了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希腊姐姐神秘一笑,转头向晓雾,“二小姐,把头发扎起来吧。” 金发妹妹从棕发姐姐手中接过橡皮筋,随手一绑,大波浪金发变成了小卷毛马尾。 “好啦。姐姐,你的砍刀给我玩可以不?我想开路。” “还是不要吧,会伤到你的。”我拒绝了晓雾,“回国以后,我教你用刀,好不好?” “那好吧……姐姐大人。”金发女娃儿并不介意,用木棍欢快地拨地上的草,“走嘛走嘛。” 奥尔瑟雅从腰包里拿出小瓶的驱蚊药水,在我和晓雾腿上喷了个遍。“可以了,我们出发。我在前面,小雪断后,晓雾在中间就可以。如果需要砍断荆棘,我会停下来的。” 走着走着,周围就只剩下鸟儿鸣叫声,偶尔也有小动物嗖地一下跑过。好在这里并没有热带雨林那种参天大树,也没见到毒蛇。 “这种地方打猎会有危险吗?”我问道。 “一般不会,所以阿卡迪亚人喜欢打猎,通常只不过是兔子和松鸡如此等等。冬天也会有狼,但不常见。”奥尔瑟雅一边回答,一边仔细观察着草丛。 “这么说还是有危险的呀。”晓雾插嘴到。 “除了弓箭,猎人也会带枪,以防万一;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要独自进山。” “原来这样子,好厉害。”晓雾赞叹道,“平时和叔叔一起进山吗?” “小时候经常和父亲进山,这几年他不常打猎了;偶尔呢,我也会约上从前的姐妹一起。或者带个小朋友。” “小朋友有帮助吗?”我问道。 “非常有帮助。打猎不是单纯的体力活,最重要的是观察,孩子的直觉非常敏锐,情绪也乐观。而且,万一大人受伤,孩子可以简单处理,或者下山求援;实在没伴儿的时候,至少要带猎犬或猎鹰。” 果然,单枪匹马是不行的。我想起了自己在过去的几年里,漫长的卡车旅途中,只有橘色猫儿四月陪伴;最近晓雾归来,一下子就热闹了许多。 “姐姐大人,发什么呆嘛。好像有兔子跑过。”晓雾用手捅了捅我。 我下意识地把左手伸到了小腹右侧,却被奥尔瑟雅轻轻按住了。 “小雪,不要紧张嘛。又不是老虎豹子,不要拔枪。我们尽量采用无声狩猎,保护阿卡迪亚丛林的生态。” “好的,谨遵姐姐大人吩咐。”我学着晓雾的口气说话,“是说火药会污染环境吗?” “这倒不是。主要是枪声会破坏许多动物的生活节律,对鸟类繁衍的影响也非常大。” 我恍然大悟。自己喜欢宅在苏黎世的公寓里,也是为了寻求安静。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没有谁喜欢突如其来的巨大噪声,更别提令人不安的爆炸音。 “这一带有兔子的粪便和脚印。仔细嗅一嗅,还有它们的气味。”奥尔瑟雅单膝跪在地上观察,轻轻把晓雾推到了我这边,“二小姐,离我远一点,你身上太香了,干扰我的嗅觉。” “什么嘛……香香的可爱姑娘竟然被嫌弃了,”妹妹跑到我身边,“姐姐,抱抱。” 我哭笑不得,轻轻摸了摸金发女娃儿的腰,指着奥尔瑟雅,“你看她。” 希腊女人左手绕到右肩后方,抽出箭袋里的短弓,一端顶着地面,用两只脚踝夹住弓身,双手反折另一端,娴熟地挂上弓弦,把短弓交到左手。 “哇,原来反曲弓是这样上弦的。”晓雾一脸满足,看到了阿卡迪亚女猎手的表演,瞬间不饿了。” “大中午的,你当然不饿了。”我保持着警戒姿势,“冷风阵阵的,是我的错觉,还是天阴了?” 草丛一阵扰动。棕发女人示意我俩不要说话,右手从肩后抽出一支猎箭搭在弦上,慢慢站了起来,侧身倚着一棵大树,缓缓拉开了弓弦。 我和晓雾的目光跟着箭矢的方向移动。几秒钟之后,一团灰色的东西在十多米外晃了一下,箭矢几乎同时破空而出,留下一声清脆的击弦之声。 二十米之外,被猎箭穿透了脖子的野兔奔跑一瞬之后躺在空地上,气绝身亡。 “哇,好大一只肥肥的可爱家伙。”晓雾单膝蹲在地上,拿着纸巾擦拭兔子脖子上的血迹,“你这么可爱,真不忍心吃你,但是我们南美的女孩子经常挨饿嘛,不是嘴馋,真的不是嘴馋哟。哎,兔兔啊,你喜欢花椒还是胡椒呢?喜欢下午两点的铁锅呢,还是喜欢晚上六点的石锅呢?……” 奥尔瑟雅和我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位姐姐,笑什么笑,哼!”晓雾撅着小嘴,“你们俩的笑声这么大,会破坏野生动物的生活节律的!” 如此欢快的气氛里,三人继续前进。依旧是一样的丛林,阳光却完全不见了,阴云密布。 “整个希腊都很少下雨。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抓紧吧。”奥尔瑟雅一边提议,一边又弯弓搭箭。 “嗖!” 这次我和晓雾完全没看到草丛扰动,不过看到姐姐的箭矢指向了斜上方。弓弦响过,又一只兔子掉了下来。 “真是奇了个大怪怪了,兔子怎么可能会爬树呢?”晓雾一脸疑惑,小跑了过去。 “啊,二小姐,等一等,注意安全!”奥尔瑟雅在身后喊,但是已经迟了。 金发的女娃儿身子歪了一下,倒是没有摔倒,然而头发被树枝一挂,橡皮筋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我一个箭步跃上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姐姐大人,没事啦!根本没摔到。”晓雾摸着我的肩膀,“我错了,下次不乱跑啦。” “就是呢,多危险呀!晓雾,丛林不比田野,不能乱跑的。”奥尔瑟雅走上前,提起兔子,拔掉箭矢。“兔子当然不会上树,但是你们看前面。” 我抬头望了一眼。原来,前方是一个小山崖,正好有断裂的树干搭在大树树冠上,形成了一个独木小桥,那只兔子一定就是沿着这条小桥跑到大树上面的。 “姐姐大人好眼力好箭法呀。我怎么都没想到头上还有兔子。”我不由得称赞。 希腊女人温柔一笑,眼神里已经不见半点杀伐之气。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她低头查看兔子,“不如前一只大。但是够了,我们回家吧。” 阴云渐渐散去。“果然是虚惊一场,没下雨。”我喃喃自语。 “虚惊什么嘛,姐姐大人,地中海气候夏天就没雨好嘛。”晓雾显然对我的学识水平有所不满,“不过,姐姐刚才救我的样子,足够让人心动呢。” “行啦行啦,别把我当男人。”我轻轻推开她,左手小心地拎着开山刀,“走吧,我们回家。” 回到摩托车旁边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午饭时分。 “看来今天中饭晚饭可以一起吃啦。”晓雾把最大的兔子放进后备箱里,“两位姐姐稍等,妹妹去去就来。” 看着她转身走到大树背后,想必是内急。我和奥尔瑟雅刚刚把猎物和弓箭收纳完毕,拉丁少女就从树后出来了,一脸轻松,头发也绑得整整齐齐。 “两位姐姐,我想坐侧斗,好不好?” 那当然没问题嘛。于是我坐到了奥尔瑟雅身后,不过并没有抱她。晓雾乖巧地跨进侧斗,紧紧并拢着双腿,仔细地整理好了牛仔裙盖住膝盖,又掏出手机开始自拍。 这样子倒是蛮淑女的嘛,看来妹妹今天变乖了许多。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奥尔瑟雅按下点火开关,听着双缸汽油机再次轰鸣,三人满载而归。 院子门口,包着头巾的帕帕斯夫人向我们招手。 “阿姨,我们回来啦!有兔兔!做好了,你先吃!”晓雾扑了过去,抱住女人的胳膊。奥尔瑟雅则站在我身边低声翻译。 “乖呢,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做好了大家一起吃。”帕帕斯夫人一手挎着菜篮,另一只手抚摸蓝眼睛女娃儿的金发,“二小姐,今天的蝴蝶结很漂亮哟。” 林晓雾竟然学会了几句简单的希腊语。但是……蝴蝶结?我顺着绑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看了过去,前几天曾经幽灵般地出现在我的钱包里的那件米黄色蕾丝边小巧纺织物赫然在目。 哎!好个不省心的南美女娃儿! 025 大小姐也会撒酒疯 面包和橄榄送走了下午三点的昏昏欲睡,吃过之后妹妹拉着我随意地在小镇闲逛。 “奥尔瑟雅呢?”我问道。 “她说休息一会儿就去帮厨。等兔子炖好,差不多天黑吧。”金发女娃儿咂着红润的小嘴唇,“兔兔好可爱,好想吃兔兔……” “你呀,要不留在阿卡迪亚嫁人算了,天天有兔子吃。” “那不行,以我的胃口,会导致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物种以目为单位持续灭绝,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会找姐姐大人的麻烦。” “说得好像真有其事一样……”我停下脚步,“你吃光了兔子,管我什么事情?” “是姐姐大人让我留在阿卡迪亚嫁人的,你这属于唆使他人犯罪。” “好啦,我说不过你。”我牵着她继续漫步,渐渐远离了小镇街道。“这么说,究竟什么地方的物种才足够丰富不会被你吃到灭绝啊?” “我知道一个地方,姐姐以后一定要带我去。或者说,陪我回去。” “回去?难不成是法属圭亚那?热带雨林没兔子吧?” “姐姐大人就知道兔子。我说的是潘帕斯草原啦。千里沃野,气候温和,物产丰饶,民风质朴……”南美女娃儿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经历,“迪亚兹中尉,如果你留在那里,说不定会成就一番事业。” “我可没你那么贪吃,不会惹得动物保护组织上门的……”正和妹妹开着玩笑,却被眼前一幢小房子吸引了。 白墙红瓦,三根柱子支起的简陋前厅,紧闭的红色木门和小小的窗户,门外一张老漆红桌。若不是屋顶有个水泥砌成的希腊正教十字和黄色旗帜,我差点以为这里是中国的庙宇呢。 “姐姐大人……”晓雾的语调十分温柔,“本来想带你进去看看的,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我把目光从小教堂背后的山坡上移了下来,远方的郁郁灌木丛切换成为近处妹妹蓝宝石一样的双眼,“我不熟悉这个小镇,听你的。” 金发女娃儿一言不发,牵着我的右手,慢慢向回走,白云朵朵,阳光温热。 五人再次围座餐桌的时候,厨房已经点上了灯。经过奥尔瑟雅翻译得知,帕帕斯夫人早就炖好了兔肉,只是考虑到我们下午吃过茶点,所以晚饭不能太早。 得知我想要烈酒,帕帕斯先生特意取了酒坛过来。是当地自酿,很好喝,我忍不住一杯接一杯。 伯罗奔尼撒的兔子真是又大又肥,令人惊叹。热气腾腾上了餐桌,带着汤汁散发出胡椒和肉桂的香味。叉起一小块儿连骨带肉,蘸上一点辣椒粉,轻轻送入口中,足以让人忘记意大利披萨和土耳其烤肉。 虽然只有两只,但是配上蔬菜和辅食,最后竟然还剩余了一点儿兔肉,帕帕斯夫人把它放到了冰箱里。 “小雪妹妹,你是不是有些醉意?”奥尔瑟雅关切地看着我,“脸好红啊。” “哪有嘛。妹妹我可是用茶杯喝伏特加的瑞士女军官……”我站了起来,脚步有点轻飘,“平时开车不能喝酒,今晚承蒙招待,好开心!” “姐姐大人,你要去哪里?”晓雾追着我来到院子,“别乱跑,你喝多了。” “没有的事情,我可爱的法国妹妹。”我仰头望天,“天哪,好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星空了。” “这里属于达夫侬河谷,光污染界于零级和一级之间,此刻无月,星空当然漂亮了。”小天文学家认真解释道,“姐姐,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 “不,不要!”我倚坐在墙角,左手指着倾斜的星空,“阿里阿得涅的王冠,克里特公主……我要去找她,我要找我最爱的小妹妹……奥尔瑟雅姐姐,帮帮我……” 一个高挑的身影靠了过来,阿卡迪亚女猎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小雪妹妹,走吧,姐姐带你去找克里特公主。” “好……”我倚在希腊女人的肩膀上,一阵恍惚袭来,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柔和的夜灯光芒映照着墙上悬挂的的猎弓,弓弦已经解下。 “天还没亮,你俩怎么不睡?”我看着身边的两人。 “姐姐我不放心你啊。现在好了。”奥尔瑟雅摸摸我的额头,“没有发烧。晓雾,陪着你的小雪姐姐吧,我先去休息。” 希腊女人转身出屋,轻轻带上了门,留下金发女娃儿坐在床沿,握着我的右手。 “姐姐呀,你的样子有点吓到他们了呢。”晓雾松了一口气,“还好有我在。”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道。 “姐姐大人,喝断片儿了吧?你记得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什么?” “奥尔瑟雅扶着我。后来好像在做梦,去了白天的那个教堂。见了……雨华。”我努力地回忆着,“肯定是做梦,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不,那不是梦。”晓雾看着我,蓝石宝眼睛在小夜灯的光芒中熠熠生辉,“我俩真的陪你去了那里,走了好久才走到。开了门,开了灯,你看到角落龛台里放着的那只印着粉色云朵的小小坛子,就直接抱在了怀里,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动。” 我揉了揉眼睛,“我知道雨华的骨灰一直由奥尔瑟雅保管,这是她的遗愿,也是咱家一致同意的。可是……” 妹妹的手指温柔地在我眼睑下面滑过,“姐姐大人,没事的,别哭。还记得雨华和你说了什么吗?” 我点点头,思绪回到了雅典的血液病医院里。 那天小妹妹对我说了很多话。 “后天彼得罗芙娜医生会飞过来。小雪姐姐,你明天回瑞士去吧,好好读书,以后讲你的东方文学故事给我听,教我说汉语。” “小雪姐姐,也许我再也回不了克里特岛。就先在奥尔瑟雅身边吧,直到你把我接走。” “小雪姐姐,我爱爷爷奶奶,爱爸爸妈妈,爱晓雾姐姐,也爱奥尔瑟雅。可是,余生……如果我还有余生岁月,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去苏黎世,去更多的地方。” “晓雾姐姐告诉我潘帕斯草原有数不清的美景。小雪姐姐,你带我去吧,我给你画肖像,画卡车,画你未来的丈夫。” “我喜欢梵高的星空,我也想画星空。爷爷说我是北冕座的公主,可是我想画一画南半球的十字座,无奈这里看不见。小雪姐姐,你可以带我去看南十字吗?” ………… “好了,姐姐大人。”晓雾把我扶了起来,倚坐在床头,递给我一杯水。“别想了,你昨晚啊……” “但说无妨,晓雾。”我接过水杯,定了定神。 “你就那样抱着雨华的骨灰盒,僵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也不哭,也不说话,也不动。我们大家害怕你着凉或发生什么事情,就想劝你回家,无奈你根本不听……” “对不起大家,以后我少喝酒。”我很是愧疚。 “没关系的,倒是帕帕斯夫人在一旁抹眼泪,叔叔赶紧把她劝到外面去了。我和奥尔瑟雅想扶你起来,然而,一个五十公斤左右的女人,我俩却根本扶不动!” “在军队的时候有一种训练是保持身体重心稳定性的。”我轻声解释。 “怕你失手散落骨灰盒,我们不敢太用力,但是,姐姐大人,你真的抱得好稳啊,就像昨天在丛林里抱我那样。”晓雾感激地看着我,“我们想叫帕帕斯先生进来帮忙扶你回去,但是……” “可以的呀,不用顾虑什么的,虽然是男性,但他是我们的长辈嘛。再说了,姐姐又不会跟你一样,动不动真空。” “什么嘛……姐姐大人想歪了,不是这个。别忘了,你腰上有枪呢!就你那拔枪的速度……”晓雾白了我一眼,“大家真的不敢对你用强。” 原来如此。我脸上热热的。“晓雾,陪姐姐去外面坐坐吧?” 天还没亮,我坐在石阶上,五月地中海的夜晚微风吹来,瞬间清醒了许多。星空倾斜,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向西流去。妹妹在我身边用纸巾拍掉石阶上的灰土,撩了撩裙子,也坐了下来。 “晓雾,后来呢?” “后来,我让他们到外面先等一等,我坐在你身边,靠着你,过了有一个多小时,等你酒醒了一些,对你说了一句话,你就慢慢放下骨灰盒跟我们回家了。” “你说了什么呢?”我不由得佩服妹妹的机智。 “我说:姐姐大人,夜深了,克里特公主要去找她的酒神,我们让她休息吧,明天再来玩。” “果然是亲妹妹嘛,这么了解姐姐。”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多小时,你不怕我使性子做什么过激的举动啊?毕竟姐姐十四岁就杀人不眨眼,对方还是武装毒贩子。” “姐姐大人,我怕呢,怎么不怕……”身侧的女娃儿缓缓开口,“虽然你平时非常理智,但是毕竟是个瑞士女酒鬼……” “那,为什么不先回去,等到天亮酒醒,大家就都安全了啊。” “不,你陪着雨华,我难道不要陪着你?”林晓雾生气地扭头望着我,蓝眼睛的美丽光芒若隐若现,语速由快变慢,由刚变柔,后半句如同小溪流水一样娓娓不断,“姐姐大人不可能对我开枪的,这与酒醉或清醒没有任何关联。如果连你也要害我,那我在这世界上生存又有什么意义,巴黎大学的天文学和哈密尔顿算符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那我就闭上眼睛让你开枪好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右手揽住妹妹的肩膀。娇小的拉丁姑娘顺势依进我的怀里,大波浪长发散落在我的胸口,在星空微弱的光芒下如同极细的赤纯黄金织成的小毛毯,细腻又温暖。我抬头仰望星空,北冕座小王冠正在对着我们微笑眨眼。 026 尺寸太大,真的进不去 我十分想带走雨华,无奈不知何处安放。奥尔瑟雅再三表示白墙红瓦的希腊正教会小教堂是雨华生前十分喜欢的地方,让我只管安心。 “迪亚兹大小姐,”希腊女人用少有的正式口吻说道,“令妹生前常常静坐于此,绘写画稿。如今虽厝于莱奥尼季翁,他日必将随长姊得其终所,请静待天时。” “或许,姐姐大人,你可以在苏黎世修建一个儿童公园?”晓雾试探性地问我,“雨华的遗愿之一,能让更多的小姑娘小男孩和她一起看风景,一起画画儿。” “现在还不行,”我望着蓝宝石一样的漂亮眼睛答道,“姐姐还没毕业,远远没有那样的社会影响力,做这样的事情太早了。” “那,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吗?”奥尔瑟雅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以示支持。 “财力不成问题,但一味用钱解决问题是不对的,爷爷告诫过我,不要成为拜金主义者。” 棕发姐姐赞许地点了点头。“其实,雨华很喜欢南美洲的潘帕斯草原,不止一次对我讲过,希望以后小雪姐姐能带她去那里,画更多的画儿,和更多的小朋友一起分享快乐……” 我自己都没有去过南美洲。这样想着,我抱起那只刻绘着粉色云朵和灰色雨滴的小小坛子,轻轻用额头碰了一下,仔细地把它放回原处,慢慢退出小教堂,转身之际又看了一眼。 朝阳的金色光芒透过小小的窗格,温柔地照射在龛台上,如同晓雾的波浪金发一般,令人安心。 午饭以后,姐妹三人向帕帕斯夫妇挥手告别,再次来到河谷海岸。白色的游艇仍然静在海滩,按下遥控钥匙放出艞板,大家先后上了船。 “给她取个名字吧,这么漂亮的船……”走进驾驶舱,晓雾对奥尔瑟雅讲道,“船应该都有名字才对吧?” 棕发希腊女人微微脸红,指着控制台上方的一行小字,“她有名字啊。”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有几个不显眼的金色小字,是我不认识的希腊文。右侧空了一段,接着是更小的西班牙文:赠予奥尔瑟雅·帕帕斯小姐。——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 “月神号……”晓雾走近控制台,一字一词地拼读着小小的希腊文。“奥尔瑟雅姐姐,这很适合你呢。” 阿卡迪亚女猎手启动游艇,月神号很快来到了北方十多公里以外的帕拉里亚港。停好船,仔细检查以后,奥尔瑟雅带着我们上了岸。 “月神号就长年停在这里吗?”我问道。 “不,有时候会把它开到比雷埃夫斯,或者雅典的其他港口。”奥尔瑟雅解释说,“比如暑假,有很多小朋友想要出海观光,正好可以带他们。收费比市价略低一些,家长也非常满意。” “安全吗?”晓雾插话,“在法属圭亚那,大家小时候都很野的,随便跨栏杆,翻篱笆。” “所以小时候经常挂破裤裆的是你才对吧!”我不失时机地报复晓雾。 “才没有,人家一直都很淑女的。”晓雾作娇羞状。 奥尔瑟雅看到我和妹妹斗嘴,忍不住笑了。“我一个人当然不行呀,至少会有一到两位专门带孩子的老师,我才能安心开船。” 三人聊着天,坐上了港口停车场的小轿车。 “猎手姐姐,开慢一点,我会晕车的。”我坐在副驾,有些不安地望着方向盘后面的奥尔瑟雅。 “怪不得姐姐大人只坐美人儿桑德拉开的车呢……”晓雾笑道,“你坐后面来吧,万一晕车,我还能照顾你。” 我想了想也对,就下车换到后排。奥尔瑟雅点火启程,轿车向着北方稳稳前进。 还好,一路没有晕车。四个小时以后,轿车离开伯罗奔尼撒半岛,再次回到雅典。 “就此告别,我要回去工作啦。”卡车停车场里,奥尔瑟雅对我和晓雾招手,“有空的时候,我会去洛桑看望两位妹妹的。” “七月我过生日,你来不来?”晓雾一脸期待。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会留意安排的。”奥尔瑟雅摸了摸晓雾的金发,“好了,和你姐姐启程吧。” 棕发希腊女人驾驶轿车缓缓离去。我带着妹妹登上卡车,点火,打开空调外循环换气。 “姐姐大人,热闹过后,又只剩我们俩啦。现在去哪里?” “接到了一个不怎么挣钱的订单。运送一批大理石到意大利。”我解释说,“又是一个海运更划算的路线,所以陆运报价很低,但是,总比空车跑回去强。” “是雅典的特产吗?我以为只有中国云南才产大理石呢!”妹妹有些惊奇。 “是真的。和橄榄一样,雅典盛产优质的大理石。”我扣好安全带,束紧手套,戴上太阳镜,“今晚,我们要开夜车啦。” 第三天中午,尼尔小姐姐载着三十多吨大理石和迪亚兹姐妹,在翻山跨海一千公里之后,顺利抵达那不勒斯的物流中转站。我粗略一算,油费、过路费、渡轮费……嗯,没赚到几个钱,反正没赔就好。 “迪亚兹小姐,您有特种运输许可吗?”货场负责人问我,“您有几乎遍及整个欧洲的货运经验和一辆非常好的牵引车,我们这里有一个急单……” 我指了指身边的金发女娃儿。“带了家人随车,考虑到安全因素,不接受加急或危化品运输。” “不需要开快车,只是超大件。阿尔法罗米欧汽车工厂有个底盘架子,需要运送到另一个汽车维修厂去,一周过去了,没有人接单。” “重量多少,需要爬坡吗?”我问道。 “五十五公吨左右,不需要爬坡。” 到达汽车工厂以后,我马上明白了这个运单为什么没人愿意接。 这破玩意儿特别大,方不方,圆不圆,差不多有五米宽,七米多长,不太高。它要是轻一点,一般技术熟练的老司机也就接单了;但是重量很尴尬,估计得600马力以上的牵引车才拖得动——如果想保证安全转弯的话。 也就是说,重的东西一般没这么宽,长的东西一般也没这么重。这是又笨又重啊,上路直接占掉两个半车道。 “护送车辆什么时候可以到达?”我问道。 特种运输需要两辆工程小车一前一后,打着警示灯疏散社会车辆。 “随时可以,这几天一直在待命。警方也同意随时出面协调交通。”负责人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南方的经济真的不行了,您明白的……指着这些老的制造业当救命稻草呢。哪像人家北方,您看米兰,同行薪酬比我们高多了……唉……” 短短的几十公里路程,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才勉强看见终点汽车维修厂的影子。超大件运输速度很慢,一般保持时速不超过四十;还有…… 前方靠近环岛,右侧一个减速慢行的警示牌出现在了视野中不该有的位置。我看了看左侧,马路中央是绿化隔离带,很矮,但不能碾压。我打亮双闪,摘档拉手刹,示意晓雾坐着不要动,自己开门下了车。 “怎么了,迪亚兹小姐?”从后视镜里面看到我停了车,前车的驾驶员也停车下车,他正是刚才的货场负责人。 “这里过不去。“我指着右侧马路外草地上的警示牌,“除非右移十五厘米。” “可是……”中年男人略一迟疑,“同样型号的超大件,去年十月也走过这条路的,这个警示牌也在这里。” “真的过不去,先生。”我坚持道,“我无法向您解释细节,是因为意大利语水平有限。” 排队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断后小车的驾驶员走了过来,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大叔。 “上次是我运的,过得去!”大叔很不耐烦,低声嘀咕,“非要找个女司机,真是麻烦。” “上次?当时车身和警示牌之间的距离是多少?”我问道,“先生,我听得懂意大利语,虽然不多。” 大叔有些尴尬。“十厘米左右吧,上帝知道……谁会拿尺子去量这些。反正没擦碰,过得去。” “右移十五厘米也只有五厘米的间隙。”我坚持道,“要么叫人来移,要么,咱一起等着。” “小姐,您真是不可理喻!”大叔气红了脸,“晚上还有罗马对热那亚的比赛……” 警车一直停在环岛角落里,等待尼尔小姐姐通过。胖胖的交警发现大家起了争执,过来询问缘由。负责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对不起。这个警示牌上周被一起轿车事故撞倒了,这是重新安装的,地上有痕迹,我看看……那帮愚蠢的东西!比原来的位置至少向左移了二十多厘米!” 交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警棍比划位置,随即用力一扳。“好了,现在右倾十五厘米,劳驾司机小姐再试试?” 我回到车上,挂到一档缓缓前进,直到即将通过最窄处的时候,摘挡停车开门跳下,绕到挂车右侧歪斜的警示牌旁边。 “又怎么啦?”前后车的驾驶员只好再次下车,交警则依旧忙着在前方疏导社会车辆。 “两位先生看看,这是不是五厘米?”我高举右手伸进车身和警示牌圆板之间的缝隙,“左轮现在距离中央隔离带的水泥台阶还有两厘米,我们可以继续前行,十分钟后抵达。” “好一个大小姐脾气。不过……”大叔哈哈大笑,向我行了一个罗马式的鞠躬以示道歉,“您是我从业四十年来见过的卡车司机里面,妥妥最棒的一位。” 027 两张两百欧元 激怒一个那不勒斯人通常有两种办法。要么轻描淡写地用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告诉他:我知道凡尔赛,但是不清楚卡塞塔;要么用舌头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说:披萨饼很好吃,可是少了一片菠萝。 然而,林晓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少女,起码不至于犯后者那样的低级错误。如果您不相信我,那么请听这样一件小事;之所以提起这件小事,是因为它和那不勒斯多多少少有点关联。 多年以前,我那沉默寡言但疼爱女儿的年轻父亲,尝试着给顽皮少女补习艺术欣赏,于是拿来一本油画集子,一页一页讲给金发蓝眼的小姑娘听;其中有一幅画,汉语译名称为海边的蛋堡——指着奥林波斯山上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起誓,您一定马上会说,那不就是十九世纪安东尼·斯密克·匹特洛描绘那不勒斯海边风景的名作嘛! 是的,一点也没错;然而,讲着汉语长大的拉丁少女径直开口问道:爹爹,海边的蛋糕?好吃吗? 这个故事是我从绿宝石眼睛的三妹妹口中听得。您一定要知道,克里特的林雨华自从在伊拉克里翁医院产房降临凡间直到在雅典血液病医院香消玉殒,短短的九年多里,即使出于善意也从未说过哪怕半句假话。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新鲜的剥皮小番茄和初榨的橄榄油弄在零零号面粉面饼上烤一烤,确实很好吃,至少林晓雾同学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那不勒斯吃披萨呀?”妹妹舔着嘴唇,“我饿啦。” “前天才刚刚吃过,至于么。”我和妹妹肩并肩走在水泥方砖铺成的街道上,“不过,露了一手驾驶技术,能换来有人请咱们吃发源地的美食,也算是不错呢。” “说到这里,我以为姐姐露过一手之后,会运送几辆阿什么法罗米欧的跑车来米兰,谁知道却拉了一车面粉。” 我扭头朝右,微微对妹妹笑了一下。 “那不勒斯又不是只有那个品牌的汽车工厂。再说了,米兰这么大的城市,大家总要吃饭的嘛。” “那,姐姐大人带我吃意式煎牛排?”妹妹指着附近的餐馆。 “不是你拉着我说要去时尚四边形买衣服吗?” “先吃饱再去嘛。”金发女娃儿双手抱着我的右臂,“姐姐大人,我请客总可以了嘛?你陪我就好。” “姐姐不差这点钱吧……我只是单纯怕你吃胖。”我白了她一眼,牵着小手走进餐馆,心里想的是顺便弄杯烈酒暖暖胃。 吃过饭以后,我们来到了曼佐尼街。这里经常可以看到慕名前来购买奢侈品的东方面孔,要么是中年女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挎着巨大的路易威登袋子,要么是年轻的姑娘挽着秃顶大叔语气软绵。甚至有传说,在这里哪怕你只会讲汉语,只要说得足够慢,买东西都不成问题。 我和妹妹用普通话聊着天跨进一家女装店的时候,事实却完全出乎意料。 “两位小姐,上午好。”女店员用西班牙语向我俩打招呼。 “上午好,女士。”我俩同时用着同样的语调回礼,像极了当年教我们西班牙语的妈妈;晓雾又补了一句,“我想要一件长裙子。” 十分钟后,妹妹硬是把我拽进了试衣间,关上门。 “你还真是喜欢裙子呀。”我无奈地看着眼皮底下的金发姑娘,“这么小的地方,你把我拉进来干什么。” “两件裙子都试一试,我就不用出去照镜子啦,姐姐说哪件好看我就买哪件。” “好吧,幸亏妈妈没把我生成男人,否则我看你怎么办。” “那更好办,我就说是你女友,让哥哥体验兄妹禁断之恋的刺激。” “去去去,又从哪学来的这些。”我捏了捏她的脸,“赶紧换,热死了,买完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金发女娃儿优雅转身,不紧不慢地解开肩带,完全不在乎我的催促。 付完账以后,林晓雾到底还是没有能按捺住好奇心,对着女店员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您为什么用西班牙语而不是意大利语或英语跟我们打招呼呢?” 年轻的女士优雅地报以微笑。“每天看到很多人进进出出,他们往往来自不同国家,有着不同的肤色……尽量用客人熟悉的语言,会更亲切一些。” “姐姐和我是讲着汉语进来的……”晓雾指指我,“我们长得像西班牙人吗?” “哦,抱歉,应该不是我猜错了吧?”年轻女士问道。 “妈妈是西班牙人,不算错。”我答道,“只是好奇,如何猜出来的?” “您刚才进门的时候,确实和妹妹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不过,您随手把手机插进了裤子前面的口袋里,对吧?” “是的。”我回忆了一下,没错。“西班牙女人经常做这个动作吗?” “不一定是女人。看过一部电视剧,有个叫熙德的西班牙领主,我想想……对,熙德·坎培多尔。指起圣母起誓,他把长剑收回剑鞘的动作,与您刚才插手机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您用的是左手,这是唯一的区别。” 我轻轻摇摇头,笑着向店员道别,没有否认她的说法,也没有肯定。出门的时候摸了摸右侧大腿前面的口袋,手机还在。听说米兰小偷多,一定要提防。 “姐姐大人,你是摸枪习惯了吗?”晓雾见状,小声问我。 “那倒不是,我在想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左手伸进右边口袋,这动作本来就像拔剑。”晓雾分析着,“短剑都是这么才能快拔吧。” 又买了几件小东西以后,我们离开时尚四边形向南漫步,来到了米兰大教堂的广场上。 “姐姐,这是个拍照的好地方啊,咱俩合影吧。”晓雾拉着我,寻找适合的角度。 我打开前置相机举起手机,跟着她转了一圈儿,目光被广场一角的简易棚子吸引了。“晓雾,好像那边有瑞士国旗。” “亚特兰蒂头号神枪手,你也有眼花的时候啊,你是想家了吧!什么瑞士国旗,那是红十字好不好。”妹妹一边吐槽,一边拉起我的手,“姐姐,我们过去看看吧。” 是红十字会的募捐活动,有个男人正在演讲。 “朋友们,同胞们。请看看这里。她们是普普通通的孩子,和你我的姐妹、女儿没有两样,如今却正在饱受疫病和饥饿的折磨,生存充满艰难。您能否想象,在某些地区,她们甚至如同奴隶一样被买卖,不是因为父母心如蛇蝎,仅仅是为了能吃饱饭而已……!” “我们生活在伟大的国家里,意大利,法国,西班牙,葡萄牙。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在非洲建立了自己势力范围,向当地人民索取原本属于他们的物资和财富。如今,他们有困难,生命和尊严受到威胁,我们是否可以尽一点力量,帮助他们?如果您愿意在这个箱子里投一张五欧元的纸币,或者一枚两欧元的硬币,上帝会赞许您的慷慨,非洲人民会铭记您的恩情……!” 男人身后有几张照片,看样子是援助非洲的人道主义组织的摄影。画面中央有一个女孩子,衣衫破旧,正在把刚刚从地上捡起的一颗谷粒塞进干裂的嘴唇里。小姑娘目光清澈,相貌清秀——虽然比起雨华来还是差了许多,但无论如何都让人心疼。 我从领口抽出钱夹子正要打开,晓雾拦住了我。 “姐姐大人,我这正好有两张零钱,就让我把你的那份也捐了吧。”金发的妹妹微微弯腰撩起裙摆,从右腿内侧丝袜下面抽出两张折叠的钞票,打开抚平,双手送近捐款箱的缝隙。 “尊贵的小姐,谢谢您!愿上帝保佑您永远青春美丽!”男人微微鞠躬,马上又继续演讲。 黄棕色的桥梁和拱门图案一正一反落进了募捐箱,我和妹妹重新回到广场中央寻找拍照角度,把镜头对准了主教座堂。 “晓雾,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大面额的纸币?” “跟你漫游欧洲之前,爷爷悄悄给我的。”晓雾一脸回忆的表情,“爷爷让我把钱藏在身上,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比如钱包丢了或者和你走散了,可以用来买食物或者求助。” “那你一下子就全捐掉了?” “我把姐姐那份也捐了嘛。”晓雾双手抱着我的胳膊,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里晶莹透亮的露珠映射着朝阳金色的光芒,“如果雨华不是生在迪亚兹家族,而是西非的某个贫困人家……我希望她一样可以安心地坐在干净的病床上画画儿。” 028 长安水边多丽人 雨水送走了所剩无几的五月,而我回到了一别数周的祖国。平日翠绿覆盖的圣乔治山在雨天多了一份朦胧,水色碧蓝的卢加诺湖变得灰蒙蒙。三十五号高速公路左侧的野营地紧邻湖畔,一辆旅行车支起尾部帐篷展现出迷人的橘黄色,在我的视野中一闪即逝,与公路右侧长长的围墙上连续不断的涂鸦形成显明对比。瑞士,家的味道。 “林晓雾,下雨天你喜欢做些什么呢?”我问妹妹。 “卡宴的雨天太多了,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和晴天没什么区别呀。”副驾座位的金发女娃儿伸伸懒腰,“姐姐大人,那你呢?” “窗户开一半,宅在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候也会睡懒觉。” “还有呢?”妹妹追问。 “不想宅在家就开车出去逛,一路向南,离开市区,找个没人的林间路边,停车发呆听雨。” “姐姐大人果然是文艺女青年嘛。”妹妹对我比了个点赞的手势,“开着尼尔小姐姐吗?” “噗……我有毛病呀,开卡车出去逛?”我哭笑不得,“开着我自己的那辆suv去。” “姐姐说过的,把当年的零花钱花掉了一大半买了个黑乎乎的方盒子。”林晓雾同学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让我开一下试试吗?我拿到驾照以后还没自己开过车。” “当然可以呀,等姐姐带你到郊区路宽人少的地方,让你试试。”我宽慰妹妹,“不过今天肯定不行。回家,我们先好好休息一晚。” 离开米兰差不多六个小时以后,尼尔小姐姐带着两台精密机床回到了阳雪集团公司苏黎世物流运输总部,交完货,我把卡车开出货场向着附近的车库驶去。 “这里看起来像是农村,不过铁路真多呢。”晓雾指着窗外,“离市中心有些远。” “是的,实际上我们在苏黎世和阿尔高州的交界处,这是交通枢纽。”我用右手随意一挥,“你看到了,附近除了货运公司,就是各种汽修厂。” “爷爷不在这里吗?”妹妹问我。 “他年龄大了,这几年很少过来。以前倒是天天在这里办公,我还经常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少女漫画呢。” 晓雾看着我把车倒入三个大车位的室内车库。“姐姐,这是公司的车库吗?” “是的,不过对于物流公司来说,这是个小车库,实际上只有我在使用。”我指指对面,“那边有大车库和露天停车场。” “原来如此……”晓雾好奇地东张西望,依依不舍地背起早就整理好的背包,“现在亲眼看到姐姐的工作环境啦,蛮有趣的。” 我仔细地检查了各个仪表,拉上手刹熄火下车。妹妹扶着我的肩膀跳了下来。 “姐姐大人,我们现在回家吗?”妹妹怯生生地抱着我的胳膊。 “头一次来苏黎世也不用这样拘谨吧。”我拉着她的手,走向旁边的车位,“我们开车回家。” “我不是怕生,只是觉得这附近怪荒凉的……”晓雾围着黑色的四方盒子转了一圈儿,“这车真威风,三芒星车标也好看。” 我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当时还不怎么懂汽车品牌,完全是看上外形啦。” “这是g级对不对,斯图加特产的,中大型suv……”晓雾等我点火之后,马上熟练地调整着副驾座椅,又启动了按摩开关。“哇,好舒服,嗯,啊……” “你这声音也太让人想入非非了吧。”我笑着吐槽妹妹,一边扣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出库。 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穿过市区,不到二十公里但车流密度高,早晚高峰甚至需要一小时多;另一条走西南方向的绕城高速——穿过比尔门施托夫,差不多二十八公里,速度很快。 一如既往,我选择了后者。姐妹俩在郊区的绿意盎然中穿行,任凭雨滴敲打车窗玻璃。 “姐姐大人,我有个问题。”晓雾果然又突发奇想,“郊区公路这么偏僻,你不怕被人绑架吗?” “一直是实弹上膛的,怕什么。”我把雨刷速度调小了一点儿,“再说了,这辆车是g级防卫者,带防弹玻璃的,晓雾你不知道吗?” “原来这样,好像听人讲过呢。”金发女娃儿松了一口气,“姐姐,我们晚上吃什么?” 正想说这丫头今天竟然没有表现出吃货的一面呢,算了。“那就吃奶酪火锅吧。” 半小时后,苏黎世湖重新出现;路过歌剧院沿着湖畔向南继续驾驶五分钟,我把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和妹妹在附近的小店里草草吃过晚饭,这才回到家里。 “传说中的姐姐大人的家啊,太好啦!”进入公寓以后,妹妹东张西望,啧啧惊叹,“原来是个复式公寓,有转角楼梯,太好玩啦……咦,还有飞镖……” “好啦好啦,别跟个山炮似的。”我从妹妹手中接过刚刚从楼下信箱中取出的邮件,“姐姐的家就是你的家,以后随便住。” “那不行,我得去巴黎上学嘛。”红润的小嘴儿撅得老高。 “假期来找我玩不就是了。平时只有我自己,也是冷冷清清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靴筒中拔出军刀拆开邮件,取出新的军官证收进钱包,又仔细检查了包装,确认没有涉密信息之后,撕碎扔进了垃圾筒。 “冷冷清清……”晓雾脱掉凉鞋,光着脚在地上走,“那,姐姐大人平时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呢?” “上午不是跟你说了嘛,打游戏,睡觉。偶尔开车出去逛。再说了,我在苏黎世的时间又不是特别多,经常在外出任务,有时候也回洛桑。”说话间,我脱掉了靴子和上衣外套,换上拖鞋。 妹妹赤脚走了过来,抱住我的脖子,闪闪的蓝眼睛盯着我。 “那么,姐姐大人,喜欢洛桑还是喜欢苏黎世?” “不要给人出难题,你先把拖鞋穿上,这里不比南美,地板会凉的。”我把金发女娃儿慢慢地推倒在沙发上,好不容易才把她的两只小手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实话实说,我喜欢清静。不过,有你在我身边,这里更像个家。” 金发女娃儿开心地想再次扑进我怀里,被我按了个正着,于是委屈地撅着嘴,用我递过来的拖鞋随意地套住了白嫩的脚丫。 “姐姐是不是经常带男人回家呀,竟然有两双拖鞋。” “什么嘛。我自己换着穿的。哪个男人脚这么小。”我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姐姐是个德语白痴,买个菜问个路还可以,在苏黎世撩男娃还是算了吧。” 晓雾走了过来,和我一道看着窗外。“姐姐大人,外面可以看见苏黎世湖啊。” “是的,就是因为喜欢湖边,才买了这套半新不旧的复式公寓。” “为什么喜欢湖边呢,姐姐是不是喜欢有水的地方?”晓雾追问道。 “算是吧。水是生命之源,逐水而居是人类的本性嘛,长安水边多丽人……可惜,这里不是长安,也没有梦想中的华夏园林。苏黎世湖畔只有英武的迪亚兹大小姐和她的漂亮妹妹。” “头一回听姐姐自夸呢。不过,姐姐称赞我漂亮,好开心。”晓雾夸张地蹭着我的右臂,又指向湖边广阔草坪中间的一处洼地。“对面有的是空地,修建一个园林不就好了。姐姐你看,那里可以做成池塘。” 我打开窗户,任由空中的雨雾轻轻触摸着我的脸颊。视线穿着朦胧的烟雨,望着妹妹所说的空地。因为连日下雨,积水不少,倒真像个荷花池;建起围墙,盖个亭子,搭上走廊,妥妥的华夏风。雨华希望我把她带回苏黎世,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和她一起画画儿,或许我可以为她修个中国公园…… 一只柔软的小手弄得我脖子痒痒,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姐姐大人,别想啦,我支持你。”金发女娃儿抚摸着我脖子上的玉佩,“不过,让她在伯罗奔尼撒的阳光里再休息一两年吧。” 果然又被妹妹看透了心思,我喜欢这种理解和温暖。伸手爱抚晓雾的金发,却发现已经快成油头了。 “晓雾,你上次洗头是什么时候?” “米兰啊,三天了。所以说,姐姐大人,现在我要洗个澡。” 我带她到卫生间,往浴缸里放水。由于比较信任电气系统,所以离家一个月也没有关闭热水器开关。 “毛巾在高处挂着,你看到了。沐浴液洗发水在角落的架子上;需要别的东西就喊我,我在客厅。”说完以后,我回到了沙发上,把妹妹独自留在卫生间。 三分钟后,卫生间的门打开了,金发的赤裸少女站在门口。 “姐姐,陪我一起。”晓雾作撩人态,像极了波提切利画的阿弗洛狄忒。 “别在我面前光着。你自己洗不行啊,我现在不想洗。”我倚在沙发上回答。连日驾驶卡车,浑身酸疼。 “姐姐大人,进来嘛。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站着,直到你心疼为止。”蓝宝石眼睛闪着绝非威胁的光芒,“苏黎世可没有卡宴那么温暖,现在室温差不多是二十一摄氏度也就是接近两百九十四开尔文,根据牛顿冷却定律结合一般医学常识,简单地解一个微分方程可知,你的宝贝妹妹会在差不多六百秒也就是十分钟后着凉生病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拉上窗帘,从手腕翻取皮筋绑起头发,懒洋洋地解锁腰带抽出枪套放在茶几上,松开两颗小腹下方的扣子,不情愿地走向烦人的妹妹。 “约法三章,一不许光脚丫乱跑,二不许袭胸;第三,如果我睡着了,不准偷衣服。” 029 西西里防御 “将军。” 白晳的小手提起黑象轻轻敲落,粉红色的美甲微微闪亮,好看但不妖艳。“六十六步,异色格双象胜单马。小雪姐姐,你输了。” 我摊开双手表示认输。“本来以为至少可以逼和的,无奈到底还是被你赢了下来。” 跪坐在沙发上的女娃儿微微起身,小心翼翼地举起棋盘放到茶几上。“姐姐,愿赌服输哟。” 雨天无事,姐妹二人闲敲棋子谈古论今,约定谁输了就给对方梳头。虽然经过几番挣扎,我到底不是她的对手呀。 娇小苗条的姑娘依在我的怀里,柔若无骨,顺直的金发在我的手指缝隙间丝丝滑落。我伸直左臂想要拿起事先放在茶几上的宽齿黄桃木梳,却被她轻轻拦住了。 “姐姐,就用你的手梳,好不好?我喜欢你的手指细长,却又给人暖暖的感觉。”怀里的小姑娘停顿了片刻,“真想不到这样一只纤纤玉手,曾经千次万次地果断扣下扳机。” 我把妹妹的金发在右手心抓紧,用左手手指轻轻梳理发梢以免拉断长发。“纤纤玉手这个词用来形容我,受之有愧。” “小雪姐姐骨子里是个温婉的女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妹妹转身,用绿宝石一般的双眼盯着我,小巧的手儿摸着我的面颊,“而且,你的脸庞真的好看,有着亚细亚女性柔和的面部轮廓和小巧的嘴巴,再搭配这双伊比利亚女人特有的漂亮大眼睛和高高的小鼻子……” “好啦,不要评价姐姐的相貌,我会不好意思的。”我轻轻按下她的小手,“头发梳好了,要不要再来一局?” 绿宝石眼睛的姑娘咯咯地笑了。“下次啦。等我头发又乱了,再和姐姐在棋盘上一决高下。” 我整理整理裙摆,从沙发上起身,踩着拖鞋走到落地窗前。夏雨纷飞,雨丝纤细,布满视野远方苏黎世湖的湖面,思维回到了克里特岛北方的爱琴海。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沙发的小姑娘跟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很快就要硕士毕业了,我不打算继续读书。”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接着向妹妹诉说自己的想法,“姐姐是个卡车司机,虽然收入不高,但也衣食无忧,至少不是啃老族,可是,总觉得生命中缺少点什么……” “小雪姐姐,你有两份职业呢,你是迪亚兹中尉呀。” “是的。过段时间还要去防务部报道一下,有个会议要参加,还有射击比赛……”我停了停,仔细斟酌用词,“我马上就二十四岁了,有人在这个年龄已经封狼居胥……” “什么?姐姐,我没听明白。”娇小的女娃儿仰起小脸,期待我的解释。 我用西班牙语向她简单讲述了霍去病的故事。 “原来如此,不愧是东方文学硕士。可惜了,我不懂汉语。”妹妹歉意地笑笑,“小雪姐姐,你的心中有英雄梦啊。” “可惜,我不是男人,又晚生了几百年。否则,纵然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也不枉青春……”这次我没有忘记用西班牙语向妹妹解释。 小姑娘双手牵起我的双手,粉色的指甲闪闪发光。“小雪姐姐,建功立业,不一定需要金戈铁马征战四方。你开着卡车,把人们需要的物资运送到欧洲各地,这也是值得尊敬的事业。” 我被眼前绿宝石样的双眼所迷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但是,这个世界上,也许有更多的人民,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需要物资……” “我明白姐姐的心。你还在回想前些天米兰红会募捐的事情,在想非洲那些贫困的儿童吧?” “是的,如果她也能和你一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该有多好。”回想起那些照片,我有些忧伤。 “小雪姐姐,你可以去非洲帮助他们的。”雨华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是想去呀,爷爷也不反对。”我放开雨华的双手,“可是,援助非洲的那些人,要么是名商巨贾,要么是科学家工程师,要么是久经沙场的战士,至不行也是身体强壮的工人。姐姐能有什么优势呢?在欧洲,我是迪亚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跨国公司阳雪集团未来的掌门人,亚特兰蒂防务部中尉军官;到了非洲,我只是个卡车女司机。” “只要有心,一定办得到,小雪姐姐。”雨华盯着我,“你腰上有枪,嘴里有三国语言,单凭这两条,已经比太多前往非洲和拉美的年轻人强得多呢。” 我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自己能够熟练地运用法语、汉语和西班牙语,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实也应该离开祖国闯荡——哎,考了几遍试都说不利索的德语呀,为什么偏偏我是苏黎世人呢! “雨华,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吗?”我转移了话题,“厨房有速食快餐,有樱桃、苹果和香蕉什么的,还有果冻和牛奶。如果想吃外卖,我们可以打电话订餐。如果想出去吃,等晓雾起床,姐姐开车带你俩出去。” “她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吧,那个睡酣酣。”雨华指着旋转楼梯上面的卧室微微一笑,“姐姐,趁着她没醒,咱俩吃水果。我不大喜欢吃主餐的。” 几分钟后,姐妹两人撤掉了茶几上的棋盘,换上了水果盘。雨华依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用军刀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小雪姐姐,你不仅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儿,还是个心灵手巧的主妇呢。”雨华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口中,娓娓道来,“如果想嫁人,怕是只有阿拉伯王子才能娶你呀……” “又拿姐姐取笑啦。”我脸上一热,“别跟林晓雾那丫头学坏,她整天就想着这些莫名奇妙的事情。” “晓雾姐姐总是那么好玩儿,还动不动拿你开玩笑,你也不生气。所以说,小雪姐姐,你是真的温柔呢。”雨华小手捏起一颗葡萄送到我的嘴边,“还有,她说发现了你身上一个秘密……” 我吞下妹妹喂过来的葡萄。“哦?什么秘密?那丫头嘴里肯定没好话。” 雨华转身靠进了我的怀里。“她说,姐姐虽然罩杯没她大,但意外地非常柔软舒服呢,可以当沙发。” “去去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摸了摸雨华的小脑袋,到底没舍得把她推开,“要靠,你就老实靠着,不要蹭来蹭去,不然会痒痒,胸贴都要掉了。” “没关系呢,掉了的话,我给你贴好。” “越来越没正经了,你还真是长大了呀。”我把小妹妹扶了起来,让她坐好,“说正经的,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出去闯一闯吗?” “是的,我认真的,小雪姐姐。我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啦。”绿宝石眼睛盯着我,“你开车开得好,枪法出神入化,人长得漂亮有号召力,背后又有财富支持,为什么不去成就一番事业?” “还有吗?”我坐直了身子,仿佛面对的不是亲昵无间的小妹妹,而是一位言语谆谆的长者。 雨华抓起我的左手按在我的胸口。“小雪姐姐,别忘了,更重要的是你和我一样,血管里都流着瓦伦西亚城主的血。” 我点点头,渐渐坚定了决心。是呢,至少,不能因为内心的怯懦而给先辈丢脸吧?公元一零九九年,西蒙娜在熙德去世之后,仍然坚守瓦伦西亚那么久,可见女人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坚守……”我喃喃低语,忽然想起了棋局,“雨华,刚才面对你的西西里防御,我非常认真地进攻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输了呀?” 金发绿眼的小姑娘得意一笑,像个大人一样摸着我的耳鬓。“小雪姐姐,西西里防御的舍文宁根变着一旦拖到残局,通常都对黑棋有利哦。” 030 能让女人快乐的事情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并没有马上起身,只是伸了个懒腰继续享受着自家柔软的大床,又抓过鸭绒被的一角夹在双腿中间,轻轻摩擦,确实有些享受。虽然不甚雅观,不过反正也没人看。 没人看……不对,妹妹呢?我揉了揉眼睛,旁边还有一床被子,摸了摸,没有余温。 “晓雾!人呢?”我冲着半开的卧室门喊到。 “在楼下啦,姐姐大人,等会儿。” 听到妹妹立即回答,我放下了心,打了个哈欠坐起,抓过靠枕倚着床头。 过了几分钟,晓雾拿着两罐啤酒走了进来。“姐姐大人,你终于醒啦。” 我打量了妹妹几眼,接过啤酒。“怎么还穿着睡裙,不怕着凉啊。” “刚起床好不好,刚刚下楼翻冰箱,就听你大声喊,生怕我会丢了似的。”晓雾撅起小嘴,“人家不会抛下姐姐大人独自浪迹天涯的啦,心儿都在你身边呢。” “不是啦。摸着你的被子都凉了,寻思你起床好久了呢,是不是出门去了。”我对晓雾的骚话已经习以为常,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冰凉提神的感觉穿过咽喉进入胸口,直达小腹。 金发女娃儿甩掉拖鞋滚上床,钻了过来蹭着我。“对呀,被子凉嘛,姐姐大人的怀里才是温暖的。” “你什么时候跑到我的被子里的?”我追问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后半夜吧,谁记得呢。反正,虽然不大,但是好软,真是玩不够呢,不过没敢太用力,怕把姐姐弄醒打我……”晓雾又开始走神。 “去去去,再说这些把你扔下去。那是因为刚刚结束环绕欧洲的运输任务回家,太累了才睡这么死。”我假意威胁妹妹,比划了一个过肩摔的动作,“说正经的,雨还没停吧?” 晓雾看了看卧室的印花窗帘。“是的,小雨一直在下,很舒服呢。不过,姐姐一直没有下床,怎么知道的?” 我迟疑了一会儿,回忆着西西里防御的舍文宁根变着。“因为我梦见雨华了,梦境还蛮清晰的,时间也很长,和她下棋呢,又输啦……不过她鼓励我去非洲发展自己的事业……” 妹妹跪坐起身,用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眼皮下方。“姐姐大人,果然你只有在下雨天才会梦见我们的克里特公主吗?” 我轻轻按下妹妹的手,为她理了理耳边凌乱的金发。“没事啦,晓雾,姐姐没哭。事实上,还蛮开心的呢,因为梦境里的事情很让人放松。” “那就好,还好你不在法属圭亚那,那里几乎天天下雨……”晓雾顿了顿,“姐姐大人,过几天我就要去学校报道,疫情隔离期差不多够了,不能一直上网课的。好在去学校呆不了几周,就又放暑假啦……” “下周我也要出门办些事情。”我喝光了罐中啤酒,随手一扬,空罐子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稳稳地落进了卧室角落的垃圾筒里。“不过,这两天就先放松放松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姐姐请客。” “你是怎么成为亚特兰蒂同盟的女军官的呀,整天就知道吃。”晓雾学着我揶揄她的口气,“姐姐大人,我才不要做你这样的吃货呢,我们一起做点什么能让女人快乐的事情吧。” “别抢我的台词。我可是你亲姐姐,而且我不是同性恋,最多是个双……”我收回了溜到嘴边的一个名词,瞪了她一眼,“别整天想着奇怪的事情。” “姐姐大人,你思想败坏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呀,我是想和你一起打游戏。”晓雾用食指点着我的鼻尖,“姐姐不羞,整天胡思乱想。” “我说不过你。”捏了捏她的耳垂,“游戏机和电视连在一起,我们去客厅玩?” “不能把游戏机抱到床上来玩吗?”晓雾扬起漂亮的小脸期待地看着我。 “那就得接投影仪,很麻烦,等寒假的时候吧,冬天窝在床上玩才惬意嘛。”我把睡裙下摆往下拉了拉,“走吧,下楼。” 没有什么事情比下雨天陷在柔软的大床上沉沉睡觉更快乐,除了姐妹两人一起包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金发女娃儿接过游戏手柄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姐姐大人,为什么没有字母呢,而且左边的摇杆也不在上方……” “你说的那种是通用布局吧,微软和任天堂的都是。这个是ps4主机嘛,索尼布局,我习惯啦。”我向妹妹讲解着,顺手抓起另一只手柄,“我这个是主手,咱俩一起选游戏吧。” 晓雾看着七十五吋电视机屏幕上长长的游戏列表。“你买了多少游戏?!” “好像三百多个?”我想了想,“有好多只是觉得游戏名字好听或看着图标有趣,根本没玩过。” 蓝宝石一般的漂亮眼睛视线离开了电视屏幕,直直地盯着我。“姐姐大人啊,你还真是刷新我对挥霍无度的认知呢。” “那你玩不玩嘛。不玩的话,我玩尼尔机械纪元啦。” “玩!我要和姐姐大人一起玩。”晓雾看了看屏幕,“这些游戏都好复杂,有没有简单一点的?” 我想了想,向妹妹推荐了初音未来。音乐游戏调成简单模式的话,是最容易上手的。 出乎意料,妹妹的乐感非常好,才玩了两局,就可以做到三十多个连击,没有失误。 “比我玩得好呀,差不多赶得上樱子学妹的水平了。”我摸摸她的脑袋,“晓雾,放假了继续和姐姐一起打游戏吧,这下可算找到伴儿啦。” “嗯哼,我喜欢和姐姐大人一起玩,玩累了请你吃可可小屋。”晓雾并没有追问樱子学妹的事,“巴黎那套房子,我也要买个游戏机。” “那你买微软xbox放在你的新家,这样咱俩一人一个平台,游戏就不会重复了。” “当然啦,你的宝贝妹妹又不傻。”晓雾又开了一局,手指在黑色手柄上灵巧飞舞,“我玩过xbox的,上面有许多我喜欢的游戏呢。” “我也有喜欢的,比如微软模拟飞行。你买了以后,我要玩这个。”我向妹妹提议。 “可以呀,姐姐大人喜欢的游戏,我一定给你买。”晓雾结束了当前的曲子,四十八个连击。“换个游戏吧,有没有咱俩可以一起玩的?” “那要不俄罗斯方块?”我指了指立在电视机旁边的细高的黑盒子,“ps4主机有模拟器,可以玩一些小游戏。” 和妹妹对打三局,我只赢了一局。 “姐姐大人,我饿了,雨还没停,要不叫个外卖吃?”金发女娃儿玩得起劲,不愿意出门吃饭。 “没问题。”我抓过手机按了几下递给她,“你先点。哎,胃口不如你,打游戏也打不过你呢。” “那可不一定。”妹妹回头望着我,“驾驶模拟游戏,你肯定很厉害呀。” “是的,但是我不喜欢玩。天天开着大卡车满欧洲跑,谁还愿在游戏里开车。” “这么说的话,也有道理……”晓雾若有所思,忽然调皮地眨眨眼,“姐姐,有一款游戏肯定适合你,而且,你一定能玩得很好。” “哦?凭什么推断我就能玩得很好?”我来了兴趣。 金发女娃儿撩开毛毯,贪婪地打量着我。“啧啧,姐姐这腰身,一看就充满生命活力和性感,适合那款游戏……” “什么嘛,是射击模拟?” “才不是呢,是一款体感游戏,可以锻炼盆底肌力量,”妹妹轻轻地凑到我的耳边,“只需要一个粉色的小小的圆棒夹在你懂得的位置,躺着不用双手就可以操作游戏通关……那才是真正能让女人快乐的事情呢。” 031 暑假还会在一起的 林晓雾的奇怪想法到底还是被我暂时扼杀在了摇篮里。倒不是对她推荐的游戏有什么偏见,只是觉得作为未婚的姑娘收到亲妹妹的礼物竟然是一只色色的玩具,多少会有些尴尬。 雨很快就停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金发女娃儿也并没有再提及此事,每天除了和我打游戏,就是刷网课做作业;天气好的时候,姐妹俩也会下楼到对面的湖边随意逛一逛。 “姐姐,我到底还是要去上学。”早餐桌上,晓雾向我晃了晃手机,“定了今天中午的机票。” 我扫了一眼妹妹的手机屏幕。“从苏黎世机场到巴黎戴高乐是吧?” “嗯哼。之所以现在才告诉姐姐,是因为几乎没有什么行李需要准备——日用品已经拜托格拉芙阿姨寄到学校了。” 我抬起左腕看了看时间。“那,等我半小时。”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妹妹扑了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蓝宝石眼睛盯着我的脸。 “只不过扑了个粉……还有一点儿眼影。睫毛刷得也很随意,不过本来就很长很好看。再加上唇膏和香水……姐姐大人,就这,你用了半小时呀?” “我不太会化妆嘛,所以要小心一点儿。” 晓雾摇了摇脑袋,大波浪金发蹭得我手臂痒痒。“姐姐大人啊,幸亏你天生长得好看,不然就你这化妆速度,肯定错过飞机。” 我冲着妹妹歉意地笑笑,轻轻推开她,抽开白色浴袍的带子——早上起床洗过澡以后,就直接进厨房做了些非常简单的早餐和妹妹一起吃,浴袍没有更换。 “姐姐大人,不要嘛。”晓雾对着我挤眼,“暑假还会在一起的,姐姐用不着现在就色诱妹妹嘛。” “你整天都想些什么呀!”我瞪了她一眼,“总不能让我穿着睡衣送你去机场吧?” 换上平时喜欢的黑色弹力工装七分裤和v领t恤,蹬上软式军靴,挂好枪套扣紧腰带的时候,我发现妹妹正在看时间。 “换衣服倒是够快的。我帮你计时了,三分十一秒,包括贴胸贴。”晓雾盯着我的t恤,“姐姐大人,在南美,我们很少用这东西呢。” “姐姐毕竟是行伍出身嘛,穿衣服肯定要快一些才可以。”我得意地回答,同时顺手抓过雪地迷彩长袖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背包,“走吧,我们出发。” 我的公寓坐落在苏黎世湖东北角落,到机场只有十几公里。樱花和动漫少女装扮起来的梅赛德斯小姐姐载着迪亚兹姐妹俩,绕过伊洱榭公园,沿着破破烂烂的城市快速路悠然北上。蓝天万里,白云朵朵,偶尔可以看见灰不啦叽的乌鸦从车窗前上方不远处展翅掠过。 “姐姐大人,你不能再前进啦。”机场停车场出口附近,晓雾摸了摸我腰间的隆起,“不可以带着武器靠近机场哦。” “这我当然知道呀。”我伸手想把装了几件夏装的塑料袋子递给她。 “等一下嘛。”金发女娃儿灵巧地快速旋转身体,米黄色的裙摆划出完美的三百六十度弧线,小皮包随着娇小丰满的躯体舞动,轻轻飘起又落下。“姐姐大人,漂亮吗?” “凹凸有致,朱唇皓齿,眼若水杏,眉似柳叶。若我是男人,魂儿都该被你勾了去。”我略显敷衍地回答。不过妹妹真的是很可爱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到大和她见面太少,才有这种感觉。 金发女娃儿扑上来抱住我,伸手抚摸三妹妹雨华生前送我的圆环玉佩。“姐姐你这辈子都当不了男人啦,你没喉结,女扮男装都骗不了人的,哈哈。” “好啦,别闹了,过些天去巴黎看你。”我把粘在脖子上的蓝眼睛姑娘的小手剥了下来。 晓雾接过我左手的塑料袋子。“姐姐大人,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呢?” 我又把右手的灰色十三寸小提包递给她。“电源包小心不要压到屏幕。” “好啦好啦,你的宝贝妹妹知道了。”晓雾看着我,“我要出发上学去啦,姐姐,回家继续玩你的尼尔机械纪元吧。” “不,我要回咱洛桑的家里去一趟,后面还有其他的事情。” “哈哈哈,怪不得贴了胸贴,原来姐姐大人要见爸爸妈妈呢。” “去去去,别在意这些细节。”我摸了摸她的头,“啊……别这么腻乎,你的口红印在我的脸上啦。” 金发女娃儿嫣然一笑,提着行李转身离去。“我亲爱的姐姐,暑假见哟。” 驾驶卡车时间久了,suv神奇的低油耗让我有些不习惯。这个黑黑的方盒子里现在只剩下我自己,双手低位握着方向盘,沿着二十五号高速公路中间车道一路驶往西南。轻轻甩甩脑袋,发梢摩挲着肩头,好神奇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夏天午后的缘故,云层渐渐厚了起来,这让我非常开心。阴天开车是最舒服的,不像晴天那样容易晒到脸和胳膊,也不像雨天道路湿滑影响安全。路过伯尔尼的时候,我驶入服务区休息了一会,下车伸伸懒腰,呼吸带着青草味儿的空气。 “这是不是世界上最没有存在感的首都呢……”我喃喃自语。河畔茂密的树林里,一群群灰色人字形屋顶的小房子若隐若见,维格河静静流淌,水色碧蓝。若非高架的电网电线穿河而过,我一度怀疑自己回到了中世纪。“没什么好玩的,也没有熟人,还是回家好啦。” 要是樱子学妹的话,一定特别喜欢这里的风景吧,说不定会尝试用那双柔嫩的小手从河水里捕捞小鱼。我暗暗寻思着,又回到了车上。 浅野奈樱子是我在日内瓦大学的学妹,播音主持专业本科,秋天开学四年级。她的父母是旅居瑞士的日本人,至今没有加入瑞士国籍;樱子性格温和,对于枪械和狩猎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很喜欢游戏和动漫,因此我和她成了好朋友。过些天到学校,一定要找她玩儿,讲讲最近和妹妹欧洲大环线货运旅行的趣事。 一边想着樱子,一边听着西班牙民谣,我操纵梅赛德斯小姐姐在右侧车道悠然前进,只比最低限速略高一点儿。 到达洛桑的时候,乌云散去,阳光西斜。我落下了车窗,放慢车速。莱芒湖面波涛微泛,岸边柳枝随风飘飘,耳际蝉鸣阵阵,并不夸张的热浪与淡淡的夏日轻风此起彼伏,马路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在车库外的空地上,有一辆大众的商务轿车临时停放。我并没有在意,在它旁边随手关闭了发动机,摘掉太阳镜,脱了手套,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塞进背包,背起它下了车,推开古老庄园微掩的铁门。 德国猎犬嗖地一下窜了过来,摇着尾巴蹭我的小腿。 “哎……忘了给闪电带吃的啦……”我单膝蹲下,摸摸狗头,又双手抓着他的耳朵,跟他碰碰鼻子。 “大小姐,欢迎回家。”格拉芙女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雪啊,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心他舔你一脸口水。” 小时候也喜欢跟自家的小狗碰鼻子,可惜那位好伙伴已经在好几年前就因为衰老去世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悲伤,又有些自责自己的多愁善感,于是放开闪电站起身,跟着管家阿姨走进一楼大会客厅。 “谢谢格拉芙阿姨,他们都哪去了呢?”我倚在沙发上,接过递到手上的冰镇苏打水,“好安静的感觉呢。” “老先生有工作任务,带着老夫人去了卡宴。先生仍然在实验室,有时候晚上会回来。比尔最近休假回了比利时。” 沙发另一头扶手上的橘猫四月被我俩说话的声音吵醒,慢悠悠地起身伸了个懒腰,径直走进了我的怀里。 “你睡醒的样子真的像个小老虎啊……”我抚摸着猫儿的后背,转头向管家阿姨,“那就剩下你们四个在家啦?” “确实如此,平时就只有夫人和我在家,以及闪电和四月。”中年女人坐在圆桌旁边回答,“等到暑假,二小姐回来就热闹了;不过,有时候也有亲戚朋友或邻居家的孩子来玩。” “美人儿桑德拉在哪呢?”我问道,“阿姨,我想妈妈了啦。” “真是个长不大的姑娘呢,你呀。”女人慈爱地看着我,“夫人她在楼上会客呢。” “哦?有客人?是谁呢?” “我也不认识。一男一女,西装革履,讲西班牙语,听懂得不多。”格拉芙阿姨略表歉意,指了指楼上,“时间不太长,他们上楼到现在有二十分钟差不多。” 二楼的会议厅不常用,要么爷爷开商务会议,要么爸爸做远程学术报告才会用到,看来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沿着宽大的主楼梯,我摸着红木雕花扶手轻轻登上二楼,往西边走了几步。楼道很安静,尽头的会议厅没有关门。 “这件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至于家父,他并没有表示反对。”美人儿桑德拉的声音温和但毫不让步,“不过,还得烦请两位等待一段时间。我的大女儿过些天会从苏黎世回来,我要听一听她的意见。” 032 知女莫如母 父亲曾经告诉我,在遥远的中国城市经常有一家四口全部住在一套小小的公寓里。此时此刻,我非常羡慕他们可以吃过晚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天伦之乐,不像我只能一个人在五十英亩的庄园里孤独散步,任由两位长辈于各自的房间享受夏夜宁静时光。 “要是爸爸在家,或者会愿意陪陪他的宝贝女儿;想去找爷爷奶奶玩,可惜还没毕业呢,真是的……”我独自喃喃,走到中央喷泉附近抬头仰望。没几秒钟就觉得脖子酸,索性坐了下来——喷泉周围是大理石砌成的矮墙,离地不到两英尺,顶面宽度差不多一英尺,只要不怕滚进喷泉池,躺着睡一觉都没问题;既然如此,躺会儿吧。 “宝贝儿,你怎么又躺在这里,会着凉哟。”不知过了多久,柔婉略带磁性的西班牙语轻轻飘进了我的耳朵,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香味包围了我的嗅觉。 我坐起身,抱住女人纤细的腰肢,把脸贴在她的胸口来回蹭。 “美人儿桑德拉,晚上好。这么担心你的宝贝女儿着凉,那就抱抱她,给她母爱的温暖嘛。” 中年女人轻轻抚摸我的后背。“我亲爱的孩子,你还真是长不大呀。站起来看看,都和妈妈一样高了,还这么爱撒娇。” 星空和都市余辉混合成微弱的夜光,我挺直了腰身站在妈妈对面,任由她轻捋我的头发,整理我的衣领,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 “明明我要矮小半头的,哪里和妈妈一样高啦。” 金发女人指了指脚下。“傻女儿,妈妈脱掉高跟鞋,就和你一样高啦。” “我才不管呢,谁让妈妈这么爱美。” “我也不是天天穿高跟鞋的……”美人儿桑德拉解释道,“对了,小雪,下午有两位客人来访,临走的时候与你打过招呼,记得吧?” “那当然,女儿可是亚特兰蒂同盟情报官,不是老年痴呆。”我用语气表达了不满,并没有把下午在楼梯口偷听的事情告诉妈妈。 “哎哟,我的小甜心,你这小嘴儿撅得可以挂香蕉啦。”美人儿桑德拉捏了捏我的脸,语气变得严肃,“小雪,妈妈跟你讲一件正经事。” “干嘛?催我找男朋友啊?小雪才二十三岁,不想意外怀孕整天给娃换尿布,哼哼。” 和妈妈独处的时候,我根本严肃不起来。 “你这长不大的丫头呀,就知道打岔。乖乖听妈妈说完。”金发女人轻轻拧了我的耳朵一下,“下午来的那两位,是西班牙一个电视台的,想做一个历史纪录片,希望我们能接受采访。” “他们怎么不去采访阿方索六世的子孙,非要找西蒙娜·迪亚兹的后人呢,真的是。”我未置可否。 “可能觉得咱家美女比较多,拍成纪录片更吸引眼球?”金发女人微笑,“我的宝贝女儿,你的态度如何呢?” 我停顿了片刻,仰头搜寻。倾斜的星空如同彩色的帐篷一样笼在头顶,闪亮又静谧。帐篷穹顶中央附近,夏夜的北冕座若隐若现。 “尊贵的桑德拉·迪亚兹夫人、我永远最爱的母亲,”我缓缓开口,“等到你的宝贝女儿、苏黎世的林雪苹名号传遍整个欧罗巴大陆的时候,我们再接受采访,拍出一部真正优秀的家族纪录片,好不好?”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伸出右手轻轻理顺我脖子上的玉佩,微微点头。 “我的小甜心,夜深了,回去休息吧。”她指了指远方的大门,“格拉芙已经锁好门了。” “就你俩在家的时候,不害怕坏人吗?”我问道。 “这里是瑞士,又不是印度,谁会入侵迪亚兹家呢。再说了,有闪电在呢。而且,我和格拉芙都有枪,只是不像你这个女军官一样天天挂腰里……”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德国猎犬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摇着尾巴呼哧哧地蹭她的小腿,这下惹得我俩咯咯笑了起来。 “狗子就是灵敏,一提到他的名字,马上就出来了,不像我的四月,整天就知道睡觉……”我和妈妈还有闪电一起往回走,一边吐槽着。 “对呢,你的四月哪去啦?没跟着你出来呀?” “晚饭后就在壁炉旁边睡了。大夏天的睡壁炉,真是个傻猫。” “听出了我的小甜心那浓浓的怨妇口气……”妈妈笑着说,“小雪,那你今晚没有猫儿抱,只好自己睡啦?” “不嘛,流浪女林雪苹要和美人儿桑德拉同床共枕。”我撒娇道,“可怜的卡车女司机,从来不曾体会过迪亚兹夫人的锦衣玉食。” “不可以在母女之间使用这么奇怪的词汇哟,同床共枕一般是形容情人关系。”西班牙女人纠正道,“那跟着妈妈上二楼吧,我那里有新买的内衣,送给我的宝贝女儿两件也可以呢。” 作为迪亚兹家族的女主人,母亲的卧室在二楼东南角,采光非常好,夜间推开窗户也可以隐隐看见莱芒湖上的法国水警船——当然,得有我这样的好视力才可以。主楼梯离东南角太远,所以我们从侧门进入,沿转角楼梯拾级而上。 “我亲爱的小甜心哟,别跟个客人似的。这是你的家呀,请随意。”妈妈看着我的拘谨样子笑了,“不要因为没有游戏机玩就觉得无所事事,要不要吃点水果?” “想吃呢。不过还是先洗个澡吧。”我喃喃道,“妈妈,好久好久没来你的房间了。” “那可不呢。你这丫头,在日内瓦上学的时候,放假回来不是呆在靶场,就是跟小姐妹去打猎。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又只是宅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喊你都喊不来。” 金发女人一边唠叨着,一边脱掉外套,解开花边白衬衫的扣子,抽掉腰带。长大以后,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妈妈当着我的面脱衣服,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人家也是会害羞的哟。”妈妈冲我开玩笑,“我的小宝贝,看什么呀?我又不是男人,有什么好看。” “不得不说,滑雪运动员的身材真的好棒呢,生了三个女儿竟然没一点儿走样……”我补充了一句,“小雪不是恭维哦,是真心喜欢妈妈嘛,妈妈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上次说好了的,暑假我们一起去滑雪,不过,辛苦我的宝贝女儿当司机啦。”金发美人儿冲我调皮一笑,扭动腰身走进浴室。 妈妈嗔怪我不常来她的房间,其实我是有些委屈的——她又不是每个寒暑假都在家,甚至干脆整月都不在瑞士。有时候参加比赛,有时候当教练,有时候去南美陪晓雾,有时候去希腊照顾雨华。 总之,妈妈陪我的时间就是不多嘛。不过,想想对她我的宠溺……算了,不计较啦,美人儿桑德拉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正如同眼镜男林若谷永远是我最爱的男人一样。 爸爸呆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整天不回来,如花似玉的娇妻就如此独守空房,还有他的宝贝女儿想见他都得自己开车去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哼哼,见到了他,一定要让他给我公主抱。 胡思乱想了好久,美人儿桑德拉裹着浴巾出来了。“小雪,该你去洗啦。妈妈给你找新的内衣,喜欢性感一点的还是保守一点的?” “我性感给谁看呀,母上大人!”我嗔道,“你看着办啦,知女莫如母嘛。我先去洗澡再说。” 等我走出浴室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美人儿桑德拉的大床上,摆放了好几十件各种各样的内衣,大多数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品牌或者干脆没有品牌——那是更为昂贵的私人定制款,其中有不少令人脸红心跳。 “人家还没有男朋友呢,来点保守的好不好……”我走近床前,一只手抓紧了裹得不甚完美的浴巾,“妈妈,有没有舒服一点的?我一直都穿纯棉。” “这套如何?”美人儿桑德拉挑起一件浅金色的小内内,动作仿佛用滑雪杖挑起掉在地上的抓绒软边帽,“样子很普通,试穿一下看看,我的宝贝儿。” 撒娇半天,妈妈才同意转身背对着我。我摘下浴巾,换上绣着小蝴蝶结的三角形纺织物。不得不说,真的好舒服。光滑柔顺,小巧贴合,轻若无物。 “喜欢就送你啦。我亲爱的孩子。”美人儿桑德拉冲我微笑,“妈妈不催你,不过,等你有了男朋友,再送你更性感的就好啦。” “这件已经很可爱啦。不过呢,这没有洗标呀,要怎么洗呢?”我问道。 “洗?”金发女人把剩下的一大堆内衣叠堆在一起,头也不回地反问我,“傻女儿,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吧?” “我不太懂内衣……不过感觉应该是丝绸?” “那就对了呀。百分百真丝,从中国定向采购的,不能水洗,你穿脏了扔掉就是,明天让格拉芙夫人多拿几件给你备用好了。” 我躺到了床上,直到妈妈关闭大灯打开小夜灯坐到床边的时候,我才开口。 “迪亚兹夫人、我亲爱的妈妈,女儿今晚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奢华无度——不是你那辆半新不旧的皇家海军上将亲笔签名的阿斯顿马丁,而是穿一夜就扔掉的没有品牌的百分百真丝内衣。” 金发女人并不生气,翻身上床,像小孩子一样用修长的双腿挑过被子,横着盖住母女俩。 “真丝内衣是在罗克森湖畔穿给林先生看的嘛。不然,你以为苏黎世的林雪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 我脸上一阵发热,扭头装睡。哎,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033 樱子学妹去哪里啦? 对于天下大多数女娃儿来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和妈妈呆在一起更快乐;如果有,那就是一直和妈妈呆在一起。 “美人儿桑德拉……”我把脑袋埋在滑雪运动员的怀里,枕在她的大腿根上,“我不想上学嘛,妈妈抱抱。” 预料中的温柔抚摸如期而至,金发女人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梳理着我的耳鬓,“十八年前,你第一次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呢。” “十八年过去了,迪亚兹夫人的容颜……”我抱住母亲的腰,在沙发上伸直了双腿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岁月是一把无情的镰刀,但它只挑那些俗物来践踏。美人儿桑德拉,时光从来不敢把你蹂躏……” 还没说话,臀部被拍了一巴掌。“谁的诗?” 我委屈地撅嘴。“乔治·戈登·拜伦的苏丹皇后古尔佩霞。怎么,辱没了母亲大人不成?”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你这丫头油嘴滑舌没正经,都是妈妈把你宠坏了哟。”美人儿桑德拉把我推了起来,“赶紧去学校吧,再迟两天,和泉小姐会生气的哟。” 和泉理央是我在日内瓦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硕士生导师。说真的,和泉老师很温柔,我一点都不怕她。 “人家才在家呆了两天半……”我从中年女人的怀抱离开,依依不舍,“如果老师生气,把妈妈送我的真丝内衣转赠给她一件就好了吧,好像很值钱哟?” “你这丫头不害羞啊,哪有给老师送内衣的。”金发女人哭笑不得,“赶紧给我出发,暑假可以带樱子回家玩儿。” 本来想多呆一天等到爸爸回来的,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破坏林先生和夫人的美妙二人世界好啦,等暑假再回来,爸爸妈妈和晓雾都在呢,也可以给爷爷奶奶打视频——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俩有空回洛桑。 磨磨蹭蹭的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上学。斜阳西下,庄园大铁门已经打开。我抱着四月向妈妈和格拉芙阿姨道别的时候,闪电叼着一件东西跑了出来,在我腿上蹭来蹭去。 “好啦,多谢,等我回来哟。”我俯身摸摸狗头,从他的嘴里接过三芒星的车钥匙,“小雪要去上学啦。” 沿着莱芒湖北岸一路向西,到达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把手枪寄存在安保科室签了字,又把车子开到停车场停好,这才背着书包抱着猫儿走回宿舍。 校内学生公寓二人间,我和樱子学妹一起住——自从她入校以来一直是这样,但我不经常在学校,所以大多数时候,宿舍都是她的自由天堂。 然而今晚我回来了,樱子却不在。打开手机通讯录正要给她发消息,又转念略一寻思,她大概是和男朋友约会去了吧,不要打扰为好。于是自己洗洗就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洗梳完毕,我带着电脑来到和泉老师的办公室。 “小雪酱,真是好久不见了呢。”戴眼镜的日本女教授示意我坐下,“有什么新鲜的故事和老师分享吗?” “容我想一想……咦,谢谢老师。”我坐了下来,接过茶杯,“老师变得更漂亮了,而且两个月不见,看起来和我一样年轻呢。” “你这孩子,从哪里学会的溜须拍马,这可不行哟。”女老师假装生气地瞪着我,“老师本来就没有比你大多少好不好。” 我仔细一想,和泉理央小姐今年三十五岁左右,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我自己三十五岁的时候,一定当不了硕士生导师吧。 “小雪酱,想什么哪?表情有些忧伤呢……”和泉老师伸手抚摸我的肩膀,“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论文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略做小的字句修改……” 我起身鞠躬,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师身边,聆听她对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论文文稿为我一一讲解和批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好了,小雪酱,照着我的批注修改,今晚直接可以提交定稿呢。” “老师都给我改好了,我只需要照抄,真是有些愧疚……”我一边道谢一边献媚,“小雪永生不忘恩师教诲,要不要给你捏捏肩嘛?” “岂敢劳驾迪亚兹大小姐……一年前拜师的时候,小理央被你捏得骨头疼了三天呢。”眼镜娘合上笔记本电脑,秀发一甩,像个小女孩一样冲我笑道,“小雪酱,你的手劲儿太大了,老师不敢惹你啦。走,请你吃乌冬面。” 我知道客套只会惹和泉小姐生气,就跟着她来到了学校的日餐馆。除了没有伏特加喝,倒也相当自在——这里没有烈酒提供,就算有,我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自作主张。 “老师……”我试探性地问道,“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呢?还有好多天才放暑假。” “留在学校随便看看书吧,需要干活儿的时候,会喊你的。”女教授沉思片刻,“老师知道你一直在从事货运工作。但是出勤太少的话,学校其他人也会有意见的呢。” “听您的就是了嘛。小雪一直很听话的。”我撒娇道,“可惜樱子学妹不在,我一个人也挺孤单的,要不去图书馆看书好啦。” “我知道她去哪啦。这一两天就该回来了。”老师冲我笑笑,“虽然她不上我的课,但是日本女人之间八卦可是非同寻常的哟。” “既然如此,说给我听听嘛,我智慧的恩师、美丽的和泉小姐。” “那不行,等她回来自己告诉你。”成熟眼镜娘故作神秘状,“小雪酱,回办公室,讲讲你这两个月来环欧旅行的故事给老师听。” 如果说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日本女性都精通茶道,那肯定是刻板印象;但是有一说一,和泉老师的茶艺名不虚传。那些简约优雅的动作,和淡淡的茶香一样,都是消暑的神物。 “环欧货运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啦。今天承蒙恩师如此款待,小雪如何担当得起。”斜阳西下,我坐在椅子上,品完了最后一杯茶。 女教授的身影投在书桌之上,朦胧摇曳,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只愿小雪酱今后仍然能够帮助老师译读西班牙语诗歌就好啦,还请多多指教哟。” “当然,余生愿为恩师随时效力嘛。”我再次撒娇,“只不过,为什么您偏偏要一个说法语的瑞士姑娘帮您翻译西班牙语诗歌呢?” 和泉老师走到我的身后,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语气严肃。“因为小雪酱是亚洲姑娘,你心中的诗句最是温婉动人;与此同时,你的身体里流着卡斯提尔城主的血,只有你的西班牙语才是老师心中唯一能和上帝对话的语言。” 我正要说点什么,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过来。“谁和上帝对话啦?和泉老师,小雪学姐,下午好!上帝说了什么?” “樱子酱,进入办公室之前要敲门哦。”和泉老师温柔地责备道,“从巴黎回来啦?” “对不起嘛,樱子知错啦。”红头发的小姑娘夸张地鞠躬道歉,转而扭头向我,“学姐,你怎么脸红啦?老师又没批评你。” “我夸小雪酱的诗句温婉动人,她害羞了吧。”和泉老师替我解围,“樱子,坐,喝杯茶。你这孩子,大热天的也不戴个帽子防晒。” 娇小矫健的日本女娃拉过椅子在我旁边坐下。“天都黑了嘛,不晒的……谢谢老师。我一猜学姐就在这里,所以一路小跑过来。” 我想了想,自己把猫儿留在了宿舍,樱子很容易就能推断出我的行踪。 “浅野奈学妹,别来安好?在巴黎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又是这么淑女的寒暄……等到晚上一起挑战暴君的时候就暴露原形啦你!”樱子亲昵地捶打我的肩头,“学姐,我又发现了一个好玩的……” “晚上陪你玩就是啦,昨夜睡得久,今晚可以通宵。”我打断了樱子,“先告诉学姐,去巴黎是不是和男友约会啦?” “人家才不会背着学姐偷偷找男友呢!”小姑娘涨红了脸,“妈妈那边的一个亲戚,山本叔叔,在巴黎十三区开个了小小的酒吧,开业典礼我去帮忙啦。”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觉得误解了学妹有些不好意思,“十三区,离我妹妹林晓雾的新公寓不远,下次咱一起过去玩儿。” 樱子的小手在我的左腕来回游走轻按,旋即又抓起我的右腕不到五秒钟。“学姐,你是不是要来那个啦?” “是的,可能今晚或明天。你怎么知道?” “东方神秘的汉医医术啦!女子左关尺脉忽洪大于右手……”红发女娃儿瞥了一眼书桌对面笑而不语的和泉老师,悄悄凑到我的耳边,“学姐,我从山本叔叔那里,给你带了一样不得了的好东西哟,跟我回宿舍吧。” 034 盛夏将至,衣不蔽体 和泉老师是一位作风严谨的女性学者,但是她不喜欢快节奏。因此,除了少量文稿需要校对以外,我没有接到太多的期末任务。至于一些选修课的线上考试,都非常简单,不足为虑。 “学姐,已经是六月下旬了呢。暑假前你会一直呆在学校啦,对不对?”红头发的樱子学妹架着二郎腿坐在床沿,小口啜饮杯中的冰茶,“外面太热了,会晒黑的哟。” 我敲完最后几个字,确认邮件发送。“哎,本来昨晚就应该把论文定稿提交的,又拖到今天下午啦。” “交了就好嘛,理央姐姐才不会生气滴。” “樱子,你平时也这么称呼和泉老师吗?”我问道,“她不是你的带课老师,或许可以随意一些是不是?” “对呢,我们是东方女娃儿嘛,互相称姐姐妹妹总会觉得很亲切呢。”樱子喝完了冰茶,一脸满足,“学姐,你看起来懒洋洋的。” “身体不舒服,英国人马上要上岸了。”我倚着床头伸了个懒腰,“不过,多亏了宝贝学妹从巴黎带回来的北极熊伏特加,经期能有杯烈酒暖暖身子,就是苏黎世的林雪苹最大的幸福啦。” “就知道学姐会喜欢烈酒,所以学妹说给你带回了不得了的好东西嘛。难得你最近不开车,可以多饮几杯哟。” 我抓起手机看了看日程。“也不是完全不用开车。过几天我要去趟里昂,有个不大不小的射击比赛,非得让我参加呢。” “知道学姐是亚特兰蒂有名的神枪手,比赛当然少不了你嘛。”红发学妹随手扔给我一包卫生巾,继续追问,“都有什么枪啊?” “比赛的话,不一定。一般有军队列装的长枪比如圣艾蒂安自动步枪——俗称famas;手枪比如贝雷塔92;有时候还会有狙击步枪和气步枪什么的。”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在法国差不多是这样,其他缔约国举办比赛的时候,就因地制宜啦。” “原来这样子……”樱子若有所思,“我只记得游戏里的枪,不太懂呢。那,学姐还回学校吗?” “当然呀,比赛就一两天,然后回学校再呆一周左右,就该放假了。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妈妈说今年夏天亚太地区气温会很高,太热了就不想回日本。暂时还没有具体安排呢。” “那去我家玩好不好?美人儿桑德拉让我带你回去玩呢。” 红头发的娇小姑娘从床上跳起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要去学姐家里玩啦……我美丽的迪亚兹小姐,爱你哟!” “好啦好啦,口红印在我脸上了!”我轻轻推开她,“一点都不像传说中淑女风范的樱花妹,真是的。” “人家没涂口红,那是润唇膏。”樱子放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妈妈说,我来瑞士这几年,性子越来越野了呢。” “也没关系啦,女娃儿活泼一点没什么不好,我都觉得自己太沉静了……”我重新躺好,伸直双腿,望着天花板发呆。 “学姐,下午不打游戏了吗?” “昨晚不是陪你玩到后半夜了嘛。今天身体不舒服,让我休息休息好不好。” 说话间,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有只柔软清凉的小手正在轻轻地梳理我的头发,清脆的法语女声缓缓传进我的耳朵。“学姐,好羡慕你的一头秀发呢,又黑又亮,又粗又直,发量还这么多,怎么梳都不会掉……哎,樱子若是男孩子,一定被你俘虏了去……阿方索国王表妹的基因真的好强大……” 爷爷事业涉猎甚广,因此我也认识不少日本人。有些人口音很重,有些人讲汉语和英语很标准,不一而足;但是,浅野奈樱子是唯一一个法语讲得丝毫没有日本口音的姑娘,也难怪她能被播音主持专业录取呢。听说在日本,配音演员被称为声优,是一个非常流行的职业。樱子学妹的梦想,就是能把祖国的优秀动漫配上法语,让世界各地的人们领略东亚文化的独特魅力。 白天听着蝉鸣阵阵,睡睡午觉改改译稿;晚上吹着夏夜凉风,打打游戏尝尝零食。盛夏来临之际,学姐学妹二人过着惬意的校园生活。 身体恢复以后,我从学校安保处拿回手枪,驾车出国。日内瓦到里昂只有两小时车程,十分方便,而且日程正好。 “学姐,时间过得好快呀。”从里昂参加射击比赛归来之后,樱子对我叹道,“迪亚兹中尉,比赛怎么样呢?” “是呀,转眼一周多又过去了呢。”我向樱子解释道,“比赛还可以,手枪组我是冠军,长枪组亚军。另外,我还办了一件小事……” “学姐好棒哟。”樱子给了我一个大大拥抱以示庆祝,“办了什么事情呀?” “我把旧的军官证交回档案处啦,他们可以回收销毁。” “原来如此,学姐果然是个负责认真的女军官呢。”樱子眼神有些黯淡,“要是我们日本的军官和学姐你一样就好了……啊,抱歉,学姐的父亲是中国人,以前日本军队在中国……” 樱子自知失言,低头不语。我一阵心疼,抱住她的肩膀安慰。 “没关系呢,我的傻学妹。学姐是瑞士人,不是中国人。当然,你不愿意提这个话题,我们聊别的就好啦。” “学姐,你真是个好人。”樱子抬起头,从我怀里钻出来,“射击比赛有什么趣事没有?” “容我想想啊。有呢,有个快速射击,就是移动的立体胸靶,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移动速度也是模拟真人,有快有慢,有时候会转身或者加速。大家随意射击,看谁能在最短时间内命中最多。” “手枪还是长枪呢?”红头发学妹仰起漂亮的圆脸蛋追问,“有多少人参赛?” “都有,自由选择。我的长枪射击速度比较慢,所以选了手枪。决赛组一共有八个人,都是历次选拔出来的优秀射手。” “那学姐的成绩如何呢?” “十五到三十米移动胸靶,野外草地上,有风。我一分钟击穿了三十三颗心脏,再加七个脑干。”我解释道,“因为现实中有歹徒会穿防弹衣戴钢盔,所以我会下意识地选择射击脸面没有防护的部位……” “三十三……七……“樱子念叨着,“那第二名的成绩如何呢?” “里昂本地的射击教练,亚特兰蒂同盟联合军事演习的卫冕射击冠军。十六个胸部命中,一个头部命中。”我一边讲着,一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的比赛照片和成绩单,一张一张给学妹看。 樱子瞪大了眼睛看完每一张照片。过了许久才开口。 “要不是学姐这几年一直对我这么温柔,我真的会害怕……”日本姑娘停顿片刻,“和泉老师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在漆黑的莱芒湖上射杀了两个从南美来法国的毒贩,枪枪正中眉心,对方手里提着自动步枪都没来得及打开保险。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都市传说而已……” “是真的哦,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特别情报处有档案记录这件事。”我收起手机,安慰樱子,“学姐并不想杀人,恰恰相反,我最崇敬的人之一就是治病救人的医生……” “学姐,你是说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医生吗?” “是呢。难为学妹,竟然能记住一个从未谋面的俄语名字。” “人家是未来的播音员好不好……”红发女娃得意地挤挤眼,“学姐,暑假到了,你会带我去拜访她的,对吧?” “当然可以呀。我自己也想她呢。顺便要做个体检,带你一起。” “好呢,学姐真好。我要请教这位医生姐姐,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长高一点。” “噗……”我笑道,“据说在日本,娇小的女孩子最受欢迎,难道不是真的吗?” “话是没错,但是樱子在欧洲呀。”学妹一脸委屈,“我都马上二十二岁了,是不是再也长不高啦?” “学姐也不懂呢……”我摸摸日本女娃柔软的肩膀,“樱子,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白发苍苍,也许到那时候回首往事,你我都会明白有太多的原因可以让个人的伟岸形象与世长存,但绝非身高。学姐说得对吗?” 红发女娃儿在我怀里蹭蹭。“好吧,那就听学姐的,认真学习,努力做好自己的事业,不想身高的事情好啦。” “你呀,比四月还爱撒娇。”我指了指正在床头闭眼而眠的橘猫,“樱子是只小母猫吗?” “我倒是想当一只小母猫呀,整天吃了就睡,而且最大的好处是,不用穿衣服。” 我刮了刮日本女娃小巧漂亮的鼻子。“你也可以不穿衣服呀,学姐不介意。” “什么嘛真的是……”红发姑娘涨红了脸,“小雪学姐,陪我去内衣店吧,天气太热,樱子好久没去购物了,裙子下面……都快要衣不蔽体了呢。” 035 巴黎是个烦人的地方 我不喜欢夏令时,因为它常常和令人窒息的热浪以及漫长无聊的白天联系在一起。毫无疑问,吃胖了一圈儿的橘猫四月,有着和他的女主人完全相同的看法。 “学姐,猫猫整天睡觉,也不起来玩儿。”从内衣店回来的第二天,樱子学妹向我抱怨。 “我要是男人,也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实在睡不着就坐床上打游戏,三十岁以后再去做点什么其他事情……”我蹲在床边,轻轻摸了摸熟睡中的喵星人,“可惜啊,我们女人的青春太短暂,如果不在三十岁之前完成自己的事业,日后只怕事倍功半吧。” “我才不想做男人呢,那样就不能和学姐住一起了。” 我抬起头,看到日本女娃儿脸颊略带绯红,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樱子,我还有不到一年就要毕业,毕业后也不能再和你住一起了嘛。” “小雪学姐,你去哪里发展事业,也带上樱子好不好?”红发女娃儿撒娇道,“我想和学姐在一起。” “你这丫头不会是个蕾丝吧……”我笑着逗她,“一起住了两年,也没发现你有异常哎?” “对呀,人家要是有那些奇怪的想法,还能让学姐守身如玉到现在不成……”学妹夸张地摸着我的脑袋,“小雪酱,樱子超级喜欢你穿着黑色睡裙蹲在地上的样子,完全和一贯英武的迪亚兹中尉判若两人嘛。” “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再这样,下次不给你染头发啦。”我轻轻拍开日本女娃儿的柔软小手,“浅野奈学妹,说正事。前一段时间在米兰大教堂附近……” 樱子耐心地听我说完,迟疑了几秒,缓缓开口。“学姐,你真的要在毕业以后去非洲吗?”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我抬起头,仰望着坐在床边的学妹,“我是个卡车司机,懂一点点枪法,体能不赖。也许在西非,可以帮助那些贫困交加、没学上甚至没饭吃的孩子——尤其是让人心碎的女童,也许十几岁的时候,就要被迫成为某种交易中的生育工具,了此残生。” “学姐,如果没有条件呢?”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嘛。”我从地上起身,坐在樱子对面的床边,“我的祖国不够强大,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援非项目,但是法国可以呀。西非是传统的法兰西势力范围嘛。” “那,学姐,你家在法国有分公司吗?” “有的呢,当然有。”我想起了前些天和晓雾聊过的事情,“正好我那家那西班牙老爷子要在巴黎新建一个车队呢。这样的话,到时候有援非项目,就很方便参与其中了不是?” “我不太懂,但学姐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呢。”樱子若有所思,“学姐,我想跟着你去。” “你不害怕啊?大凡需要援助的地方,暴力犯罪都不会少,并且贫困交加,也许连小内内都买不到呢。” “那我就穿学姐你的嘛,反正又不是没穿过……”日本女娃儿习惯性撒娇,“只要学姐在身边,我就不怕。” “你是看中我腰上的那玩意儿了吧……”我严肃地看着她,“樱子,武力不是万能的,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如果学姐真的去了非洲,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未可知。” 学妹站起身,抱住我的脑袋,像个大人一样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迪亚兹大小姐,樱子看中的是你的胆略和沉静,智慧与从容。相信樱子的预言,学姐,你可以做到的,也许历尽艰辛,但终将平平安安。” 在暑假即将到来之时,我给亚特兰蒂欧洲防务部写了一封请愿信,希望能够以司机的身份前往非洲参与人道主义援助或相关工作。我并不想卷入什么太过张扬的军事行动,所以只是希望有人能帮我引荐相关的工作机会,而不是作为基层军官被直接委派。考虑到防务部很多同仁前辈把我当成讨人喜欢的年轻姑娘来看待,机会大概率还是会有的。 七月上旬结束的时候,和泉老师终于通知了暑假正式开始的消息。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我一边和樱子收拾行装,一边给西尔维亚发了一条消息。 “希伯来悍妇,要不要跟我去巴黎度假?国庆节是我妹妹的生日,她一定要见你。” 准备离开宿舍的时候,收到了回信。“工作忙,今天不能出发,当日见。请您先走一步,我的瑞士女酒鬼。” “樱子,我们直接去巴黎吧。”我向学妹解释,“我那位闺蜜公务缠身呢,先不管她了。” “巴黎,巴黎是个好地方哟。”红发女娃儿开心地抱着我的手臂,“学姐,这个暑假就多有打扰啦。” “跟爸爸妈妈讲好了吗?”我不放心地问道。 “当然啦。妈妈说秋天要亲自答谢迪亚兹大小姐呢。” “不必那么客气啦。”我背着背包环视宿舍,检查水电和窗户之后,随即跨出门。樱子抱着四月跟在身后,单手仔细地锁好了门。 学姐学妹两人来到保卫科,我签了字取回手枪,仔细地挂载于腰间,来到停车场取车离开。 “樱子,你真的觉得巴黎是个好地方吗?” “以前去过一次,蛮好的呀。学姐有不同的意见吗?” “巴黎绝对是个非常烦人的地方。”我叹了一口气,“不信,咱走着瞧。” 六个小时的高速公路对于梅赛德斯小姐姐来说完全没有压力,不过她那一百公升油箱里原本不满的燃料也因此所剩无几。进入巴黎大都会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黑,高楼林立,酒绿灯红。 “学姐,时间还早,夜景正好看呢。可以带我去香榭丽舍大街拍几张照片吗?”从加油站出来的时候,樱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破地方有什么意思……”我吐槽着,“不过,依你吧,能宠学妹的日子也不多啦。” 在凯旋门戴高乐广场附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停车场。这破地方每天都有特别多的游客,三十度的高温也不会让他们的兴奋劲儿有丝毫衰减。说起来,附近的亚洲面孔真是多得让人吃惊——不包括我,但算上浅野奈樱子。 “真搞不懂,一群人围着个破烂城门洞子兴高采烈……遮风避雨我还嫌它小咧……”学妹的自拍工程快要完成的时候,我在旁边用汉语嘟囔。 “学姐,你说什么呀?这里人好多,我没听清。” “我说,夜景漂亮吧,不过你这个日本姑娘更漂亮哟。”我换了法语敷衍自己的宝贝学妹,心想反正刚才的汉语方言你也未必听得懂。 “樱子哪里比得上学姐漂亮呢……”红发女娃儿害羞起来,明亮的灯光下,脸颊的绯红清晰可见,“学姐,抱歉让你陪我这么久呢,我们回去吧。” 学姐学妹二人沿着路边草丛往回走。由于担心猫儿在车内会中暑,我一直抱着它;此刻,四月醒了,嗖地一下灵巧地窜到我的肩头,对着樱子喵呜。 “你个花心大萝卜哟,面对东方少女见色起意。才短短几小时没被她抱抱而已……”我吐槽着猫儿。 “学姐,你不喜欢巴黎吗?”离停车场越来越近,樱子问我。 “人太多,吵吵闹闹,又热。卫生也差。”我懒洋洋地回答,“弄不好什么时候还会有恐怖袭击呢。” “不会吧……”樱子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这是什么呀?” 我看了看地上,黑乎乎的一团,即使没有路灯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还用说,畜生的排泄物吧。你习惯了就好,巴黎就是这样。” “大街上会有狗粪,这在东京真的不可想象呢……”樱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叹了口气。 “早跟你说了巴黎是个烦人的地方吧。”我忍住笑,“好啦,到了,上车。” 妹妹在十三区的公寓已经购置一两年了,但我从来不曾亲自到访。出发前已经从妈妈那里要来了准确地址,所以得以带着樱子学妹顺利驾车到达,到达时已经是深夜。 按下门铃十秒钟之后,房间内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如果一个金发女娃冲出来抱着我的脖子喊姐姐大人我爱你,千万别吓着呀。”我给樱子打预防针,“妹妹是个很闹腾的丫头,不过你会喜欢她的。” 红发学妹抱着橘色猫儿微微点头,略显紧张。正在此时,门轻轻打开了。 “晓雾……啊不,奥尔瑟雅姐姐,我来啦……” 话还没说完,棕色卷发的希腊女人张开双臂,把我和樱子同时拥入怀抱之中。 036 女娃儿们的聚会 午夜时分,妹妹仍然没有回家,这让我不禁有些担心起来,独自在落地窗前凝望夜空。希腊女人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轻轻走了过来。 “小雪妹妹,你一定不是在寻找灯火璀璨中的埃菲尔铁塔吧?” “巴黎绝大多数窗户前都看不见那个广播电视塔的,这我知道……”我迟疑片刻,“奥尔瑟雅姐姐大人,我没有询问,你也不告诉一声。林晓雾哪去了?” 棕发姐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着东南天空。“虽然光污染严重,但姐姐相信小雪的视力,你认识那边的星星吗?” “晓雾教过我的。”我看着东南天空高处,“红色不闪的那颗是火星,附近的嘛……毕宿五,五车二,天船三……咦,有流星?没来得及许愿呢。” “对呀,等到英仙座流星雨结束,应该是后半夜啦。你那金发的法国妹妹会回家的。”奥尔瑟雅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学校有专车送她,放心吧,迪亚兹大小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想起来之前晓雾对我说过暑假前天文协会夜观流星雨的事情。正经的天文专业学生,又是星空观测爱好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那,姐姐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我追问道。 希腊女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小雪妹妹,听说你明年想去非洲,是吧?” “是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去。” “迪亚兹大小姐,你真的长大了哟。”棕发姐姐目光中透露着赞许和牵挂,“只是前路凶险,记得任何时候都要多多思考哟。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奇妙的联系;多多运用你的大脑,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所以我的脑子就是用来推断亲妹妹神秘莫测的行踪嘛……”我忍不住靠近奥尔瑟雅,“姐姐大人,大晚上的,又被你教育了呢。” “好啦好啦。”希腊姐姐温柔地抚摸我的后背,“说真的,小雪,你比雨华还会撒娇呢。” “雨华把你当老师看待,不好意思经常撒娇的吧。”我放松了心情,开始解短袖衬衣的扣子,“姐姐大人,有没有小裙子,我想去洗个澡啦。” “当然有呢,我前两天就从雅典来到巴黎,特意给你们买了好多件日常衣物……” 奥尔瑟雅还没说完,浅野奈樱子跑了过来,凑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嘛,这样不好吧……”我犹豫片刻,到底没有忍心拒绝她,“就依你这一次哟。” .... “什么嘛,并没有和学姐做任何奇怪的事情啦。”樱子红了脸,“只是觉得两人一起洗澡很方便。奥尔瑟雅姐姐,不要误会啦。” 希腊女人起身走进浴室,片刻之后又走了出来。“我开玩笑的,两位妹妹勿要见怪啦。姐姐早就洗过了,现在给你们俩吹干头发,好不好?” “承蒙姐姐大人特意从雅典过来照顾晓雾,怎么能辛苦你做这样的小事。”我抢过吹风机,“樱子头发长一些,让我给她吹吧。” 奥尔瑟雅不再坚持,微微一笑,把吹风机递给了我。“我要去休息了,两位妹妹请便。这间,还有这间,都是客房。好了,是你亲妹妹的家,就当你自己的吧。” 互相为对方吹干头发以后,樱子才开始和我聊天。 “学姐,刚才想问你的,吹风机有一点吵呢。” “嗯,想问什么呢?” “学姐经常给我吹头发,为什么不让奥尔瑟雅姐姐给你吹呢?” 我迟疑片刻,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在自己心中仍然把她当成大姐姐或者老师一样尊敬吧。不过,也许应该和她再亲近一点。” “学姐很喜欢她吗?” “帕帕斯小姐是一位充满理性智慧和优雅从容的女人。有时候呢,我甚至觉得她如同那些成熟的男人一样可靠——可惜上帝把她生得美丽又温柔,怎么看都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 “如此的话,樱子也喜欢。”学妹追问道,“还有吗?” “她呀,有着你完全猜不到的种族天赋,月夜追逐……”我看了看窗外倾斜的星空,“时间不早啦,我们休息吧。奥尔瑟雅的故事,以后会有机会亲眼目睹的。” 樱子无论如何都要和我睡同一张床,也不知道她是怕生还是习惯了粘着我。好在这个要求也不算过份,两人各自一张薄薄的夏凉被,再加一个落地风扇,足够香梦沉沉啦。 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我轻轻揭开被子,看了一眼旁边仍在梦乡之中的红发日本女娃儿,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姐姐大人!”金发女娃儿不知道从哪里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欢迎来到林晓雾·迪亚兹的新家。从此以后,法兰西就是你的第二祖国啦!” “好啦好啦,乖呢,轻点声。”我摸摸妹妹柔软的波浪长发,示意她不要吵醒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晨三点多吧。睡了一小会儿,又醒啦。” “你还真是够精神的嘛……”我说道,“正式放假了吧?……哎,你等等。” “对呀,就是因为放假了所以才这么开心。”晓雾挣脱,跑进了我和樱子的卧室,我跟了进去。 “漂亮的日本小姐姐,醒醒啦,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妹妹坐在床头,对着日本女娃儿低语。 晓雾的行为在我看来有些失礼,正要阻止她,樱子坐了起来,脸色绯红。 “迪亚兹小姐,在下浅野奈樱子,冒昧登门,多有叨扰。对不起,睡过头啦。” “好啦好啦,别跟我姐姐似的来这些没用的客套。”晓雾抓起樱子的手,“起来起来,咱出去玩儿,我请你吃南美菜好不好?” 说到南美菜,我想起了准备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晓雾,说好的国庆节早上接手可可小屋呢,晚上给你办生日宴。”我看了看日历,“还有三天。” “姐姐大人,你会生我的气吗?”晓雾放开樱子,起身抱住我撒娇,“前些天正好有空,我已经亲自接手啦。现在店里的员工都知道我了呢。新的厨师也要上任啦。” “哦?杜朗先生参与交接了吧?” “当然呢,没有他引荐怎么行。”晓雾不安地注视着我,语气小心翼翼。 “有他在就好,所有的文件都签署了吧?”我有些不放心。 “那当然呢。你的妹妹是索邦大学的高才生,不会被人金融诈骗的啦。” “噗……这两件事不相干啦,学术研究和商业交易还有区别的。还有谁在场?” “奥尔瑟雅……嗯,帕帕斯小姐也全程参与啦。”金发女娃儿掏出手机,给我看了几张照片。我仔细看了看饭店的正门,目测了一下宽度,还可以,也算比较气派呢。 “那就好,姐姐不生气,省了我的事儿。”我摸摸晓雾的肩膀,“既然这样,到时候我要给你另一个惊喜。” 樱子揉着眼睛下了床。“给晓雾什么样的惊喜呢,学姐?” “订制一个生日大蛋糕。” “你俩欺负人!说出来的还能叫惊喜嘛……”金发女娃儿一脸委屈,“算了,不跟姐姐计较,姐姐刚才也没生我的气呢。” 樱子和我相视一笑,晓雾一脸无可奈何。 “生日,还差两个人吧?西尔维亚和克里斯。”我问妹妹,“西尔维亚说她当天上午到。至于克里斯,晓雾经常和他聊天吧?” “我给他订了当天的机票。赶得上晚宴的。” “美人儿桑德拉和她那书呆子老公不来吗?”我问道。 “他们征求我的意见了,我说这种小事不敢惊动爸爸妈妈长途奔波,过些天再回去看他们。”晓雾冲我挤挤眼。 “你可真会说话呢。是怕父母在场你就得有所收敛吧……”我怀疑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娃儿,“提前说好了,生日宴上不许做那种类似于土耳其浴场中的事情,姐姐也是要面子的。” “好啦,知道了,答应你,姐姐大人。”晓雾说完,牵着樱子出了卧室。 我又躺着休息了一会儿,直到肚子有点饿的时候,才起身到客厅。 “咦,你俩不是说出去玩吗?”我看着坐在沙发上操作xbox手柄的两个女娃儿,“怎么打起游戏来啦?奥尔瑟雅呢?” “人家说的出去是到卧室外面,不是下楼啦,笨蛋姐姐。”晓雾头也不回,“这么热的天,傻子才到户外去呢!至于希腊姐姐,她在书房里和四月一起读书呢。” “确实很热啊……”我走到客厅角落,把落地扇推到沙发附近,“有电风扇不用,晓雾才是笨蛋呐。” “哎呀,姐姐大人,不要,影响我攀岩呢……”古墓外劳拉健美性感的倩影定格在对面的大屏电视上,金发女娃儿慌乱地按下暂停键,双手按住短短的米色睡裙的裙摆,旁边的樱子学妹拿着副手手柄一脸诧异。 我叹了口气,走向衣柜,打开背包取了东西,回到沙发旁边。 “林晓雾同学,樱子好歹算得上你的学姐,能不能别因为是在自己家就真空……”看着金发女娃儿逐渐撅起的小嘴,我及时收回批评,把两个小小的袋子包裹着的浅黄色三角状花边纺织物扔给沙发上的女娃儿们,“美人儿桑德拉的礼物,给你俩一人一条。千分纯真丝的,别见水哈。” 037 法兰西少女的生日宴 我不喜欢巴黎,这里有太多的汽车,太多的污染,吵吵闹闹,辛苦恣肆。不过呢,夏日清晨细雨从天而降的时候,我会有一瞬间的错觉——十三区远离城市中心的地带,也许还算是个不错的定居选择;当然,比起莱芒湖畔,还是差得远啦。 “国庆节快乐,姐姐大人。你不带伞吗?”金发女娃儿问道。 “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妹妹,林晓雾·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我抓了三芒星闪烁的小车钥匙,“瑞士女人是不打伞的,日耳曼公主的矫健身形,就是在风吹雨淋中锻炼出来的啦。” “姐姐可真会吹牛呢,你又不是日耳曼女人,你是卡斯提尔的血脉好不好。” “人家出生在苏黎世嘛,就权当是日耳曼女娃啦。”我笑着开门,“好啦,不跟晓雾贫嘴,姐姐要赶去机场接西尔维亚呢。……对了,克里斯有消息吗?” “我给了他可可小屋的地址,他说晚宴时分自己过去。”晓雾解释道,“姐姐大人,去吧,等你回家。” 从林晓雾的公寓到夏尔戴高乐机场差不多三十公里,时间充足。开着车慢悠悠地过了塞纳河,右转朝着东南方向准备进入e15绕城高速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美人儿桑德拉是何等地宠爱二女儿。林晓雾的公寓距离巴黎六大真的好近呀,只要愿意,她放学完全可以步行回家,在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里为所欲为。巴黎十三区有大学城,有唐人街,怎么看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哼…… 以色列女人相当守时,换种说法就是这次从日内瓦过来的班机正点到达啦。见到西尔维亚的时候,她穿着小西装衬衣和休闲裙子,黑白风。 “你个希伯来悍妇,还真有妩媚的一面呢。”我吐槽道,“可惜头发太短啦。” “你的头发也不过刚刚碰到肩膀,装什么淑女,哈哈。”西尔维亚盯着我,“瑞士女酒鬼,没酒驾吧?” “那当然,苏黎世的林雪苹是优秀的卡车司机,碰方向盘之前滴酒不沾。” “如此甚好,我可不想跟着自己的傻闺蜜殒命巴黎绕城高速。对了,丫头,你看来有些闷闷不乐?”东方女汉子看出了我的心思。 (和大多数西欧人一样,瑞士人也认为以色列属于东方,历史文化界称为近东,政治界称为中东。——小雪注) 我把妹妹的公寓座落在学校旁边的事情向她讲述了一遍。 “这有什么的呀,你不也在苏黎世有套公寓吗?还是复式跃层,离湖畔那么近,相当漂亮的风景呢。”西尔维亚安慰道。 “那不一样嘛,苏黎世那套是爷爷送的,不是妈妈。我上学的时候只能住宿舍,虽然樱子学妹是个好舍友。” “他们父女俩有什么区别呀……”希伯来女人摸摸我的肩膀,“无意冒犯,但我觉得桑德拉阿姨虽然是滑雪运动员,但她的收入也不足以随便一套又一套地在国际大都市购置房产。其实都是菲德尔爷爷的资产吧?” 听她这么讲,我想了想也确实有道理。“其实美人儿桑德拉平时也是很宠我的,只不过我自己不常回家罢了。” 聊天间,两人已经到了机场停车场。 “对了,那就是嘛。”西尔维亚毫不见外地拉开副驾车门,“你前几天回家,阿姨肯定送你什么好东西了吧?那么久没见她的宝贝女儿,我猜一定不会让你空手来巴黎的。” “送是送了……”我脸一热,“别提她,年龄越大越没正经的。出发吧,到家再聊,晓雾等着咱们呢。” 一个小时以后,大家围着茶几喝咖啡聊天吃零食。林晓雾、奥尔瑟雅、浅野奈樱子、西尔维亚还有我。 “西尔维亚姐姐,感谢你送我的礼物。对了,听说上学的时候,我家姐姐大人很怕你哟?”晓雾总是个好奇宝宝加自来熟。 “那是闹着玩儿。林雪苹·迪亚兹怕过谁呀?她可是没丁点儿大就敢翻篱笆追兔子的女娃儿,虽然挂破了裤……” 我把左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了希伯来女人的嘴上。“你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一向文静优雅的奥尔瑟雅都忍不住笑了。“小时候顽皮没什么啦。小雪妹妹现在是淑女呢。” “姐姐大人说她打不过你。”晓雾不依不饶,盯着西尔维亚的眼睛,“她说你会那种致命的格斗,叫什么来着……” “以色列马伽术,确实练过好多年。”希伯来女人叹了口气,“晓雾,你出生在一个伟大的国家,有着璀璨的罗曼文化,长久以来统治欧陆,领土远及南美,海外属地像珍珠一样在太平洋闪光……可是我的国家,还在分裂和战乱之中,我们以色列女人不得不武装自己,保家卫国呀。但是,我不可能把那种致命的格斗术用在和你姐姐打闹玩儿的时候,是她让着我呢。” “好啦好啦。”我把喝了一大半的伏特加酒杯递到闺蜜唇边,“傻女人,这里只有林晓雾是伟大法兰西的子民,我们都是外国人啦。喝了这口酒,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不好嘛?” “谁喝你剩的,还有口红印子呢……”西尔维亚避让不及,被我灌进小半杯伏特加,“咳咳,真辣,好你个苏黎世女酒鬼,怎么就爱喝这北极熊的玩意儿。” “学姐说英国人登陆的时候,要喝伏特加才不会小肚子痛。”浅野奈樱子插话。 “什么?英国人登陆?”西尔维亚一脸困惑。 “你在日内瓦念书和工作这么几年,竟然不知道这句法语俚语呀。英国人登陆,就是女人来例假。”希腊姐姐缓缓开口,“这是英法两国之间的历史积怨造就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起源于诺曼地区……” “奥尔瑟雅姐姐,你又给我们上历史文化课啦。”晓雾抱住棕发女人的胳膊,“人家今天生日,不想学习嘛。” 家庭女教师摸了摸晓雾的金发。“好,那就依你。别撒娇,小心你家亲姐姐会吃我的醋哟。” “她只会吃我的醋哟。你别看她整天在我面前充姐姐的威风,其实内心是个小姑娘,巴不得你抱抱她呢。奥尔瑟雅姐姐,如果你看过林雪苹和美人儿桑德拉在一起的样子,你就知道什么叫长不大的女儿……” 晓雾话还没说完,被我瞪了回去。“今天是你过生日,不是我,别老是议论我好不好!要不大家休息一会,睡起来化个妆,就一起去可可小屋吧。我也要安排一下,给林晓雾同学说好的惊喜。” “都说出来了大蛋糕,还有什么惊喜……”晓雾不满地嘟囔着,眼神渐渐有了倦意,于是我和奥尔瑟雅收拾茶几,让大家稍事休息。 有一句中国俗话叫:两个女人五百只鸭子。天黑之前到达可可小屋的,是五个女人,啧啧,鸭子数以千计,想象一下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叽叽喳喳吧。 “迪亚兹小姐,欢迎欢迎。”店员显然认识他们新的十九岁女老板,忙不迭地招待我们入座。饭店经理和主厨也过来问好。 大家客套一番之后落座。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我们特意坐在大堂,没有进包间。正在聊天准备等着上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懂法语的意大利帅哥,这边请哟。”我笑着站了起来冲他招手,“过来吧,我保证不首先拔枪。” “迪亚兹大小姐……小雪,晚上好,别来可好?二小姐,感谢你邀请我来参加生日宴,不胜荣幸。这是给你的一点薄礼,算是我们意大利的特产,不成敬意。”克里斯有点紧张,但法语明显说得比之前流利了许多,“在下克里斯·里奇。女士们,晚上好……” 我和晓雾向他介绍了奥尔瑟雅、西尔维亚和樱子。克里斯这才落座。晓雾接过了礼物打开,是一双精致的意大利小皮靴。 “真是漂亮的礼物啦!太感谢呢,克里斯哥哥。”晓雾做飞吻状,“要不是姐姐大人在场,我会亲你的哟。” “你要亲就亲,姐姐又不吃醋。” 英俊的男人一如既往地涨红了脸。“迪亚兹小姐,是按上次问过你的精准尺码定制的,不知道会不会磨脚呢。” “那当然会合脚的啦,意大利人说自己玩皮革世界第二,没人敢自称第一。”晓雾满意地收起小靴子放在一边,“可惜靴子必须定制,所以,除了惊喜,一切完美呢。” “我们大家的礼物也都在家的时候给你啦,所以,也不算惊喜。”奥尔瑟雅说道。 “还有我呢,喂。你们能不能不要无视苏黎世的林雪苹呀。”看了看手机上传来的消息,我不失时机地抢过话头。 “小雪妹妹,你都说了大蛋糕,有啥惊喜的。再说了,蛋糕呢?”希腊姐姐追问。 我站了起来,走到大堂中央,扫视各桌大约三五十位客人。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在一个月前买下了这家饭店送给我的妹妹林晓雾·迪亚兹作为生日礼物——没错,她的生日就是今天,法兰西国庆日!承蒙各位关照生意,今晚所有酒菜,都由我来付账,大家一醉方休哟!”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晓雾戴起了生日王冠,微笑着向大家致意。我示意大家安静,话还没说完。 “酒菜招待五湖四海客,大家无论生在何处长在何地,只要来了小店就是法国人,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在这条街,如果作为外乡人的你,遇到了巴黎本地的地痞流氓,受了欺负,只管找小店店主的亲姐姐就好——”我拍了拍腰间的枪套,“也许教皇卫队的格洛克17和亚特兰蒂同盟的百万常驻部队能帮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呢。” 有几个盯着晓雾低胸领口色迷迷的年轻人已经低下了头。我向门口招手,转头看着一脸幸福的金发女娃儿。 “晓雾,生日快乐。姐姐永远爱你!说好要给你惊喜的哟,现在来啦。” 上古时期的埃及主妇混合了面粉、鸡蛋、牛奶和蜂蜜,中世纪的罗马厨师添加了黄油和巧克力。感谢伟大的工业革命造就了精准控制温度的电子烤炉,送来了世界各地的顶级烹饪专家到法兰西首都,让二十一世纪的我们得以品尝这种流传千年的神奇食物——想象一下松软的面包被雪白的奶油覆盖,点缀着浅白的杏仁、鲜红的草莓、脆黄的菠萝、水绿的猕猴桃,来自远东的核桃仁和美洲的开心果,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哪怕只是切下小小一块儿,也足以满足人类对于口腹之欲的最高幻想…… 四扇折叠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巨大物体慢慢移了进来,如同阿尔卑斯山拂晓时的巍峨身影出现在阳光下的莱芒湖畔,雪白、鲜红、脆黄、水绿,令人眼花缭乱,唯有奶油的香气悄然无声,四处弥漫。 038 帅哥不给拥抱 离开可可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雨停了,晚风还算清凉。附近高楼投射出蓝白红三色光,东北方向塞纳河畔的七彩烟花遥遥可见。 “国庆晚会真是没啥意思,不过姐姐的蛋糕我喜欢。”晓雾开心地抱着我的胳膊,“果然是惊喜呢,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蛋糕。” “只要你喜欢就好嘛。”我说道,“可惜美人儿桑德拉没有尝到。” “那我们过些天回家去看她吧?”金发女娃儿停下脚步,拦住众人,“林晓雾·迪亚兹正式邀请各位前往洛桑寒舍避暑度假。” 西尔维亚只有两天假期。克里斯虽然有两周带薪假,但还有其他旅行安排。奥尔瑟雅数日之后要回雅典。三人道谢婉拒,只有浅野奈樱子答应。 沿着河畔散步聊天,吹吹夜风,慢悠悠地绕了个大圈儿。回到晓雾的公寓,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奥尔瑟雅认为时间太晚,就安排大家洗浴休息。 希腊姐姐陪着晓雾睡在主卧,我带着樱子抱着四月睡在次卧,西尔维亚睡在晓雾的书房,还剩一间比较小的客房给了克里斯。四室一厅刚好充分利用。其实,如果有更多客人,客厅还可以睡的。 毫无疑问,最近几年以来今天是最热闹的,大家都很开心。可是这样的日子反而让我更加思念林雨华。解下玉佩压在枕边,我仰卧望着天花板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学姐,你在思念小妹妹是不是?”樱子温柔地拉拉我的手。在上学的日子里,我和她讲述过有关雨华的很多故事。 “是呢。也许睡着以后能梦见她。晚安,浅野奈学妹。” 我不喜欢夏令时,这让我后半夜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到底是三点多还是四点多?无所谓了。我一边寻思着,一边起身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夜色迷离,灯光灿烂,看不清星空,找不到夏夜的北冕座。然而夜风阵阵,身体清凉,非常舒服。 刚才睡这几小时,也没有梦见雨华。不知道是因为樱子学妹在侧,还是因为雨停了。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饮水机取水的响声。 “呀,你醒了哎。”我看着克里斯手中的一次性纸杯,“帅哥警官,给小雪也来一杯嘛。” “迪亚兹大小姐,啊……”意大利男人手脚有些慌乱,倒了杯水给我,“小雪,你……” “怎么啦?我妹妹还在家呢,不会发生那种五百欧元的捷克故事啦。”我冲他笑笑,接过纸杯坐在沙发上一饮而尽,“过来坐,陪我聊会天好不好?” “好……啊,不,啊,小雪,就这样陪你聊天吧,坐了会腰疼。” “什么嘛真是。”我没有勉强他,再次起身走到窗前,“克里斯,我想毕业以后去非洲,帮助那里的女孩子做点什么事情。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建议?小雪,你……能说得具体一些吗?比如说,帮助她们摆脱贫困还是战乱?” “这两点我都做不到呀,联合国都没做到。”我叹了口气,“在家族的支持下,我想做点更小的事情,比如说寻找几个典型的村庄,带给他们洗手液、卫生巾,花一两年的时间,教会孩子们读书写字,招募老师教小姑娘画画儿。我三妹妹雨华在世的时候,很喜欢画画……可她……” “小雪,别太难过了。你做这些事情,雨华在天之灵会为你开心的。至于建议,容我想想……两点吧,一是任何时候都不要单枪匹马去做,带上你的团队。二是注意人身安全,除了腰上的格洛克17,更重要的是迪亚兹大小姐聪明的头脑。” “感谢克里斯。果然成熟的男人就是智慧呢。”我转身走到他身边,“让我抱一下,帅哥。” “啊,不……迪亚兹大小姐,在下不敢……小雪,晚安。”意大利青年慌乱地回答,躲过了我的拥抱。 这货今晚是怎么啦?我没有多想,给了他一个飞吻,走进卧室闭上门,回到床上继续睡觉。樱子在另一张被子里香梦沉沉的样子,呼吸很安静。四月在我俩的枕间打着呼噜。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杆。睡眠充足的我神清气爽,揭开被子坐了起来,从枕边取出玉佩戴在脖子上。四月已经窜上窗台。 “学姐,你醒啦。”樱子裹着浴巾走了进来,“我已经洗梳好啦,该你了。” “嗯,那我去卫生间。”我伸手摸索,“咦,我的睡裙呢?” “学姐,昨晚你没穿睡裙呀。周身上下只有一件真丝小内内。” “啊?……什么……”我脸上一阵发热,“真是的……” “学姐害羞了呢。以前在宿舍不是经常这样吗?冬天的时候,我钻进你的被子里,也没见你脸红呀。学姐的胸,好软,很暖哟……”樱子陷入了迷醉的回忆。 “不是怕你看见。后半夜……”我把和克里斯聊天的事情告诉了他。 “哈哈哈。”日本女娃儿听到一半就放声大笑,“学姐哟,他这辈子怕是忘不了你啦。不过,以后还是穿上胸衣再下床吧,不然大家会以为我把学姐带坏啦。” 此后的两天里,西尔维亚和克里斯陆续离开。第三天,奥尔瑟雅也开始收拾行李。 “姐姐,以后经常来巴黎吗?”我抱着她的胳膊不放,“还可以去苏黎世哟,我给你公寓钥匙。” “等雅典那几个孩子上学以后呢。”希腊女人温柔地拍拍我,“钥匙就不用现在给姐姐啦,方便的时候我会去苏黎世找你的。” “那好呢,听姐姐大人的。”我看了看她的装束,“咱几个一起出发吗?” “是呢,晓雾的行李我也替她整理妥当了。你和樱子只有背包加电脑吧。” 离开公寓之前,晓雾在我的催促下又不情愿地检查了电气开关和所有窗户,然后从樱子怀中抱过四月,撅着小嘴儿跟着我们三人出门。 “是不是姐姐有些反客为主啦?”我摸摸法国女娃儿的金发,“小天文学家,以后自己检查内务哦。” “你还知道呀,真烦人呢。”晓雾轻轻掐了我一下,“不过,姐姐大人会带着我去滑雪吧?” “当然了,还有美人儿桑德拉和樱子。至于眼镜科学家林若谷,不知道他有空没呢。” “嗯嗯,只要姐姐带我玩,我就原谅你罗嗦啦。”晓雾小手一挥,像个指挥官,“林雪苹·迪亚兹,现在请你为我们驾车,不胜感激!” 驱车到戴高乐机场送别奥尔瑟雅以后,车上只剩下晓雾、樱子和我。梅赛德斯小姐姐转身向南,取道e15巴黎绕城,汇入a6高速,中途加了一次油。 到达莱芒湖畔的时候,六个小时已经过去,天色渐黑。我把车子停进了车库里,三人带着橘猫走进庄园。 “我的拉丁美洲小甜心,欢迎回家。”中央喷泉附近,美人儿桑德拉张开双臂,笑盈盈地接纳金发女娃儿入怀。“今天已经二十岁啦,以后不能光想着撒娇了哟。” “迪亚兹夫人,晚上好。我是浅野奈樱子,初登贵府,多有打扰啦。”学妹向中年女人鞠躬致意。 “哦,我的上帝,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妈妈放开晓雾,轻轻拥抱了樱子,“欢迎来到洛桑,只管当自己家就好。你的小雪学姐……咦,迪亚兹大小姐,吃醋啦?” “才没有呢。反正人家已经二十多岁了,再也得不到母亲拥抱也是合情合理呢。”我抱着四月,缓缓回答。 滑雪运动员把我揽进了怀里,“这小嘴撅得可以挂个咖啡壶啦。我的小甜心哟,你什么时候长大过。不要生气啦,想要真丝小内内的话,再多送你几条。” “什么嘛真是。妈妈满脑子就想着那些色色的事情……”想着樱子还在旁边,我止住了话头,“不管怎么说,小雪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嘛。不生气啦。” “怪不得学姐这么关照我,原来妈妈也是非常宠爱女儿呢。”樱子双手捧上一个小盒子,“迪亚兹阿姨,这是家母带给你的礼物,不成敬意。” 美人儿桑德拉接过香水。“非常喜欢三宅一生,真是太感谢樱子啦。” 闪电跑了出来,围着我和晓雾转圈圈,试探性地对樱子张了张嘴。我马上牵了学妹的手,向德国猎犬投去威严的眼神。“闪电,这是我的学妹,自己人啦。” 狗子摇摇尾巴,蹭蹭日本女娃儿的小腿,后者穿着短裙,痒得咯咯笑,我们三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孩子们,我们进去吧。”庄园女主人下了命令,“比尔已经回来了,准备好了晚宴。格拉芙阿姨正在等着大家呢。” 众人离开中央喷泉,走向庄园深处的主楼。我们三个姑娘长途驾驶和乘车,又累又饿,简单洗手之后,就乐滋滋地坐到了餐桌前。 “美人儿桑德拉,你老公呢?”我问妈妈,“我想爸爸了。” “林先生在实验室呢。过几天他就回来啦,有两周假期。你可以过去找他呀。”中年女人稳稳当当地往高脚杯里倒葡萄酒,“孩子们,今晚就别客气啦,让我照顾你们。樱子,可以喝酒吧?” “谢谢阿姨呢。红酒可以来一点哦。”红发女娃儿双手接过盛满波尔多皇堡级的高脚杯。 “母上大人最好啦,爱你哟。”妹妹接过两杯酒,分给我一杯。“姐姐大人,明天带我去找爸爸玩不好?” 我呡了一小口葡萄酒,右手轻轻放在胸口,停顿片刻才回答妹妹。 “可以呢,晓雾。不过在前往联邦理工学院之前,我想先去拜访一下彼得罗芙娜医生。” 039 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 从小到大我都非常不喜欢进医院,但是我喜欢彼得罗芙娜医生。这是一位来自乌克兰的女人,毕业于奥地利维也纳医学院,外科专家。爷爷资助她在洛桑创办个人诊所的时候,我才十多岁。在少女的记忆里,她是一位无所不能的博学者——精通救死扶伤,懂得文学艺术,流利使用多国语言。玛丽亚人如其名,仪表清丽,待人温和,常常会纵容我和晓雾的顽皮任性。 回到洛桑的第二天,我带着晓雾和樱子前往诊所。诊所坐落在庄园东北方向靠近市中心的街道角落,步行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进门的时候,表情平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洁净的大桌子后面看书,白大褂半敞着胸口,一头暗金长发整齐地盘在头顶。 “小雪,晓雾,欢迎。请坐。”女医生合上书站起身,指着沙发,目光打量红发学妹,“这位东方面孔的漂亮小姑娘是……?” “在下浅野奈樱子,是小雪学姐在日内瓦大学的学妹。很荣幸认识您,彼得罗芙娜医生。”樱子礼貌地鞠躬。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乌克兰女人用日语讲了日安,随后换回法语,“樱子,你好。” 金发女娃儿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搂住女医生的脖子。 “彼得罗芙娜阿姨,我是不是变瘦啦?” 身体高挑的女医生摸摸拉丁姑娘的金发。“有没有变瘦,体检后才知道呢。不过,比起两年前,胸围是真的变大啦。” 晓雾开心地放开彼得罗芙娜医生。“我们姐妹三个想找您做体检,需要预约吗?” “今天暂时没有其他患者预约,时间没问题。”女医生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孩子们,吃过早餐了吗?” “姐姐大人不让我吃早餐。”“学姐说今天不能吃早餐呢。”两个女娃儿争先恐后地抢答。 “那就好。浅野奈小姐先来吧。”乌克兰女人摸摸日本女娃儿的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这几绺红发……是林雪苹给你染的吧?” “是的呀。”樱子站在了自动体重秤上,“您还真是了解学姐她呢。好看不?” “很可爱呢。以后也可以这样染发梢,不要染全部头发就好,否则可能会伤及头皮或者让发质变得枯燥。”女医生一边叮嘱一边记录了樱子的身高体重数据,又拿了皮尺为她测量腰围。 抽完血以后,我帮着樱子按压止血,她自己啃着女医生递过来的巧克力深呼吸。 “好点了吗?不像会晕血的体质呢。”玛丽亚温柔地看着樱子,“浅野奈小姐,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就到里间来吧,脱了鞋,躺上去。” 樱子做心电图的时候,晓雾懒洋洋地造在我的肩膀上。“姐姐大人,我饿了呀。一会儿中午,我请大家吃可可小屋。” “你饿傻了吧,洛桑有可可小屋吗?”我揶揄地问道。 “嗯嗯,没有的。就是想看姐姐大人是不是头脑清醒嘛。” “谁跟你似的,四小时不吃饭就变成傻丫头。” 姐妹俩斗着嘴,不知不觉间樱子已经做完了所有项目,坐在我旁边如释重负。晓雾欢快地追着乌克兰女人开始她的体检流程,一切顺利。 “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医生,能不能和您谈一谈我的一些想法?”坐到检查床上脱鞋子准备做心电图之前,我问道。 (在东欧文化中,称呼一个人的全名加上职业,是一种非常正式的礼貌。——小雪注) “好久没有听到如此正式的称谓了。小雪,有什么心事吗?”乌克兰女人温柔地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躺下,“今天怎么没穿军装衬衣和九分弹力裤呢?” “因为想着要来体检嘛,所以觉得穿裙子方便一点。”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穿靴子话,夏天捂着脚,怕……” “你从小到大,小脚丫都没有异味呢,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女医生在我的脚踝刷了盐水,夹上心电图夹子。“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明年毕业以后,我想去法语非洲,尽一点微薄之力帮助那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医疗卫生和初等教育什么的。我的身体条件允许吗?” 女医生沉思了片刻。“小雪,这件事情是有风险的。但是我支持你。如果有需要,我愿意追随。” “您言重了,玛丽亚·沃伦佐娃,”我换了个比较亲切的称谓,试图坐起来,“小雪怎么担当得起,您是医生,博士,科学家,而且是我的长辈,我怎么敢指使您。” 高挑的女人按住我的额头。“乖乖躺着,好孩子。至于身体条件,检查完了才能知道。” “我完全信任您。”我想起了往事,“雨华的最后时光,也是您和奥尔瑟雅相伴度过的,我经常梦见未来的她,似乎很幸福的样子,只是有些孤寂……” 女医生耐心地听我讲述梦境。我停下来以后,她才缓缓开口。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坚持化疗,有一定的概率延长雨华的生存期,但是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痛苦——尤其可能会带来心理方面的痛苦。圣母玛丽亚在上,那孩子天生就不属于凡间。不怕小雪你笑话,我读了四年自然科学,随后八年外科学,临床工作近十年,接诊过无数儿童,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的——那样地童真又那样地智慧,似乎在理解世间万物之后心灵依旧空明若虚;说真的,当她第一次匿名取得欧洲少儿绘画大赛的特等奖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仿佛一切都是情理之中。她的思想,她的言辞,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都可以归纳为一个东方文明古国的特有形容词——所谓大道至简。那样简洁纯真的心灵,使得雨华毫无悬念地成为天生的艺术家——当然也因为林先生和迪亚兹夫人无条件支持。作为我多年的朋友,他们是无可挑剔的父母,给了孩子足够的发展空间,却没有丝毫的不必要的干涉……原谅我,罗嗦了这么多。言归正传,我一直非常敬仰那些无国界医生。在那些战乱与饥荒之地,有太多的人比我们更需要医疗帮助。所以,小雪,我会给你支持,作为你未来团队的医疗官和你的长辈,而并非你的下属,这样子你就没必要尴尬了吧?” 我很开心听到她说这些。虽然躺着,还是努力地点点头。 “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而且,笑起来好可爱呢,平时太严肃啦你。虽然严肃的时候也堪比特洛伊的海伦,但笑起来更是令人迷醉。”女医生示意我把连衣裙撩到胸口,“平静一下,小雪,闭目勿言,准备接入胸导联,启动心电图成像。” 五分钟后,整个诊所里都是我奇怪的叫声。 “嗯,啊……有感觉的,好了好了。啊嗯,不要,疼嘛。” 还好外面两位是至亲至友,不然我会尴尬到死。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时针已经逼近十二点。晓雾站了起来,一脸坏笑的围着我转圈儿观察。 “姐姐大人,你的叫声还真是销魂呀。妹妹要是男人,啧啧……” “胡说什么呀你。”我举起右手做恐吓状,又轻轻落在她的波浪金发上随意捻捻,“思想败坏了你,就该饿三天的。” “对呀,学姐,你怎么进去那么久,比我俩要时间长得多呢。”日本学妹指指手表,“我和晓雾计了时间,你比我俩平均多花了至少二十分钟。难道学姐个子高,就要多检查一会儿不成?” 正在收纳小橡皮锤的乌克兰女医生清丽的面庞上露出了忍不住的笑容。“孩子们,小雪做了神经外科检查啊,确认在各种身体状态下,是否有良好的肢体运动机能等等。” “为什么我俩不用做呀?”晓雾和樱子异口同声。 “也不是不能做。只是这检查会让人有疼痛或奇怪的感觉。”女医生解释道,“小雪毕竟是女军官嘛,长久以来的体能训练和未来可能面临的高强度体力运动,使得这类检查对她而言不可或缺。” “高强度的体力运动……哼哼。”晓雾撅起小嘴,“上次我说要送给姐姐大人一个锻炼身体的好东西,她竟然拒绝了。” “是什么呢,晓雾?”彼得罗芙娜医生问道,“如果是械字号的医疗用品,应该没有问题,可以让我看看,提供医学建议。” “是对未婚女性身体非常有好处的械字号医疗用品啦。可以锻炼盆底肌的力量,还能通过游戏程序来取得某种难以言述的快乐……”金发女娃儿跑到女医生面前,抱着她的胳膊,“您说,我家姐姐大人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些?” “林晓雾·迪亚兹·德·维瓦尔!”我脸上一阵发热,“能不能在没人的时候再说这些!要是回到十年前,我绝对要找根藤条让你三天以内坐不了板凳!” 040 父女战争 我能够熟练计算格洛克手枪的归零点,懂得检查斯堪尼亚卡车的后提升桥。除此以外,苏黎世的林雪苹完全是个理工科白痴,但这不妨碍我大摇大摆地驾车进入洛桑联邦理工学院。 “小姐,上午好。需要帮助吗?”门卫戴着口罩,透过摇下一半的车窗问我。 “我是林雪苹·迪亚兹,前来接家父回家——生命科学学院的亚裔教授林若谷先生。”我踩稳左脚,没有摘空档。 “迪亚兹大小姐,你好。”胖胖的男人投以微笑,“前方左转一路向北,看到停车场的时候,右手边有个白色转角楼就是了。” 我道谢之后轻抬左脚,打亮转向灯缓慢前行。因为是暑假,所以在停车场很容易找到了车位。 今天没有带枪,直接进大楼应该没问题吧。我寻思着,好奇地看了一眼门外右侧角落里停靠的自行车和轻便摩托车,推开“ai”两个字母标记的转角玻璃门,径直入内。 “我的宝贝女儿,爹爹好久没见到你了。比起上次,长得更乖了嘛。”身材高大的父亲和我打招呼的方式是千年不变的动作——摸头。“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圣诞节,对吧?” “都怪你,整天钻在实验室。别说女儿回家找不到你,就连美人儿桑德拉也难见你一面吧?” 英俊的中年眼镜男露出了神秘的微笑。“那倒不至于,差不多每周至少会和你妈妈相聚一次。爹爹可不是有了工作忘了爱人的负心男哟。” “那还差不多。父亲大人,说到工作,我想毕业以后去西非。”我仰头看着他,期待某种回应。 “听起来像是规划而非决策。既然如此,让爹爹考虑考虑吧。”父亲没有正面回应我,只是指指前方,“闺女,来都来了,要不要尝尝理工学院的料理?” “可以呀,听爹爹的。但是,这算早餐还是午餐呢?”我质疑道,“上午十点半,不迟不早的。” “有胃口的时候,就是饭点儿嘛。”父亲笑道,“你看看我,平时吃饭没什么规律,不也没有嚷嚷过胃疼吗?而且不胖不瘦。” “谁能跟林若谷先生比基因嘛。”我用右手轻轻点父亲的胸口,“小雪可不敢。如果饮食控制不得当,腰围会一夜之间增加半厘米的。” “才半厘米有什么要紧。我的宝贝闺女这么苗条,是该多吃一点。你妹妹晓雾,看起来已经算是比较丰满的小姑娘,她的身高是159厘米,体重49公斤,体重指数才19.5,而超重的警戒值是25,也就是说她都算很正常而且偏苗条。考虑到亚洲女性的骨骼分布特征,虽然说指数标准应该略作下调,同时必须参照腰臀比的性别差异特征值……” “好啦好啦,大科学家爹爹,女儿最怕算术了。”我抱着父亲的手臂,“听你的就是嘛,我多吃一点。” 父女俩说说笑笑,步行向南,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餐厅楼。学校的饭菜并无特别之处,我也没再坚持瑞士人的餐桌上不能少了奶酪火锅,只是吃了两小块土豆饼,一些碎牛肉,喝了半杯苏打水,外加很小的一杯冰淇淋作为餐后甜点。 “不能喝酒总觉得意犹未尽呢。爹爹,我们现在回家吗?晓雾还想着你呢。” “下午再回去吧。到家只有十分钟车程对不?不着急。” “那我们做点什么呢?逛校园不好玩吧,大热天的。” 父亲扶了扶眼镜,一幅正在沉思的模样。我趁机盯着他的脸看。说真的,这是一张令人百看不厌的脸,鬓如刀裁,眉似浓墨,目若朗星,鼻直口方。一个中国陕北贫寒家庭的孩子,能够捕获西班牙迪亚兹家族二十世纪末有名的美人儿桑德拉的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没有这张脸的功劳吧。虽然,林先生一向被同僚所称道的是他的学术成就和谦谦君子风度。 “爹爹,想好了没有嘛。再看下去,我会爱上你的。” “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嘛。”父亲回过神来,“有了,小雪,带你去打桌球吧,美式落袋,我记得你会的吧?” “这有什么难的,斯诺克也可以。”我开心地站了起来,“好久没和爹爹对战啦。今天,父女之间的战争要爆发啦。” 体育活动室内,我猜中了硬币,取得开球权。在球杆头部涂上少量碳酸镁粉以后,不慌不忙地击出母球。有一个花球落袋,又一个。再击,未入。 “宝贝,你真的想去非洲吗?”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呷了一口茶才拿起球杆,“能不能把详细一点的规划说给爹爹听?” “做一些小事情吧。作为一个卡车女司机,我想提供一些基础物资给交通困难地区的贫困儿童,顺便帮他们读书写字、普及医疗常识……”我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女儿是东方文学硕士嘛,当个老师是应该的吧?” 父亲听我说完才弯腰击球。他身材高大,美式球桌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够不到的地方。单色彩球陆续精准落袋,他才开了口。 “你的导师是如何的意见呢?”父亲温柔地看着我。问完以后,绕到球桌另一边,俯身观察。 “和泉老师支持我,但要求我保证人身安全。彼得罗芙娜医生愿鼎力相助。防务部的首长已经回信,表示为我保留引荐机会,但需要假以时日。” “爹爹现在还不能同意。”啪地一声,绿球落袋,仿佛打在我的心上。 “父亲大人!”我跑过去抱着眼镜科学家的胳膊,“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因为小雪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从来没有提过不合理的要求。”父亲右手微颤,母球跟着单色彩球落袋,他叹了口气直起腰。“当然,这次的要求也不算不合理。” “那你什么意思嘛,既然不算不合理,为什么不答应人家?”我抓起球杆,重置母球,轻松地击落花球,随后抬头直盯着父亲的脸。 “闺女,我知道,你若执意要去,爹爹也拦不住你。毕竟,你是迪亚兹家族的头号继承人,而爹爹只是个上门女婿嘛。”林先生自嘲地笑笑,“不是不答应,是现在时机和条件还不成熟。我知道小雪是个好孩子,无论如何希望取得父亲的支持。对不对?” “知道就好嘛。什么上门不上门的,你哪怕是个要饭的,也是我亲爹呀,有女儿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半。”我观察了半天母球位置,有些迟疑,“爹爹,你是不是担心我的安全?” “算是说对了一大半,但也不是全部原因。” “愿闻其详,林教授。”我再次注视那张英俊却深不可测的面庞,“女儿洗耳恭听。” “讲个简单的故事吧。在美国的某个丛林,有许多野生动物。二十世纪初的时候,人们发现了可爱的梅花鹿常常被狼吃掉。于是州长颁发政令,给予猎杀野狼的猎人们丰厚的奖励。于是,猎人们纷纷扛起枪进了丛林,连一些原本长期居住在小镇的工匠、甚至女人孩子,也学会了射击。此后的一年里,狼群被射杀到只剩个位数……” “那么,梅花鹿活得好吗?”我尝试了半天,目标花球正好处在左手打不到的位置。 “当年相当好,甚至成了当地一大旅游卖点。但是过了两三年,问题比人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生态平衡被打破了。梅花鹿的数量增加了两倍多,兔子的数量增加了五倍。当地本来雨水不多,草丛生长缓慢,无法为如此之多的草食者提供食物。于是大量的鹿和兔子饿死,丛林到处都是青年动物的尸体和粪便,令人唏嘘万千。” “爹爹,这道理女儿也明白。但是,不能拿人类社会和动物相提并论对吧?”我有些不满,右手摸摸胸口玉佩,“人家只是觉得那些黑皮肤的女娃儿,也应该和林雨华一样,能够自由地读书写字画画儿,免受病痛的困扰……” 英俊的脸庞上,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男人转身背对着我,颤抖着举起茶杯,轻轻啜饮。片刻之后,父亲平静转身。 “爹爹当然也心疼那些孩子。并不是不想让你为她们提供帮助。我的意思是,做任何事情,要梳理清楚前因后果,有的放矢,稳稳当当地去做,才会有好的效果。”父亲指了指我一直盯着的花球,用右手比划,“比如刚才的故事里,如果人们能合理地分区、分类捕猎,比如说规定每年只有指定的几个月可以猎杀成年狼只,避开繁殖期;修建河渠,疏通水利,那样的话,生态圈会良好发展的。” “这还差不多,不愧是大科学家的脑子呢。”听父亲这么说,我放松了心情,“爹爹的意思是,女儿可以做自己做想的事情,但得合情合理,讲技巧讲方法,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对吧?” 眼镜科学家走到我身边,赞许地摸摸我的脑袋。“头发长了不少呢,可以剪剪发梢,保持毛鳞片形态。闺女哟,你的理解力可以给爹爹当老师啦。” “哪有这样恭维自己女儿的嘛。”我用左手持杆绕到右侧身后,轻轻击打,花球总算落袋了,续杆。桌面上只剩黑球和单色彩球。 “总之,将来有一天,爹爹会明确支持你的。但不是现在。”父亲看着母球渐渐停下来,“如果说欧洲卡车司机的工作难度好比美式落袋,那么斯诺克正好类比伊比利亚美洲。虽然有难度,但你可以多花一些时间成功结束战局。” (伊比利亚美洲特指讲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美洲地区。——小雪注) “以后再有机会,我也想去潘帕斯草原做一番事业呢。”我问道,“那,法语非洲卡车司机是什么工作难度?花式九球吗?” “不。是俄式台球才对。” “什么是俄式台球?”我不解地问道。 父亲连续击落了三个单色彩球,黑球未中。他这才抬起头来,“小雪,你知道美式落袋的球和袋,分别是多大吗?球是五十七毫米,袋口差不多一百一十毫米,几乎是球的直径的一倍。” “听爹爹的意思,俄式台球袋口很小喽?” “球的直径六十八毫米,袋口七十二毫米。没有母球和子球的区分,你随便打,打一天也不一定能打完一局。” “那也太夸张了吧……几乎是塞进去,这得多精准的杆法……”我想了想父亲所说的尺寸,“如此说来,看来女儿的非洲之旅,是一场艰难而漫长的战争呢。”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的。”父亲指着黑球,“你先赢了咱俩之间的父女战争再说。” 母球和黑球两端相望,黑球靠近底边中央,业余球手很难一杆打进。 “赢了有什么奖励啊?”我问道。 “无论谁赢了,都可以向对方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就好。”父亲笑道,“闺女,大力出奇迹,你把球开出来,爹爹打进去,正好。” “你想得美呀,科学家先生。”我俯身瞄准叫袋,“左手边底袋,反弹回来。” “宝贝女儿,今天的灰裙子非常淑女,但是领口有些低,要在爹爹面前走光了哟。” “少来盘外招,我才不会分神呢。”调匀呼吸,左手用力一击,母球碰击黑球之后自己停了下来,黑球则在底边反弹,回滚朝向左边底袋,如同刚果河汇入大西洋一样,潺潺而流,坚定不移,精准落海。 “到底是女儿技高一筹嘛。爹爹认输。”中年科学家微笑着收杆,“说吧,什么要求?” 我伸出左手攀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该回家了。爹爹,把你的千金大小姐抱到梅赛德斯小姐姐那里去,公主抱。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041 八月飞雪和不靠谱的妹妹 我不喜欢夏令时,也不喜欢夏天。欧洲的夏天真的是越来越热了,要是呆在巴黎,动不动三十度以上的高温会让我心情十分烦躁;相比之下苏黎世好一点儿,但也凉快不到哪里去;至于洛桑,若非隔着莱芒湖与阿尔卑斯山相望,只怕会是又一个蒸笼城市呢。 “我的小甜心,你这么怕热。”晚饭过后,美人儿桑德拉拍拍我的肩膀,“小雪,明天我们去滑雪。” 我放下手中的中国团扇,瞬间来了精神。“我亲爱的妈妈,你最好啦。不过,夏天也能滑雪吗?” “南边山里有个雪场夏天也开放的。” “那为什么没有听说同学们盛夏去滑雪呢?” “那里比较偏远,而且在暑热持续的夏天里,雪层会比较薄。”西班牙女运动员解释道,“目前是八月下旬,今年的夏天已经算是很凉快了,马特洪峰雪场状况良好。至于萨斯斐,得等到十月以后才理想,其次就是你不太熟悉的……” “好啦,妈妈,”我从餐桌旁站起来抱着她的胳膊,“我们走吧。” “去哪里?” “去靶场旁边的健身房啊,拿滑雪板和衣服。” 大波浪金发女人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我的鬓角。“我的傻女儿,大晚上的想什么呢,你先抱着四月睡个好觉吧。明天一早出发,妈妈已经给你们预订妥当啦。” 阳光再次扫过莱芒湖平静水面的时候,我从车库抱着一串铁链子走了出来。 “姐姐大人,这是什么东西呀?”妹妹看着我手中银光闪闪的金属串串问道。 “汽车防滑链啊。我们不是要上雪山吗?”我摆头示意,“晓雾,帮我打开后备箱。” 美人儿桑德拉走了过来。“我的小甜心,把防滑链放回车库去。从咱家到采尔马特一百八十公里全部是铺设公路,完全没雪呢。”妈妈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我开着车去过一回。” 妈妈那辆半新不旧的阿斯顿马丁都能上去,我的梅赛德斯g级更没问题吧。转身面向车库的时候,眼镜科学家走了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防滑链。 “闺女,这种抱铁链子的活儿,交给爹爹来做就好了。” “没什么关系,我戴了驾驶手套的嘛,”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林若谷先生,小雪最爱你啦!……啊,不要……” 美人儿桑德拉伸手要拧我的耳朵,我借势靠进了她的怀里,“迪亚兹夫人,小雪更爱你哟。” “谁信你。”妈妈嘴上不依不饶,但还是很温柔地抱了我一下。“要不是看在你遗传了林先生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的份儿上……” “姐姐大人这完全是左右摇摆啊,意志不坚定。”晓雾吐槽道。 我从妈妈怀里钻出来,凑在妹妹耳边低语。“今天可不能得罪桑德拉小姐,除非你想花钱另请滑雪教练哟。” 说话间,樱子学妹抱着巨大的双板走了出来。“大家久等啦,我刚收拾好。哎,要是天气凉快一点儿,暑假就真的圆满啦。” 所有装备都塞进了行李舱,五人先后上车。父亲坐在副驾位,母亲带着两个小姑娘坐在后排。我环视车身内外,踩紧刹车按下点火开关,任由八缸发动机轰鸣咆哮。片刻之后转速下降,车子起步向西,随即折向东方,沿着莱芒湖畔顺时针行驶。朝阳渐升,父亲戴上了长檐帽子。 “妈妈,这是什么地方?湖边的一堆房子。”大约四十分钟过去了,后排的晓雾忽然开口询问。我顺着她的话语看了看右侧窗外,五个尖顶映入眼帘,一高四低。 “那是西庸城堡,十三世纪意大利萨伏依家族的领地,镇守水陆要塞的军事重镇。”父亲抢在母亲之前开了口。 “林叔叔,您是中国人又是理学科学家,竟然比瑞士人还懂瑞士的历史呢。”樱子学妹语气有敬仰之意,“我有好多瑞士的同学,都说只知道西庸城堡拍照好看,至于来源,没人在乎啦。” 眼镜科学家嘴角露出微笑以示谦虚,随即语气平静。“浅野奈小姐,过奖。事实上,水陆两道交汇之际,常为兵家必争之地;城堡要塞耸立之处,终将见证兴衰迭起。孩子们,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文明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嘛。我只不过虚长几岁,多看了几本闲书而已。你们渐渐长大了,会比我懂得更多,做出一番真正的伟大事业的。” 听着父亲的唠叨,一行人渐渐远离莱芒湖,进入山区。顺利到达采尔马特的时候,时钟接近上午十点。 “这就是一个山间小镇子呀,风景很漂亮,可是一点雪都没有嘛。”日本女娃儿好奇地环视四周,“不过好凉快,咦,好冷,有风。” 美人儿桑德拉牵了红发女娃儿的手。“樱子,跟着阿姨,别走丢了。我们去换衣服。” 收拾停当之后,五人乘坐缆车一路直上。青草和树林渐渐消失不见,山峰险峻,白雪茫茫。 “浅野奈小姐,不会有高山反应吧?”下了缆车,父亲担心地看着樱子学妹,“我带了应急的药品的。” “放心好啦,亲爱的。”母亲轻轻揉着樱子的太阳穴,“海拔三千八百米能有什么事,也就和你家乡那个太白山一样而已。” “没事的,谢谢叔叔关心。可能是有点紧张呢,缆车太快,也有点晕。”樱子深呼吸,走了几步。“感觉好多了。哇,这里好漂亮啊。除了富士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雪。阿姨,我可以啦,我们去雪场吧。” 到达雪场以后,妈妈让我们三个女孩子先休息休息,活动各个关节热热身。她自己带着老公走到另一边拍视频去了。 “樱子,你在日本的时候滑过雪吗?”晓雾问道。 “从来没有呢,今天是第一次来滑雪场。说到这里,我还以为要来了才能租到滑雪装备呢。”学妹回答道,“没想到家里有适合我的装备,太感谢啦。” “美人儿桑德拉年轻的时候是欧洲滑雪冠军,她的装备足够十几个大人小孩一起用吧……”我抱怨道,“还好老院子健身房足够大,不然我看她堆哪里去。” “她就是这样子的,拥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做事情也慢。”晓雾继续对樱子讲,“他俩拍照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教你滑雪好不好?” “好呀,谢谢晓雾呢。太好啦。”樱子已经热身完毕,一脸期待。 “雪具的名称和结构,妈妈在家的时候已经教过你啦,只差入门动作。你看,首先要学会正确地踩踏滑雪板,先单脚穿上雪板,平行地滑行,找找感觉,注意膝盖微微弯曲,像我这样……”晓雾做着看起来还蛮标准的示范动作。 樱子认真地跟着学,过了一会儿,她已经熟悉了单脚滑行,随后双板也能慢速前行了。 “看来我家妹妹也有认真的一面嘛。”我在附近慢速练习,“我的滑雪技术也一般般,你啥时候教教我。” “那不行,等我教完樱子的。”金发女娃儿摸了摸红发女娃儿厚厚的滑雪服,“把帽子戴好,我们再练练其他的,不过一定不能离开初级练习赛道区域哟,不然会有危险。” 樱子很认真地点点头。“知道啦。那要是滑得太快了,怎么才能停下来呢?” “好办,只要向下蹲,类似于坐椅子的那种动作,就能停下来啦。”晓雾一脸认真,“腿部放松,重心后移,这样的话,你身体的受力分解可以用公式来表示……” 日本女娃儿挥了挥雪杖,“樱子不懂物理学啦。让我试试。” “等会,浅野奈学妹……”我还没来得及制止,穿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日本少女已经向着小斜坡滑了过去。下坡后过是上坡,意外是肯定不会有的,但是…… “好快,控制不住啦。”樱子有点惊慌,“啊……呀……阿姨,救我……”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方飞驰而来,速度快得像雪兔一般。临近眼前时,修长的双腿微微一屈,苗条的身体轻轻一转,雪板横向减速,刮起的雪花覆盖了樱子学妹的大半个身体。 “迪亚兹阿姨,您的动作好漂亮呀,我也想学这种刹车。”樱子拉着美人儿桑德拉的手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晓雾教我的刹车方法,我没学会。” “你这傻孩子,就不该信她呢。”滑雪女冠军哈哈大笑,“你呀,你是不知道,晓雾不像你那小雪学姐一本正经。我这二女儿,有时候连我都拿着开涮呢。” “没关系啦,这里雪厚,根本不疼。”樱子嘴上如此说,但还是羞红了脸,气呼呼地撅着小嘴,“把您刚才急停的动作教我好不好嘛?” “好孩子,那是冰球式刹车,你现在不能学呢。”西班牙女人温柔地扶着红发学妹,“樱子,我教你入门级的停车方法,内八字。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以后可不要在运动场上轻易相信林晓雾·迪亚兹。” “好呀好呀,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直跟着阿姨您,再不会被晓雾骗了。”日本学妹拉着中年女人的手,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迪亚兹夫人送来八月飞雪,樱子的暑假算是圆满啦。” 042 两欧元和两万欧元 雨水扼杀了所剩无几的夏日,眼镜科学家回到了理工学院的实验室。而我们三个女孩子,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各回学校。 “浅野奈小姐,感谢你这些日子天天陪我,”美人儿桑德拉轻抚樱子的发梢,“红颜色掉了不少。” “是学姐帮我染的呢。”樱子骄傲地说,“她的手可灵巧呢,染得一层一层的。” “回到学校马上给你补色,褪色真丑哎!”我抱着四月,不失时机地插嘴。 “新学期开始,樱子离毕业季也不远了。阿姨有个小礼物送给你。”妈妈把一条项链挂在日本女娃儿的脖子上,“昨天翻抽屉看到的,和你的头发颜色很是搭调。” “啊……樱子受之有愧呢。”红发女娃儿摸摸红红的心形吊坠,看到中年女人的眼睛里写满了请勿拒绝,于是不再推辞,深深一鞠躬,“真的很漂亮,阿姨对我太好了。” “算是作为香水的回礼嘛。好孩子,以后经常来玩。不过呢,下次不要带礼物啦,否则迪亚兹家族会被回礼掏空的呢。”妈妈开着玩笑,帮樱子整理领口,“好了,去上学吧,记得代我向你的父母问好。” 看着浅野奈小姐和迪亚兹夫人很正式地拥抱道别之后,我和晓雾也上前一左一右抱住妈妈,象征性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母亲大人偏心嘛,我们俩没有礼物哦?”临上车前,蓝宝石大眼睛瞪着西班牙女人。 “谁让你在高山滑雪场坑骗浅野奈小姐坐地刹车呢。珠宝是肯定不给淘气鬼的。”美人儿桑德拉轻轻拧了拧林晓雾的耳垂,“不过呢,妈妈也给你准备了新学期的礼物。” “在哪里?”金发女娃儿一脸期待,“妈妈最好啦,晓雾永远是你的小甜心哟。” 金发女人神秘一笑,“好了,上车吧,我的拉丁小姑娘。至于礼物是什么,过些天问你姐姐就知道。” 朝阳从阿尔卑斯山以南探出脑袋,照在梅赛德斯小姐姐黑珍珠一般的车身上,映衬之下贴花动漫女娃儿更是格外耀眼。再次向中年女人和她身边的德国猎犬挥手作别之后,车子点火起步,三姐妹和橘猫正式告别暑假,一路向北,缓缓前行。车窗外垂柳飘飘,蝉鸣阵阵。 “姐姐大人,舍不得你呢。”城北的机场里,晓雾抱着我不肯放手,“妈妈送了什么礼物给我呀?” “都说了过些天才能告诉你,又不是今天。”我摸着妹妹的波浪金发,“好了好了,樱子还在呢,别这么腻乎。赶紧起飞前往夏尔戴高乐机场吧,别误点儿了。” “好吧。”拉丁姑娘依依不舍,“过些日子,一定要来巴黎找我,好不好?带上樱子,咱几个一起玩xbox。” “好好,快去吧。”我拍拍晓雾的肩膀,“姐姐会来找你的啦,专心读书当你的小天文学家吧。” 送别妹妹以后,我和樱子还有四月驱车调头,转向西南,沿着莱芒湖北岸长途行驶。从洛桑到日内瓦只有不足八十公里,到达学校以后,我到安保处寄存了手枪,进入校内停好车,和学妹一起背着大包小包,抱着橘猫回到宿舍。看看时钟,接进正午时分。 “学姐,又剩咱俩了。这学期你会一直在学校吗?” “不呢,樱子。十月开始,我要出去运几趟货。” “好吧,可是很舍不得学姐呢。”红发女娃儿撅起小嘴,样子与林晓雾有七分相似,“我们去吃午饭好不好?日本拉面,我请客啦。” 如果要说有着百分之五十东亚大陆血统的我和有着百分之百东亚海洋血统的浅野奈樱子饮食习惯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我喜欢粗一点的中国牛肉面,而她更喜欢细一点的日本拉面。不过呢,亚洲的牛肉面到了中欧,都是一样的清汤、白面、绿菜、红辣椒,再加上几片牛肉,用筷子夹起来放入口中,光是这一瞬间就很满足了。 “面条是真好吃呢,谢谢樱子啦。”我又喝了几小口汤,嘴唇火辣辣,“只是头发长了,又没带橡皮筋,好烦呢。” “那,学姐,我们去剪头发吧?顺便买点酒红色染发剂,再辛苦学姐一次啦。” 两个女孩子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理发店。由于我这几年不经常在学校——不是疫情宅在苏黎世的家里上网课,就是在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训练或开会,要不就是开着卡车满欧洲乱跑。反正,学校附近的店面,对我来说不算特别熟悉。 坐在镜前的美发椅上,白色的大毛巾盖住了我的肩膀。 “小姐,修一下发梢是吗?”理发师小哥右手拿起剪子。 我正了正坐姿,目视前方,轻轻晃动脑袋。“剪到发梢刚刚能够触碰肩膀就好啦。然后再把刘海修齐。” “您的发质真是好呢,又黑又直又亮,发量极多,发径也相当粗……”小哥熟练地咔嚓嚓挥着剪刀,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恕我冒昧,您是亚裔吗?” “一半亚洲血统,父亲是中国人。” “能为我们充当模特吗?留几张照片就可以,本次剪发可以免单。” 我通过镜子向身后沙发上的日本女娃儿用眼神求助。 “学姐愿意的话就拍两张吧。我经常来这家店,不会滥用你的肖像的。”浅野奈学妹思考片刻,向我建议。 理发师小哥的手艺真心不错,我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样子——齐肩短发,眉上刘海。从有记忆起,一直就是这个形象。爷爷对此颇为骄傲,每次见到我,都会从钱包里拿出我六岁生日时的照片和眼前的大姑娘作对比,然后开心地说小甜心一直没变样儿,哪怕将来爷爷老眼昏花,也不会认错宝贝孙女的。 小哥用数码相机拍了我的几张照片。我挑了其中三张留下,其余的不太满意,于是他当着我的面删除掉了。 “我会让美工给您做好后期处理的。”理发师说,“请您留下简单的个人资料,可以吗?比如艺名、职业、年龄等。这样子我们做广告的时候更有真实感。照片只会挂在本店模特墙。” “卡车司机,二十三岁。至于昵称……”我接过纸笔,书写个人信息,“汉语的小雪这两个字对于瑞士人来说拼读很困难,语音辨识度也不高。用日语转写吧,yukino。” “感谢小雪小姐。您需要休息一会儿吗?喝茶还是喝咖啡?” “都不用。我们要回去了。”我掏出钱包,“结账就走啦。” “说好了给您免单呢。” “不必。否则一旦肖像外传,起诉的时候证据会不太充分哟。”我冲着小哥一笑,“照看好小雪的照片吧,说不定某天它会帮到你的。还有,给我拿一套酒红色染发剂。” “既然如此,那就推让不如从命。”小哥收了钱,染发剂则递到了樱子手上,“只不过,您的谈吐气质和漂亮的笔迹……真的是卡车司机吗?” “千真万确,半挂牵引车驾照,数万公里独立货运经验。”我对自己的职业非常自豪,但随即收敛语气,“不过呢,小女子也是旁边学校的东方文学硕士,让您见笑啦。” “怪不得呢……”小哥啧啧称赞,“可以请教您的真名吗?” 我拉起樱子走出店门,随即回头。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记住就好,切勿外传哟!” 阳光火热,学姐学妹两人快步离开,径直回到宿舍。 “学姐,你以前都在哪里剪头发的呢?”坐在椅子上围起塑料护巾的樱子问我。 “格拉芙阿姨最多,她会剪。再就是洛桑和苏黎世——基本都是熟悉的普通理发师。”我搅拌着染发剂,“坐好了,别回头呢。” “知道啦,樱子一直很听话的。”学妹撒娇道,“可是四月这会儿非要赖在我怀里。” “你抱好他,别让他蹬了颜料。”我捧起樱子的头发,开始分层上夹。 “我尽力吧。学姐,你信不信,刚才那家理发店,这学期要红火了。” “为什么?” “给迪亚兹大小姐亲手剪过头发的,而且是开学第一剪,这还了得。” “至于么……我有那么大名气嘛……”我不以为然,“上色了,坐稳哈。” 橘猫四月似乎不喜欢染发剂的味道,虽然人类的嗅觉根本闻不到它的味道。他从樱子怀中跳了出来,在身边的床上蹭着我的腰,长长地嘶吼一声。 “猫不喜欢染发剂吗?”我问樱子。 “不至于呢,学姐。相信我,日本姑娘最懂猫猫啦。”樱子回答,“我觉得,他只是以为学姐在对我做什么了不得的……羞羞的事情,有些吃醋而已。一会抱抱他就好了。” 挑染发梢是个技术活儿。全部完工以后,阳光已然西斜。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懒懒地往后一坐。“樱子,等着固色吧,我们聊聊天,一小时以后,你去洗头。” “学姐真是对我太好啦。若不是头发还没好,我一定要抱抱学姐……”樱子一脸迷醉,“阿姨对我也真的好呢。” “你想袭胸就明说,别把淫靡写在那张漂亮的樱花脸蛋儿上。”我打趣她,“美人儿桑德拉怎么对你好啦?不就是教你滑雪,又送了个坠子而已吗?” “欧洲滑雪总冠军手把手教樱子,樱子还不够幸福嘛……”学妹小脸微红,一幅急于争辩的样子,“至于坠子,学姐知道那是什么吧?” “看着挺大的,红红的,很好看,红宝石吧?家里有一抽屉这种玩意儿呢,红的蓝的透明的都有,小时候拿着打弹弓玩,妈妈也没骂我啊,只是告诉我不要打到院子外面去……”和樱子聊着天,顺手摸了摸四月的皮毛,他果然乖巧起来了。 “学姐说得轻巧呢。你理发的时候,我拍照发给妈妈看了,她责怪我不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说是价格抵得上一辆我们国家的雷克萨斯轿车……” “那有什么的,将来学姐没饭吃的时候,你分我一口就可以啦。”我笑道,“再说了,我不也戴着两欧元的玉佩吗?两欧元也好,两万欧元也好,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们在乎的人一直留在心里。” 日本女娃儿从椅子上起身,戴着塑料手套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拉住正在上色的发梢,俯身凑到我的耳边,小嘴唇儿热热地碰了一下。 “学姐,樱子就喜欢你这一点。你呀,是个永远不会被拜金主义玷污心灵的小雪呢。” 043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不喜欢众人聚餐,无论抓住刀叉还是操起筷子我都会与众不同因而尴尬;但是我喜欢和浅野奈樱子一起吃饭,学姐学妹两人围着小餐桌吃饭,动作看起来像照镜子一样…… “学姐,左撇子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樱子摆好了餐桌,仰脸问我。 “应该说是很孤独的感觉吧,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物品不是为你设计的,甚至很容易因此受伤……比如剪刀。”我坐到地垫上,看着眼前的小桌出神。 樱子把日本人席地而坐的习俗带到了宿舍,我渐渐也习惯了。侧盘腿坐在地垫上,眼前小桌从左到右依次摆着一盘凉菜,两碗米饭,两碗味噌汤。 红发女娃儿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但是我喜欢和左撇子的学姐一起吃饭。你看,我右手拿筷子夹菜,左手拿着勺子喝汤。学姐刚好和樱子对称哎,左手拿筷子夹菜,右手拿着勺子喝汤,两人都十分方便的呢。” 我完全同意学妹的看法。 “更重要的是,樱子拌的凉菜就是很好吃呀。我要是男人,一定娶了你,天天有好菜,天天好心情。” 日本姑娘的脸蛋儿瞬间变得比发梢还要红了。“学姐,说什么呢,又调戏人家。” “这是变相夸你是贤妻良母型的好姑娘嘛。而且樱子也很漂亮。”我品尝着味噌汤,“一直这么觉得,真不是因为某姑娘的一手好厨艺才刻意恭维哦。” “要是有学姐一半的容颜,樱子也就报考电影表演而不是播音主持啦……”学妹表情略带遗憾,“不过,能被学姐这么夸奖,也是很高兴呢。如果学姐天天夸奖樱子,樱子也会天天高兴的。” “我倒是想啊,但是过些天要出去一段时间,”我转了转自己最近不太灵光的大脑,“有一笔单子,准备送到英国去。” “英国?学姐不是很不喜欢英国吗?” “日常吐槽玩笑而已啦,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人家一个正经的国家呢……”我解释到,“这次的货物比较特殊,爷爷他打电话过来,希望我带队运输呢。” “那一定是很贵重的货物吧?”学妹吃掉了一大半米饭,用纸巾擦擦嘴角,“我也想跟着学姐去玩,不过听说英国雨多……” “也不算贵重。是一种小型叉车,算是阳雪公司的发明吧,刚刚上市。”我安慰樱子,“乖乖在学校呆着啦。寒假前后,我要去西班牙送货,到时候带上你。” 樱子跪直了膝盖挪到我身边。“学姐,你真是太好啦,樱子爱你。” “去去去,别这么肉麻。”我双手捧住学妹的脑袋把她推开,但没敢用力,“别把嘴上的油弄到我脸上啊。” “真是的,人家刚擦过啦。”红发女娃儿委屈道,“不过,学姐愿意带我就好。暑假听晓雾讲了你的环欧之旅呢,樱子可喜欢啦,也想跟着学姐冒险呢。” “冒险?前往西班牙要翻越比利牛斯山,你怕不怕?”我逗学妹。 “就算是乞力马扎罗雪山,樱子也愿意跟着学姐一起。我才不怕呢!” “怎么有点柑橘味香气……”我伸右手刮学妹的鼻子,“樱子,听说女生宿舍内部很容易勾心斗角貌合神离,为什么咱俩关系这么好,是因为学妹太可爱了吗?” “那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啦。”浅野奈学妹得意洋洋,“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讲,喜欢学姐是符合逻辑的,你个子高体力好,经常帮樱子搬东西,性格又慷慨大方。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学姐自己永远意识不到的……” “哦?谁说我意识不到。”我伸左手摸了摸右腰,才想起来这是在学校宿舍,格洛克17寄存在保安处呢。“因为带枪,可以保护樱子?” “日内瓦又不是巴黎那么乱,何况我们在校园,安全着呢。”樱子两只小手轻轻地在我脖子上游走,“学姐啊,你要知道一个道理,如果女人足够漂亮,也是会招致女人喜欢的哦,甚至是一见钟情……” “浅野奈学妹,你别说是对我一见钟情才费尽心机和我住到一起的哦。”这次轮到我脸颊发烫了,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尝试平静心情。 樱子浅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唇膏凑近我的嘴唇。“学姐,你永远也猜不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四月喵呜一声,走到我俩之间,伸伸懒腰,像极了被八卦话题吸引了注意力的年轻伙计。我摸了摸他的后背,示意他卧好。但是他不老实,伸出前爪搭在小餐桌上,一双猫眼黑闪闪。 “这孩子肯定是饿啦。真是贪吃,明明刚吃过没多久呢。”樱子叹了口气,“学姐,我收拾一下餐桌,找小鱼干给四月吃。” 我挪了挪身子,背靠床悠然倚坐,回想着与浅野奈樱子初次见面的那个日子。 三年前的日内瓦机场和如今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那时候人们都不戴口罩,你可以在旅客的嘴角解读出各种不同的心情——假如一位男士年纪三十岁上下,东方面孔,挽着女友,嘴角微微扬起,那么他一定对这次瑞士蜜月之旅非常满意;如果一位女士头发花白,举止坦然,嘴角露出些许细纹,那么她多半是从南方海边度假归来;如果有人西装革履,夹着黑黑的公文包,走路姿势不甚优雅,嘴角下垂,多半是参加某个国际会议让他疲倦不堪…… 西尔维亚显然没有亚特兰蒂女情报官这种观察行人的职业病。她捅了捅我,指指身后的牌子。 “苏黎世女酒鬼,你说,咱学校的名字是不是太小了?” 作为东方语言文学系大三的学生,我俩负责接待那些从其他国家远赴瑞士求学的大一孩子们。按理说这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毕竟代表了学院的国际形象嘛。只不过好大一会儿也没见有人过来,我也有些认同以色列姑娘的言论了。 “字太小了,这么远,有的人不一定看得见呢。”我回答道,“按我的想法,用法语和汉字印上日内瓦大学东方语言文学学院就好了,两行字,多醒目。” “那不行,怎么能少了希伯来语。”短发妹子认真地盯着我,“我们犹太人受尽苦难才复国,而且是中东唯一的现代化国家……” “对呀,所以大家都觉得哪一门语言都不能少,于是,七八行文字印在小小的横幅上,机场光线又昏暗,谁能知道咱俩是迎接新生的呢……” 正在抱怨的时候,一个小个子女孩子推着行李箱小跑了过来,深深地向我俩鞠躬,发梢的红色格外显眼。 “请问两位,这里是日内瓦大学迎接新生的地方吗?”语速很慢,发音标准。 “是的。欢迎来到瑞士。”西尔维亚接过女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我俩是东方语言学院大三的学生,给你登记一下信息,你可以坐在这边休息,等晚一点还会有几位留学生到达,我们一起乘车回学校。” 我瞥了一眼同级同学兼好闺蜜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看到了几个漂亮的手写汉字。 “浅野奈樱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用法语和汉语重复了学妹的名字,又试着用日语拼读,“是播音主持专业对吧?人如其名,形象气质一流呢。” “学姐……让您见笑啦。”红发女娃儿的脸变得和发梢一样通红,“怎么称呼?”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我向日本学妹介绍自己,“叫我小雪就好,汉语称呼或日语都可以。” 浅野奈学妹脸上掠过一丝惊诧。“小雪学姐,您是西班牙民族英雄熙德·坎培多尔的后人吧?罗德里戈·迪亚兹·德·维瓦尔,我在国内的时候曾经播讲过他的故事,想不到今天……” “学姐只是个普通的中国西班牙混血女孩子而已嘛。”我伸右手想捏樱子的耳垂,“哪有一见面就提起人家祖上的道理呢。比起这些,在网上选了宿舍没有?或者准备在外面租房子?” 045 邋遢的英国男人 佐伊躺在床上的时候非常乖巧,完全不会像林晓雾或者浅野奈樱子那样时刻尝试钻进我的被窝里。不过,德国妹妹总是喜欢把脑袋靠过来。 “小雪姐姐,你身上有奇怪的香味呢。记得小时候没这么香嘛。” “那肯定是香水的味道,柑橘、兰花和麝香什么的吧。”我关掉小夜灯,“白木香水,美国的,停产了。好在我太喜欢它的味道,早年一口气买了几十瓶。” “原来如此,我喜欢柑橘味儿的姐姐。”身边的女娃儿出神回忆,“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吃橘子和月饼呢。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东亚的中秋节这么好玩儿。” 夜色柔和,双层窗帘只拉了一层,月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细纱照在床尾,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可惜今年不能和你一起过中秋节了。但愿明年能在一起。”我给德国妹妹压了压被角,“这里靠近苏黎世湖,秋夜还是很冷的。” 佐伊没有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脑袋靠近我的枕头,静静地呼吸着。我闭上双眼,任由倦意包围,甚至来不及对自己道一声晚安。 第二天起床非常早,洗梳完毕之后还不到七点钟。想了想,实在没有必要叫醒楼上的德国妹妹,于是写了张留言条放在楼下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挂载手枪,背起背包,抓着小车钥匙出了门。驱车来到公司总部和大家碰面,之后匆匆换上卡车,热车挂货,准备九点钟准时出发。 长途旅行之前,我习惯提前在卡车驾驶位休息十分钟,听听音乐以使自己放松。通常手机是静音的,不过今天忍不住看了一下。果然如我所料。 “小雪姐姐,对不起呢,刚刚睡醒,看到了留言条。有些不舍得你走。我一会儿收拾好房间就回家啦。等你回来。” 我只回复了五个字:好的,回来见。随后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系好安全带,挂挡出库。 一行六辆车,我在第三的位置。经由巴塞尔出境瑞士之后,前往不列颠岛的大多数路程都在法国境内:斯特拉斯堡、梅茨、兰斯,实在没什么意思。直到加莱海峡,才会觉得有三分神清气爽;不过,离开轮渡驶入英伦三岛的领土,靠左行这件事情马上又让我觉得不习惯,更别提处处都是英里作为单位的限速标牌,这让算术不太好的我总是反应不过来。还好不是头车,就跟着走吧。 一千四百公里的路程,用掉了两天,一切顺利。到达曼彻斯特交货完毕,恰逢晚饭时间。我不喜欢吃英国菜,平时和公司的大叔们也不常相聚,于是委婉拒绝了队长的邀请。他们知道我身份特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强调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碰面商议返程事宜。 我撑了一把黑色的雨伞,灰色风衣没有系上扣子,沿着大街随意走走,忽然看到一家酒吧,就进去点了一杯马提尼和一小盒饼干,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一边吃喝一边看雨。酒吧比较安静,酒吧里弥漫着轻柔的爵士乐曲,也有哗哗翻报纸的声音。 “老弟,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今天就少喝一杯吧!”忽然,酒吧老板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我忍不住回头观看。 斜后方的桌面上摆了三杯啤酒,一个男青年坐在角落里。他的相貌并不英俊,可以说是非常普通的英国人,留着一头类似于电影指环王里的阿拉贡国王那样的头发,随意蓄了多日的胡子倒是彰显了几分男子气概,但是给人的整体感觉仍然十分消沉。青年从黑色皮夹克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洒在桌面上的一大片啤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一句:好,知道了。 我端起剩下的半杯马提尼,径直走到他的小桌对面坐了下来。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听。” 青年微微抬头随即又趴下,眼神从我的胸口扫视到下颌,并未目光相对。没有不耐烦,没有丝毫开心,没有脸红紧张,没有色迷迷,也没有使用敬语,只是不慌不忙,有气无力地开口反问。 “能把你的职业告诉我吗?” 我愣了一下。“卡车司机,从瑞士来的。” “是个好职业,可以把源源不断的物资,送到需要它的人们手里。”青年依旧不紧不慢,只是略略坐起了身,“我,小时候很喜欢数学和机械,想着长大以后可以做个工程师,去制造航天飞机什么的。如果实在不行,当个中学老师,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天不遂人愿。今年我二十八岁,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够好吗?”我试图安慰他,“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没关系的。” “要是那样就好了。”声音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严谨地说,巴黎六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是,有人——我不愿意用父亲这个字眼称呼他,在我十七岁那年,逼着我选择了我根本无法接受的专业……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谈吐之间,感觉他的学历并不差。我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讲。 “爱丁堡大学神学与宗教研究。听起来很厉害是不是?可是我不喜欢,我不想面对那些宗教典籍,我不想研究上帝——去他的上帝或者撒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恨那个人,我不想称他为父亲,我无数次梦见用刀子捅死了他,然后亡命天涯,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我很想抚摸他那微屈的白晳的手指——他的手看起来很干净。可是,这样的动作太过暧昧,我不敢。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随后的三秒钟,是我第一次看见男人哭泣。这个神学院的男生很克制,眼泪滚落到下巴的时候,他用纸巾擦了擦脸,努力尝试恢复平静。看得出来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他不愿意让旁人感受尴尬或不适。 “你一定会觉得我那所谓的父亲是神父或主教什么的吧?不,完全不是。他是个老师,教历史的,副教授。他的学生有很多名人,在各行各业硕果累累。作为一个教育家,他是优秀的,但是作为一个家人,他是不合格的。他神经质,以自为是,母亲被他打到遍体伤痕,直到近些年,才缓和了一些……至于我,他倒没打我,但我宁愿他打断我一条腿,让我去巴黎大学读数学或者工程也好……” “好了,别说不吉利的话。”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别哭,你看,至少现在有个年轻的外国姑娘愿意倾听你诉苦,是不是?” 他这才抬起头来,借着阴天傍晚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我,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长得这么美,我会永远记住的。至少,你是第一个一见面就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的陌生人,真的谢谢你。要知道,我和别人讲这些事情,换来的不是嘲笑,就是批评。” “为什么要嘲笑和批评,是你父亲犯了错,你只是受害者。” “那些成绩差得根本就考不上好大学的乡里同龄人,大抵是觉得有学上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算什么东西……至于大学的同学,他们能理解被迫学习自己讨厌的专业的痛苦,但是他们又不相信二十一世纪初高度文明的联合王国堂堂的历史学教授,竟然会做出强迫自己孩子选择错误专业的荒唐行为……至少,他们是半信半疑,不冷不热。只有你,完全相信我。” 046 准备一箱伏特加吧 到达英国之后的第三天早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停留。毫不掩饰地说,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露露脸——毕竟老菲德尔希望合作公司都认识他的长孙女、阳雪集团未来的掌门人。总之,在过去的两天里,面对曼彻斯特的相关负责人,我自认为还算举止得体,彬彬有礼。不过,我不怎么懂公司经营,只是和他们聊一聊一线运输业务,关注司机和工人的诉求与福利。 “是时候回欧洲大陆了。”我对车队队长说道,“接到一车红杉原木的运输任务,前往巴黎。” “大小姐真的不打算晚几天和我们一起回苏黎世吗?”中年男人稍做挽留,“或者,明天再出发也可以,今天晚宴可以和对方谈谈业务拓展,小雪在场的话或许会更好。” “下次吧,有的是机会呢。”我向他报以歉意的微笑,“巴黎的车队已经筹建起来了,我想过去看看。何况下周还要回学校。” 队长不再坚持,召集众人送我离开。小雨中的曼彻斯特传承着工业革命的气息,老城区的红砖房子总是少不了三根巨大的烟囱——其实只是排气天窗——这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八世纪,直到视野前移五米屋顶上出现电视信号接收器,思绪才被拉回新千年。我喜欢这种感觉——一人一车,林雪苹和尼尔小姐姐在异国他乡独自前行,直到穿过国境线渡过海峡,前往已知或未知的远方,面对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迎接和改写自己的命运。 回到学校的时候,浅野奈樱子一脸开心的表情,如我所预料。 “学姐,英国好玩儿吗?” “不清楚。我只是送完货露个脸,就匆匆离开啦。不过倒是有件事情令人印象深刻……”我把神学院男生的事情告诉了学妹。 “他叫什么名字呢?”樱子耐心听完以后追问,“听学姐的描述,这人不简单呢。以后或许有机会再聚?” 这才想起来完全忘记了问人家的名字呀,真是尴尬呢。 “好啦,别摸自己的脸,学姐总是这样粗心,真是的……要不樱子留在身边照顾你一辈子吧。”红发女娃儿夸张地摸摸我的头,“乖呢,平安回来就好,不过,时间怎么这么久,整整一周都过去了。” “我还去了巴黎。说起来,樱子,我真是服啦,阳雪物流在巴黎的小车队只有五辆车就算了,你猜车库在哪?” “十三区?那样的话,学姐和我一起去山本叔叔的酒吧就更近了哎。”日本姑娘一脸兴奋。 “比十三区偏远得多了。还要往南十多公里,都快靠近奥利机场啦。想着顺路去可可小屋见见晓雾,才发现根本就不顺路嘛……” “这样子呀,我也想念晓雾……”学妹的表情让我看出来她不熟悉巴黎的区划,“物流公司嘛,在郊区也很正常呢。学姐带我去西班牙的话,从这个车库出发是不是更近一些?” 面对眼前可爱姑娘期待的眼神,我怎么能忍心不夸奖呢。 “樱子的地理知识不错呀。西班牙是在法国南边没错,不过,这也就近了两百分之一的路程吧……” “那,学姐什么时候带我去西班牙?” 我思考片刻。“圣诞节和元旦前后吧,不然,你也没有那么多假期呀。” 此后的两个月里,樱子做美食的频率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圣诞节快要来到的时候,我忍不住想逗逗她。 “乖巧可爱的日本学妹哟,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倚坐在床头,用空气梳慢慢地梳理着眼前女娃儿的红头发,“如果学姐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不去西班牙了,是不是得向你付清这段日子里寿司和乌冬面的饭钱呀?” 樱子明显地抽动了一下肩膀。“不会的,都说了愿意一直做饭给学姐吃。只是……怕这次不一起出去,毕业了再没机会呢。” “好啦好啦。”我放下梳子,拥她入怀。“樱子这语气,都快哭了,还强作镇定呢。我们明天就出发……哎呀,你慢点!” 红发姑娘激动地猛回头,脑袋撞到了我的鼻尖,好在我躲得快,撞击轻微。 “对不起嘛,学姐。”樱子抱着我的脖子,“学妹最爱你了,今晚我们一起收拾行李吧。” 浅野奈学妹是做家务的行家内手。看着她把两人的冬季衣物卷得整整齐齐,一起装进二十四寸行李箱里,我觉得佩服极了。直到化妆喷雾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伸手拦住。 “樱子,我们要先飞到巴黎,不能带大于一百毫升的液体登机。” “哦?……”红发女娃儿疑惑地双手托腮,“对哦,巴黎有运输车队呢,所以学姐把卡车停在那边,然后飞回学校来的……那,学姐的格洛克17呢?” “当然也没有带上飞机啊。留在卡车上了,在巴黎呢。”我整理了笔记本电脑和钱包,一切准备妥当。夜里的浅野奈学妹依旧兴奋难奈,后半夜又钻进了我的被子里,嘴里嘟囔着这样学姐就不会丢下樱子独自离开云云。 次日午后,学姐学妹两人顺利降落巴黎夏尔戴高乐机场,拖着个大箱子又累又饿。 “哎,自己没开车,真的不方便呢,还好和泉老师很喜欢四月……”我叹息道,“樱子,要不咱叫个出租车,一起去可可小屋吧?” “好呢。不过……”旅行中红发姑娘不知疲倦,开心地看着巨大的航站楼,意犹未尽,“晚上去山本叔叔的酒吧好不好?” 我答应了学妹,两人乘坐出租车直奔可可小屋。经理和厨师依旧热情不减,招呼我和樱子入座。两人点完餐刚刚喝了半杯咖啡,四扇折叠门中的一扇忽然打开了,大波浪金发闪得我眼前一亮。 “姐姐大人,好久不见呀,想死人家啦!”林晓雾毫不考虑自己的身份是饭店女老板,径直扑进了我的怀里。 “晓雾,乖呢。注意点形象啊。”我摸摸她的脑袋,“这里都是你的员工,何况,还有樱子……” “樱子,抱抱啦。”拉丁姑娘又拥抱了日本姑娘,“没关系,饭店经营得不错,我和他们关系也很亲近呢。” “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快,肯定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吧?” “那当然,姐姐大人驾到,小妹岂敢怠慢,从学校骑小车子过来,五分钟就到了。”晓雾得意地甩了甩脑袋,又原地转了个圈儿,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划出三百六十度的优美弧线,“听说你们要送货去西班牙?” “是的,到萨拉戈萨,顺便探望一下佩特拉小姨。” “谁?”樱子一脸茫然地问道。 “佩特拉·迪亚兹,妈妈的亲妹妹,一直在萨拉戈萨附近的小镇阿拉贡生活。”我解释道,“抱歉呢,她是个低调的女人,所以从来没跟你提过。” “这样子呀。我还在想学姐这样的大家族,阿姨她肯定不可能是独生女吧……”学妹若有所思,“学姐也不早说,没准备礼物呢。” “不用准备礼物,到城里买瓶酒或买束花就好了。她不喜欢客套。” “我也想去呢,不过,不打扰姐姐和樱子的二人世界啦。”晓雾一脸坏笑,“美人儿桑德拉又给了我好几件真丝,你俩要不要增添一点私密情趣?” “晓~雾……”樱子捶打金发女娃儿,“说什么呢你,我和学姐的关系是很纯洁的。” “好啦,不闹了,上菜了。”我止住她俩,“两位妹妹,吃饱了再说。” 玉米卷、烤鸡排,夹了辣椒酱的披萨。我并不清楚这是不是原汁原味的南美菜,但是确实很好吃;至少,飞行的疲倦已经随着食物下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最亲的人在身边的安心感。 当晚在樱子学妹的带领下,三人一起来到了传说中的酒吧。山本大叔热情和蔼,对我和晓雾的一半中国血统颇有兴趣。 “我早年在中国上过学,所以会讲普通话。”山本大叔自我介绍,“法语也凑合,毕竟在法国开店。可是西班牙语就完全不会。” “已经很厉害啦!”晓雾用日语称赞,随即又切回法语,“我的日语还是动漫里学来的那几句,以后山本叔叔多教我好不好?” “这孩子真可爱呢。”大叔笑眯了眼,“晓雾常常光临的话,小店人气会变旺不少。” “还有个带枪的姐姐呢,有时候还带着一只名为四月的橘猫……”我笑道,“以后要经常来的,会不会很烦哟?” “早就听樱子讲过小雪的故事。”大叔大手一挥,“我已经和区域巡警沟通过了,他们查证了你的身份,不会找麻烦的。” 生意人果然想得周到呢。既然如此,以后多多在这里消费,让大叔多赚点儿吧。这样寻思着,渐渐也喝干了杯中的苏打水。 “小雪,不喝啤酒吗?”山本大叔问我,“今天你们姐妹初次光临,啤酒免费。” “明天早上要驾驶卡车带我去西班牙,所以今晚不喝酒。”樱子站起身,凑近大叔的耳朵,“不开车的时候,啤酒完全满足不了她呢。准备一箱顶级伏特加给我这位学姐吧。” 047 陌生的祖国和笨拙的劫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加龙河静静地流淌着,岸边树木丛生,绿叶稀疏。尼尔小姐姐开始减速,准备进入服务区休息。 “学姐,波尔多原来是这个样子呀。”樱子学妹望着卡车窗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繁华呢。” “欧洲大多数城市都没有太多高楼大厦,和日本不一样的。”我解释道,“明天到了萨拉戈萨,也还是类似的感觉,甚至会让你觉得破破旧旧。” “跟学姐在一起,破旧的楼宇也是最美的风景。”红发女娃儿像个诗人一样若有所思,“不过,希望能买到像样的礼物……” 原来学妹还在惦记着拜访佩特拉小姨的事情啊。“要不,咱把挂车的货物送她算啦?” “学姐可真会开玩笑呢,那是整整十二吨葡萄酒呀……”樱子冲我做了个鬼脸,“不过说起来有趣,波尔多是葡萄酒的产地,我们竟然从巴黎发货。” “现代物流运输就是这个样子嘛,难免要走弯路的。”卡车进入服务区,“今晚得委屈浅野奈学妹在简陋的卡车上过夜啦。” 樱子并不介意,在我的指点下熟练地使用了车载卫生间淋浴。两人并排躺在还算宽敞的卧铺上,任由暖暖的空调轻风拂面,几乎没怎么聊天就双双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午后,顺利到达萨拉戈萨交货完毕。这里是西班牙第五大城市,我们很容易就买到了计划中的礼物,驱车来到西北方向不远处的小镇阿拉贡,按照妈妈给的地图,找到了一大片农场和一座并不起眼的两层自建住宅。一位身材均称的女人站在门口,和妈妈一样的波浪金发,花格子衬衣牛仔长裤,脚蹬一双马靴。 “欢迎欢迎。是小雪吧?我的小甜心哟,好多年不见,你都这么高了呢……”中年女人摘下帽子,“旁边这位可爱的姑娘,是亚洲来的吧?” 樱子这时候已经丝毫不紧张了,大大方方地鞠躬问好。她听得懂大多数西班牙语,只不过回答的是英语。三人一起进屋,我很随意地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小姨。 “太感谢啦。”牛仔女郎佩特拉打开袋子拿出两瓶红葡萄酒,“哇,波尔多皇堡级?果然我的宝贝侄女是从法国来的呢。” 我和樱子笑而不语,终究没有告诉她这两瓶酒上午还摆在萨拉戈萨酒窖里的事实,能让小姨开心就好嘛,毕竟礼物也不算廉价。 傍晚时分,她的丈夫带着孩子也回来了,五人一起坐上餐桌,吃着晚饭随意地聊聊天。 “冈萨雷斯先生,您和夫人一直就在这里生活吗?”樱子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俩都喜欢田园生活,虽然在萨拉戈萨有一套住宅,但也很少在那边居住。”西班牙男人摸摸旁边的男孩脑袋,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樱子,“小雷米听说表姐要来,还说要和她……” “漂亮的表姐,你会不会骑马呢?明天带我出去玩儿好不好?爸爸每次带我出去都开车,一点都不好玩儿。” 我歉意地向小表弟微笑。“姐姐不会呀,要是开卡车倒可以。” “姐姐不会骑马……那我们今天饭后去镇上散散步好不好?”男娃儿眼神充满期待,“妈妈说你是神枪手,帮我打气球赢小汽车。” 三个小时之后,我切实地意识到了——相比莱芒湖畔的洛桑而言,阿拉贡是一个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冬天的小镇,甚至连射击摊的老板都会在夜里的户外冒汗呢。 “雷米,挑一辆就可以了吧?”我和小表弟商量,“等你长大了,姐姐亲自教你射击,好不好?” 雷米答应了我的提议。我把装在篮子里的一大堆玩具小汽车还给了老板,只留下了其中之一作为给小表弟的见面礼。围观的几个纹身青年也渐渐散去。 “非常感谢。不怕您见笑,刚才我真是害怕。”西班牙大叔擦擦额头,“虽然我知道您这样的高手也不会天天光临小店,但是……这样的枪法本身就很吓人。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 “啊,我的上帝……”大叔刚刚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您是来自北边的布尔戈斯吗?” 我正打算否认,牛仔女郎佩特拉抢过了话头。 “是的,不过我们在这里定居已经很多年了,很少回到故乡。至于您,是最近才来到这里的吧?我是佩特拉·冈萨雷斯,墓地对面的农场是我家。这两位是我的侄女和她的同学,从国外过来。” 射击摊大叔和小姨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我们四人开始往回走。这时候已经是深夜,路灯似乎也变得昏暗了。 “小姨不忌讳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墓地吗?”穿过一个拐角小巷子的时候,我问道,“不过那个免费停车场真是方便啊,来之前我还想着卡车没地方停呢。” “我们的先祖安息在身边,没有什么不妥的吧。”牛仔女郎停顿片刻,“要说,这个小镇只有几千人,互相都认识,墓地里也都是大家的亲人。不过刚才的那几个围观的男孩子看着眼生……” “这不就是他们吗?”樱子声音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抱住我的右臂,“学姐……” 五个纹身青年围了上来,慢慢亮出样式不一的刀子。表弟躲到了小姨身后。 “怎么嘛,劫财还是劫色?”我直视为首男青年的眼睛,“如果劫色的话,我可以一对五哟,各位弟弟身体不错,姐姐还能占点便宜吧?” “咳咳,你……”不良青年被我这一吓,拿刀的手有点抖起来,但是仍然慢慢向我逼近,“我们是来旅游的,钱包被你们当地人偷了,借点钱花,行不行?” 我示意樱子放开我,伸出右手慢慢从胸口抽出钱包。风衣扣子只扣了两颗,所以这个动作比较容易。 “就这两张,刚才打气球的时候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吧?” 青年接过棕黄色的钞票,神情如同捡到了牛腿骨的流浪狗。他把钱抓在左手甩一甩,向着同伙炫耀,“我就说了,这妞有钱吧?” “老大你厉害。我们怎么就看不出来?”一个表情有些猥琐的小个子问道。 “不光是钱包,看她的风衣就不一般吧。”领头的青年得意洋洋,“这料子,明显定制的,正宗的巴黎货,比萨拉戈萨最贵的时装还要贵。” “过奖了。我们可以走了吗?”我依旧保持微笑。 拿刀的男青年迟疑了一瞬。“多谢小姐,打劫结束,请回吧……胡安,住手!” 猥琐小个子右手提着折刀,左手往我脸上摸来。“长得这么漂亮,竟然穿着衣服,太可惜……啊……妈妈……救……” 咔嚓一声过后,折刀掉落。猥琐男单膝跪地,右手手腕以无法想象的角度反折,眼泪唰唰地滚了一地。我解开风衣扣子,从内侧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左手手掌,又踹了他一脚。 领头的男青年双膝跪地,弹簧刀扔在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腰间的棕色皮质快拔枪套。“小……姐,我们错了,这是刚才的两百欧元,还有……一群废物,还不快把钱都拿出来!” “好了好了,再差劲也是自家兄弟,没必要对他们大呼小叫。”我制止了男青年,“起来吧,男人哪能随便下跪。钱我不要了,拿着给他治治手腕吧,别落下残疾。还有,以后别再打女人的主意。” 看着小个子挨了老大一记耳光以后捂着手腕一瘸一拐地离开,小表弟渐渐平静下来。 “爸爸今天看家没一起过来,刚才我真的好害怕。姐姐,你太快了,我看不清。把他的腿踢断了吗?” “不至于。姐姐要是真用了力,他是站不起来的。” “他们拿着刀子,你不害怕吗?”雷米大眼睛闪着光,“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保护姐姐你。” “那些破烂铁片也配得上叫刀子?”我摇摇头,“再说了,击杀技术是需要严格的长时间训练的。雷米,长大了保护姐姐可以,别跟他们一样滥用暴力就好啦。” 小姨摸摸雷米的脑袋,脸冲着我说话。“小雪,我以前也遇到过抢劫,要是一两个可以对付,五个人还真不行呢。” “你不持枪吗?”我问道。“迪亚兹家的女娃儿哪有不爱枪的,何况你这牛仔打扮,简单像在美国德克萨斯一样。” “平时要送雷米上学,我不带手枪的。何况小镇治安本来是不错的。”四人走出小巷到了大路上,佩特拉回答,“再说了,长枪我才熟练,毕竟是乡下嘛。” “那,要是刚才他们持枪怎么办?”日本姑娘又抱住了我的右臂,“学姐,我还是有些担心呢。” “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们了。他们没枪。如果是樱子假设的那样,得把他们想办法引开,最多只能同时被一个人瞄准。” “然后呢?”三人异口同声问我。 “用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把他的喉结送进脑干里。”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毕竟这里算得上我的祖国,虽然是陌生的祖国……不想再做莱芒湖夜晚的那种事情了。” “欢迎回到祖国,我的小甜心。”牛仔女郎摸摸我的后脑,“要不要多呆几天?小姨带你去布尔戈斯主教堂……” 我停下脚步,脑海里各种画面快速切换。林雨华秀美的面孔和夏夜的北冕座,米兰广场角落募捐箱背景画面上饥饿的西非小姑娘,金发妹妹活泼的飞扑拥抱和广袤的潘帕斯草原,力竭倒下的瓦伦西亚城主和接过长剑的西蒙娜。 “这次就不必了,我亲爱的姨妈。”我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长眠的那两位会把苏黎世的林雪苹当成他们的荣耀,我一定亲自去前去看望。” 四人不再说话,一并默默前行。小雷米右手提着玩具左手牵着妈妈。樱子与我十指相扣,传递着温柔的暖意。 冬日的夜色朦胧,北冕座尚在东方地平线之下,可是西北方向通往布尔戈斯的道路却越来越清晰,农场宅子的灯光已经出现在我们眼前。 048 主显节与东方三贤士 离开伊比利亚半岛,我们当然不会空手而归。挂车装满了燕麦和玉米,尼尔小姐姐的怀抱里除了林雪苹和她的宝贝学妹樱子,还多了两大筐新鲜蔬菜。 “不知不觉过了好多天呢,我们又回到法国啦。”卡车穿过比利牛斯山,目光沿着光溜溜的石头峭壁往上搜寻,依稀可以看见遥远的雪峰;樱子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之中,“学姐,冈萨雷斯夫人的农场真的好玩呢。在日本,我从来没去过蔬菜大棚。” “小姨挽留我们多呆几天,你也不肯呀。” “在学姐的亲戚家里过了圣诞节已经很不好意思啦,哪还能打扰到新年呢。”红发学妹仰着漂亮的小脸,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学姐说了要在晓雾家过元旦的嘛,我可以给大家做……” “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两大筐蔬菜全部做成东亚料理啊?”我稳稳地掌握着卡车方向,用眼睛余光扫视学妹的表情,“就咱三个女娃,能吃多少呀!” “学姐说得是,这倒真是个问题呢。”樱子变得苦闷起来,“不想浪费这么好的菜嘛。学姐,怎么办?” “要不拿到可可小屋?他们一上午就消耗完了吧。” “那不行,樱子想做日本菜嘛。”学妹做撒娇状,“圣诞节跟在学姐身边白吃白喝,元旦换一换不好吗?” “你最多能做几个人的菜啊?”我问道。 “七八个人没问题的。”学妹自信满满。 “我可找不到这么多朋友。”卡车在法国南部63号高速公路上飞驰,我忽然有了主意,“樱子,你把这事情告诉晓雾好了,那鬼丫头有的是办法。” 本来是想着晓雾可以带两三个同学回家,大家一起做菜;然而后来的事实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林晓雾同学!”元旦当天早上,我看着懒在沙发上抓着xbox游戏手柄的金发女娃儿,“你邀请的人哪去啦?” “姐姐大人,稍安勿躁嘛。”晓雾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坐在她和樱子身边,“我答应邀请众人,又没说一定是元旦当天。” “蔬菜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嘛!”我看了看沙发角落的樱子,“虽然说家里有双开门的大冰箱,但是……” “姐姐大人,你现在知道着急啦?”晓雾放下手柄,双手揉着我的脖子,“哼哼,让你吊我胃口……” 我这才想起来暑假结束之时,我们三个姑娘与美人儿桑德拉道别的情景。 “怎么,我的好妹妹,嫉妒浅野奈小姐脖子上的红宝石啦?” “那倒不是,红宝石给我我也不要,我头发是金黄色的。”拉丁女娃儿不以为然,“赶紧说,否则姐姐大人就失信了。” “也没什么,美人儿桑德拉把阳雪集团旗下光学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移给了你。” “学姐,就是那个给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部队供给一半以上瞄具的阳雪光学吗?”樱子吃惊地问道,“晓雾这下成了亿万富翁啦?” “这样啊。这种事情我不可能一点不知道吧?”晓雾迷惑不解,“至少得有个签署文件啥的?” “妈妈说从今年年初起生效,最近她应该会联系你吧。” “哦,怪不得没有提前告诉我呢。”晓雾作恍然大悟状,“那我毕业以后,要在潘帕斯草原建立一个小型的天文观测站。姐姐大人和樱子会反对吗?” “当然支持晓雾。一起寻找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的王冠。”我脑子里想着雨华。 “晓雾和学姐一样,都是没有被拜金主义玷污的纯洁心灵呢。”红发学妹双手翘着大拇指,“樱子当然双手赞成啦。不过说眼下的事情,香芹、白菜和青椒我可以腌一半,但是其余的……” “浅野奈樱子小姐姐,”金发女娃儿打断了烹饪高手的自言自语,“你最喜欢的人,生日是哪天?” “1月6号……啊啊,什么嘛,咳咳……”小脸涨得比头发还要更红,樱子生气地捶打晓雾,“让你给我下套儿。我最尊敬的学姐,尊敬!” “早说了你俩不纯洁吧,我都能想象学姐学妹两人在西班牙冬日的夜晚十指相扣的样子了,哼哼……”晓雾一脸得意,“不过,我不会吃樱子的醋啦。我可是亲妹妹哦。” “好啦好啦,太多柑橘味香气了。”我制止了两人的争论,“晓雾是想给我过生日?” “还算聪明。冬季大棚的蔬菜,冰箱里存五天没有问题的。”妹妹悄悄靠近我的耳边,“姐姐大人,有件事情你一定得感谢我哦。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从有记忆起到今年,差不多过了二十个生日,尝遍了五大洲稀奇古怪的美食。但是最好吃的,似乎真的要算浅野奈学妹泡了五天的腌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亲人朋友齐聚一堂带来了别样的幸福感…… “姐姐大人,举杯啦!”晓雾碰了碰我的右臂,打断了我的沉思,“你的生日宴,发什么呆。” 我看着眼前的一红一白两个酒杯,犹豫了一瞬,还是举起了白杯。正对面的爷爷哈哈大笑起来。 “亲爱的,我就说了,小雪不喝红酒的吧!” “我英俊的菲德尔,你说什么都对,五十年来一直如此。”奶奶一脸佩服地看着身边的老伴儿。 “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秀恩爱……我还没男朋友呢。”我嘟囔着,“人家也不是不喝红酒,只是觉得冬天喝这个更暖和一点嘛。” “知道啦,我亲爱的小甜心,妈妈也没有责怪你呀。”美人儿桑德拉发话了,“没男朋友没关系,有女朋友也可以哦,只要她喜欢红宝石……” “咳,咳……”我脸一上热,“我亲爱的妈妈,注意场合呀,好歹樱子学妹还在……咦,樱子呢?” “来啦来啦。”系着围裙的红发姑娘从厨房里起出来,热气腾腾的砂锅稳稳地落在了圆桌中央,“最后一道菜,清蒸鱼,大家见笑啦。” “浅野奈小姐,快请入座。”爷爷一半谦让一半命令,“今天你大展身手,做了这么多菜,实在是太感激。” 樱子客套之后在我旁边坐下,拿起红酒杯。 林晓雾站了起来。 “欢迎各位来到我家,为我最爱的姐姐大人庆祝生日,主显节快乐!” “闺女……”“学姐……”“姐姐大人……”“我的小甜心……”“生日快乐!”大家七嘴八舌,好不热闹。连一向甚少饮酒的父亲,都续上了第二杯波尔多皇堡级。 “爹爹,要不要尝尝我的北极熊伏特加?”我把喝了一半的白酒杯举到他唇前,“宝贝女儿芳唇的余香哟,林先生不会心动嘛?” “你这丫头,又喝多啦,没大没小的。”父亲语气柔和,轻轻推回了酒杯,摸了摸我的头顶,“闺女啊,今天是主显节,你的东方三贤士呢?” “咦,咦,父上大人竟然知道主显节和东方三贤士的典故呢,”林晓雾漂亮的小嘴叼着半根炸土豆条,“第一贤士难道不是你这个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生命科学家?” “别抢我台词,晓雾。”我呡了一小口伏特加,“身边的贤士有很多呀,但是,东方嘛……除了爹爹之外,第二个应该算是以色列的西尔维亚了吧。” “我赞同。”爷爷大手一挥,“听小雪讲过这位小姑娘,非常勇敢,是天生的女战士。”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父亲点点头,“我是个只会动笔杆子做做实验的人,非常敬佩那些有着运动员体格的年轻一代,尤其是女孩子……” “哦,亲爱的,这种敬佩的具体表现就是二十四年又两百六十六天前邀请西班牙滑雪女冠军一起前往瑞典看极光是吧?”美人儿桑德拉举手捏住林先生的耳朵,“你这东方贤士脑子里的算盘好像不太纯洁哟。” “不要当着姐姐大人的面说那种事情啦,她会脸红的。”妹妹替我打圆场,“林雪苹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呢。爹爹,说正经的,我和你们谈过的那件事,可是说出来了吧?姐姐大人她一定会感谢我的!” 父亲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林雪苹,我亲爱的大女儿,关于那件事情,我同意了。” “啥事?”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毕业以后想去非洲援助贫困失学儿童的事情,爹爹同意了,会全力支持你。” “啊?真是太好啦……”我差一点扑过去抱住眼镜科学家的脖子,“父亲为什么态度忽然转变?” “本来就不是绝对禁止,打台球那天也只是跟你说了暂时不能同意对吧?至于最近……” “圣诞夜视频聊天的时候,佩特拉把阿拉贡夜晚遇袭的事情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大家,包括这个书呆子。至于他的反应嘛,你问晓雾看看。”美人儿桑德拉的西班牙语速度飞快。 “对呀,我对爹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以外交官级别的高明谈判技巧成功说服了这位联邦理工学院首屈一指的大科学家。”金发女娃儿举着红酒杯,来了个标志性的三百六十度转身,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苏黎世的林雪苹面对突发危机,冷静不失机智,既有头脑又有勇武,恩威并施,兵不血刃轻松解决问题。如果这样的人都不能胜任援非工作,那还能有谁?” “晓雾说得非常有道理。”父亲如释重负,“不过话说回来,闺女啊,记住一句话,单枪匹马是不行的。我可以给你提供所需的医药物资以及图书;西尔维亚从事国际人道主义工作已经有两年,她应该会支持配合你亲临一线;但是,你的东方三贤士的第三位,爹爹想知道是谁?” “第三位嘛,比不上大科学家的智慧和富有,比不上格斗高手的勇武和经验,甚至有些笨拙、羞怯,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和援助非洲这种艰苦的工作有丝毫联系。但是,她纯真,温柔,善良,浑身上下充满孩子们最需要的青春气息;更重要的,她渴望与我一道远渡大西洋,南下披荆斩棘,做一手孩子们爱吃的好菜……” 日本女娃儿的小手轻轻地牵住了我,有些颤抖,但很温暖。“学姐,你说的难道是……” 午夜的钟声敲响,刚刚过完二十四周岁生日的我,挺起胸膛严肃面对迪亚兹家族的所有亲人。 “是的,在林雪苹·迪亚兹今后的事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东方贤士,就是此时此刻站在你们眼前的浅野奈樱子小姐。” 049 旅行者之家和远东的情侣 二十四岁这个春天的巴黎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和平与宁静,但这不能怪我。我只是在妹妹的主持下过了个生日然后就带着浅野奈学妹回到了日内瓦。至于巴黎的问题嘛——欧洲移民危机开始集中爆发了。 “真是有些让人担心呢。”三月中旬,樱子学妹一边浏览新闻一边感叹道,“现在我相信学姐的话了,巴黎果然是个很烦人的地方。” “巴黎的非洲移民比较多,阿拉伯之春以后偶尔有些治安事件也在所难免吧。”我正在整理书柜,顺手把刚刚拿到的硕士学位证递给樱子,“不管怎么说,我毕业啦,这几天打算再去巴黎呢。新建的车队规模太小,他们需要我。” “学位授予仪式上的小雪学姐太让樱子喜欢啦。”红发姑娘打开学位证,抚摸照片,又合上它双手夹在掌心,“要不是因为晓雾在,我还想和学姐多合影几张呢。” “已经拍了好多张照片了嘛。”我装好背包随手放在床尾,“浅野奈樱子学妹,叔叔阿姨真的同意你跟我一起去非洲扶贫支教吗?” “学姐,放松些啦,别跟日本女人一样这么端正地跪坐。”樱子凑到我身边,“当然啦,有你保护我,爸爸妈妈都觉得没问题的。再说了,开的薪酬也不低呢,山本叔叔都表示赞同。” 说到山本大叔,我正打算这次到了巴黎找他聊聊天。“樱子,那酒吧叫什么名字来着……上次你带着我去的,完全没看招牌呢。” “旅行者之家,我亲爱的学姐。”娇小的日本姑娘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开车不要喝酒哦,没事多回学校几趟。等樱子六月毕业了,就正式追随学姐,天涯海角永生相伴。” “好啦好啦,傻丫头,别跟林晓雾一样花痴。”我轻轻推开学妹的脑袋,“早点休息,明天我要开车去巴黎,今晚让我抱抱四月吧。” 三天后。 早上醒来,房间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哎,睡迷了。这是在哪里……”我环顾四周,“哦哦,在林晓雾家啊。妹妹早起上学去了。” 洗梳完毕看了看日程,明天要运输疫苗到德国,竟然还有武装小车护送。 “这也太夸张了吧,为了等待武装护卫,白白在巴黎多呆一天,爷爷也真是谨慎过头呢。”我自言自语,“不过话说回来,小心驶得万年船,谁让前晚塞纳河畔发生了恐怖袭击呢。” 毕业答辩已经成为历史,金字闪闪的学位证静静地躺在宿舍。这个晚春,林雪苹注定是个闲人,要不去酒吧坐坐?这样想着,我挑了一件军绿色弹力七分裤,套上浅灰色吊带背心,挂好枪套,又披上了薄薄的雪地迷彩长袖外套,蹬上马丁短靴。随意涂了涂唇膏照照镜子,这才抓起太阳镜出门,哼着自己听不懂的歌儿,朝着旅行者之家的方向漫步。 “小雪!啊,快进来,好久不见了,欢迎回来。”半只脚刚刚跨进酒吧,山本大叔就把我当成练习汉语普通话的绝佳对象了。哼……我偏要跟他说法语。 “山本叔叔,早上好。给我拿一小杯伏特加,要六十五度的北极熊。一个香辣鸡腿堡,一杯苏打水,放在盘子里就好,我自己找座位。”不紧不慢字正腔圆地吐出这么一长串儿洛桑法语,我摘下太阳镜往领口一挂,得意洋洋地扫视四周,却被吧台旁边小桌上的声音吸引了。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美人儿……”是南方口音的汉语普通话,与晓雾有几分相似,却又比樱子更嗲,“好想捏捏她的pp,问问她是怎么减肥的。” 一个黑色披肩发的女娃儿,皮肤白晳,大眼睛小嘴巴,可以说相貌不在林晓雾之下。而且她的身材……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上围也太夸张了吧,我的胸衣要是被她穿了,会不会带子直接就崩断掉?正在寻思的一瞬间,旁边的男青年低头说话了。 “你小点声好不好,我的宝贝学妹,”青年戴着眼镜,留长发,头顶有些稀疏,身材清瘦,相貌并不英俊,语调很柔和,“她讲的是法语,可是她听得懂普通话啊。” 原来这是一对从中国来旅游的情侣。我觉得十分有趣,从吧台接过盛着苏打水、伏特加和香辣鸡腿堡的盘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小妹妹,为什么想捏我?再说了,我从来就没减过肥啊。”我用汉语追问她,顺便送了一个经典的法式媚眼。 “小姐姐……小雪姐姐,你好呀。那就是天生的好身材喽。小女子慕容晨,广东人,今年在美国上学。这位是我的学长,睿。”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这对东方情侣聊上了。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晨晨和我在讲个不停,形体、美容、时尚,无所不谈;她男朋友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插嘴一两句,彬彬有礼,学识不菲。 “小雪,明天还出车不?”山本大叔过来加水,用英语问我。 “出,明天要送20万支疫苗到日耳曼。”我随口用法语回答。 对面的华南女娃儿不满地撅起小嘴。“小雪姐姐,请跟我讲英语或普通话。” 我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才发现他俩之中只有名字叫睿的学长懂法语。 “那你带上他俩?他俩有申根签证。” 什么?尼尔小姐姐只载过四个哺乳动物,我林雪苹,橘猫四月,亲妹妹林晓雾,如同至亲的学妹浅野奈樱子。如今突然要带上一对刚刚认识的情侣,凭什么?不过,山本大叔一定非常清楚我和樱子的关系,也知道我的脾气和性格,既然是大叔提出来的…… “明天上午八点半之前,伊夫里码头,”我拿着手机地图给她指点,然后又翻开相册找到了卡车车头写真,指着长刀在手的尼尔小姐姐,“这里,河边,路边。小晨晨,带上你的行李和学长,等着一辆这样的车路过,照片上这样,看着这个图案就认出来了。这里不能久停,你们必须提前到。不许给我钱,不准在车上打情骂俏和做奇怪的事情,否则姐姐会不客气的。” 第二天早上一切顺利,慕容晨和她的睿学长如约而至。卡车离开城区进入a4高速公路以后,我想和晨晨聊天,扭头一看,她竟然在学长怀里睡着了。 要不和睿哥聊聊天?可是,趁着女娃儿睡着的时候和人家男友聊天不太好吧?哎,除了林晓雾以外,难得有个平辈可以讲汉语聊中国,好想聊聊。可是,叫他什么好呢?没有称谓不礼貌,叫睿哥的话,是不是太亲切了些…… 算了,先让自己放松一下吧。我哼着从林晓雾那里学来的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语拉丁民歌,半指驾驶手套在方向盘上滑来滑去,双脚软靴轻轻点着离合、刹车和油门,时不时换一下挡。 “小哥哥,要不要喝口水?”口渴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中国年轻人流行这种称谓,亲近又不失分寸,“你和晨晨一起喝这瓶吧……哎?” 男青年竟然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想不到他虽然清瘦,心肺还蛮健康的嘛,睡觉和西尔维亚一样安静。 “小雪姐姐,我醒了呢。”晨晨轻轻从学长怀里坐正,“聊天会影响你安全驾驶吗?” “只要别吸引我的视线,就完全没问题。洛林地区,地广人稀,太好开了。”我保持着视野在正前方,摸索着把水递给副驾的华南姑娘,“要是我妹妹林晓雾,她那叫一个闹腾……” “学长一直说我闹腾呢。让小雪姐姐见笑啦。给你讲个故事……” 晨晨讲了好多她的恋爱趣事,让我觉得带他俩上车真是值得。从聊天中得知,原来她是南开大学化工学院保送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深造的。而睿学长呢,中医学专业本科毕业,从事医疗美容数据分析工作。 “怪不得你那么喜欢他呢。他可以让你一直保持青春美丽吗?”我不太了解美容行业,试探性地问道。 “不,不是啦,小雪姐姐。”晨晨解释道,“学长他是个心灵非常纯洁的男人,对我特别好。至于专业……他的水平其实不怎么样,他是个博而不精的人,文理兼修,法语、俄语、日语都懂一些,拿了一堆奇怪的本科学历,很多是自学的。” “原来如此。说不定以后姐姐有什么奇怪的问题,你俩可以帮上忙呢。”车子经过乡间公路,我放慢了车速。 “那当然没问题,晨晨愿意随时效命,只要力所能及。至于学长更没问题啦,你问他知识相关的事情,他能滔滔不绝地给你讲一节课……咦,小雪姐姐,你看那边?” 路边有两群人,手持木棍和猎枪,似乎有拦车之意。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交代过护卫车离远一点,以免惊吓到我的客人。 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停下来呼叫护卫车返回,要么…… 略一思索,我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尼尔小姐姐减速前行,双方已经近在咫尺。我有些恼火,摘下太阳镜怒视对方,左手做了个明显的动作,举得高高的,向右腰间摸去。 他们退后了。看来有人视力好,看清了我的车头吧。前文交代过,尼尔小姐姐的长刀上有一行字:苏黎世的林雪苹,迪亚兹家族长女,神枪手。何况,今天车上有个男人,他们不敢贸然下手,电影里的中国人可都是非常能打的。 总之此后一路平安。七个小时过去了,卡车顺利进入美因河畔法兰克福。是时候分别了,这对情侣是要转机回国呢。 “小雪姐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慕容晨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送你个小小礼物,可以吗?” 我当然很喜欢呀。第一次收到中国妹妹的礼物,而且对方还是个不输林晓雾的天才少女。 “以后要多联系哟。我又多了一个好妹妹……”丝巾系在脖子上,和玉佩相缠,我忽然想起了林雨华,喉头噎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小雪姐姐。”晨晨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下车之后牵着学长的手,脸朝着我,“你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我是说国籍。” 看来天才少女也有直觉犯错的时候嘛。我摘下太阳镜,向她挑挑眉。 “小晨晨,姐姐是土生土长的瑞士公民,出生在苏黎世。” “哦?那,你有机会来中国的吧?”晨晨一脸惊讶,“一定找我和睿学长呀,我们请你吃遍长安城。” “好的,没问题。”我重新戴上太阳镜,扣紧了手套,“再见了,小晨晨。撒优那拉,睿……哥,若我回中国,就有劳你破费了哟。” 这个有些过于亲昵的称呼总算是喊了出来。还能再见到他们吗?晨晨,睿哥,会成为我的好朋友吗?他们会把我当成过眼云烟一般的搭车女司机吗?中国人不喜欢武力,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世和经历尤其是腰间的格洛克17以后,会不会疏远我呢…… 我叹了口气,轻点油门。v8发动机咆哮轰鸣,尼尔小姐姐拖着挂车里的二十万支疫苗,向着法兰克福医疗中心缓缓驶去。 050 卡萨布兰卡 我不喜欢夏令时,从小到大每年都无法适应如此奇怪的时钟。但是我喜欢四月,想念四月柔软的皮毛和令人安心的猫步。 “小雪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少女声线清脆柔和,流利的西班牙语在我右后方响起。 “想念我的橘猫四月呢,它现在应该在洛桑的家里睡觉呢吧,现在几点啦……”我转了个身,背倚船舷扶手,“真是的,每年夏天都搞不懂几点钟。” 金发少女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原谅的微笑。“我的傻姐姐呀,直布罗陀海峡以南没有夏令时的,你的手表显示的时间就是真实时间呢。” “哦?是这样吗?”我打量四周。甲板中央是毫无特色的舰桥,三五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身影模糊,海面上一片昏暗,但是风浪不大。定了定神,连续几个深呼吸之后,过去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联合国发起了援助西非项目,主要包括两方面,儿童启蒙教育,也就是让那些没学可上的孩子读书识字;交通援建,其实就是修建公路和组建物流公司。考虑到法语国家和组织的影响力,该项行动由法国政府实际负责。至于资金来源嘛,除了联合国以及法国财政部提供的有限数目以外…… “爷爷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呢。”绿宝石眼睛闪过一丝担扰的光芒,“斥巨资参与蓝色赤道行动也就罢了,还把宝贝孙女亲自送上一线啦。” “毕竟也是我自己强烈要求的嘛。”我安慰雨华,“不用担心姐姐啦,会注意安全的。至于条件艰苦……我想怎么都比亚特兰蒂同盟的特种作战训练要容易些吧。” “知道姐姐是优秀的情报官呢,否则他们也不会默许你在一切场合自由携带武器吧。”小妹妹拉着我的右手,小手清凉,柔若无物,“不过呢,姐姐还是要多加小心,刚果河是一个美丽和凶险并存的地方哦。” “那当然嘛,毕竟人多力量大。你想想,这次有支教团,工程队,还有负责安保的联合国武装小队和当地组织的配合,困难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吧。” “话是没错呢,小雪姐姐。”雨华解开双马尾扎成单马尾,把多出的一个编织橡皮绳套在我的右腕上,“送给姐姐吧,说不定某一天你头发长了,会需要它呢。” “谢谢雨华啦。”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到扎头发,要是奥尔瑟雅一起来就好了,她是幼儿教育专家呢,而且又会打猎……” “最近应该是不行吧,她在雅典有一群孩子要上课,而且母亲生病需要照顾……”绿宝石眼睛的女娃儿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呢,至少还有西尔维亚和樱子与你搭档,必要的时候彼得罗芙娜医生也会来的。” “西尔维亚还在日内瓦有相关工作没处理完,得过些日子才来吧。不过,作为援非项目一线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她倒是值得放心的伙伴。”我点点头,“咦,樱子呢?” “樱子姐姐在休息舱呢。要不我们也进去?外面风太大了。” 我牵着雨华的手回到船舱。舱室不大,双层折叠床的下铺,浅野奈樱子呼吸均匀,睡相安静。雨华在小桌子边上坐了下来,示意我坐在对面。 “小雪姐姐,茫茫大西洋无所事事,要不要陪你下盘棋呢?”身段纤细的少女坐姿优雅,语调轻柔。 “不要,上次被你西西里防御舍文宁根变着残局六十六步生生拖死了,太丢人啦。”我表示拒绝,“雨华,给我讲讲你身边的趣事吧。” “我呀,也没什么新鲜事情吧。画画儿,读书,疗养,和朋友一起玩儿。” “在雅典吗?”我拧开瓶装纯净水喝了一口,“可能是因为长途航海不太适应,姐姐头晕,有点想不起来了。” “在伯罗奔尼撒的小镇莱奥尼季翁呢。”绿宝石大眼睛闪过一丝委屈的光芒,“姐姐真是的,去年喝得醉醺醺抱着我不放呢,像个小孩子似的。” “还有打来的兔子野味,红色的小教堂,名字叫月神号的游艇。”我忽然想起了一连串往事,“你还说过想和我一起回苏黎世的。” “对呀,不过呢,现在姐姐不是来非洲创业嘛,我等着姐姐就好啦。”雨华温柔地对着我微笑,柔顺的金发衬托得面庞更显洁白,“要是不想回欧洲的话,咱俩一起去潘帕斯草原,开个牧场,你开着卡车把优质的牛奶和牛肉送给当地的孩子,我教他们画画儿。” “那我们吃啥啊?牧场产出全送人啦?” “是让你运输,不是赠予嘛。”雨华纤细的手指点击我的胸口,“傻姐姐,以公平的价格出售就好了。是经营农场,不是一味做慈善。” “好呀好呀。”听她这么说,我来了精神,“晓雾也会跟着回到南美吧,那可是她的大本营呢,她说了要修建个天文台的。” “对呢,我们三姐妹永远要在一起的。”金发少女一脸开心,“还有姐姐的好多朋友,以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也要经常在一起吧。到时候我给大家绘制群像。” “真是不胜荣幸呢,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欧洲少儿绘画大赛前冠军。”我打趣道,“那个时候,某画家的胸围不再是少女态了吧?” “姐姐你想什么呢呀。小心我把你画成女酒鬼。”雨华伸手想掐我。 “无所谓啦。我本来就是酒鬼。”我躲开妹妹的手,转身躺到了樱子身边,雨华跟着我坐了过来,“姐姐还真是苗条呢,小小的床铺睡了两个人,我还可以坐旁边。” “雨华,你说,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已经老了,嫁不出去了呢?”我叹了口气,“虽然说嫁不嫁也不是特别重要……” 雨华像个大人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姐姐是觉得青春易逝太可惜吧。不过,你不是已经在追寻自己的理想了吗?如此这般,就不算浪费青春。” “是呢。人总是会老的,不要虚度青春就好……”我喃喃自语,忽然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雨华,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变老,每一次和姐姐聊天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绿宝石双眼闪烁着我难以准确理解的光芒,一半似乎是无奈,另一半是不舍,“姐姐,睡吧,等你醒来,我再告诉你。” “雨华,雨华……继续陪姐姐聊天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自己的喃喃低语。 “学姐,你醒啦。”似乎有人在抚摸我脖子上的玉佩,小手温柔轻巧,但是有温度,有重量。这不是雨华,嗯,声音也不是雨华。“学姐,你又做梦了吗?” 我慢慢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樱子,我梦见林雨华了,她说……” “嘘……“浅野奈学妹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学姐,梦见自己最爱的已故亲人,不要马上说出来哦。还有,你不是下雨天才会梦见她吗?”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海洋上,处处都有水,和下雨也没有本质区别……梦境嘛,有时候不讲道理呢……”我牵强地解释着,握住红发女娃儿的手,“我想说给你听。” “等情绪安稳的时候,慢慢讲给樱子听。我会用心聆听梦里雨华妹妹的故事。” “这样子呀……好。”我坐了起来,接过学妹递上的瓶装纯净水,“我们在哪里?” “摩洛哥边境线,十二海里之后在卡萨布兰卡靠岸。”浅野奈樱子站起身,目光直视窗外。 我跟着起身。窗户开着,海风拂面,清凉清新。晴空万里,远方码头大小船只已经依稀可辨。“如此说来,这里就是我们工作的后方大本营了。” “完全正确。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樱子会一直陪着学姐,风雨同舟齐心协力,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日本姑娘转身面对着我,黑色小西装笔挺,百褶裙摆飘飘。 如同毕业典礼之时一样,浅野奈学妹庄重地伸出了右手。 “欢迎来到阿非利加洲,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 ——(上卷结束)—— 051 日出班慕岛 有些事情虽然完全在预料之中,但是亲历的时候仍然会觉得相当难熬,比如七月的布拉柴维尔——白天赤日炎炎,夜晚蚊虫肆虐,一滴雨都不会有。尽管如此,我也并没有多少负面情绪,毕竟身边有个从来不知道愁苦为何物的日本女娃儿。 “樱子,你会因为跟随我来到非洲工作而感到后悔吗?”夜色已深,我推开面前的项目规划书,轻声询问桌子对面正在奋笔疾书的姑娘。 “学姐,等我一分钟。今天的任务马上完成啦。”浅野奈学妹并未抬头,“等一下和你聊这个话题,好不好?” 我默不做声以示认同。扭头看了看窗外,街道灯光稀疏,透过树林间隙,东南方向不远处的刚果河在对岸首都金沙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依稀可辨。 我站起身稍稍退后,轻挥左拳,扭动腰身。久坐产生的僵硬感似乎消失了一大半,屋子一角落地电风扇送来的凉风灌进了袖口,瞬间觉得头脑清醒多了。 这里是“蓝色赤道行动”在刚果共和国的基地。虽说是联合国与法国政府合力举办的一个大型援助非洲项目的办公总部,但实际上只是一幢有些陈旧的四层小楼外加院子里面能勉强容纳十余辆卡车的空地,远不及我在洛桑的家那么宽敞。尽管如此,刚果政府已经算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和努力与我们合作。 停止热身的时候,樱子也放下了笔,绕过桌子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我的腰。“差不多还是两英尺的腰围。学姐,你最近也不爱吃饭,不要饿瘦了哟,樱子会心疼的。” “太热啦,放开我。”我轻轻拉开日本女娃儿的小手,“不是挑食,是水土不服。” “工作忙也是一个原因吧。毕竟下个月车队就要开始启动运输任务啦,学姐似乎从来就没有休息过呢。” “是啊,前期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而我也并没有太多的带领团队经验。”我舒了口气,“不过目前看来问题不大,毕竟爷爷——还有他的老朋友,给了充足的人力和物资支持。……你呢,备课感觉辛苦吗?” “还好吧,毕业实习也是教小孩子,有点小小经验。”樱子走到电风扇前面,开心地甩甩头发,“在这里,我只需要负责讲课就可以啦,招生管理什么的有本地的负责人,已经省了太多的事情呢。” “那是必然的。能请到你这个日内瓦大学的高才生当老师,已经是他们的殊荣了,尽力配合也是预料之中。” “学姐过奖,樱子会脸红的哦。”红发姑娘拉着我的手,“我要是像学姐一样,熟练多国语言就好了……” “这里的孩子们能把法语拼写规范就已经足够他们继续深造,最终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摇了摇头,“至于我,虽然从父母双亲那里习得汉语和西班牙语,但又不见得能当老师。会说和会教学是两码事。我这个灌水的文学硕士写写小说或许勉强可以,但是论教学,必然是播音专业出身又拥有相关资格证书的你当之无愧嘛。” “学姐总是这么谦虚呢,和林叔叔一样,虛怀若谷。” 听到自己的父亲被称赞,我还是暗暗开心的。“学妹过奖。不管怎么说,运输团队有我全权负责,你们的团队负责支教,咱俩都不是单枪匹马,大家互相学习共同提高嘛。” “学姐权高位重,两边都管得着的吧。对了……”樱子有些害羞地迟疑了一下,“目前到岗的老师有十多个,就我一个女的,总觉得有些不方便呢。不知道奥尔瑟雅姐姐今年能来不……” “西尔维亚和奥尔瑟雅会在今年秋天先后到达的,放心吧。”作为蓝色赤道行动的核心负责人之一,我是非常清楚人事细节的,何况这两位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说到奥尔瑟雅,樱子,你想她啦?” “要是她来了,就可以带着咱俩去看日出呢。”樱子一脸期待,“就像在伯罗奔尼撒带着学姐你还有晓雾一起打猎那样。”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带你啊。后半夜可以去旁边的班慕岛附近等日出。”因为住在二楼,所以我指了指窗下,“院子里有摩托车呢,虽然只是两轮,但咱俩够用了,何况我骑不好三轮的。” “还是先睡一会儿吧。”樱子拿出驱蚊贴片分别贴在我和她床头。“如果醒得早,学姐带我看日出好了。” 打开小夜灯的时候,时钟刚刚要指向凌晨四点。我抓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卡其色短袖套在身上,扣了三个扣子。 “学姐果然醒了呢。”樱子兴奋地套上t恤,“学姐,我可以穿裙子吗?” “你要对自己带来的避蚊药水有信心,就穿吧。”我仔细地检查枪套,扣好腰带,“反正,我要穿弹力九分裤,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起码还能跑得快一点。” 学姐学妹两人骑上摩托车沿着刚果河北岸一路向东,靠近班慕岛的时候,天色微微由黑转青,但距离日出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找了一个河边空地,这里面向东南方向的视野比较开阔,背后又有树林环绕,相对静谧一些,是观赏日出的好地方。 “骑摩托车果然是方便呢。就是戴着头盔好累。”日本姑娘叹息道,“哎,发型都压乱啦。” “安全第一嘛。万一我的宝贝学妹受伤了呢。”我停好摩托车摘盔,取出地席,向前走了几步。“你的药水给我脚踝上喷点吧,我怕蚊子。” 日本女娃儿灵巧的小手在我的脚腕游走,说不出的温柔惬意。我坐在地席上,凝视远方。左前方是班慕岛,已经完全避开了对岸金沙萨的城市灯光,不会因为光污染影响观看日出。虽然是炎热的七月,但是刚果河涛声阵阵,带着丝丝凉意。天亮之前是最让人放松的时刻。 我抬头仰望星空,习惯性地凝视夏夜的北冕座。果然,我挚爱的小妹妹,正在天堂俯视着她的姐姐呢。可惜,她不认识浅野奈樱子。不过,以雨华的机敏和善解人意,应该不至于吃醋吧…… “学姐,学姐!”樱子轻声呼唤,“你又没戴胸罩吧?好软哟。” 这才发现她已经涂完药水,脑袋倚在我胸口。 “太热了所以没穿。”我摸摸樱子的脑袋,“抱歉走神了,在想念林雨华呢。你不会吃醋吧?” “会吃醋的,只恨樱子不是学姐的亲妹妹。”日本女娃儿坐正,抱住我的右臂撒娇,“但是,如果雨华在世,我会和学姐一样疼她,爱她。” 不愧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这张小嘴让我瞬间忘记了这个国家的贫困与艰苦。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和她一直这样肩并肩坐着,说不定能等到林晓雾那个鬼丫头忽然出现在我们身后…… 正寻思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晓雾来了?不可能,她还在巴黎读书呢,昨天刚刚通过电话的。 “学姐,好像来看日出的不止咱俩呢。”樱子忽然起身,开心地向着旁边的小树林跑去。 “哎……等等。”我没来得及制止樱子,她已经和来人迎面相遇了。对方中等健壮身材,脚步轻巧,一听就知道有着长期夜行的经验。他穿着短裤和格子衬衣,衣服颜色在拂晓前的昏暗下看不太清楚,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旁边还有一个人影,看起来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青年。直觉告诉我,两人有可能是从北方过来的。 “您好。你们也来看日出吗?”樱子礼貌地问好,“我是从瑞士来的女老师浅野奈。” “您好。”男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龄。“还真有女人来这里看日出?你们几个人?” “还有我,两个人。”我站起身,与对方大概有五米距离,“樱子,你给我回来。” 浅野奈学妹正欲转身,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胳膊。 “有没有吃的?”男人问道。 “抱歉,我和姐姐出来看日出,没有带食物。” “没有吃的?那正好,我们兄弟饿了,尝尝你俩的味道。”天色变亮了一点,帽檐下的淫邪笑容依稀可见,“两个欧洲来的漂亮小妞,老子在尼日尔都没遇到过。感谢真主……” “你那只脏手,放开她。”我冷冷地看着伸向樱子学妹胸口的黑手,“起码你问问我的名字。” “您好大的口气……”男人把樱子推给旁边的青年,向我走了过来,右手贴在腰间,“今天运气不错,这个鬼地方竟然有自以为是的大小姐……自己脱衣服,不然我会让你尝到地狱鞭笞的痛苦。” “你腰里挂的那是科尔特左轮吧?别摸枪,不然你会后悔的。”我慢慢后退,用右手解开领口第二颗扣子,“本小姐让你一饱眼福也没什么大不了。” “感恩我主,赐予我不穿胸罩的风骚白种女人……”男人停下脚步,一脸洋洋得意看着被逼到河边的我,“你要自报姓名,不是吗?”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 “见鬼,你是那个十年前莱芒湖夜晚……” 男人以极快的速度拔枪,但还是慢了半拍。枪声划破寂静的黎明,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黑乎乎的喉结,打断了他惊恐的话音,击翻了他健硕的身体,使他以一种奇怪的扭曲姿势侧躲在地,手上拎着已经扳下击锤的科尔特左轮手枪,瞪大的眼睛中残留着黑发瑞士姑娘左手把格洛克手枪插回枪套的画面。这个恶棍和强奸犯,甚至来不及向自己在人世间犯下的罪恶忏悔与告别,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此与枪油枪烟的气味一道匆匆魂归地狱。 天色已经相当明亮,歹徒的同伙扔下樱子,逃之夭夭。学妹小跑过来,美丽的小脸苍白且毫无血色,呆呆地看着我。过了差不多十秒钟,扑进我的怀里,哇地放声痛哭,浑身颤抖。 我用右臂抱着樱子轻柔安抚,一言不发。东南方向的河岸对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点火红,轻轻向上跳跃,迅速成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金色的阳光洒在指缝里的红色发梢上,温柔得如同天堂的长明灯;洒在五米开外连通喉结和脑干的血洞上,炙热得如同地狱的烈焰。 052 樱子学妹的保镖 班慕岛黎明遇袭事件弄得浅野奈樱子有些惊魂不定,我陪着她在基地休息了好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布拉柴维尔警方正在全力调查歹徒身份,同时派出两位警卫荷枪实弹日夜值守基地大门。 “说不定这货和博科圣地有什么联系,不然怎么专对小姑娘下手。”夜色已深,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神情日渐宁静的日本女娃儿,“都怪我不好,带着你到这么落后危险的地方来。” “不要这样说,樱子会不开心的。”学妹半倚在床头,抱着我的左手,“无论多危险,樱子都愿意永生相随。再说了,学姐不是完美地营救了我嘛。” “我只是下意识地那样做了,不保证每次都能成功呀。”我叹了口气,把右手的道路施工计划书放回小桌上,左手仍然留在樱子双掌之中,“要不要回大本营休息一段时间?那里的条件好得多,也非常安全。” 大本营在卡萨布兰卡,五百万人的国际大都市高度现代化,与欧洲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学姐,你是不是觉得樱子工作做得不好?”红发女娃儿眼中透出哀怨,“或者,觉得给我开的薪酬太高啦?我可以不要薪水的,我要和学姐一起,只要能做饭吃……” “傻丫头,你想什么呢。”我生气地打断了她,“樱子已经做得很好了,薪酬一个硬币都不会少给你的。我只是想着彼得罗芙娜医生和西尔维亚最近就要到达大本营了,医生陪陪你,对于心理疗愈效果更好些。” “原来如此,那我错怪学姐了呢。”樱子歉意地挤眼,“不过,我们从马赛港到卡萨布兰卡用了五天时间呢,为什么她们这么快呀?” “说你是傻丫头果然没错呢。咱俩是带着船队过来的,人家是坐飞机。” “哦哦,对呢。不过坐船真的很开心。” “说了半天,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回大本营啊?”我追问道。 “不,我不回去。”日本姑娘把我生生地拽了过去,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在学姐身边才有安全感,一直都是。” 对于自己宠溺的学妹,我是真没有太好的办法。她不肯回大本营可以理解,但是我也不能天天陪着她呀,毕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身为副指挥官兼安保总责人,我得亲临一线——项目组计划在旱季结束前修建一条外省公路。虽然公路等级要求很低,工程本身仍然十分紧迫,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思前想后,决定雇佣一个本地人给樱子学妹当保镖。基地有专门负责招募的工作人员,此后的三天里,很快就按照我的要求送来好多份简历。一一翻看,其中也不乏优秀人才,但总觉得缺少一些足以打动我的资质。 “还有其他的吗?”我放下简历,“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人应聘,条件可以放宽一点。” “确实有一位。”秘书小姐回答,“今天早上有个男孩子在基地门口,声称要应聘这个岗位,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安保工作经验,所以我们拒绝了他。他一直没走,就在对面马路边大树底下坐着……” “带他进来吧。” “遵命,迪亚兹中尉。”秘书转身离去。她是本地人,身材微胖,脖颈处的黝黑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健美。果然也是个有生命活力的姑娘呢。 片刻之后,黑皮肤姑娘带着传说中的男娃进来了。简单介绍之后,她匆匆离去,屋内只留下我们二人。 “你好,请坐。”我递过一瓶矿泉水,“我是林雪苹·迪亚兹,蓝色赤道行动的副指挥官。你饿吗,需要吃些东西不?” 眼前的男娃中等个子,身体不算很壮实,但也不算单薄。厚嘴唇,大眼睛,目光明亮。肤色不算最黑,但也相当深。 “谢谢您,有水就够了。迪亚兹中尉。”男娃坐下喝了一口水,“您是需要一个贴身保镖吗?” “是的,但不是我需要,是我的员工需要,一个前来支教的日本女老师,她很年轻,需要被保护。”我不露声色地看着他,“你多大啦?” “十九岁。” “他们说你没有安保工作经验。之前做什么工作呢?” “我是外省人,家在盆地省奥旺多,高中毕业以后在妈妈的学校帮忙做些打杂的事情——妈妈是学校的后勤工人。最近想见见世面,就来首都找工作。” “怪不得,你的法语发音不错呢。”我赞许地点点头,“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尉军官?” “迪亚兹中尉的传奇没有人不知道吧。就是仰慕你才来应聘的。”男娃大眼睛闪着崇拜的光芒。 “光有仰慕可不行。打过架吗?” “有。”崇拜的目光瞬间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情,充斥着回忆,混杂着痛苦和喜悦,“三年前,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有一群人因为琐事纠纷欺负我妈妈,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三年前你才十六岁,怎么做到一个人打一群的?” “他们五六个人,拿着中国产的西瓜刀还有木棍,我在衬衣里面胳膊上绑了两条三角铁,他们没看出来。而且,当时我拼了命的,只是后背被划了几刀,不严重。”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啊。“那这样吧,你跟我比比左手的腕力如何?我有过专业训练,但毕竟是女人。你是男孩子,力气应该大得多,不难吧?” 一分钟之后,我以微弱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迪亚兹中尉,我没脸再呆下去了。”男娃沮丧地摇摇头,“但我还是崇拜你,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当一个合格的保镖的。” 我叫住他的时候,他的前脚已经跨到了门口。 “干嘛这么灰心嘛,真是的,给我回来。”我盯着他的嘴角,看到他在吞咽口水,“这样吧,见见你要保护的人,如果她没意见,我就录用你,如何?” 黑皮肤的男娃眼睛里瞬间恢复了刚刚进门时的光芒。我示意他重新坐下,离开办公室前往休息室,亲自带了樱子过来。 随后我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聊得很愉快。男娃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但很懂礼貌,谈吐也不粗俗。可以看得出,这孩子对老师有一种天然的尊敬,我相信他可以保护浅野奈学妹的。 “差不多就这样吧。”渐渐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我尝试结束面试,“可以给你支付比布拉柴维尔同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五十的薪酬,不过你除了保护浅野奈老师以外,还得做一些相关的安保工作。我们会尽量保证你的休假,也会对你的健康和人身安全负全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卡穆,姓利苏巴。非常感谢迪亚兹中尉的信任。”男娃一脸开心,“迪亚兹小姐……姐姐大人……可以和我合个影吗?” “今天不行,等你工作稳定了可以的。”我没有马上答应,“还有,樱子,别一见面就教人家孩子这种日本式的亲昵称谓啊。” “抱歉,迪亚兹中尉,如果您不喜欢……”卡穆有些惊慌。 “好啦好啦,私下里这样称呼可以的。”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背,“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一周以内回来报道。下楼的时候找带你进来的秘书小姐,我刚才已经和她交代过了,她会给你一份录用证明,你可以回家给父母看一看。” 男娃眼里水汪汪的,后退了一步,深深地鞠躬道谢。 樱子还真是个合格的老师,这种东亚式的礼节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给非洲人。我正寻思着,男娃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卡穆,稍等一下。”我又把他喊了回来。 “怎么啦……迪亚兹……姐姐大人?” “拿着吧。”我从抽屉里取出五张二十欧元的钞票装进信封里,又到冰箱里找了一个肉松面包,“你早上没吃饭,为什么中午不肯告诉我?” “您……姐姐大人,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是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这总能看得出来吧。起码你扳手腕的时候就是没吃饭的样子。” 男娃的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角,随即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找到工作就会有钱吃饭的。您看,神主保佑,这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嘛。” “好了好了,回去吧,有钱省着点花。记住,一周之内回来报道,我们会为你安排食宿。”我把现金和面包递给他,“悄悄告诉你,扳手腕输给我的左手不丢人。不过,我是左撇子这一点不许告诉任何人,这是军事纪律,明白不?” 卡穆郑重地答应,昂首阔步离去。斜阳透过二楼的窗户,空气中热浪阵阵,然而窗外的棕树却充满生机,傲然挺立。 053 了不起的大人物 安顿好樱子学妹以后,我决定到工地去看一看。好巧不巧,又到了女人每个月身体不舒服的那几天;尽管如此,我还是和司机交换了位置,亲手掌握方向盘。 “抱歉,我一直是这样的晕车体质。”我扭头看了一眼副驾位,“只有自己开车的时候,才不会晕。” “真是有劳迪亚兹小姐了。那我为您指路吧。” 司机大叔是刚果退役军人,年龄不到五十岁,皮肤通黑,仪表堂堂,身材壮实,性格沉稳,寡言少语。考虑到安全因素,让他为蓝色赤道行动的高层领导开车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今天接送的人是我,那就让他享受一下小雪的车技吧。 皮卡点火启程,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让我觉得莫名地安心。车子穿过街道,穿过我叫不上名字的郁郁成排的热带树木,离开首都,向着东北方向一路驶去。 对我来说,开车的一大好处是可以放松精神,自由思考,只需要把视野保持在前方一百二十度范围内就可以啦。1号国道虽然只有双向四车道,但路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看来这个国家也许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落后。 来到非洲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要说完全不想家,肯定是骗人的。我想念胖乎乎的四月,橘猫这时候应该在格拉芙阿姨脚边打盹吧;想念蓝眼睛的法国女娃林晓雾,不知道妹妹独自在巴黎的公寓里会不会把小内内到处乱扔或者干脆不穿;想念活力满满的美人儿桑德拉,妈妈最近正在撰写一本关于滑雪教学的书籍;想念眼镜帅哥林若谷,爸爸肯定窝在联邦理工的实验室很少出来;想念精通经济学的邻家小妹,佐伊发来的简讯时常在期待我回到苏黎世;想念家里的五代游戏机和柔软的沙发,手柄不知道会不会落灰;想念我那在欧罗巴大陆纵横恣肆的重型卡车,此刻尼尔小姐姐正安静地呆在遥远北方大陆的车库里…… 听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像老婆婆一样唠叨自己的心理活动这么久,您大概忍不住要问:怎么,不想念希伯来女战士和月神一样的家庭教师吗? 西尔维亚和奥尔瑟雅么,她俩用不着被想念啦,已经在卡萨布兰卡的大本营了,过几天就会来刚果呢,还有彼得罗芙娜医生,一行三人。 清晨已过,中午未到,夏末的阳光十分凶猛——虽然夏天这个概念并不适用于此地。透过车窗望向远方,晴空万里,找不到一丝白云。果然,八月的刚果盆地真的是不可能有一滴雨了。 车子离开布拉柴维尔已经有一段距离,路况也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满意,可以看到边基破损或者柏油路面裂纹之类,不过总体上不影响安全通行。 皮亚治收费站距离布拉柴维尔差不多有五十公里,第一工地就设在这里。铁皮围成的院子里,东一处西一处地码放着各类材料——砂石,水泥,沥青,钢筋;皮卡开过小路激起少量扬尘,很明显这是推土机和压路机的履带在旱季的土地上留下的馈赠。 “我们每天都会在路面上洒水降尘,但是效果有限。天气实在是太热。”说话的人是工地的项目经理,出生在盆地省的刚果人,大高个子,据悉早年在巴黎学习过路桥工程。“迪亚兹小姐,这是给您的安全帽。” “这样的话,优先保证工人的饮用水吧。供应量要充足,也要保证水质安全。”我接过帽子,“咦,亚当先生,怎么是酒红色的安全帽,不是白帽子么?” 项目经理原本的姓氏和名字用法语非常难念,所以他让大家管他叫亚当,据说这是他在巴黎上学的时候英语课上随意取的名字。 “迪亚兹小姐,您戴这个颜色的帽子是符合相关规定的,而且正好只有这一顶了。”亚当说话间,带着我继续向前走。“这边的一排活动板房,是工人宿舍。旁边是餐厅。下风方向远处是一排是卫生间。” 大概转了一圈,看起来条件不算太差,宿舍没有难闻的气味,目前也不拥挤。说真的,和瑞士的工地条件不能相提并论,但起码像是人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排水龙头,我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双手捧了一捧水含在嘴里,看着亚当脸上没有异样的表情,于是相信水质是合格的。 漱口以后,我顺手整了整衣服。和在欧洲的时候一样,仍然穿着黑色的弹力九分裤,只不过换了夏季的短靴,轻巧透气。靴筒里仍然塞着维氏军刀。上身穿了一件浅灰色t恤,因为怕热没有戴胸罩,只是贴了胸贴。为了防晒,还套了一件长袖外套,是相当轻薄的料子,不过这次没有选择我从小钟爱的雪地迷彩——在西非热带穿雪地迷彩显得太没文化了,所以我定制了卡其色为基调的沙漠迷彩,这种颜色很耐脏。枪套中的格洛克17依旧在右腰间,薄薄的外套并不能完全掩盖它的轮廓。 “今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修缮1号国道的一些重要路段,”亚当一边走一边介绍工作,“另外有一些比较大的村镇至今没有通公路,这也在我们的计划任务之列。” “工程计划书中提到有一些路段因为雨水浸泡及其他原因,路基下沉,影响安全驾驶。优先处理这些情况吧。”我补了一句,“去年四月,我在热那亚陷过一次车,当时卡车拖着二十万支疫苗。” 亚当停下脚步,在小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但是我看不太懂,像是法语混杂着土著词汇。写完之后,陪着我继续向前走。 “有组织工程安全相关培训吗?”我问道。 “当然是有的,但是当地工人识字率低,配合度不高。正想请示迪亚兹小姐的意见呢。” “不用这么客套的,您才是真正工程专家。”我想了想回答说,“这样吧,请当地的语言老师和工程专家合作整理,把培训内容简化一下,减少教条,以操作考试为主,口头考核为辅。但一定要严格执行。” “就按您的要求办理。”亚当又记了笔记。 “每次参加培训考核,合格者每人现场奖励十欧元。”我补了一句,“这笔费用由我来提供,你安排一下相应的经费申请流程,流程到我就会直接批准。” 亚当这次没有记笔记,只是沉思了片刻。 “全国的工程队有数以千计的工人,后期可能还会有预料之外的开支……”高个子男人目光直视,仿佛要穿透我的太阳镜一般,“迪亚兹小姐,十欧元对他们来说太多了,说不定会有人为此动了歪脑筋。要不您听我的,两欧元吧,这已经是相当丰厚的奖金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院子外面。亚当指着东北方向,可以看到路口处已经设置了雪糕筒,拉起了警戒线,有些工人正在破除损毁的路基,准备换新。 “施工圈差不多在方圆二三十公里以内。我通知了各个队长,今天中午在工地集合,额外加餐。所以,午饭您可以和大家一起。” “不会因为是我来了才打乱了大家的工作安排吧?”我有些质疑,“如果有你们搞阿谀奉承迎合上司那一套,我这个副总指挥可不会答应。” “当然不是,您只管放心,指挥官。我们会定期集合工人,强调一些注意事项,并且发放福利或加餐,无论您来不来,都会这么做的。” 午餐时分,工人们陆续回到了工地食堂。汉堡、火腿、牛奶和冰淇淋,完全是欧洲人的饮食风格。看大家的欢乐表情,我猜平时的伙食很是一般。 我要了一只汉堡和一小杯牛奶,自己随便找了个位子,坐在大家中间,安全帽放在桌子上。由于来例假胃口不怎么好,所以吃得比较慢。 “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是谁啊?——上帝啊,你小子是新来的吧。她是咱们老板的老板啊。” “哎,我问你,那边新来的女人,是不是苏黎世的林雪苹?听说博科圣地的杀手在她枪下送了命,就是上周在班慕岛……” “哥们儿,这妞儿是个大人物吧,竟然戴着酒红色的高级贵宾安全帽。真想摸摸她那……” …… 吵闹的食堂里,混杂着本地方言的法语,窃窃私语议论着。他们大概不知道,只有听力特别好的人,才能成为神枪手吧。 午餐后,项目经理向大家介绍了我。顺便要求我讲几句。我想了想,原地站起身,没有离开众人。 “大家好,我是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是个瑞士的卡车女司机。去年开车不小心陷到了路上的坑里,所以,今年来给大家修路了!” 众人哈哈大笑。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切记安全第一,保住了命,才有钱挣。挣了钱,如果有人想偷想抢,或者不给你发工资,或者欺负你的妻子孩子,只管找我——”我伸出左手拍了拍右边小腹,“它会为你主持正义的。如果不够,背后也许还有亚特兰蒂同盟三百万军队。” 想摸我的那个青年与我四目相对,瞬间又低下了头。我并不生气,只是差点没忍住笑。“亚当先生,把我的皮包拿过来,里面的东西人人有份。” 每个人分到了十欧元的一张新钞和一条巧克力。 “发钱是给大家补贴家用,不许赌博,一经发现,马上开除。”我提高噪音,十分严肃,“至于巧克力嘛……想着我的名字太长了,大家记起来太辛苦,吃块巧克力补补脑子。当然,如果还是记不住,就叫林雪苹好了。如果还嫌长,直接叫小雪,当面叫也没问题!” 一阵欢呼鼓掌之后,我离开了餐厅,到会客室休息了半小时,小腹的坠胀感不那么明显了。下午还有行程,我决定离开。出门一看,好几个戴红色安全帽的围着陪同我前来的司机大叔,点头哈腰不知道在干啥。 “这帮人做什么呢?”我询问准备送我出门的项目经理亚当。 “他们啊,他们非说这先生是个大人物,缠着想要让他允许自己的亲友前来打工。” “司机大叔怎么就成了大人物?他们从哪看出来的?”我不解地问道。 “我现在去问问好了。”亚当把我留在会客室门口,独自走向院子中的人群,拉过其中一个工程师模样的眼镜男子,在耳边说了些什么。看得出来他俩关系比较熟悉。 “亚当,你动动脑子吧,这还用问?这位先生是部长还是联合国的特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车进来的时候——”工程师模样的人压着嗓音,悄悄指着我,“我亲眼看见咱们的顶头上司的上司、阳雪集团的千金大小姐、亚特兰蒂同盟女军官——传说中的绝代佳人苏黎世的林雪苹竟然给他当司机,你说,他难道不是地位非同小可?” 054 赛琳娜·奥多 被工地上的伙计们当成某个部长的专车司机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但是真正的司机大叔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了。 “迪亚兹小姐,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这种玩笑我可真担当不起。”下午,前往二号工地的路上,大叔一反常态变得话痨起来,“就算您不介意,如果这件事情传了出去,我那正在上中学的女儿知道了,一定会取笑我的——至少会持续到今年圣诞节,我发誓。” 我轻点刹车降挡,避过路上一块被卡车碾压形成的凹坑,直到车子行驶稳当,这才开口说话。“要不,我下车的时候主动介绍您的身份?” “这样仍然有失礼仪。不过,作为曾经的职业军人,我是有办法澄清误会的,如果您允许我自作主张的话。” 我答应了他。皮卡继续在广袤的西非草原上行驶。国道穿过低矮的群山,山脚下有成片的小房子,红砖白墙,半新不旧的屋顶,从远处看过去好像紧紧挤在一起。 不知道雨季来临的时候,这些屋子会不会漏雨呢?不过,这里没有冬天,常年温暖。光是这一条,就比东亚贫困地区的生存条件要容易一些吧。我想起了卡穆。他是不是也住在这样的村舍里呢…… 开惯了重型卡车,常常会觉得皮卡又轻又快,一路几乎顶着限速跑。天黑之前,我们到了二号工地,车子减速靠近的时候,已经有人凑了过来。 司机大叔示意我停车之后坐着不要下车,自己打开副驾车门,绕过车头到左侧,打开主驾车门,单手护在车窗上部,以勤务兵式的礼仪迎接我下车。 “晚上好。这位女士是来自大本营的迪亚兹中尉,是我们项目的高级指挥官。” 虽然觉得在主驾位置被人接下车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我还是微笑点头致意,随着众人进入工地会客室。司机大叔在一旁陪同,表情如释重负。 晚餐十分普通,是当地常见的食物。我并不挑食,但是身体不舒服加上天气很热,吃得并不多,倒是喝了好几瓶矿泉水——当然是小瓶。 二号工地的主要任务是在附近修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沥青公路,通向一个翻修的物流中心——原来的土路早就在去年和前年的雨季被大车碾压得不成样子了。 “是不是可以多做些什么……”夜深的时候,我独自躺在一米二宽的小床上,听着电风扇的嗡嗡声,难以入睡,自言自语。“虽然看起来很简陋,但是大家已经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了我,而我,除了每人十欧元和一块巧克力以外,似乎也没做什么太有意义的事情。” 关掉了电风扇,院子中央的射灯从极高的地方投下光芒打在薄薄的窗帘上,安保人员巡逻的脚步声十分规律。由于我的到来,工地负责人严令要求提高安防等级,以至于他们一直没有离开窗外太远。工地,就是这个样子吗?我们到底能帮上这些非洲的兄弟姐妹多少忙呢?会不会反而给他们添乱?我想起了米兰大教堂捐款的事情,要是晓雾在身边,一定会给我出出主意吧…… “嗡……嗡……”忽然间手机的震动碰到了枕边露出一小截的枪套,打断了我的思路。平时都是设置夜间勿扰的,今天晚上不记得出于什么原因把专注模式给关了。我拿起手机阅读消息。是春天曾经搭过顺风车的中国姑娘慕容晨。“小雪姐姐,你最近在做什么?晨晨想你了。” 我用简短的文字告诉她我的近况,这才发现自己用手机打汉字比打法语单词要慢得多。随后干脆发了语音过去,向她吐诉我的困惑。 “来非洲的初衷是为了帮助饥饿和失学的孩子吧?修路肯定是没错的啦,你已经很棒了。如果仍然觉得困惑,你的化学家妹妹倒是可以提一点建议……” 我很开心地回复语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好久不曾和人讲汉语,竟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很简单,小雪姐姐。我们中国有句治国经验,叫深入群众。你可以交一两个当地的好朋友,了解一下他们最迫切的需求都有哪些,看看能帮上什么嘛。不要贪多哦。” 躺在枕头上的我恨不起坐起来点头称是。果然是科学家的头脑啊,真想和她多聊两句。 “好了,小雪姐姐,我要去晨跑了。你也要多锻炼哦,晨晨还想捏你的翘臀呢。” 我这才想起来,远东的中国比布拉柴维尔早七个时区,他们现在已经第二天天亮了。这丫头起床如此之早,如果她男朋友——那个睿哥,喜欢睡懒觉的话,也是够苦了他的吧。 胡思乱想的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没有看见夏夜的星空,没有听到久违的雨声,也没有梦见一直思念的三妹妹林雨华,这让我不免有些失落。 第二天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几处施工现场转悠,试图多和工人聊天。令我郁闷的是,他们的法语口音很重,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夹杂着大量的方言,又有机器的噪声,真是听得很费劲。只有队长和经理法语说得比较标准——虽然和巴黎不一样的语法与腔调,但是不影响交流。 我依旧给每个遇到的工人发十欧元和一条巧克力,并且试图让他们理解我是谁,但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由于蓝色赤道行动的发起单位是联合国,有人就以为联合国是一个很大的王国,而我是这个王国的公主。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和司机大叔已经到了刚果共和国内陆深处,此处的工地又小又破,显得格外荒凉。 “抱歉,让您见笑了,迪亚兹小姐。”来自法国的工地负责人向我介绍,“我们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并不是铺设沥青或水泥道路,而是压一条石子路出来,能够在雨季保证畜力车和农用拖拉机通行就好。” 我倒是依稀记得有这么个项目,正在努力回忆的时候,负责人看出了我的困惑。“在计划书的第两百三十四页到两百五十七页,如果您需要,可以择时再次查看。” “我知道了。您这里有什么困难吗?” “迪亚兹小姐,我得感谢您,大本营十分重视工人薪资的发放,这让当地工人十分满意。只是物资方面……” 话音未落,一个黑皮肤的姑娘冲了进来,噪音很大。 “雷诺先生,青蒿素和奎宁什么时候能到?……哦,该死,您倒是很悠闲啊,神气十足地在凉快的屋子里和女人聊天,完全不顾兄弟们的死活。” “赛琳娜!怎么可以这样没礼貌。”雷诺先生的生气只持续了一瞬,“大本营已经批准了我的报告,药品发放下来了,但是滞留在布拉柴维尔的基地。你懂的,因为前些天的枪击案导致的轻微恐慌,物流受到了影响。” 趁着他们争论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比我略矮一点,身材看起来有几分壮实,不过腰很细。略带卷曲的短发刚刚盖过耳朵,鹅蛋脸上的皮肤非常光洁,小嘴巴厚嘴唇,眼镜后面一双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射出凌厉的光芒,年纪看起来二十上下。 “情况有多严重?怎么没人告诉我……”我刚插话,就被打断了。 “有多严重……!哦,圣母玛利亚,工地已经有三个人打摆子,当然,和您这位尊贵的小姐能有什么关系,您吃着法国面包,喝着干净的瓶装水,永远不会和疟原虫有任何关系。……但是,雷诺先生,倒是给我想个办法啊!” “难道要我两条腿跑去首都拿药吗?”雷诺有些沉脸,“用草药,先坚持三五天不行吗?” “可不敢劳您大驾,我尊贵的上司。总部不是有高管要来巡视吗?又是过来看一堆文件,说一堆废话,临走套上酒红色安全帽拍几张照片送给记者,不是吗?圣母啊!有那工夫,带点奎宁不行啊?不是说那个废物高管以前的职业是卡车司机吗?顺路送个货至少比过来吃闲饭强吧?” “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给我出去!”雷诺的老脸一阵白一阵红,十分尴尬。 我试图劝解他俩,正要开口的时候,远处宿舍方向有人喊。 “奥多小姐,我觉得……冰冷!能给我一条热毛巾吗?”疟疾病人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应该还坚持得住。 “一会儿再跟您算帐,救人要紧……”赛琳娜·奥多转身向外跑去,却一个踉跄。 工人出出进进,脚上沾有沙子,会残留在地板上。加上这姑娘明显是照顾病人累到了…… 在她摔倒的瞬间,我左手抓住她的腰带,扶住了她——或者说生生地把她像布娃娃一样提了起来,竖直立在了地上。 “谢谢您,小姐。”急性子的姑娘情绪略有缓和,整理了一下白衬衣,“看来我刚才错怪您了,您比那些只会和案卷打交道的高管要强得多,好大的力气,敏捷的身手……对了,我是赛琳娜·奥多,工地的药师兼护士。”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蓝色赤道行动的副指挥,正是您刚才所说的只知道和案卷打交道的废物。” 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不等赛琳娜反应,我马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责令基地当即派专人运输抗疟疾药品和葡萄糖过来,天黑之前必须送到奥多镇附近的工地。 姑娘听着电话,脸变得黑里透红,小嘴撅得老高,一半悔恨一半沮丧。等我挂断电话之后,她开口了,嘴上仍旧不服输。 “您可以马上解雇我,我不在乎。但是得让我照顾这几个兄弟到天黑——如果您承诺的药品真的能在天黑前送来的话。” 我想起了昨夜慕容晨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交往当地的朋友,深入了解群众的迫切需求。眼前这个不畏权势一心救死扶伤的小姑娘,正是我要找的人啊。 我笑着向她伸出右手。我的手很白,但是由于长期握持重型卡车的挡杆,指根的茧子略显小麦色,仔细看是很明显的。 赛琳娜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把小小的右手放在了我的右掌心,指尖轻轻触摸我的指根。“对不起,指挥官。……原来您和我们一样,真是的劳动者……我错怪了您……” 抛了一个从美人儿桑德拉那里学来的西班牙式媚眼之后,我抬起左手轻轻理了理她的鬓角。“好了,用不着客套,以后管我叫小雪姐姐吧。赛琳娜,你当然不会丢工作的,我来到撒哈拉以南非洲就是为了寻找你这样的人儿。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病人如何?如果治好了他们,我给你加薪。” 近视眼镜后面闪耀着泪花儿,但终究没有流下来。姑娘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向着宿舍小跑而去。 055 无法辨认的处方 工地宿舍原本是一个大房间,木箱和纸板隔出的小间摆着四张单人床,只有一张是空的。赛琳娜并没有向工友介绍我的身份,只是摸了摸靠窗户病人的额头,从白衬衣的口袋里抽出体温计,查看读数之后塞在他的腋下。 “这里的疟疾每年都会流行吗?”看着病床上的工友安静了些,我开口问道。 “差不多是这样。您知道的,乡村医疗卫生条件落后,有水的地方就有蚊子。”赛琳娜的语气变得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人们也不是不爱干净,只是……很多人家里连水龙头都没有。” “药品缺乏更是个大问题吧。短缺的部分除了依赖外国援助,有其他办法吗?” “迪亚兹中尉,请您看看,”姑娘提起小桌上的热水瓶,倒了一些黑乎乎有强烈气味的液体出来,“草药熬成的汤剂,现在我只能给他们喝这个。” “这东西管用吗?会不会有毒副作用什么的?” “是镇子上老医生留下来的草药配方,据说是很多年前中国援助刚果的时候,医疗队带来的。”赛琳娜摇了摇头,“虽然我们搞不懂它的药效动力学细节,但是确实有用。当然,想要快速治愈病人,还是得配以奎宁和青蒿素。” “如果确实安全可靠的话,在药品缺乏的时候倒是可以作为辅助治疗手段。”我沉思片刻,“只有治疗疟疾的草药配方吗?” 赛琳娜看了看手表,从病人腋下取出体温计,读数之后甩了几下,插进上衣口袋,把刚才倒在杯中的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病人,这才开口回答我。 “有很多药方,迪亚兹中尉。治疗感冒的,肠胃炎的,跌打损伤的,很多。但是呢,我们能真正投入应用的并不多。” “为什么呢?” 姑娘又到其他两张病床前走了一圈。 “他俩的问题不大。迪亚兹小姐,说起来真是愧对南丁格尔女士……流传下来的药方,几乎全部是手写的,潦草的繁体汉字夹杂着俄语,据说当年援助这里的中国医生曾经在苏联留学。您想想这是多么久远的事情。”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刚果也有远赴中国学习传统医学的留学生,但是无济于事。他们没有任何人懂俄语,也看不懂潦草的繁体汉字。发了几张图片到互联网上求助,结果也是石沉大海。想想也是,怎么可能有人同时懂东方的传统医学、懂得汉字古体书法又懂得俄语呢。” 近视镜片后面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光芒黯淡。 “赛琳娜,不要泄气嘛。应该有办法的。”我把右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蓝色赤道行动的首席医疗官这几天要从卡萨布兰卡大本营来到布拉柴维尔,你可以带一些处方跟着我回到基地,大家一起研究一下。她是乌克兰人,维也纳医学院的医学博士,精通英语、俄语、法语、德语,也懂一些汉语。” “圣母玛利亚在上,这是真的吗?”姑娘抓住我的右手,眼里闪着泪花,“迪亚兹中尉,这,真是太好了。您真是个好心的大小姐,原谅我,以前我错以为来这里的欧洲人都很高傲……” “青蒿素和奎宁今夜一定会送达,晚上可以睡个好觉,明天和我一起回基地,食宿由我来安排。对了,赛琳娜,你去过首都吗?” “在那里学过两年半的药学和护理基础,毕业以后就回到了奥多镇。”年轻的女药师放开我的手,“感谢您,迪亚兹中尉,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外国女人。” “好啦,傻姑娘,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短短的黑发微微卷曲,手感非常好。“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就管我叫小雪姐姐吧,我习惯这个称呼,当然,不是谁都可以叫的哦。” 回首往事,人生真是奇妙呢。少女时代的我只知道小学放学以后在苏黎世租来的公寓门口拿着弹弓蹦蹦跳跳,偶遇结识邻家的德国妹妹佐伊,直到现在还保持联系;青春时代的我迎接新生,把日本的浅野奈学妹径直带回了宿舍,如今几乎形影不离;今天,又多了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刚果妹妹,不知道以后…… “小雪姐姐。”赛琳娜刚刚学会的东方式亲昵称谓打断了我的回忆,“他们需要安静休息,请允许我带你去会客室喝杯咖啡。” 等待药品会让人格外焦虑,哪怕生病的不是自己只是工友,可以说这个下午让人十分不安。不过,我以情报官特有的定力控制了情绪,生怕会影响到赛琳娜的心境。 趁着休息的时候,我通过电话问了问樱子的近况,得知她这两天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九月开学季,教师团队会在首都周边的几所小学开展试验性的巡回教学,同时发放联合国和法国捐助的校园物资,目前正在积极地做前期准备。听得出来她的精神状况良好,我这才放了心——尽管十分想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无奈隔着数百公里。 晚饭时分,一辆半新不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停在了工地门口,虽然遍布灰尘,但是车门上的红十字标志仍然清晰可见。赛琳娜如释重负,在两位基地工作人员的协助下,从后备箱里搬出几箱药品药械,一路几乎小跑前进。 “迪亚兹中尉……小雪姐姐,果然一诺千金。”赛琳娜再次向我道谢,“他们用过药之后,病情会得到有效控制的。” “不必感谢,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负责协调统筹而已。”实在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少贡献,只是担心这个非洲妹妹的健康,“如此说来,你可以回房间睡个好觉,不是吗?” “不了,小雪姐姐。”黑皮肤姑娘依旧显得很精神,“需要继续观察重症患者六到八个小时,今晚我就在这里值守。”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红毛英国鬼子已经完全撤离。想想以前,来例假的时候基本上都在休息,如今日程紧迫,也管不了那么多,好在身体状况还算不赖。 我把司机大叔、皮卡和送药的两位工作人员留了下来,要求他们完成一些其他任务之后,再返回基地报告。随后要过陆地巡洋舰的钥匙,准备带着赛琳娜返回基地。 “迪亚兹中慰,真的没问题吗?”退伍军人出身的司机大叔有些不安,“沿途有几百公里,万一遇袭……” “车身不是有红十字标志吗?再说了,三五个毛贼枪匪未必是我的对手。”我补了一句,“会联系基地的,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动用空中力量保护我。” 赛琳娜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双肩书包抱在怀里,直到我命令她放在后排。 “你系好安全带坐好了。姐姐知道你很珍视那些旧处方,但我会保持行车安全的。” “知道了,小雪姐姐。但是万一遇到你说的空中打击,我死了没什么,那些处方……” “胡说什么呢你。”我发动了车子,“那是为了让他们安心而已,没有那么夸张的事情。” 这一天的行程十分漫长,不过天黑之前,我们顺利回到了基地。 “小雪,你这孩子,连续驾车时间过长对中枢神经系统是有潜在伤害的。”刚刚带着赛琳娜进入基地大楼的门厅,沙发上的熟悉身影就站了起来,“安全回来了就好。” “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您好,真是好久不见呢。”我扫视了一下四周,“希伯来悍妇和我的希腊姐姐呢?” “她俩在楼上,浅野奈小姐正在给她俩泡茶。”金发女医生举了举手中的茶杯,“我想透透气,就先下来了,正巧遇到你进来。这位是……?” 介绍她俩彼此认识以后,刚果姑娘马上切入了正题。 “彼得罗芙娜医生,有一些陈旧的医学资料请您……” “赛琳娜,我们上楼再说。”我制止了非洲妹妹,“这种事情急不得嘛,面前的人可不是雷诺先生哟。” 黑皮肤姑娘一阵脸红。三人来到楼上,赛琳娜和大家打过招呼以后,两位医学专业人士终于坐在了一起。 “这是中国中医科学院的处方笺。”年长的女医生打开台灯仔细查看,“繁体汉字是中药材名称,俄语是煎制方法和备注。还有一些拉丁语是药学术语缩写。” “您可以翻译它们,是不是?”我和赛琳娜同时询问。 “孩子们,很抱歉。或许你们需要一位中医药大学毕业、懂得古汉语和俄语的中国医生。”乌克兰女人摇摇头,双手一摊,“我只能看懂最多三成。” 056 刚果河畔恶之花 来到非洲之前,我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困难,也向曾经驻非工作的前辈请教过相关事宜。自以为万事俱备只需坚持,没想到一叠小小的发黄纸片竟然成了我的团队援非行动的第一个无法逾越的沟壑。 “小雪,打起精神来,办法总比困难多。”彼得罗芙娜看出了我的沮丧,鼓励道,“我这次带了充足的药品,足够对付几个月的。” “非常感谢您,医生。”黑皮肤姑娘的情绪似乎比我要好一些,“带来的药品挽救了工友的性命,真是太及时了。” 看着赛琳娜把发黄的处方小心翼翼地整理在一起,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包,我又补了一句。 “拜托在座各位——也包括我自己,在工作生活中留意懂得俄语的中国医生,如果他可以翻译潦草的中药处方手稿,我会酬以重金的。” 巡视工地的工作就此告以段落。接下来,我的任务无非是审批文件听取报告、开展安全培训之类。为了避免压毁路面,要等到公路维修完毕之后车队才可以开始物流运输,不过,那至少要等到雨季即将来临的时候。 卡穆回到基地,我才意识到时间转眼就过了好几天。精壮的男娃穿着蓝灰色短袖t恤,灰色长裤,一双看起来很破旧的运动鞋,背着一个帆布大包。 “你这孩子……”面对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大男孩,我有一种当姐姐的优越感,“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基地吃穿用度都有的。不管怎么说,到秘书小姐那里报到了吗?” 男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解释大背包的事情。“报道过了,她说会为我安排食宿,具体的工作听您的。” “你先住下。浅野奈小姐有需要的时候,你负责保护她——任何其他的工作的优先级都不能超越这件事。她休息的时候,你给基地的保安大叔当助手就可以。” 卡穆站得笔直,目光半垂,表情恭敬。听我说完一句话以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你会开车吗?”我尽量让语气变得柔和。 “不会。如果需要,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我想了想,基地似乎不具备驾驶教学条件。如果让一个刚刚加入的新人到大本营深造,情理上又讲不通。 “先学习侧三轮摩托车吧。在刚果,它会派上诸多用场的。” 后来这天,大男娃左手搭上乌拉尔侧三轮的离合器把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已经香消玉殒的心爱小妹妹林雨华生前是何等幸福。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我直到现在才有幸目睹棕发希腊姐姐的现场教学风采。 “奥尔瑟雅真是个很好的老师啊,讲得那么简单又让人听得明明白白,指令十分干脆却又神情温柔,这样子下去,卡穆这货会不会爱上她呢,姐姐会不会以后不宠我了……” 正在喃喃自语中吃着无厘头的干醋,希腊女人一转身走了过来。 “小雪妹妹,在想什么呢?咦,脸红啦?” “没有事……哪有嘛。”慌乱之中冒出半句汉语,又生生地切换回了法语,“我有摩托车驾驶证,但就是骑不来这玩意儿,姐姐有空也教教我嘛。” “可以呀。不过,你要是太笨,姐姐会打pp的哦。” 除了奥尔琴雅·帕帕斯小姐,谁敢和苏黎世的林雪苹开这种玩笑呢。 “什么嘛真是……”我咕哝着,“人家可是半挂牵引车司机……” “逗你玩的啦,姐姐哪舍得打你。”女人一甩漂亮的棕发,回到了教练三轮车旁边,扭头向我,“等卡穆被西尔维亚领走以后吧!” 西尔维亚要教卡穆防身和格斗技术,不用说,这比学习驾驶侧三轮摩托车要花费多得多的时间。 樱子的巡回教学任务明天就要开始了,我决定亲自陪她到各个学校走一圈,顺便露露脸。毕竟自己是整个援助行动的副指挥官嘛。 讲到这里,您也该追问了:一直说自己是副指挥官,那正指挥官是谁,在哪呢? 蓝色赤道行动的一把手、法国外事部的卡斯泰先生,和他的旧相识老朋友菲德尔·迪亚兹一样是个能力非常出色的老顽童,此刻按理说正在大本营忙碌。您千万别以为他是那种只会和案卷打交道的官僚;相信我,如果没有卡斯泰先生的运筹管理,苏黎世的林雪苹只会白白在非洲浪费大把的人力和惊人的财富。虽然对自己的能力并无太大信心,但是先生坚持要我挂职副指挥,他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行动项目有一半以上的资金直接来自迪亚兹家族的捐赠…… “迪亚兹小姐,你是美丽和勇武的化身——至少欧洲有数以亿计从报纸和电视上认识阳雪集团掌门千金的人们是这么认为的。蓝色赤道行动启动,你亲临一线会比我这个糟老头子有更为强大的号召力。我已经为你协调妥当,保证你随时携带武器的权力,但是仍然要加以十二分的小心,否则我就没法向老朋友交代——虽然作为文官,鄙人似乎并没有资格教训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更何况迪亚兹小姐未满十四岁就干净利落地击杀两名武装毒贩——那可真是整整一代人的传说啊!……” 老爷子的絮叨已经是数周之前卡萨布兰卡的事情,但时常在我耳边回响着。也正是因为他的提醒,我才有足够的意志在炎热而令人烦躁的夜晚里,在远离家园的异国他乡夜半睡醒也要仔仔细细地检查腰间的格洛克17才肯出门,从而成功保护宠爱的学妹。 按照布拉柴维尔警方的承诺,他们必须在支教团队开始巡回教学之前彻底调查枪击案。今天该给回馈了吧? 果然,天黑之前,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官驾车来到了基地,出示证件之后与我约见。听了他们的讲述,我和樱子才知道前因后果。 “死在您枪下的那小子叫阿里·尤索夫,”略显年长的警官摇摇头,“迪亚兹中尉,这个姓氏对您来说也许有所耳闻,博科圣地的创始人尤索夫十年前就被尼日利亚警方击毙了,上帝知道,他们家族还有这么个孽种。调查结果让我们目瞪口呆,三四年时间里,他犯下了十多起强奸案,有记录的大多在尼日利亚。迫于通缉,他一路向南逃窜,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到这里。迪亚兹小姐,我国的警察也不是您想象的那么废物,但茫茫千里雨林,我们国家一共才五百万人,又不像中国那样遍地摄像头,这里想要越境太容易了。他的枪法非常出色,有多名警察被他打伤。恶有恶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刚刚进入刚果第三天就遇到了您。现在好了,陆续通知到昔日的受害者本人和家属,他们都把您当成女英雄看待。”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只是想保护我自己在乎的……爱的人,情急之下本能反应。不过,听您这么说,我很是欣慰。” 听到我把在乎的人改口成爱的人,樱子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我的右肩上,动作隐蔽但极尽温存。片刻之后又抬头坐正,大概是觉得当着警察的面和学姐秀恩爱有失礼仪。 “报纸是想报道这件事情的。我们刚刚从瑞士大使馆过来,他们说要征求您本人的意见。” “只要刚果人民喜闻乐见,我不介意;不过,请不要使用我的照片,以免被恐怖分子利用。至于名字,就用苏黎世的林雪苹吧,反正已经背负了江湖传说,再多一个小故事也无妨;至于浅野奈小姐,”我看了看右侧的日本女娃儿,“出于安全考虑,一定要严格保护她的隐私,包括姓名。这是我的郑重要求。” 与其说担心被恐怖分子认出来打击报复,还不如说我觉得自己最近皮肤变黑了不好意思出镜呢。不过这种理由怎么能对警官先生讲述嘛。 “我们会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处理。”年轻的警察认真地记着笔记,“迪亚兹中尉,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真希望我们政府能给您奖励。” “举手之劳为民除害,何足挂齿。”作为文学硕士咬文嚼字的老毛病又犯了,“如果援助行动取得广泛成功,大家都有饭吃有学上,再感谢我也不迟嘛。” “说到吃饭,哎,迪亚兹小姐,说出来您可能难以相信,我们每周都会接到与食物有关的案件,真是……” 他的话语被年长的警官用眼神制止了。两人起身道别,准备离开。 “迪亚兹中尉,虽然可能是班门弄斧,但我还是想提醒您……”走到门口的时候,年长的警官又回了头。 “但讲无妨,尊敬的警官先生。”我报以自认为还算甜美的微笑。 “这里天气炎热,军用物资稀缺,大多数歹徒是不会穿防弹衣戴头盔的,如果您可以确认对方无护具的话,还是射击躯干更为稳妥一些。” 在我道谢之后,警察出门离去。红发姑娘拉着我的右手,紧紧地依着我的胳膊,若有所思。 “樱子,你怎么啦。好热啊,别靠这么紧。” “学姐,怪不得你曾经说要把坏人的喉结打进脑干里,原来是因为如果他穿了防弹衣戴了头盔的话就只能瞄准脖子呀。” 我轻轻抽出右手,抚摸身边那刚刚染过的红色发梢。 “不,樱子。当时学姐只是想用魔鬼的血液和脑浆绘制一朵刚果河畔朝阳照耀下的恶之花,为我至纯至善的学妹赔个罪压压惊。” 057 玛丽安娜学校 旱季尚未结束,时光依旧静静流淌。彼得罗芙娜医生带着年轻的药师奥多小姐离开基地,前往各个工地巡回医疗;西尔维亚兼任了格斗教练,公务之余带着卡穆和其他几位安保人员在树下临时的遮阳棚里挥汗如雨;奥尔瑟雅作为支教团的高级教学顾问,正在忙碌于制作课件。 “浅野奈樱子小姐,我发现一个问题。”清晨,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和学妹聊天。 “学姐,你是怎么啦,上次用这么严肃的称呼还是在毕业典礼上吧?”日本女娃儿不解地反问。 “没什么啦。就是喜欢这种无厘头的严肃感。”我照着镜子,把长裙托了一托,“我发现啊,她们几个都是久经职场的老手,就咱俩啥也不会,怎么办呢?” 红发姑娘像个男生一样哈哈大笑,挡在等身镜子前面,仰起小脸为我整理衬衣领口。 “林雪苹·迪亚兹才不是菜鸟呢,你是有勇有谋的情报官,独挡一面的运输大亨。樱子才是真正初入职场。” 学妹的小手在我的脖子周围游走,动作灵巧且温柔。我想亲亲她的额头,但又觉得不该像学生时代那样一直暧昧下去。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樱子掏出唇膏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哎……嗯。”正要说话,被她制止了。 “你竟然有我喜欢的色号……”照着镜子咂咂嘴唇,我对唇色十分满意,但是对于这个颜色,叫不上来名字。 “学姐都这么大了,还要樱子维护你的天生丽质呢,哎,真是的……”红发姑娘一边揶揄我,一边把唇膏收起装进小包里。“我知道学姐在想什么啦。就是不告诉你色号,哼哼。” “哦?为什么,怕我记不住吗?” “不。学姐一定会记住的,记住了就不需要樱子啦。樱子想要被学姐需要,余生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傻姑娘。每一分每一秒就算了吧,你还要上课呢。” “学姐心里想着我就可以嘛。对了,这身打扮习惯不?” 我努力走了两步,试图适应长过膝盖的深灰色裙子和胸口略紧的浅白短袖衬衣。 “还好吧,去年在瑞典陪晓雾玩的时候穿过几天裙子。而且这双鞋的鞋跟也不算太高。” 再看看樱子,黑色小西装笔挺,百褶裙摆飘飘,妥妥的女教师风范。“学姐,我们出发吧。” 我弯腰把裙子撩起,熟练地把棕色皮套连同沉甸甸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儿的金属物体一起绑在左侧大腿根部。 “原谅我的不雅动作吧,”我自嘲道,“无论如何,樱子也会感谢它的守护,对吧?” 樱子点点头,伸手把电风扇旋钮归零,提起包包和我一起下楼。 玛丽安娜小学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位于布拉柴维尔市郊,从基地出发不过一小时车程。我和樱子停车熄火走出陆地巡洋舰之时,眼前是一位精神焕发的老先生,身材修长,腰杆笔直,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 “迪亚兹小姐,大驾光临,鄙校不胜感激。”先生热情地与我俩握手,“这位女士就是浅野奈老师吧?欢迎欢迎。” “我们都是刚刚离开校园的学生,哪有老师迎接学生的礼数呢。”我和樱子向老先生鞠躬。 “迪亚兹小姐向我校捐赠的物资,足以解决持续数年的财政危机且有盈余。”老先生一边带领我俩往前走,一边介绍着,“我校的历史,两位是了如指掌的吧?” “略知一二。”我点点头。听名字也知道,玛丽安娜学校,当然是殖民时代法国人建立的啦。 在校长办公室里,秘书为大家送上了咖啡,三人落座。老先生看了看手表,喃喃自语,“欢迎仪式是几点开始来着……” “校长先生,是上午十点半,还有半小时,您需要准备一下吗?”秘书小姐提醒道。 “谢谢。人老了,记得住人名字,就记不住时间,或者反过来……”老校长面带歉意地一笑,“能够成为本次援非支教计划的首个受助学校,我感到非常荣幸并满怀感激。稍事休息片刻之后,有请两位随我一起到礼堂。” 欢迎仪式相当庄重,但并不繁复。十多位来自外国的教师再加上我,还有学校的老师、同学,以及电视台记者,仅此而已。我不是教师,又担心裙子下的手枪轮廓被媒体拍摄得太明显引起争议,于是只在主持人的盛情邀请下以蓝色赤道行动高层负责人的身份随便讲了几句场面话,匆匆回归座位;而作为教师代表的樱子,则十分放松,讲得相当精彩,引来掌声阵阵。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支教团的目标学校都是相对较为贫困的学校,否则支援也就失去了意义。玛丽安娜小学是百年经典,但在法国殖民者离开之后一度荒废,随后靠着政府有限的拨款和民间捐赠才勉强坚持到今天,学生大多是城郊贫困家庭的孩子或孤儿,这与城内高官和富豪子弟就读的私立小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正午时分,师生齐聚学校餐厅。除了当地传统的简单午餐以外,汉堡、火腿和牛奶是今天特意从城区的快餐店里订制的。孩子们个个狼吞虎咽,一脸幸福。 “果然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啊。怎么才能让娃儿们长期吃得好一些呢……”饭后,我独自在会议室里发呆。会议室由小教堂改造而成,穹顶孤悬,窗户窄而高,光线昏暗,一排排的红漆座椅无人问津,相当适合沉思冥想。 这个国家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产业也只有石油,石油得卖出去才能换成外汇买粮食吧?所以我来这里给他们修路,希望促进经济发展,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问题或许比我想象的要更多……让刚果人自己种粮食的话,这里的农业也不怎么样啊,机械化现代化更是无从谈起。 哎…… 或许有朝一日,我可以收购万顷良田,发展现代化农业,让孩子们都吃得饱饱的,像我一样午饭后安稳地打个盹儿,然后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翻开课本,等着浅野奈樱子那样温柔又耐心的老师为他们传授启蒙知识,了解世界,领悟人生,创造价值…… “小雪姐姐,你果然来了呀。”一只清凉的小手在我的脖子上摸索着。 睁开眼睛之前,我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雨华,姐姐想你了,坐着船从马赛启航一路向南,果然你在这里呢。最近还在画画儿吗?” “那当然啦。画了蜿蜒千里的刚果河,画了郁郁葱葱的热带丛林,画了头上顶着箩筐的采摘妇女。还有……姐姐,睁开眼啦,看看嘛!” 眼前的画夹子差不多两英尺宽。画布上面,一群黑皮肤的小学生散在教堂门口的草地上,有跑着追蝴蝶的,有坐着涂鸦的,有趴着读书的。中间一位黑发女士盘腿端坐,英姿飒爽;旁边一位红色发梢的丰满姑娘歪头靠在她的肩上,教师打扮,一脸温柔地看着孩子们;黑发女士身后,金发双马尾的少女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右手指缝里夹着画笔。少女相貌清秀,表情空灵,宛如天使。 “这是我,这是浅野奈樱子,后面那是你……”我一口气把画上的人都指了出来,不过指尖没有直接戳到画布。“雨华,应该把樱子画在中间嘛,我又不是老师。” “我偏爱小雪姐姐嘛。当然,樱子老师——不,樱子姐姐也很可爱啦。”少女转动着绿宝石大眼睛,“可惜呢,这张画不知道卖给谁好。” “我买啦,你有瑞士银行的账号吗,姐姐付款给你。或者非洲开发银行也可以呢。” “很贵的哦,姐姐会不会买不起?”身量未足的少女站在面前,笑盈盈地用右手抚摸着我脖子上的绿色圆环玉佩,左手扶住长排座椅上的画夹。 “阳雪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够不够?哼,大不了把整个刚果共和国的原油产业全部买下来和你换……”我双手捧着少女纤细的腰肢,嘴上不依不饶。 “小雪姐姐,我最爱的好姐姐,和你开玩笑的啦。我不要欧元,也不要非洲法郎。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姐姐真的想买下这幅画,我想只要一样无价之宝作为条件,不知姐姐可否答应呢?” 带着童音的西班牙语清脆悦耳,潺潺不断又跌宕起伏,让我周身上下沉浸在安然和愉悦之中。美人儿桑德拉的童年时代一定也是这样的嗓音吧。 “雨华想要的,姐姐怎么可能不给呢。” “那就好,姐姐,闭上眼睛吧。”少女清凉的小手双双抚过我的肩头,划过我的胸部,停留在我的腰腹,伸到我的身后,紧紧扣在了一起。“小雪姐姐,林雨华想你了。我只要你的拥抱,你的拥抱是我永远的无价之宝。” 窗外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声。我就这样抱着柔若无骨的小妹妹,任凭时间静静流淌。亚特兰蒂的情报官也好,蓝色赤道行动的副指挥官也好,阳雪集团的掌门千金也好,此刻对于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标签。我只想做林雨华·迪亚兹的姐姐,从克里特岛的产科医院到雅典的血液病中心,从莱芒湖畔到刚果河岸,从此时此刻,到岁月终结。 怀中的少女越来越轻盈,似乎变得没有了重量。我心下明白,可是不敢睁眼,或者说,不舍得让自己清醒…… “学姐……”一只温暖的小手放在了我的右掌心。 睁开眼睛,红色发梢盖住了视线。我做了个深呼吸,想说点什么,但没能说出来。 “学姐,你又梦见雨华了吧?”樱子抚摸着我的头发,“看表情,是个幸福的梦呢。”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希腊少女?”我努力让自己清醒,站起身拉住樱子的手,生怕现世里身边至亲至爱的人也突然消失掉。 “因为嘛……”樱子指指贴着圣彼得画像的教堂玻璃窗,“外面真的下雨啦。” 058 能吃才能打 八月底的西非竟然会下雨,这真是意外之喜。听到这个消息,我瞬间来了精神,和樱子手拉手走出教堂。果然,院子中的泥土被砸出一个个小坑,三三两两的大水滴由天而降。 要不要走进雨中感受这旱季难得一遇的清凉?仰望天空的我刚刚抬起左脚,耳边传来一阵吵闹。 “该死,你给我回来!”小姑娘的声音尖厉但不慌张,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听起来跑得很快。 我放开樱子的手,迅速一蹲,稳稳地拦住了被追赶得气喘吁吁的小男孩,顺势把他抱进了怀里。 “跑这么快要摔倒的哦。”樱子也拦住了小女孩举起的右拳,“好了,不要打架。伊玛拉。” “浅野奈老师,他抢了我的汉堡。”体格相当壮实的小姑娘伊玛拉靠着樱子,指着我怀里的小男娃。 我这才发现,这男娃比女娃还矮一点儿,看起来身体也有些单薄,真打起来多半儿不是小姑娘的对手。难怪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逃跑呢。 我摸了摸男娃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真的抢了伊玛拉的汉堡吗?” “我叫巴拉克。”小男孩的喘息渐渐停止了,“汉堡是我的,迪亚兹小姐,她说谎。” 樱子见状,制止了两人的争吵,问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了个中原委。原来,这两个孩子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多拿了一个鸡腿汉堡,打算留在下午当点心。刚才巴拉克提议猜拳决定食物的归属,却被伊玛拉赢了,于是又提出要三局二胜。小姑娘当然不肯,于是追得小男孩满院子跑。 “既然如此,再拿一个汉堡给你们就好了。”我听罢这段公案,哭笑不得,“不要为了食物打架嘛。” 师生四人一起来到食堂。值班的管理员听完情况说明,取了一个汉堡,又把巴拉克怀里的也要了过来,一起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分别递给两个孩子。 等到他俩满意地舔着嘴唇的时候,樱子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以后有争端要跟老师说,不要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会受伤的。” “知道啦,浅野奈老师。我们错了。”两个孩子一起向樱子鞠躬,“谢谢老师给的汉堡。” “咦,竟然不感谢我呀?”我向孩子们开玩笑,“以后想吃汉堡的时候,记得找我哟。” “谢谢迪亚兹小姐,我长大了要娶你这样的女人当妻子。”巴拉克拉着我的手,“只要你能让我吃饱饭,我就可以天天保护你。” 我摸了摸男娃的头,觉得他很有意思。“用什么方法保护我呢?” “坏人欺负你的时候,我打他。”小男孩举起小拳头。 “你先打得过我再说。”伊玛拉转动着黑黑的大眼睛,白了他一眼,“要不你就天天祷告,让自己变得强壮些吧。” “能吃才能打,我要是天天吃汉堡,肯定能打得过你。” “孩子们,不要斗嘴。”樱子温柔地牵着两个学生,“走啦,跟老师回教室去。” 零星小雨已经无影无踪,空气又渐渐变得干热。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远去,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果然,顿顿能吃得上饱饭,对于刚果的许多孩子来说,竟然是一种奢望。” 玛丽安娜学校的大多数孩子是寄宿生,有的孩子会在暑假结束之前就回到学校,也有的孩子没有父母亲人,终年以学校为家。对于他们来说,在正式开学之前的八月末,作为全国小学的代表欢迎来自联合国的支教团队,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再加上诸如西餐和文具之类的福利首先在这里发放,孩子们自然十分开心。 然而热闹最终是会归于平静的,支教团的各位老师被分配到全国的多所小学,每位老师在指定的学校执教一个月之后,轮换到下一所学校。老师们会展现自己独特的教学技巧,并且带有不同的书籍、文具或是其他可以供孩子们使用的日用品作为物资援助。 “这个计划看起来没什么纰漏,不愧是法国教育部的方案呢。”当天晚上,我驾车带着樱子返回基地,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是呀。唯一的缺点是不能长期在固定的学校执教,告别的时候肯定会舍不得他们。”红发学妹的语气里透露着惋惜之意,“今天下午离开的时候,有的孩子抱着腿不让我走呢。” “轮流也有好处嘛,每个学校的学生都可以认识所有的老师,来自不同国家,有着各异的文化背景,教学技巧也独有特色,”我争辩道,“这样子可以让孩子们大开眼界吧。” “是呢,学姐。我跟他们讲了这些道理,孩子们似懂非懂。要不是学姐担心,我真想在学校住下来呢,反正过不了几天就到了九月开学季,我的第一所执教学校又正好是玛丽安娜。” 事实上,刚果的气候并不存在冬天和夏天。不过,受到法国教育系统的影响,暑假制度被保留了下来,传承至今。 “还是先回基地吧。樱子,等到卡穆训练完毕,我会合理安排,你到哪所学校,他就在哪里工作,以防万一。你不会嫌我烦吧?”红绿灯路口,刹车摘挡,我双手离开方向盘,扭头看了看副驾上的日本姑娘。 “烦呢,最烦学姐这样子。”樱子看了一眼红灯还有五十多秒,径直靠了过来,脑袋压在我的右肩,语气温软,“每每想到要被学姐束缚后半辈子,樱子就觉得人生没有自由啦。” “好了好了,傻丫头,大白天的发什么嗲,我又不是你男朋友。”轻轻扶起她的脑袋,我忍不住吐槽,“日本女娃还真是柔软啊,丰田陆地巡洋舰这么宽的中控台,亏你能靠过来,也不怕扭了腰。” “扭了腰晚上就和学姐盖一个被子,你会给我按摩的嘛。”蹭得我肩膀痒痒的那颗可爱的脑袋恢复了正常的位置,口气却仍然恋恋不舍,“是林叔叔教给你的中国式推拿手法吗?樱子最喜欢被学姐捏啦。” “让西尔维亚给你捏吧,她能把锁骨捏碎了。”红灯结束,推挡给油松离合,车子通过了路口,“难得这国道有如此长时间的红绿灯,倒也借机放松一下。” “我才不要以色列姐姐捏肩呢,樱子只让学姐捏。” “好吧,等咱们完成援非任务,我天天给你捏。”车子稍稍提速,布拉柴维尔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已经近在眼前,“今晚睡个好觉再说,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夜里,樱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洗漱之后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几分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蹑手蹑脚下床上床钻进了我的被子里。我有些气恼,因为这样子会很热。但是她眼泪汪汪地说表示过几天就要住在学校,不能和学姐在一起了,现在是最后的温存。我哭笑不得,终究也没舍得推开她。好在樱子入睡很快,在她入睡之后,我悄悄起床,踩着拖鞋下楼走到了院子里。 今夜没有月光也没有乌云,然而城市的光污染照得星空难以辨认。我想起了雨华,可是看不清天空中的北冕座,心中有些失落,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沿着院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忽然,前方一个黑影快速地闪了一下,蹲在大树下面。 “是谁?”我低沉地吼了一声,格洛克17已经瞄准了黑影。 “迪亚兹中尉……小雪姐姐,是我,别开枪。”是卡穆的声音。 我收回手枪,松了一口气,走到男娃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姐姐大人你也是大半夜不睡觉。”卡穆的法语讲得缓慢且清晰,“白天你们去学校的时候,我学了几个擒拿动作,想在晚上没人的时候再练一练,你看。” 夜色下,刚果大男孩的一招一式非常卖力。说实话,如果没有枪支在腰,我也没有把握能制伏这样子的身手。 “夜间体能训练非常消耗热量的。”我想起了自己在亚特兰蒂同盟的集训经历,“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感谢小雪姐姐关心。”男娃在夜色下露出满意的微笑,“他们告诉我可以自己到食堂拿取食物,只要不浪费就可以。半小时前,我刚刚喝过牛奶,吃过面包呢。比我来这里工作之前好太多了。” “是真的吗?”我将信将疑,“你这孩子,一直很要强的,该不是会饿着肚子安慰我吧?” “姐姐大人,伸手。左手。” “哦?”我伸出左手,“干嘛……扳手腕?唉……呀!” 星光下动作细节看不清楚,总之瞬间就被他扳了下去。 “小雪姐姐,”男娃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永远不会欺负你的,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们非洲人——尤其是贫困地区的非洲人,并不笨也不弱,只是,大多数时候吃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呢。” 059 梦魇 奥旺多的卡穆是个很容易流泪的男娃,不过我是能理解他的——任何人回忆起自己曾经饥饿的经历都会伤心难过。想到这里,我把右手插进他的卷曲短发之间轻轻抚摸,以示安慰。 “你要是女孩子的话,姐姐会抱抱你的。但是,男娃就只能摸摸头啦。” 夜色朦胧中的大孩子顺从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到底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小雪姐姐,你看你,就差踮起脚尖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仰着头举着手摸头安慰他的动作有些滑稽。 “怎么嘛,你长得再高也是弟弟,我永远是姐姐。再说了,作为女人,我的个头放在欧洲也不算矮呢。” “不是嫌弃小雪姐姐矮。我想蹲在地上让你摸,可是蹲不下去。” “这有什么难的……”大凡有哪怕一半亚洲血统的人都会这动作吧?我平举着双手快速地做了两个蹲起。“笨拙的小弟弟,学一下试试?” 卡穆很认真地下沉身体,蹲到一半的时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有空再慢慢练吧,先从单膝蹲练起——那样要容易得多。”我盘腿坐在了地上,“说不定这些动作某一天会派上用场呢。” “为什么?” “筋长一寸寿长十年嘛。”跟他讲了一句中国古谚,“意思就是说筋骨柔软的人活得更久。你想想,他们即使摔倒也不容易骨折,对不对?” “听起来很有道理。”男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雪姐姐,感谢你教我这么多。可是,你这样子站得起来吗?” “可以的,不需要双手扶地就可以站起来。你可以按着我的肩膀试试,如果不是用力太大,按都按不住的。” 男娃有些犹豫,但还是单膝跪下,把双手压在了我的睡衣的肩带上。“小雪姐姐,触碰你的身体,你会不会介意……啊……” 我找到了亚特兰蒂防务部训练场上的感觉,脚踝绷紧,腰部快速发力,从盘腿坐地的动作笔直地站了起来,由于速度过快,男娃温热的双手勾住了我的肩带,生生地把睡衣拽到了腰部。 “现在想脱姐姐的衣服还为时过早哦。”星空掩护下,我把睡衣重新拉到肩膀上,叹了口气,“欧洲防务部有成百上千的擒拿高手,他们都没能脱掉苏黎世的林雪苹的上衣,你却办到啦。” “小雪姐姐……啊不,迪亚兹中尉,我错了,请你处罚我。”男娃双膝跪地,低着头,呼吸急促。 我伸手把他拽了起来。“姐姐跟你开玩笑的啦,是我让你按住我的肩膀的,又不是你故意要脱我的衣服。” “可是,还是很对不起。小雪姐姐,我……” “这么慌张,跟姐姐说实话,还没谈过女朋友吧?” 男娃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嘴唇不像有些班图人那么厚,牙齿又很白。 “你才不到二十岁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鼓励他,“跟着姐姐建功立业,会有可爱的姑娘与你邂逅的。我问你,刚才是第一次吧,什么样的感觉?” “小雪姐姐,你这话题转移也太快了吧,好软……啊,你都让我说了些什么,对不起。” 看来这孩子真是没经历过男欢女爱啊。好了,不逗他了。“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遵命,长官。”卡穆行了一个颇为标准的法式军礼,不知道是不是西尔维亚教给他的。“小雪姐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但说无妨。” “你穿着睡衣,是怎么带枪的呢?而且刚出来的时候拔枪非常快。” “我是左撇子——这一点告诉过你不要跟外人讲的——就这样挂载在大腿外侧,有定制的硅胶带子,摩擦力很大,走路的时候不会从腿上掉下去。”我拍了拍睡裙,“不过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 “开枪前不是要解除保险什么的吗?”卡穆认真地问道,“我没有学过手枪射击。” “格洛克17是没有传统的拨动保险的,但是有独特的双保险。只要这样拔出来,这样,就能射击了……” 我微微弓步轻盈后撤右脚,右手自两膝中间向左后方撩起睡裙,并拢左手四指勾起拇指,伸直左臂以左腕顺着左侧大腿外侧向上滑,手枪离开快拔枪套在左手食指上花式后空翻,我得意地松开右手扔下裙摆。 “啊……”男娃低沉地惊叹,听得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小雪姐姐,我看见了……你……速度好快。” “我这已经是慢动作了,实战中在你看到前三分之一动作的时间里,子弹都能打出去四五发。”我质疑地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喂,给我坚强点,你小子不会看见枪就哆嗦吧?这种胆量怎么保护你的樱子姐姐呢?” “不,小雪姐姐,你误会了。我……”卡穆摇了摇头,一路小跑,“对不起,小雪姐姐,我要先上个卫生间,晚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圣母玛丽亚啊,这货是怎么啦。算了,回房间吧。寻思间,我把手枪插回了枪套。夜风吹拂裙摆,双腿凉凉的,非常舒服。我慢悠悠地踱回二楼房间,摘掉枪套,重新躺回床上,合起双眼。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河,简直和莱芒湖面一样望不到对岸。但是,莱芒湖是温柔慈祥的,无论在阳光下闪耀着蓝色的光芒,或是在阴云下灰暗宁静,她都会让我觉得安心——能让一个并不擅长游泳的小姑娘觉得安心的湖泊,它的湖畔有足够的理由成为她心里最爱的家园。但是眼前的河水灰中透绿,仿佛惊悚电影中刻意渲染上色的有毒化学液体洒进了上帝的眼眶里,以至于他老人家不得不用泪水冲刷眼球,这就是人间暴雨的由来。 暴雨在继续,我感觉不到寒冷,只是觉得视线灰暗,空气令人窒息。河水越涨越高,转眼间漫过了堤岸,在茫茫的草原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拱形,如同荷叶上的露珠——对不起,我用这么美妙可爱的事物来形容眼前恶毒的洪水,实在是因为情急而词穷。 河水慢慢地向我压了过来。我没有慌张,也没有哆嗦,只是觉得压抑和孤单。我慢慢向后退去,但漫天的雨水之下,无法确认身后是陆地还是深渊。我想呼喊,但喊不出声。我心爱的樱子学妹呢?西尔维亚和奥尔瑟雅呢?医生呢?我的战友们在哪里? 仿佛要吞没天地的河水俯压而来,河水中冲出一只奇怪而可怖的东西,发绿的身体像是巨大的竹蜻蜓,但绝对不像蜻蜓那样让人毫不害怕。它靠近了我,动作不像飞,也不像爬,倒是像电子游戏中的像素格子移动一般硬生生、冷冰冰,似乎要吞噬我。 我不怕死,但不想死得荒唐而卑微。摸了摸腰间,拔出手枪,向它开了两枪。毫无用处,这东西是软的,如同橡皮泥一般,子弹穿过就自动愈合。我绝望地叉起双臂,准备做最后的拼死相搏。 忽然,一只小手从身后拉扯了我的衣带,力量很大但非常巧妙,双乳感受到了某种温柔的压力,我的身体向后飞了起来,迅速飞向天空,眼前一切快速远去,洪水、怪物、暴雨和漫天的乌云,都被巨大的黑幕盖了起来,我最后补射的两枪残存的回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学姐,学姐……令人心疼的学姐,我心爱的学姐,你给我醒醒!”是樱子的声音,“你梦魇啦!快醒来!” 身体被摇晃着,我睁开了眼,赶紧坐了起来,从樱子手中接过纯净水瓶子,小抿之后大大地喝了一口。 “学姐,梦见什么了?”红发姑娘在小夜灯下为我整理睡裙,“头一次见你这样子狰狞的表情,樱子心疼得要死啦。” “容我想一想啊。”我慢慢理着思绪,把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眼前的救梦恩人。 “果然呢。”红发女娃儿拉着我的手,表情一半怜惜一半释然。 “啊?”我不解地问道,“什么果然?” “睡着的时候没有理顺裙子,衣服扭成一团缠在胸口和脖子上。这样入睡,不梦魇才怪呢。”日本姑娘解释道,“我醒了就拉着你的手,忽然发现脉搏异常迅速,再一看你的表情……” “怪不得。”我恍然大悟,“就说呢,平时不做噩梦的。” “学姐一向睡相很好,今晚这是怎么啦?”温柔的学妹语气有责备之意。 “前半夜睡不着就下楼转悠,遇见卡穆在锻炼。可是他看到枪的时候就哆嗦,我有些失望,心烦意乱。” “这孩子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樱子口气果断,“学姐,你把细节说给我听吧。” 我抱着纯净水瓶子,时不时喝上一小口,一五一十地把详细经过复述给学妹听。 “哈哈哈,学姐,你真是个笨笨哟。”我快讲完的时候,樱子把脑袋从我的肩膀上抬了起来,“我知道为什么了,果然呢。” “又果然什么劲儿?” “你看看这是什么?”日本姑娘调皮地从枕头旁边拎出一件浅黄色蕾丝边三角形纺织物。 “那是我的……哎,樱子,你不要玩人家的……”我脸上一阵发热,“对了,昨晚洗完澡我好像没穿……” “学姐知道就好。所以你给他看的风景可比教皇卫队的格洛克17精彩得多……”樱子似笑非笑地捏着我的耳朵,“卡穆那孩子夜视力相当好,不信你问西尔维亚姐姐去。” “算了,你还是找个地缝让我钻进去吧。” 我发誓,这是来非洲以后,苏黎世的林雪苹第一次把发烫的脸埋进樱子学妹的怀里。奥林波斯山的天后赫拉在上,保佑我别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好不好! 060 浅野奈学妹的梦想 青色的光芒穿过窗帘缝隙投射在房间里,小夜灯已经变得可有可无。樱子仍然抱着我的脑袋,仿佛很喜欢这种俨然充当前辈的难得时光。 “学姐。”年轻的新任女教师轻轻抚弄着我的过耳短发,“樱子有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现在告诉你。” 我抬起头,盘腿坐在她面前,理了理裙摆。“浅野奈樱子小姐,我最信任的学妹,你是不是想当校长?” “当然不是……不对,也算是吧。”忽然被猜中,樱子显得有些猝不及防。 我摸了摸女娃儿柔嫩的肩膀,示意她慢慢讲。 “学姐看过这次支教任务的相关资料吧?” “那当然,虽然工作重心在交通运输,但教育项目也有权过问。”我向樱子挤了挤媚眼,“不过呢,学姐是蓝色赤道行动的副总指挥,不代表学妹能够以权谋私哦。” 以我对樱子的了解,她极有可能想要申请去某些偏远危险的地方,挑战更为艰苦的工作。 红发姑娘并没有辩解,神情相当严肃。 “学姐,是这样的。目前我们支援的十多所学校,遍布刚果全国各地,并且都是贫困学生为主的小学,主要问题是缺乏师资和教材陈旧,没错吧?” “是的。有好几个学校上百名学生,却只有两三个老师,大多数时间孩子们都在上自习。”为了鼓励学妹,我又补了一句,“你们支教团队虽然目前只有二十来人,但是每个学校分到一位老师也是帮了大忙的。” “这我当然知道,何况还有教材和文具、食物诸多援助。”樱子略作迟疑,“学姐,我是有另外一个想法,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呀。” 我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在想,这些学校的孩子们虽然贫困,但起码有学可上。这个国家应该还有不少失学儿童,我们能不能创办新的学校……”樱子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早就考虑过这件事情,也和刚果教育部门联系过,请求提供各省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资料。” 樱子期待地看着我,双手微微颤抖。 “太多了,浅野奈学妹。我拿到的名单上就有上千名孩子。你要知道,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我们作为外国人,在前殖民地国家创办多所分布各地的小学,需要惊人的资金,运营管理有巨大难度,而且会引起政治争议。所以……”我欲言又止。 眼前的女娃儿把自己温软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学姐,你是不是已经做了什么事情帮助他们?” “樱子是了解我的。我和爷爷商量过了,老顽童同意额外提供一部分资金,用于激励这些家庭让孩子们重回校园。” 日本姑娘的表情平静了许多。“学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不,咱们做得还不够。”我摇了摇头,“或许资金能解决一些问题,但是只凭金钱解决问题是不合理的。容我这几天再想一想,向卡斯泰先生汇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案。” “学姐真是有心呢。”日本女娃儿漂亮的脸蛋露出笑颜,“抱抱,学姐最伟大。” “你少来,我可担当不起。还有,口水都蹭在我的睡裙上了。”虽然嘴上故作嫌弃,我的双手却不听使唤,轻轻地抱住了眼前的姑娘。 “人家才没有口水呢。”樱子不服气地反驳,“你倒是告诉我,是怎么猜到我的想法的?是创办新学校,我又不是真的想当校长嘛!” “起来,一起去吃早餐。”我下床拉开窗帘,“你前两天在看有关失学儿童的报纸新闻,表情忧切的样子,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金色的朝阳洒进房间,樱子闭了闭眼,适应明亮的光线之后,拉着我的手从床上跳了下来。 平静的日子过去了两三天。 又是一个赤日炎炎的中午,迷彩涂装的越野车开进了基地大门,看样子巡查医疗状况的人回来了。 “小雪,长话短说。”陆地巡洋舰刚刚停稳,乌克兰女医生就打开后排车门,大长腿一跨,忽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总体状况尚可,疟疾不是目前最大的健康隐患。雨季来临时,要预防霍乱。” “这种传染病为什么在欧洲很少大规模流行呢?”我不解地询问。 “欧洲历史上是有的,如今卫生设施和卫生意识大为进步,霍乱就容易防控。” “也就是说这里——刚果,在某些方面仍然有所欠缺,是吧?”我大概明白了医生的意思。 “是的,小雪姐姐。你们外国人不好意思说,我就明确说了吧——去他的政治正确吧——我们就是缺自来水,缺下水道,大家也不爱洗手,很多人不讲卫生!所以呐,不能掉以轻心。”赛琳娜抱着皮包下了车,绕过车头跑到我的医生面前,连珠炮似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医疗卫生方面交给彼得罗芙娜医生和奥多小姐全权负责。”我把脑袋转向黑皮肤的年轻姑娘,“有困难随时找我商量,要确保每一位工人的健康。” “迪亚兹小姐只管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的。”金发女人用严肃地口气向我保证,“支教学校的医疗援助也在本次行动之列,开学后我会参与巡回体检。” 为各地小学生体检的医疗团队主要由刚果本国医生组成,彼得罗芙娜兼任该团队中的高级医学顾问。 “好,我完全信任您在医学科学方面的所作所为。”我向医生点了点头,“还是叫我小雪好一些嘛,您是长辈呢。” “汇报工作的时候习惯使用正式称谓。”金发女医生漂亮的大眼睛微微一闪,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扁塑料小瓶,“小雪,你一定会需要它的,用完了再找我。” “这是什么呀?”我看了看瓶身,有树林和蚊虫的图案,说明文字全是俄语。 “含有二乙基间甲苯甲酰胺的药水,能够阻断蚊虫嗅觉。可以直接喷在皮肤裸露处,但用量不宜过大。”赛琳娜抢在医生开口之前卖弄了她作为药师的专业素养。 “哦,避蚊胺啊,好东西呢,我最怕蚊子了。”接过小瓶子,我把它随手塞进了靴筒里。 “我观察到小雪在炎热环境里喜欢穿七分裤和夏季作战靴。那你在需要的时候,把药水喷洒到脚踝上就可以。”医生又补了一句,“西非有许多急性传染病皆由蚊虫叮咬传播,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好呢,听您的。”我认真地回答,“我们去吃午饭吧,难得今天大家齐聚一堂呢。” 餐厅隔间里,一群女人围坐桌前,任由角落里的电风扇吹得发型凌乱。男人们在外间用餐,包括卡穆和司机大叔一行人等。 “这些日子大家辛苦啦。为了梦想和善良,干杯!”我带头祝酒,一饮而尽,“咦,好味道。” “小雪……”医生轻声提醒,“少喝一点。” “知道啦,彼得罗芙娜妈妈。”调侃之余我有些不解地扫视众人,“你们不也干了吗?” “颜色不一样呢,小雪妹妹,你可是亚特兰蒂情报官,这样的观察力是必须的哦。”棕发的希腊姐姐笑盈盈地开口,语调舒缓且优雅。 “哼哼,一个个就会说教。”我咂着舌头回味北极熊伏特加,“你们喝的是葡萄酒?我的烈酒哪来的?” “当然是我给你带的,你这个有了学妹忘了闺蜜的苏黎世女酒鬼。”西尔维亚从角落里瞪了我一眼,“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别喝太多,一会儿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好好,知道啦。”我用左手抓起餐刀在牛排上划了一下随即扔回桌上,“这玩意儿不好使,不如我的高山游侠折刀啊。” “学姐,不要这么粗暴嘛,这里不是野营地。”樱子温柔地劝阻了试图从靴筒里拔刀的我。 “知道啦知道啦,浅野奈老师。”我张开嘴接住她喂给我的牛排,“学妹果然好刀功,这破餐刀都能用得这么熟练。” “你俩就秀恩爱吧,要是林晓雾在场,只怕要打一架。”西尔维亚揶揄道。 “这是什么故事?”赛琳娜转动着黑黑的大眼睛,“林雪苹?林晓雾?” 坐在旁边的奥尔雅瑟低声向她介绍了林晓雾其人。黑眼睛姑娘恍然大悟。 众人觥筹交错,不知不觉桌上的食物已经消失了一大半,饮了三五杯的我,渐渐有些迷离起来。 “哎,要是有奶酪火锅就好了,我们瑞士人的餐桌上……”忽然想起去年从热那亚回到洛桑被家人捉弄的趣事,于是打住了话题,转向西尔维亚,“我不喝了。希伯来悍妇,你有什么事情和我说?” “烦请迪亚兹中尉移步。”西尔维亚拿起皮包向众人示意,“失陪。” “现在可以说了吧?”掩上办公室的门,我走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的大学闺蜜兼联合国驻蓝色赤道行动项目组综合办负责人。 干练的希伯来女人没有说话,递上一份打印报告,红色的标头格外醒目。 “这是个大问题。”扫视简短的文件内容之后,我踱步到窗前,“是得马上想办法。” “不要习惯性地摸枪,身后只有我一个人。”西尔维亚以少见的柔和口气安慰我,“林雪苹·迪亚兹,我的老同学,你需要放松情绪。明天和大本营召开一次视频会议吧,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061 民以食为天 正式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浅野奈学妹和卡穆去了玛丽安娜小学,我和西尔维亚连线卡萨布兰卡大本营,尝试讨论解决昨天红头文件中所报告的问题。会议结束的时候,我仍然有些心神不宁。 “真没想到粮食会被扣在海关,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关掉视频会议设备之后,我向闺蜜吐槽,“天下的传染病多了,从来没听过要给粮食消毒的。他们怎么不上麦田去做核酸检测呢?” “稍安勿躁,迪亚兹长官。”以色列女人搭手在我的肩膀上,“虽然我和你一样并不认为这种所谓的防疫做法有任何合理之处,然而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海关违法的证据。理论上讲,隔离消毒需要三周也就是二十一天。” “蓝色赤道行动在刚果的粮食储备最多也只够一个月,必须给特殊情况留出时间余地。”我无奈地摇摇头,“按照大本营刚才的指示,咱们只能从当地采购粮食了?” “我来安排具体事宜。”希伯来姑娘语气干脆,不容质疑。“一周之内,一定要谈拢这件事。”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西尔。”这次我终于忍住没有管她叫希伯来悍妇,“此后三天我要去一线巡视,雨季工人们的口粮就拜托你了。” 带着助手离开布拉柴维尔的日子里,我发现道路工程的进展还是不错的,之前许多肉眼可见的路面破损已经被修补完善,我们的陆地巡洋舰需要启用越野模式的时候也越来越少。通往奥多镇的乡间道路上,压路机已经把石子和粘土压得坚如磐石,这让我恨不得给它也发放一条巧克力和十欧元——可惜这个二十七吨的大型机械除了柴油什么也不需要。 “卡车车队正在逐步、分批投入运营。”返程路上,助手坐在副驾上用标准的法语向我汇报,“第一批投入运营的运输车队正在把内地农副特产运往首都及黑角港,也会把黑角市生产的石油以及进口物资运回内地。” “可惜这个国家的铁路未能深入内地,布拉柴维尔以东过度依赖公路和水运。”我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援助已经起效,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迪亚兹中尉,您说得完全正确。另外,根据历年交通运输报告综合分析,每年雨季——准确地说尤其是在万圣节之后——物资运输效率变得非常差,道路泥泞陷车是常有的事情,对经济发展的影响非常恶劣。” “本次援助的卡车和挂车都有良好的防水措施,向新手司机传授雨天驾驶技术也是培训的重要内容之一。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食物和药品积压、发霉,对当地人民来说是真正的灾难。”说到粮食,我想起了那份让我心神不安的红头文件,“采购粮食的事情进展如何了,有最新消息吗?” 助手打了几个电话,非洲口音的法语夹杂着英语和当地方言。 “目前只有三家公司应标,迪亚兹中尉。”助手挂断最后一个电话,“等您回到基地之后,再行定夺。” 回到布拉柴维尔,我召集众人开会,讨论两次之后,总算尘埃落定。 “木槿花药食集团……好奇怪的名字。”我翻看中标公司的资料,“这是韩国的公司吗?” “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这是一家跨国公司,在非洲和拉美多个国家都有业务。”西尔维亚解释说,“他们似乎总能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以平价提供粮食或一些其他物资。” “报价比其他两家公司要低一些。这样的价格真的有利可图吗?” “最多是薄利吧。当然,如果只是为了打开市场,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他们有可能只是想和阳雪公司开始商业合作。” 我想了想,西尔维亚的话是有道理的。按最激进的估计,这家公司也只有阳雪市值的百分之一不到。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讲,这也算攀高枝儿吧。 “即如此,我要见一见他们的负责人,探一探对方虚实,顺便检查一下供应的粮食样品质量如何。”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一,我带着自己的工作人员,前往首都西北方向的一个郊区工厂办公楼。实际环境比想象的要小一些,看起来和普通的发展中国家粮油供应站没什么两样。 原本预留了十五分钟用于到达之后休息和联络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对于我们的突然到访,门卫有些惊讶,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间按了按警棍。不过,在说明来意之后,对方马上彬彬有礼地示意我和随从在沙发上休息等待。 “迪亚兹小姐,您好。”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伸手,“久闻芳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 “您好。”我起身和对方握手,“请问您是金先生吗?” “是的,在下金大同,目前是木槿花公司在刚果的负责人。”男人相貌堂堂,身姿端正,气宇不凡,“请二位跟我来。” 金先生向我介绍了公司的大概状况,一切都合情合理。当我问起他的报价为什么比其他公司略低一些的时候,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迪亚兹小姐,作为阳雪集团的未来掌门人,您有一位来自中国的父亲,对吗?”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之所以冒昧提起令尊大人,是因为我也是中国人——虽然有一半的韩国血统。如此说来,在某些方面,我们有着共同的血统甚至共同的思想文化,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中国人,也不太喜欢这样的种族主义观念。不过眼前的男人笑起来很温和,很阳光。于是我用表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是懂汉语的。我的名字叫大同,希望天下大同的意思。为了让非洲人民不要挨饿,敝公司不能容忍坐地起价的奸商行为。何况,能和迪亚兹小姐谋面,已经是我金某人最大的荣幸。” 他这几句话让我肃然起敬。确实,我来到非洲,也是为了让那些吃不饱饭的小姑娘能像林雨华一样安安静静地在窗明几净的环境里读书画画儿呀。 “我们中国人有句话,达则兼济天下。这个国家曾经受到殖民主义的蹂躏,人民才变得如此贫困。如今,我们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他们,公平买卖,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我那法国籍的亲生妹妹林晓雾若是在此,肯定会反唇相讥的——“你们中国人不是不想抢殖民地,只不过地理大发现时代闭关锁国夜郎自大没抢到罢了,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都能想象那个鬼丫头的语调和表情,以及她那带着南方口音却又无可挑剔的汉语普通话。不过,我是瑞士人,刚果殖民的事情,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烦请您向我们展示一下粮食样品,如何?”我转移了话题。 随从手中拿了个麦探子——一种能从粮食口袋深处抓取少量谷粒的工具。三人来到粮仓,随机抽查了几袋大米和小麦,结论是质量上乘。 “感谢您的介绍,十分满意。”我向相貌不凡的男子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可以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美丽的小姐,但讲无妨。” “您看起来十分年轻,敢问真实年龄……” “二十八岁。比起迪亚兹小姐虚长几岁。”男人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希望有一个和您年纪相仿的未婚妻。” 我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丝毫不介意他从旧报纸或新闻上关于迪亚兹家族家世的内容推测我的年龄的心计。“我倒是很喜欢同哥这样的一表人才,只是我们瑞士女人天天带枪,你们国家怕不是允许呢。” “不怕迪亚兹小姐笑话,在下也是个安全意识很强的人。”三人向外走,金先生随手指了指旁边一扇密码门,“我们公司也经营一些当地的药材,你看,锁在保险库里的。毕竟,药食事关人命嘛。” 我赞许地点点头,却被造型独特的密码门吸引了一瞬间。根据自己在情报部门所学,这种保险装置似乎不是一般药材公司会拥有的。看来他是个格外精细的人。 离开仓库,又在会客室闲聊了一会儿。我口头承诺同意合作,由木槿花公司为蓝色赤道行动刚果项目组供应一批粮食和一些相关物资,采购数量足够本年年底之前正常使用消耗。 “贵公司也经营草药,是吧?”临别之时,我问了一句。 “是的,中医药是中国的国粹。相信您也听说了,在中国援非的数十年以来,中草药发挥了不可多得的作用。作为中国人,我很喜欢中药。” “那我可以烦请您看看这个手写的处方吗?”我翻了翻手机,把前些日子赛琳娜传给我的图片之一展示给金大同,“据称是早年中国医生留下的手写处方草稿,我们需要翻译。” 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变得谦逊有礼。 “我会尝试为您解决这项难题的。”眼前的男人神情如同我梦中的白马王子,“迪亚兹小姐,不,林小姐,可否赏光留下私人联系方式给我?作为中标的回报,我希望能在休假之时,邀请您一起欣赏刚果河美丽的风光。” 062 诺言何时才能兑现 工地口粮问题算是暂时得到了解决。回到基地签署采购合同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九月的刚果首都依旧炎热,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坐在沙发上吹电风扇。 酒未饮尽,手机嘟嘟地响了,是来自苏黎世的短消息。“小雪姐姐,我已经开学啦。你在非洲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我放下酒杯,简短回复。“你在做什么呢?” “刚刚吃过饭,凉亭下休息。” 我想了想,拔了电话过去。 “小雪姐姐,中午好呀。国际长途呢,看来真的是想我了。” “佐伊,你那里几点啊,这就吃完午饭啦?” “我亲爱的迪亚兹大小姐,不考虑夏令时影响的话,苏黎世和布拉柴维尔都是东一区嘛,没有时差的。”德国姑娘的语气有调侃之意,“姐姐,是不是忘记了家乡的时令季节啦?” 忘记倒不至于,不过西非的气候环境和中欧差别非常大啊。“说起来,这里没有春夏秋冬,现在仍然三十多度,真是不太习惯。” “热带干湿气候。”经济学院女生地理知识丰富,“小雪姐姐,你那里只有雨季和旱季。趁着雨季尚未来临,抓紧去逛逛嘛,拍些好看的照片给我。”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城市景观。刚果河倒是蛮好看,但是一个人看久了也会腻的。” “姐姐不找个男朋友吗?或者,女朋友也可以啊。” “切,什么话……”我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对了,佐伊,倒是有人邀请我约会。” “什么情况?”邻家妹妹慵懒的声音瞬间变得兴奋,“快说给我听嘛。男人还是女人?一个小时讲得完不,下午我要上课呢。” 这哪里用得了一小时呢。我在内心吐槽,电话里把金大同的事情简短告诉了佐伊。 “听起来很不错呢。那,小雪姐姐,你到底接受了邀请没有呢?” “留了布拉柴维尔办公室的电话给他。等哪天有心情的时候,让他陪我出去走走也可以的,起码能有个人用汉语聊聊天。”讲到这里,我忽然非常想念晓雾。 “也是呢,如果带他回家,林叔叔一定会很开心吧,未来的中国女婿……”隔着越洋电话,仍然能感受到德国女娃的委屈,“可惜我没学会汉语,不然,有我陪着,你就不用急着嫁人。” 她的语气和言辞让我想起了十几年前一起在苏黎世湖边打弹弓的日子。“姐姐也没说要嫁给他呀。再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姐妹。” “指着圣母玛丽亚起誓,今天的佐伊就是想听小雪姐姐说这句话呢!”电话那头的姑娘简直像要跳起来一样,“我还等着你教我开车呢。” 说起来真是惭愧,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来到非洲。答应佐伊教她驾驶,答应晓雾请她吃饺子和去布拉格旅游,种种诺言尚未兑现。 “圣诞节或许会回欧洲一趟,最晚明年暑假。”我思索片刻,认真答道,“佐伊,你还小,应该等得到姐姐亲手教你握方向盘吧?” “当然呢,宁可三十岁之前不开车,我也不要别人教。” 是德国的驾照太难考,所以她才想在瑞士学车吧。 “小雪姐姐,你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没有。对了,佐伊,最近有没有上我家去?临别拜托了你闲时去随便住一住呢。” “开学前去过一次。被子里还有姐姐的体香……”邻家妹妹语气迷醉,“晚上我想你的时候,就披着你送我的风衣发呆,想着姐姐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你这丫头又想歪了吧,怎么可能走了那么久还有体香。”被她这样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佐伊,姐姐要去忙了,有机会一定请你过来玩儿。” 听完德语道别和咂嘴亲吻话筒的声音以后,我挂断了电话,把杯中剩余的一点伏特加一饮而尽,任由辣辣的感受穿过食道,暖流直达胸口。 久坐在皮沙发上,大腿有些发烫。我挪了挪身体,离电风扇更近了一些,回想起几个月前和佐伊道别时的情景。 “小雪姐姐,你真的要去非洲吗?”短发的姑娘一双大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我支持你,可是……” 我把行李箱扣上盖子,起身面对佐伊。阳光穿过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茶几上的游戏手柄,熠熠闪亮。 “女人要在三十岁之前完成自己的事业才可以。”我双手搭在金发姑娘的肩上,“姐姐已经马上二十五岁了,总得做点什么事情,不是吗?” “还会回来吗?”佐伊把我的双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握在掌心,“小雪姐姐,如果你不能回来,等我毕业了,要去找你。” “能聘请苏黎世大学经济系的高才生为我的团队效力,那是林雪苹的荣幸呀。”我认真地回答,“姐姐会支付足够让你满意的薪酬,但是你还要三年才能毕业吧。” “经济系可以大四一开学就到外地实习。”小姑娘自信满满,“我也想陪在姐姐身边,和你一起为事业而努力。” “好呢好呢,没问题的。”我摸摸她的脑袋,“认真读书,记得有空经常来坐坐,顺便住一两晚上——或者,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的。” “我自己一个人住这里?”德国姑娘不满地撅起小嘴儿,“姐姐又不可能从非洲飞回来陪我打兔子。” “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了,还提它干嘛。”我伸手从茶几上抓过金属链子塞在她的手中,“佐伊,这是我家的钥匙,你不会拒绝吧?” “小雪姐姐给我,我当然会接受的。”德国女娃认真地点点头,“可是,你不在家,我来了做什么呢?” “想要一个人清静的时候,就告诉妈妈一声,然后来过夜吧。”我解释道,“屋子长时间没人居住,会缺乏烟火气的。你是我在苏黎世唯一的亲人,钥匙只能交给你,也一定会给你的。” 亲人二字出口的时候,邻家妹妹脸上闪过一丝红晕。“那,小雪姐姐,我是不是可以用你的卫生间,睡你的床……” “怎么说话说到一半,声音跟蚊子似的越来越小了。”我捏捏她的耳朵,“当然可以呀,不用卫生间难道尿床上?那样的话,姐姐回来会打你pp哦。” “什么嘛真是,人家就是礼貌一下……”佐伊忽然伸出双臂环抱着我,仰头盯着我的眼睛,“小雪姐姐,我喜欢你。” 我怔了一瞬间。“姐姐也喜欢你啊,不过呢,不是想要夺走少女童贞的那种喜欢,不要害怕哟。” 腰上的肌肉被德国小姑娘拧了一下。“姐姐,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lgbt,只是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做一对好姐妹啦。” “明白的。”我轻轻挣了挣,随即放弃了。“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 “很早了,不然为什么会缠着妈妈来苏黎世上学?还不是因为小雪姐姐你……” “佐伊,喜欢姐姐哪方面?”我忍不住想逗逗她。 “漂亮又慷慨的人儿,谁都会喜欢的吧,比方说小雪姐姐的祖上,西班牙民族英雄罗德里戈·迪亚兹·德·维瓦尔大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人矢志追随。”佐伊抱着我的腰不肯放开,“不过呢,你的德国妹妹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慷慨和美貌,更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玩大,那些只有男孩子才敢做的事情,小雪姐姐都让我体验了一遍。你呀,真是男友力max呢……还有……” “还有什么?”佐伊仰头倾诉的样子可爱又有趣,我捏住她的耳垂追问道,“是不是觉得姐姐是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枪法出众,可以保护你?” “哎,你呀果然是男友力max。不过,有没有枪,妹妹我都喜欢小雪姐姐。因为……”德国姑娘一脸迷醉,侧着脑袋贴着我,“小雪姐姐的胸口好柔软,真想这样子当枕头呢。” “怎么遇到的妹妹个个都是色迷迷的,男娃却一本正经。”我叹了口气,终于把邻家妹妹的小手从我的腰后抓了出来,“要不是因为我马上要离开苏黎世,才不肯给你抱这么久。” “男人怕你腰间的枪啊,迪亚兹大小姐惹不起。女娃儿知道小雪姐姐心软,反正不会生气的,所以就随意上下其手。”佐伊放开我,顽皮地做了个鬼脸,“小雪姐姐可不能来者不拒哟,不然你的德国妹妹会吃醋的。” 就这样和邻家女娃儿打打闹闹,最终还是把苏黎世的公寓托付给了她。 父亲曾经讲起:年轻时候出国求学,功成名就固然欣慰;然而有一次回国探亲,看到曾经住过的屋子破败无人却又非常难过。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是不谙世情的少女,很难理解父亲的感受。如今自己也要远赴重洋,一切忽然都明明白白。 佐伊可以帮我守家是难得的情意,纵然只是偶尔来住也足够了。何况,她很喜欢我。被这么可爱的姑娘喜欢,不是同性恋的我也一样能感受到莫名的幸福。 正在回忆往事发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条件反射似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听完简短的汇报之后,我在挂断之前安慰对方,“不要慌张,告诉他们,林雪苹·迪亚兹会亲临现场。” 063 一块木薯一对兄妹 东方天际线上空的卷积云变得越来越厚,但是并没有达到可以马上下雨的程度。后视镜里夕阳渐渐不再刺眼,陆地巡洋舰的自动大灯亮了起来。刚刚打算怀疑自己在原野间穿行是不是明智的选择,熟悉的矿灯出现在了眼前,我和助手已经到达奥多镇附近的工地。 “感谢圣母玛利亚,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迪亚兹中尉。”年轻的女药师用很正式的口吻迎接刚刚踏入院子的我,“请跟我来。” “没出人命的话,仍然叫小雪姐姐就好了。”我试图让她放松,故意使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回应。 “不会出人命的,患者生命体征平稳,预计两小时能够恢复神志。”彼得罗芙娜医生向我走了过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短袖白大褂敞着胸口。 我满怀敬意地向乌克兰女人点头致意。“有您在场,化险为夷是必然的结果呢。” 医生和药师把我带到了会客室,只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黑黑的皮肤,留着脏辫,衣衫破烂,不过脸很干净,应该是她俩给她洗过。 小姑娘看见我走进来,神情有些不安,想要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怯生生地回去。我冲她笑了笑,她低下了头。 三人落座之后,我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雪姐姐,我在电话里向你报告了食物中毒事件。”赛琳娜急切地开口,“这会儿正躺在临时病房的那位就是事件的主角,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男孩子。幸好有彼得罗芙娜医生在场,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么小的男孩子嘛?”我有些吃惊地问道,“他不是工地工人,那么是工人家属吗?” “也不是。”金发女医生摇摇头,“依我看,那孩子是从对岸泅过来的,带着这个小姑娘。” “刚果河对岸?这里离河边至少有十公里吧?”作为情报官,我对野战地形有着职业式的敏感。 “如果抄小路穿丛林的话会近一点。”赛琳娜摇了摇头,“这小姑娘的衣服本来已经相当陈旧,这一趟全被划破了,所幸没有明显受伤。” 我招手示意小姑娘过来。她犹豫了片刻,走到单人沙发前面,轻轻扶着我的膝盖。 “你叫什么名字?”我用右手抚摸着女孩子柔软的肩膀,“多大啦?” “我叫阿莎,今年九岁了。”女孩子用不太熟练的法语怯生生地回答着,轻轻地靠在我怀里。 “阿莎,你饿吗?渴吗?” “她们——”阿莎指着那两位穿白大褂的女人,“她们给了我食物和水,面包很好吃。我不饿。” “可爱的小姑娘,你一个人吗?” “我和哥哥一起,今天上午他生病了,快要死的时候,”小姑娘又指指那两位,“她们救了他。” 现在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用担心,阿莎,哥哥一定会恢复健康的。”我安慰她,“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雪,不要问这个问题。”女医生轻声用德语提醒我,“我尝试过了,换来的只有她的沉默和泪水。” 女医生的德语发音十分标准,连我这个半吊子苏黎世人都听得懂。 果然,小姑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圈却越来越红。 忽然间,她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林雪苹·迪亚兹。”不想在非洲小姑娘面前展现欧洲传统贵族封地姓氏,我省略了后缀的德·维瓦尔,“你可以管我叫小雪姐姐,这是个昵称。意思就是像白色的雪花一样的小姐姐。” “小雪姐姐。”女娃儿攥着小拳头触碰碰我的掌心,“可以给我一张纸吗?我想画一朵雪花儿给你看。” 正在发呆的时候,赛琳娜递了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过来。 小姑娘松开拳头。半根蜡笔的橘色已经把她的掌心染得红不红黑不黑。她用左手把白纸按在茶桌上,右手唰唰点点,很快描绘出一个带有分形套迭的六角形。确实是雪花。 算不上专业的画作,然而在小学美术课上给个九十五分也没问题的。画……已经有多久没看过小姑娘画画儿了?我伸手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差点以为时光回溯雅典的血液病医院。 “小雪姐姐,我只有橘色的蜡笔,可是我想画雪白的雪花儿……”小姑娘抬头看着我,“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 “姐姐是大人,怎么会哭呢。”我克制了情绪,试图抱住她,“我有个和你一样的妹妹,她已经不在了……” 话还没说完,女孩子哇的一声号啕大哭。我猜到了个中缘故,把这个失去亲人的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柔弱纤细的身子才停止了颤抖。 我安慰了她几句,起身和医生、药师一起走到病房。 男孩子已经醒了,盘腿坐在床上。和妹妹一样,他也身体瘦弱,衣衫破烂。 “小姐,对不起。”他想下床,被我轻轻按住了。“我……实在太饿了,向你们这儿的好心人要了一块木薯,啃了几口,没多久就昏倒了。” “你这傻孩子,木薯有毒啊!”我有些生气地训斥他,“听你说话明明是读过书的,怎么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常识?” 木薯是西非的主要粮食作物之一,和欧洲的马铃薯一样常见,必须削了皮弄到熟透才无毒。 “我知道,小姐,可是,我没有火,我太饿了。”男孩子到底还是下了地,恭敬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叫阿马迪,十三岁,带着妹妹从南边跑出来的。前些天村子被袭击了,爸爸妈妈都没了。小姐,求求你,别把我送回去,可以吗?我不怕死,但是我妹妹还小。” 我摸了摸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用眼睛看着女医生。 “刚果民主共和国内战名义是世纪初结束的,但实际上武装冲突从未真正停止过。”乌克兰女人叹了口气,“当年号称非洲世界大战啊。战争,苦了孩子。”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追问阿马迪,“一路有山有河有军队,你还带着妹妹。” “没有我过不去的地方。尊贵的小姐……”男娃的悲伤表情夹杂着一丝得意,“我……” “林雪苹·迪亚兹。你可以管我叫小雪姐姐,这是一个昵称。” “没有我过不去的地方,小雪姐姐。”男娃拍着自己胸脯,“我家——现在已经没有家了——从我原来的家里出发,跑得快的话一晚上就能到河边。晚上,我借着月光在树林里扎了个小筏子,和妹妹一起泅渡过来的。听说这边没有战争,我想也许能活下来。” 即使作为亚特兰蒂欧洲防务部的女情报官,熟悉无数野战生存案例的我,仍然会在亲耳听到这样的经历的时候感觉到吃惊。 “我会收留你们兄妹的。放心吧。” “迪亚兹小姐,作为报答,我有礼物送给你。”阿马迪向我行了一个不标准的普鲁士军礼,立即让我想起了德国前殖民地卢旺达在民主刚果内战中扮演的角色。 男孩子从病床底下抽出一个破旧不起眼的帆布包,解开带子,指着一件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示意我亲手拿取。“我和妹妹商量好了,谁收留我们,我们就把这个送给他。” 我剥开油纸检查。细细的枪管,红色的大倾角木柄。没进水,空仓空膛,有焦烟味。 “鲁格p08,是难得的珍品,没子弹。”我抚摸着枪身,“谢谢你,阿马迪。想学射击吗?” “杀害我爸爸妈妈的武装分子已经被反攻军队全部给打死了,我剥了死去的军官的手枪跑了出来。报仇,没有必要了。”男孩子红着眼圈,“不过,我想学射击,如果能保护阿莎的话……她还好吧?” 病房离会客室很近,阿莎听见哥哥讲到她,小跑了过来,怯生生地看看我,见我没有反对,就走到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眼睛红红的。 “你们跟我出来。”我带着大家走到院子里。乌云滚滚,星空全然不见,唯有工地高悬的大灯照得眼前一片明亮。 向前走了几步,我指着院子里的一颗大树。 “阿马迪,你还小,等到十八岁以后,再学习枪械射击,好不好?” 男孩子点了点头。 “不过呢,作为回礼,做个弹弓送给你这位小小野战专家,如何?” “做弹弓要分岔的树枝儿吧,”男孩子指着头上树梢,“这么高,你要爬树吗?” 我从自己的枪套里拔出格洛克17,抽下弹匣抠出一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压进鲁格p08的枪膛里,双手据枪,略略瞄准。 啪的一声,枪声过后,树枝嗖地掉落。 “拿着它吧,等到明天天亮,我给你削一把弹弓。” “小雪姐姐果然是神枪手,我现在相信报纸上的日出枪击案是真的了。”赛琳娜无不佩服地说,“百闻不如一见。” 当我收好枪带着两个孩子往房间走的时候,小姑娘阿莎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 “阿莎,到哥哥这里来。哎?……”阿马迪有些惊诧,“你不是一直很怕生的吗?怎么不怕小雪姐姐?” 小姑娘轻声说了一句话,我和医生完全没有听懂,阿马迪却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放松。 “小雪姐姐,看你茫然的样子,我还是翻译小姑娘的土著语言给你听吧!”会客室的灯光下,心直口快的赛琳娜解开了我的疑惑,“阿莎说:小雪姐姐长得太漂亮了,看着就想要个大抱抱,一点儿都不害怕。” 064 姐姐是大忙人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仓库里找到一片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帆布当坐垫,坐在房间门口拿着昨晚击落的树枝仔细打量。 天色依旧阴沉,不知道太阳是否已经离开地平线。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另一边的集体宿舍走了出来,有人好奇地看看我,随即又把目光移开。也有人点头向我致敬,我微笑着回礼,不过没有说话,因为距离太远,想说话就得喊出来,那样会打破工地难得的清晨安静时光。 “小雪姐姐,你在做弹弓吗?”阿马迪悄悄地靠了过来,“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说话要算数嘛。”我用军刀主刀上的锯齿刀刃刮削树皮,“正好现在有空。” “你平时工作很忙吗?”男孩子好奇地追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没有正面回答,“阿马迪,你和妹妹想上学吗?” 黑黑的大眼珠流露出期待的表情。“小雪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也能够像大人一样上工,挣够学费了再去上学。” “我会为你俩支付学费的。”我摆了摆手,“等毕业以后再挣钱吧。” “可是,我和妹妹是难民身份……” “放心好了,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的。”我切断树枝多余的部分,仔细端详,“弹弓架子差不多就这样了。” “小雪姐姐真是神通……接下来呢?” “去找个旧的汽车内胎来,角落里扔着一堆呢。”我指指仓库,“刚才我忘记拿了,你顺便找找有没有皮革一类的东西。” 片刻之后,阿马迪提了破裂的内胎和半只旧皮靴帮子过来。 “帮个忙,这样子拉紧了。”我命令男娃,“注意安全。姐姐要动刀。对,就是这样,稳住。” 切割出长条状的内胎,两头反折回来,用鱼线仔细绑紧,弹弓的弓弦就算完成了。 我又切了一块椭圆形的牛皮,挖出两个小孔,作为弹仓穿在弓弦上,最后把弓弦套在木杈子末端事先切削好的浅槽里,一部简易弹弓就算完成了。 “谢谢小雪姐姐。”男娃把弹弓捧在胸口向我道谢,“没想到我这么大了,还有人给我做弹弓。” “在姐姐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嘛,我喜欢弟弟妹妹。”我站起身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你拉一下试试,要是你没长这么大,未必能拉得开呢。” 阿马迪使了使劲,拉满之后又轻轻放开。“弹弓也可以给大人用吗?” “当然了,这是一种简易的野战武器,在荒野丛林是很有用处的,可以打猎充饥,也能防身,恐吓野兽。” “小雪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孩子好奇地询问,“我看到这里的人都对你恭恭敬敬的,你是他们的上司吗?” “算是吧。你听说过蓝色赤道行动吗?” “当然,就是因为欧洲人来帮助刚果布修建公路、支援教育,我才带着妹妹越境跑过来的,希望能有机会活下去。”阿马迪眼圈又红了,“小雪姐姐,我知道你们的好处。我不是文盲。爸爸……以前是学校的美术老师,教我说法语和写字,本来还说以后送我和妹妹去法国念大学的……” 难怪小姑娘阿莎逃难的时候一直握着半截蜡笔呢。 我摸了摸阿马迪的脑袋,“我是蓝色赤道行动的副指挥官。走吧,喊上妹妹,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迪亚兹中尉,帮您预订明天中午的机票,可以吗?”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助手走了进来,“是否需要陪同?” “明天中午可以。不需要陪同,大本营会有人安排接机。”我简短作答。 助手退下。阿莎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 “小雪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姐姐要去卡萨布兰卡开会。卡萨布兰卡在遥远的北方沙漠里,靠着大西洋,是个非常热闹的大城市,有五百万人呢。” “我也想去。小雪姐姐可以带上我吗?” “这次不行,以后有机会姐姐一定带你去大城市,让你把大洋的美丽景色画在你的画儿里。” “小雪姐姐,他为什么喊你叫迪亚兹中尉?这种支援团体的指挥官不应该叫总指挥什么的吗?”阿马迪的好奇天性无法掩饰,“军官才叫中尉吧?” “我也是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的情报官。” “好厉害!你还有其他身份吗?”阿莎追问,“比如北欧神话里的娜迦什么的……” “姐姐怎么会是海妖呢,我连游泳都游不好。”我忍住笑,“其他身份?卡车女司机。” “小雪姐姐,你真了不起。”阿马迪双拳碰了一下,“等我长大了,要娶你当妻子。” “等你长大了,姐姐就老了哟。”我笑道,“你是想娶个老太太吗?” 彼得罗芙娜、赛琳娜和阿莎一起哈哈大笑。作为餐桌上唯一的雄性生物,青春年少的阿马迪黑黑的脸庞透出了明显的红潮,极力辩解着。 “我是想说娶小雪姐姐这样的女人。男人总得有点追求,不是吗?” “是的,这位先生说得对。”我忍住笑,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努力读书,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吧。对了,阿马迪,你将来想做什么,有职业目标吗?” “小雪姐姐是欧洲防务部的情报官,不来一段推理猜测吗?”男孩子将了我一军。 “职业军人,平息战乱?” “不。我的祖国不是打仗能解决问题的……”男娃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应该展开,“小雪姐姐,再猜。” “当个画家,和——令尊大人一样?”我顾不得忌讳了。 “那是妹妹的心愿,不是我。”阿马迪仍然摇头。 “我知道了,你想留在我身边工作,然后找机会娶了我。” 男娃又脸红了。“我确实想为小雪姐姐效力,报答你的恩情。但是,这不是职业目标吧?” “姐姐猜不出来。自罚一杯好了。”我抓起一小杯伏特加一饮而尽,“你自己说说看。” 要问早餐桌上为什么会有伏特加?工地主管知道我的嗜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我啊,我想当个船舶工程师。”阿马迪严肃地回答,“小雪姐姐,我一定认真学习,中学毕业了去法国深造,造一只足够大的船,你想去哪里我就送你去哪里,卡萨布兰卡当然可以,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没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后面这个城市?” “爸爸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一个天气非常好的地方,但是在大西洋对面,非常遥远。” 我点了点头。“加油吧,阿马迪,姐姐等着坐你的船哟。” 早餐结束后,医生和药师向我汇报了各个工地近期的医疗卫生状况。 “大概就是以上这样。”乌克兰女人做了总结,“食物和水源卫生管理状况较为理想,目前最为担心的是雨季来临之后的传染病防控,尤其是霍乱和疟疾。” “我知道了。有任何困难,您随时与我沟通。”向医生致意之后,我对年轻的女药师招手,“赛琳娜,陪我出去走走吧。” 黑皮肤的姑娘拎了一把透明雨伞跟在我身后。两人走出门厅,雨滴已经开始落下。 “九月虽然有雨,但并不多。真正的雨季常常从十月中旬开始,十一月最为惊人。”赛琳娜向我介绍家乡的气候,“小时候,如果当年粮食充足,十一月的我通常和爸爸妈妈呆在家里,从来不出门。” “现在你会经常与家人团聚吗?”我问道。 “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我会抽空回去看他们。”赛琳娜直率地回答,“毕竟奥多镇是我的家,太近了。” “你们这里的人们都姓奥多吗?” “当然不是,但至少有一大半吧。”姑娘解释道,“所以,这个镇子叫奥多镇。” “原来如此。”我轻声回答,抬头望着远方天空,叹了口气。 “小雪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忧愁的心事?如果真把我这个非洲的黑姑娘当妹妹看待的话,请讲给我听。”透明的雨伞几乎全部移到了我的头顶,她自己快要淋到了。 “当然是真心的,无论肤色黑还是白,我们都是女人。”我瞪了她一眼,“你也给自己遮遮雨,我们西班牙女人没你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 “你不是瑞士人吗?”赛琳娜一脸茫然。 “妈妈是西班牙人。不然我怎么会姓迪亚兹呢?”我解释道,“西班牙人喜欢航海和冒险嘛,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很强壮,你就假设现在的我是西班牙女人好了。” 赛琳娜笑了起来。“差点忘了,小雪姐姐是熙德·坎培多尔的直系后裔。对了,你有多久没见到家人啦?” “来非洲以后就再也没见到。”我回答,“至于你刚才问我的心事,我担心雨季传染病会蔓延。而你那些可能非常有用的旧处方又无人能翻译。” “暂时忘掉它们吧。”黑眼睛的姑娘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挽着我,“小雪姐姐,你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或者应该回去和家人一起,放松几天。” “爸爸妈妈在瑞士,爷爷奶奶在南美,妹妹在巴黎上大学,我该找那个呀?”我摇了摇头,“其实还有个小妹妹,我最钟爱的小妹妹,还在……在……伯罗奔尼撒……半岛……” “小雪姐姐,别难过。”聪明的女药师瞬间明白了一切,伸手轻轻在我眼角抚摸,“如果不能和家人团聚,至少告诉妈妈一声。知道你的近况她也会很高兴的,一定会和家人分享你的消息,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思索片刻,从胸衣领口抽出手机,发了一条西班牙语简讯。 “美人儿桑德拉:非洲工作繁忙波折但皆在掌握中,勿念。明天回大本营开会,持续至周末。想你,爱你。——女儿林雪苹。” 065 迪亚兹母女和巴黎星探 如果你要问我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是什么,回答一定是北海夕阳余晖勾勒出的林晓雾背影;如果要我自己说出第二美丽的风景是什么,回答一定是日落大西洋的卡萨布兰卡海滨。 大本营为期三天的会议繁复但不失紧凑,我在会上所做的报告也只是例行公事——这得感谢布拉柴维尔的秘书小姐条理清晰的逻辑能力和简洁扼要的公文水准。 会议间隙,卡斯泰先生向我问好并聊起家常,特别提及了爷爷今年在法属圭亚那的工程项目。按照他的说法,阿丽亚娜六号升空的日子不会太远;我则向先生的支持和指导表示敬意与感谢。 “有机会一定要多跟卡斯泰先生学习,可惜他太忙了啊。”我自言自语,无所事事地在海滨的滑板公园散步。下午五点多钟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是温度非常舒适。我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一时不知走向何处。正在犹豫之际,一直跟随在身后五米左右的保镖快步追了上来。 “迪亚兹中尉,您的家人来访。” “什么?在卡萨布卡兰?谁?”我愣了片刻,“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不要责怪他,是我命令他这么做的。”u型滑板跑道的侧面阴影里闪出一个高挑苗条的身影,碎花长裙,白色大檐凉帽压着波浪金发,鼻梁上架着黑色的太阳镜。 “亲爱的妈妈!”我没有犹豫,径直扑了过去,伸手搂住她的腰。“什么香风把尊贵的美人儿桑德拉吹来啦?” “我的乖女儿,好久不见。”母亲伸手摘掉棒球帽捋顺我的头发,“你说的开会三天啊,我算着时间就过来了。怎么,竟然还带了保镖?” “人家从布拉柴维尔飞过来的,没带枪,大本营就给我派了个保镖。”我侧耳伏在母亲胸口,“谁想他和你联合起来瞒我。” “这样就省得你去接我了,小雪工作已经很辛苦啦。”美人儿桑德拉试图把我扶起来,“别一直这样弯腰抱着,这姿态一点都不优雅。” “人家喜欢妈妈胸口软软的枕头嘛……哎呀呀,女儿错了,手下留情!” 被母亲拧着耳朵拎了起来,我收敛神情,偷偷地瞄了一下四周。还好,保镖跟在十来米开外,大概是想让我们母女自在一些;u型跑道上的孩子们忙着玩滑板,没人在乎棕树之下两个讲法语的女人。 “要是林晓雾也在就好了,北海的夕阳余晖和日落大西洋……”我喃喃念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妈追问。 我在自言自语的时候会无视交际环境,法语和汉语想起哪个用哪个。但是妈妈的汉语水平有限,没有听明白这样诗意的句子也不奇怪。我略作思索,切换回西班牙语,跟她讲了去年初夏前往挪威克里斯蒂安桑的货运旅程中,在北海渡轮上和妹妹互动的事情。 “明白了。我的大女儿觉得二女儿的背影之美,堪比北非白珍珠的黄昏。”美人儿桑德拉神情满足,“小雪,看来妈妈供你读日内瓦大学东方文学硕士也不是个坏主意嘛。” “人家只是以一充十而已啦……真心学艺不精。”卡萨布兰卡字意为白房子,我听懂了妈妈的比喻,故作谦虚,“我是卡车司机,不是女诗人。” “晓雾最近学业忙碌,她想着跟我一道过来,但是被我阻止了。”母亲言归正传,“她一直很惦记你,昨天晚上打电话还和我说……” “说什么啦?堂堂欧洲滑雪冠军,叱咤雪原的女将,说话怎能如此吞吞吐吐。” “她说巴黎公寓的天鹅蚕丝枕不如苏黎世的林雪苹胸口柔软温暖。” 我恨恨地咬了一下牙。“看我见面了怎么收拾这个小色鬼。走吧,妈妈,我们去海边坐一会儿。” 刚刚往西边的沙滩方向走了几步,就被人搭讪了。 “两位女士,抱歉。可以聊几句吗?” 带着巴黎口音的西班牙语,优雅大方。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子,留着过耳的长发,深棕色,有些卷曲——没我的头发长,但是对男士来说算长发吧!这货一看就是个搞艺术的。 果不其然,对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礼貌地递给母亲。我瞄了一眼马上明白了,是个星探,竟然还是乔治·蓬皮杜国家艺术文化中心的。 互相问好之后,他单刀直入地问我要不要进军演艺界。本来想着直接拒绝,但又觉得不太礼貌。 “我——没有任何演艺经验啊,年龄也不小了,已经二十四岁。” “年龄不是问题,小姐您这样美丽的女人,三十岁初登银幕也不晚。可以了解您的职业吗?” 我迟疑了片刻,思考着该把哪个身份告诉他。“卡车司机。总不能为我特意写一部《重卡速递》的剧本吧?” “您过谦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您的形象和天赋都不成问题。若愿投身影视界,只需略略假以时日,必然有一番成就。” “先生,您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美人儿桑德拉露出了惯常的迷人笑容。 “夫人,刚才女儿拥抱你的时候,动作真实又极具镜头感。这段母女互动,足以成为银幕经典。” “感谢夸奖。但是这么日常的小事,演起来也没什么趣味嘛。”我回应道。 “既然如此,小姐,您的生活中有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比如说……事情发生之后,您还想把它再演绎一遍的那种。” “五米的距离上枪杀试图侵犯学妹的歹徒,在对方拔枪的一瞬间把他的喉结打进了脑干里。” “这是个不错的桥段,您的想象力确实出众,但是相比女主角而言,编剧这个职业并不十分适合您。”星探怀疑地摇摇头,语气仍然十分友好,“还有吗?” “在延雪平的宜家中央仓库试图说服瑞典国王废除禁酒令,然后被王后拉过去一起拍照,就把正题忘了。” “这两个桥段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啊……小姐,编故事要保持思路的连续性。” “哦,先生,要不您看看我怎么样?”母亲笑着替我解围。 “您有什么特长吗?”星探打量着美人儿桑德拉,“夫人身段堪称完美,是运动员吗?” 母亲走到u型跑道旁边,向一个绑着发带的小伙子借滑板。对方一看眼前出现个大美人儿,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妈妈,注意安全啦……哎?”我话还没说完,美人儿桑德拉原地踩了两圈风车,直接跳上跑道去了。 三分钟后,耳边全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人们议论纷纷,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夹杂着熟悉的法语。 “原来滑板真的能空翻转身,只在电视上见过。” “这是职业运动员吧?身材真好啊。” “旁边还有个年轻姑娘,她俩姐妹还是母女?那一位也很漂亮但是好像不太好惹……”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母亲从人群里拉出来,强行把滑板还了回去。 “我亲爱的母上大人,你呀,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这是制造热闹,哪里是看热闹。”妈妈像个顽皮女孩一样争辩着。 “夫人令我大开眼界。如果需要特技演员,我们一定会联系您。”星探赞赏着母亲的表演,“时候不早了,为了不打扰您和女儿的休闲时光,在下准备告辞。若有意向,请随时联系我。” 夕阳渐渐西下,朵朵白云变成了彩色的晚霞。碧蓝的海水轻轻拍打着白色的沙滩,夜风抚过棕树利剑一般的叶子,发出唰唰的响声。我枕着母亲肩膀,任由大腿下方的湿沙送来清凉。 我闭上眼睛,回想这一年来的种种经历。眼前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人物。热那亚的克里斯,圭亚那的林晓雾,伯罗奔尼撒的奥尔瑟雅,日内瓦的樱子和苏黎世的佐伊,盆地省的卡穆和奥多镇的赛琳娜,玛丽安娜学校活蹦乱跳的孩子们,逃难的小兄妹。北海的清冷,东欧的喧嚣,西非的炎热。这一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吗?历历在目,如梦如幻又千真万确。 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的我,不用担心车子跑偏,不用担心歹徒伏击,不用担心工人生病,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担心。我只需要依在这柔软的肩膀上,让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那个女人,守护自己,包容自己。 眼帘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日落大西洋的美景一定就在面前,然而我并不想睁眼观看这早已根植在心中的画面。这一刻,我明白了那年那天那个午后,一样碧蓝的地中海浪花轻拍克里特岛的沙滩之时,林雨华合上绿宝石双眼依在我的肩膀为何神情那样安静柔美。 依旧闭着眼睛,我伸手摩挲自己脖子上的圆环玉佩。不知道今晚日落之后,我能否看见倾斜的星空那熟悉的夏夜北冕座? “抱歉再次打扰两位。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熟悉的声音。星探又回来了。 “但讲无妨。”母亲不失礼貌地回答。 “小姐刚才讲的两个桥段都很有趣。可以再提供一个素材吗?也许,您会成为真正的剧本作家。” “十四岁在深夜的莱芒湖枪杀两名武装毒贩算不算?”我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有些没好气地揉着眼睛。 “十四岁?莱芒湖?毒贩?”中年男人一脸茫然,注视我正在揉眼睛的左手,随即一脸恍然大悟状,弯腰行了一个古典的脱帽礼,“是在下眼拙了,桑德拉·迪亚兹·德·维瓦尔夫人和林雪苹小姐,日后鄙人一定亲自赔礼。西班牙国家电视台还想为您二位拍摄家族记录片呢。” 066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穆罕默德五世国际机场距离城区差不多有三十公里,坐在商务轿车后排的我和妈妈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到达空港停车场。 “要是能多呆一会儿就好啦。”我赖在母亲肩头不愿意下车,“美人儿桑德拉,圣诞节可以回洛桑看你吗?” “我的小甜心,还没嫁人就这么客套啦?”西班牙女人摸着我的脑袋,“莱芒湖永远是我们迪亚兹的家,妈妈随时欢迎女儿回来。不过,要是带个男朋友,我会更开心哟。” “没有男朋友,只有樱子。”保镖已经打开了右后侧车门,我依依不舍地下车,嘴上倒是没落下风。 “樱子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母亲从左后门下车,手肘支在车顶,“小雪,一定要照顾好浅野奈小姐。” “知道了,母上大人。”我绕过车身靠近她,“来都来啦,让我送你进航站楼吧。” 美人儿桑德拉点点头,任由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向着前方的玻璃门走去。从前,无论是独居苏黎世休假,或者在日内瓦上学,回家和妈妈相聚的日子都不算多;尽管如此,每次离别之时我也从未有过不舍,但今天是个例外。 “你要回家了,女儿又要很长时间听不到甜美悦耳的卡斯蒂利亚语了。”靠近检票口,我停了下来,向妈妈撒娇。 “这小嘴儿依旧这么甜呢。”妈妈示意我往边上挪一挪,让出空间给后面排队的人,“在非洲,小雪很难听到西班牙语吧?” “除了梦里的林雨华,她现在已经亭亭玉立了。”我不假思索,“不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嗓音和她一样清脆悦耳?” 欧洲滑雪冠军的肩膀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旋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妈妈也会经常梦见雨华,不过都是小时候的样子。”母亲伸手摩挲我领口的圆环玉佩,“好了,我的小甜心,就送到这里吧。我们冬天见。” 母女相聚异国他乡的三十六个小时就这样匆匆结束。回归大本营的路上,坐在商务轿车副驾的我陷入冥想,却又被客机起降的呼啸轰鸣时时打断,摩洛哥皇家航空的红色圆环五角星头戴着王冠张开翅膀时时映入我的视野,又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一侧高大挺拔的椰树。 为什么我能够看清这么远这么快的物体呢?应该是来自迪亚兹家族的遗传吧——爷爷的父亲和爷爷据说都是优秀的猎人;我呢,天赋再加上小时候贪玩整天在外面跑,不喜欢看书更不喜欢看电视,双眼得到了良好发育。有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级视力,是不是应该去当飞行员呢?算啦,都这个年龄了,自己也根本学不会那些复杂的数学物理,记不住那些奇怪的飞行条例。哎,要是有林晓雾的脑子就好了。我这个笨姐姐,能当个卡车司机就不错。 对哦,好久没开卡车了,怪不得觉得工作中缺少点什么。之前和蓝色赤道刚果项目组的车队负责人沟通过,说是可以给我预留一个运输岗位的,只要不影响我的指挥工作就可以。然而到了布拉柴维尔以后,工作忙忙碌碌,完全没有空闲工夫重操旧业。 这次会议结束回到刚果,西非的雨季也越来越近。雨天运输我还是有经验的,不过,副驾又没个陪伴怎么好呢?橘猫四月正在洛桑陪妈妈和格拉芙阿姨,樱子有教学任务,赛琳娜的工作一大堆,应该没空跟我出车吧…… “迪亚兹中尉,”手握方向盘的保镖开口说法语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们已经回到大本营了。飞往布拉柴维尔是明天早上九点一刻左右,日出时分我会在楼下待命,再次送您前往机场。” 第二天傍晚的刚果首都灯火璀璨,虽然城市夜景完全不能和北非白珍珠相提并论,但也足够让人安心。基地派人从机场接回我的时候,西尔维亚正好在院子里。 我向司机表示感谢,摆手示意他可以下班休息了。司机离开之后,我拎着公文包走到以色列女人的身边。 “欢迎回来。有重要的文件要交给我处理吗?” 忽然如此严肃的口吻,弄得我不好意思喊她叫希伯来悍妇了。 “有,但并不是紧急事项。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我独自登上二楼,把公文包交给正在值夜班的秘书小姐,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又到武器库停留了不到一分钟,随即再次下楼来到院子里。 “一回来就取佩枪,真是个谨慎的瑞士女人。”西尔维亚瞄了一眼我的腰际,“我还在你身边呢,就算在野外,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要老是想着用拳脚解决问题。万一忽然有只老鹰俯冲下来呢?”我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设。 “怎么可能呢,这里又不是潘帕斯草原,哪来的老鹰,最多只有你这只白皮肤的雪鹰。” “感谢夸奖,白皮肤是因为爸爸的遗传。话说,你怎么会忽然提起这个地方?” “还不是你经常念叨着,要到南美洲寻找倾斜的星空之上那夏夜的北冕座。”闺蜜流露了她的关切,“林雪苹,你啊,一直在怀念小妹妹吧?从大一开始就这个样子,胸前那两欧元的玉佩也从未摘下过。” 我轻轻嗯哼一声,抬头仰望。夜幕降临,天空中乌云朵朵,看不到星星。 “每个人都会想念自己的亲人,是吧?你也很久没回耶路撒冷了是不是?” “上个逾越节回去了一趟。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家,兄长也从特拉维夫回来过节了。”暗弱的路灯下,希伯来姑娘面庞上闪过一瞬柔和温情,“然而一家人终归是聚少离多。” “你为什么不回到耶路撒冷或特拉维夫工作呢?”我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转身体面对着她。 “不是被你这个女司机拉来非洲打工了么。” “噗……什么嘛,你是联合国派过来的吧,明明都在日内瓦总部搞了那么久的非洲事务了。” “不,要不是因为你,我或许会去其他什么地方。”眼前的短发女人神情非常严肃,“但还是不放心你,就像上学的时候露营一样吧。” 的确。大学时代定向越野,西尔维亚总是要求和我一组。若是换成浅野奈樱子,此刻一定要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是面对眼前这位,我做不出这类肉麻的动作。 “中国有句古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沉默片刻之后,我想到了这句谚语,“听说东方人会额外珍视老朋友,不是吗?” “巴以分治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在以色列了,所以我算祖上三代都是东方人。”西尔维亚反问道,“那么,你算不算东方人啊?” 这个问题忽然让我觉得非常困惑。对啊,我算不算东方人呢?论外貌,大家都看得出来,一半的中国血统是非常明显的;论语言文化,我更偏向于法语瑞士;论家族传承,应该算得上西班牙姑娘吧,毕竟还用着迪亚兹这个姓氏,家里通用的语言也是卡斯蒂利亚语…… 西尔维亚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你啊,困惑的样子还真的蛮好玩的。看来弄不清楚自己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 “想不明白。所以做个四海为家的女司机正好。” “女司机没问题,但是……”她伸手拉了拉我的t恤领口,“能不能把衣服穿好。咦,最近胸是不是变大了,这熟悉的柔软手感,简直好比羊驼绒毛做成的枕头……” “什么破比喻嘛!不许摸。”我迅速地躲开了,“知道你身手不凡,别欺负自家姐妹哈。” “不给我摸,是不是打算留着给男人摸啊?”西尔维亚露出了她的打闹习性,“说到男人,那位金先生有邀请过你吗?” “有,但我这不是去开会了嘛。有预感,过些天他还会再次尝试的。” “那你会和他单独出去吗?” “应该会吧,不过当天会回来,不然浅野奈学妹怕是要吃醋生气。” “你这个女海王,还真是男女通吃啊。”西尔维亚有些哭笑不得,“讲真,浅野奈小姐非常可爱,而且我相信她是非常爱你的。” “这我知道,能不能不要说出来……”我脸上一阵发烫,“对了,西尔,上次到粮食工厂访问,结识金大同先生,有些细节我想讲给你听。” “那好,坐在台阶上慢慢说吧。老同学,是否介意我抽支烟?” “请便。”我在她旁边半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使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把当天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 “看来亚特兰蒂情报官并非浪得虚名。”西尔维亚听完以后,神情严肃地用力掐灭了女士香烟,“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包括浅野奈小姐;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067 无法逾越的天堑 西尔维亚并不是健谈饶舌的女人,无论身处校园或者职场,她的话语都不会太多。然而,闺蜜之间说起感情八卦,那真是应了中国俗话——两个女人五百只鸭子。 “林雪苹,你今晚是不是不想睡觉了?”希伯来女人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午夜零点。” “白天在飞机和轿车上睡多了,完全不困啊。”我用靴尖轻轻拍打台阶下的地面,“竟然没有蚊子,我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你要是困了就去睡好啦。” “今晚舍命陪傻子得了。”西尔维亚双手一摊,“明天没有紧急的工作,不需要早起。” “那好。我还想和你讨论一下从黑角到韦索的柴油……” “等会儿。咱能不能换个地方啊?大半夜的呆外面,跟流浪汉似的。” “上学的时候不都这样么。援非的想法最早就是咱俩在露营的夜晚聊起来的吧,那天爬山摔了好几次,你说要不毕业以后咱去修路……” “此一时彼一时。至少今晚得找个对得起你的身份的地方吧?”西尔维亚把我拽了起来,“跟我来。” 公共餐厅中央的桌子上摆好了红酒、栗子和开心果,我俩坐了下来。 “厨房这么容易进来,会不会有安全隐患,比如有人投毒之类的?”我捏了一颗栗子,有些担心地问道。 “基地门禁很严格,可疑人员无法进入。而且你没注意我刚才是刷卡进门的吗?” 我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陪着我走过大学时代的闺蜜,已经从喜欢袭胸的假小子变成了援非项目组的重要负责人。说真的,这种转变让我有些不适应,毕竟她的岗位让很多四五十岁的人都为之眼红。不过,西尔维亚学习成绩一流,业务能力突出,身体素质优秀,加上以色列这个特殊出身的加持,进入联合国工作也是偶然中的必然吧…… “你发什么呆呢?”西尔维亚把满斟的小高脚杯推到我手里,“当地很普通的葡萄酒,没法和你的罗曼尼康帝相提并论,凑合着喝吧。” 我承认好酒确实口感好一点,但也就是好一点而已。“无所谓了,我对酒的需求就像尼尔小姐姐对柴油的需求一样,能点着就够了。” “这玩意儿怎么可能点得着,又不是伏特加……”西尔维亚坐了下来,拣起一颗开心果,夸张地扔了个抛物线飞进嘴里,“还在想柴油的事情?” “开会的时候听取了一些报告,注意到刚果内地——以及中非这类内陆国家,油价比我想象的要贵啊。现代经济对交通运输这么依赖,你说,咱们的车队上路以后,油价会不会有所下调,大家生活会改善一些吧?” “这得看国家的整体经济发展。不过我们所做的一切会有积极的效果,这是无疑的。” “西尔,过几天我准备亲自驾车上阵了。”我把话题转回到了自己身上,“你给我安排一下,准备一辆防弹的半挂牵引车吧。” “就知道你会提这样的要求。只管放心好了。”西尔维亚婉转一笑,“哎,林雪苹,有没有想过一个重要的问题,就算你亲自上阵,卡车的运力也非常有限,车不多,司机不多,成本还不低。” “今晚不想睡觉就是为了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如果刚果河全线航运贯通就好了。” “那不可能,李文斯顿瀑布对极限漂流者来说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怎么可能行船。” 刚果河是全球第二大河流,流量仅次于亚马逊河。但是下游完全是岩石中的乱流——差不多从我上次击毙歹徒的班慕岛开始,一直到靠近大西洋出海口的小城马塔迪,都是西尔维亚刚才所说的瀑布。所以,这个李文斯顿瀑布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乌班吉河畔的那条小路,也在咱们的援助项目计划内吧?”我换了个思路,“从因普丰多到布拉柴维尔的运输就靠它了。” “路况不太好。全线硬化是不可能的,压一压整一整倒没问题。”希伯来女汉子叹了口气,“只能等这个雨季结束之后动工了。” “那这个雨季可以挑战这条线路不?”我盯着她的眼睛,“利夸拉省的人们还没见过苏黎世的林雪苹呢。” “想都别想。就算卡斯泰先生同意,我也拒绝签发车辆。”对面的姑娘瞪了我一眼,“雨季半挂车不可能走那条路全程的,旱季都得带铲子和工人。” “看来我这个副总指挥不好使啊。”我故作生气状。 “得了吧你。到时候陷在河沿烂泥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别说格洛克17了,巴雷特m82都不管用。”希伯来女人激动起来,“你的职权比我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雨季陷车会出人命。你林雪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西尔维亚·约纳特来西非有什么意义!” 这丫头竟然把自己的全名给搬出来了。我忍住笑,等她情绪略略平复,才缓缓开口。 “好啦,西尔,我听你的。……其实,就是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换个角度欣赏,也蛮可爱的呢。” “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西尔维亚脸红了一瞬,“你们中国女人真是太有心机了,装娇作媚就是有一套。” “我又不是中国女人,我是瑞士女人。”我从靴筒里抽出维氏游侠折刀,“你看,我随身带着瑞士国旗呢。” “我说不过你。”希伯来女人一笑,“不过拔刀的速度够快的啊。” “那是,要是拔枪会更快呢。” “不要老是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我们是来援助这个国家搞建设的,不是来平息叛乱的。” “好好。刚才的想法还没说完呢。能不能把乌班吉的河运搞好一点啊?”我补充道,“虽然不能直达黑角,但是从因普丰多到首都,也是重要的航线吧?” “大多数都是些破旧的小型船只,大船比较少,沿线补给和码头也不多。” “我想亲自驾船走一趟这条航线,实地考察。如果以后有进一步援助行动,或许应该在河运方面多下点功夫。” “还真是女司机的命呢。”西尔维亚摇摇头,“你又不会开船,而且货轮不是一个人可以驾驶的。” “巡逻艇就可以,多准备一些朴实的礼物发放给遇到的居民——尤其是孩子。奥尔瑟雅有相关的驾驶资质和经验,我和林晓雾在爱琴海上坐过她开的船。让她陪我好了。”我一口气把计划全部讲了出来。 “倒也可行。给我一些时间吧,至少两个月。”西尔维亚这次没有否定,“在边境线上航行,涉及的问题比较多,为了你这个千金大小姐的安全和整个蓝色赤道行动的声誉,我会谨慎计划的。” 我沉默了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抓起高脚杯,碰在唇边,微微仰头让酒流慢慢汇入口中。杯中残酒流尽之时,我开了口。 “西尔,亲历乌班吉-刚果河水上运输线,这是我离开非洲之前最重要的两个心愿之一。” “另一个心愿是援助失学儿童尤其是女童,对吧?”西尔维亚点点头,“教育项目不是我的主要工作职责所在,不过听帕帕斯小姐讲起过。目前的进展还不错,各地陆续有贫困儿童入学,大多是孤儿或家庭情况极为困难的孩子,女孩子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六十左右。其中也包括彼得罗芙娜医生和奥多小姐救下的那对兄妹。” 听闻阿马迪和阿莎得到了妥善安置,我不由得再次佩服西尔维亚的工作能力。当然,也十分感激老顽童菲德尔为了帮助我这个长孙女实现梦想而提供的雄厚资金。 “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看望这两个孩子。要是能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工作成家就好了。” “噗……”希伯来女汉子这次笑得相当甜美,“你啊,那得把家安在非洲。这不可能吧。” “我是个女司机,四海为家。可是我最爱的人,应该不愿意在这里安家吧。” “最爱的人?浅野奈小姐吗?”西尔维亚心直口快,“咦,脸红啦?” “对樱子也相当宠爱,但是说出来还是会不好意思的。”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不过,现在我我说的是林雨华。” “原来是说她呢,我应该想到才对。”西尔维亚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西尔,你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选择了卡车司机这个职业吧?擅长驾驶也好,家族拥有欧洲最大的物流公司也好,这都是表面的原因。内心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从对面的眼神里获得了理解和鼓励,“孤寂无人的荒野道路边上,深夜停车后仰座椅就可以看到倾斜的星空,我一直认为北冕座是我那出生在克里特岛的三妹妹林雨华灵魂所在——抱歉让你见笑了,只是因为希腊神话里,夏夜的北冕座是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这个典故雨华本人是知道的,她也欣然接受了如此孩子气的童话设定。可惜一语成谶,雨华和阿里阿得涅一样英年早逝——应该说比后者还要年轻得多的时候香消玉殒,只留了这个圆环玉佩在我脖子上。” “越往南走,就越容易看清楚夏夜的北冕座。越靠近水的地方,就越容易梦见雨华。听起来很中二,是不是?阳雪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掌握着富可敌国的未来财富,却毅然不顾艰险,深入西非援助贫困人民,听起来是多么美好的人格啊——至少欧洲时报的记者们是这么认为的,你也看了报纸。然而,有谁知道,我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童话和梦境,思念再也不可能见面的小妹妹,一路向南追寻,期待林雨华会出现的梦境,机缘巧合就此来到了刚果河畔……” “好了好了,瑞士女酒鬼一喝醉就哭。你可是满杯伏特加不脸红的主儿啊,这点葡萄酒算怎么回事……”西尔维亚小声数落着,把我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膀上。她力气很大,但动作十分轻柔。“回去休息吧。相信上帝,你们姐妹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就算有障碍,也远远不及李文斯顿瀑布那么艰险。” 068 混口饭吃真不容易 十月下旬的布拉柴维尔已经很难见到晴天,狂风骤雨只是家常便饭。把刚刚签署的文件递给秘书小姐,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街道一侧绿油油的椰树发呆。 “气候可以改变城市的颜色呢,”我自言自语,“土黄色——墨绿色——白色……不对,这里没有雪,不会有白色啦。” “或许还有黑色?”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长官,有事报告。” “西尔,别叫我长官,叫名字就行。”我回头,“黑色的城市?那是盛产原油的黑角吧?” “嗯哼。”希伯来女人表示认同,“林雪苹,我需要回日内瓦一周,总部中期汇报。” “批准。”我不假思索,“有需要代为处理的事务吗?” “已经安排妥当。若有突发情况,我会电话与你沟通的。” 西尔维亚知道我常常忘记检查邮件,所以很少单独使用电子信箱与我交流工作。 “好。彼得罗芙娜医生她们呢?” “她带着奥多小姐在黑角。”以色列姑娘解释道,“你知道的,黑角-布拉柴维尔-奥旺多-韦索这一千三百公里,是目前我们最重要的运输线路。” “是的,大项采购和招聘都会经由我审批,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时候亲自上马了。西尔,有我能开的卡车吗?” “我已经让黑角那边安排好了。具体事宜秘书小姐会为你联络。” “感谢。何时出发回日内瓦,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哪有长官开车送下属的道理呢。”眼前这位莞尔一笑,“瑞士女酒鬼,别一个人喝醉了哭鼻子。我不在的时候,别人可不敢背你。” 西尔维亚离开的第二天早上,布拉柴维尔恰好有了短暂的晴空。我简单收拾行装,命令司机送我前往黑角。五百公里的路程,到达的时候已经天黑。 太阳再次升起之时,我来到运输站,与站长照面。早先曾向西尔维亚和秘书小姐交代过,不要过于张扬我的行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运输站的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我的真实身份,只是听说新来了个年轻女司机林小姐——当然,站长、医生和赛琳娜是知道底细的。 “小雪,昨晚睡得好吗?”彼得罗芙娜把听诊器放在自己掌心暖了一暖,然后按在我的胸衣之间偏左一点,“你这孩子,明明可以坐飞机的,偏偏要乘坐越野车一路颠簸。” “瞧您说的,我这不带着轻武器呢嘛。托运枪支会更麻烦的。” “也对。”医生拿起橡皮小锤,“先休息一两天吧,十月的黑角下雨不多,你可以多晒点太阳。” “感谢您的建议。那我先和车友们碰碰面,混个面熟也好……”我扣住运动胸罩,“赛琳娜呢?” “小雪姐姐是在念叨我吗?就知道你会来呢。”黑皮肤的姑娘变戏法一般揭开门帘,小心翼翼地把装满针剂的蓝色巨大手提袋放在冰箱前面的台子上。 “赛琳娜,我的异国好妹妹。从今天开始,姐姐与你们一起到一线工作啦,欢迎不?”我转过脸对她挤眼,右手比了个v字横在眼前。 “那还用说。”年轻的姑娘甩甩头发几乎是跳了过来,双手拉着我的左手,“听说你要亲自开车送货,能不能带上我?” 我看了看刚刚敲完我的膝下韧带的医生,她起身收起橡皮小锤。 “那就带上她吧,小雪。这孩子工作一直非常卖力,也该让她放松一些日子。”医生同意了赛琳娜的请求,“我这里完全可以应付得过来。” “赞美主,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上司!”赛琳娜夸张地抱住彼得罗芙娜,“路过家乡的话,我一定要带回特产给您。” “这就不必了,好孩子。”乌克兰女人疼爱地摸摸刚果姑娘的脑袋,“保护好你的小雪姐姐就可以,她虽然是勇武,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比不得你这个本地人。” 赛琳娜认真点头。“小雪姐姐,你在这边没有助理吧?让我来安排你的食宿好不好?我们过来已经有两周多了,很熟悉的。” 运输队大多是男人,有个女孩子和我一起住应该会方便很多。这样想着,我满口答应了她。“没问题,都听你的。不过呢,不要搞特殊,和大家一样就好了。” “这里的生活条件是我见过最好的呢,据说前些日子报名竞聘的司机可真是挤破了头……”赛琳娜语速轻快,“不过,对小雪姐姐来说,只能算是将就吧。” “又不是什么公主大小姐,只是个普通的女司机,没那么讲究啦。”我自嘲道,“对了,赛琳娜,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明明交代过西尔维亚不要声张的。” 赛琳娜狡黠地笑了。“跟我来。” 我被牵出了诊室,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见了远处角落车棚里的一辆雷诺t520半挂牵引车。 “很气派吧,小雪姐姐?你视力比我好,看得更清楚。”刚果妹子得意地扭头盯着我,“忽然来了一辆这么好的车,一周多了一直没人开,我一猜就是留给你的……真没想到,我也能跟着上去坐一坐呢。” 她的表情让我有些心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让这位非洲妹妹体验一下尼尔小姐姐那柔软的床铺和用不完的无线网络? “小雪姐姐,别发呆啦。”眼前的姑娘打断了我的沉思,“带你去宿舍转一圈儿,然后我们去吃午饭。” 中午,餐厅里。 “给大家介绍一下……”赛琳娜看到我用眼神示意就停顿了一瞬,“新来的司机,开大卡车的哦。” “大家好,叫我小雪就好啦。从欧洲过来支援的。”我站起身向其余五六个人示意,随即又坐下。 “有一半的司机在路上,所以您看到的人并不多。”站长坐在我和赛琳娜的临桌,扭过头低声地解释着。这是一个有些发胖的大叔,性格温和。 “小雪你好,我也是从欧洲过来的,马赛人。” “您好,我是刚果本地的,开卡车有三年了。” “我是本地司机,不过只开中型货车,明年才能考半挂驾照。” “我是中国人。看起来您也和中国姑娘一样漂亮呢,是不是有东方血统?” …… 大家七嘴八舌地和我聊天,我一边吃汉堡,一边一一回答。忽然间,一个像惊雷一样的声音打破了餐厅的平衡。 “老兄们,我回来了。”一个中等个子的壮实白人走了进来,浑身湿乎乎的,“见鬼,这倒霉天气……” “不是晴天吗?”我坐得离门口比较近,好奇地仰头看着他。 “小姐,您好。”男人摘下帽子,“市区是晴天没错,城北突然下了一阵雨,还刮大风,我下车紧了一下系绳,您看,就淋成这样了。” 我起身接了一杯热咖啡递上。“看来,在这里当个货车司机真不容易呢。对了,您为什么来这里?” “我是摩洛哥人,父亲从美国移民来的。……卡萨布兰卡看到蓝色赤道行动的招聘启示,这就过来了,薪酬能高一些。但是没想到刚果有这么多雨。”男人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接过咖啡,“感谢,小姐。请问您是……” “林雪苹。叫我小雪就好,我也是新来的半挂车司机。” “我是斯通纳。哎,真是不容易。您这么漂亮的姑娘,干这苦差事。不过,有半挂驾照,您的驾龄不短啊。”斯通纳先生上下打量我,“林小姐是退役军人?” “可以这么说,也不算退役,总之是在军队呆过。”我斟酌字句,“苦一点没什么,为了生活嘛。” “您说得对。这年头,混口饭吃真不容易。疫情好几年,物流运输行业,难啊。我有几个同行,都已经不干了,一年到头挣的钱不够养家糊口的,要不就太累了,身体吃不消。”男人叹了口气,“林小姐,您怎么会来这个行业?” “爷爷年轻的时候开卡车,家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物流公司。后来呢,他送了我一辆半挂,我就干上这行了。” “您是个厉害的姑娘。只是女司机容易受人欺负。哎,难啊。”斯通纳先生同情地摇摇头,“林小姐,恕我冒昧……只是想聊聊咱这行的行情——像您这样工作,年收入……比如说去年,大概有多少?” 年收入?我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要是林晓雾在身边就好了,那丫头的脑袋简直是个电子计算机。我呡了一口自己的咖啡,飞快地盘算着。欧洲防务部的军官津贴和稿费,尼尔小姐姐送货的收入,阳雪物流股份的一点儿属于我的分红,都加起来;至于房产和母亲平日赠予的零花钱,肯定不能算进去……嗯。差不多有答案了。 “一千五百万欧元。”我轻声回答。 “一万五……什么……?啊,也对,虽然行业艰难,收入因人而异嘛。”斯通纳先生有些尴尬,“年入千万的大小姐亲手给我倒了一杯咖啡……上帝啊,您说我是喝还是不喝呢?” 噗哧一声,赛琳娜再也没忍住。紧跟着,整个餐厅充满了爆炸式的大笑。 069 故事换按摩 当天晚上,诊所旁边的女宿舍。 “小雪姐姐,你在床单上看什么呢,是不是我没整理干净呀?” 我把视线从印花的白床单上挪开,移向坐在另一张床边的刚果妹妹。她刚刚脱去衬衣,只留了薄薄的胸罩。肩头黝黑的皮肤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健美,充满青春气息。 我招手示意她过来,指指床单上面印刷的花朵旁边的小字。“好久没看到汉字了,竟然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原来如此。”黑眼珠姑娘目光好奇地追着我的手指,“对哦,小雪姐姐有一半东方血统呢,认识中国的文字也是理所当然的。” “姐姐可是日内瓦大学东方文学硕士哦。”我得意地挤了个眼,“赛琳娜,你看,这个有两条斜线开头的字符,分成上下两段,上面的意思是羊儿,下面的意思是形容词,大。羊儿很大只,可以美美地吃一顿,所以就是美字。当然,这是上古时代最基本的词义,后世渐渐引申含义也可以指漂亮的事物什么的。” “很有趣。”半裸着上身的女娃儿凑到我的床上仔细观察着,“横线,竖线,斜线,看起来很有规律嘛,好像烃链结构式一样。” “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呢。”我坐直了身子,双手背到身后解开运动胸罩的扣子,把它从t恤衫里面拽了出来,“我是个理工科白痴,除了懂一点点卡车原理以外,啥都不会。” “有我在呢,当你的贴身药剂师,一路不怕头痛脑热。”赛琳娜把我扔在床上的运动胸罩折叠收起,“原来小雪姐姐这么喜欢黑色啊,颇为成熟的女王气质。” “只是觉得黑色耐脏而已。长年在外跑运输,已经记不清上次逛商场买衣服是什么时候啦。”我还想说反正有人为我量身定制,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耐脏是没错。那这件穿了几天?”手中的纺织物到了她那非洲并不多见的小巧鼻子下面,“应该还很干净,只有小雪姐姐的体香……” “哎哎,会让人想歪的吧。”我有些不好意思,抢过胸罩按在床上,“不要研究它,总之明天换新的。” “你们白种女人脸红的样子真是可爱。”赛琳娜轻轻晃动脑袋,双手肆意地捻着我的耳畔垂发,“小雪姐姐,我若是男人,一定会爱上你的。” 平时风风火火的姑娘暴露出了色迷迷的一面吗?为什么我遇到的女娃都这样子大胆,男娃却一个比一个胆怯呢,真是的。 “别跟我提男人,上次遇到看得上眼的男人,还是在四月凌晨四点的热那亚,不过那家伙……” “什么样的故事,快讲给我听听。” “那个故事太长了,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出车啊。长途一千三百公里呢,好妹妹。” “一千三百公里又不是一天的路程,急什么嘛。”小手搭上了我的双肩,“姐姐给我讲故事,我给你按摩捏肩好不好?” 我想了想,倒也可以把自己司机生涯中的趣事讲给她听,聊以解闷。 “好吧,不过等我洗澡回来。”我解开腰带卡扣,慢慢抽出快拔枪套递给她,“赛琳娜,锁好门。如果有任何异常,先把这玩意儿递给我。不要拔枪,小心走火。” 淋浴结束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眼就看到赛琳娜坐在自己的床边读书,大大的蓝色封皮教材摊开在她的怀里,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她一边阅读,一边写写画画,枪套仍在腿边。 这个季节的黑角不像布拉柴维尔那样天气潮湿,所以身体很快变得干爽。我换了一条干燥的浴巾,取回枪套,回到自己的床上,斜倚床头,伸直双腿伸了个懒腰,向赛琳娜示意卫生间可以用了。 花洒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闲得无聊,扫视四周。这是一间普通的双人宿舍,看起来和常见的普通酒店标准间差不多,乏善可陈。又看了一圈儿,目光落在了那本蓝色的大书上面。跳下床走过去翻了翻,无论是书本的印刷还是她手写的笔记,全都充满了专业内容,不是各类奇怪的拉丁语缩写,就是形状各异的化学结构式,看不懂。于是随手从小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回到自己床上倚着,抽出手枪。 “小雪姐姐,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如此温柔的神情。”女娃儿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耳畔。 “速度可以啊。”我抬头看到她的穿着有些好奇,“擦干了吗?怎么直接换上睡裙了?” “我要给你捏肩,动作太大的话浴巾会掉的吧。” “嗯哼?如果那样的话,可是相当不错呢。”我开个了玩笑,“但是姐姐也是女人啊,我要是男人的话,你这福利就够大啦。” “我才十九岁,怎么可能跟男人住一起。”赛琳娜涨红了脸。 原来黑皮肤的姑娘也会脸红啊,而且可以看得很清楚。我这么想着,顺势被她托转身体趴在了床上,那双小手又重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力气不小,手劲儿也很巧妙,捏得我非常舒服。 “赛琳娜,你学过按摩吗?” “是的,小雪姐姐。之前刚刚进入医疗行业的时候,有个中国来支援刚果的医生教我的。” “按摩推拿会很辛苦吧……”我喃喃念叨,“不过比起旁边那本书,我宁可学习推拿。” “是说那本毒理学教材吗?”年轻的药剂师双手移到了我的后背,“一边思考一边记忆的话,其实也没多难。化学是一门非常有规律的学问。” “对药剂师来说,化学很重要吗?” “那当然,有机化学和生物化学可以说是药学的基石。”赛琳娜认真地解释道,“毒理学也一样,涉及到大量的化学知识。” “毒理学……”我转了转脑子,“有你在身边,坏人给我投毒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那是当然的,我会在第一时间阻止他。万一小雪姐姐不幸中毒,救治也不会走弯路。”赛琳娜自信满满,“谁要是给你下毒,我一定弄点慢性毒药,折磨他到死为止。” 听到这么孩子气的言论,我忍不住笑了。“放心好啦,不会有那一天的。姐姐可是亚特兰蒂的情报官,怎么可能轻易上坏人的当。” “如果是好人的当就可以上吗?”赛琳娜变得油嘴滑舌起来,“小雪姐姐,翻个身。” 我顺从地仰卧,放松双臂,任由她揉捏。“对了,刚才说我神情温柔怎么讲?” “刚出来的时候看见你擦枪,动作熟练又柔和,脸上的表情就像看孩子一样。”赛琳娜悠悠地叹了口气,“同样是女人,我看见枪就会害怕。” “对我来说它是非常重要的伙伴,可以保护我自己以及我所挚爱的人。”我把浴巾抽松,让它只是盖在胸口到大腿的位置,“这支枪也有故事的。” “哦对了,姐姐刚才答应我的故事呢?” 我示意她坐在我身边休息会,把热那亚陷车的事情讲了一遍。 “太好玩儿了。”赛琳娜意犹未尽,侧盘双腿坐直了身子,双手再次搭上我的腰,“不过,五百欧元的捷克电影是什么桥段?” “那种色色的电影有一个专门分类,男主以招聘模特为由,在野外搭讪年轻漂亮的姑娘,然后,你懂的。”我盯着她的腰臀,“绝大多数这类主题的小电影,都讲捷克语。” “人家又没看过这些。小雪姐姐你这么好色嘛,这都知道。怪不得能调戏得那个克里斯脸红心跳呢。” “都是林晓雾那丫头教坏了我。你要是见到我那位亲妹妹,就不觉得稀奇了。”我急着辩解,忽然觉得胸前一阵痒痒,“你才是色色的吧,赛琳娜·奥多小姐!” “说了你容易上好人的当呢。刚才让你翻身,就是想……”刚果姑娘侧身把脑袋枕在我的胸口,“能体会到这样的丰满柔软,二十岁之前没有遗憾啦。” “你不怕我打你啊。”我轻轻用力试图推开她。 “你不会的。”赛琳娜依依不舍地抬起了脑袋,“小雪姐姐第一次跟我握手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擦枪的时候更加温柔,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而且脾气会很好。” “我有什么理由对你发脾气吗?”我笑着欠起身子。“差不多该休息了,明早咱们要启程往内地去呢。” “骂了你半天,都做好被解雇甚至挨打的准备了,没想到你非但不怪罪,还支持我的工作。”年轻的姑娘敏捷地接住即将滑落的浴巾,顺势来了个环抱扑进了我的怀里,“小雪姐姐,你对我真好。为了小雪姐姐的事业,为了小雪姐姐的心愿,赛琳娜·奥多愿意永生相随,效犬马之劳。” 070 重操旧业 我喜欢日落大西洋的卡萨布兰卡,但是也不讨厌日出刚果河的黑角。当然,此刻的我既看不见刚果河,也不打算等待日出。 “小雪姐姐,我们真是起得够早哎。还好昨晚把行装收拾妥当了。”赛琳娜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仍然有些犯困。” “出发以后你可以小睡一会儿的。”我拉着刚果妹妹的手,生怕她在拂晓前的黑暗里摔倒。由于卡车出入碾压,车库附近的路面并不十分平整。 到值班窗口出示证件之后领取了通行证和钥匙,我们一起绕着卡车转了一圈儿。赛琳娜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窄边眼镜后面,黑色的大眼睛在手电筒的余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相当漂亮。 “这就是他们常说的绕车巡视吗?”姑娘问道,“听车队里的人讲的,上车之前要转一圈儿。” “是的,检查车辆外观是否异常,有无损伤、障碍物甚至小动物之类。”我解释道,“在东欧,有时候还能看到流浪汉躺在车轮下过夜——发动机的余热可以御寒,但是持续时间不会太久。”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小雪姐姐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有点冷呢。” 赛琳娜穿着带格子的短袖花衬衫,蓝色的牛仔热裤,黑色运动鞋。不知道是热带姑娘特有的习惯还是她起床太急,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浅绿色的胸罩在暗弱的光线下看得非常清楚。 “地球上几乎任何一个地方,一天之内最冷的时刻都是日出前后呀。”我想起了林晓雾教给我的地理知识,“好了,巡视完毕,我们上车。这是已经挂载完毕的整车,直接出发就可以。” 雷诺t520的内饰是妥妥的法国红脖子大叔风格,完全没法和我的尼尔小姐姐那种温柔淑女相提并论。我正要吐槽,赛琳娜放好背包和手提药箱,端正地坐在了副驾位子上。 “第一次坐这么漂亮的卡车。小雪姐姐,我可以自拍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么暗的光线,能拍出个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中国进口的小米手机,有针对我们非洲人皮肤专用的美颜设置,很管用的。”年轻的姑娘得意地对我比划,“小雪姐姐这么雪白的皮肤,大概不懂得其中奥妙喽。” 我微笑摇摇头,在主驾位子上坐定,将卡车电源接通到acc状态,例行检查各类电气设备,读取车辆参数。 “原来雷诺也有这功能啊,不错呢……”我看到一个开关,自言自语念叨。 “什么?”刚刚收起手机的赛琳娜把脑袋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座椅通风,吹屁股的。”我拨动了开关,瞬间大腿下面和后背传来一阵凉风,“咦,好冷。” “通风可以抑制厌氧菌的繁殖,对皮肤是有好处的。小雪姐姐,卡车要怎么启动呢?” 我按下车门落锁键,调好座位和方向盘,调整后视镜,扣上自己的安全带,检查挡杆确认驻车,右脚踩下刹车,右手按压点火开关。柴油发动机在脚下轰鸣,听起来应该是直列六缸十三升涡轮增压。 “就是这样子,很简单,是不是?”过了十几秒钟,发动机转速渐渐下降,进入怠速,噪音减小,我才开口说话。 “还是蛮好玩儿的。”赛琳娜搓搓双手,“好像没有刚才冷了。” “车内有空调,发动机余热可以取暖。不过,太阳出来以后,大概得开制冷模式。这里,这个和这个,是空调相关操作,我开车的时候,你可以研究一下。” “嗯哼。我是小雪姐姐的助理嘛,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只管专心开车。”赛琳娜一脸兴奋,“现在我也要系上安全带,对吧?” 我点点头,一边戴半指驾驶手套,一边静静地等她操作完毕。后背有些凉,我就随手把座椅通风给关闭掉了。 后视镜里出现了朝霞和一点儿金色,补盲镜里已经能看清停车线的轮廓。 我伸出左脚——严肃地、缓慢地、不失灵巧地、和在马赛港登船的那一刻一样地伸出左脚,缓缓踩踏离合踏板到底,右手按住挡杆按钮,挂入前进挡低速二,右脚轻点油门,看着发动机转速指针指向正前方十二点钟位置的时候,切换三次远近光,缓缓松抬左脚。 “赛琳娜·奥多,我的异国好妹妹,感谢你陪伴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开启新的征程。” 卡车缓缓移动,向着大门的方向驶去。大地渐渐明亮,后视镜中的一点儿金色变成了小半个火红的恒星,我戴了上太阳镜。 原本的计划是遍历刚果共和国的主干运输线之后,再回到基地召集大家开个会,然后去看望樱子学妹。期间如果有空的话,也可以考虑和金先生约会——这么俊朗的东方男人,在西非实在不多见。要说我对他的印象,可以算得上颇有好感吧。爸爸妈妈应该也不讨厌他…… “小雪姐姐,你为什么戴太阳镜呢?”副驾的姑娘打断了我的思绪。 “司机很怕阳光刺眼的。咦,你们非洲姑娘不戴太阳镜的吗?”我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她,“有那种可以套在近视镜外面的太阳镜的,你要是没有的话,姐姐给你订制一个。” “我有呢,好姐姐。”赛琳娜感激地微笑,“但是昨晚并没有把它放进背包里,至于原因嘛……” “嗯?” “一会儿你就知道啦。小雪姐姐,专心开车吧。” “我想听歌儿。可惜这儿网络不行。刚才也没有配置手机音乐和车载蓝牙。” “我唱给你听。”年轻的姑娘开了口。j’enaimarre,最近相当流行的法国金曲,她唱得很好,完全不是五音不全的我能比的。 听着听着,车子已经离开黑角市区,上了国道。视野之内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偶尔有拖拉机或自行车,他们听到卡车的轰鸣会主动避让。 “危化品运输还是有好处的嘛。”我心满意足地喃喃,“至少不怕蓄意夹塞。” 赛琳娜止住了歌声,指指前面的天空。 “小雪姐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把太阳镜放回诊所宿舍了吧?” 方向盘很稳,车道保持得非常良好。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前方乌云滚滚,就点点头。 “我们这个国家就这样子。”她继续说道,“现在要进入十一月了,也就海边偶尔有点太阳,内地几乎没有晴天。” 不出所料,一小时之后,我们开进了雨云下方,降水开始。这雨可比去年四月在热那亚调戏克里斯的时候遇到的雨猛太多了,天地几乎连成一片水世界,视野里尽是汪洋。 “小雪姐姐,我们的货物会被淋坏吗?” “你以为装的是什么呀?”我摇摇头,“不用怕的,这是一罐柴油啊,密封的。” “怪不得刚才你说危化品运输呢。”赛琳娜追问道,“危化品很危险吗?” “严格遵守安全规章的话没问题。整个援助项目的工程安全相关事项都是归姐姐我负责的,你只管放心吧。”我有些得意,“不过现在雨太大了,我们靠边停一会儿。” 卡车打着双闪骑跨实线停在路沿上,我关闭了发动机,车窗开了一点儿缝隙,听着雨声和刚果妹妹聊天。 “小雪姐姐,你饿吗?”赛琳娜从食品袋里取出奶油面包,撕了一半递给我,“讲讲危化品的事情给我听嘛。” “有专门的分类法和相应的安全要求。有些东西特别危险,比如汽油或氯气什么的。” “那你运输过这类东西吗?”黑皮肤的姑娘咬着金黄色的面包,雪白整齐的小小牙齿很好看。 “我有最高级的危化品运输资质,在军队的时候运输过。”我舔着面包上的奶油,“不过,我有个原则。亲人或爱人跟车的时候,尽量不碰危化品,否则一事两命,太亏了。” 赛琳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委屈,我赶紧安慰她。 “不用怕,柴油算是相当安全的,扔根火柴进去都会被淹灭——当然,千万别试验啊。”我摸摸她的小手,“姐姐毕竟是指挥官嘛,众望所归,怎么能看到艰险就逃避呢,对不对?这不,布拉柴维尔的加油站需要补充燃油,我们明天一早就到了,交货以后,到工厂换成日用品,继续前行运送到内地去,好不好?” “我不怕。”年轻的姑娘听我说完,眼神又变得闪亮亮的,“小雪姐姐,你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赛琳娜也毫不犹豫陪伴你。我们刚果女孩并不比瑞士姑娘胆小。” “不会带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啦,我又不是奇幻小说女主角。”我把最后一点面包吞进肚子里,又喝了一小口瓶装纯净水,“雨小了些,我们继续赶路吧?” “等一下,小雪姐姐。”赛琳娜也吃完了面包,只见她取出药箱,熟练地抽出一支喷雾瓶,解开安全带凑过来蹲在地上,在我小腿上喷来喷去,奇怪的气味弥散开来,“刚才开了半天车窗,蚊子进来了。” “嗯哼,赛琳娜真是一流的药师。”我点点头,“我恨蚊子。要是咬得满腿长包,我就真的开不了车啦。” “开不了车有什么大不了,走不了路都没关系的。”赛琳娜给自己胳膊上喷着药水,一脸自信,“小雪姐姐,那样子的话,我会背着你下车,回到房间里给你治疗。” “要是我偏不肯呢?”看着刚果女娃不容反驳的表情,忍不住想逗逗她。 “都说了我是你的私人药师啦,为了雪白的肌肤不受任何伤害,这种事情小雪姐姐必须听我的。”黑曜石一般的漂亮双眼闪闪发亮,“要是敢不听话……我就用止血带把你绑起来上药。” 071 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层层乌云和连绵不断的雨幕让人完全不知道太阳何时落山,但是光线越来越昏暗是真的。看了看时钟,确实是天黑时分;瞅了瞅导航地图,我们离首都还有一百公里左右。 “前面有个带服务区的加油站,就在这里过一夜吧。”我对赛琳娜解释。“明天不用早起,午饭前到达布拉柴维尔就可以了。” 卡车进入停车场,雨小了一些。我俩这一对异国姐妹抓起洗梳包,各自跳下卡车,向着服务大厅走去。我走在前面,赛琳娜撑着雨伞追了上来。 “小雪姐姐,要淋湿了。” “这不是有棒球帽嘛。”我指指头顶,“我们瑞士女人一般是不打伞的,日耳曼民族的钢筋铁骨,就是在风雨之中锻炼出来的。” “噗……”刚果妹妹单手挽住我的胳膊,强行让我留在了雨伞下面,“不要以为我只会念化学好不好,也懂人文地理的。你是一半东亚一半罗曼血统吧,根本不是日耳曼人。” “德语瑞士的大叔们很喜欢说这句,觉得好玩就学了过来。”我笑着解释,指向前方的玻璃门,“走吧,饿了呢。” 假若和西欧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相比较,这里可谓相当简陋寒酸,卫生间也没有热水。好在这个国家也没有冬天,不用太在意这些;不管怎么说,还算收拾得干净。 仔细涂好护肤品,我俩回到了大厅里,看到了熟悉的窗口。“咦,不是本地餐饮?” “您是蓝色赤道行动项目的人物吧?”服务员小哥打量着我,“今年新增的西式快餐,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这句话让我很开心。两人随意挑了一些食物,有汉堡、炸薯条、可乐和热牛奶。我付了账。 “小雪姐姐,你这钱包的形状好奇怪。”托着盘子面对面坐在小桌上,赛琳娜好奇地盯着我的胸口。 “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塞在这里,岂不是很难受。”我抽出钱包递给她,“你也试试。注意正反面,有硅胶的那边防滑,要靠里。” 十九岁的刚果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怯,随即学着我的样子,把近似于心形的钱包卡在了浅绿色的胸罩之间。我这才注意到她一整天也没扣上衬衫上面那两颗扣子。 “黑色的桃心,在你胸口也蛮好看的。要不要给你拍张照片?” “不要。”赛琳娜把钱包还给了我,“这会让我联想起姐姐去年调戏那个意大利警官的故事。不过钱包好可爱。” “缠着美人儿桑德拉找人定制的。那个师傅和我们家关系不错,他经常给香奈尔和范思哲做手工皮具,爷爷奶奶也都喜欢他的手艺。” “那这钱包不便宜吧?”刚果妹妹若有所思。 “谁知道啦,最多几万欧元吧,好玩就行。”我摇摇头,“反正装不了多少东西。” “小雪姐姐的钱包里都有什么呢?” “军官证,驾驶证,少量现金,迷你军刀卡,微型通讯器,小塔罗牌……有时候高兴,还会塞两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进去——这个造型,角落刚好塞得下子弹。” “果然是个女特工啊。”赛琳娜眼神里写满了崇拜,“我认识的男人,都没有一个有姐姐你这么英武帅气的。” “只是顺其自然吃了这饭碗而已啦。”我指指餐盘,“开吃,好饿。” “小雪姐姐,我们今晚住哪里呢?”吃完饭,赛琳娜问我。 “第一次带你出来,尽量依着你。”我回答,“在欧洲,我有时候住汽车旅馆,有时候睡在卡车上——大多数时候是后者。” “那我们也睡车上吧,听起来蛮好玩的。” 晚饭后直接入睡是不太可能的,在国道跑了三百多公里对我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没有感觉到疲惫。 “没什么事情可做。赛琳娜,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小雪姐姐,要不要跟家人聊聊天?”刚果妹妹建议道,“刚才你好像提到了阿姨的名字。” 我想了想,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开始给家人挨个打电话。 晓雾做完了作业,正在打游戏,撒娇几句之后就匆匆结束了通话。林先生未接听,多半是在实验室,于是我就发了几条简讯给他。 爷爷奶奶应该在法属圭亚那。我算了算时差,可以通话。果然接通了,他俩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得知阿丽亚娜升空又要推迟了。 “航天真是麻烦啊。”挂了电话我喃喃吐槽,再次拨号,“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电话接通了。 “我的小甜心,正想这几天联系你呢。” “美人桑德拉,下午好呀。你在哪里?” “……”她讲了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地名,“你不认识这里吧?” “知道女儿不认识还说,母亲大人真是的。” “南大西洋上的一个小岛,靠近美洲。我和你爸爸买下来了,正在修建别墅呢。” “你俩还真是土豪啊。整这么远干嘛?” “以后你就知道啦。”电话里传来滑雪女将经典的狡黠笑声,“我的小甜心,妈妈先挂了哦,正在和工程师沟通呢。” “赛琳娜,我打完电话了。咱俩聊会儿天吧。”我离开下铺,撩起车窗窗帘看了看外面,雨势比较小,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加油站的微弱灯光。没有别的车辆过来,很安静。 “好啊。小雪姐姐都和家人聊了什么呢?” “这么安静,你应该能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吧?”我好奇地追问,“我以为你都听到了呢。” “姐姐你可太高估我了呢。从头到尾,你连一句法语都没讲。”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妹妹林晓雾交流的时候,习惯性地说汉语;给其他几个亲人打电话的时候,用的都是西班牙语。 于是我把电话里聊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给她听。 “很高兴小雪姐姐跟我分享这些。”赛琳娜有些歉意地询问,“听说按照欧洲的社交礼仪,不能轻易谈论别人的家庭?” “那你得明白什么叫社交场合。一般关系比如职场、邻里之间,确实不能轻易打听别人家事。”我解释道,“但是朋友相处哪来这种忌讳啊。我们上学的时候,同班同学随便抓一个,问年龄问爱好,完全没问题。” “真是这样吗?”黑矅石眼睛的姑娘有所怀疑,“小雪姐姐会不会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你去亚马逊找一本叫《跨文化交际教程》的书——英文版的我读过,法文版的不知道有没有。读完就相信我说的了。” “小雪姐姐是文学硕士,我信你。”赛琳娜很开心地追问,“那我们算朋友吗?” “当然。不仅是朋友,而且是我的异国妹妹,比朋友更要亲近。”我站起来轻轻点点她那光滑饱满的额头,“难道姐姐会让随便什么女孩子跟自己一起过夜吗?” 倚在上铺的姑娘抱住我的脖子亲了一下我的额角。 “小心掉下来啊。”我挣开拥抱,理了理她的鬓角,“你们非洲姑娘头发可真是卷得厉害。” “是啊。所以非常羡慕小雪姐姐的头发,又黑又直又浓密的。”刚果妹妹用手指缠住我的头发,“披肩发,好漂亮。” “过了肩膀我就会剪短它;发梢刷着肩膀感觉很好玩的。” “但是刷到眼睛就不舒服。”赛琳娜取下一个小小的发卡,别在我的刘海上,“小雪姐姐,这是我送你的小礼物,戴着它吧。” 我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很会撩人。“黑珍珠一般的漂亮妹妹,讲讲你的恋爱史给姐姐听,好不好?” 犹豫片刻之后,赛琳娜答应了我的请求,来到下铺与我面对面盘腿而坐。细细雨滴潺潺地敲打着车身,谈不上吵闹,倒是给安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令人安心的大自然本色;年轻姑娘慢悠悠讲述着自己学生时代的感情往事,有忧伤也有欢乐,令许久不曾阅读爱情故事的东方文学硕士耳目为之一新。 “果然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啊。”夜已经深了,我感叹道,“女孩子的恋爱心思,不会因为她出生在非洲或者欧洲而产生巨大的差异。” “小雪姐姐你也一样吗?” “心思差不多,经历不太一样。”我自嘲地笑笑,“中学时代的男娃大多被我吓跑了,尤其是莱芒湖事件之后——” “什么事件?” 我就把十多年前那件让我声名大振的射杀毒贩的故事大致给赛琳娜讲了一遍。 “两个月前刚刚看到报纸上报道班慕岛枪击事件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呢,觉得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可能对付得了跨国流窜的杀人凶手……”赛琳娜咂着舌头,“现在我相信了,他怎么可能是小雪姐姐的对手呢。” “别提了,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情啊,哪个女孩子愿意被人当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有人这么认为吗?” “高中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喜欢抽烟,烟草里有种奇怪的植物清香,我也没怎么在意。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他们递了一支给同桌的姑娘,被我看到了,就走过去把香烟抢过来闻了闻,只说了一句话,从此就彻底和那几个男生绝缘了。” “小雪姐姐当时说了什么呀?” “我说,你们是不是抽大麻了?这么奇怪的香味。——本来也没有太往心里去,这玩意儿又不是可卡因,再说我也不是缉毒队长嘛。可是呢,那几个男生一看是我,差点没跪下哭出来,我又气又笑,再也没见他们带香烟到学校来,也没能和他们搭上话。” 刚果妹妹转动着漂亮的黑眼珠,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这种理由断绝异性缘,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情。” 072 追踪 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早晨的小雨仍在继续。我定了定神,从下铺挪到主驾座位,把左侧窗帘掀开一半,望着加油站旁边雾蒙蒙的草丛发呆。 “小雪姐姐,你要穿着睡裙开车吗?” 我回过头向上看,上铺的年轻姑娘正在揉眼睛,语调慵懒。 “当然不会啦。我放松一会儿,你可以继续睡。” 赛琳娜摇了摇头,揭开薄薄的小毯子坐了起来,晃着双腿试图踩踏下床的梯子。我嫌她动作太笨拙,起身走过去,扶着腰把她接了下来。 “非常感谢小雪姐姐清早的拥抱。”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的姑娘双手离开我的脖子,抓起挂在床边的短袖衬衫。 “你这一晚上都穿着牛仔热裤睡的吗?不会觉得硌得慌么?” “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养成了和衣而睡的习惯。小雪姐姐,你一定要换上睡裙才可以吗?” “如果是家里的床,相比睡裙我更愿意裸睡。”我不假思索,“让我穿着那么硬的短裤,必然是睡不着的。” “果然是大小姐的习性呢……”赛琳娜熟练地打开副驾位的化妆镜,仔细地整理头发,随后抽出一片湿巾和一包干纸巾,抓起雨伞解锁副驾车门。 药师妹妹下车以后,我锁好车门,脱去睡裙,换上了九分裤和t恤衫,梳好头发。正在擦拭手枪的时候,赛琳娜回来了。 “是谁说的要一直陪我来着,大清早就一个人跑掉了。” “人家着急去卫生间嘛。”赛琳娜脸红,“这不,才十多分钟,就回来接你了呢。” “嗯哼。”我抓着洗梳包跳下车,单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示安慰,“下次不用这么着急的,姐姐多等你一会儿没关系。” “你也去卫生间吧。我去预订早餐等你。”刚果妹妹挽着我的胳膊,离开卡车停车位,走向服务大厅。 吃过早餐以后,我们又回到了卡车上,点火热车,准备继续行程。 “赛琳娜,雨季的刚果盆地一直这样子吗?有种潮湿而闷热的感觉。” “是的,很容易长痱子的,蚊子也很多。”姑娘回答我,“所以啊,疟疾动不动就流行起来了。” “听说和血吸虫、疟疾、埃博拉出血热种种疾病相比而言,****根本不值得一提,是这样吗?”我问道,“在欧洲有些关卡直到今天春天仍然会检查物流司机的疫苗注射情况,在刚果似乎没人管这些。”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吧,虽然比较两类不同的传染病的危害严重程度意义并不大。”赛琳娜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要是那些药方能翻译出来就好了,真没想到连彼得罗芙娜医生都搞不定呢。” 姑娘轻声叹息,坐在副驾位上扣紧安全带,凝视远方。 我扣紧了半指驾驶手套的腕带,摸了摸腰间的格洛克手枪,踩下离合挂挡,一言未发。 城市天际线出现在视野的时候,雨停了。瞄了一眼中控屏幕上的时钟,差不多上午十一点钟。 “看来今天可以在布拉柴维尔吃午餐啦。”十字路口临近,我减速摘挡,“我可爱的异国妹妹,这一路辛苦你啦。” “小雪姐姐才是最辛苦的吧。”刚果姑娘没有在意我对她的称谓,“我们要回基地吗?” “先去交货吧,然后看看后续的行程安排。”红灯结束,卡车低沉轰鸣,继续前进,朝着近郊的一家大型油库驶去。 正午到来之前,在油库停车场,柴油罐挂车顺利脱挂。拿到签字的收据之后,我随手拍照发送给了车队队长。如此一来,第一阶段的运输任务就算完成了。 “丝毫没有奇特的体验啊,和在欧洲开卡车大同小异。”我感叹道,“只是路况略差一些,运费便宜一些,路上看到的其他卡车司机也比欧洲要少。” “这个世界到底是大同小异的,虽然有贫富差距,但我们同在一个地球嘛。”赛琳娜的口吻让我想起了中学时代的地理老师,“小雪姐姐,咱们找个快餐店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熟悉。” “有个本地向导果然方便,何况还是个漂亮可爱的年轻姑娘。可惜呀,姐姐不是男儿身……”我用上了戏谑的口气,“你家又不在首都,为什么会熟悉啊?” “在这里读书的啊,护理学校。”赛琳娜有些不满我的迟钝思路,“布拉柴维尔就这么大点儿,骑个自行车几天就逛个遍,哪像你们的巴黎……” “我又不是法国人,这话你应该对林晓雾说。”我她被牵着前进,“自行车,我是骑不好的。” “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和小雪姐姐一起骑车的。”刚果妹妹一脸女主人式的自信,“今天,先让我请你吃午饭,这里是我读书时代的大本营呢。” 我的胃口不如在欧洲防务部天天训练的时候那么大,只是随便吃了几片烤肉,喝了半杯牛奶,就停下来了。饭菜有本地特色,味道还不错。 像我这种年轻女人,不管在哪里,过的日子似乎都大同小异,开着卡车长途奔波,偶尔坐下来享受美食和安静时光,生活不过如此。西非确实比欧洲要贫穷得多,但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差劲。也可能因为真正落后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吧,毕竟这里是首都…… 双手搓着剩下的半杯牛奶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感觉到衣服被轻轻拉了一下。 我回过神一看,有个衣服破烂的小男孩,摊开双手,一只手里捧着两个本国的硬币,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餐桌上的食物。 原来是个乞讨的孩子。我有点心酸,转念一想,洛桑和苏黎世也并非没有乞丐,只不过瑞士的乞丐常常来自其他国家而已,并且,他们收入不菲;至于眼前这个穷孩子,一天能讨到多少呢,或许会饿肚子,那就多给他一点吧? 从领口抽出钱包,刚刚打开,就被对面的姑娘一把给抢了过去。 “小雪姐姐,让我来吧。”赛琳娜瞪了我一眼,把黄棕色的纸币塞了回去,扣紧钱包牢牢抓在手中。 “你饿吗?想吃烤肉还是面包?”她的目光直视那个孩子,比起平时和我说话更多了几分本地口音。 “但是……”小男孩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钱包,“我妈妈生病了需要钱……” 赛琳娜没有回答,夹了一片烤肉递过去,孩子不大情愿地吃掉了。 “给你这个,不能再多了。”刚果姑娘从自己的钱包里取出一张面值不大的钞票,“拿着,走吧。” 小男孩仍然不动。 “别打对面这位女士的主意,她是欧洲的军官。”赛琳娜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小子,滚吧。” 男孩悻悻离开之后,我俩也结账出店。 “赛琳娜,姐姐并不想批评你,但是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小孩子,多少有点过分吧?” 黑眼睛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没钱给母亲治病的孩子,怎么可能天天吃肉呢。” “嗯?”我不明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天天吃肉吗?” “小雪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但是,请你相信一个药师对于少年儿童营养状况的判断。”赛琳娜的目光里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变得十分温柔,“这小子九成是骗子团伙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流窜他处——反正他们总是会出现在不同的城市里。骗够了钱,宁可去贩毒也不会干什么正当营生。” 我相信一个学习和工作都非常努力的十九岁药师不至于患有被迫害妄想症什么的。然而,我还是觉得她说得太严重了。 “还能找到那孩子不?” “往前走走,他会再次出现的,除非我们驾驶卡车离开。” “为什么?” “哪个乞丐会轻易放弃一个准备施舍两百欧元的欧洲大小姐?”赛琳娜语气有责备之意,“小雪姐姐,年收入一千五百万也不能这样啊,你会暴露自己的。万一被犯罪团伙盯上怎么办?” “那就再上演一次班慕岛日出嘛。我又不是买不起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你还真是大小姐性格啊。”赛琳娜哭笑不得,“小雪姐姐,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看到她无奈的样子,我忍不住想笑。 “好啦好啦,我可爱的异国妹妹。”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打开钱包,左手中指探进夹层,“那你带我把那孩子引出来好了,姐姐自有道理。” 十分钟后,在一个行人稀少的小巷子里,我猛然回头。 “不要怕,这个给你。”我拿着二十欧元的纸币向那个衣衫破烂的男孩子招手,“刚才,我妹妹觉得不应该给你太多。这张,她同意的。别跑,不会打你的。” 赛琳娜在一边露出了配合的微笑。小男孩这才安心地走了过来,接过纸币,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去给妈妈买药吧。”我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在黑角再次相遇,我仍然会帮助你的。再见,孩子。” 看着小乞丐心满意足地离开,我俩回到了卡车上。 “然后呢,小雪姐姐?” “我们没有时间回基地了。去工厂挂上日用百货,出发去内地。”我发动了卡车,“真正漫长的旅途在后面呢。” “我不是说这个,小雪姐姐。我是说……”赛琳娜一脸茫然,“那孩子……你给了钱,放他走了?” “你不是怀疑他来自某个犯罪团伙吗?”我依次扫视检查五个后视镜,“过两天就知道分晓了。” “妹妹我来自贫穷的刚果,读书少,见识少,还请大小姐明言。” 我忍不住笑了。 “赛琳娜,我再问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卡车女司机,阳雪集团未来的掌门千金……不对,亚特兰蒂同盟!世界上最大的军事组织的情报官。”刚果姑娘忽然醒悟,“我就觉得小雪姐姐不会轻易拍一个陌生小孩子的肩膀,所以,你是不是……” “果然是我最聪明的非洲妹妹。”我踩紧离合踏板,直接挂入前进二档,“微型追踪仪,跟米粒一样大,粘在衣服上很牢靠,非专业人员很难发现。” “那这种东西平时在姐姐胸口的钱包里……” “拿出来按压以后才能激活。不会暴露迪亚兹中尉的行踪,更不会泄露她那可爱的刚果妹妹赛琳娜的隐私,放心吧;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我操心,会有人向我汇报追踪结果的。” 右脚点下油门,左脚轻抬。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赛琳娜的喃喃低语,卡车缓缓驶离油库,向着新的目标前进。 073 阶级差距 午后,秘书小姐来电声称有几份文件需要签署,询问我是否会在运输途中路过基地。当时我正在卡车上发呆,看了看地图,打定了主意。 “位置发送给你,趁着现在不下雨,把文件送过来吧,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看着我挂断了电话,刚果妹妹开口。 “小雪姐姐,这电话来得真巧呢。如果迟一会儿,我们是不是就出发啦?” “不至于。本来是打算再休息半小时的,也算是凑巧吧。”我指着车外,“下去散散步好了。” 雷诺卡车停留在布拉柴维尔中北部的一家货场,整装待发。目的地是北方边境城市韦索——它是桑加省的首府,距离首都不到一千公里。 驻车制动开启,引擎关闭。我带着赛琳娜绕了一圈儿。 “这次的货物又是什么呢?”黑发姑娘仰头看着漆皮已有些许脱落的红色集装箱挂车,“这种货柜,比起油罐是更安全的,是这样吗?” “嗯哼。”我表示肯定,“装满了日用百货,大多是塑料制品,无毒无害不易燃,也没有超重。” “只要不是易燃或有毒的货物,就很安全吗?” “那可不一定。钢卷、钢管一类的笨重尖锐物体就很危险,很容易翻车。”我想起了一些令人惊怵的画面,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货件固定不达标或者超速状态下急刹车,钢管有可能刺穿驾驶室,简直和绞肉机一样。” 年轻的女药师沉默片刻。“虽然我见惯了各类外伤,想象那种画面还是觉得很可怕。……小雪姐姐,你运输过笨重物品吗?” “运送过石料,那东西说起来也没有太大危险,但是,前两年有一次在多佛尔港口,正好是冬天下着小雨,相当麻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挂载超重货物去英国了。” “是什么情况?” “当时挂载了整整六十吨石料。多佛尔港口有个臭名昭著的超长斜坡——地形所限,不得不把路修成那样子。雨天坡面湿滑,无论如何都上不去,后来叫了救援强行拖上去的。” “那是不是要额外支付救援费用呢?” “要的,这都是小事,我也不是只靠着运费养家糊口的。但是,你想想,那么漂亮的尼尔小姐姐,730马力啊,竟然要被拖行,真是太丢人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翻找自己的卡车靓照给她看。 “小雪姐姐果然是少女心呢,从来没见过卡车贴花这么漂亮的。”赛琳娜啧啧称赞。 “其实是激光喷绘。对了,给你看看内饰。说真的,很想念她,那是我移动的家,有机会一定要跟我一起去玩哟。” “哇,还有厨具。可以做饭吗?” “简单做一做没问题,不过我比较懒而且厨艺不精。论做饭,浅野奈小姐是一等一的烹饪高手——你知道她的吧?” “经常听小雪姐姐讲起,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赛琳娜凑近了我的手机,“咦,这里是什么,卫生间吗?” “嗯哼,她是定制改款的斯堪尼亚r730,有加长的生活舱,卫生间也可以洗澡。” “这真是太让人羡慕了。昨天我口渴都不敢喝水……”赛琳娜欲言又止。 “口渴不敢喝水?”我纳闷了一瞬间,旋即明白,“想上厕所,但是不好意思对我说,是不是?” “那不是要找到加油站才有卫生间嘛。又不像男人可以路边随便解决。”刚果妹妹抬头看着我,“小雪姐姐,你好像不常去卫生间呢。” “情报官嘛,这点身体素质还是有的。”我刮刮她的鼻子,“发现了我可爱的非洲妹妹的小秘密哟。以后要是不听话,就罚你喝完三瓶纯净水,然后四个小时不让你去卫生间。” “小雪姐姐,人家一直把你当成名门闺秀仰慕的,你竟然有这种淫邪的鬼点子……”赛琳娜嘟起小嘴,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胳膊,“坏心眼欺负人。” 正在打闹玩笑之际,迷彩涂装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出现在了视野里。 秘书小姐递过文件,我简单浏览之后一一签署。与此同时,司机大叔正在把两个牛津布箱子往卡车驾驶室里搬。 “你们送来补给品真是太好了。”我向他俩致以感谢,“差一点都忘记了这种事情。” “迪亚兹中尉亲临一线参与运输工作,后勤小事就不必费心了,我们会为您办妥的。”秘书小姐礼貌地回应,“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一个追踪令,预计最近一两天警方和情报人员会与你联系。注意保密。后续事宜等我归来再行处理。” 秘书小姐告辞离开,赛琳娜若有所思,喃喃低语。 “你在说什么呢,傻妹妹?”我捏了捏她的脸,“完全听不懂啊。” 刚果姑娘回过神来,歉意地冲我笑笑,换回了日常的法语。“是我家乡的林加拉语,如果小雪姐姐不介意,我可以翻译给你听。” “就算悄悄骂我是个变态女人,我也不会生气的哟。”我回想起了刚才不让她上厕所的玩笑。 “没有那样的事情。我是说,小雪姐姐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阶级差距。” “此话从何说起?” “以前啊,我想象中的有钱人是这样子的:体面的工作或者不需要工作就有非常高的收入,不止一套的大房子,豪车和游艇;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旅游,可以参加名流聚会,甚至能够影响选举,等等。” “嗯,差不多都是可以做到的。至于影响选举,现在的我还太年轻,老顽童菲德尔倒是可以办得到。”我想了想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那,你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吗?”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社会地位是作为一个外国人可以带着枪在我们的国家通行无阻——这样说小雪姐姐不会生气吧,没有不满的意思哦,姐姐带枪可以保护我,对我来说是好事;不仅如此,只是轻轻拍了拍一个小乞丐的肩膀,就会有国家机器力量为你秘密服务。”赛琳娜停顿了片刻,“相比之下,乘着游艇陪着小妹妹在爱琴海航行,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虽然这也让我非常羡慕。” 她的话让我想起雨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玉佩。 “等雨季结束,姐姐带你沿着乌班吉河遍历国境线吧,毕竟赛琳娜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嘛。”我拉起她的手,“走啦,上车,我们出发,目标韦索市。” 深夜时分,雨渐渐变大了。沿着n2国道一路缓慢向北行驶了差不多一百公里,已经路过奥济巴,在国道边上借着强劲的远光灯,我看到了一处砂石铺成的临时停车区。 “看来雨是不会停了,这种天气真难受,坐久了大腿下面总是觉得潮乎乎的。”我叹了口气,“赛琳娜,我累了,继续前进就会成为疲劳驾驶。我们原地休息吧。” “听你的就是,小雪姐姐。”眼镜姑娘见我停稳了车子,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身体。 “妹妹身材不错呀。”我打量着她的腰身,带着几分戏谑,“你们非洲姑娘的臀围可真是不赖呢,我眼酸了。” “别取笑我啦,小雪姐姐这才叫好身材。”赛琳娜回过头,“一看就是健身房里长期锻炼出来的。” “其实不怎么去健身房,只能说在欧洲防务部经常参加军事体育训练的成果吧——更重要的是美人儿桑德拉给的遗传。”提起母亲这个滑雪女将,我非常自豪。 “是的呢,羡慕。而且,姐姐你好像饮食也相当节制。” “只是不喜欢吃甜食或肥肉。”想起两小时前收到的简讯,“对了,赛琳娜,秘书小姐提醒我,一个箱子中有只西瓜,考虑到车上没有冰箱,天气又热,我们应该今晚吃掉它。” “带水的柠檬,感谢你这个有着中国血统的伟大姐姐!”赛琳娜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上次吃西瓜还是毕业的时候老师请客。” “这玩意儿稀缺吗?”我表示怀疑,“听父亲说过,中国再穷的人都有西瓜吃啊。” “全世界六成的西瓜产量都集中在中国。非洲也有,但不多。它们太重了,对物流运输非常依赖。”赛琳娜打开牛津布箱子,抱出西瓜放在小桌上,“要怎么切呢?” “用这个,注意安全,别割到手了。”我从左侧靴筒旁边的插袋里拔出高山游侠折刀,“折刀是干净的,不过还是擦一下再用吧。” 西瓜个头不小,赛琳娜吃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原因是我不停地说“妹妹喜欢就多吃一点儿,我在苏黎世吃腻了”。 看着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刚才的话。 “药师妹妹,为什么你知道西瓜的产量分布这种细节知识?” “小雪姐姐,你都叫我药师妹妹了哎。西瓜是一种重要的食用植物,是营养学关注的重点水果之一,经常看书当然知道啦。” “看来眼镜不是白戴的嘛。”我帮她拉开垃圾袋,装好西瓜皮,“除了专业相关,你还看别的书吗?” “历史地理文学等等,也看一点的。” “那你看看地图,我们在哪里?”我双手一摊,“不熟悉你的祖国,只能按导航前进。” “不用看地图,我们在普尔省,旁边有个国家森林公园,前方不远处就是基亚尼。普尔,其实就是池子的意思。”赛琳娜自信满满地讲解,“所以呀,小雪姐姐说雨不会停了,大概是真的。池子嘛,雨季来临的时候,哪能幸免呢。——不过,这里还没到真正的刚果盆地的中央,那地方雨才大呢。” 和昨晚一样拉上窗帘,我锁好车内锁,打开夜间新风循环,确保空气安全以后,换上了睡裙;塞琳娜依旧只是脱了衬衣。两人或坐或躺,聊着天,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休息吧。”我仰卧在下铺,“要不要扶你到上铺?” “不用啦,小雪姐姐,我自己能上去。”赛琳娜迟疑片刻,“不过……吃了这么多西瓜,想上个洗手间,但是这荒郊野外的,雨又不停,怎么办呢?” “你的意思是让我撑着伞陪你下去走到树林中间解决吧?”我不假思索地盯着她的脸。 “可以吗?真是太好啦。”赛琳娜拉着我的手。 “可以是可以,不过赛琳娜性子太急了些,听姐姐的话,要改一改哟。”我坐起身扣住她的双手,“还记得咱俩初次相见的时候吗?你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啊。” “人家知错了嘛。”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垂下了眼睑,光洁黝黑的小脸一阵绯红,“哎?下午说的三瓶纯净水四个小时……我亲爱的小雪姐姐,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074 刚果妹妹的报复 我不喜欢潮湿闷热的环境,虽然已经启动车载空调却仍然无法与中欧山地秋夜的习习凉风相提并论;然而我喜欢雨声滴滴的静谧夜晚,这样的氛围可以让我回到梦中的少女时代,顽皮恣肆地欺凌眼前的女伴。 “我可爱的刚果妹妹哟,你对情报部门女军官的体能力量还真是一无所知呢。”我用左手扣住了赛琳娜被迫并在身后的一双小手,任由她站在我面前百般求饶。 “小雪姐姐手指白皙修长像个读书人,力气怎么却这么大。”年轻的姑娘用力挣扎,很快发现完全是徒劳,“你要扣留人家多久嘛?” 她的表情非常好玩儿,不经意间唤醒了我内心隐藏的邪恶念头。嗯,很想看看她忍不住失禁的样子。 “不要低估卡车方向盘的沉重。”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姐姐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能在关闭液压助力的情况下打满转向啦。” “那样子需要很大力气吗?”赛琳娜不禁好奇起来,“我没开过车,不懂呢。” 她的提问对我来说正中下怀。于是,我故意慢悠悠地把汽车转向系统的原理给她讲了一遍——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工科知识之一。期间,她试图趁我不备甩开双手,但一次也没有成功。 “今晚就安心地当姐姐的小俘虏吧。”我得意地抬头看着她,“你跑不了啦。” “我要向欧洲防务部举报,说你虐待我。”赛琳娜咬紧了嘴唇,气呼呼地补充道,“迪亚兹大小姐光辉的形象说不定会毁于一旦哟。” “那正好嘛。”我用右手摸着她圆鼓鼓的小肚子,“姐姐陪你多玩一会儿,等到你坚持不住了,牛仔热裤湿透,拿到法庭上当证物,岂不完美。” 站在眼前的姑娘夹紧双腿,面颊通红,气得快要哭出来。 “小雪姐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我都听你的。” “好了好了,不哭。”我用空闲的右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坐着你站着,好像是有点不公平呢。这样吧,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话还没说完,她就点头了。看来真是快忍不住啦。我心中窃喜。 “人家都听你的就是了,好姐姐。” “你教我几句林加拉语吧。”我换上了认真脸,“要是哪天一个人遇到危机,会几句方言也许有用。” 这个要求不过分。赛琳娜爽快地问我想学什么。 无非是“你好”“谢谢”“不许动,不然我开枪了”“我是欧洲来帮助你们的”诸如此类。然而,教会一个日内瓦大学语言文学硕士这些简单句子,也至少需要半小时。 “可以啦。辛苦妹妹了。”低头看到眼前的女娃儿夹着双腿扭动着腰身,满脸汗珠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松开了左手。 “小雪姐姐,求你了,打伞陪我下车好不好?”赛琳娜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风风火火,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 “那怎么可能呢。”我忍住笑,“不是姐姐不体贴,下面会有蚊子的——说不定还有血吸虫,咬你一口怎么办?” 眼镜后面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泪珠滚泪,可怜的刚果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双手捂着小腹,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姐姐不会真的让你失禁的,不然没衣服可换呢。”我指指另一个牛津布箱子,“打开它。”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年轻药师,赛琳娜一分钟之内就找到了应急尿袋,也顾不得害羞,蹲在副驾座位旁边解开腰带,任由来自青春胴体的水声冲击着我的听觉——这种水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倒是像某种奇怪的交响乐。 过了许久,赛琳娜才恢复了平静,走到我身边,轻声开口。 “小雪姐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是医疗用品吧,给行动不便的患者使用的。” “没错。不过,这也是我们野外生存的必备物资之一。”我抚摸着她那重新变得纤细的腰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概明白。你们欧洲人就是环保主义,军事训练还这么讲究。” “不不,你把欧洲人想象得太高尚了。事实上,随地排泄会留下线索,导致敌人追踪变得更容易,有时候也会吸引某些野兽……”我讲述了渗透作战的技巧,又追问她,“那里面的吸水棉,固化速度如何?” “还蛮快的……”赛琳娜羞怯地小声回答,“差不多一分钟以内吧。确实很方便,我已经封好口,扔在垃圾袋里了。” “刚才的容量有多少?” “人家哪知道这些……小雪姐姐,不要问了,这会让我说不出口的。” “想再尝试一下卡车女司机的腕力吗?”我假装吓唬她,“奥多小姐,别告诉我药剂师不懂得目测液体容积。” “饶了我吧……差不多五百……不,四百五十毫升吧。” “嗯哼。”我站了起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今晚辛苦妹妹啦。我们休息吧。” 这一通长时间的打闹嬉戏让我俩都倍感疲倦,各自躺下之后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梦中似乎见到了雨华,但是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算了,继续赶路吧。 卡车沿着n2国道继续北上,穿过恩戈,向着甘博马前进。我有些后悔昨晚欺负赛琳娜,因此今天对她格外温存。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记仇生气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看书记笔记,偶尔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医疗文件整理批注,期间夹杂着一些充满女主人情怀的乡土介绍。 “小雪姐姐,这里往东三十公里就到刚果河边了,有小路。” “小雪姐姐,我们路过奥约奥隆博机场啦。” “小雪姐姐,终于到了盆地省。右边那条路,可以通到我家呢。” 我始终保持目光在前方一百二十度内,专心赶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她。今天天气不错,雨停了,偶尔还有缕缕阳光从乌云间隙透过,照在雷诺卡车古朴风格的控制台上,映射出令人迷醉的金色。为了能在天黑之前到达大城市,我只在午饭时间停车二十分钟,包括用餐和午休,其他时间几乎一直坐在驾驶位上,忍受着雨季的潮湿和发动机的轰鸣,灵巧地微调方向盘,双脚在三个踏板之间来回切换。 “库尤河景色不错啊。”天黑之前,我把卡车停在了联邦政府旁边的加油站,带着赛琳娜一起来到埃克索内尔酒店。 “差不多是奥旺多最好的酒店之一了。”赛琳娜开心地扔下背包,“终于有机会把身体弄干净啦,不过,小雪姐姐你先洗吧。” 赛琳娜在我淋浴结束之后进入了浴室。她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撩起睡裙观察大腿后方。 “小雪姐姐,你这是什么动作,一点大小姐风范都没有。” “难怪一直觉得痒痒的。可能是坐太久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有些羞愧,挠了挠痒处。 “让我看看。”赛琳娜走了过来,米白色的浴巾在胸口裹得非常平整。 “啊,这怎么好意思。”我有些慌乱。 “我是药师,必须听我的。”姑娘熟练地摆弄着我的身体,“换个姿势吧,转身,跪着,臀部翘高一点,让我检查大腿后侧……嗯,对,就是这样子。” “还要多久?这姿势太让人害羞了。”我小声抱怨。 “小雪姐姐,别乱动。嗯,是褥疮。哎,你呀,真是的。这里是西非热带雨林,不是凉爽的瑞士……等我取药。” 看来她随手提着药箱是有道理的。凉凉的药水涂抹在大腿后面,我觉得舒服多了。 “可以起来了吗?还有,别把裙子掀那么高,我刚洗完澡没穿……” “别乱摸,把手给我。让我看看手上有没有伤。嗯,两只手都拿过来。不舒服?不要动,枕头和被子给你垫到胸前就好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被她用橡皮止血带绑在身后了。 “好妹妹,你要干什么。”我有些慌乱,“昨晚是姐姐不对,给你道歉啦……” “别胡思乱想,妹妹我完全没有生气。你的手上有蚊子叮过的地方,给你涂点药水吧。” “那你也用不着把我绑起来吧,而且是这么羞耻的姿势……”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清,脸上一阵发烫。 “这叫符合医学需要的合理约束。小雪姐姐,知道治疗褥疮用什么药吗?” “黑乎乎的药水,不认识。”我刚才看到了瓶子。 “龙胆紫,是一种有名的染料。”赛琳娜把我的裙子掀了起来,“别乱动哦。想象一下省城最好的酒店的服务员,发现西班牙名门千金睡过的房间床单黑一片紫一片,那将会是都市传说……” 这句话完全把我吓住了。我可丢不起这脸呀。 “都是姐姐不好,对不起,求求你了。” “谁要你道歉啦。听话,跪好。” 清凉的药水在臀部产生了舒适的触感,只是距离敏感部位太近了些,我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 “班慕岛枪击案流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小雪姐姐这样的名门千金竟然不穿胸罩。现在看来,你是连小内内都省了啊。”赛琳娜揶揄道,“你们欧洲女人可真会省布料呢,环保意识不错嘛。” “人家又不是一直不穿……”我小声辩解。 “好了。药涂完了。不要动。”赛琳娜转身上了床,跪坐在我面前,把我的脑袋放在了她的小腹前面,“小雪姐姐还是蛮听话的,给你个膝枕吧。” “好妹妹,能不能把裙子给我放下来……”我小声求饶。 “如此美妙的雪白躯体,何必吝啬于让妹妹我一饱眼福。”赛琳娜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别说得这么色情。你是同性恋嘛?”我已经没了尊严,脸颊在她大腿之间蹭来蹭去。 “赛琳娜不是同性恋,赛琳娜只是喜欢小雪姐姐,更喜欢欣赏小雪姐姐完美无瑕的身体。” “可是这样子很累啊,好妹妹。” “跟你开玩笑的啦。”年轻的女药师轻轻按摩我的眉头和太阳穴,手法非常熟练,“是怕龙胆紫染了你的裙子,所以只好晾一会儿了,真的不是调戏小雪姐姐。” 她的按摩让我非常舒服,索性不顾羞耻算啦。“好吧,都依妹妹。不过……一会儿是多久啊?” “小雪姐姐教我几句西班牙语吧。过几年我要是独自去南美洲找你,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不太好吧?” “卡斯蒂利亚语啊,这有什么难的,想学哪几句?”挣了挣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止血带弹性太强,我放弃了,老实地保持着原来的俯卧跪姿。 “别挣扎了,妹妹给你捏捏,改善局部血液循环。”赛琳娜双手按摩我的手腕被绑住的地方,“放心吧,不会让迪亚兹大小姐这双可爱的纤纤玉手有任何损伤的,它可是担负着改变我们国家人民命运的神圣使命的哟。” “别在这种情境下一本正经。快说,想学什么嘛?” “我有一段话,准备将来找你的时候派得上用场的。”赛琳娜从身后抽出一张纸,“今天写了下来,我念给你听,你把法语翻译成西班牙语——嗯,你说了南美洲叫卡斯蒂利亚语——然后教会我。” “一段话?”我预感不妙,“你这是有备而来吧?你怎么知道我的大腿后面要长那个……褥疮?” “从黑角出发的时候,姐姐随手就把座椅通风关了。当时是晴天,空气并不潮湿,我没有在意。但是昨天到今天一直在下雨,我们又两天没有洗澡换衣服,厌氧菌孳生是再所难免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是在生气吗?” “不是生气。本来今早想提醒的,但是小雪姐姐昨晚所作所为,哼哼……” “这么说到底还是生气了嘛。” “要真生气就不会对你这么体贴了,而是会很客气地远离姐姐你。”灵巧的小手揉捏着我的肩膀,“小雪姐姐开车这么累,让你害害羞撒撒娇放松一会儿也不错。言归正传,教我吧。” “好吧,你写了什么,念给我听。” “尊敬的女士/先生,您好。我是赛琳娜·奥多,药剂师,来自西部非洲的刚果共和国,到阿根廷是为了寻找我的异国姐姐,万望您能在百忙之中给予我帮助。我的异国姐姐是一位欧洲女人,她的名字叫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是西班牙民族英雄熙德·坎培多尔的后人,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中尉军官,阳雪运输集团总裁的孙女。如今的她或许在潘帕斯草原的某处拥有城堡和万顷良田,和她的学妹、来自日本的浅野奈樱子小姐在一起,如果您听说过有关她的任何信息,请一定告诉我。原谅我,我的卡斯蒂利亚语是刚刚学会的,只花了五分钟……” “好妹妹,你饶了我吧,还五分钟。这么长一串又夹杂大量名词术语,没个十天半月怎么可能教得会啊。” “那你以后还敢欺负你的刚果妹妹不?”赛琳娜摩挲着我的耳垂。 “不敢了,好妹妹。哎……啊,不要,耳垂很敏感的好不好。” “要是不老实,我会把你更敏感的部位用龙胆紫染色。”裹着浴巾的姑娘把我抱了起来,“好了,药水已经干燥了。看在小雪姐姐一直对我爱护有加的份上,今天赛琳娜就饶了你吧。” 075 边疆 在赛琳娜的悉心照料下,我的皮肤很快恢复了健康。换了一套衣服,余下的行程里倍感浑身舒爽。当然了,座椅通风也一直打开着。 “小雪姐姐,你真是奇怪,为什么明明同样的衣服,会有两套呢?” 一千三百公里的运输任务接近尾声,随车的刚果妹妹开启了闲聊模式,言语中透露着放松和好奇。 “何止两套啊。其实是七套,只不过没有全部带过来。”我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抚摸胸口随后向她摊开,视野仍保持在前方,“这是林晓雾同学的鬼点子,她说这样每天一换,不仅可以保持衣服洁净,还可以省去早上面对衣柜的选择困难症。” “同样的衣服买七件,售货员会心里会乐开花的吧?” “不是买的,是定制的,每件有些细节上的不同,我自己可以区分的。”国道右侧出现了一个邮局,看来马上要到达韦索市区了。卡车变速器降至三档,放慢车速驶入街道。 “小雪姐姐,你的衣服多吗?”赛琳娜停顿片刻之后继续和我聊天,“其实,我也喜欢漂亮衣服的,只是又想多存一些收入补贴家用。好在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寒冷的天气,能省不少买衣服的钱呢。”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呢……”我觉得现在向赛琳娜描述苏黎世公寓里的衣柜还为时尚早,“等到这里的任务结束了,带你去我那边玩儿,姐姐给你买衣服。” “小雪姐姐对我真好。埃克索内尔酒店里的事情你不生气吗?”姑娘小声地试探着问我。 “不生气,是姐姐欺负你在先的。”我补了一句,“不过,不允许对任何人讲啊,否则以后就不让你碰了。” “指着圣母玛利亚起誓,赛琳娜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把双掌合在胸前,“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虽然妹妹我并不是色情狂,但是姐姐的身体真的讨人喜欢哟……” “好了,别胡乱思想,大白天的。”我打断了她的邪念,尝试转移话题,“你不信天主教吗?这双手合十的动作,好似佛教徒。” “不算虔诚的教徒吧。不过家里很多人都去教堂,也就跟着去了。”赛琳娜对待基督的想法和我认识的大多数年轻知识分子大同小异,“至于双手合十,跟之前学校的一个中国老师学的,她信佛但不迷信,化学教得非常好。” 这句话提醒到了我。来自中国的化学女老师?或许这样的人可以解决那些迷之处方的难题呢。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卡车驶入物流中心卸货,在崎岖不平的硬土地面上深一脚浅地脚地倒车入库,赛琳娜打开右窗回头观望,不停地称赞我的驾驶技术。忽然间,她把头缩了回来,迅速地从小包里翻出唇膏涂抹。 “可爱的妹妹,兴奋成这个样子至于么?”卡车已经停稳,摘挡拉手刹之后,我好奇地询问。 “记者。”赛琳娜凑近了我,把唇膏按在我的嘴唇上,“这里是祖国边疆城市,往北就出国到了喀麦隆。边疆城市一个小小的物流站突然出现西装革履肩扛摄像机的一群家伙,不用问,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有另一个颜色的,你看看好看不——”我从九分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唇膏,“采访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秘书小姐征求过我的意见,我默许了。” “沾姐姐的光,我要出名啦,是不是?” “噗,你这个爱慕虚荣的丫头啊。”我为她扣好了衣领第一个扣子,“不然看起来如同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走吧,下车。” 年轻的女药师又一次仔细地梳理头发,牵着我的手,一起跳下卡车,两人立刻被闪光灯包围。出车期间从来不化妆,但是赛琳娜早上为我梳头的时候说过——小雪姐姐的天生丽质,涂过唇膏就可以上电视台了。 从小到大接受采访不止一次,不过只有这次完整地演示了入场、倒库、脱挂、交货签字等详细过程。随后,他们又希望我能以指挥官的身份谈谈感想。 “对我来说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和朴实的刚果人民共同建设美好家园,与大家一起把生产物资和生活用品运送到全国各地——哪怕是国界线边上的城市——运送到每一个需要它们的人的手里。这是我从前的职业,也是我如今的事业,我引以为傲,乐在其中。” “身为欧洲名门千金,这样的工作不会让您觉得太艰苦了些吗?” “身为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中尉军官,我认为在和平环境的刚果共和国当个卡车女司机远不如模拟实战环境定向越野那么艰苦——野战训练我可是拿过奖的哟。” “言谈之中感受到了迪亚兹小姐满满的活力与自信。”记者赞许道,“有关我国的交通运输现状,您有什么意见或期望吗?” “希望能够打通从韦索到因普丰多的陆上运输线。” “您说出了我们多年的心声。我的家乡就在因普丰多,每次都要反复换乘才能来到首都及西北地区。”记者似乎被触动,“感谢您,指挥官。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但问无妨。” “迪亚兹家族在蓝色赤道行动中投入巨大,您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呢?” 这是个刁难问题,回答若不恰当,很容易造成不良的政治影响。我转头看了一眼陪在身边的刚果妹妹。 “如果大家认为这位年轻美丽的女药师可以代表普通的非洲人民,那我希望她能长期留在我身边。这是林雪苹·迪亚兹身为援非卡车女司机所期待的个人回报。” “阳雪集团的掌门千金与异国女青年姐妹情深,这真是太好了。”记者转向赛琳娜,“奥多小姐,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愿意追随迪亚兹小姐,支持她的事业。”赛琳娜的笑容大方且灿烂,“不过,担心会有生命危险呢。” “此话怎讲?”记者追问道,“迪亚兹中尉是欧洲军界有名的神枪手,在她身边工作应该非常安全吧?” “您不了解这位女海王。她的爱慕者吃起醋来,说不定会把我撕成碎片呢。” 众人哈哈大笑,采访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结束。送走记者之后,我把卡车开到维修站,利用保养的时间和和赛琳娜一起步行到桑加河畔。 “媒体运气不错,难得今天晴天,不然雨中采访就很困难了。”赛琳娜说道,“小雪姐姐,我们最后那几句玩笑话真的可以播出吗?” “又不是第一次面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这样子,”我摇摇头不以为然,“别以为我出生在苏黎世就应该是个严肃古板的德国人。我连爷爷的玩笑都开的,他笑得比我还高兴呢。” “果然是被宠溺长大的啊,真是太羡慕了。”赛琳娜啧啧称赞,“小雪姐姐认识很多德国人吗,有没有什么名人?” “德国是欧洲的经济大国,以前经常在德国各个城市之间来回运输货物,认识的人自然是不少的,没什么名人,最多就是个警长,因为我德语太烂了……”我把拖曳倒地的巨树清除路障的故事告诉了她。 “小雪姐姐是够凡尔赛啊。认识德国警长之前刚刚和瑞典国王合过影的你俩,看谁也不像名人了吧。”赛琳娜听故事的时候关注的重点完全跑偏了。 “别歪楼。话说回来,德国人严肃,也只是刻板印象而已。你想想,对于外国人来说,德国最有名的就是汽车工业什么的。搞机械工程的专家在工作场合能不严肃么?但是人家国内什么样性格的人都有呀。比如我那个邻家妹妹佐伊……哎,糟啦……” “邻家妹妹佐伊,是德国姑娘吗?怎么糟啦?” 我只能期望佐伊最近别看国际新闻。她要是知道我和赛琳娜亲近,那醋坛子怕是会比少年维特还深沉。但这事儿不能告诉眼前的女娃。 “没什么。”我掩饰道,“你在车上提到来自中国的化学女老师,我现在才想起来,或许还真有人能翻译你那些如同天书的旧处方……” “啊?真的吗?”年轻的女药师转身抱住我,“小雪姐姐,如果能解决这件事情,赛琳娜愿一生相随,薪酬都可以不要的。”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个伟大的医学工作者,一心救死扶伤为自己的祖国人民。”我摸摸她的脑袋,“现在几点啦?” “下午五点半,快六点了,太阳马上要落山。” “帮我算算费城……美国东部的宾夕法尼亚州,现在几点啦?” “那是西五区,我们是东一。他们现在上午十一点半。” 我掏出手机拔通号码。 “小雪姐姐,有好些日子没联系了呢。最近可好?”电话那头是带着南方口音的汉语普通话。 “援非工作基本上顺利。听了你的,结识了很要好的当地朋友。”我急于求助,“晨晨,姐姐有一事相求,是这样的……”我把旧处方的事情告诉了她。 “现在是十一月……”嗓音柔婉的华南姑娘沉默了片刻,“小雪姐姐,你看这样好不好,正好我最近要跟着导师来一趟非洲,我们找个机会见面详谈如何?我也想你了,想见见你。” 道谢之后,我挂断了电话,向赛琳娜说明了状况。 “小雪姐姐费心了。”赛琳娜笑道,“果然说你是女海王呢,看吧,大西洋彼岸都有人想你。” “那是个很可爱的中国姑娘,未来的天才化学家,我和她以及她的男友有一面之缘。”察觉到了刚果妹妹的醋意,“别想多了,你正在我的身边呢。” “没有吃醋啦,妹妹我又不是拉拉,只是单纯地喜欢小雪姐姐而已。”赛琳娜挽住我,“对了,回程路上过了奥旺多不远处拐个弯很快就能到我家,顺便去坐坐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的日程清单。回去以后又是繁忙的公务,还要抽空约金先生喝咖啡,去学校看望樱子,约见华南妹妹慕容晨,喘息数日之后圣诞节和新年临近,又有许多新的事情需要一件件去完成。也就是说,错过了眼下的机会,或许再也没有空闲安排来到这盆地深处的乡村做客。 登门拜访陌生的长辈虽然有些压力,但我并不想让身边的刚果妹妹留下失望和遗憾。回过神来直视那双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我轻轻点了点头。 076 相约蒙罗维亚 两周以后的蒙赛拉多饭店里,我见到了慕容晨。大西洋的海水悠然地拍打着白色的栏杆,阵阵涛声透过半敞的玻璃门传进餐厅,不算吵闹,倒是令人安心。阳光穿过棕榈树叶的缝隙照在红白格子的餐布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斑点。 “树叶的缝隙不可能是圆形的吧,为什么太阳的影子一定是圆的呢……”我用手指捻着眼前的高脚杯,若有所思。 “小雪姐姐,这是小孔成像,是一种光学现象,无论小孔是方是圆,我们看到的投影都是太阳的形状。”开口解释的声调柔婉可人。 “原来如此……”我暗暗赞叹,忍不住再次抬头仔细观察方桌右侧的这位东方姑娘。大眼睛小嘴巴以一种非常和谐的比例分布在白晳的面庞上,简直如同一张学院派的画作——不仅获得了大奖,而且也会被市民所喜欢的那种;若不是鼻子更为小巧一些,我几乎会误以为她就是染成黑发的亲妹妹林晓雾呢。她的头发与我有些相似,乌黑且顺滑。然而当目光下移的时候,女娃儿丰满傲人的胸围令我瞬间变得不自信了。 “迪亚兹小姐,你盯着哪里看呢……”慕容晨从我的目光中读出了异样,脸上一阵绯红。“说正事啦,小雪姐姐要吩咐我什么事情?” 我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皮包,取出塑封文件夹打开向她展示。 “一些中草药处方,潦草的繁体字和手写体俄语夹杂不清。晨晨,你能找人帮我翻译成法语吗?英语也可以。”我补充了一句,“是扫描件副本,不是原件,随便写写画画都没关系。” 神情沉静的华南姑娘凝视片刻之后,双手接过了文件夹。“交给我吧,元旦前给你回馈。此类文稿具有科技史属性,虽然有望成功翻译,但很难找到相关专业学者校稿。可以接受吗,小雪姐姐?” “能翻译就已经帮了大忙了。”我连忙点头表示接受,“费用只管告诉我,会加倍付给你的。” “小雪姐姐是把我这个中国妹妹当外人看待了吗?”晨晨有些不满地盯着我。 “哪有。我可爱的中国妹妹哟,你看,姐姐还戴着你送的礼物呢。”我忙不迭地抚摸领口。 “就是嘛。跟我谈什么报酬,真是的。”娇小的姑娘起身为我整理丝巾,“要说报酬的话……给我讲讲你在非洲的故事,好不好?” 灵巧的小手有意无意地抚摸着系在我脖子上、和丝巾缠在一起的圆环玉佩。若是别人这样做,我肯定不答应。可是慕容晨的行为却让我安心且放松。 “还真是个好奇宝宝呢。”我扭头看着门外,大西洋洋面依旧一片明亮,天色还很早。“那好,今天姐姐就陪你聊天吧。” 之前也常常在语音简讯里把身边大小事情告诉她,所以今天我只是重点讲述了这两周的奔波,尤其是和金大同约会的详细经过。 “在恋爱方面,晨晨可以给我当老师。”讲了半天觉得有些疲倦,我用叉子叉了一只虾送到自己手中,“姐姐想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你喜欢他吗?” “……嗯哼,应该是喜欢吧。”我迟疑片刻,胡乱地剥着虾壳,“他长得很好看,彬彬有礼,似乎没有什么缺点。” “家世和财富呢?”晨晨追问道,“虽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但我还是想知道。” “商业世家,在政界也比较活跃。至于财富,就那样吧。在恋爱方面,我从来没想过对方有没有钱的问题,反正都不会比我更有钱的,是吧?” 华南女娃儿咯咯地笑了,抢过我手中的虾,“反正都不如小雪姐姐有钱。没错。不过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样子真的好帅啊。” “女人帅是什么意思,传说中的男友力嘛……哎……谢谢……” 晨晨把剥好的虾送到了我嘴边。看她剥虾的技巧如此娴熟,厨艺必定也不在樱子之下。 “小雪姐姐,认真地说,如果将来有可能,你愿意嫁给他吗,那个金先生?” “结婚吗?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我如实回答。 眼前这位化学学院的高材生微微甩了甩秀发,转移了话题。 “小雪姐姐,我本来想着这次去布拉柴维尔看你的,没想到你亲自来蒙罗维亚看我,真是担当不起。” “都说了不要见外的。我可以免签来到这里,比你进入刚果要方便,不是吗?” “很少有哪个国家的护照可以免签进入利比里亚吧?这破地方……”晨晨压低了声音,“我记得瑞士护照也不行啊?” “这里没人懂汉语,不用那么小声。”我解释道,“你说的那是普通护照,我入境通关用的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外交护照,还有联合国的通行证……” “好啦好啦,知道姐姐权高位重啦,小妹甘拜下风。”调皮的女娃儿冲我挤挤眼,“所以,你就可以带着枪坐飞机,从刚果共和国首都布拉柴维尔飞到利比里亚共和国首都蒙罗维亚?” “不干那种事情,吓到其他乘客怎么办。”我摇摇头,“他们派专机送我过来的。” “那你入境的理由是啥?” “投资考察。顺手给本地捐了款,他们很满意。”我解释道,“比起这个,你来利比里亚做什么呢,晨晨?” “考察石墨矿。小雪姐姐,你应该知道的,本地石墨资源丰富,它是核工业重要的原料之一。” 晨晨如此解释,我马上就明白了。我也知道美国和利比里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国旗就知道这两个国家是明星和粉丝的关系啦。 “这个国家治安不怎么样。你不怕吗?” “跟着导师过来的,有她在,我不就怕。”晨晨回答道,“只是,学长可担心我呢。直到我详细跟他解释了行程安排,他才放下心来。” “男人果然小心眼呢。”我笑道,“那,睿哥也知道我来找你帮忙啦?” “当然知道。他十分信任迪亚兹大小姐。”晨晨又谈起了我,“对了,说到小心眼,有没有什么人让小雪姐姐特别牵挂?” 我想了想。爷爷奶奶在南美忙着航天项目的相关工作,爸爸整天在实验室。至于妈妈,她机智敏捷又万众瞩目,没人伤害得了她。妹妹更不用说了,象牙塔保护着呢。 “怎么样才算特别牵挂呢?” “如果这个人深入不毛之地,你会毫不犹豫地跟了去,赴汤蹈火亦无畏惧,只为保护这个人。” “浅野奈樱子。……哎,你这问题有点下套儿的感觉。你个鬼丫头……” “小雪姐姐,你暴露啦。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华南女娃儿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关于恋爱——你喜欢那个金先生的话,和他一起也无妨啦。帅哥的身体谁不想尝尝呢。” 我对她的言论不甚满意,但也没有挣脱这双柔软的小手,只是随着她的脚步来到玻璃门外,看着大西洋的粼粼波光发呆。清凉的海风拂面而来,与布拉柴维尔的湿热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爷爷和奶奶在对岸。”过了许久,我自言自语,“明年或许该去看看他们呢。” “那你的金先生怎么办?”晨晨反应迅速,单刀直入。 “他愿意来就跟着来嘛。” “要是他留在非洲呢?” “那就各奔前程啊。” “要是浅野奈小姐留在非洲呢?” “她一定会跟着我的。”我回过神来,转身直视华南姑娘白晳的脸庞,“如果她不走,我就留下来陪她,直到她可以跟我一起走为止。” “看吧,你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晨晨再次拉起我的手,“迪亚兹大小姐,或许和葛丽达·嘉宝有几分相似呢。” “人家是国宝级的明星,我哪能和她比。” “不是比才艺。是说情感方面——她一辈子没有和男人结婚,有传言说她喜欢女人。” “嘉宝小姐的私生活很神秘。喜欢女人是哪种喜欢?像咱俩这样子手拉手看海算吗?”我扔了一个西班牙式的媚眼过去。 “人家有男朋友的哦。”慕容小姐微微脸红,“不过,晨晨也喜欢小雪姐姐的。” “我知道。刚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笑道,“你不是想捏我……” “当时只是觉得你身材太好了。”眼前的姑娘低头辩解,“人家并不是有什么色色的想法啦。”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小雪姐姐身材好,脸漂亮,性格也好。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女海王的感觉吧,逮着谁攻略谁。从克里斯到金大同,从樱子学妹到赛琳娜,现在又来撩我。” “愿者上钩嘛。”如此一番评价反而让我更来劲儿了,“今晚下榻林荫大道皇宫酒店,要不要陪姐姐一起?” 年轻的女化学家扬起了两弯柳叶眉,双眸闪出星星一般的璀璨光芒。 “就等着小雪姐姐这句呢。” 077 梦醒皇家酒店 黄昏时分的缕缕斜阳加上大洋海滨的阵阵轻风,是很容易给人带来似曾相识的奇特倦意的,这种倦意常常会让我下意识地放弃那三个最基本的哲学式扪心自问,放弃追究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小雪姐姐,你的样子似乎不太精神呢,是想睡觉了吗?”清脆甜美的卡斯蒂利亚语从右侧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纤柔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右腕。 “是的。然而散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疲倦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让我尝试放弃思考嘛……”我跟着她的步子悠然前行,并不在意道路通向何方。 “我心爱的好姐姐,这些日子你一定是工作太累了,用脑过度才会这样子吧。”金发少女停下脚步,仰头盯着我的脸,四只手牵在一起。 “不要这样子,我会害羞的——难道脸上有了皱纹不成?”我抽出右手挡住她的视线。 “皱纹当然没有,心事似乎有一点儿呢。”姑娘把我的右手移开。 “哎,至少有一件……”我把四处托人翻译古老的手写中草药处方的困难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双马尾潇洒一甩,姑娘转身背对着我,“小雪姐姐,帮我把书包取下来。” 我听从了吩咐。少女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取出画板架在腿上。“姐姐请坐,但是不要碰到我的胳膊。” 晚霞映照着西方天际线,也给偶尔路过的行人蒙上了一件件神秘的金色斗篷。正在出神欣赏美景的时候,姑娘碰了碰我。 “姐姐,给你。” 我接过不盈一尺的画纸,看到一棵翠绿的圣诞树,背景是装饰着雪花图案的玻璃橱窗。 “雨华,圣诞节还有好几十天呢。”我把画纸轻轻卷好,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不过,画儿很漂亮。” “姐姐喜欢就好。”林雨华收纳画具背好书包起身,再次牵住我的手,“我们回酒店吧,要天黑了呢。” 我原本以为要步行很久才能回去,没想到一拐弯儿,五层的四方形建筑豁然出现在了眼前,粗糙的石墙高处,纪念碑一般的大字招牌十分醒目。 回到房间里,我马上仰面朝天躺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大床上面,摆成一个大字。 “真是不像话呢,这姿势,完全没有大小姐的体统呀。”金发姑娘为我脱掉了靴子,夸张地把我的双腿扔到了一起,“至少并拢双腿好不好。” “怕什么嘛,又不是穿裙子。再说了,你是我亲妹妹,看就看了。”我满不在乎地抱怨,“雨华,躺过来,陪姐姐聊天吧。” “要不要下盘棋?” “少来。我现在的脑子不清楚,开局就会被你将死了。” “知道你脑子不清楚。苏黎世的游戏机和洛桑的豪宅都留不住你,跑到这贫苦艰险的西非来。” “雨华是觉得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吗?”我盯着她白晳的脖颈,避开了绿宝石一般的炽热目光。 “不,不是错误的决定。”雨华坐在我身边,小手抚摸着我的额角,“修路运货也好,扶贫支教也好,这都不仅仅是爷爷的规划,也是小雪姐姐的心愿吧?” “没错儿。这样子的话,就可以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画画儿了,再也不用担心缺吃少穿。不是吗?”我一边说着,一边又摆成了大字型。 “长着一颗伟大的心,讲着一个庄严的话题,摆着一幅不雅的姿势,真拿你没办法。”雨华拧了拧我的腰,“如果对面有个镜子,姐姐就要春光乍泄啦。” “你懂什么,这个姿势才舒服呢,让我好好睡一觉。”我拉住她,“别离开,就在姐姐身边睡吧。” 雨华点点头,清凉柔软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掌中,安心的感觉浸透了疲乏的身体,睡意沉沉袭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之时,掌心空空如也。摸了摸身边,妹妹不在。 “雨华,你哪去啦?”我低声呼唤,借助微弱的小夜灯灯光扫视房间。 “小雪姐姐,你醒啦?”娇小丰满的女娃儿从卫生间转了出来,白色的浴巾无法掩盖她那夸张的上围,“刚才这句,是西班牙语吗?” 我定了定神,努力尝试区分梦境和现实,过了好几秒钟,舌头才搞明白汉语普通话如何发音。 “对不起,晨晨,我做梦了。梦见了我最亲最爱的人……” “别哭,你这样子我会很心疼的。”华南姑娘坐在梦里雨华坐过的位置,散发着沐浴液香气的手指伸到眼角为我拭泪,“可以讲给我听吗?” “可以的,现在吗?” “坐起来吧。”晨晨忍住笑,“你这样子太不雅了些。” 我这才发现梦中的姿势原来是真的,但是下身好歹一条白色丁字。哎,不对…… “我刚进酒店的时候是穿着牛仔短裤的吧?还挂着枪套。” “在这里呢。”晨晨指了指床头柜,“小雪姐姐睡得那么沉,喊都喊不醒。看你翻身把枪套压在身下觉得很难受,就自作主张帮助姐姐脱了热裤。哎,你竟然会脸红……?” “人家也是女人,睡着的时候被人偷偷脱了衣服,能不脸红嘛……”我小声抱怨,“你也不怕摘枪的时候走火。” “你的中国妹妹没那么傻啦。这是格洛克17,上次带着睿哥和小雪姐姐道别以后回去我就查询过相关书籍了,平移击铁,有三个安全装置……”晨晨认真地解释,“何况我根本没有打开枪套。” 到底是一流名校的理工科尖子生,一个中国姑娘对于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枪械也可以如此了解,真是令人赞叹。 “算啦,不跟你计较。你是第二个趁我睡着的时候脱衣服的人了。”我坐了起来,用被子掩住下身。 “哦?第一个是谁?小雪姐姐的前男友吗?” “前男友……敢才怪,我不废了他……干这种事情的只有林晓雾。”我把土耳其浴场被亲妹妹戏弄的事情讲了一遍。 “哈哈哈……”苗族姑娘还没听完就笑得乐不可支,“你们姐妹俩真是好玩儿。” “那丫头就是欠打。”我咬咬牙,“不过她一撒娇,我就心软了,一次也没真打过。毕竟好多年不在一起生活,见面就格外亲。” “我理解这种感受。梦中的那个人,也是格外亲,对不对?” “我的三妹妹林雨华,九岁的时候就因为血液病去世了,是个讲西班牙语很好听的希腊姑娘……”我一五一十地说给晨晨听。 晨晨和我一样倚床头坐着,两人离得很近。当我停止讲述的时候,她伸手从床头柜上取了一瓶水递给我。 “小雪姐姐,你会经常梦见雨华妹妹吗?” “不一定,似乎只有在听见水声的时候才会梦见。……刚才是你在洗澡吧?” “是啊,我们南方人在夏天的深夜要冲个凉,不然睡不着。”晨晨忽然低下了头,“小时候都是妈妈拉着我去洗,我可不情愿了。可是现在就算情愿也晚了……” 我张开双臂,丰满娇小的姑娘倒在我的怀里抽泣,任由长年抓握卡车方向盘而变得与年龄和相貌略略有些不相称的粗糙指根抚摸着她那又黑又亮的浓密长发。过了许久,她才抬头起来。 “小雪姐姐,谢谢你的温柔。只不过,你是怎么猜出来我的妈妈已经去世的?” “姐姐是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的情报官,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我的自负压倒了对已故亲人的思念之情,自己都感觉到了语气里透露出的洋洋得意。 受到我的感染,晨晨也笑了。 “小雪姐姐吹牛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哟。”她伸手捏捏我的脸,“人家本来是想妈妈哭鼻子,被你逗得都哭不出来了。” “无论是你的妈妈还是我的妹妹,爱着我们的她俩,在天之灵看到我们哭过之后又说又笑,肯定也很开心的吧。”我用右手食指轻轻点着她的额头,“小晨晨,昨天下午是谁说我是女海王来着?” “难道不是嘛?逮着谁撩谁,我这个中国妹妹都没能逃脱你的魔爪。” “明明是你在撩我好不好。”我抓住她的手,“是你在捏我脸呢,还有,是你主动扑到姐姐怀里的。就不怕你男朋友——睿哥吃醋么?”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从来不吃自己女朋友和闺蜜的醋。”晨晨抓过手机,“小雪姐姐,你信不信,我要是把现在这样子咱俩的合影发给他,他会替我高兴的。” “还是不要拍啦,容易让人误会。”我表示拒绝。 “只拍肩膀以上好不好嘛,好姐姐。”晨晨动用了东方女娃儿独特的撒娇功力,“看到和你一起,他就绝对不会怀疑我身边有男人什么的啦。” “那好吧……”我勉强答应了,“不过再等几分钟。”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怀里的女娃儿扭动了一下身体,但没能挣脱。 “让姐姐再抱你一会儿,多安慰安慰你思念已故母亲的孝心嘛。” “人家早就不哭了。小雪姐姐,你……”晨晨双手想推开我,“让我给咱俩自拍嘛。……咦,小雪姐姐,你的表情有七分淫邪哎?和你这漂亮脸蛋不相称。” “是这样吗?”我忍住笑,双手锁紧她的腰,“晨晨,你小时候喜欢抱公仔吗?” “喜欢大熊猫和小浣熊。胖胖的,软软的,可舒服啦。” “如果给公仔裹上一层毛巾,你还愿意抱吗?” “谁脑子有问题呀,给公仔裹毛巾。要抱就抱全裸的,公仔又胖又软,跟抱着睿哥那宽肩膀瘦削的身体感觉完全不同,却一样都让人开心,甚至能够治愈灵魂……” “打住,别跟姐姐讲你们情侣之间的私密事情。”我制止了她,“你也懂得要抱就抱全裸的,对不对?” “嗯哼,那还用说。可是……”晨晨在我怀中仰起脸,“小雪姐姐,你一直穿着t恤呢,我抱的又不是裸着的。” “那你知道浴巾早就掉了吗?”我故作严肃脸,从两人身体之间抽出一条巨大的白色长条纺织物,“有些女孩子的胸围嘛……嗯,虽然我也是女人,但谁不喜欢温香软玉的天然巨物呢。” 华南姑娘的小脸瞬间变成了通透的绯红,一把抢过被子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撅着小嘴低着头,半晌没说一句话。 她大概不知道,趁着对方情绪激动直扑入怀的瞬间勾开浴巾并且伪装成偶然事故这等手法,对于一个久经训练十指灵巧的女情报官来说是何等的轻而易举。哼!让你偷偷脱我的牛仔裤! 078 中国妹妹,有缘再聚 重新裹好浴巾回到自己床上的慕容晨包着被子换好睡衣,许久才轻轻道了一声小雪姐姐晚安,此后一夜无话。她的睡相很安静,红晕的小脸也渐渐重新变得白晳可人,和我在旅行者之家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醒来,华南姑娘又恢复了活泼,笑盈盈地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还真是起得早呢。”我打了个哈欠,“我只在出车的时候早起,今天就多躺一会儿好啦。” “小雪姐姐只管躺着,就让我这样陪着你吧。”晨晨悠悠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就要跟导师启程回学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迪亚兹大小姐呢。” “等你毕业回国,我去中国找你们玩儿也不错——毕竟是家父的祖国嘛。” “嗯哼,我是打算尽早毕业回国的,回去至少工作一年吧。” “言下之意是以后还想出国吗?”我来了精神,盯着她的脸,“要不要跟着姐姐混口饭?饷银什么的好商量。” “跟着小雪姐姐是不是浴巾天天会掉……算啦,无所谓,”女化学家对昨晚的事情起了疑心,疑心转瞬即逝,“可是睿哥他在国内呢。” “你那法语流利的男朋友还愁出国?怕失业的话一起来投靠我。” “这么说的话……”晨晨有了心动的样子,“可是我的专业比较特殊,回国再出国会违反涉密条例。” “好妹妹,姐姐我是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熟知各国的国家安全法规。”我得意地盯着她,“你只是学生,毕业回国如果不是马上进入机要部门的话,脱密期最多一年,六个月也有可能。”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呢。可是我这专业,核子化学啊,来非洲有用吗?” “援非结束以后,我要去南美。”我坐了起来,以示庄重,“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可爱学妹哟,真的不考虑一下跟着你心心念念的迪亚兹大小姐前往广阔的南方世界发展自己前途无量的事业吗?” “谁心心念念你啦……姐姐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呢。” “昨晚好像有个姑娘扑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个梦。”我捏了捏娇小女娃儿的耳垂,“而且似乎是个没穿衣服的姑娘哟。” “哼,你就欺负我吧,还想把我骗去给你终身效力……”慕容晨收敛起撒娇的语气,正色盯着我,“小雪姐姐,让我在毕业前后认真考虑,到时候再答复你,可以吗?” “当然呢。只有心甘情愿地追随,才能发展自己的才华。再说了,谁不爱自己的祖国呢。如果一直留在中国,姐姐也完全理解,仍然会来看你的。”我认真地宽慰她。 “我也不是不爱自己的祖国,但是说到科研条件、研究人员待遇尤其是人文环境……”晨晨咬咬嘴唇,“当然是跟着小雪姐姐最好,其次是留在美国。” 听到她这样讲,我觉得很开心。年轻的知识精英走到哪里都会受人欢迎的吧,我想趁早把她抢过来。然而,我自己的团队还没有真正搭建起来呢,给人家姑娘空头许诺也不太合适,还是到了南美再说。 “这句话姐姐爱听。”我伸了个懒腰起身,“不瞒妹妹说,爷爷正在法属圭亚那筹建和收购多个公司,大多是库鲁航天中心的相关产业,所以需要你这类专业的人才。”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小雪姐姐不会信口开河。”晨晨认真地追问到,“你会接手管理岗位吗?”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阳雪集团目前有三类产业,物流、光学和制药,你知道的。南美的新公司还包括能源——主要是核能相关,所以想着晨晨会有用武之地。”我认真地解释,“这也不算商业机密,不过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对了,我的基本盘是阳雪物流,但是集团公司的其他产业领域,我也能说得上话,安插几个自己人没任何问题——前提是晨晨要顺利拿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硕士学位哟。” “人家是南开大学化工学院第一名的保送生,不至于不能毕业吧,哼哼……”自信满满的姑娘伸手捏着我的肩膀,“小雪姐姐,起来啦,我们吃早餐去。” 我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起来,吃早餐的时候都上午十点了。 “小雪姐姐,你的手机屏幕亮了。”餐桌上,晨晨提醒我,“有来电。” 我接起了电话。“我亲爱的爷爷,真是太好了,正想找你呢。” “这可真是太巧了,我的小甜心。那你先说吧,什么事情?” “菲德尔老帅哥,你招不招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核子化学硕士?” “是你推荐的就没问题,不过具体岗位和待遇要见面详谈,小雪。” “这不先请示一下您嘛。是我的朋友,一个中国姑娘,应该明年才能毕业呢。” “那更好了,中国科学家的工作态度我是高度认可的,不过,可别像你爸爸那样整天钻在实验室。科研和生活要兼顾嘛。”电话对面语重心长,“总之,这件事情可以初步答应小雪。” “感谢我亲爱的爷爷,小雪爱你!对了,找我什么事情?” “认识年轻的牧师吗?要英语流利的。” “啊……哈?您老人家要干啥啊?” “能源产业的发展规划受到教会的反对,核能嘛,你懂的,小甜心。”老顽童仿佛已经在电话那头摊手,“不过解决办法肯定是有的。你这孩子认识的年轻人多,能给我找个帮手不?摇得动笔杆子的优先。” “爷爷也会有求于我哎?嘿嘿……”我停顿片刻,“让我试试看吧,如果有合适的,一定及时向您推送。” “那好,愿我们的熙德大人保佑你,我的好孩子。下次聊。” “等会,爷爷。你那里几点?起太早了吧?” “七点钟啊,你奶奶准备好了早餐,喊我呢。不聊了,菲德尔要去享受爱妻的厨艺。回见,我的小小甜心。” 挂了电话以后,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沉思。 “小雪姐姐,怎么啦?”晨晨关切地问道,“话说你讲西班牙语真好听啊,虽然我听不懂。” “妹妹谬赞啦。我在思考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英国青年……”我把曼彻斯特酒吧的故事告诉了她。 “这样子啊。姐姐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呢。”华南姑娘点点头,“送他一颗子弹,是希望他勇敢一些吗?” “算是吧。关键问题是,当时想安慰他,可是没别的礼物可送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怎么才能找到他呢?名字都没问一下。” “给酒吧老板写封信不就行了?”年轻的女化学家不以为然,“以女情报官的记忆力,十分清楚那家酒吧的坐标对不对?翻翻谷歌地图看看,如果不行就问问当时的车队队长,他们肯定能帮你定位。” “晨晨真是太聪明了,我的手机地图里有当时的步行记录。”我摸摸口袋,“可是没有纸和笔啊。” “给。”圆桌对面的姑娘从书包里翻出漂亮的信纸,又递上一支三菱中性笔。“大学生最不缺的就是文具。” 我略略思索,铺开信纸,刷刷下笔。虽然英语水平不怎么样,写封简短的求助信还是没问题的,不太习惯那些英伦三岛特有的装腔作势的礼貌用语,然而为了办事,忍忍也罢了…… “这是商务草书吧,小雪姐姐,写得真漂亮啊,不愧是名门闺秀。” “慕容妹妹过奖。你才是博学呢,知道这是商务草书。” “是睿哥教我的,他还说所谓英文花体是中国人发明的概念,其实是铜版体的随意简化。” “铜版体知道。花体是啥玩意儿,闻所未闻……”我轻轻吐槽,收起信纸,“晨晨帮我看看信的内容可以不?” 华南姑娘小声地用美式英语朗读了一遍。 “可以呢,小雪姐姐,内容十分得体。只是,你不留个联系方式吗?不然人家怎么回复你呀。” 看来女情报官的脑袋也并不是像自己吹嘘地那么滴水不漏……我补上了电话和地址,随后拜托酒店服务人员把信寄出去,给了他们双倍的小费。 太阳渐渐升高,是时候和中国妹妹道别了。 “晨晨,今天下午我就要回布拉柴维尔了。你也要跟着导师准备回国,是吗?” “是的。已经和她约好了,一会儿她会开车过来接我,小雪姐姐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晨晨牵着我的右手,“可惜,不能送你到机场,觉得有些遗憾呢。” “导师亲自来接你,好学生就是受宠啊……”我赞叹着,给了她一个临别的拥抱。 “小雪姐姐,你的玉佩好漂亮啊。”晨晨伸手抚摸我的脖子上的绿色圆环。 “林雨华小时候送给我的礼物,巴黎地摊上的,两欧元。”我笑着告诉她,“怎么样,想不到吧?” “两欧元的玉佩在小雪姐姐脖子上戴了这么多年,早就价值百万以上了。” “不至于不至于,不过你这张小嘴可真够甜的,我若是男人一定亲你一口。”我开着玩笑放开她,“晨晨不喜欢戴项链吗?这么漂亮的脖颈,有些可惜呢。” “我们苗族姑娘的脖子上,通常只戴母亲或姐姐家传的饰品。可是妈妈去世早,我又是独生女。” “原来如此。只有亲姐姐才可以吗?” “那倒不一定。”晨晨轻轻松开我的指尖,“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愿意彼此珍视一生的人。” “明白啦。”我向她挥手,“有缘再聚,好妹妹。” 一辆挂着当地牌照的工程皮卡停靠在路边,一位戴着太阳镜的金发女士摇下车窗向我们这边招手。慕容晨小步跑了过去,熟练地拉开车门上车,皮卡在金色的阳光里驶向远方。 079 你俩怎么认识的 我不喜欢英语城市,无论在登机处还是在小卖部,不列颠口音远不如洛桑腔调让我觉得自在——您也可以理解为小雪的英语口语比较差劲儿,这都无所谓;总之,送走慕容晨之后,我立即安排离开利比里亚回到法语非洲。 刚果空军派出了仅有的三架波音727公务机之一接我回国,让我觉得有些小题大做,颇有几分羞愧。小憩醒来,发现商务舱内只有自己一个人。盘算了一下,离开罗伯茨国际机场已经有五个多小时,太阳尚未落山。 “迪亚兹小姐,请您自便。”年轻的空姐走了进来,递给我一杯热茶,“部长先生要求我对您特别关照。” “要是不带枪的话,或许可以自己搭个航班回去……”我扭头看了看舷窗,茫茫大海,景色还不错。“这一趟该有三千多海里吧,要是可以节约采购燃油的钱给孩子们买面包和书籍就好了。” “瞧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呢。”空姐双手交叉在胸前,笑意盈盈,“保证您的安全和舒适,是我们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何况本机乘客也不止您一个人啊。” “是这样么……”我知道头等舱还有其他几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但并不打算据此怀疑这是我的专机。算了,以后多给当地一些投资也就算报答啦。再睡一小会。 波音飞机降落布拉柴维尔的时候,我变得十分清醒。路灯刚刚亮起,又坐上了熟悉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只不过这次没有和司机大叔抢方向盘,一路安静地猫在副驾,直到车子进入基地大门。临近年底,雨水渐渐变少了,人们三三两两在楼下活动着。 “学姐,为什么这样抱着公文包呢?” “小雪姐姐,晚上好,一路辛苦啦。” 刚刚推开车门,樱子和赛琳娜一起向我问好。果然还是熟悉的法语听起来更为亲切——我的母语啊,至少比英语顺耳多了。 我把公文包递给赛琳娜,张开双臂想拥抱她俩。樱子很自然地靠在了我的怀抱左侧,赛琳娜则略为羞怯,只是拎着包轻轻地挽了我的胳膊。 “临走的时候奥多小姐反复拜托,这让我觉得那些药方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物品,所以就一路抱着。”我向两位妹妹解释,“你们这一提醒,才想起来现在包包里已经没有药方啦。” “为什么呢?”赛琳娜紧张地问道。 我把托付慕容晨翻译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全给她了,看起来应该有希望。她和男友,一个学化学,一个学中医,多半能找到专业人士为我们翻译。” “如果这样的话,小雪姐姐的恩情,赛琳娜没齿难忘。”刚果妹妹双掌合十,“不止是我,还有我的饱受疾病折磨的同胞们……” “好啦好啦,傻姑娘。”樱子拉了拉赛琳娜,“奥多小姐,你这样子好像在面对南丁格尔祈祷一样。” “就是嘛,这样子我会觉得担当不起。都说了来非洲就是为了帮助大家的,不必客套。”我看着两位妹妹,“咦,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还没介绍彼此呢。” “是我介绍她俩认识的。”乌克兰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漂亮的金发随意挽在脑后一侧,白大褂敞着胸口,“这两个好孩子彼此相识,算得上亚非文明的交流碰撞呢。” “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好久不见。”我向女医生致意,“大家能友好相处,我就放心了。” “小雪哟,怕你的后宫起火是不是?”希腊女人走出门厅,戏谑笑声伴随着流利的西班牙语,“放心好了,有姐姐帮你看着,她们可乖了呢。” 无论我们每个人如何切换语言,只要是两人之间交流,对于博学的女医生来说都不会有明显的理解障碍。她与奥尔瑟雅相视一笑,却使樱子和赛琳娜一脸茫然。 “帕帕斯小姐,请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心爱的学姐说悄悄话。”日本女娃儿小嘴一撅,“至少不要让学姐脸红嘛。” “想学西班牙语的话,我可以教你俩哟……”我刚说到一半,被有力的脚步声打断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如此热闹。”希伯来女人身着夏装沙漠迷彩,脚蹬军靴,腰上挂着丁字棍。 “西尔,你回来了呀。怎么这身打扮?” “下午教他们泰国短棍格斗来着,还没换衣服。”西尔维亚指指保安队的方向。 “原来如此。什么时候教教林雪苹呗?” “算了吧,瑞士女酒鬼,好好用你的格洛克17吧。”希伯来悍妇算定了我的拜师请求毫无诚意,“都站在院子里是想喂蚊子嘛?走,餐厅去。” 烛光晚餐简约却不失热闹,开心果、话梅和栗子码了好几碟,红酒和咖啡三五摆开,唯有我面前是透明的白色液体。轻轻掰了一小角饼干扔进嘴里,半杯伏特加入口,九个小时斜跨西非的飞行劳顿消散得无影无踪。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虽然是临时的草窝……”酒精下肚,我觉得头上热热的,很舒服,“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竟然能凑在一起?” “给你接风呢。”西尔维亚摘下丁字棍放在面前,“今天是周末,正好大家最近工作比较顺利,就凑到一起了。” “我心爱的学妹还在玛丽安娜学校吗?”我把右手放在女教师的左手上,“想着这几天去看你和娃儿们呢。” “嗯,学姐是蛮关心樱子的,樱子都轮换到第三所小学了,学姐还惦记着玛丽安娜的娃儿们。”樱子右手扶着咖啡杯,笑盈盈地吐槽,“不过孩子们都很可爱,当初那两个抢面包的小宝贝还一起给我写信了呢。” “伊玛拉是个厉害的小姑娘,长大了或许可以成为第二个西尔维亚·约纳特。”我回忆着教会学校的孩子们,“至于巴拉克,那可是我的小未婚夫哎,你们要善待他。” “果然酒后吐真言呢。”奥尔瑟雅起身走到后面,双手搭上我的肩膀,“按照我和彼得罗芙娜医生在学校巡回体检的结论来看,嗯,那孩子虽然有些瘦小,却也是个很健康的男娃。十五年后,巴拉克二十来岁,小雪妹妹四十岁,嗯哼,应该可以满足你。不过呢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要不先给你的小未婚夫囤些枸橼酸西地那非……” “帕帕斯小姐,在下算是见识你这腹黑的一面了。”女医生笑着打断,“切勿滥用处方药哟。还有,小雪,别喝太多啦。” “希腊姐姐最后说的那个是啥……”樱子好奇地拽拽刚果妹妹,“赛琳娜,她说的那是个药品吗?” “你问这干啥,和你们相比我还是小孩子呢……”年轻的女药师一阵脸红,“万艾可啊,又叫伟哥,是辉瑞公司成名的关键药物,全球历史累计销量……” “樱子,卡穆怎么没回来?”看到樱子尴尬,我连忙转移话题。 “约纳特小姐派专车接我回基地,卡穆认为自己不需要陪同安保,就没回来,在学校呢。” “我高薪聘他就是为了保护你的!”我把酒杯放回桌上,没控制好力度,动作稍重了一些。 “林雪苹,稍安勿躁,你是指挥官,勿忘仪态。”西尔维亚安抚我,“我到外省办事,顺便接浅野奈小姐回来的。是我告诉他如果工作忙可以不必回来的。作为卡穆·利苏巴还有其他各级人员的安防教练,我应该有权如此行事吧?” “没有生气。我是左撇子,右手本来就比较笨拙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那你也带他回来喝两杯嘛。是觉得那孩子工作不认真吗?” “恰恰相反,他工作非常认真。我给他留了一些巧克力和牛奶。”西尔维亚双手比划,“你一定猜不到卡穆那孩子,我们临走的时候,他在屋顶上呢!背着油毡和火罐子,还有剪刀。” “懂了,真是个卖力的男娃。”我重新摸起酒杯喝了一口,“趁着雨停,处理屋顶漏水的地方吧?” “看来小雪妹妹并没有完全醉倒嘛。”希腊姐姐温柔地揶揄我。 “人家可是亚特兰蒂情报官……”我哼哼道,“正式入职报到的时候,他背了个大袋子,里面鼓鼓的,我当时还好奇。原来是修补用的工具呀。” “是的呢,学姐。”樱子转向我,“卡穆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孩子们的宿舍漏雨,不然他们就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乞丐……”我正色盯向身居要职的闺蜜,“西尔,最近有没有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来找过我?” “有,留下了一封公函,非加急。你要现在看吗?” “确实倒也不急……看看吧。在哪里?” 西尔维亚用对讲机呼叫。片刻之后,秘书小姐送了一封加密信件过来,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林雪苹·迪亚兹中尉亲启,阅后即焚”字样。想了想,他们肯定是知道西尔维尔身份非同寻常,才敢托她转交于我而不是当面呈上。我拆开信封,只用了半分钟就读完了。 “长官,有问题吗?”西尔维亚轻声开口,“虽然你的表情不算坏,但是似乎有疑虑。” “不要叫我长官,叫名字就好啦。”我抬头冲她微笑,“没什么大事,是一个微型定位追踪器的反馈消息。” “哦?如果无关军事机密的话,能否说给我们听听?”樱子好奇地追问。 “目前的程度算不上军事机密。赛琳娜,你说给大家听听。” 刚果妹妹把我俩设下计谋跟踪小乞丐的事情说了一遍。 “跟踪是否已被察觉?”奥尔瑟雅打了个比方,“捕猎的时候,兔子常常比猎手想象的要更加警觉。” “姐姐提醒得非常有理。”我想起了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和林晓雾还有她三人打猎的往事,“据来信告知,刚果情报人员以施舍作为幌子,在最后的机会用巧妙的手段拔掉了追踪器,应该没有被发现。” “既然如此,为何小雪脸上仍然有三分忧心忡忡?该不是会酒精过敏吧?”女医生关切地问道。 “小乞丐最终消失的地方,出乎我的意料。”我把残留杯中的伏特加浇在信纸上,伸向蜡烛,喃喃自语,“林雪苹,你要是军衔再高两级就好了……” 火苗渐渐黯淡,餐桌中央留下一小片黑灰。 080 圣诞加新年,回趟家吧 焚毁信件以后,我没有过多向大家透露自己的疑虑。既然那个乞讨的小孩子进入了部长先生的府第,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慌不择路,要么与这宅子的主人有某种非同寻常的关联。 无论怎么样,目前看来这件事情与蓝色赤道行动并无直接瓜葛,也并不会影响到在座各位的安全。圣诞节已经不远了,大家工作都做得不错,还是聊聊开心的话题吧。 众人畅谈到深夜方才散去,和从前一样,我和樱子住在一起;休息日结束,姐妹们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一切照旧。 十二月中旬即将结束之时,寄往曼彻斯特的求助收到了回应。好心的酒吧老板对于我的笔迹大为称赞,客套地说能收藏迪亚兹小姐的手迹是他的莫大荣幸,而对于未能以手写方式回复则深表歉意,并解释说希望尽早并稳妥地为我提供帮助,才发送电子邮件的。至于那个神学院的青年,在他再次来店借酒浇愁之时,老板单刀直入把一切情况告诉了那家伙,不料对方竟然爽快地一口答应,并且把自己的个人简历电子版交由酒吧老板一并发送给了我。 “大卫·杰拉德,不算特别的名字,但是很像个神职人员的感觉呢。”我心里寻思着,顺手把他的简历转发给了爷爷,心想下次撩小哥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姓名,无论对方相貌英俊与否。 圣诞节前,我回到了瑞士,专机同行的只有浅野奈学妹一人——其余诸位姐妹都各自回了家乡。 “大家这半年辛苦了,是该回家和亲人团聚。”日内瓦机场,我和学妹道别,“又要很长时间不能见到樱子了呢。” “最多也就两周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依依不舍啦,不过樱子喜欢这样的学姐。”浅野奈学妹双手拉着我,“今年要和爸爸妈妈回日本一趟,机票已经订好了。” “既然如此,赶紧上车回家吧。”我双手搭在红发姑娘肩膀上,“从非洲回来,咱都穿少了,会冷的。” “学姐,代我向阿姨问好哟!我们年后见。”上车之前,樱子举起胸前的红宝石坠子亲吻了一下。 我挥挥手给了学妹一个飞吻,目送她上车离开,自己也裹紧了风衣,快步前行,直到与接机司机碰头,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冬天的寒潮有些出乎意料啊。 洛桑的古老庄园残雪未融,呈现出一种历年冬天并不多见的典雅气息,令我犹豫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铁门。这里,是我从小到大以来长期生活的家,自己不能因为去了另一个大陆发展事业就对家园感到陌生吧?四月和闪电应该也不会对我的回归感到陌生的…… “姐姐大人,你肯定是因为想我才回来的吧……”金发女娃儿忽然出现,双手吊在我的脖子上,漂亮的小脸写满得意,“我和爸爸打赌,你回来第一个拥抱的人肯定是我。” 好吧,这剧本完全在预料之中,果然这里是我熟悉的家,家里有我熟悉的顽皮妹妹。 “你这衣服倒是很暖和啊。”我想把妹妹从自己脖子上放下来却没能成功,索性抱住她,毛茸茸的大衣非常舒服,“赌注是啥。你这搞伏击呢,对林先生来说完全不公平啊。” “人家掐着点儿在门口等着姐姐呢。”晓雾撅起了漂亮的小嘴,双手离开我的脖子,“那个大科学家看书入迷了,没有在院子里等你,哼哼,就是我赢了。” “哪有父亲站在雪地等女儿的礼数呀。”我拉着她的手,“好了,进屋吧。” “嗯哼。姐姐大人,你女朋友呢,怎么没带回来一起过圣诞?” “她回日本了……咳咳,别给我下套儿,哪来的女朋友。倒是你男朋友呢?” “他们也要回家嘛。”晓雾得意地一笑,“人家还是学生呢,姐姐大人。” “他……们……?你是爱神维纳斯啊,左拥右抱还敢向我夸耀。” “逗你玩的,姐姐总是这么实诚。好了,赶紧走吧,大家都在呢。” 说说笑笑之间,姐妹二人穿过庄园小径,绕过因天冷停水的中央喷泉,进了会客厅。和大家打过招呼以后,我倚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取下格洛克17用纸巾擦拭。目前没有什么任务,安静地等着晚宴就好。四月这会儿才慢腾腾地从奶奶身边爬起来,钻到我怀里继续打盹儿,完全无视横卧壁炉前面摇着尾巴的闪电。家,果然是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我的小甜心,要不要来一杯?”磁性且沧桑的西班牙语入耳,老帅哥忽然坐在了我的对面,递过一杯葡萄酒。 “爷爷,你看了大卫的简历没有?”我把手枪插回腰间,接过酒杯用法语反问。 “不仅看过,而且已经通过了视频面试。”爷爷点点头,被我带着节奏换上了法语,“假期结束以后,杰拉德先生会正式加入我的团队。” “你这效率真够可以的,怪不得能把小小的物流公司做成跨国的超级集团呢。”我奉承道,“关于大卫,小雪有一事相求。” “你这孩子,不必恭维我。有事但讲无妨。” “你让车队顺路把他从曼彻斯特接到洛桑吧,年后让他跟你的专机一起前往美洲。” “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我把馈赠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的事情告诉了他。“爷爷就理解一下啦,你总不希望刻着宝贝孙女名字的东西因为安检原因留在英国一个陌生人家里吧?” “那好吧。我的小甜心哟,你的行事风格还真是出乎意料。”老菲德尔饮了一口,举着酒杯向我示意,“只此一回。日后多加注意武器安全,拉美民风彪悍,不同于欧洲。对了,援非结束后,小雪要过来吗?” 我郑重地点点头。“不过,你的宝贝孙女有个想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但讲无妨。”西班牙老帅哥甩了甩半数花白的头发,“只要不是火星殖民什么的,菲德尔都会尽力帮助小甜心实现心愿。” “我想种地。” “哦?这倒是令人意外。可以讲讲理由吗?” “在西非这半年,遇到了很多事情,有惊险,有乐趣,也有无奈……”我一口气给爷爷讲了好几件事情,“还有,我拜访了奥多小姐在乡下的家,她仔细地翻译父母和邻居的林加拉语给我听,讲了好多当地人的故事,临走时大家还送了土特产给我呢。……种种经历,对我来说都是相同的感悟,我知道了如何才能让一个地区兴旺发达。” “我的小宝贝,你这口气不小啊,尊贵的莱昂诺尔女亲王都不敢这样讲呢。”爷爷笑着拍我的肩膀,“稳定的国际局势、清明的政治环境、丰富的自然资源、良好的科技基础,不是吗?” “完全正确,睿智的迪亚兹先生!不过首先得有足够的粮食,否则一切无从谈起。”在戏谑的称谓之后,我摇摇头,“西非的人们并非不够勤劳,也并非不愿意发展工业。但是,就连种地这种事情,他们都没有良好的条件。” “小雪说得确实有道理。说起来,潘帕斯草原千里沃野,假若荷兰式的高科技农业技术得以推广,可以预见的粮食产量极为惊人,出口非洲都不成问题……” “大小姐,你的包裹。”格拉芙阿姨忽然走了进来,“抱歉,老先生,打扰你俩了呢。” “没关系,只是闲聊。非常感谢。”爷爷对管家阿姨一直很客气,替我接过两个小件,放在桌子上。外包装已经除去,看起来很干净。 是圣诞节礼物,一个来自热那亚,一个来自苏黎世。佐伊送给我的是小盒护肤品,香香的膏子,还有小纸条。克里斯寄来的是意大利风味的巧克力。 两样礼物都非常讨人喜欢。我挖了一点儿护肤膏抹在脸上,跑到角落看书的眼镜科学家那里,让他闻一闻香不香,趁着他称赞的时候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父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我回到桌前思忖。元旦前可以抽空回一趟苏黎世,应该能见到佐伊,当面回礼就可以。至于克里斯,寄给他点什么比较好呢…… “我的小甜心哟,挑选礼物这事情,找我求助不就好了。”美人儿桑德拉忽然出现,“刚一进来,就看见小雪一脸选择困难症的样子。” “嗯哼,世上只有妈妈好。”我被母亲带得自动切换成了西班牙语,就好像爷爷被我带成法语一样。说完这句,我干脆抱着滑雪运动员纤细健美的腰肢不想动了。 “姐姐大人越长越小孩,撒娇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哟。”林晓雾贪婪地捧着蛋挞走了进来,“美人儿桑德拉,你老公是不是出轨啦?”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脸上的唇印,又看了看我的唇色,哈哈大笑。 “好了,各位。都过来就座,圣诞晚宴马上开始。” 081 邻家有妹初长成 圣诞节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回一趟苏黎世。格拉芙阿姨递上了车钥匙,大家一起来到车库外。 “原来梅赛德斯小姐姐在这里呀……”电动卷帘门升起,我看着车头熟悉的卡通贴花念叨。 “是不是非洲工作太累了,我的小甜心记忆力下降啦。”美人儿桑德拉扶着我的肩膀,“春天你从法兰克福回国,把卡车停在了苏黎世,自己开着小车回家的——随后就忙于非洲之旅的准备工作,不记得啦?” “妈妈,人家想起来啦。”我拉着母亲的手,“倒是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对中国情侣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慕容晨和睿哥那两个学霸啊。我还托付他们翻译药方来着。” “嗯哼,事成之后可要认真答谢人家哟。”母亲郑重地叮嘱,“慷慨大方是熙德大人得以在伊比利亚半岛成就千秋功业的重要原因之一。” “知道啦,母亲大人,女儿铭记祖训就是嘛。”我撒娇道,“车子还有电吗?” “有呢,我经常开的。”美人儿桑德拉像个小姑娘一样竖起大拇指,“比我那半新不旧的阿斯顿马丁空间舒适一些,不过动力实在太弱了。” 这是称赞还是批评啊?滑雪运动员对于车辆动力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吧,梅赛德斯g级都满足不了她。内心如此吐槽母亲,我登上了车子,向家人挥手小别。出行时间短,晓雾没有跟来。 到达苏黎世以后,第一件事情是点亮公寓的所有设备,包括电暖气。观察了一下浴室,最近佐伊应该来过。待屋子全部暖起来,出于安全考虑我关闭了电气设备,穿好风衣,下楼买了两瓶还算不错的葡萄酒和一小盒巧克力,步行穿过街道,前去拜访佐伊。 由于事先预约过,邻家妹妹和父母都在家。德国夫妇很是热情,留下我吃了晚饭。饭后我向叔叔阿姨道别,邀请佐伊陪我回家一起打游戏。两个中年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笑着叮嘱我俩不要熬夜。 “我每个周末都会回家——嗯,差不多是这样,虽然偶尔也会住在学校。回家的周末,如果爸爸妈妈忙碌,我就会来你家过夜。”游戏机前的沙发上,佐伊扬起小脸看着我,“差不多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小雪姐姐,我这样做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是我拜托你给我暖屋子的呀,妹妹辛苦了。”我用右手捧起她的下巴,“咦,大半年不见,这张小脸比以起变得更为光洁了?” “小雪姐姐,不要做这种暧昧的动作嘛。”德国妹妹一阵脸红,“有一位中国医生——是爸爸今年认识的——给我开了一种外用的膏药,看起来像麻雀的粪便,但是治疗雀斑效果不错。” “其实有雀斑也很可爱呢,就是显得太小孩子气;现在呢,完全像个大人啦。”我把双手移到她的肩膀上,“邻家有妹初长成,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迪亚兹大小姐,你是不是内心住着一位花花公子。整天带枪就算了,还到处撩拨女孩子。”佐伊起身把我的手从肩膀取下。 “谁说我只撩拨女孩子。”我把卡穆和金大同的故事说给她听。 “和金先生约会的过程还算中规中矩。至于那个当地的孩子……”德国妹妹笑着戳我的胸口,“睡裙以下除了枪套一无所有,这也就是小雪姐姐能干得出来。” “人家睡迷糊了而已。再说了,这种事情就说给你听听,要是林晓雾知道,我就永远管不住她了。” “我的上帝啊,小雪姐姐佳丽三千,竟然还忌惮亲妹妹……”姑娘一甩金发,“身为女海王,为了不让后宫起火你也过得挺辛苦吧?” “你这完全是网络爽文看多了吧……”我咬咬牙,“搞不懂怎么会有人闲到把中国网络连载小说翻译成德语。” “我看的是英语版本。”佐伊双手拇指指着自己,“在中国,英语以外的语言很少受人关注,哪怕是伟大作家歌德的母语也一样。” “也对,苏黎世大学经济学院的高才生,英语比我流利多了。”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愧疚,“佐伊,真是辛苦你了,和姐姐在一起,总是要讲法语……” “那有什么办法嘛,小雪姐姐的德语太烂了。”佐伊拉着我的手安慰,“谁让你是个假的苏黎世人呢。” “还没学会说话就被家人接到洛桑去了,这也不是我能掌控的呀。” “理解呢。小雪姐姐需要德语人才的时候,妹妹我会随时效力。”德国姑娘把右手放在胸口起誓,“不过,现在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好玩的事情吧?” “嗯哼。真正的假日,从此刻开始。”我启动了电视机和游戏机,把主手手柄递给佐伊,“我好久没玩啦,你来挑游戏。” “耶!”金发姑娘往后一仰,乐滋滋地收起双腿缩在沙发上,“最近有新出的游戏还不错,但是价格……” “买。”我打断了她的话,顺手把小毛巾被扔在她的腿上,“主机绑定了我的信用卡,以后你看到好玩的游戏就直接买,能把姐姐买破产的话,那你就打破世界记录啦。” “那,那我们开玩吧。”佐伊熟练地操作ps5手柄,“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迪亚兹小姐的奢华无度了,算啦,我习惯了。” 游戏里激战正酣的间隙,佐伊又顺手点了夜宵,而我把电暖气的功率开到了最大,随后姐妹俩又重新投入战斗,德国妹妹直接把毛巾被踢到一边去了,红黑格子的加绒裙子也在无意中卷到了大腿根部,暗金色的丛林深处窄窄的红色条带似乎预示着春天已经不远了。好在屋子里没有男人,随她尽兴吧。 时间到了后半夜,美食下肚,倦意渐起。又一局战斗结束,我起身正准备打开浴缸水龙头,手机忽然响起了独特的提示音,是电子邮件。我拿起手机查看。 “慕容晨,来自宾夕法尼亚,她那儿几点啊……”我一阵紧张,“佐伊,帮姐姐打开笔记本电脑。” 小巧的微软二合一平板在德国女娃灵巧的手中亮起屏幕,我凑过脸激活面部识别,径直进入邮箱,下载附件。 “我的天……” “见惯了大场面的女情报官竟然如此惊诧?”佐伊关切地拉着我的手,“小雪姐姐,怎么啦,我可以看吗?” “来,一起看。”我指着屏幕,“从来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圣母玛丽亚……” 赛琳娜的旧处方变成了新罗马字体,法语和英语交替并列,中间夹着拉丁文,一看就是药材名称;括号里附着汉字,带着角标,对应着下方注释,文后附着医学建议。整整齐齐,无可挑剔,如同医学教科书里撕下的一页。 “这是手写稿的翻译?这水准也太高了……”佐伊对比了旁边的原始扫描件,“小雪姐姐找了个中国科学院的院士不成?” “一个经常嚷嚷着讨厌学中医的、中医药大学出身的数据分析师……”我把慕容晨和睿哥的故事简单告诉了佐伊。 “如此精诚用心,想必是个非常可靠的人——至少在学术方面。”德国妹妹点头赞叹,“小雪姐姐,你看看正文,我看不懂。”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过于激动,只下载了名为“处方译稿001”的附件。于是开始阅读正文的汉字。睿哥借晨晨之笔向我表示歉意,声称圣诞节前一天才得知此事,时间有限只翻译了一张处方作为译文样稿,向我询问质量是否满意,如果可行,他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翻译全部的几十张处方。 “这真是太好了……”我喃喃自语,“可是……” “头一次看见小雪姐姐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泪花儿。”佐伊担心地抱住我,“怎么啦?” “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报酬,因为这些译稿是他用来报答我在巴黎恐袭之后护送他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回到法兰克福机场的。” “原来如此。”佐伊放开了我,“是好事就好,小雪姐姐是想着非洲那些缺短药物的人们有了新的希望才这样激动,对吧?” “嗯哼,姐姐心疼他们。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识字还是文盲,无论黝黑抑或白皙,他们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的人类……”我仍然有些犯难,“佐伊,不收礼物,让我如何报答他?” “要不以身相许好了?” “去你的,别以为姐姐不敢打你。”我假意掐她一下,“完全不着调啊你。” “开玩笑的啦。小雪姐姐,你真是个笨笨。睿哥不接受礼物,慕容晨又没说不接受。”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拉着佐伊来到楼上卧室旁边的衣帽间,打开一个小抽屉。“可惜,我把好多珠宝拿回洛桑了,这儿只有两件。” “有没有那位中国小姐姐的照片?”佐伊问道。 我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临别那天和晨晨的合影。还好手机里没有偷她浴巾以后的自拍,不然德国妹妹吃起醋来…… “小雪姐姐,别发呆。我觉得这颗心形的蓝宝石更适合她。” 相信邻家妹妹的眼光错不了。虽然时值深夜,但我还是通过网络立刻预约了联邦物流,上门取件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不至于影响我俩休息。 “这颗宝石价值不菲吧?”佐伊看着我把它装进九分裤口袋里。 “市值不到三十……不管了,还好,不算离谱。”我拿起另一件珠宝,“佐伊,戴一下看看?” 邻家妹妹的金发比春天的时候留得长了一些,脖颈上闪闪的钻石显得非常和谐。她望着落地镜出神。 “蛮好看的。”佐伊伸手取下钻石项链递还给我,“这得有十克拉?” “差不多,八到十?这颗我不记得了。”我重新把项链戴到了她的脖子上,“别摘,这是姐姐送你的新年礼物。” “不是已经送了红酒和巧克力吗?” “那是给叔叔阿姨的哟。”我拉住她的手,“这才是你的。” “可是……也太贵重了吧,让妹妹如何报答你?” “根据你过往的作风,今晚该钻我被窝里了吧,还谈报答?”我笑着刮了刮她那高挺小巧的鼻梁。 “什么嘛真是,人家只是觉得你身上暖和,上次天气也可冷了,所以才不想各盖一张被子。”邻家妹妹红着脸争辩,“小雪姐姐,我已经决定如何报答你了。” “果然不是以身相许对吧?”我一半戏谑一半严肃。 “我要留在小雪姐姐身边,与你一道成就千秋伟业,”伊佐抓紧了我的双手,“到了可以外出实习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一直,一辈子。哪怕远赴重洋,人家也愿意。” 082 姐姐可以为我掌舵吗? 元旦过后,大家陆续返回工作岗位。一月上旬已经结束,布拉柴维尔基地小院着实热闹了一阵。准备再次巡回视查各个下级单位的时候,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樱子,离我远一点吧。”刚刚睁开眼,我向浅野奈学妹做了个拒绝的手势,“脑袋沉沉的,额头好像箍了橡皮圈一样。” “昨晚就和学姐在一起,该传染的话早就传染了,樱子不在乎。”穿着睡衣的姑娘坚持坐到了我身边,伸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嗯,是有点烫。乖乖躺着,我来打电话。” 十分钟后,穿着防护服的彼得罗芙娜医生走了进来,赛琳娜跟在身后。 “不确定是否感染了肺炎,总之先做好防护和消杀吧。”医生熟练地为我采集了咽拭子,又量了体温,“目前是低热,腋温37.5度。小雪,放松心情,我们会照顾你的。” 向屋内喷洒消毒水以后,年轻的女药师送给我一个饱含体贴的眼神,和医生一道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早餐,放在门口附近的桌子上就走了。在我的坚持下,樱子把自己的那一份单独拿过去,坐在床边开始享用。 “真是的,从来都是和学姐在一个盘子里抢菜吃,现在好不习惯呢。” “你就忍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我倚着床头坐了起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哎,放不稳啊。” 樱子取过一个简陋的折叠小桌,架在我的面前。 “这东西不错,你从哪里弄来的?” “前些日子,卡穆用旧木板做的,我看他打磨得很光滑,就收下了,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那孩子真不错呢……”感叹过后我开始敲击键盘。樱子则沉默不语,一幅安静的表情。 一个多小时过后,我最后一次按下保存键,关闭文稿。 “樱子,怎么一直不说话?”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吧……”学妹悠悠开口,“不过,看样子学姐是在写什么东西?” “项目规划书,极简版。”我舒了口气,向她解释,“前一段时间和大本营讨论桑加省和利夸拉省之间的交通问题,我提议修建一条联结韦索和埃佩纳这两个城市的公路,目前正在和刚果有关部门协商。” “有多远?” “不到三百公里,但接近。” “需要多大投资呢?” “按目前的施工成本换算,每公里四万欧元左右,三百公里就是一千万多一点儿。” “几乎赶得上学姐一整年的收入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呢……”红发姑娘若有所思,“征地还会产生额外费用吧?”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刚果政府同意出面协调征地事宜并承担相关成本。” “这样子的话好一点,不然当地人很难听我们的吧。”樱子表示疑虑,“话说回来,施工这一千万,谁来出呢?” “蓝色赤道项目组肯定是没钱了,法国政府也不太可能为这种没有明显利益的事情买单。老菲德尔倒是不反对投资……”我双手按在胸口,“不过还是自己掏腰包吧,毕竟是我提出来的规划啊。” “果然是我认识的学姐,没错的。”樱子无视了我的手势,走过来贴着我坐下,“不管怎么说,学妹都会支持你。这个月能动工吗?” “想什么呢,傻丫头。这么大的工程,前期准备工作两年能完成就不错了。勘查,测绘,报批,审核,拨款,成立项目,招募施工队……麻烦着呢。相比之下,开工以后驾驶推土机前进其实很快的。” “这样子啊……”樱子有些失望,“那,今年没有什么新鲜事情吗?” “有。我希望顺着乌班吉河走一遍水路,考察水上交通的发展状况。大本营和本地政府都同意了。” “学姐,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整个刚果共和国东部的交通运输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河运。考察一下有没有需要援助的地方。”我耐心地向樱子解释,“建造小型船坞或者修缮渡口比铺设公路要快得多。” “要是我也能跟着学姐坐船就好了,怀念从马赛到卡萨布兰卡的航行……” 我冲她笑了笑。“本来就打算带上你的,我心爱的学妹。” “学姐的笑容有些虚弱呢。”樱子摸摸我的额头,“好像不太烧。真的可以带上我吗?” “一路顺流而下不是游山玩水,而是需要拍摄大量视频素材,一则作为水文和交通资料,二则后期可以制成记录片,你是内定的主持人。”我双手握住她,带着三分玩笑口吻,“可以吗?浅野奈小姐,日内瓦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高才生,届时有劳大驾了哟。” “我知道了。能跟学姐航行真是太幸福啦……”日本姑娘顺势扑进了我的怀里。 正在这时候,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浅野奈小姐,请不要与患者发生过于亲密的接触。”乌克兰女医生没有穿戴防护服,“林雪苹·迪亚兹,你的核酸检测结果是阴性,没有感染肺炎。” “我就说学姐没事吧,真是太好啦。”樱子从我怀里爬了出来,向医生鞠躬道歉,“对不起,玛丽亚·沃伦佐娃·彼得罗芙娜,刚才太激动就顾不得那么多啦。” “这孩子,真是拿你没办法。”医生慈爱地摸摸樱子的脑袋,在我床边坐了下来,“小雪,讲一讲你最近几天的行程给我听。” “前天上午由洛桑启程,中转日内瓦国际机场,随后直达布拉柴维尔,枪支嘛,随班机托运的。”我想了想,“至于之前……从苏黎世自驾回到洛桑,与家人在一起,没有外出接触陌生人。” “在苏黎世接触了什么人吗?” “邻家的德国妹妹佐伊,您知道她的。” “她的健康状况如何,接触程度如何?” “佐伊看起来很健康,一起呆了十几个小时吧,大多时间在打游戏,晚上她非得钻进我被子里,说是暖和……”抬头看见樱子怒气冲冲的眼神,我赶忙打住了。 “彼得罗芙娜博士,让我来吧。”希腊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湿毛巾。 女医生接过湿毛巾敷在了我的额头上,家庭教师笑盈盈地双手各牵住我和樱子的一只手。 “小雪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该讲的不要讲,后宫起火很难办的哟。” “奥尔瑟雅姐姐,你就别开人家的玩笑啦……”哎,脸更烫了,“樱子,对不起嘛。” “浅野奈小姐,别生气啦,你的小雪学姐从来对你宠爱有加呢。”棕发女人把樱子的手叠在我的手上,“言归正传,离开洛桑的时候,你穿的什么?” “九分裤,黑t恤,惯常的那件灰色风衣。怎么啦?” 樱子掐了一下我,小手并没有抽开,“真是个傻学姐,到现在还问怎么啦……” 看来有和解的余地,机不可失。我赶紧双手握住日本女娃的小手,“被樱子抛弃的话,我会伤心欲绝变成彻底的傻子哟。” “谁要抛弃你,你个女海王……”红发姑娘咬咬牙,转脸看着彼得罗芙娜,“您觉得呢?” “嗯哼。基本上可以肯定,是着凉了。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美丽冻人要不得啊。”女医生摇摇头,“不打紧,奥多小姐冲了药,很快就会送过来。” “可是以前在家经常这样穿的也没问题,人家可是亚特兰蒂同盟特种军官……”我不服气地小声辩解。 “这半年已经适应了刚果的气候吧。一直在热带,忽然回到中欧山地的冬天,不着凉才怪呢。”奥尔瑟雅抚摸我的肩膀,“早日康复,小雪是我辈的掌舵人哟,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倒下。” “不会倒下的……”我半欠起身子握住希腊女人的双手,“说到掌舵,帕帕斯小姐可否赏光为在下掌舵?” “什么情况?”女医生不明所以。正在这时候,赛琳娜捧着汤药进来了,紧跟在她后面的是西尔维亚。 我喝了药,把乌班吉河的行程规划大致向大家讲了一下。 “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是个理想的启航点,我会为你安排通关事宜。”希伯来女人完全是公务口气,“确定人员名单没有?” “林雪苹诚邀在座各位。此外至少需要大副、机轮师、摄影师和救生员。考虑到船上大多是年轻女性……”我仰头看着自己的好闺蜜,停了下来。 “知道了,我会尽量招募女性。”西尔维亚摇摇头,“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 “有劳约纳特小姐啦。你的工作能力一向极为出色,小女子深表仰慕……” “行了,这种肉麻的恭维留着撩拨你的后宫妹妹们吧,瑞士女酒鬼。”西尔维亚瞪我了一眼,“康复以前,滴酒勿沾。” “人家知道啦。感谢各位关心,请自便吧。”我向众人致谢,转脸看着刚果妹妹,“赛琳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正在这时候,伴随着嗡嗡震动,一个来自热那亚的国际长途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我接了起来。 “不客气啦,我可爱的克里斯哥哥。”听完电话那边的道谢和惊喜,我确定了美人儿桑德拉挑选的回寄礼物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了,最近我有个计划,不算商业机密也不算军事机密,想说给你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官先生听听。雨季来临之前,我们准备组织一次内河航行……” 滔滔不绝地讲了三分钟之后,我顺手按下了免提键。空气凝固十余秒,扬声器里传来了带着意大利口音的法语。 “小雪,你确定要带着各位尊贵的女士从世界上最危险的首都开启极限漂流?” 083 不准荡秋千 众人各自离去之后,我独自思索。克里斯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相比非洲许多其他城市,中非共和国的首都班吉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曾经因为战乱而为世人所广泛关注。不过,冲突的高峰早已过去多年,如今也很难天天在大街上听到枪声。 如果您问我斜倚在布拉柴维尔的病床上怎么能知道千里之外班吉的事情,答案很简单,亲爱的,我是亚特兰蒂同盟的情报官呀,这类信息随便找防务部的同事索要或者自己登录内部网络查找就是了。 实话实说,您能耐心地读完前八十二章的故事,听一个女司机关于日常琐事的唠叨而不觉得烦恼无趣,我已经非常开心了。让我猜一猜您为什么有耐心读下去——是不是因为开篇在热那亚顺从地被捕然后调戏帅哥警官,让您意识到年轻的女情报官这个罕见的身份自带精彩故事光环?恭喜您,您是对的。身边不止一个人鼓励我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他们纷纷认为研修东方语言文学的女情报官命中注定就应该与世人分享精彩人生——虽然我的人生一点都不精彩。 虽然人生不精彩,但是亚特兰蒂同盟女情报官这个身份确实带给我不少便利——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承认的,比如我可以带着枪在多个国家横行霸道——不对,人家才不是横行霸道,是捍卫年轻女性的尊严与权利嘛。然而同时,这个身份也带给我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不轻不重的心结——去不了冷战时代曾经与西欧对立的部分前华沙条约国家,以及与华约一度比较亲近的…… 好吧,我直说了。苏联已经解体,奉行侵略主义的俄罗斯我完全没有兴趣,但是父亲是中国人啊,要是能去中国该有多好,晨晨和睿哥还说请我吃长安城的美食呢…… 门开了,浅野奈学妹走了进来,径直到我身边坐下。 “学姐,你撅着嘴委屈什么呢?”柔软的手指压了压我的嘴唇,“好一个英武的美人儿,生病的样子都这么性感。” “一边去。我只是着凉发烧,难道还能毁容不成啊?”我拉住她的手放到一边,“在想中华料理呢,想着想着就咂舌头回味起来啦。” “我要学一些中国菜的做法,回去了做给学姐吃。”日本姑娘表现出了惯有的贤良,“有机会我们也可以一起去中国,不好吗?” 我把刚才的想法和顾虑说给了她。 “樱子理解了。如果我是日本的女情报官,必然也无法以普通公民身份进入中国。公务访问或许可行。” “是的,我也考虑过公务访问。但那样子的话,就不能痛快地吃喝玩乐了嘛。”我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还年轻,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吧。” “是的,我们还年轻,漫长的岁月里,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以后再想办法……”学妹抱住了我的右臂,小巧的脑袋倚了过来,“学姐,你的胸这么柔软,心也是柔软的,永远不会抛下樱子,对吧?” “乖,你没事吧?我才是患者啊……”我伸出左手摸摸她的头,“怎么忽然说这些?是不是有人对你讲了什么坏话,说我要疏远你?” “没有的事情,学姐。”学妹的耳廓挤进了我的胸口中间,“只是想听听学姐的心跳,这样子就安心了。” 假如一个日本姑娘正在傲娇或者无法坦诚的时候,越是追问她,越会适得其反。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住她的肩膀,暂且享受这别样的温暖。 两天以后,我恢复了健康,来到器械室做了简单的自我测试,嗯,和以前一样,随时可以上战场——如果是敌后工作还会更为得心应手。不过,眼下是和平环境,接下来的任务是再次巡视,给各个下属机构打打气,看看他们有没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年前已经巡视过各个工地和物流中心,年后就先巡视学校吧。 仔细看过各个学校的资料以后,我又对着地图观察了好久,最终完成了初步的路线规划。又一个天气不错的上午,驾驶着基地的陆地巡洋舰,我再次带着樱子来到了玛丽安娜学校。 “真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呢。”浅野奈学妹感叹到,“非常值得怀念。” “最早被称呼为浅野奈老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是的,算是职业生涯的真正开端。”樱子回答,“学姐,咱先去看看孩子们吧。” 小家伙们十分兴奋,乌拉拉地围成了一圈儿,把我俩圈在中间。樱子对此早有准备,从包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巧克力,每人一条。 “巴拉克和伊玛拉,老师不在的时候,你俩没有打架吧?”年轻的女老师在人群中找到了昔日的学生。 “没啦,我俩早就和好了。”两个孩子一人抓着一条巧克力。 虽然我不是老师,看到孩子们成长也十分欣慰。樱子蹲在地上,小男孩小姑娘抢着跟她说话,还抱着她的脖子要求合影。我知道他们一时半会无法结束师生叙旧,于是悄悄离开,回到一直在不远处等待的校长秘书身边,由她带着在校园走了一圈儿,得知学校最近没有什么大的困难以后,松了一口气,决定当晚与樱子留宿。 第二天,经过百余公里的长途驾驶之后,我们来到了樱子目前执教的学校,红砖泥墙瓦舍,明显的中国援建风格,不过岁月久远,已有七分破旧。卡穆提前得知消息,也已经返岗,作为学校的临时安保人员,兼一些后勤相关工作。 “樱子姐姐,小雪姐姐,欢迎回来,新年好。”机灵的男娃向我们问好,“有什么给我的训示吗?” “别把我说得跟严厉的老板娘似的……”我笑着拍拍他的肩,“不影响本职工作的前提下,有空就多读书吧,没书可读就找你的樱子姐姐。” “遵命。”卡穆行了一个夸张的法式军礼,“迪亚兹中尉,容我向您汇报本校最近的安保状况,让我们先从消防谈起……” 我没有打断他这种有些过度的仪式感,这个男娃认真的样子确实非常讨人喜欢。一边听着他的汇报,一边实地视察,我的结论是——他的工作做得相当不错。无论是防火还是防盗,这所学校要高出刚果外省的平均水平一大截。 “学姐,忘了告诉你,阿马迪和阿莎兄妹俩也在这所学校呢。”三人走到操场一角的时候,樱子忽然开口。 “哦?确实是我安排解决他们的难民身份问题和生活求学事宜的,但是具体执行的细节没有过问。”我有几分欣喜,“那两个孩子在哪里?” “他们上课呢吧。别急嘛,晚一点再见也不迟。” “好。只要孩子们平安上学,这次见不见都没关系。”我点点头,“对了,阿马迪该上初中吧,阿莎应该是小学?” “是的,学姐。这学校是初中和小学混编的,一共也才几十个学生啊。” “我明白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走到单杠前面,随意做了几次热身。 “小雪姐姐真厉害,你是我见过的唯一能做引体向上的女人,还连着做了五个不喘气。”刚果大男孩一脸崇拜,“虽然对我们男的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真是。”我笑道,“孩子们也经常锻炼吗?” “他们也爱活动的,小孩子嘛。阿莎就特别喜欢坐在秋千上晃啊晃,有时候还会让哥哥帮她推起来。”樱子一脸慈爱地描述着。 “秋千?”我走了过去,接过樱子递的纸巾擦了一下,坐在秋千坐板上,旋即又起身,抬头仰望。 “怎么了,学姐?”樱子关切地问我。 “卡穆,立即把这个秋千封锁,开放时间等我通知。” “可是这样的话,孩子们会很失落的……”樱子小声辩解,与我目光相对的时候,愣住了。 “是不是我的表情吓到了你?”我安抚樱子,“这件事情你必须听我的。卡穆……” “遵命,迪亚兹中尉。”卡穆认真地回答,“陪同两位姐姐巡视结束以后,我就找到工具把它锁上。” 只是口头命令让卡穆执行怕是会有些麻烦,得让校长知道这件事情。然而卡穆告诉我,校长这两天因病休假了,其他老师做不了主。那我就给校长写个短信吧。 卡穆和樱子带我到了一间公用办公室,找了纸和笔给我。铺开纸,我只写了一句话。 “出于安全考虑,兹要求贵校暂停操场秋千使用。——蓝色赤道行动副总指挥、安防总负责人,林·迪亚兹。” 写完以后,我把信纸折好,交给卡穆,让他送到校长室的办公桌上去,好让校长病休回来第一时间能看到。 卡穆离开之后,我坐在桌上翻看最近的报纸。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挽住胳膊。 “学姐,你是不是有些反应过激……”日本姑娘小声地试探着询问我。 “反应过激的是你吧?”我笑着拿出大前天的新闻给她看——“欧洲名门千金重装援非,只为年轻女药师终身相伴……这标题有些狗血啊。” “我看过啦。”樱子撅起小嘴,“前天,人家就是想听听学姐生病的时候心跳是不是正常,才不是吃赛琳娜的醋呢。学姐肯定离我更亲近的,樱子从来就没怀疑过。” “鬼才信你没吃醋。不过离你更亲近算是说对了。”我刮刮她的鼻子,“赛琳娜才十九岁啊,在你面前还是个小妹妹呢,要和她好好相处。 “人家知道啦,其实我也喜欢她的。”樱子抬起头望着我,“学姐,说正经的。作为教师资质的持有者,我认为有限的风险不应该成为禁止少年儿童从事一项传统体育运动的理由……” “浅野奈学妹,你学过冷战以后的世界历史吗?” “当然,学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知道中国援助刚果的高峰是什么年代不?” “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此后因为刚果内战……”樱子的历史知识很不错,“学姐,我好像明白了,太久了……”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 “西尔,有空的时候给我弄两位铁匠来,让消防队把云梯车也带上。” 084 沮丧的小雪 两个月后,慕容晨打来电话向我表示感谢。来自大洋彼岸的甜美嗓音里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激动让我相信她是真心喜欢那串蓝宝石项链的。本来想开个玩笑告诉她有朝一日如果把宝石卖掉换一套法属圭亚那或者附近什么国家的别墅以便长久地和我还有林晓雾相邻终老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小姐妹之间的玩笑对于常年苦于高昂得离谱的房价的中国人来说过于刻薄,于是作罢,只在挂断电话前尽量温柔地表达希望有缘能再次相聚,并对他们为我翻译处方一事表示衷心感激。 晨晨和睿哥已经整理好了所有几十份处方的译稿,并且以两种不同的文件格式打包发送到了我的电子邮箱,这让我大为感动。当天,我找到秘书小姐,要了一只确保无毒的u盘,下载译稿文件亲自检查之后,保存到了小巧的u盘里,顺手把它装在胸前的心形钱包之中。 之前提到过,在各个学校巡视安防工作是一月下旬的事情。从那以后,大多数时间里我独自一人驾驶着雷诺t520到处送货,并且被记者跟拍了好几次,见报之后又为迪亚兹家族赢得了不少声望,远在西班牙的佩特拉小姨夫妇还有小表弟都知道了,他们一度打电话来慰问我。 事实上,我的运货速度比其他司机要慢一些,随车的海事卫星电话和移动互联网以及我自带的笔记本电脑也足以完成大多数管理工作所需的批阅审议等事宜,必要的时候连线视频会议也勉强可行。虽然忙碌,还算充实。 最大的担心是自己会晒黑。除了长期备着大遮阳帽和防晒霜,又向父亲撒娇,最终他弄来了一些没有标签的研发级护肤品,托专人寄送给了我,这让我对父爱二字又有了新的认识,心情变得十分愉快。 有一次我和妈妈在电话中开玩笑说,非洲最大的好处就是如果你痛经了,完全不用喝热水什么的,只要拿起副驾上的坐垫或者腰靠或者头枕,放到卡车中控台前方晒五分钟,然后捂在自己肚子上,一会儿就不疼了。 玩笑归玩笑,炎热的天气并不好受。自从上次被赛琳娜教训之后,我时时开着座椅通风,这才避免了再次遭遇褥疮之苦。每当回忆起那一段以医疗为名义的颇有虐恋味道的私密故事,都会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加速。 然而刚果妹妹并不在身边,晴朗的夜晚里,所能享受的唯一乐趣就是把卡车停在荒野的路边,斜倚在后仰的座椅上,透过巨大的挡风玻璃凝视着倾斜的星空发呆,寻找那几颗代表我心爱小妹妹的闪亮星星——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 再次回到基地的时候碰巧是个周末,赛琳娜也在。 “生病那天跟你讲的好消息,还记得吗?”我问她。 “记得,小雪姐姐。你说终于找到有人可以翻译药方了。”年轻的女药师流露出期待,“翻译完成了,是吗?” 我从领口抽出钱包,找到小小的u盘递给她。戴眼镜的姑娘紧攥着它,一路小跑去了医生办公室。樱子在外省的学校没有回到首都,我自己坐了几分钟觉得闲得无聊,起身准备去找奥尔瑟雅。慢悠悠地下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赛琳娜从医生办公室跑了出来,右手拿着一个文件袋。 “小雪姐姐!”她径直扑过来,双手抱住我的腰,顺势跪在地上。 “怎么啦,好妹妹?”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了起来,右手顺势揽入怀里安慰,“有人入侵吗?” “没有。对不起,让小雪姐姐担心了呢。”赛琳娜歉意地抬起头,从我怀里钻了出来,“药方翻译得太好了,跟教科书一样,我太激动啦。” 我哑然失笑,左手离开枪套。 “那就好。它们能派上用场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定会有用的,非常有用。”女药师语气坚定,“等我把它们归档和打印完毕,就和彼得罗芙娜医生一起规划如何投入临床。小雪姐姐,你知道的,最近血吸虫和疟疾又流行起来了。” “是不是还有个埃博拉病毒?” “今年暂时没有爆发。那个病更可怕,希望不会有大规模流行。”赛琳娜拉着我的手,“我亲爱的迪亚兹大小姐,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我干啥,又不是我翻译的。”我把睿哥的概况告诉了她,“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要不以身相许算了?” “小雪姐姐又欺负人。我才十九岁。”赛琳娜红着脸咬住嘴唇,“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见到希腊姐姐再正经不迟。好久没见了,正准备去找她呢。” “小雪,我正要找你呢。”奥尔瑟雅忽然出现,“我们到里面谈,好吗?” 赛琳娜和我俩道别,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回去了。帕帕斯小姐表情严肃,我有些忐忑不安。两一起上楼来到会客厅,里面没有别人。 “小雪妹妹,还记得你曾经提到过的秋千吗?” “嗯,记得。西尔维亚派人检查加固以后,我就没再过问。”我解释道,“她说做了全面检查,更换了老化配件,至少可以再供五年正常使用,已经允许孩子们上去玩了。” “村子另一头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健身器械,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奥尔瑟雅叹了口气,“那里的那一部秋千,出事了。” “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和校园那部一样,顶部的挂环虽然厚重,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却从来无人保养,早就锈得只剩一层薄铁皮了。前几天,有个男孩子在上面玩,荡得很高,一侧铁链忽然断裂掉落,他从空中几乎是倒立摔了下来,摔到了脖子。” “伤情如何?” “当地卫生站做了简单的处理以后,立即向首都医疗部门电话求助。彼得罗芙娜医生是创伤急救方面的专家,你知道的。然而,我们带人连夜赶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断气了。”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跪坐放声大哭。希腊姐姐没有说话,坐到我身边的地板上,把我抱到了怀里。 “医生并不希望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但我还是没有听从她的建议。”过了许久,棕发女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小雪妹妹……” “姐姐,你说,我都做了些什么呀!自以为是个优秀的情报官,又是安防总负责人,一个电话一张纸条就觉得自己解决问题了,折腾得西尔维亚和她的消防员还有工人师傅一顿大干,没想到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当天我要是绕着村子走一圈该有多好啊……呜呜……” “好了,乖,别哭了。”奥尔瑟雅抱紧了我,“那个地方不属于支教的范围,也与道路或物流项目无关,你没有任何责任。再说了,中国工程队当年用的材料已经很扎实了,临走的时候肯定是留下了保养手册的,只是这个国家历经战乱和政权更替,完全无人过问这些事情。” “事故器械如何处理的?”我止住了眼泪,揉揉眼眶,抬起脸看着近在微毫之间的棕色大眼睛。 “应当地政府请求,拆除掉了,可以回收废铁以供他用。大家又捐了一点钱,让孩子安葬。”希腊姐姐摸着我的头发,“学校的器械有人维护,除了顶部的铁环位置太高需要协调消防队维修以外,其他方面安全问题不大,何况学生使用器械的时候有老师守护。但是校外的废弃设施,安全确实无法保证,所以放弃维修,直接拆除。” 我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赛琳娜进来了。 “小雪姐姐,我听见你哭了,一猜就知道奥尔瑟雅姐姐把事故告诉你了。”赛琳娜站在我俩前面,好奇地打量着,“咦,你俩的姿势不一样啊?” 我低头一看,自己是双膝并拢跪坐,两只脚在身后分成八字;奥尔瑟雅则是双膝指向单侧,两只脚并排在另一侧。 “小雪这是日本姑娘的坐法,不用问肯定是跟樱子学的,仔细观察的话真是相当性感可爱呢,要是穿裙子的话,只需轻轻一撩……”棕发女人起身,盯着我的腰臀不说话了。 “姐姐,你好歹是五千年璀璨文明雅典城出身的家庭教师,能不能正经一点儿。”我气呼呼地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坐回沙发上。然而被她这一逗,再也哭不出来了。 “小雪姐姐,我是来归还u盘的。”赛琳娜向我伸出右掌,“文件已经拷贝和存档啦。” 我从她的掌心接过u盘放在茶桌上,从领口抽出心型钱包,取出里面的一些物品准备整理一下。 “咦,这是什么?”希腊女人指着一张长方形的卡片,“可以让我看看吗?” “姐姐请便。去年五月的时候,和林晓雾在瑞典哥德堡,遇到一个算命女郎,临走时把这个送给了我。”我向奥尔瑟雅解释,“这是我当时抽中的最后一张牌。” 细心的家庭教师取过那张大阿尔卡那之首的愚者牌,看着画面里拥抱天空的少女出神。过了片刻,她又把牌面翻过来,用手指捻着一角。 “小雪,你平时玩塔罗牌或扑克牌吗?” “从来不,除了游戏机里的牌类游戏。” “怪不得呢。尺寸只有标准塔罗的一半,却异常柔韧,而且比标准牌厚得多。” “是这样吗?”我将信将疑,“当时觉得大小放在钱包里正好,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做过安全测试吗?” “做过,在父亲的实验所做的测试,没有放射源,也没有追踪器,无毒无害,边缘光滑。” “可以把占卜的经过说给我听听吗?” 我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作为年轻的情报官,完全有能力记住这些时隔不足一年的细节。 “姐姐相信那个女人并无害你之心。”奥尔瑟雅听完以后把塔罗牌递还给我,“至于其中的奥秘,现在还无从得知。” 085 约会 此后我把神秘塔罗牌的事情在电话里告诉了佐伊,她嗔怪我上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不给她看,之后说笑几句也就淡忘了这件事。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夏夜的北冕座越来越清晰。和林晓雾聊天得知,北半球的夏天已经降临,巴黎的姑娘们早就穿上了漂亮的小裙子;而我呆在这靠近赤道的巨大河流盆地之间,既无冬夏,更无春秋,只有炎炎赤日下的烦躁或者小雨降落之后的短暂惬意。 某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六月上午,倒车入库解锁挂车的我在黑角物流集散中心偶遇金大同。 “同哥,别来安好?”看到帅气的身影出现在后视镜里,我关掉音乐,抓起大沿遮阳帽,跳下卡车向他走去。 年轻的男子发型清爽整洁,短袖衬衫笔挺。看到我的时候,英俊的脸庞明显流露吃惊之色,随即变成了欣喜。 “迪亚兹小姐——小雪,好久不见。” 我张开双臂向他扑了过去。“你呀,是不是把人家给忘记啦?上次约会到现在有多久了?” “没有的事情啦,怎么会忘记小雪。”对方面带歉意地挠挠头,礼节性地抱了我一下,“确实,有好几个月了。” “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帅气的小哥哥?” “谈业务呢。有一批药用植物需要从黑角港口离岸出口。”青年企业家稳重地解释,“小雪,偶遇比约见更为美好,可以赏光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吗?正好有事情要告诉你。” 我自然是开心的。回到雷诺卡车上取走背包,锁好车门,又向车队队长交代了几句之后,我跟着金先生来到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咖啡馆。 “到底是个沿海大城市,虽然和我们韩国的城市无法相提并论,但好歹不是不毛之地。”饮品到手,临窗小桌相对而坐。 “同哥,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啊?” “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韩国人,我会说韩语,每年也会前往舅舅家探亲。” “说起来,你还是第一次跟我讲这些呢,上次只顾看风景了。” “是的。家父是商人,在中韩两国都有生意,母亲家族相对清贫,不过和青瓦台有些许联系。” “啧啧,了不起呀。中国商界英才和韩国政界闺秀的结合,怪不得生下了这么才貌双全的你。”我感觉到自己有点花痴态,“同哥,认识你真是太开心了。” “小雪这张漂亮的小嘴可太甜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更喜欢你的。”青年男子优雅一笑,“可以跟我讲讲你的家世吗?” “妈妈是滑雪运动员,爸爸是个大学教授,做生物医药方面的科研。”我略带遗憾地补了一句,“我们家族和政界没有任何关联,比不得同哥你呢。” “媒体常常强调你是西班牙名门闺秀。”同哥呷了一口拿铁,“如果小雪不生气的话,我一直有个疑惑?” “人家都让你抱抱了,有什么不能问的呀。说吧。” “和你同姓的家庭也不少,为什么西班牙报纸说起熙德·坎培多尔的后人,很少提及除了你爷爷以外的其他迪亚兹呢?” “原来是这个疑问啊。”我思索着该如何向他解释,“可能是因为熙德大人的手稿有相当一部分在我家?这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之一,对吧?还有些小型的器物,比如短剑什么的,有一些已经捐给国家博物馆了。” “会不会像传奇小说那样,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数不清不至于,奇珍异宝倒也不是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对方是开玩笑还是在打探情报,“然而珠宝也不是直接传承自熙德大人呀。同哥,你想想,每代人都需要吃穿用度,可能还需要逃难——金银珠宝在近代以前几乎一直都是唯一的硬通货。” “也就是说,一边花,一边挣,一代一代传下来,其实早就不是最初的金银或宝石了,对吧?” “同哥真聪明。欧洲人所谓的家传财富大多是这样子。你们中国人呢?” 金先生摇了摇头,目光黯然。“只能上交给国家,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象征性奖励。” 我不了解这种近似抢劫的制度,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干脆转移了话题。“同哥,你说有事情要和我说?” “是的,你看我,差一点忘了。”桌子对面的男人恢复了活力,从皮包中取出ipad平板,打开一个文件给我看。 是我之前也拜托过他的中药处方。睿哥和晨晨早就提供给我的译稿明显比眼前这份翻译质量高得多。 “已经找到专业人士译完啦。”我笑着感谢他,“不过还是非常感谢同哥,这点小事竟然一直放在心上。” “没能帮上忙很是抱歉,不过事情解决了就好。”金大同收起平板电脑,“小雪,如果你有了孩子,孩子会随父亲姓吗?” “我的孩子?听起来蛮有趣的嘛。”我来了兴致,“既然是我的孩子,那肯定也是熙德大人的直系血亲嘛,姓氏不用问,必然是迪亚兹·德·维瓦尔。” 刚刚消失的黯淡表情又回到了年轻帅哥的脸上。 “如果小雪随父亲一起回到中国探亲,在亲戚面前,令尊大人会不会很没面子呢?” “爹爹要是在乎这种陈腐烂俗,就不可能追得到妈妈啦。不过同哥你傻啊,我的汉语名字叫林雪苹,不也姓林吗?” 对面的家伙又挠了挠头,笑得很灿烂。 “也对哦。不知道我能不能给未来的孩子取名叫金小雨·迪亚兹·德·维瓦尔呢?” 我起身走到他旁边,俯身吻了一下那整洁漂亮又充满阳刚气息的额角。 “那就看你表现了,同哥。心灵和体格的双重表现都要的哟。” 过了几天到达因普丰多的时候,我把约会的事情讲给了樱子听。日本姑娘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才开口。 “学姐应该还是喜欢他的,对吧?” “如果樱子也这样觉得,那我相信自己并不是在体验幻觉中的爱情。”我仔细观察她那漂亮的小脸,“樱子,会吃醋吗?” “人家吃什么醋嘛,最坏的结果就是学姐嫁人以后夜夜笙歌不理樱子了,樱子早有心理准备。”红发姑娘小嘴一撅,开始上演经典的日本式傲娇。 “那样的话,樱子也会嫁人吗?” “随便找个看得过眼的人嫁了也无所谓的,未尝不可。” “听起来是赌气的感觉。大学明明有很多不错的男生追你的。”我回忆片刻,“虽然大多是本土的男娃,但我们日耳曼的男孩子也不错,对吧?” “还不是因为想多一些时间和学姐在一起。”浅野奈学妹似嗔非嗔,“谁料到你三两天头往外跑,要不出车拉货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儿,要不跑到欧洲防务部一呆两三天不回。” “然而剩下的时间,还是和你在一起最久吧?”我伸手试图拥抱她,“这不,又顺路来看望学妹了呢。物资和人事方面有困难吗?” 红发姑娘顺势依在了我的怀里,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除了气候有点难以让人忍受,其他方面都还好吧,至少是衣食无忧,粉笔和稿纸也不缺。孩子们十分用功,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欣慰啦。” “卡穆最近在做什么呢?” “和以前差不多的工作吧,很认真,也经常向我讨教。……对了,学姐,说到讨教,我想跟你讨教西班牙语,教我,好不好?” “我的水平可以吗?” “学姐的西班牙语几乎是母语水平,和桑德拉阿姨发音几乎一模一样,可好听呢。” “毕竟是母亲的语言嘛。对了,你从哪儿听到她讲西班牙语的?” “滑雪的时候,学姐记得吧?晓雾骗我摔坐在地上,桑德拉阿姨扶我起来以后,带我到旁边,亲自教了好一会儿。” “嗯哼。你趁机让她教你西班牙语了?好你个鬼精灵的丫头。” “对呀,人家是播音学生嘛,怎么能放过任何一个学习口语的机会。”樱子腾出一只手,得意地抚摸着脖子上的红宝石,“她当时还说,好学的孩子会获得奖励的。” “我可没有奖励给你哟,比不得那抽屉里堆满了珠宝的美人儿桑德拉。”我单手捏起学妹的脸蛋,“说不定还会收取学费哟。” “如果樱子以身相许的话,能不能换取三十节免费的西班牙语课程呢?”红发姑娘忽然大胆起来,“只要是迪亚兹大小姐手把手教学就可以。” 我这才发现,聊了小半天,她一直在我怀里,于是赶紧放开她。“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主动泼辣,差点把我整得不会应付了。” “你都和韩国男人约会去了,樱子有了危机感。”浅野奈学妹九分认真地说,“要是真的嫁了那个姓金的,指不定首尔电视台都要说熙德大人是大韩民国民族英雄。” “哈哈哈……原来日本人也会这样吐槽韩国啊?” “你以为呢,平时出于礼貌不想说而已。”日本姑娘收敛起表情,已经消失的带着讽刺的笑容仍然令人回味无穷,她的一颦一笑实在是太可爱了,我要是男人的话,都不知道神魂颠倒多少次啦。然而,身为她的学姐,还是要保持三分威严的…… “教西班牙语,没问题的。这次我要在因普丰多停留几天,正好给你入门课。” “学姐真是太好了,樱子爱你。”活泼的日本姑娘又偷袭亲吻了我的脸,“天气炎热,辛苦学姐了。要是在日本,我就带你去海边游泳。” “樱子水平可以吗?我基本上就是只能随便划拉几下的水平,游泳速度可慢了。” “当然。学姐,我在高中的时候还当过救生员呢。”学妹委屈道,“都怪你不爱下水,都不关注人家。” 没想到体育各项成绩平平的浅野奈学妹还有这样的特长,这真是个好消息。 “余生的岁月里学姐都会用心关注你的,比以前更用心,好不好?”我安抚她,“我心爱的学妹,准备复习救生衣的穿脱吧。下个月,我们开始乌班吉-刚果河漂流之旅。” 086 启航 一直到八月份,我才终于兑现诺言,向浅野奈学妹发出了正式的启航邀请。已经完成全部十余所学校巡回教学任务的日本姑娘回到了基地,水上急救手册早就被她翻了个烂。 “学姐,这都几个下个月了呀。”樱子正在收拾行装,“看来漂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前期准备工作竟然如此之久。” 我的行装已妥当,闲来无事就向她仔细解释航行准备工作中的曲折。 出于安全考虑,一开始西尔维亚就要求配给一艘装备轻武器的水警船,然而挑来挑去竟然没有挑到中意的,于是这位可靠的闺蜜拿着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授权书亲自飞往班吉的船厂安排了改装相关事宜,听说不仅强化了钢板,连防弹玻璃都用上了,这一来一去自然花费了不少时间;施工结束下水试航的时候,刚果国防部之前承诺提供的水声呐又坏掉了,大本营不得不向法国科学界求助,多亏了卡斯泰先生的呼吁,巴黎六大提供了用于水文测绘的新型声呐以及操作员。 “这一来一去,三四个月就过去了。前两天我接到报告,水声呐已经运抵班吉并成功安装,大副、机轮师和摄影师已经就位。万事俱备,只差集合。”一口气讲完一大串之后,我做了简短的总结。 “记得西尔姐姐答应过招募女性船员的,对吧?”樱子扣好了背包,“既然是没有男人的船,穿得少一点也无妨吧?” “小心蚊虫叮咬。除此之外,我的顽皮学妹哪怕一丝不挂,我也不介意。” “谁跟学姐你似的,动不动睡裙卷到胸口,裙下还空空如也……”樱子瞪了我一眼,“不是还有声呐操作员吗?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说起来就奇怪了,巴黎六大拒绝提供他的身份信息,还说这是本人的要求,出于安全考虑。我追问了卡斯泰先生并表达了我们的疑虑,老爷子只是说:只管放心,如果操作员做什么下流的事情,小雪你绝对有能力制伏。” “哎,不知道真假呢,权且相信老爷子吧,学姐说过他很可靠的。”樱子叹了口气,“希望不要遇到痴汉就好。对了,咱们自己的团队都有谁呀?” “希腊船长奥尔瑟雅·帕帕斯——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名誉船长,她毕竟不熟悉乌班吉和刚果河航线,技术方面主要由大副担当;刚果医疗官兼翻译官赛琳娜·奥多——她是河边长大的姑娘,熟悉常见流行病和几乎所有的方言;日本形象大使兼节目主持人浅野奈樱子——她的笑容堪比刚果河最美的花朵,她的嗓音如同水边的百灵鸟;还有我,林雪苹,瑞士的废柴女保安,啥事也不用做。” “好一个国际团队……哎,学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啦,樱子哪有你描述的那么出色呢,不过学姐的自嘲好好玩儿。”日本女娃儿脸红一瞬之后又忍俊不禁,“西尔姐姐和彼得罗芙娜医生呢?” 我邀请过她俩,但是最近不行。“西尔维亚有重要的工作,她太忙了,无法花费数周时间在船上。医生得镇守基地,处理紧急工伤,她还说航行是年轻人的事情,让我们在任务完成之余尽兴欣赏沿岸风光。” “这样子啊,有点小小遗憾呢。”樱子拉着我的手,“不过,能和学姐在一起就好。我们出发吧。” 四人一起乘专机从刚果共和国首都布拉柴维尔前往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托运行李的时候我才发现奥尔瑟雅带着弓箭。正要询问她茫茫河面上哪来的射击目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位容颜可与月神阿尔忒弥斯媲美的棕发姐姐纵然只是手持弓箭在纪录片中闪现短短几秒钟也足以引来万千观众喝彩,于是放弃了追问。 到达班吉休息一天之后,我们与大副、机轮师、摄影师成功握手。随即,大家在联合国代表、中非政府官员和警卫的陪同下,一起来到码头。 “学姐,这也太夸张了吧……”船头的伪装网被水手揭开,浅野奈学妹吃了一惊,“这是啥?” “美国生产的m134米尼岗机枪,使用7.62的nato弹,这肯定是约纳特小姐的杰作。你看看船身斜前方的防弹网,和主战武器相映成趣,还蛮和谐的。”我对西尔维亚的安排很满意。 “希望不要有机会需要使用它,这家伙一开火就是一场战争吧……”刚果妹妹若有所思,“当然,如果有人要伤害小雪姐姐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呢,赛琳娜。”奥尔瑟雅赞叹道,“放心吧,咱们不会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展开血腥屠杀的。主战武器重在威慑。” “船长姐姐,你有所不知。无论是乌班吉河还是刚果河,开枪的机会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年轻的女药师表达了她的忧虑。 眼看送行的官员和警卫已经就位,我示意让大副、机轮师和摄影师先上船。前两位检查船只状况点火热车的时候,摄影师可以开始拍摄纪录片素材;而我们四人留在岸上继续等待声呐操作员。 “迪亚兹指挥官,请您休息片刻。声呐操作员声称十五分钟后到达。”联合国代表彬彬有礼。 我点点头,招呼大家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了下来,不远处的柴油机开始低声轰鸣,看来大副和机轮师进展顺利。 “学姐,我们的船叫什么名字呀?”樱子听到轰鸣声就询问。 “船身上面不是有字嘛,梦想号哎。”我指指河面。 “对呢。太兴奋了完全没注意。对了,赛琳娜,刚才为什么说开枪的机会比我们想象的多?” “因为这里的武装冲突从未停息过啊,局势动荡,地方治安也不好。”赛琳娜摇摇头,黑矅石一般的大眼睛写满了无奈。 “是不是多虑啦,我们这一年以来巡回各地,觉得刚果共和国治安不错呢。”希腊姐姐宽慰刚果妹妹。 “姐姐,你说得没错,但是,”我盯着奥尔瑟雅,“你忘啦,河对岸是另一个国家。” “小雪提醒得是呢,姐姐果然在这方面有些外行。”希腊女人歉意地笑笑,“因为不在支援计划之内,所以我对刚果民主共和国了解不多。” “有些人以首都区分国家,管我们的刚果叫刚果布,对岸叫刚果金。”赛琳娜解释说,“刚果金很大,又穷又乱。否则阿马迪和阿莎的父母也不会在战火中丧生了。” 那两个孩子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奥尔瑟雅点点头,神情中有悲悯之意。为了不影响启航前的愉快气氛,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分钟过去了,声呐操作员应该快到了。” “真是个傲慢无礼的家伙,竟然让学姐等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瑞典国王古斯塔夫老爷子都没这么大的架子吧。”樱子气呼呼地吐槽。 “好啦,乖,不生气,反正有他们担保呢,咱怕什么。”我悄悄指了指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联合国代表,“浅野奈学妹稍安勿躁,声呐是我们本次上千海里航行中最重要的测绘仪器,如果声呐不工作,我们的航行几乎没有意义。那个东西又有很强的专业性,咱几个完全不会弄啊。” “看在学姐面子上,不跟他计较。”樱子撅着小嘴,“他要是老实工作就罢了,要是敢吃咱们的豆腐,看我不把他扔水里喂鱼。” “樱子这么厉害的吗?姐姐眼中的你一直都是温柔耐心的,尤其对孩子们。也没见过你生气打人。”奥尔瑟雅委婉地询问,“是不是樱子有什么隐藏的必杀技,就像西尔维亚擅长格斗那样……” “甲板上我不行。要是一起掉水里,五大三粗的汉子还真未必是我浅野奈樱子的对手。” “对哦,我的宝贝学妹是游泳高手还是救生员……” 大家正聊得起劲,联合国代表起身打断了我。 “迪亚兹指挥官,抱歉让您几位久等了,声呐操作员的专车已经到达,正在请求入港许可,请您再等一分钟。”他转身面对同行的同事,“各位,我们一起去迎接巴黎六大的迪亚兹小姐入港。” “咦,声呐员也是位女士啊?”樱子怒气消了一半,“还不错,可以放心地穿短裙了。” “怎么和小雪姐姐同姓,这也太巧了吧。”赛琳娜的关注点与樱子完全不同。 话音未落,门开了,一位金发蓝眼的姑娘走了进来,身穿米黄色的连衣短裙,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右手拿着一只古老的六分仪,左手抓着一块移动硬盘,背着黑色双肩背包。 看到大波浪金发的那一瞬间,樱子、奥尔瑟雅和我几乎同时叫了出来,赛琳娜则延迟半秒。四人的语调虽然不完全同步,但是嘴里吐出的单词是一模一样的—— “晓雾?!” 087 漂流 我接过香槟酒,想都没想就用力朝着梦想号扔了过去,仿佛手中的物品不是装着几百毫升饮料的玻璃瓶子,而是填充几百克炸药的手榴弹一样。瓶子碰到船身钢板,啪地一声破裂,酒香四溢。众人在相机的闪光灯里纷纷鼓掌喝彩。 合影留念结束,我们与送行官员及警卫一一握手道别,随即登船。缆绳已经全部解开,梦想号螺旋浆正在低速旋转,仿佛一只迫不及待想要起飞的海鸟用力地扑打身下的浪花。 驾驶室里,众人站成一排,凝视前方。奥尔瑟雅和大副一起握住一只我叫不上名字的操纵杆。 “迪亚兹指挥官,梦想号即将驶离班吉,前往布拉柴维尔。请求启航。” “准许启航。”对船只驾驶一无所知的我不打算过多干预,不过很乐意严肃面对这一重要时刻。 码头越来越远,挥头作别的陆上众人渐渐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梦想号进入河道中央,稳稳地巡航。我离开驾驶室,来到船尾。两只巨大的金属手臂伸到栏杆以外,末端固定的设备几乎完全浸没在水中,依稀可见蓝白红三色涂装。不用问,这肯定是巴黎六大提供的。 “姐姐大人,稍等片刻,马上就好。”金发姑娘熟练地操作着液晶面板,“需要检查电力稳定性,设定扫描参数和确认数据写入路径。” 我能看得出来固定在金属手臂靠近我们这一端的液晶面板上伸出一束黑色的线缆与浸没在水中的仪器相连接,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懂。 “要一直在这里守着吗?”我担心地问道,“如果刮风下雨怎么办呢?” “当然不是啦。一般来说每四个小时检查一下设备工作环境就足够了。”这位来自巴黎六大的姑娘伸手指着地上的黑色软胶管,“用户终端在舱内,插到笔记本电脑上就可以接收测绘数据。万一电缆被破坏,相位干涉声呐内部还有备用存储芯片,不过只能存储最多四十八小时的数据。” “这样子啊……”我似懂非懂,终于提出了心中积压甚久的疑惑,“晓雾,你不是学天文的吗,怎么会成为声呐操作员呢?而且这么巧,正好来到了我的航行队?” “好了,万事俱备,坐等数据。”妹妹从面板上抬起手,爱抚般地摸了摸通向水中的线缆,随即走到我面前,“姐姐大人,果然不怎么关心妹妹了是不是?这一年从未过问我的学业,哪怕一句。” “你的学业那么高深,姐姐哪里懂得呀,问了也白问。”我继续表达我的好奇,“虽然我不懂,但我知道声呐一般是不能用来搞天文探测的。” “我辅修了水文学。这是地学学科的分支。天文、地学本是一家,姐姐大人,这你知道吧?”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晓雾也真是厉害呢,巴黎六大的天文学课业那么繁重,你还有精力辅修其他学科。” “没觉得课业繁重,随便学学就及格了。”妹妹叹了口气,“不过,姐姐大人说得对,辅修水文学以后,精力是有点跟不上啦。上学期天文学六门考试科,有两科竟然没拿到满分,只得了九十多。” “似乎你已经是这个学校历史上在玛丽·居里之后智商最高的人之一了……”我不想听她显摆学习成绩,“那,是怎么参与到我这个航行项目里来的?” “你们蓝色赤道行动组公开求助了呀。当时我正在水文学教授那里协助课题,细节一清一楚。” “然后呢?” “学校决定提供仪器,但是相关专业的人员不多,没人愿意来。我就向负责人毛遂自荐。辅修水文学以后我对声呐感兴趣,操作熟练。他们看了一遍就认为我合格了。” “巴黎六大能这么轻易放任在校生出国?而且是如花似玉成绩顶尖的姑娘前往西非艰险之地?” “姐姐大人果然是情报官,直觉不错嘛。”金发女娃儿仰起小脸,“于是,我拜访了学校领导,告诉他们这个项目负责人是我的亲姐姐,深入一线出生入死,姐妹俩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云云。” “可是我们圣诞节还在一起呢?” “他们又不知道你回欧洲探亲的事情,只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迪亚兹大小姐开着卡车在非洲雨林送货。”蓝宝石眼睛狡黠一闪,“人生也需要善意的谎言嘛。” “这么说你撒了个谎就成功取得了学校的许可?”我仍然觉得没这么简单。 晓雾伸手做了个抹眼泪的假动作。“我还没哭出来的时候,管事的女领导就退让了,说是只要家人书面同意就可以。” 像林晓雾这样姑娘,一旦流起眼泪来,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软化的。 “美人儿桑德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手把手教女儿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情理之中。”我咬咬牙,“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向我透露风声。” “是我让她瞒着的,这不,想给姐姐大人一个惊喜嘛。” 我张开双臂,晓雾依了过来。 “姐姐大人,我好想你。”金发姑娘伸手抚摸我的脖子上的圆环玉佩,“以后,一直,一直,我们姐妹三个都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看来她是把玉佩当成雨华本人一样对待的。我努力克制不让眼泪掉下来。 “刚见面的时候,你就想扑上来拥抱了,对不对?” “又被姐姐大人识破了。”晓雾点击我的下巴,“那你说说为什么?” “应该是晓雾顾虑政治影响,努力尝试避免让记者镜头下的援非团队考察航行变成迪亚兹家族的私人聚会,对吗?” “姐姐大人果然明理哟。”晓雾从我怀里钻了出来,“反正,我的设备可是真家伙。走,咱进舱看数据。” 舱内只有赛琳娜。 “她们呢?”我问道。 “大副和机师到甲板下层巡视检查发动机组,樱子在做旁白讲解,摄影师也跟拍去了。至于船长姐姐,她就在眼前呢。”刚果妹妹指了指前方。 我抬头观望。玻璃窗外,奥尔瑟雅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似乎在观察河道。 “驾驶室只有咱们几个真的可以吗?”我有些不放心,“晓雾,要不要一起去甲板下面?” “姐姐大人,这船是具有电子自动巡航功能的。”蓝眼睛姑娘扫了一眼中控台,“只要你别胡乱按按钮什么的,完全不用担心航行安全。甲板下面,不去。柴油发动机又脏又吵的,我又不是机师。” 晓雾点亮笔记本电脑,鼓捣了一会儿,一串串数字和图表出现在屏幕上。 “右上角这里是时间戳记,右下角的白色小数字上层是测绘点的经纬度,下层是海拔高度,以船尾两个声呐探头中央为基准,精确到千分秒;这是水深,这是宽度,这是流速——姐姐你看,径流量已经可以估算;这边的窗口显示水温、ph值、氧气含量、有机物含量……” “我以为声呐只能探测深度呢。原来这么厉害啊。”赛琳娜在一旁赞叹道。 “探测器的主体是相位干涉声呐,此外还有多个集成的传感器,不过关键在于正确运用分析程序。”晓雾拉过刚果妹妹,“药师小姐,你看,如果在八月和二月分别测量本河段的氧气含量和ph,你就能有针对性地提取水样化验,随后很容易推算出渔民患上某些皮肤病的季节规律……” 两位年轻的理工科女生碰到一起就没完没了。我一点儿都听不懂,索性走出船舱,来到奥尔瑟雅身边。 “小雪妹妹,不以迪亚兹指挥官的身份镇守舰桥啦?” “这小小驾驶室完全没有舰桥的高度和气质啊,我们这只不足百吨排量的梦想号……”我吐槽道,“还有,姐姐你才是船长吧,凭什么我镇守。” “小雪妹妹为什么坚持要我当船长呢?不只是因为我有一张游艇驾驶证吧?”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索性有些失礼地岔开了话题。 “姐姐,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我们的援非之旅快要结束啦。” “听说小雪你要去南美,是这样吗?” “是的,爷爷在潘帕斯草原取得了一大块土地。”我自嘲道,“女司机要转行去当农民了。” “为什么会想要种地呢?” “看到这里有太多的孩子吃不饱,从卡穆到阿莎……”我从奥尔瑟雅手中接过望远镜,“姐姐,你明白的,在非洲开办种植园不太现实,这里局势不稳定,配套工业条件也不够;欧洲么,我的祖国又太小,能种的地早就种完了;权衡之下,在南美开办农场是实现梦想的最佳途径。希望有一天,刚果的孩子们也能吃上林雪苹的大米。” “如果需要,姐姐会跟着你的,就像今年一样。”希腊女人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小雪,看看岸边。” “树林,破旧的小码头……那边有几个草屋子。没了。”我放下双筒望远镜,“晚上我们靠岸下锚的话,顺便给他们发一些巧克力吧?” “晚上就是其他村子了……”奥尔瑟雅接过望远镜,“姐姐不反对,不过咱都要注意安全,避免遇袭。” “船头伪装网下面不是有米尼岗机枪嘛。” “除非遇到武装叛乱分子,否则咱也不能动用那个大杀器啊。”棕发女人摇摇头,“小雪,你认为从这里到岸边的距离是多少?” “乌班吉河中间沙洲好多,河道都被分成好几条了,好像岸边还真的挺远的。”我思索着,“刚才望远镜里的人头是那么大……这是八倍军用双筒四十二厘米物镜,算一算……差不多一百五十米吧?” “不愧是有着丰富野战知识的女军官。”奥尔瑟雅称赞道,“小雪知道现代弓箭的有效射程是多少吗?” “不知道呢。一百米?” “我个人的有效记录是二百二十米,抛射三百米。”奥尔瑟雅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瞄准远方,“小雪,你总得放松片刻吧?至少在安静的月夜,姐姐我是有自信保护你的哦。” 远赴重洋的舟车劳顿,乡间小道的烈日和暴雨,堆满案头的文件材料,班慕岛旁的亡命之徒,疟疾病床上的痛苦神色,逃难兄妹的泪水与饕餮,秋千跌落的断颈孩子,跪地大哭的我。过去一年里的种种艰难,一齐涌上心头。我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也不是坚如磐石的铁血战士;我也想偶尔放松一下,被体贴,被爱护,被赐予满满的安全感。 脑袋不由自主地靠到了棕发女人的肩膀上,温柔的手臂恰到好处地抱住了我。 是的,眼前的她,容颜不及晓雾,温柔不及樱子,学识不如彼得罗芙娜,活力逊于赛琳娜,青春难胜佐伊,武力不敌西尔维亚,灵性不及雨华。然而,她有容颜,有温柔,有学识,有活力,有青春,有武力,有灵性。她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她呵护雨华直到她魂归天堂,如今又在呵护我,真真切切,长长久久。 “奥尔瑟雅姐姐,在风雨飘摇的人生航行里,只有你这样的船长才能让小雪觉得安心。” 088 遇险 第二天早晨,我在雨声中醒了过来,揉着眼睛正要走出船舱,蓝眼睛的姑娘抓着雨伞跟了上来。我很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以前跟车的时候都是我喊她起床的。晓雾回答说要检查探测器的工作状态,顺便还告诉我中非的班吉与西非的布拉柴维尔气候是不太一样的,班吉一带降水最多的日子正是8月份,而刚果河中下游的布拉柴维尔的雨水集中在11月。 我暗暗赞叹,再一次相信了所谓秀才不出门即知天下事,可见爱读书的人绝非个个书呆子。既然她为这次考察旅行做足了功课,我也没有懈怠的理由。想到这里,我回到舱内铺开事先准备好的航线地图,拿着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小雪姐姐,你在做什么呢?”赛琳娜凑过来,好奇地追问。 “标记。你可以理解为可视化的航行日志。这个腰鼓形的符号表示河道较窄,大船难以通过;半圆内的叉子表示有礁石;这个符号是码头,旁边打了问号表示需要修缮……” “昨天航行了好几个小时,该有上百公里吧,现在做标记来得及吗?” 我指指自己的脑袋。“对于情报官来说,记忆力是基本功嘛。咱俩初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衬衫第二颗扣子的线头开了……” “好啦,打住,好姐姐。”赛琳娜抱着我的手臂撒娇,“原来测绘还可以用这么传统的方法呀。” “只是我习惯这样做。旅程结束以后,还得和晓雾那里提取的数据结合使用。比如说,我凭记忆标记这个区域有巨礁,大本营——还有贵国交通部的工作人员就要查看相应区段的水深、流量等数据,结合巡航照片,找到礁石,评估是否有必要出动工程船只炸掉;如果我标记了某地码头破损,他们就可以评估是否需要维修……” “交通部有钱做这些事情吗?”赛琳娜语气担忧,“我的祖国到底还是贫穷,虽然比起对岸好太多了……” “对呀。所以姐姐会掏腰包给你们援助啊,之前两年的收入都存起来了,准备全部捐助。”我把右手搭在刚果妹妹手背上以示安慰,“然而,如果做个甩手掌柜,捐了钱就不管不问的话,你应该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他们会把你的血汗钱大部分装进自己的腰包里,拿出一小部分搞几个形象工程。”赛琳娜心直口快,针砭贪腐毫不留情。 “正因如此,我才要限定援助资金的用途嘛。考察结束以后,大本营会根据我的意见出具详细的规划。这样子的话,就算有人要贪,也只能贪点零头啦。” “小雪姐姐的两年收入三千万欧元啊,换算成中非法郎是六百亿,相当于我们国家国民生产总值的千分之二,太多了,零头也不得了……姐姐,你还是重新核算以后再决定出资数目吧,真的太多了,妹妹我心疼你……”连说了好几次太多了以后她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走到我身后转移话题,“听说航行结束之后,你要去南美洲开辟新的事业?” “是的。如果妹妹愿意,可以随时前去投靠我,姐姐不会亏待你的哦。” 年轻的女药师俯身搂住了我的脖子,两只小手交叠在我的胸口,轻轻搭着,送来别样清凉。两只柔软的物体压在我的背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我没有摆脱她,就在这种姿态下右手拿起铅笔,左手把地图往前推了推,让乌班吉河中游一带区域对准笔头,继续工作。 航行的前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白天大家各自忙碌,晚上就地休息。船舱不大,但是足够八个人铺好睡袋;舱尾有简易卫生间,大家又都是女人,天气暖和,随便洗一洗也没什么困难。只是吃得不怎么好,基本上都是速食应付,多少让人有些烦躁。某天下午,樱子看到大家情绪不佳,于是把冰箱里的蔬菜全部给拿了出来,利用船上简易的厨具做出了竟然十分可口的大餐,众人似乎又恢复了活力。 樱子和摄影师是团队里最忙碌的两个人,因为她们几乎什么都拍摄;我最闲,除了标记地图,最多就是检查机枪的弹药;赛琳娜每天跟进众人的健康状况,发放解暑防蚊的药品;大副和管轮忙于驾驶;奥尔瑟雅偶尔会背着弓箭站在船头眺望,此外会与每个人单独聊天,提一些简单的问题或者下达并不难以执行的任务,剩余时间在小小的船长室里写啊写,或者用笔记本电脑,或者用纸和本子。 “咱们的希腊船长一直在写什么呢?”有一次,晓雾忍不住问我。 “她是青少年教育方面的专家,又是丛林经验丰富的顶级猎手,也许是在写科普故事?我也是随便猜猜。”我如此这般回答妹妹。 第二天天气晴朗,河道中间的忽然沙洲变得多了起来。奥尔瑟雅喊我来到船头。 “小雪妹妹,可以教教我怎么使用它吗?”希腊姐姐指着棱角分明的圆筒状物体。 我点点头。两人一起移开迷彩伪装网,m134米尼岗机枪的六只枪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我的指示下,奥尔瑟雅站到射击位,双手搭上了握把。 我上下打量着她。蓝灰色牛仔裤包裹出足以让健身教练满意的臀部曲线,裤脚塞在丛林小短靴里;在非洲没见她穿过几次的棕色皮夹克扣了两个扣子,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短弓未上弦,和几支羽箭一起插在斜背的箭袋里。 从多年前在爱琴海边第一次相识起,我就一直仰慕这位姐姐,和她在一起总会觉得十分安心。但是,今天她的打扮和神情,让我感觉有点紧张,似乎将要发生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两个多小时之后,沙洲消失了,眼前的河道忽然变得非常宽阔,原来梦想号已经进入后半段航程——也就是说乌班吉河在这里汇入了刚果河。我和樱子还有晓雾非常开心,其余诸位女士却表情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空阴云密布影响了大家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远远看起来像个破屋子。等这破屋子靠近了些,我们才发现它是一只渡轮——简直比垃圾船还要破,但是个头很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破的货船,然而它还是客货混装的,甲板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口袋和杂物,衣衫单薄的人们则横七竖八地挤着。 “这种船只一般是从金萨沙出发的,可能到姆班达卡、基桑加尼或者金杜——这些人或者是打工结束返乡,或者是寻找新的工作机会,也有个别人完全是流浪汉。”大副罕见地直接向我搭话,“迪亚兹小姐,请千万当心。这种船上每年都会有不少人送命。” “明白了。他们溯流而上,应该速度比较慢吧,而且需要消耗更多的燃料?” “是的。不过这不算什么。每年五六月份,刚果河水暴涨的时候会倒灌乌班吉河,那个时候您甚至可以漂流回到班吉。” 说话间,两船即将交会,双方都放慢了速度。我正想问奥尔瑟雅要过望远镜,一闪一闪的光线忽然从对方传了过来。因为天色很暗,两船离得又很近,强光手电的信号清晰可辨——三短三长三短,国际标准摩尔斯码sos,这是求救信号。 靠岸下锚以后,大副操着本地方言尝试与对方沟通。经过赛琳娜的翻译,我们得知有人生病,希望获得医疗援助。片刻之后,对方搭起了梯子,赛琳娜提着药箱娴熟地攀了过去。 “小雪,保持警戒。她不该带药箱的。”奥尔瑟雅抓着弓箭,低声提醒我,随后又转向大副交代了几句。河面上刮起了一阵风,我没有听清。 有个包着头巾、怀里抱着婴儿的女人正在低声啜泣,旁边有几位年长的好心人围着她,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拎着一只强光手电,刚才应该就是他与我们取得联络的。赛琳娜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包、一个纸杯,回头看着我们这边,向奥尔瑟雅示意。希腊姐姐扔了半瓶纯净水过去——不得不说她力气真大。 赛琳娜接过纯净水,兑了药粉让母亲给孩子喝下,随后又取了另外两袋药粉和一小板胶囊递给她,向周围的人们说了些什么,大家纷纷把右手放在胸口,点头表示感谢。赛琳娜起身准备返回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圈外有几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拦住了她,有人抢走了药箱,有人拉住她的胳膊,有人抽走了梯子,货船开始起锚,双方距离渐渐拉开。我已经完全明白,顿时勃然大怒,格洛克17枪口已经指向对面,但是船上人很多,不方便开枪。 “小雪,冷静,不要冲动,听我指挥。”奥尔瑟雅向大副作了个手势,后者回到了舰桥。片刻之后,梦想号掉转船头,紧紧跟住了这只破烂的无名船只。 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发现不可能甩掉我们,于是减速停了下来,不过只是利用螺旋浆暂时停船,并未下锚;有几个人堵着赛琳娜向这边嚷嚷和比划,奥尔瑟雅打着手势用法语与他们谈判,大意是可以送他们一些东西,要求他们把姑娘送回来。稍后,我们的人扔了一些巧克力和其他零食过去,还有几瓶纯净水。对面看起来像是船长模样的人表示感谢,重新架起了梯子,准备送赛琳娜回来。 惊魂稍定的女药师提起药箱,刚刚跨出一只脚,忽然打了个了趔趄,差点掉到水里。我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长箭嗖地一声从眼前飞了过去,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被钉在了破烂的木头立柱上,箭尾的羽毛在风中抖动,货船上一阵大乱。 089 投靠 年轻的刚果妹妹在这一瞬间表现出了她独特的勇气与矫健,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踹了拉扯她的那个人一脚,后者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趁着骚乱,赛琳娜一口气跑过了竹梯,直接扑到了我的怀里。 我正要安慰她的时候,裹着头巾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竹梯中间,那些从骚乱中清醒过来的人正准备抽掉梯子。我拔出手枪,对着第一个动手的人面前的甲板开了一枪,对方吃到惊吓,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 我方众人赶紧把母女二人救上船,樱子以极快的速度把救生衣套到了年轻的母亲身上。这时候,对面又有人把烂掉的水果扔了过来,雨点一般散落甲板,秽气阵阵。林晓雾忽然从我身后冲出,一把扯掉了米尼岗机枪上的迷彩伪装网,双手握住握把扭转枪口对准货船。对面的骚乱立即停止了,刚刚还在你推我挤的人们瞬间变得和甲板上的杂物口袋一样,一动不动一片死寂。 借此机会,大家快速钻进了船舱,我最后一个离开,几乎是抱住晓雾的柔软腰肢硬生生地把她拖离了射击台。大副推动手柄扭转电子舵盘,梦想号重新掉头朝向下游,激起片片浪花。我看了一下航速表,35节。十分钟之后,我们彻底摆脱了这场冲突。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我怒气未消,“但凡对面哪怕只响一枪,老娘今天非得血洗刚果河……” “好啦好啦,小雪妹妹,我们是来援助的,不是来打仗的。”奥尔瑟尔抚摸我的肩膀,“别吓到孩子啦。” 赛琳娜应该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类事情,她始终表现得比较冷静,这会儿一直在陪着年轻的母亲和她怀中的孩子。我不想打扰她们,就小声询问奥尔瑟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赛琳娜准备回来的时候,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家伙忽然拽住了她的衬衫,还用另一只手指着这边比划,大意是要让我或晓雾上船换回年轻的女药师——只不过这片刻之间的情景,在我的角度是看不见的。也许这一切只是时机并不恰当的玩笑,但火眼金睛的希腊船长被惹得大怒,一箭射掉了流氓的棒球帽,后者吃惊的一瞬,又被机敏的刚果妹妹踢进了刚果河。 “在伯罗奔尼撒的丛林里,我已经见识过奥尔瑟雅姐姐的箭术啦。不过,今天更劲爆呢!”晓雾这会儿恢复了平静,“要不是这支箭,我可能真的要开枪了。” “你会操作电动的m134米尼岗机枪?那家伙一分钟最多能射出6000发子弹,点火就是大屠杀啊,刚才的场合还是不要开枪的好……”我有些担心地看着晓雾。 “昨天检查探测器工作状态以后,看见船长姐姐在机枪附近,就向她请教了要领——”晓雾抱住我的胳膊,“你妹妹虽然笨,但关键时刻杀出一路血路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们是平民流氓,我对着舱顶篷盖开枪不杀人不就可以了吗?” 这果然是林晓雾独到的机智啊。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否则真的会难以收场。 过了大约半小时,年轻的母亲忽然开口了。 “谢谢你,医生小姐。丽娅似乎好了许多——如果她咬我的手指,那就是恢复了健康。” 我才知道到她怀中的婴儿是个女孩子。 “不客气,女士,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我不是医生,只是个药师。”赛琳娜谦逊地答复。 “请问小姐,谁是这里的主人呢?”女人的头巾仍然包得相当严实,只能看见一半眼睛,然而她的口音十分纯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抑扬腔调。 “这位帕帕斯小姐是船长。不过,另一边那位才是我们的领导人物——”刚果妹妹右手四指并拢指向我。 女人把孩子交给赛琳娜,走到我面前,右手在胸口划着十字。 “尊贵的小姐,请问……”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来自苏黎世。您可以管我叫小雪,这是个昵称。” “幸而遇救,感谢不尽。我是……” “自我介绍之前可以请您摘下头巾吗?”旁边蓝眼睛姑娘心直口快,“我是林雪苹的妹妹,林晓雾,法国人。” “我……算是英国人。”女人单手取下头巾轻甩红棕色的长发,一张年轻白晳的面庞嫣然一笑,“小女子艾拉·温莎在此落难之际,得遇瓦伦西亚城主的后人,实属三生有幸。” 此后的航程非常顺利。刚果河中游水流平稳,河道宽阔,两岸绿树丛生,远方青山环抱,如诗如画;雷雨大风并不是没有,然而雨停之后的夕阳彩虹或者月明星稀更让人难以忘怀。唯一美不中足的是沿途补给有些困难,不过稍后一两天,交通部和国防部送来了蔬菜和牛奶——吉普车走到乡道尽头就无法前进了,于是他们雇佣当地妇女头顶着篮子送到岸边,这让我们十分感动。 距离班慕岛只剩下一两天航程的时候,大家的工作基本上都到了收尾阶段——樱子的纪录片已经取得几乎所有素材,正在忙着和摄影师小姐讨论研究如何剪辑排版;奥尔瑟雅完成了她的航行日记,一页又一页漂亮的手写希腊文和颇见功力的简笔画令我惊叹不已;赛琳娜关照大家的健康,同时不停地采集生物样本,她坚信清洁的水质是扼制传染病的最有力武器;晓雾每天都要检查仪器和备份数据,只不过一有空闲就会吊在我的脖子上撒娇;我自己的地图也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看来得从中筛选重点才可以,否则全部零花钱都得搭进这个资助计划里,不过这是上岸以后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空和这位神秘却从未见诸于新闻的英国贵族小姐艾拉促膝长谈啦。 导航地图上的班慕岛越来越近地呈现在梦想号的扫描雷达上,红棕色长发女勋爵的身世故事也越来越清晰地回响在我和妹妹晓雾的耳畔。 艾拉·温莎的曾祖父年轻的时候生活在英属黄金海岸,那个时代大英帝国的余辉尚在,年轻的伯爵衣食富足,意气风发。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伯爵带着新婚妻子回到英国,加入军队分别从事运输和护理工作,巧遇结识了当时任职汽车修理工的伊丽莎白·温莎二世少尉,三人一见如故,结下深厚情谊。 战后,温莎伯爵与夫人重回非洲,然而加纳和尼日利亚纷纷掀起独立浪潮,作为王室远亲的他们在风云变幻之际难以继续安稳经营自己的产业,家道中落。五十年代,伊丽莎白·温莎二世登基加冕,以书信召唤两人返回祖国。然而伯爵习惯了西非雨林,并不愿意回到那个烟雾弥漫阴雨连绵的伦敦,何况他为人低调,不喜欢王室生活,连爵位封号都不愿对外公开,导致媒体对他一无所知。接下来,我们这位勇敢的前辈带着心爱的妻子和年幼的两个孩子沿着大西洋岸一路向南,溯刚果河向上,辗转谋生。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老一辈已经故去,新一代在这片大陆生活了下来。艾拉出生的那几年正遭遇刚果内战,她的父亲救助了不少英国侨民,再次得到女王的赞许和奖励。女王年事已高,非常希望能再次见到故友兼远亲的后人。可惜,白金汉宫探亲之旅尚未成行,小姑娘刚刚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双双在战火中不幸罹难,好心的邻居收养了她。 两年前,她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年轻、热情的本地铁匠,他们结婚了。今年,女儿丽娅出生后不久,夫君感染埃博拉病毒不治身亡,临终前安排艾拉和丽娅在疫情结束以后前往姆班达卡投靠故乡的亲戚。 可怜的艾拉好不容易带着襁褓之中的女儿挤上了这破旧的渡轮,小女婴却因为环境恶劣患上了阿米巴痢疾,眼看就要脱水身亡之时遇到了赛琳娜送来的药物,不想却目睹后者被劫持,引发前面讲过的骚乱。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凶险,年轻的女勋爵一气之下决定转而投靠这边——当时她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以为只是普通的测绘船。 这个故事让人非常难过,从小到大就没掉过眼泪的晓雾眼圈都有了些许泛红。小天文学家低着头,双手慢慢捋着自己的波浪金发,良久之后缓缓开口。 “艾拉勋爵,你愿意回英国吗?” “不要这样叫我,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年轻的小姐摇摇头,又点点头,“事到如今,如果能回到她身边,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为了我的丽娅健康成长。” 和晓雾一样,我也明白这句话中的“她”是何方神圣。 “要不写封信吧?梦想号到达布拉柴维尔之后,我可以协助你返回祖国。女王陛下肯定会收留你的。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艾拉慢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掏出一些小小的旧物件,有火漆印章,有徽记,有羊皮纸,有旧的书信,还有一支羽毛笔,看得出来都是英国王室的东西。 “我也不是不想求助于自己的家族,虽然听起来很陌生。”红棕色长发松垂在她的眼前,“问题在于我手腕疼,写不好字。” 写不好字就不写?还真是典型的英国贵族派头啊。我啼笑皆非,出于礼貌没有露出表情。 “晓雾,带咱家的信纸了吗?我们一起帮助艾拉勋爵如何?” “没有封地,何谈爵位……”年轻的女勋爵摇摇头,“算啦,小雪,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如果能帮我写封信给女王陛下,他年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蓝眼睛姑娘从书包里找来了右上角印着熙德大人骑马执剑图案的横格信纸,赛琳娜从船上找来了之前用来写航行日志的旧式墨水。 “恕在下僭越,能否借来一用?”我指指包裹中的羽毛笔。 “您的人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所有的家什包括我们母女现在都属于您。请用吧。” “艾拉,别这么客套,咱俩差不多大吧?”我没再喊她的封号,“你说,我写。” 虽然小时候受过严格的书法训练,但是羽毛笔写字就是很慢,我的英语水平又差劲,很多单词要跟她确认拼法之后才敢下笔。晓雾的英语非常流利,她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拿着一支中性笔把艾拉的口述在第一时间写了下来,呈在我前面。 大半个小时之后,一封短短的信终于完成了。晓雾又找了个透明文件袋,把它装了起来递给艾拉。 “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崇高的谢意,才貌双全的德·维瓦尔小姐们——大小姐,您的书法真漂亮,如果祖父在世一定会赞叹不已。”英国小姐向我行礼,“靠岸之后,还要劳驾两位关照我们母女。” “只要艾拉勋爵能够顺利投靠——不对,应该是回归白金汉宫,我们的航程也算圆满。”我安慰她,“班慕岛快要到了,我们在船上休息最后一晚,明天天亮上岸。” 090 月落金沙萨 梦想号紧邻班慕岛下锚,开启夜间警戒模式守护着我们这群女人。按理说今晚靠港登陆也完全可行,不过奥尔瑟雅还是决定天亮之后再正式结束这次从班吉到达布拉柴维尔的漫长航行,也正式结束迪亚兹中尉团队在刚果共和国的援助之旅。 过去两周多的日子里,我们并不是每夜都在船上睡觉,有好几次是到达岸边扎营的,基地还派了人来接应我们,送来食物和其他补给,交接一些文件,甚至可以举行快乐的篝火晚会——赛琳娜和记者小姐每次都会招呼当地部落村庄的男女老少前来分享糖果和零食,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心满意足。 偶尔登陆的好处就是大家不会产生封闭空间抑郁征,因此这最后一晚在船上度过也完全没有问题。简单的晚饭之后,我抱着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类总结报告——部分来自基地,部分来自大本营。 对于蓝色赤道行动在刚果的援助成效,大本营的态度总体上是肯定的,联合国与法国政府也都表达了明确的赞许和慰问。不过,仔细阅读布拉柴维尔基地编撰的项目总结,我这个副总指挥还是发现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障碍是配套工业体系不完善。无论是修建公路还是维修卡车,许多零配件或半成品都无法从当地采购,只能从法国或其他西欧国家进口,效率低下又价格高昂,更别说技术资料和技术人才的缺乏了;其次,相对于这个国家的国土面积而言,五百万人口还是太少了些,无法形成现代化城市群,不利于交通运输业的发展。支教团队遇到的问题也不少——之前提到过,我们没有能力把所有的失学儿童集中起来予以援助,基地甚至找不到足够的翻译与贫困地区的家长沟通。虽然这个国家的官方语言是法语,可是大多数人日常仍然操着我们完全听不懂的林加拉语或者刚果语,以及一些无法分类的小众方言。 “小雪,有什么心事吗?”不知何时,船长姐姐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要是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就好了,村村有公路有电力,家家孩子能上学读书,该有多好……”我仍然坐在电脑前,指着屏幕的上文件,侧仰脑袋望着奥尔瑟雅,“家父小时候也十分贫穷,可是他有一个伟大的祖国……” “红色中国的义务教育是这个星球上绝无仅有的奇迹之一,无法复刻。”希腊女人修长的手指捋着我脑后垂下的头发,“小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介意在这里多呆几年。可惜,蓝色赤道行动已经接近尾声,大洋彼岸有着新的征程——库鲁航天中心需要我们,潘帕斯草原的千里沃野在召唤我们……姐姐,我们就此离开,这里的一切,会不会又回到从前的样子呢?”我站了起来,转身握着她的双手,“公路会不会渐渐又变得坑坑洼洼,卡车会不会渐渐又变得锈迹斑斑,孩子们会不会扔下书本,又到处游荡……” 棕发女人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小雪妹妹,你去舱外转转吧。今晚天气晴朗无风,姑娘们在外面准备赏月呢。” 我离开舰桥来到甲板上。米尼岗机枪后方支起了一张小桌子,随意地摆放着一些零食水果还有饮料。晓雾、樱子、赛琳娜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小雪姐姐,这是我们给你预留的位子。”刚果妹妹指着一张躺椅。 “我还没老呢,就不能和你们一样坐折叠布椅吗?”我笑着坐了下来。 “船上只有三个折叠椅。学姐个子最高嘛,大家一商量,就把躺椅留给你啦。”樱子解释道。 “林晓雾同学今晚很安静啊。你没欺负她俩吧?”我捡了几颗无花果在掌心,转脸向着两位异姓姑娘,“我这位亲妹妹啊,金发很漂亮,脑袋也聪明,但有时候鬼点子会坑人的哟……” “姐姐大人,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哼……”法国姑娘靠了过来,纤细的腰肢嵌入我的臂弯,“人家上次是和樱子姐姐玩的嘛,雪地里摔一下又不疼的。” “那就好。”我摸摸她的脑袋,“晓雾,闲来无事,讲讲巴黎的故事给大家听如何?” “那破地方满大街都是狗粪,有什么好说的。”晓雾摇摇头。 “伟大的法兰西首都被你损成这样子……”赛琳娜忍不住捂着嘴哈哈。 “那又怎么样,我是法国人,批评自己的祖国是人民与生俱来的权利。”法属圭亚那的林晓雾毫不示弱。 “那你讲讲圭亚那的故事好不好?咱们不久之后都要去呢,提前了解一下。”樱子举着酸梅汁向晓雾示意。 “这主意不错。月亮要到后半夜才会出现,前半夜咱各自讲讲小时候的故乡趣事吧。”金发女娃微微欠身,双手一撩裙摆重新坐好,“姐姐大人就不用讲了,你最精彩的经历无非就是小时候翻篱笆挂破裤……哎,饶了我吧,给你们讲卡宴的菠萝罐头厂……” 晓雾被我掐了一下,回归正题。三个女娃儿你一段我一段地讲起各自家乡的趣事来,中间夹杂着自带翻译的汉语、日语、林加拉语,叽叽喳喳却让我觉得非常安心。 我抬头仰望,倾斜的星空璀璨夺目,夏夜的北冕座绚丽迷人,只是此刻已经远离天空中心,渐渐下沉。好一个星汉西流夜未央…… “学姐好像困了,我们要不要扶她进舱休息?” “姐姐大人是野战军官,天为被地为席才是她的快乐源泉。” “咱们就这样陪着小雪姐姐最好了,不过小点声吧。话说,有一年雨季,乌班吉河……” 妹妹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我自己的呼吸低沉且均匀。过了许久,我揉揉眼睛,伸手想捏个栗子。 “小雪姐姐,不要动,会碰倒饮料的。”清脆的卡斯蒂利亚语在耳边响起,“我捏……嘣……张嘴,姐姐。” 酥酥甜甜的味道从舌尖直达胸口,我半睁双眼,顺势牵住眼前姑娘的手。小手凉凉的,如同夏日的雪糕一样令人愉悦。 “雨华,好久不见。她们几个呢?” “说是要回到船舱做水果沙拉,连小夜灯都提走了。”林雨华靠得更近了一些,“小雪姐姐,不必起身。好久没看你这么放松的样子啦,妹妹很开心。” 星光下,三妹妹的脸庞虽然不十分清晰,但仍旧美若仙女。我单手环住她的腰,闭着眼睛。 “雨华,我要去南美洲,你来吗?” “当然呢。一直都和小雪姐姐在一起啊,日后也不例外;你呀,不带人家回苏黎世,那就一起去看南方的广袤世界嘛。”清凉的小手在我脖子上游走,“姐姐,你一直戴着它呢。” “雨华的礼物,姐姐当然会一直佩戴。如果没有了它,你会不会找不到我啦?” “怎么可能呢,傻姐姐。哪怕它丢了,碎了,被你扔了,我也永远是你的亲妹妹,最爱你的小妹妹,怎么可能找不到我至亲至爱的小雪姐姐呢。” “话虽如此,姐姐还是会一直戴着它的。”我在自己胸口牵住她的手,“今天不画画儿啦?” “妹妹我又不是绘画机器,你让人家休息休息嘛。”雨华撒娇道,“姐姐,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呢,非洲这一年多,差点把你都晒黑啦。” “黑了还会变白的,咱们有一半中国血统呢,东亚女人是晒不黑的。”我急切地争辩,“可是,雨华,姐姐总觉得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要是就这样走了……” “我心爱的好姐姐,欲速则不达。”雨华像个大人一样劝诫,“还记得阿莎给你画的雪花吗?” “记得,橙色的雪花儿。” “从米兰大教堂广场捐款,到刚果河口收留艾拉勋爵,姐姐做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呢。”清凉的小手捋着我的额前刘海,“你救下了阿莎,守护了她的画笔,也一定能守护千千万万少女们的梦想与未来……小雪姐姐,走你自己的路,跟着你的心,一切都会如愿的。” 雨华俯下身,在我额头上亲吻。“小雪姐姐,我要回去休息啦。你再小睡一会,和晓雾姐姐她们一起赏月吧。” 除了美人儿桑德拉,没有任何人的亲吻能让我如此快速进入沉睡。直到眼前渐渐明亮起来,我才再度睁眼。 “姐姐大人,你可真能睡,我们第二遍做的水果沙拉都快吃完啦。”晓雾笑着捏我的下巴,“起来啦,再不赏月的话,月亮就要落山了!” 我坐了起来,感觉身上有东西滑落,低头一看是樱子的小毛毯,心头一暖,连忙抓起来随手一叠还给她。樱子很开心地用长签扎了一块水果送到了我的嘴里。 酸酸甜甜入口,瞬间清醒了。我站起身仰望远方,一轮明月沿在半空,赛琳娜靠在我身边,拿出手机尝试拍摄圆月。 “果然睡了好久呢,克里特公主的王冠都不见了。”我回忆着梦境,“妹妹们,我又梦见雨华了。” “姐姐大人,北冕座在两个多小时前就已经西沉到地平线以下啦,她也要休息的嘛。”小天文学家解释道,“在这个纬度这个日期,北冕座落下之后月亮才会升起。” “现在月亮也快要落下了,天要亮了吧。”我喃喃自语,“天亮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小雪妹妹……”希腊船长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奥尔瑟雅姐姐,你还没睡呀?”晓雾好奇地问道。 “我刚醒。”棕发女人走到我们中间,“小雪,可以回答你昨晚的问题了。” “我们走后,这里会不会退到原来的样子——是这个问题吗?” “红色中国第一代团队早就离开了刚果——的确,路也破了,秋千也生锈了;可是,我们支教这一年以来,有半数以上的孩子们都知道中国的故事,都告诉我要像中国的前辈一样,努力学习,让自己的祖国变得繁荣富强,”奥尔瑟雅看到樱子点了点头,略作停顿继续讲了下去,“药品早就用完了,处方手稿也发黄无人辨认了,对吗?可是你带着我们来了呀,破损的路面被修复,孩子们的背包里重新多了书本和文具,处方被你拜托远方的中国小哥精准翻译并且在这个季节救活了无数人。” “姐姐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走后还会有人接力继续奋斗,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更美好的未来,是吗?” “是的。我们走后,道路会渐渐变得宽阔平整,学校会渐渐充满书声笑语,医院会治好越来越多的患者……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天上掉了馅饼,也不是因为某一两个政客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我们来过,一批又一批像我们这样的团队来过,和刚果人民一起,为了新生活,努力过。” “刚果人民必定不负期望,总有一天,大家都会通过努力会过上好生活。不仅我们,也包括对岸的兄弟姐妹——虽然他们目前还在战乱之中。”赛琳娜挽着我,右手指向远方,“各们姐姐,咱们一起拍照吧,一会儿月亮就没了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红色的火星陪着金黄的月亮,渐渐地向远方灯火通明的金沙萨落下。 “此去重洋万里,不知道刚果河两岸的阿莎们,又要守望多少个星汉西流日出月落之后才能吃到林雪苹在伊比利亚美洲大草原里种出的爱心粮食呢?”我喃喃自语,随即转身,“太阳升起来了——姐妹们,拍照留念靠岸登陆!新的征程还长着呢。” ————中卷结束———— 091 北极燕鸥 浅野奈樱子自然而然地把小巧的脑袋靠在了我的右肩之上,这说明按照地面作息时间表已经是午休时分。尽管身处万米高空,此番情景却和数年之前在宿舍共处的时光颇为相似。 当年日内瓦大学的两人公寓里,午饭之后如同猫儿一般靠在我的肩膀上小憩是樱子学妹的独特习惯之一。有时候三五分钟就会醒过来,低声地唱歌或者向我喃喃念叨一些校园琐事;有时候她会睡到半小时以上,除非我悄悄把她抱回那张属于她自己的大床,为她盖上薄薄的被子,然后独自望着窗外青草地和矮灌木发呆。 某个仲夏午后,我和平时一样刚刚把左手搭到她的臂弯下方尚未用力之时,学妹却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撒娇声称下午的课程是她最为头疼的社会统计学,只有在我的肩膀上才能睡得安心,只有睡得安心才能听懂下午的课程,只有听懂下午的课程才能通过考试顺利毕业,只有顺利毕业才能追随学姐走遍天涯海角。 我被这种奇怪的推论弄得哭笑不得,正在思索如何拒绝之时,东亚姑娘黑黑的瞳仁里映出了我自己的面容。那一瞬间我就心软了,让她继续倚了半小时有余,直到下午的预备铃声响起。 时光流逝转眼数年,如今再也听不到上课的铃声,再也无法触及学生公寓柔软的床铺,再也无法回到我们共同的青春岁月。然而身边的樱子学妹却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依旧娇小丰满体重却与入学体检之时别无二致——这一点我每次抱她的时候都确信无疑;依旧明眸皓齿青丝如瀑——仿佛岁月的镰刀每每怀着敬畏对她绕道而行;最重要的是,她依旧与我在一起。 我没有恋爱。我喜欢克里斯,喜欢意大利男人如同四月凌晨星光一般明亮且令人愉悦的目光;我也喜欢金大同,喜欢东方小哥颇具绅士风范的款款而言温文尔雅。我是喜欢男人的,至少是非常喜欢那些干净、干练的男人;然而也只是喜欢而已,并无强烈的意愿与他们之一恋爱——这与财富无关,与门当户对无关,与容貌仪表甚至荷尔蒙也无关,我只是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而不是着急与任何人结婚,在推杯换盏豪宅游艇中度过可能完全不该属于自己的前半生。 没有恋爱也不是坏事,至少这让我可以无牵无挂地飞越大西洋,前往尚且陌生的南方大陆,追寻新的生活。老顽童菲德尔告诉我说,他只是提供了一小片牧场给我罢了,剩下的一切都要我自己去尝试。无论成功或失败,他最爱的小小甜心都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如今蓝色赤道行动援助刚果的项目第一阶段已经圆满收场,我把剩余工作交接给了卡斯泰先生,就带着樱子启程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 除了我俩之外,晓雾带着乌班吉河与刚果河的水文测绘数据率先回到了巴黎六大,其余众人暂时留在刚果处理相关善后工作。临走之前,我把写给几个孩子们的书信和小礼物留了下来,拜托奥尔瑟雅择时转交。彼得罗芙娜医生和奥尔瑟雅原本属于我的团队,不久就会回到欧洲,所以谈不上惜别之情;西尔维亚是联合国的工作人员,对她来说全世界都是一家,我无论去了哪里她也不愁找不到,压根儿就不在乎暂时或长久的分开。 赛琳娜自然是相当不舍,又一次让我教那段所谓五分钟的西班牙语,令我面热心跳地回想起这位刚果姑娘那段对我极度暧昧的爱护兼欺凌;相比之下,卡穆在离别之时则表现出了相当的男子气概,眼神里面充满鼓励和向往,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小雪姐姐和樱子姐姐需要他,随时召唤就好,他一定会漂洋过海前来效力。 至于同哥,他的表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他会相当不舍,没想到他只是在最后一次相聚之时给了我一个温柔的拥抱,声称自己一两年之内也会找机会前往南美的分公司,届时必定再次与我相约。 正在回忆离开非洲之时的种种情景,眼前电视屏幕上像两片树叶一样的桔黄色和红色图标不见了,一只浑身洁白的鸟儿快速掠过镜头。可以容纳两人的商务舱拉上了帘子,昏暗且安静,眼前的鸟儿身下一片碧蓝海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充满磁性的画外音响起,原来是个科普介绍短片,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一时间忘记了樱子可能会被吵醒。 “学姐……”柔软温暖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这鸟儿很漂亮啊,我想和你一起看。” “我们难道不是正在一起看吗?”我对她的说法颇为不解。 “樱子跟不上节奏呀。”日本姑娘有些愧疚地解释,“得知要和学姐一起前往南美的时候,就开始学西班牙语了,但是听这样的节目还是有些困难呢。” “伊比利亚航空公司一点不知道照顾非西语人士的感受啊。”我恍然大悟,笑着吐槽了一句,然后把节目的大致内容用法语转述给樱子听。这是一种生活在寒冷地带的鸟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北极燕鸥。它的生活习性非常特殊,一生逐极昼而居。也就是说每年的秋天——北半球的秋天,它们会从北极启程,飞往南极,在南极度过当地的夏天之后,再次北上回到北极地区。每年如此,穿梭于两极之间,一生可以飞行二十万公里以上。 樱子把脑袋从我的肩膀上抬了起来,认真地听着,似乎电视画面已经不是主题,我的转述才是。待我全部讲完之后,她又沉默了片刻,才转头望着我开口。 “学姐,你相信上帝的存在吗?或者说,我们东亚称之为神。总之就是一个超自然的伟大造物主。” “我去过教堂,然而只是出于习惯。要是真有上帝就好了,那我总有一天能见到雨华的。”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樱子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摸以示安慰。 “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出这么富于大胆想象力的生物吧。说真的,若不是科教片,樱子会以为这样的故事编造得太离谱了些。即使伟大的阿蒙森或斯科特,或是麦哲伦,他们也无法想象自己的舰队每年往返两极,是这样吧,学姐?” “人类有伟大的文明史,然而作为生物,本身是渺小脆弱的吧。我们除了头脑,没有任何可以与动物相比的长处,不是吗?” “那得看比什么。如果比容貌,学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生物。” “浅野奈小姐,请不要如此突如其来地犯花痴。我们是在讨论客观属性。” “学姐的武力一点都不比北极熊差。”樱子再次把脑袋靠到我肩头,“要不是学姐保护,樱子一年前就在班慕岛香消玉殒啦。” “别拿我和北极熊相比,虽然它们白白胖胖还蛮可爱的。不过你这成语用得不错啊。”我捏了捏她的脸,“我那是借助了手枪,不算生物自身的属性。” “这么说的话,人类真没有自然特长能比得过动物吗?”樱子有些沮丧。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你记得睿哥吧?那个帮我翻译旧药方的中国才子。我和晨晨还有睿哥有一个在线聊天的群组,凑巧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那答案是什么呢?” “他俩——年轻的女化学家和弃医从理的多面才子,一致回答我:人类最大的自然特长,是耐力。” “耐力?这我倒没想到。是说跑步吗?”樱子忽然来了精神。 “是的。我们共同的先祖——也就是生物史上的现代智人,带着标枪和干粮,不快不慢地跑步尾随剑齿虎、仲骨鹿之类的大型猛兽,一追就是好几天。饿了就吃,累了就原地休息,吃饱睡醒了继续追。” “听起来有些乏味啊。我还以为一群人一起投标枪,猛兽就会中枪倒地呢。” “那只是最后的结局。在此之前,大量的时间是在比拼耐力。” “这样的比拼,人类会占上风吗?”学妹依旧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但是睿哥告诉我,人类进入北美以后,北美的大型生物是以种属为单位一批又一批灭绝的。” “人类真可怕。”樱子轻轻吐舌,看了看我的腰间。“哦,手枪托运了来着。学姐,你不会灭绝其他物种的,对吧?” “只要他们不伤害你,我就不会开枪的。”我摇了摇头,“你呀,把我想象得太厉害了。学姐不是杀戮成性的女魔头,也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我只是个卡车女司机。” “卡车女司机没错,也是追逐光明的鸟儿,和北极燕鸥一样的。”樱子笑嘻嘻地抓起我的双手,“我记得你说过,等到潘帕斯草原的粮食成熟了,你要让刚果的孩子们吃到它,对不对?” “对呀,种了粮食就是让人吃的嘛。我们还要养成群的牛羊。” “太好啦。学姐,还记得我们刚刚到达非洲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当时我们在船上,我刚刚从雨华的梦境中醒来,你穿着利落漂亮的制服,百褶裙摆随风飘飘,伸手对我说欢迎来到阿非利加洲。” “那学姐应该能猜到我现在想对你说什么,对不对嘛?” “欢迎来到伊比利亚美洲?” “比不得你这位西班牙民族英雄的直系血亲,我们东方人哪里想得到伊比利亚美洲这样的名词呀。”樱子微微扭转腰身,抱住我的脖子在耳畔低语—— “无论贫贱或富贵,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拉美或外星,浅野奈樱子都愿与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永生相随。” “别拿婚礼证词魔改啊……”我哭笑不得,摸了摸她的头,“就这样?” “当然,前提条件是有牛肉吃——学姐杀牛,樱子炖肉,如何?” 学姐学妹两人的爆笑声音瞬间充满了波音797客机的商务舱,在南大西洋上空久久回荡。 092 梅赛德斯 飞机在阿根廷首都顺利降落,走出机场的时候樱子在低声念叨着什么。事实上,从马德里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这十几个小时非常平稳,似乎没有祈祷的必要——何况她从来也不是迷信的姑娘。我忍不住好奇,遂追问缘由。 “学姐,我是在念诵机场的名字啊。埃塞萨‘皮斯塔里尼部长’国际机场,埃塞萨……” “又不是语文课堂小测验前十分钟,你背诵它干啥。别说你一个日本女娃儿,就算我——这个一大半西班牙血脉的女人,照样老半天记不住这种冗长的卡斯蒂利亚语地名。” “学姐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摩尔斯电码和通信旗语那么复杂,你都倒背如流呢。” “情报官嘛,术业有专攻。”我牵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不愿意让出入机场的行人听到有关亚特兰蒂同盟的话题,“我们来到这片大草原上种菜放羊,就再也不用天天背诵诗词歌赋历史政治,对不对?” 樱子点点头表示认同。“真是不可思议,两周前我们还在刚果河的船上呢,现在竟然两次跨过大西洋,来到了学姐一直念叨的潘帕斯草原——虽然还没看到草。” “休息一两天再去我们的新农场吧。”西班牙航空的橘红色块从前方上空掠过,引擎呼啸打断了对话,把我的思绪拉回了樱子所说的两周前。 乌班吉河启航之前我就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交接,所以离开非洲的速度非常之快。我这样做有自己的道理:一则不想拖泥带水,二则担心那几个孩子们得知消息之后会缠着我不放。可是,心里还是非常牵挂他们,尤其是从刚果金逃难而来的小姑娘玛莎,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雨华。然而离别总是要来到的,林雪苹有自己的使命和命运,玛莎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成长和幸运。除了定期给孩子们写信和寄照片,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案。 那条从韦索通往因普丰多的公路到底也没能动工,除此之外,援助刚果的工作还算圆满。我这个带着投资人身份的所谓指挥官颇有几分吉祥物的意味,在非洲这一年,除了给大家发发钱,讲讲故事,关心一下工人的福利待遇尤其是人身安全问题,似乎也没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让我有些苦恼甚至惭愧。 不过爷爷对这一切倒是很满意,至于是真心认为我小有成就,还是出于对孙女无条件的偏爱,我就不知道了;毕竟这个世界上,男人的心思是完全猜不透的,不像我们女人率真坦诚,有了心事一定会讲出来——亚特兰蒂同盟的军事机密当然例外哦! 言归正传,我在非洲的所作所为对于爷爷有多少影响暂时还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带着赛琳娜驾驶卡车送货的事迹上了欧洲的报纸以后,卡宴名流对他的称呼从“阳雪总裁迪亚兹先生”变成了“林雪苹·迪亚兹的祖父”,可谓轰动一时。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老顽童非常开心,承诺在未来十年内大力支持我的新农场,并且像小孩子一样声称可以答应我三件事。 目前我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几个小姐妹如果愿意来到南美,希望爷爷能帮助她们介绍工作。这对于菲德尔先生来说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他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当然,介绍归介绍,樱子却如我所料对于法属圭亚那首府广播电台的主持岗位毫不动心,坚持要跟我前往农场。我是希望她一直在身边没错,但是又怕耽误了她的专业前程。樱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向我保证自己有能力在视频网站开创专栏,把日内瓦大学四年以来所得一切知识技能学以致用。 “我要永远和学姐在一起。如果学姐非要我结婚生孩子,我就和未来的丈夫还有孩子一起住在你的隔壁——最远也只能隔一条街道;如果学姐不介意我单身,我就一辈子和学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起享受清风流岚,看日出月落,直到天荒地老。除非学姐讨厌我,赶我走,那我就回到日本,孤独终老,再也不出门。” 指着奥林波斯山上的诸神起誓,我林雪苹就算讨厌自己的影子,也不会讨厌浅野奈学妹。至于结婚不结婚那都是小事,以我的声望和财力,带着学妹在全球绝大多数富裕城市或秀美的乡村安家都毫无困难;除了岁月流淌青春流逝,我无所担忧。 “女人一定要在二十八岁之前完成自己的事业。我是个卡车司机,我的事业就是让大米和牛肉能顺利送达穷苦人的饭碗里,而不是烂在田野里或集装箱之中。”离开非洲时,我这样对樱子讲。随后和她径直飞往西班牙,到佩特拉小姨家里呆了两天。小姨和姨夫都是经验丰富的农场主,他俩早就得知我要去潘帕斯草原种地放牧,答应在未来给予我足够的技术支持。 “除了可卡因,种什么都可以。”临别之时,一向不善言谈的小姨夫认真地叮嘱我,“小雪,千万小心毒枭。别忘了你在十四岁那年做的事情。” 我很在意他的话语,但并不害怕。如果遭遇毒枭,那就斗智斗勇吧,反正又不是没斗过,反正之前的战斗每次都是我斩将过关;万一哪天不小心中弹身亡,至少也得对起熙德大人的在天之灵。我是迪亚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但我也是情报官是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算得上是最好的归宿;只要能以武力守护我所爱护的亲人朋友同胞,死又何足惜。 如此胡乱思想地回忆着,不知不觉间被樱子牵上了出租车。司机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先生您好。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丽思卡尔顿酒店吗?”我向司机打听。 “尊贵的小姐,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有是有,但是那百年老酒店正在翻修呢,听说要两三年以后才能重新开业。”司机大叔停顿片刻,“很久没听过这样典雅纯正的卡斯蒂利亚语了,若不是年龄不相符,我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伊比利亚王室女性——您是西班牙卡斯提尔地区来的,我说得没错吧?” “既然如此,随便去个五星级酒店好了,海湾那边都可以——”我指了指东北方向,“您真是识人有术。小女子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百分之五十卡斯提尔血统,出生在瑞士。” “原来是熙德·坎培多尔的后人,认识您是我的莫大荣幸。两位小姐,请坐好。”司机大叔示意我们系好安全带,点下油门一路飞驰不语。 两天之后的清早,我们乘车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一路向北。如今正是九月初,潘帕斯草原并不算寒冷的冬季已经接近尾声,对于新环境的向往让春天的气息提前飘进了我的心里。 斜阳西下之时,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这地方还真够大的,可惜有些破败感啊。”并不连续的低矮篱笆东倒西歪,听到我这个新任女主人的吐槽之后,仍然一幅有气无力的模样儿。看起来,它们存在的意义并不是把三米五的旧水泥路和耕地草场分开,而是向我宣示这是就是新家园。 另一边的边界太远根本看不见。我俩坐了一天车,都想活动活动身子,于是就给了司机小费,打发他离开。爷爷提前安排了助手带着人在这里接待我们,所以我俩也没带太多行李,我背了个中号书包,除了那台半新不旧的十英寸平板电脑,只有几件应急用品。樱子右手提着袋子,左手牵着我,一言不发。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走到了房舍前面。低矮的围墙看起来有些简陋,电线杆子倒是崭新的,看起来相当稳当。院子不小,角落里有拖拉机和皮卡、一些农具和杂物。事实上,这个院子停放三五辆带挂卡车都完全不影响日常生活。坐南向北的一排房屋红顶白墙,倒是颇有些瑞士家乡的感觉。 助手热情地接待了我俩,一位临时担任厨师的当地大姐很快送上了晚饭。看得出来她很用心,但是饭菜非常简单,口味一般般——对普通欧洲人来说应该是好吃的,对于熟悉中华烹饪的我俩来说就未必了。 主人的房间自然是早就收拾好空出来给我的。夜已深,女管家准备带樱子去旁边的客房,后者正要开口的时候,被我拦住了。 “请您自便,今天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们自己吧——”我指了指樱子,“她是我在日内瓦大学的学妹,同一间公寓住了四年,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 女管家表示完全理解,随即退下。房间虽然条件简陋,却也算干净。长途奔波实在是太累了,我甚至来不及聆听这比四月凌晨四点的热那亚更为宁静的宁静,来不及想象比伯罗奔尼撒夜空更为美丽的倾斜的星空,来不及和身边的樱子学妹道一声晚安,就匆匆入睡。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带着樱子,迎着朝阳驾驶皮卡,沿着公路慢悠悠前进了十几分钟。 “原来这里有城市呀,太好了,这么近。”樱子很兴奋,“学姐,我们去超市,好不好?” 我想了想,她大概是要买东西,就答应了。到了超市不足五分钟,樱子的购物车里塞满了各种蔬菜和肉类,还有辣椒和其他调料。 “学姐,哪里能买到煤气罐?”樱子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疑惑表情,就补充了一句,“昨晚我观察啦,火力不足,做出来的菜不好吃。另外,那个姐姐,她也不会像我们东亚厨师一样炒菜。” “所以,你打算亲自下厨吗?确实喜欢吃樱子做的饭,”我有些犹豫,“可是……” “学姐来到这种看起来就很清苦的地方,如果不做点好吃的给你,我会心疼的。”日本姑娘的大眼睛里秋水满满,“可是什么?樱子没问题的。” 她这句话差点让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学毕业没有留在母亲身边也没有回日本,却跟着我漂洋过海来到这茫茫千里草原受苦的明明是她自己啊。 “可是……”我想抱抱她但又忍住了,“樱子,不觉得终日居住在农场条件太艰苦了吗?” “只要在学姐身边,野外打地铺樱子也愿意。” “可是我们在这个小城里面有套公寓啊。”我终于说出了最开始想说的话,“现在又不是农忙季节,咱也没必要天天住农场;公寓里的厨具是中式和日式都有的,火力也相当充足。” 日本姑娘有些脸红地低了低头。“有别人住吗?” “除了你,能容忍谁天天住在我的房间里?”我笃定地回答,“没有其他人。” “如果赛琳娜或佐伊妹妹她们来了呢?”樱子有些不放心,“至少,晓雾以后会来的吧?” “她们可以睡其他房间,尤其是晓雾那个小色鬼……如果人多了,我再买一套公寓。”我直视樱子试图打消她的不安,“目前就这一套公寓,咱俩一人有一间卧室,厨卫公用。” “学姐,人家怕冷嘛,这才九月,离开春还有些日子呢……”播音专业的女娃儿开始暴露撒娇的功力。 “行啦行啦,想和我睡一间也可以的,冬天夏天都可以。”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真是拿你没办法,谁让你是我的宝贝学妹呢。” 这句话直接导致她当着超市来往众人的面扑了过来双手勾住我的脖子。 “学姐,太好啦。我喜欢这里,这里是我和学姐的新家,而且是长长久久的新家呢!对了,学姐,我们的新家——这个小城,她叫什么名字?” “梅赛德斯。”我重复了一遍,“科连特斯省,梅赛德斯。伊贝拉国家公园以南。” 093 花痴副总 梅赛德斯的新住所实际上是奶奶为我买下的一套二手公寓——作为土生土长的阿根廷人,她得知我要来到这个国家种地的时候高兴得像万圣节的小姑娘一样,虽然她自己近来一直和爷爷住在法属圭亚那。 公寓不算大,比起我在苏黎世的家要略小一些,不过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日常的家具家电也一样不缺,除了没有空调。我把这里的环境拍照发送给林晓雾看,同时表达了我的疑虑。 “潘帕斯草原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空调是没有必要安装的,只会给公寓外墙徒增丑陋。”晓雾是如此回复我的语音消息,“姐姐大人要照顾好你自己还有樱子姐姐,等学校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会来看你的。” 法国姑娘的口气如此严肃,一改往日顽皮。看来学业的确可以让人成长,只不过见了面又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可惜,与她见面的日子总是恨少——晓雾是未来的天文学家,无论如何也不能来我这小小农场工作吧。 樱子看出了我的忧思,于是追问缘由。得知真相之后就安慰了我几句,大意是说现代社会亲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长期生活毕竟是少数,尤其像学姐和晓雾这样各有自己的大宗事业,更是如此。不管怎么说,樱子会一直陪在学姐身边。她的劝慰对我来说非常管用,自己似乎又成了日内瓦大学时代那个无忧无虑的林雪苹。 过了两三天,我俩已经渐渐熟悉公寓的生活,行李也已经送到,包括樱子颇为看重的笔记本电脑——作为一个播音主持专业的毕业生,笔记本电脑和互联网对她来说是工作所必须的,就好像我的手枪一样。您一定会问:格洛克17在哪儿,总不能跟着伊比利亚航空的民航班机一起来到阿根廷吧? 确实不能。事实上,在离开非洲之前,我向上级提交了申请,亚特兰蒂同盟欧洲防务部同意为我协调相关手续,并且进展顺利。换句话说,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落地之前就取得了持枪许可。不过,手枪是通过专项物流邮寄而来,和樱子的行李几乎同时到达,除了派送人员是两位当地警员以外,并无特别之处。 “如果我们要离开阿根廷,怎么办呢?”樱子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擦枪。 “这是个好问题。南美国家联盟十分松散,这里也没有亚特兰蒂同盟那种军事协定,一国的持枪许可在别的国家未必有效。不过这也难不倒我——”我用绒布裹住退下的弹匣,“在每个国家依次申请不就可以啦。” “有那么容易吗?”樱子有些担忧,“在我的祖国——日本,申请持枪许可非常困难。” “东亚是那个样子的,可能和文化有关吧。伊比利亚美洲民风彪悍,有枪的人多得是呢。”我又补了一句,“樱子,你想想,菲律宾只不过当了几天西班牙的殖民地,虽然地处东南亚现在仍然有非常宽松的枪支政策,不是吗?” “似乎有道理哎……”日本姑娘若有所思,“其实,樱子对这支手枪是有感情的,毕竟,它在学姐手里,救了我的命。可是我怕枪,有时候很想摸摸它,给它擦擦身子,可是我不敢。” “你就像心里在意甚至喜欢自己家的大猎犬却又不敢碰它的小姑娘一样。” “学姐这个比喻很恰当啊!”樱子来了兴趣,“正是如此。我想,大多数东亚的人,都是这样吧?比如学姐的父亲的祖国?那是一个广袤而美丽富饶的国家,但是严格禁枪,这也是学姐不愿意随父亲回到中国探亲的最重要原因吧?” “的确如此。人民缺乏武装捍卫自己安全与尊严的权利,这对于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不过我理解中国,她是一个历史悠久且伟大的国家,历史上的汉唐盛世从来不会禁止民间持有武器,那个走在大航海时代前列的大明王朝更是人人可以佩剑出行。” “学姐不愧身为东方文学硕士呢,比我这个日本人还了解东方历史。”樱子带着星星眼望着我,“但是现在的中国……” “她还在发展中,又那么大,各地不平衡,远远没有发达到可以像瑞士那样人人持枪却拥有欧洲最良好的治安的程度嘛。别说瑞士啦,若论人民生活,科技文化,中国比美国还差一大截呢。”我笑着摇摇头,“希望她有一天可以发展到和我伟大的祖国一样,不过这应该不大可能,中国人太多了。” “是呢。中国和日本这样的人口大国,一旦人人持枪,大概会比美国的治安状况更差劲儿吧……”樱子认真地思考着,“据说当代中国人是比较反感枪支的,是这样吗?” “那可不一定,有识之士并非凤毛麟角,毕竟这个国家几千年来都以武力见长。”我表示否定,“我认识的中国人不多,但是就有人支持拥枪。” “是说林若谷叔叔吗?” “父亲是支持拥枪的,不过他是科学家,对这种事情不怎么关注。我是说睿哥。”我擦完了准星,准备枪弹结合,“想不到吧?” “樱子没有见过这位中国哥哥。但是经常听小雪姐姐讲起,还有他那非常可爱的女朋友慕容晨。” “我们三人有一个聊天群组。我曾经询问过睿哥的观点。” “他怎么说呢?” “人民武装进取的权利与生俱来,不容质疑。一个政权禁止民间拥有武器是可以理解的——这说明它还有没有发达到可以人人拥有武器的程度。然而,如果有人无法认识到这是一种文明层面的落后,反而沾沾自喜地以自己的国家禁枪为荣,那是可悲又可怜的。——这是睿哥的原话,一字不差。” “如此深刻的见解!我开始喜欢这位小哥哥啦。他长得英俊不?” “你少给我犯花痴,我的傻学妹。他可不小,也一点不英俊。不过人很可靠,是那种足以让林雪苹敬重有加视若兄长的男人,坦言之,我很喜欢他。再说了,人家已经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和你一样可爱。” “哦,这样子啊……”樱子有些失望,又转而安慰自己,“如果他过来玩的话,我倒是想和他多多相处呢。不过眼下,有学姐在一起就很好了。” 关于枪支的对话就此告以段落。收拾好行李之后,我开始向樱子讲述接下来的发展规划。 农场的大概样子她已经看过了,反正现在没种什么东西,几乎是一片荒野,倒是可以直接放牧。工作团队也已经基本搭建完成——这都是爷爷派过来的助手的功劳。所谓工作团队,其实就是一个注册在当地的小型公司,不出所料地取名叫阳雪农业,目前有二三十个人,大多员工都是经验丰富的本地人,名义上总裁的位子则是留给我的。由于团队成立之初就说得很明白,所以大家也都完全接受。 “除了掏腰包,还得干点别的吧,不然大家肯定不喜欢我……”我向樱子表示担忧,“可是我是个卡车司机,粮食收割完毕以后打包运输这种事情我可以当教练,但是现在还没播种呢,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坐在办公室喝茶或者背着手在农场散步吧?” “总裁要做决策的,决定如何花钱,决定与谁合作等等。”樱子提醒我,“如果学姐有多余的精力,可以驾驶农业机械吧?你是半挂牵引车司机,跑遍了几乎整个欧洲,大家一定佩服你的。” 果然是聪颖智慧的浅野奈学妹。这个提议让我非常开心。先这样打算着吧,花几个月时间学习农机驾驶,拿到相应的证件,和大家一起下地,听起来很快乐。 “这些工作可能会比学姐想象的要辛苦呢。”樱子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不要一味沉浸在憧憬之中嘛。” “会比情报官的野战特训更要辛苦吗?” “学姐放心,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啦。十个农民九个能学会开拖拉机,但是送去欧洲防务部的话,应该是在第一阶段就全部淘汰啦。” 她这个生动的例子惹得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不就得啦。我可以的。” “学姐记得要戴帽子和墨镜,不然晒黑了就不可爱了。”樱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关切地搭着我的肩膀,“樱子会给你做好吃的,以后每一天都会,一年又一年,一辈子。” 我对她这种滥用情话的行为习以为常。不管如何,一想到浅野奈学妹的厨艺,我就感觉到胃口大增。不过今天就不辛苦她下厨啦,因为…… “樱子,今天学姐请客,我们去外面找个好点的餐馆吃饭,好不好?” “可以呀,那明天开始我给学姐做饭。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今天要去外面吃?” “因为一会儿要去公司嘛,跟你说过了,步行十几分钟就到——”我回到了正题,“樱子第一次来到阳雪农业,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吧?” “嗯呢,公司的位置樱子是记着的。”日本姑娘带着兴奋和顽皮,“看来这顿饭代价不小嘛,吃过之后就要卖身给学姐呢。对啦,给我什么职务,迪亚兹大小姐?” 我站了起来,在公寓的客厅中央郑重地伸出右手。 “欢迎加入阳雪集团,梅赛德斯城农业分公司的副总裁浅野奈樱子小姐。” 094 草原雪鹰 阳雪农业目前只能算得上一家小型公司,人数不多,大家彼此很快就熟悉了起来。我和樱子到来之前,实际业务负责人是爷爷昔日的部下何塞·迪马利亚——一个肩宽背阔的大个子中年男人,谈吐十分爽利。 “迪亚兹小姐和浅野奈小姐,欢迎来到千里沃野。在这里,我只管带着大伙儿种地或者养牛,”男人往农场的方向示意,“至于种多少养多少,以及将来卖给谁,以后就有劳两位女士费心了。” “叫我小雪就好。您是意大利裔吗?” “没错儿。不过您是如何猜出的?因为阿根廷的意大利人足够多,是吗?” “因为您有一双如同四月凌晨四点星光一般的漂亮眼睛。上次我看到这样的漂亮眼睛是在热那亚。” 中年男人那张久经风吹日晒但不失英俊的面庞竟然微微一红。 “早就听说迪亚兹小姐是欧洲防务部的情报官,果然直觉了得。在下佩服。” 见面介绍就此结束,大家投入了各自的工作之中。迪马利亚大叔对于我这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姑娘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不仅仅是因为我带着当地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资金前来,也不仅仅是因为一见面就猜出了他的族裔,更是因为他听说了我和樱子在非洲的种种经历。 梅赛德斯小城里的写字楼只能做一些招聘和商务合作之类的事情,要不就是开个领导层会议。既然是农业公司嘛,具体的工作还是得前往农场。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司不断有新人加入,农场和牧场也热闹了起来。 这里的冬天本来就不太冷,到了九月下旬,渐渐变得更为暖和,我在农牧场呆的时间来越来越多。樱子的工作按理是坐办公室的,但是她常常跟着我。 “学姐,看我电脑屏幕。评价一下我们做的这期专题节目效果如何?”某个周六午饭后,公司只剩下樱子和我。 “非常棒,反正我是挑不出毛病来。”我站在她的身后看完了这段三分半钟的宣传视频,“如果拿给奶奶看,她肯定会说是阿根廷本土资深设计师的杰作。” “毕竟她俩的确是阿根廷姑娘嘛,”樱子是指公司的文案和设计师,这两位目前是她的手下,“我只负责创意和审核。不过,相信我们日本人的审美能力,也是没错的啦。” 要说到平面设计,日本称第二,没有哪个国家敢称第一。我点了点头。 “当初还忧虑樱子跟我一起会荒废自己的专业特长呢,现在相信担心是多余的。”我如释重负,“如此看来,营销宣传这个重要领域,除了浅野奈小姐这位日内瓦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高才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毕竟是传媒类的专业,做宣传推广比当老师还更得心应手呢。——不过我十分想念刚果的孩子们,最近又收到了来信。” 我沉默了片刻。 “等到阳雪农业发展壮大了,我们抽个时间一起回刚果看看他们吧,可惜从韦索到因普丰多的公路到底还是没能修起来,都怪我离开得太仓促了。” 樱子把电脑椅向左旋转了九十度,双手搭在我的锁骨上,仰起漂亮的小脸看着我,以示安慰。 “学姐,我们现在做什么好呢?” “一起去农场看看吧。我学会开拖拉机了。” “不想跟学姐一起坐拖拉机嘛。”红发姑娘撒娇,“不好玩,而且太吵了。” “那去牧场看看牛羊怎么样?” “这主意倒不错,我喜欢看牛儿吃草。” 公司的丰田皮卡就停在楼下,我开车带着樱子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农场的院子。 “才一个多月,变化好大啊。”樱子感叹道,“篱笆也修好了,农场有了耕地,牧场有了牛羊——呀,这地方真大!” 白天视野清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农牧场的边界,大概在北方的小丘陵一带。 “那里是伊贝拉国家公园,我们也可以过去逛逛的。” “太好了,正好拍一些照片,作为下期栏目的素材。”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是休息时间,不用想着工作嘛。辛苦了,浅野奈小姐。” “口气这么庄重,称谓这么正式,动作这么温柔,果然学姐一直没变啊。”樱子蹭蹭我,“我们怎么过去?步行太远了吧。开车的话,是不是会吓到牛羊?” “骑马。” “什么?” “骑马,在马背上,让马儿带着我们过去啊。”我怕樱子听不懂,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还在空中划了一个汉字“马”。 “人家都学了一年西班牙语,听得清楚的。我是说,学姐会骑马?这里有马骑?” “你见过不会骑马的情报官和没马可骑的牧场吗?” “说得也是呢。”日本姑娘低头,“可是,樱子不会骑马。” “上马三分险,谁让你自己骑啦。我带你。” 牧场负责人挑了一匹性格温顺的黑色母马,有些担心地询问我是否需要他为我牵引。我把自己在欧洲防务部的马术训练经历简单告诉了他,他也就放心地把缰绳交给了我。为表感谢,我把随车带的巧克力给了他一小盒。 “学姐好像特别喜欢给自己的下属分发巧克力呢。”樱子撅嘴道,“最近没给樱子给过。” “他们是我的下属,你是我心爱的学妹,不可同日而语。”我扶住她的腰,“这样子,左脚踩马蹬。” 樱子虽然个子矮,但是身体柔韧性不错。在我的帮扶下,她顺利上了马。随后我也一跨而上,坐在她身后,系好帽子系带,扣紧皮手套,绕过她的身体抓住笼头缰绳。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会不会压得马儿很累?”樱子担心地问道,“她叫什么来着,赛雅是吧?” “赛雅——或者希雅。她是荷兰温血马,体重一百五十公斤的大汉对她来说轻轻松松。”我笑着反问樱子,“咱俩加起来才多重?” “勉强算九十公斤吧,毕竟还有衣服和数码相机,以及学姐的手枪。”樱子计算着,“这么说来,她更愿意背负两个姑娘而非一个男人吗?” “那可不一定,得看掌握缰绳的人对她好不好。”我轻夹双腿,希雅迈开步子一路小跑向前,樱子则迷醉地享受着草原阳光。 希雅似乎非常熟悉牧场地形,因此我把缰绳放得很松,只是偶尔用马靴轻轻夹夹她的肚子,让她欢快地按照自己的经验路线跑向国家公园附近。有些牛儿会停下来看看她,哞地一声之后继续低头吃草。羊儿则远远躲开,停下来观望我们,片刻之后似乎又忘记了路过的不速之客。 “看来它们才是草原的主人啊,我们只能算访客。”我扶了扶怀中女娃儿的腰臀,“哎,我的傻学妹,骑马不是坐汽车,别一屁股坐着不动,腿上用点力,稍稍欠欠身子,跟着马儿的节奏上下晃动。” “正想说颠得难受呢,又怕学姐听完把我扔下。”樱子笑道,“原来骑马是有技巧的呀。” “那还用说。虽然有软垫,也得用点巧劲儿,不然晚上屁股会肿的。” 聪明的日本姑娘很快掌握了要领。这下她终于骑稳了,不再需要我时不时扶她的肩膀。为了避免碰撞,我又把枪套向右移了移,让它位于腰侧而不是小腹前面。 斜阳从西北方向投来若有若无的温暖,晚春九月的和风阵阵拂面。靠近国家公园的时候,原本植被低矮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多了一些高大的树木。熟悉了骑行姿态的樱子,从腰包里取出小巧的数码相机,东一张西一张开始拍摄照片。我没有插话,默默思考着如何把奥尔瑟雅和佐伊她们逐渐召唤到自己身边——这些想法在此情此境之下并不适合与浅野奈学妹商讨。 希雅忽然一个急停,几乎与四蹄动作同时发出一声略带歉意的低嘶。我本能地向后蹬了一下,坐稳了身子。樱子则直接一个后仰,完全靠在了我的怀里,差点贴到了领口的心形钱包。 “停稳了就坐起来,樱子。”我摸摸她的头,“吓到了吧?有我在,没事儿的。” “学姐怀里好柔软,就让樱子靠一会儿嘛。” “我的胸虽然不算小,但也不能当靠枕用吧……”嘴里吐槽着,我也没忍心推她起来,索性摸出手机准备来张自拍合影。 “学姐,你知道希雅为什么急停吗?” “她想歇歇脚吧。” “不对。你看那儿——”樱子指了指左前方的树梢,差不多十多米远处。 一只大鸟儿立在枝头,大眼睛,雪白的面庞,鹰嘴。周身羽毛黑白相间,很漂亮。 “这家伙似乎是雪鸮,俗称雪鹰。”我喃喃自语,“不对,这是环北极圈的生物,怎么会跑到南方来。” “北极燕鸥还每年往返南北极呢,咱俩在飞机上学到的。” “那不一样嘛。除非人工引进,或者有特殊的原因。”我看着樱子手中的相机,“她似乎不怕咱俩。给她拍张照片吧,别开闪光灯,会吓到她的。” “好。不过学姐怎么知道她是雌性呢?” “雄性雪鹰身上黑色很少,几乎通体雪白。这只周身黑点这么多,大概率是雌性。” “原来如此。”樱子熟悉地拍了几张照片,用蓝牙传送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希雅一直安稳地站着,远方的鸟儿也一动不动,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俩。 “学姐,把你刚才自拍的咱俩合影也发我一张,我要发推特儿。” “好呀,不过修图把咱俩修得好看一点儿。” “人家是传媒专业人士,这点水准还是有的,哼哼……”樱子得意地操作着手机,“不过学姐这样的绝色美人儿,修不修图都漂亮至极呢。” “少来,这小嘴太甜了,男人都会觉得腻,何况我是女人。发完告诉我,我要给你点赞。”我掏出手机上网。 樱子从大学时代就经营自己的推特儿,有上万的粉丝,他们也知道樱子和我关系亲密。因此,樱子发我俩的合影,我也会相当在意。 “学姐,图修好啦。你看看。”五分钟后,樱子向我出示推特儿的发布界面,有两张图片。 面庞雪白的鸟儿立在已有几分翠绿的枝头,好奇地望着前方。黑发姑娘戴着牛仔帽和墨镜,但是从小巧的脸型和精致的鼻线很容易判断出这就是苏黎世的林雪苹。她的雪地迷彩外套敞着衣襟,怀中靠着一脸得意的樱子。由于是手持自拍,镜头距离较近,但也能看出来两人是在马背上。 “蛮好的,发布吧。标题叫什么呢?”我表示满意。 樱子熟练地敲出五个日语汉字,按下了发布键。 “潘帕斯雪鹰。” 095 秘密任务 樱子发布我俩的合影之后,我也紧跟着发布了一条。使用的图片和她一模一样,第一张是大眼睛充满好奇的雪鹰,第二张是我自己和怀中的日本学妹。不过呢,标题文案却和樱子完全不同——她是汉字“潘帕斯雪鹰”,我则是法文“欢迎加入林雪苹麾下”。 “是不是每个前来投奔的人都可以在马背上享受学姐的怀抱?这样子的话,樱子可是要生气的哟。”骑行巡视结束,红发姑娘笑嘻嘻地翻看我的推特儿。 “要是他们也像樱子一样可爱且娇小,我倒是愿意象征性地抱一下啊。”马厩里,我摸摸希雅的额头,捧了一把豆子给她,同时和樱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然而事实上,我这些年一直宠着你,连恋爱的机会都放弃了。你看看,我已经过了二十五啦,还没有男朋友呢。” “阿根廷很多帅哥的,学姐喜欢谁就抓来嘛。”樱子双手比心,眼睛里闪过星星,“如果学姐愿意,那啥啥的时候带上樱子……” “我倒是不介意,但是你满脑子都想些什么呀,跟林晓雾似的……”我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你在看什么呢?” “樱子正在欣赏迪亚兹大小姐的性感腰臀,请勿打扰——”日本女娃儿并没有收起失礼的目光,“这身段,啧啧……假如下身一丝不挂只蹬马靴的话……嗯,上衣倒是可以保留,旁边的男人一定会热血沸腾……” 我举起右手狠狠地拍向她的脑袋,在与她的头顶接触的一瞬间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哎,这招不管用了,你竟然一动不动。” “樱子早就知道学姐不舍得打我。无论在富庶的日落之地欧罗巴,还是在蛮荒的湿热故乡阿非利加,或者在这水草肥美的千里沃野伊比利亚美洲,学姐都不会舍得弄疼樱子的,越是敏感的的部位,学姐的手指越是灵巧温柔……哎,我错啦,学姐,饶了我吧!” 我把手指从学妹的耳垂上移开,这里一直是她的敏感部位。 “谁让你把如此具有诗情画意的排比句子拿来讲这种事情的,而且还讲得这么容易让人误会。”我转移了话题,“说正事。说到男朋友,还记得在非洲认识的亚洲帅哥金大同吗?我有时候喊他叫同哥的。” “记得呀,你俩恋爱了?异地恋?异国恋?”樱子三分紧张七分好奇。 “没有没有。不过,他家族有分公司在南美,这家伙最近也过来了,仍然在经营他的药材生意。” “在哪里呢?” “阿雷格里港,巴西南部的大城市。” 樱子翻了翻手机地图。“阿-雷-格……是这么拼写吧。嗯哼,找到了。看起来离咱们也不是很远啊。学姐会去看他吗?是不是一定要等着男人主动呢?” “关于恋爱我倒没有那么多规矩,女人主动也不是坏事。但是我不太想去那里。” “为什么?” “我不懂葡萄牙语啊。” “学姐这理由还是真是奇怪呢。不过也似乎有道理。就这一个理由吗?” “还有。我最近要去乌拉圭首都开会。”我认真地看着樱子的脸,“亚特兰蒂欧洲防务部的秘密会议,邀请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们怎么会把手伸到南美来?美洲不是只有美国是同盟成员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至于。我猜应该是外部合作项目,既然邀请我,多半与投资有关。总之去了才知道。”我摸摸樱子的肩头,“不用担心啦。起码乌拉圭也是一个卡斯蒂利亚语国家,可以借机逛一圈儿呢。” 过了几天,我摘下枪套锁进保险柜,带着军官证还有樱子为我准备的化妆小包独自前往蒙得维迪亚。由于并未取得阿根廷以外的持枪许可,在这个拉普拉塔河岸的大都会里,我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虽然乌拉圭的治安在南美是数一数二的。 第二天一早,简单打扮之后,我来到了会议主场。穿过层层过道,进入一个非常大的房间,十几个座位以扇形分布,整体可以旋转。屋子一侧有巨大的投影屏幕。与会者有欧洲防务部的几位高层官员和联合国维和部队的代表。 多年以来,欧洲防务部对我颇为爱护和包容——毕竟老菲德尔的公司称为亚特兰蒂同盟的半个衣食父母也不为过,他的宝贝孙女自然是座上嘉宾;我一向很守规矩,军事考核又得分很高,更是被大家所喜爱。非要说有什么略为放纵之处,那就是穿着打扮。 此时此刻,空调让屋子里的温度非常舒适。我穿着惯常的黑色九分弹力裤和马丁小靴子,靴筒里插着维氏军刀。黑色t恤领口仍然塞着心形的钱包,里面放了军官证和一些情报人员常用的小物件。长袖雪地迷彩外套敞着胸口,完全不像个职业军人——除了左胸前随着呼吸起伏的勋略以外。 “大概情况即是如此。不知道迪亚兹中尉有何意见?”主持人是我的老上级之一,口吻庄重但不失亲切。 “并不是完全不能考虑,只是有些疑惑。”我坐直了身子,“为什么不在欧洲解决这个问题呢?大家是看上我的小小农场了嘛?不能豪夺便要巧取?” 有人嘴角微咧,但又强行忍了回去。毕竟是军事会议,笑出声是有失分寸的。 “欧洲没有那么大的土地可以秘密种植。公开种植的话,当地人民反对强烈。” “所以找我公开种植?又不是可卡因,反对个啥劲儿嘛?” “迪亚兹中尉,你是土生土长的欧洲姑娘,懂得咱们欧洲人的臭毛病的。”一位穿着西装而非军装的熟悉面孔开了口,“这里的气候适宜,种植成本也低。” “原来是想省钱啊,今年的预算又吃紧了吗?”我摇摇头,“菲德尔·迪亚兹先生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我们事先与老先生商议过了。他不反对,只要征得你的同意即可。” “会不会影响农场的安全?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有很多当地工人农民,还有我最在乎的学妹浅野奈小姐,他们都会置身事中。” “我们会与阿根廷和乌拉圭政府协商,允许你训练一支不超过两百人的民兵卫队,在有限许可下自由跨境乌拉圭河。” “再加上巴西。毒枭可能会跨境攻击。保留必要时请求紧急增援的权力。” 几位高层军官交换了眼色之后,主持人点了点头。 “迪亚兹中尉还有什么要求吗?” “在伊比利亚美洲所有国家的持枪权。” “这比两百人的武装卫队难度大得多啊。一定要这样做吗,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 “如果大家不想欧洲防务部再一次被南美毒枭渗透成筛子底的话,请认真考虑莱芒湖夜晚那个持枪瑞士小姑娘说话的份量。”我严肃地回复到,“作为回报,我可以负责种植及相关科研工作在三年内的所有费用。” “好,好,太好了。”主持人差一点失去了军人的稳重,随即收敛了口气,“我们会尽力促成此事,虽然不能保证每个国家都办得到。可以吗?” “若有特殊情况导致个别例外,在下表示理解和接受。”我不喜欢冗长的会议,索性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做了个签署文件的准备动作,“作为欧洲防务部的中尉军官,林雪苹·迪亚兹保证完成任务。作为阳雪农业的总裁,我很高兴敝公司能为人类的医疗科研事业出一份绵薄之力。” 会议结束之后签署了文件,又安排了一些后续事宜,持续了两天。我无心在乌拉圭闲逛,于是要求返回。当地军方担心一旦泄密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于是派出专机送我回到梅赛德斯。 回到公寓一打开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气。 “学姐,不是说下午三点多就可以到达嘛?现在天都黑了。” “去机场旁边的高尔夫球场和射击场转了一圈。” “不错嘛,下次带我一起去。”樱子捧着一个砂锅饭煲,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的隔热垫上,“啥?这儿有机场?” “当然有啊,梅赛德斯机场,国际航空运输协会代码mdx,就在城南不远处呀。” “那咱俩为什么要坐汽车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颠簸一天才来这里呢?” “mdx不是民用机场。” “明白了,学姐又是坐专机回来的。”樱子恍然大悟,“看来会议讨论的是了不得的东西,不然他们不会护送你一直到家。” “差不多吧,樱子想知道?” “不是军事机密吗?” “与会的人员清单和地点一类信息算是机密,至于我所接受的任务——或者说这是一笔生意——算不上高级别的机密。虽然不能对外宣传,但是至少可以让你知道,别告诉别人就好。” “嗯哼,樱子洗耳恭听。”日本姑娘双手拉住我,“听完以后,就可以一起吃饭啦。” “他们开出了诱人的条件,让我种植一些植物。据说是新型的培育株,需要相当大的产量以供科研。” “是什么植物,可以吃吗?” 我笑着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不能吃。对外声称苏摩子,其实就是麻黄。” “学姐同意了吗?” “嗯哼。”我应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植物,大多是管制类——不管那么多啦,我们先吃饭吧。” “好的,开饭啦。”樱子取过一大一小两个酒杯,“管制类植物,就是可以制造毒品的那些东西,是吧?这会给我们带来危险吗?” “放心吧,有我在,一定能够保护心爱的学妹平平安安。”我接过小酒瓶里满满的伏特加,“作为交换,他们准备给我在几乎整个南美洲的持枪权。” “太好啦,是不是又可以带我到处逛逛啦?和学姐一起睡在卡车上很安心呢。”樱子举起了自己面前大酒杯里的啤酒。 “只要学妹愿意,都可以的呀。”伏特加下肚,我的脸上有些发热,“一望无际的亚马逊出海口到白雪皑皑的安第斯山,从加勒比的热带沙滩到伊瓜苏的清凉瀑布,小雪走到哪里,樱子就可以跟到哪里。” 两人举杯庆祝,酒香与笑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 096 宅男日常 晚春十月是播种的季节,我却没有多少时间前往农场,甚至和浅野奈学妹在一起的时光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在我身边的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种情况似乎并不多见——自从高中时代不经意间吓跑了吸大麻的男同学之后,周遭就一直以女孩子居多,一直到不久前仍是如此。 如今这种情况忽然有了改变,我也乐在其中。在欧洲防务部派来的两名教官协助之下,我的民兵队伍很快建立了起来。目前有四十多人,名义上是阳雪安保公司,实际上接受我的直接指挥,我总觉得这是北大西洋军事组织在伊比利亚美洲的势力延伸。 这群小伙子里面,有一部分是退伍军人,其余人则来自各行各业。为了避免闹出乱子,我决定采用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先安排基础的军事法规和军事常识课程,同时训练各类防暴器械的应用,打算晚一些时间再教他们射击。 因为懒得换军官证和制服,欧洲防务部的擢升计划被我暂时谢绝了。其实,中尉或上尉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反正都是尉官嘛。只是有一点不太方便,那就是两名教官之中资历较为年长的那位对我行军礼的时候。 “咱俩年纪相仿,军阶也相同,不要对我行礼啦,直接叫小雪就可以。” “那怎么行,您是这里的指挥官,在欧洲防务部的资历也比我长久。”中尉教官有些不好意思,“况且,只论射击技术,迪亚兹中尉也值得我敬礼。” “好啦好啦,别客套。说吧,什么事情?” “我们也许需要一位心理医生。您懂的,南美人生性自由,我担心欧洲军队的高强度训练作风,会让他们产生消极的心态。” “咱们的训练强度比美军低多了吧。而且,我带他们的时候,感觉大家精神状态蛮好呀?” “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漂亮又温和宽容的女人呢?”中尉笑着摇摇头,“他们没有围上来要电话,只是碍于您的显赫身份,不代表他们不想。” “如果是一个比我高小半头、擅长骑马和打猎、懂得急救护理的女人,可以当他们的心理医生吗?——相应的心理专业证书当然也没问题。” “那是再好不过了,前提是这种神仙人物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 当天晚上,我用卡斯蒂利亚语写了一封信给奥尔瑟雅。开头称呼是“尊贵的帕帕斯小姐”,落款是“爱你的小雪妹妹”。正文简要讲述了自己来到阿根廷之后的近况,并邀请她前来担任民兵队伍的心理顾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静静。天气越来越暖和,我常常住在营房,每周只有一两天回到公寓,樱子几乎每次都会做一桌子好菜等着我。 训练之余,我也会抽空到农场和牧场看一看。在迪马利亚大叔的管理之下,牛羊越来越多,玉米也渐渐长高了,还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农作物和欧洲防务部所谓的苏摩子以及其他管制类的植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享受着阳光,绽放着生命的能量。 这样的生活让我倍感幸福——除了想念四月和尼尔小姐姐以外。于是,我给爷爷发了一条简讯,询问这位跨国物流公司的老总裁是不是有办法帮我把卡车和猫咪搞到南美洲来。 十月下旬某一天,当我再次回到牧场准备骑马转一圈儿的时候,发现迪马利亚大叔眉头紧锁,就询问他是否有困难。 “不是工作的事情,迪亚兹小姐。农场牧场没有问题。是我的家族私事。” “如果不介意的话,说给小雪听听嘛,万一我能帮上忙呢?”我摸着希雅光洁的鬃毛。 “我有个弟弟,早年因为意外去世了。”大叔抹了抹额头,眼神闪过一丝伤感,“侄儿一直被我和妻子照料着,如今正在上中学,整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我们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会出问题。” “您训斥过他吗?” “轻度的训斥也有的。有时候他会轻声说:伯伯,父亲要是在世的话,不会这么说我的。听到这话我就想哭了。咳,迪亚兹小姐,您能想象我这样一个大男人……” “别难过,迪马利亚叔叔。”我安慰眼前的中年男人,“孩子学习成绩很差吗?” “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比我们家族里的其实孩子都要好一些。” 大叔的讲述让我来了兴趣。 “他应该也不是宅在家里读书吧,否则您不会觉得为难的。告诉我,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做什么呢?” “电子游戏,我们完全看不懂的那种。”男人沧桑的脸上写上了担忧,“有些游戏还要花钱,虽然我们家也负担得起,但总觉得这样子下去不是个办法。要是能让他出来踢踢足球该有多好。” “您放心好了。这个周末带我去看看他,如何?”我牵起希雅的缰绳,给了大叔一个安慰的微笑,“小雪玩过的电子游戏应该不比他少呢。” 周六上午,我带了一瓶葡萄酒作为礼物,来到了大叔家里。 “欢迎,迪亚兹小姐。”迪马利亚夫人递上咖啡,“安妮塔和朋友出去了。至于她弟弟,您瞧,那边的屋子,是那孩子的卧室兼书房,他一直在里面打游戏呢。……马迪奥,出来一下,有客人来了!” “等一会儿。”偏细的声线从半掩的门后传出。过了一会,我几乎喝完了一杯咖啡,马迪奥才走了出来。这是一个白净的男孩子,个头不高,戴着无框眼镜,脸上有少许雀斑,深栗色的头发浓密卷曲。 “在下林雪苹·迪亚兹,瑞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小雪姐姐。”我在沙发上微微欠身冲他微笑,“是打完了一局对战吗?” 男娃点点头。“我是马迪奥。迪亚兹小姐,您是我伯伯公司的同事吗?” 迪马利亚夫人正要开口,被我用眼神阻拦了。 “是的,我是卡车司机。目前还没有卡车,所以有空过来看看你。” 卷发小子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我伸出右手摊开掌心给他看。“只有长期抓握档杆的手,才会在指根有浅黄茧子,我没说错吧?” “嗯哼。我也想玩开卡车的游戏,可是没有方向盘——婶婶不给买。” “那你刚才在玩什么游戏呢?”我指指虚掩的书房。 “暴雪娱乐的星际争霸ii。迪亚兹小姐,您知道这个游戏吗?” “略知一二。可以看你玩吗?” 男孩子把我带到了他的卧室。房间并不算凌乱,被子简单地卷在单人床的内侧,书桌上有摊开的计算机教材。电脑键盘和屏幕擦得很干净。看起来这小子除了不爱出门,并没有太明显的不良生活习惯。他坐到桌前,唤醒屏幕,和最高难度的电脑Ai开了一局一对一的遭遇战。我在旁边静静观看了差不多有十五分钟。 “马迪奥,你可以尝试把指挥中心编成4号,兵营、重工厂、空港依次为5,6,7号。主力部队编为2号,特殊部队编为1和3。”眼看卷发小子胜局已定,我开了口。 男娃犹豫了片刻,确定电脑Ai的残兵败将对他已经无法构成实际性的威胁,于是按照我说的顺序试了试。半分钟后,他忽然按下了游戏暂停,转身过来直盯着我。 “迪亚兹小姐,可以把您刚才告诉我的昵称再说一遍吗?” “叫我小雪姐姐就好。”我解释了一下这个称呼的含义——毕竟这是亚洲语言的称谓方式,卡斯蒂利亚语没有这样的叫法。 “安妮塔姐姐,小雪姐姐……我喜欢这个称呼。”男娃白净的脸上露出笑容,“小雪姐姐,你也喜欢打游戏吗?” “以前有空的时候会在家玩儿。ps游戏和电脑游戏都玩的,不过水平不怎么样。” “你骗人呢。漂亮女人通常都很会骗人的。刚才教给我的编队技巧,比我以前的习惯方便多了。” “我一直这么编队的呀,无论是星际争霸经典版或者魔兽争霸3,都可以。这不算什么高超技巧吧。”我解释道,“即时战略游戏的编队技巧是可以套用的嘛。” “小雪姐姐,你要玩一局吗?”男孩子似乎很高兴和我分享他的游戏乐趣,“我去给你拿咖啡。” 我占了他的位子,简单调节鼠标和键盘让自己更顺手。这时候马迪奥回来了,把咖啡递向我。 “等会吧,马迪,等姐姐打完一局,然后和你喝咖啡聊天,如何?” “可是咖啡会凉,不过我给你再加热就是了。”男孩子答应了,“小雪姐姐,不要选疯狂的电脑Ai,那个很难打的,哎?……” 旁人看来可能只是眼花缭乱的几分钟,我却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电脑Ai发出投降请求之时,我从卷发小子手中接过杯子,“咖啡还没凉,对吧?” “七分四十五秒,在这张地图上,打破了我的最快记录。虫族每分钟操作次数二百六十八……”男娃眼神里写满了崇拜,“小雪姐姐,你以后会经常和我一起玩吗?” “你会陪姐姐一起到外面晒太阳和跑步吗?” “没问题,当然愿意!……哎?你是不是伯伯派来的说客?” “如果是的话,马迪要反悔吗?” “男人说话要算数,不反悔。”卷发小子咬了咬嘴唇,“跑步我跑不快,小雪姐姐要等等我。” “放心好了。对了,你为什么喜欢玩这个游戏?” “因为它便宜啊。”马迪奥有些脸红,“我没有太多的零花钱。小雪姐姐,你是不是有很多游戏?” “看到喜欢的都会买,确实也花了不少钱。可惜电脑和ps主机都在苏黎世的家里,要是带过来了就能和你一起玩啦。” “欧洲地区的游戏本身就比我们这里贵得多,因为比索的国际汇率崩溃了,哎,真丢人。”男孩子像个经济学家一样摇摇头,“小雪姐姐,你真的是卡车司机?” 我从胸口抽出心形钱包,取出欧盟的驾驶证给他看。 “你现在还没有卡车,所以暂时挣不到运费吧?” 我点点头。 男孩子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颇为郑重地向我发出邀请。 “小雪姐姐,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097 郎才女貌 我正准备带着卷发小子出门,却迪马利亚夫人拦了下来,原来她正在准备午餐。吃完午餐后又休息了一会儿,两人终于来到了户外。 “婶婶似乎非常高兴,因为我很久没有出门了。”马迪奥带着我向公园的方向行进。 “既然你知道户外运动会让她替你高兴,为什么还要一直宅在家里呢?” “我又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除了上学和打游戏,我也会帮她做家务。” 这话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今天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出来呢?” “小雪姐姐,你腰上那是手枪吧。和你在一起,坏人就不敢欺负我了。” “这小镇子上哪有什么坏人。不过,我在非洲倒是遇到过坏人。” “那可不一定。——不过,我喜欢听小雪姐姐的故事,继续讲给我吧。” 两人一边散步一边闲聊。绕着公园走了一圈儿,男娃带着我来到了一家面包店,要了两个牛肉松面包,特意要求店主多加一些肉馅,装在牛皮纸提袋里。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但是一把花花绿绿的零钱足以证明他的手头并不宽裕。 我正寻思着这小子刚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又吃东西,他却双手把面包袋子捧给了我。 “今天我请客。” “可是……姐姐刚吃过你家的午餐呀?” “留着晚上吃,好不好?”男娃微微仰脸望着我,“你不是说现在连卡车都没有吗?挣不到钱,又爱打游戏,一定比我更容易挨饿,不是吗?你要是挨饿,我会心疼的。” 我想告诉他即使在西非的荒野里也有人为我准备俄罗斯进口的伏特加,在中欧的山地里也能吃到冒着热气的那不勒斯披萨,想告诉他林晓雾生日的时候我订制了直径两米多的大蛋糕,想告诉他今天我带来葡萄酒足够换成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游戏,更想告诉他我可以一直给他的伯伯发工资。可是动了动嘴唇,我却没能说出上面这些话,甚至没能说出我的卡车已经在远洋货轮上,它足够让我带着你周游整个世界。我没有开口,因为嘴唇上有一点儿液体,带着轻微的咸味。 “不要哭,饿了可以悄悄找我,一会儿我给你脸书帐号。”小马迪略略迟疑,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小雪姐姐,我一直以为女人在哭泣的时候就一定很丑,现在才知道是我自己之前没有见过真正的漂亮女人。” 我止住眼泪笑了笑,轻轻给了这个可爱的男孩子一个拥抱。他有些羞怯地埋头听着我的心跳,然而三五秒钟之后就离开了怀抱。 “小雪姐姐,你的胸部……像极了白雪公主的天鹅绒枕头。” 过了几天回到农场的时候,迪马利亚大叔很高兴地告诉我他的小侄子渐渐会出门散步了,也愿意顺路帮家里买一些日用品。只不过有时候安妮塔觉得自己的弟弟过于磨蹭,就会出门去寻找,却看见他站在面包店附近望着远方发呆。 我明白这孩子大概是在想我,于是决定下周再去陪陪他。当天晚上却收到了金大同从脸书发来的消息——最近在乌鲁瓜亚纳出差,问我能否赏脸一聚。 我对同哥是相当喜欢的,当时就想邀请他前来梅赛德斯小住几日。转念一想,万一那些半秘密种植的苏摩子什么的被这家伙认出来了似乎不太好解释,更不好解释的是身边那帮血气方刚拿着警棍和霰弹枪的当地民兵,那帮小伙子要是看见我带个陌生男人回来眼睛里大概会冒火吧。最终,我简单安排之后,和樱子讲述了种种细节,就独自前往这个不远处的小城——过了河进入乌拉圭就是了。 同哥还是老样子,高鼻朗目,半短不长的头发梳理得相当整齐,西装笔挺,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男人气息。我一开心,径直扑进了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微微踮脚。 “哎呀,小雪妹妹,好久不见,怎么变得如此亲昵。不过这样子非常可爱。”同哥抚摸我的肩膀,“今天的打扮非常靓眼。我还以为你仍然是休闲军装风。” “人家毕竟是女孩子嘛,又不是没有妩媚的一面……“我抽身离去,原地转了个身,暗红底色的碎花呢子裙裙摆果然微微飘了起来。 “那当然了,迪亚兹小姐从来兼具英武与妩媚嘛。裙子非常漂亮,小外套也好看,只不过似乎过于宽松了些——嗯,一定是小雪妹妹太苗条了。” “我可爱的同哥,你可真会说话呢。”我笑道,“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一起吃个饭吧,正好老家的亲戚也在。放心好了,不是家父家母。” 半小时后,我和同哥还有东亚面孔的大妈一起坐在了韩国料理餐桌上。有趣的是,他们讲话是汉语普通话夹杂着英语,有时候也会冒出几个我听不懂的韩语单词。我想这是因为金氏家族身为韩裔却长期在中国做生意的缘故。 几杯酒之后,气氛渐渐热闹了起来。妆容精致的太太开了口。 “林小姐真是个漂亮孩子。模样儿俊,举止得体。大同,你要努力了啊,是不是该准备钻戒啦?” “多谢,您谬赞了。“我伸出左手,用空空如也的无名指向同哥示意。 “看得出来林小姐出喜欢大同。真是太好了。”韩国太太继续唠叨,“我们家大同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一表人才,公司更是经营得风生水起。如果林小姐甘愿下嫁的话,婚后完全不用担心工作问题,在家带孩子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同哥有些尴尬地碰了碰她。“姨妈,谦虚点儿,小雪她家也有公司。” “这样啊,是老身见识短浅了,失礼失礼。”女人向我欠身,姿态有些夸张,让我觉得好笑。“如此珠联璧合,更是一桩美事。婚后,你们两家公司可以考虑联合……” 同哥脸红正要辩解,我制止了他。 “阿姨,您言重了。家产什么的不重要,有情饮水饱嘛。只要同哥这个人足够讨人喜欢,就足够啦。” “说得太好了,真是个好姑娘,和那些拜金女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人物。”中年女人有些恭维之意,“这么说的话,对于我家大同这孩子,林小姐还是看得上眼的,是这样吗?” “同哥是个好男人,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求吧。我从小顽皮,长大以后在日内瓦大学混了个东方文学硕士,饭也做不好,照顾人也不太会,怕是同哥看不上我。” “林小姐这是哪儿的话。一看就是千金大小姐的命,可用不着那些洗衣做饭的小事儿,家里雇得起佣人。日内瓦大学硕士,那可不简单哟。林小姐,现在是编辑还是作家?或者自己经营文化传媒产业?” “您高估我了,我只是个卡车司机。一个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半挂牵引车司机。”我笑着从领口的钱包里抽出驾驶证给她看。这个动作虽然洒脱甚至有些香艳,但并不淑女,韩国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转瞬即逝,换回了多少有些做作的亲切。 “多好的姑娘家,干这种粗笨的活儿,真是可惜了。这种粗活应该留给那些中国人去干——我是说那些没有本事移居发达国家或者创业成功的中国人,不包括林小姐的亲人,千万别往心上去。” 这句话惹恼了我。 “您言重了,我们西班牙人当年划着小船来到南美洲的时候,也是男人女人一起干这些傻大笨粗的活儿。您看,咱们今天不是在这儿坐享其成吗?”我向她送上一个殖民主义的微笑,“自食其力,驱车远征,终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哎哟,林小姐,您可别误会。”妇人把手搭在我的右手上,见我没有躲避,就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觉得林小姐这样的人物儿,当个卡车司机大材小用了。” “我喜欢开车嘛,更喜欢我的卡车。说不定有机会亲自开卡车为您送货呢。” 韩国太太又高兴了。 “真是个懂礼节的好孩子,老身担当不起,不敢不敢。今天多喝了几杯,看你和大同这么般配,真正的郎才女貌,阿姨高兴,就多说了几句,切勿见怪。我们当长辈的,不会干涉你们年轻人的恋爱婚姻,只管放心。”她叨叨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林小姐,你刚才说自己是西班牙人?混血儿对吧?可真是生得漂亮呢,哎哟,叫我这老阿姨都眼红了。” “当然呢。在我们西班牙的广袤国土上,太阳永不落下。只不过后来英国人抄袭了这句话。”我笑着引用了卡洛斯一世的名言。 “不愧是文学硕士,谈吐之间引经据典。大同,你要学着点啊。”中年女人赞许地点头,“西班牙帅哥多,足球明星,斗牛士……不过新闻上说白种男人爱喝酒,喝了酒就打老婆,不像我们韩国,男人孝顺又顾家,真是太难得了。哎,咱都是女人,我觉得女人贤慧的话,男人就不敢打你,否则闹到邻居那里也没得说理,是不是?林小姐,你对家暴怎么看?” 我很好奇这位充满民族自豪感的韩国太太获取新闻的途径,不过这不重要。我举了酒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解开白色小外套的扣子,露出黑色t恤,转了个圈儿,小外套和裙摆一起飘了起来。 “阿姨,您看我的腰带好看吗?” “好看,林小姐,和你这苗条的腰身真是绝配,华贵又简约大方……哎,那个皮套子,是什么?” 同哥变了脸色,压低了声音。“小雪,你是怎么入境的……” “让我先回答阿姨的上一个问题,关于家暴的看法嘛,别人家我不知道,反正在我家永远不会有,否则这支梵蒂冈教皇卫队的格洛克17就要挂上第四十条人命了。”看到韩国太太脸色苍白,我把左手从枪套上移开,回身面对同哥,“小妹不才,日前刚刚获得乌拉圭东岸共和国的自由持枪权。” 098 纸牌杀手 饭局结束之后,韩国太太借故匆匆离去,只剩下我和同哥在街上漫步。十月初夏,午后的阳光穿过林立的楼宇,偶尔会照射在我俩身上,想象中的温暖变成了现实中的热意。我脱下小外套递给英俊的中韩混血男子,重新把黑色的双肩小皮包背好,整了整米白色的大沿凉帽,接回外套搭在右臂上,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同哥,小雪到底还是想给你道个歉。过度宣扬武力的我,似乎让阿姨难堪了。” 对方摇摇头,温存地摸了摸我的发梢,哈哈笑了起来。 “实话告诉小雪妹妹,我也不喜欢她,只是碍于长幼之别,不能直接反驳而已。你倒是替我出了一口气。今后说不定她能少唠叨几句。” 笑声令我如释重负,随即问同哥接下来去哪儿。 “到我工作的地方坐一会儿,喝杯咖啡,如何?”韩裔男子指了指前方,“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这是一幢南美洲几乎每个国家都很常见的写字楼,木槿花食药公司的字样独占了第七层。同哥按下指纹密码锁,只有上半部分透明的玻璃门缓缓打开,坐在门口秘书小姐模样的亚洲女人起身开口并鞠躬,我只听得出来是韩语,但听不懂其中含义——看样子是问好。于是我和同哥一样点了点头。 拐了几个弯,过了几道门禁之后,我俩到达总裁办公室。无论是作为食品公司的董事会驻址,或是药物研发机构的管理部门,这里的戒备都过于森严了些,也许这就是韩国人的谨小慎微? 同哥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招呼我在沙发上落座,落落大方地解释道: “自家父创业以来,常常遭到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和暗算,不得不多加防范。” 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办公桌上的电脑和文件夹毫无特别之处,但收拾得相当整洁,除了一本摊开的笔记和一支笔略显随意。我坐在办公室对面的沙发上,扭头看到了另一角的饮水机旁边有个柜子形状的仪器,铭牌已经拆掉——我认得那是碎纸机,和欧洲防务部用的那种差不多,安全级别高于一般民用。 “今天阳光不错啊,可以拉开窗帘吗,同哥?”我指着大办公桌侧后方,“我怀念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 尚未得到回答的时候,门开了,闯进一个身材壮实的小个子男人,看制服和举止应该是同哥的助理,开口是流利的汉语普通话。 “金总,七号货柜在码头遇到了条子盘查……”男子瞥见了沙发上的我,顿了一瞬,到看同哥并没有制止,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语气有所不同,“我们的手续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需要您签字,要不您到旁边的办公室来签,免得打扰这位尊贵的小姐?” 同哥似乎对他的言语转折很满意,点了点头,又向我报以歉意的眼神,“小雪,你可以自己拉开窗帘,坐在我的位子上。桌上的书籍可以随意翻阅,以供消遣。我很快就回来。失陪了。” 两人出门之后换上了我听不懂的韩语,声音很低,脚步渐渐远去。 我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在温暖和刺眼之间找到了良好的平衡。同哥的书籍大多是管理学和食品加工、药事法规一类,基本都是英语版本。我不懂这些专业内容,更不喜欢英语,觉得相当无聊。只有一本拉丁美洲将领传记引起了我的兴趣,图文内容有不少西班牙语,这让我非常开心。 刚刚翻到西蒙·玻利瓦尔那一章节的时候,一张普通便签纸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全是我不认识的韩国文字,写得不怎么整齐,其中有三行用红笔画了线,其中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中间。我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听到了脚步声,门开了。 “小雪,久等了。”同哥神色愉快,看样子刚才的困难已经搞定。他径直走到桌前,看到我合起来塞回书架上的传记,眉头微微一紧,几乎难以察觉,“想不到小雪喜欢这本。我做过笔记的,相当凌乱,让你笑话了。” “博学多才的好哥哥,谦虚啦。”我盯着他的眼睛,“刚刚准备阅读圣马丁的故事,你就回来啦。” 听到这个名字,韩国帅哥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小雪要是出生在十八世纪末,说不定解放阿根廷的就是你。” “哥哥真是捧杀小妹也。”我抛了个西班牙式的媚眼,“有空的话陪我出去走走如何?今晚必须回阿根廷,以后我们会经常相聚的。” “留下住一晚,明天再回去不好吗?”英俊的男子向我伸手,“可以让秘书小姐为你订酒店。——只管放心,在求婚之前,绝对不会侵入小雪妹妹的闺房。” 我笑着摇摇头,抱住他的脖子扬起脸。 “同哥,小雪一直都很愿意和你一起,也一直相信你。但是刚刚收到消息,帕帕斯小姐今晚即将抵达科连特斯的梅塞德斯。如果我留在未来的男朋友那里过夜而忽视漂洋过海前来助我建功立业的希腊女猎手,终归是有失礼仪的,不是吗?咱们下次再聚啦。” 回到小镇的时候天色已黑。推开公寓大门,扑鼻而来的是中华菜肴的鲜香和希腊女人的体香。 “小雪妹妹,好久不见。” “啊哈。我亲爱的奥尔瑟雅好姐姐。”顺势扑进棕发女人的怀抱里,“你就一直这样抱着我吧,贼有安全感呢。” “主宾倒置了哟。”希腊女人轻轻扶起我,优雅一笑,“走啦,进餐厅,开饭啦。浅野奈小姐掌勺我帮厨,今天的晚宴是东西方文明的碰撞交融,还望迪亚兹小姐赏脸一尝。” 三五盘盏一字排开,姐妹三人随意入座。第一杯伏特加下肚以后,我脱掉了小外套,随手抛挂到了客厅角落的书帽架上。第二杯只喝了一小口,我又起身抓住黑色t恤的下摆。 “学姐,再脱就没衣服了吧……”樱子试图阻拦我,但没有成功,“好吧,好歹还有胸衣。” “别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胸上好不好。”我看着她俩人的目光异样,于是把胸罩中间的心形钱包取了下来,放在桌上,“好了,给你俩讲讲我约会的经历。” “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上到底写了啥?”希腊姐姐和日本妹妹听完以后,异口同声地追问。 “还以为你俩对韩国太太的失落尴尬更为感兴趣呢。哎,我好不容易怼一次别人,你俩竟然毫不在意。”酒劲上头,我胡乱地玩弄着钱包,把它在手指间舞动旋转,“纸条上,我不认识韩语呀。不是折线就是圈圈,这样,这样,不对,这样……真难看,好好的文字,被韩国人改得跟火柴棍一样,完全失去了汉字笔画的丰富细腻,又不如日语假名的柔和简约,该死的棒子,真丢人……” “小雪妹妹,你又喝多啦,堂堂东方文硕士,怎么可以随意诋毁一个东亚民族的文化习俗呢,虽然他们确实从中国借来汉字……”奥尔瑟雅按下我在空中书写韩文的右手,“好啦,别胡乱比划啦。” “学姐,我给你削个苹果醒醒酒,好不好?”樱子指指餐桌另一头,“是奥尔瑟雅姐姐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来的呢。 “同哥是很讨人喜欢,但是韩国字就是很丑嘛。”我不依不饶,拉住她俩重新坐下,指着差不多两米开外的苹果,“假如这是发明谚文的那个人的脑袋……” 奥尔瑟雅一幅又气又笑的表情,正要说点什么,樱子制止了她。 “姐姐,就让学姐她吐槽吧,作为日本姑娘,我还蛮喜欢听她骂韩国的。” “好吧。小雪,你想怎么样呢?” 我翻了翻钱包,找出那张小号的塔罗牌,大阿尔卡那之首的愚者,指着牌面上拥抱苍穹的年轻女子,“姐姐还记得吧?” “当然,北欧吉普赛女郎的神秘礼物。”希腊姐姐更正道,“按照政治正确,现在我们应该称之为罗姆人。” 我把牌递给她。“姐姐是一等一的好猎手,试试飞牌削苹果吧,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玩这个。” “可是,我不恨谚文的发明者嘛。”奥尔瑟雅笑着接了过去,夹在右手指终缝间用力甩出,牌角碰到苹果,掉到了餐桌桌面上,樱子把它捡了回来。 “那不是有两个苹果嘛。一个是谚文的发明者,另一个是土耳其独裁者埃尔多……” 我话还没说完,希腊姐姐银牙一咬,玉腕猛摔,嗖的一声,纸牌一角插进了苹果里。 “真解气,果然仇恨带来力量呀。”樱子又跑了一趟,把那张小小的愚者拔了出来,递还给我,“只知道土耳其历史上经常侵略希腊,但每次都被希腊人民赶回了老家……差不多是这样吧?” “嗯哼。好啦,不开玩笑啦,谚文无罪。”酒意微醒,我把纸牌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之间,“好多年没玩这招啦。现在,它不是土耳其,也不是谚文,就是一个普通的苹果,切了它吃掉好了。” “我去拿餐刀,学姐别玩啦。奥尔瑟雅姐姐用了那么大的力气,也只切入一小角嘛,她可是优秀的猎手呢……咦,啊?我的天啊……” 樱子刚要转身进厨房取餐刀的时候,我甩动了手腕。气流呼啸,轻脆中夹杂着尖厉。两米开外的苹果一分为二,上半部分沿着斜面切口滑落,如同草席被织田信长斜劈了一刀。纸牌掠过切口,旋转速度骤然下降,转了几圈之后在靠近餐桌边缘的地方停了下来,恰如舰载机在母舰降落,只是沾了苹果汁有些湿漉漉。 我笑着单手揽住了呆在原地的红发日本女娃儿的腰肢。 “心爱的浅野奈学妹哟,别忘了,你的小雪学姐是亚特兰蒂的女情报官哟。” 099 希腊女神 在接下来的短短两周内,奥尔瑟雅充分取得了年轻的民兵们的信任,让我和樱子不得不再次赞叹她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她与每个人恰如其分地聊天,了解大家的兴趣爱好和家庭状况,掌握每个人的快乐和忧愁;她为他们带来防晒技巧和纱布绷带——虽然比不上彼得罗芙娜医生的专业技巧,但应付训练中的小磕小碰绰绰有余;她为他们讲故事——从玛雅文明讲到印加帝国,从伯罗奔尼撒半岛讲到安第斯山脉。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神仙人物。”年轻的中尉军官在某次午餐之后向我表达了他的惊奇和敬佩,“帕帕斯小姐优雅大方又亲切,更为令人惊奇的是她作为希腊女人,竟然讲得一口如此纯正的卡斯蒂利亚语——那些大孩子们在她的影响下,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阿根廷口音了。” 民兵队伍之中确实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但也不乏与我俩年纪相仿者。听他称呼他们为大孩子,我觉得有些想笑。 “帕帕斯小姐是我妹妹林雨华的家庭教师。雨华出生在克里特岛,年幼之时只会讲西班牙语和希腊语。” “迪亚兹家族的林雨华……令妹是否曾经是少女画家?”军官似乎在努力地回忆,“中学时代,我听到美术社团的同学提起过这个名字。不知如今她在何处深造?” “家妹已经亡故,长眠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个小镇,那里是帕帕斯小姐的故乡。”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看,我脖子上的玉佩,还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呢。” “对不起,迪亚兹小姐,是我冒昧了。”年轻的男人忙不迭道歉,“真是令人遗憾。” 我停顿了几秒钟,眼泪没有掉下来。 “人生终归是有遗憾的,不是吗?你看,你我大家不还是好好地在这里吗?未来还有数不清的事物等着我们去体验和尝试。” “完全正确。对了,迪亚兹中尉,我们得找个时间讨论下一阶段的培训事宜,是时候教大家一些真正的战斗技术了。”他作了一个射击的手势,“只凭警棍和盾牌是对付不了真正的犯罪团伙的。” “教他们使用霰弹枪。还有,是否可以考虑加入远程冷兵器相关内容?”我解释道,“在广袤的大草原上,无声的弓箭在某些情况下比轰鸣的枪支更可靠。” “比起枪支射击,箭弩需要更高的天赋和更好的身体素质。不过我可以挑选三分之一左右的精英民兵学习箭术。可是,上哪里去找教练呢?” “帕帕斯小姐是我亲眼见过最好的猎手,我去和她谈吧。”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众人齐聚靶场,聆听奥尔瑟雅的箭术课程。 “帕帕斯小姐,我有问题要问。”答疑环节刚刚开始,一位年轻的民兵举了手,“我无意冒犯,但是……您的技巧听起来像是打兔子的,真的可以用于战斗吗?” 众民兵窃窃发笑。中尉军官正欲开口训斥,被我制止了。 “说说你的理由,年轻的士兵。”我鼓励那个孩子。 “敌人是会反击的,而小型野兽只会逃跑。必须保证一击必杀——这得有足够的力量和精准,不知道帕帕斯小姐的教程做得到吗?” 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少尉军官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就比试一下吧。”我走到队伍中间,举手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谁输谁赢都没关系,大家互相切磋共同提高嘛。听说你来自亚马逊丛林,世代擅长箭术,可不能给家族丢脸哟。” 小伙子受到了鼓励,一脸兴奋地点点头向我敬礼。奥尔瑟雅表情柔和,看不出来情绪。 二十米外的两个胸靶已经准备妥当。中尉大声宣布了比赛规则。 “上半场比赛是轮流射击胸靶。左靶用于调试各自的弓箭,不计入成绩。调试完成之后,右靶每人一箭依次交替,五轮之后计算成绩,留在靶上的箭支多者为胜。若支数相同,以环数计分。” 奥尔瑟雅没有取自己的弓箭。两人各拿了一把部队统一采购的军用复合弓,拉力大约是三十磅。在调试环节,奥尔瑟雅的三支箭都远离靶心,并且毫无规律,众民兵窃窃私语,这让我有些不安,但是她的表情似乎很镇定。亚马逊小伙子则箭无虚发,几乎都靠近靶心。 正式比赛开始。两人很快轮流射出了六支箭,基本上都在靶心区域,不相上下。民兵们齐声喝彩。我看到箭杆的颜色有些泛白,就好奇地取了一支仔细观看。 “这不是碳纤维。为什么?”我自言自语道。 “是为了模拟更真实的丛林条件,迪亚兹中尉。”年轻的少尉军官在我旁边轻声解释,“接受过良好野战训练的人,可以使用简单的工具在丛林环境下自制这种木杆箭支。” 我笑着点了点头。“即如此,帕帕斯小姐赢定了。” “可是,亚马逊人最擅长自制箭支。还有,您看胸靶……” 第四轮的两支箭拉开了差距。亚马逊小伙子的红尾箭和前三支一样,集中在靠近十环的地方。希腊姐姐的白尾箭远离靶心,在正上方大约五环的位置。我正准备向少尉解释,亚马逊小伙子第五支箭已经离弦,再次正中靶心。 “帕帕斯小姐,我是运气好才赢了,希望您不要见怪。”年轻的男人自觉出够了风头,又转脸向我敬礼,“如果您允许的话,让我做她的助手,安排接下来的箭术课程,可以吗?” 我笑而不答。希腊姐姐并不生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总得让我射完最后一支,有始有终嘛。” “可是,即使您射中十环,也是我的环数更多……” 棕发女人玉臂轻舒,鼓起的肱二头肌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生错了性别,不过丰满的胸形和纤细的腰肢让我再次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她的动作简单流畅,并没有长时间瞄准,甚至没人能看出她的面部肌肉只是微微紧张了极短的一瞬。 最后一支白尾箭破空呼啸,正中第九支红尾箭箭尾,来自丛林的硬木箭杆应声劈裂,弹开的木条左右晃动,靶心的箭支纷纷被击落,这支牺牲了自己的白箭也符合物理规律地悄然掉到了地上。 两秒钟过去了,只剩下那支偏在上方五环的白尾箭,象征性地抖动了几下之后,依旧孤独地留在胸靶上。整个靶场鸦雀无声,我看了一眼希腊姐姐,她的表情如同天边斜阳带来的晚霞一般宁静。 “上半场比赛,帕帕斯小姐以环数五比零取胜,下半场是微弱光线环境射击……”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后半句。 亚马逊小伙子摇摇头,并拢双脚,向着比自己略矮的希腊女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帕帕斯小姐,是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不是还有下半场比赛吗?”我重复了少尉军官的赛事说明,“夜视环境下,比试移动靶射击,射中了就算,不用担心她的欲擒故纵战术啦。” “不,不必了,我认输。”大男孩认真地看着我,“迪亚兹中尉,虽然我来自丛林,但也绝不是没有文化的人。我读过希腊神话,帕帕斯小姐根本就不是凡人嘛。” “此话怎讲呢?”棕发女人依旧优雅微笑,双腿夹住弓身,帮助愿赌服输的士兵收纳弓箭。 “晚上是月神阿尔忒弥斯的主场。白天我都输了,何况夜间。” 如此引经据典惹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你仍然是一位优秀的射手,嗯,差不多是潘帕斯草原一等一的好手呢。”我再次鼓励他,“你可以做帕帕斯小姐的副手,只要她愿意就好。” 第二天晚饭前,暂时结束训练工作的希腊弓箭手和瑞士情报官一起离开兵营,回到了梅赛德斯城区的公寓里。在我的严令下,樱子只做了三菜一汤。 “人家想给两位姐姐多做一点好吃的嘛,训练那么辛苦,真是的……”日本姑娘揭开砂锅,小声抱怨。 “我的宝贝学妹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位。又要负责阳雪农业的宣传工作,又经常做那么多饭菜,会累坏的。”我盯着她撅起的小嘴,“好了,别委屈,至少等到以后有人帮厨的时候,再大费周章也好。” “谁会来帮厨呢?小雪妹妹未来的夫君金先生吗?” “姐姐别拿我开玩笑啦,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有些不满,“倒是佐伊妹妹,她想在实习期开始就过来和我一起。” “她是经济学专业,能给学姐帮上不少忙的吧。”樱子一阵开心,“不知道她还喜欢和我一起玩不。” “那还用说,浅野奈小姐如此温柔可人又不失活泼,连我都喜欢的。”奥尔瑟雅话题一转,“小雪,你要不建个群组什么的,把你想招募的兄弟姐妹们都拉进来,大家一起聊天也不错嘛,省得现在天隔一方沟通不便。”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和晨晨还有睿哥有个三人群,稍后问问他俩如果不反对的话,把你们都加进来吧,还有晓雾,佐伊,克里斯,赛琳娜,西尔维亚,艾拉……” “不加你的金先生嘛?”樱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加他干啥。有个准恋人在群里,多不自在。” “学姐这么说我就放心啦。”红发姑娘若有所思,“佐伊……哎,她说不定会钻学姐被窝呢,樱子会吃醋的。” “现在上演后宫起火的大戏还为时尚早哟。”棕发女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为了抚慰一下可怜的樱子妹妹,今晚你那樱花闺房就借给我小住一夜吧。” “又不是缺少房间,姐姐你……”我刚说到一半,樱子夹起一小块糖醋鱼塞进了我的嘴里。 “好久没和学姐同床共枕了呢。就依她,好不好嘛。” 100 王者归来 在希腊姐姐的纵容之下,日本女娃开始肆无忌惮地入侵我的卧室。起初我假装生气想吓走她,发现并不管用,渐渐也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仿佛重回校园时代一般。樱子的睡相安静甜美,呼吸均匀,非但不会打扰我的休息,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唯一的问题在于她偶尔会嚷嚷着要钻进我的被窝里,但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要是被阳雪农业的同事得知他们一向敬重的瑞士女总裁和年轻活泼的日本设计总监同床共枕,影响不太好吧……”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早晨,我向樱子抱怨。 “学姐是嫌弃了我了不成?”红发姑娘不以为然,“等我今晚换个沐浴露,你一定会喜欢的。” “别老想着用这些奇怪的法子引诱我,我又不是男人。再说了,樱子的体香本来已经非常讨人喜欢了,用不用沐浴露都好闻。”我扣上胸罩扣子,试图把它扭转到身后,“今天我要出门,晚上不回来啦。” “啥?学姐要干什么去,又和你的同哥约会吗?”学妹从身后抱住我,柔软的小手轻车熟路地伸到我的胸前,“约会的话,樱子要帮你整理内衣,胸罩外面要整,里面也要……哎呀,学姐,饶了我吧!” 我轻轻掐了她一下。“别跟林晓雾似的,大清早就袭胸。——约什么会呀,我是要去港口一趟。尼尔小姐姐来了。” “这可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不过她怎么来的,不是一直在苏黎世的车库里吗,自己长翅膀啦?” “我很早就拜托过爷爷。车子一个月前就装上远洋货轮了啊,昨天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太好了。那……”樱子脸上露出思念,“四月来了吗?” “那家伙还在洛桑守壁炉呢。等圣诞节的时候,让爸爸妈妈把他带过来吧。到时候就有劳樱子照料了。” “没问题,我一定要把它再次喂成肥猫,四月最喜欢我做的菜了,比猫粮还喜欢呢。”樱子双手摩挲着我的脖子,“作为交换条件……” “你这丫头越来越过分了呀,竟然跟我谈条件。”我给她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说吧,都依你。” “带我一起去港口提车。我还要当学姐的副驾——今天,今年,今生。” 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时候天色已晚,于是我和樱子在酒店下榻。次日上午到达港口停车场,提供相关证明签字,顺利地拿到了卡车钥匙。 我心爱的暴改斯堪尼亚730还是老样子,白色的车身,巨大的喷绘,熟悉的内设。拿掉工作人员铺设在主驾上的代驾隔垫之后,我又觉得自己体内充满了能量。 “樱子,你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我戴好驾驶手套,调整座椅位置,目光依次扫过六个后视镜,一边和樱子闲聊。 “追随迪亚兹小姐建功立业,做学姐宠爱的学妹。”樱子冲着我撅起小嘴,“可是,昨晚学姐只顾不停地用手机发消息,都没怎么理人家……” “那是有缘故的,晚一点你就明白啦。”我用指尖轻轻抚摸方向盘上激光蚀刻的云朵和雨滴,“我最爱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就够了……” 日本姑娘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吓了我一跳。 “学姐是说我吗?好开心哟。” 看她这么兴奋,我不忍心否认。 “如果你不吃雨华的醋,那么既是说她,也是说你。” “能在学姐心中有着和雨华一样的地位,那我太开心了,哪会吃醋呢。”樱子松开我的脖子,摩挲着绿色的圆环玉佩,“学姐,你最喜欢的职业是卡车司机,对吧?” “嗯哼。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推断理由。” “作为阳雪农业的总裁——或者说整个阳雪集团未来的掌门人,你是运筹帷幄、亲和大方的,这是我的观察结论,并没有因为我对学姐的偏爱而失于偏颇哎。”看到我点头,樱子继续说了下去,“作为亚特兰蒂的女情报官,你是深藏不露却又凌厉难挡的,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一击必杀,令敌人闻风丧胆。毫不夸张地说,这两种职业,这两重身份,对于学姐来说,都是非常称职的呢。” “承蒙浅野奈小姐谬赞。”我已经检查完所有仪表,“作为女司机,我不称职吗?” “这个真是个冷玩笑呢。”红发姑娘咯咯笑出了声,退回副驾,“学姐,作为卡车司机,你的气质状态与前两者皆有不同。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在自己的职业岗位上,如此优雅从容,如此行云流水。樱子喜欢看学姐敏捷地跳上台阶,灵巧地扭动翘臀靠进座椅,悠然地戴上手套,娴熟地检查表镜,更喜欢看你踩紧刹车按压点火开关那一瞬间的仪式感,喜欢看你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之时的眼神,美丽的双眸之中不仅容纳了天与地,更容纳了远方和未来……” “好啦好啦,学姐这东方文学硕士自叹不如,被你的文采给比下去了。”右脚点压刹车,右手拇指按下点火开关,“把阳雪农场的粮食和牛奶送到饥肠辘辘的人们手中,我才能成为真正合格的司机……” “学姐,你说什么?发动机太吵了。”副驾上的女娃儿大声喊道,“我们要径直回家吗?” “解放大街,牛顿2575号……” “什么?” 我摇了摇头,等了十几秒钟,发动机回归怠速之后,驾驶室变得安静了。 “我说,我们去英国大使馆。”我扭头看着樱子不出所料的惊讶表情,“去拜访一位客人,你认识的。” 牵引车带着白色的厢式挂车停在了解放大街的路边上,我站在路沿上面望着卡车发呆的时候,两位英国卫兵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请问是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和浅野奈小姐吗?” “正是在下和学妹。”我回礼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温莎女伯爵描述了您和同伴到达的时间以及所驾车辆的特征。我们正好在四处巡逻,就看见两位小姐了。”一位卫兵解释完毕之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卡车停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交通?”我表达了自己的担心,“还有,是否需要二位帮我保管轻武器……” “马上会有专人来守护您的爱车,不必担心。”另一位卫兵向着对讲机讲了几句,又转脸向我,“请吧,艾拉·温莎女伯爵邀请迪亚兹中尉与浅野奈小姐携带武器进入英国驻阿根廷大使馆。” 女人红棕色的长发打理得非常精致,发梢微卷。她身着一袭白色长裙,推着一辆婴儿车,车上的小丽娅睡得很香。见到我俩的时候,她没有说话,把婴儿车交给随从侍女,用眼神向她示意。 侍女推着孩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白裙女人看着我,双眸如同秋天的湖水一样清澈明净。过了两三秒,她张开了双臂。 “小雪,樱子……” 三人抱在一起,许久之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彼此。 “尊贵的艾拉·温莎女伯爵,别来安好?女王陛下她身体可好?” “不要这么客套啦,小雪,跟英国人似的。”艾拉微微一笑,“跟我来吧,客厅小坐叙旧。” “您不是也英国人嘛……”樱子开口了,“是为了照顾学姐的听力才讲法语不成?” “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瑞士人嘛,自小就要学好几种语言,很辛苦的。” “学姐你就狡辩吧,还好几门语言……你的德语比英语更烂吧?” “好啦好啦。”艾拉抚摸着比自己略矮的日本姑娘的肩头,“我在非洲多年,法语才是我的母语。走啦,吃下午茶去。” 夏日的斜阳透过窗户洒在小小米字旗上,三人品着清茶围坐聊天。樱子怕自己会变胖,把一块小小的中式点心掰成了两半,与我分食。艾拉讲述了她回到英国之后的种种事情。听着听着,我渐渐觉得心情十分愉快。 ******女王出于对她的偏爱和垂怜,特许她沿袭祖上的伯爵爵位,并且以个人名义给予她不菲的生活资助。艾拉不愿为王室增加舆论负担,所以这个封号并未公开,只是在亲友之间使用。 “承蒙迪亚兹小姐搭救,余生方能平安。”女伯爵讲完之后起身向我俩行礼,“刚果河之上,浅野奈小姐的烹饪更是令我终生难忘。” 我和樱子赶紧起身还礼。“尊贵的女伯爵,这可担当不起。我们都是女人,互相救助是份内之事。” 对方微微笑了一下。“并不是忽然想要装腔作势,只是因为女王得知全部经过之后,有意授予迪亚兹小姐爵级司令勋章及女勋爵封号,所以方才语言正式,以示尊重。” “只有英联邦公民才能在获得此勋章之后被称为女爵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这样吧?” “已为迪亚兹小姐准备了英国护照。”秋水一般的大眼睛看着我,“瑞士公民、法兰西公民,再多一本英国护照,没问题吧?” “深表谢意。对了,有两件事能否拜托?” “但讲无妨。” “刚果有个孩子想学造船,但我无暇安排他去欧洲,并且他带着妹妹呢。想来想去,真正的航海强国非英国莫属……”我顿了一下,“牵个线就行,费用记在我的帐上。” “小雪过奖啦。不过很开心你这样称赞我的祖国——虽然是有些陌生的祖国。”女伯爵脸上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把他交给我吧。” 我掏出手机,向她发送了阿马迪和阿莎兄妹俩的身份资料。 “咦,原来你俩早就互留联系方式了呀。”樱子好奇地看着。 “对呢,昨晚我发消息告诉小雪妹妹自己随着国事访问来到了阿根廷,希望能得一聚。不想如此之巧,你俩正好在首都。” “怪不得学姐昨晚抱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都不理我。”樱子小声抱怨,惹得年轻的女伯爵又抚摸她以示安慰。“那么,小雪说的另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我扭头看看樱子。“这个机会留给我这位爱吃醋的宝贝学妹吧。” “学姐真好。容我想想……嗯,我的要求就是抱抱你的小丽娅。” 艾拉脸上的表情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为母亲的自豪感。她呼唤侍女把婴儿车推了过来。正巧孩子醒了,不哭也不闹,好奇地望着大家。侍女抱起小丽娅交到樱子怀里,女婴开心地摸着日本阿姨的脸庞。 “她还真是一点儿不怕生呢。要不就是看你长得可爱才想摸的。” “我在船上抱过她的啦,不算生。”樱子表示不满,“孩子的记忆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学姐,你也抱抱她。” 小丽娅到我怀里,扭了扭身子。由于我的力气很大,抱孩子非常稳,她一下子就找到了舒服的坐姿,双手捧玩着我脖子上的玉佩。 “小丽娅,长大了要来找我玩哟——如果不介意林雪苹出身草莽的话。” “瓦伦西亚城主的后人如此谦称,这让我何地自容。”女伯爵站了起来,“以后会经常见面的,英武过人的迪亚兹女勋爵和可爱的浅野奈小姐。” 101 对酒当歌 年轻的温莎女伯爵大概有很久不曾体验与闺蜜秉烛夜谈的惬意人生,当樱子提出三人同宿一室的时候,她咧开的嘴角完完全全地暴露了这个事实。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小雪愿意的话,”艾拉转脸看我,“我这就让人准备房间。” “就在这里不好吗?长沙发也是可以睡觉的。”我伸手摆弄靠背,“好像是可以放平的。” 她俩好奇地看着我把沙发变成了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 “这样太委屈迪亚兹小姐了吧。”艾拉有些歉意又惊奇,“我住了好多天,也没有发现这里面的机关,小雪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了。” “学姐是卡车司机嘛,熟悉这类构造。”樱子充当了解说员,“艾拉姐姐,有机会一定要坐一坐她的卡车,比房车还舒服呢。” “若非小雪和樱子前来提车,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相聚。这么一说,是该感谢它呢,日后必将拜访。”女伯爵点点头,“果盘和饮料稍后会送到。两位妹妹还有什么需要吗?” “有烈酒吗?”我终究是没忍住,“此外可以拿象棋和纸牌来,我们一边玩儿一边聊天。” 女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晃了晃脑袋,红棕色卷发在肩头如同波涛微泛。“既然如此,就请迪亚兹小姐尝尝我们英国人最爱的威士忌吧。” 晚上,小丽娅被保姆带到了旁边的房间,留下她的母亲和两位年轻的阿姨无所顾忌地叙旧。初夏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些闷热,我脱掉了外套只留黑色t恤,樱子把短袖衬衣扣子解开了两个,艾拉依旧穿着白色的长裙。 “艾拉姐姐,要不你留在南美洲好了,我和学姐可以经常陪你玩儿。”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我不懂西班牙语呀?” “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如果不愿意学的话,可以去法属圭亚那,或者南边的马尔维纳斯岛。“我吞了一大口威士忌,瞬间觉得神清气爽。 “福兰克群岛都是英国人,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但是天气不太好吧。”女伯爵似乎在盘算,“卡宴,是不是太热了些。” “看来真的考虑过啊。艾拉姐姐,你在伦敦生活得开心吗?”樱子掰开点心,放在盘子里没有动。 “女王陛下待我甚厚。”温莎女伯爵迟疑了一瞬,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但是查尔斯王储,也许和女王行事风格并不相同。” “那个废物,既无领导能力,又无政治远见,日后若登基称王,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削减王室开支以迎合媒体吧。”我从樱子的盘子里抢了四分之一块点心,“嗯,他自己和卡米拉的开支一分都不会少,本小姐真是替戴安娜·斯潘赛在天之灵叫屈。” “学姐还真是喝多了呢,怎么能当着艾拉姐姐的面说这些。” “你俩不喝酒,我可不就喝多啦。继续说查尔斯,他又不姓温莎。”我不依不饶,“蒙巴顿家族的亲王,二战以后也就能当当摆设而已,男版花瓶嘛。——对不起,艾拉,我不说啦。” 女伯爵哈哈大笑,我头一次看到她如此豪爽。 “小雪呀,你把我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 “那,艾拉姐姐,你决定以后定居何处了吗?”日本姑娘转移了话题。 “正在考虑。要不找个吉普赛女郎算算命?”艾拉半开玩笑地说道。 “咦,说到算命……”我从胸口拿下钱包,抽出那张愚者牌给她看,“在哥德堡遇到个神秘的算命女郎,临别给了我这个。” 艾拉熟练地捻着牌面,又放在自己尖俏的小鼻子下面,用左手遮住嗅了嗅。 “你喂它喝苹果汁啦?” “这都闻得出来,我明明擦过了的。”樱子把我前几天削苹果的事情说了一遍。 “小雪妹妹好功夫,果然名不虚传。”艾拉把纸牌还给我,“就是一张牌,里面没有特殊的东西。” “我在实验室检测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你摸一摸就确定呀?” “丽娅的父亲除了打铁,还喜欢做些小手工。”女伯爵面容略带悲伤,“之前,我经常帮着他做一些小巧的物件,知道个中原理。小雪,你可以让人把纸牌割开,里面装上微型电路什么的,做成门禁卡或报警器。” “这真是个好主意,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找防务部的工程师帮忙。”我收起纸牌,把右手搭在英国女人的手背上,“艾拉姐姐,不要难过,你看,我俩不是正陪着你呢嘛。” 樱子把威士忌分别倒进了两个小高脚杯里,满满的,刚刚好不会溢出。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温莎女伯爵面前,又用筷子夹起四分之一个点心,送到对方嘴边。后者满怀感激地接受,然后三个女人一起举起了酒杯。两个小杯和一个大杯相聚圆桌中央,悦耳轻脆的玻璃碰撞声音夹杂着我絮絮叨叨的洛桑口音法语。 “在遥远的华夏大地,在久远的中古时代,有一位伟大的首领,他的名字在当代中国仍然被广为传诵,甚至比西班牙人心目中的熙德·坎培多尔更为家喻户晓——我尊敬的先祖哟,原谅我不得不说几句,若论冲锋陷阵,您必定在他之上;若论广纳贤士,两位不相伯仲;但是若论挥洒笔墨,曹孟德丞相似乎更胜一筹。咱家有您和敬爱的西蒙娜往来书信,林晓雾看得懂的拉丁语和我俩都看不懂的阿拉伯语字里行间透露出铁血柔情,令人敬仰不已。 然而,您可爱的后人、美丽英武的小雪大学六年以来记得最牢的两句诗,却并非出自这些珍藏千年的祖传手稿,也并非源于欧洲人津津乐道的彼特拉克或者莎士比亚,却是来自这位中古时代东方帝国的统帅。这两句诗八个汉字,未提日出月落,无关悲欢离合,却似乎又包含了写不尽的岁月更替和人间沧桑。 我敬爱的熙德大人哟,你最宠爱的林雪苹成长在宁静的莱芒湖畔,独自走过了欧洲大陆的峻岭崇山,心怀梦想来到了千里沃野的潘帕斯草原。小雪的身边有智慧善良美丽温柔的浅野奈樱子学妹,今日又巧遇重逢优雅高贵的女伯爵艾拉·温莎阁下。我不想询问不列颠岛雨后黄昏的古朴苍茫,不曾回忆中欧平原雪上清晨的柔和宁静,不再猜度本州海滨夏日朝阳的活泼奔放,因为代表这三个地方的三个女人正在此齐聚一堂,举杯同庆。 我出生得太晚,不能跟着您一道金戈铁马、立业建功;又出生得太早,无法带着后辈穿梭太空、再造文明。我出生在这个时代,开着心爱的卡车东奔西走,来去匆匆。如果非要说在工作之余,有哪两件事情让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小姐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充满了对生命的留恋,其中一件就是夜宿荒野之际,摇开天窗寻找夏夜的北冕座——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得涅的王冠,灵魂已经回到您身边的可爱的林雨华在天堂的投影。 无论是二十六岁还是六十六岁,小雪都不想当着两位异国姐妹的如花笑靥和白皙玉腕,赞良辰美景,叹韶华易逝。然而岁月如梭,时光不再,尤其我们女人的青春更是短暂,岁月的镰刀总是比想象中要来得更早。所以哟,叨叨唠唠的迪亚兹大小姐最喜欢的两句诗就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樱子大概是举杯累了,又不愿意把小高脚杯中的一点儿残酒放下,“学姐,我替你说了吧,对……” 她用汉语、日语、法语分别把这两句诗重复了一遍。 “小雪出口成章,樱子信手拈来,两位妹妹都有了不起的文学修养呢。”艾拉女伯爵把空酒杯放下,“我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都读不全。” 我把樱子手中的残酒抢了过去,酒杯往空中一扔,用嘴唇咬住。威士忌一滴不漏地流进了我的嘴里。“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两句诗?” “人家又不是没文化,日本人很喜欢曹操的。何况以前在宿舍,你动不动就举着伏特加嚷嚷人生几何。”红发女娃儿不满地撅撅嘴,“学姐,你的唇膏一大半都印在我的酒杯边缘了。” “没关系的,樱子。”艾拉从桌子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空杯,“给你这个。” “谢谢艾拉姐姐,我不要。”日本姑娘拒绝了英国女伯爵的好意,“学姐把唇膏给了我,我要给她还回去。”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樱子冷不防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不用问,肯定是一个小嘴儿的完整唇印。我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举起右手想打她,还没落到头顶就已经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果然,小雪是真的宠溺樱子呢,樱子也是真的喜欢她的学姐。”温莎女伯爵看得津津有味,“小雪,另一件事情呢?” “什么另一件事情呀,艾拉姐姐?”我的脑袋有点摇摇晃晃的感觉。 “刚才你说有两件事情让你对生命充满了热爱,其中一件是夏夜的北冕座,雨华小姐的投影。另一件没说呀。“ “哦哦,另一件呀,与这件也有关的,当时忽然就忘记说出来了。”我用左手压住酒杯,右手食指在空中比划出一条时间轴,“我们出生得太晚……” “学姐,你已经说过啦。” “不是刚才那句。” “那你说嘛,我不打断啦。” “我们出生得太晚,错过了大航海时代;我们又出生得太早,等不到银河探索的时代。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卡车女司机、一个东方文学硕士,余生足够以七彩之想象,谱写倾斜的星空。” “以七彩之想象,谱写倾斜的星空。”艾拉缓缓地跟着重复了一遍,“小雪,如果你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故事,书名就叫倾斜的星空好了。” 102 康考迪亚 我不喜欢英国,因为那里的天气又湿又冷,因为英语的元音总是复杂并且毫无规律。但是我喜欢温莎女伯爵,喜欢她那优雅亲切的言谈举止,喜欢她的历尽艰辛却笑对人生。 “艾拉姐姐,到底还是要告别呢。希望只是暂别吧。”樱子依依不舍地抱着小丽娅,脸朝着她那位红棕色长发的年轻母亲,“这就把孩子还给你,不必送我们出门的。” “小雪不是说过要让我坐你的卡车吗?”英国女人接过小女儿,稳稳地放回婴儿车,又把车子交给保姆。 “那太好啦,步行三五分钟就到解放大街了,车子停在那里。”我背好背包,向大使馆的警卫致意告别。后者干净利落地对我行了一个英式军礼。 尼尔小姐姐车门大开之时,我想扶艾拉上车,她却灵巧地跳上去了。 “这点身手还是有的。”她冲着我和樱子笑道,“否则,也许早就葬身刚果河了。” “艾拉姐姐言重啦。吉人自有天相,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呀,谢谢学姐,樱子爱你。”日本女娃儿被我双手捧了一下腰肢,也轻巧地跳上了卡车。她看到艾拉站在驾驶室中央,就掀起座位后面的帘子,指着床铺。 温莎女伯爵道谢之后从容坐下,不住地称赞车内环境整洁。樱子在冰箱里拿出汽水递给她,她又称赞卡车生活舱便利的设施。 “瑞典人不愧是空间大师,早就听说斯堪尼亚卡车名闻全球……”英国女人抚摸着床铺台灯附近的铭牌,“看到了小雪的名字。这是定制款的卡车吧,一定是小雪妹妹精心规划,才能如此应有尽有。” “要不是你们英国人率先发起工业革命,你的小雪妹妹怎么能享受到如此高科技成果。”听到女伯爵称赞我的卡车,我心花怒放,“比起洛桑的老式砖木楼房的庄园和苏黎世的现代化钢筋混凝土的公寓,这几平方米之间,对我来说是更为亲切与现实的家。只是拥挤了些,让艾拉姐姐见笑啦。” “甜蜜的小窝,可以给小雪提供安全舒适的旅程,又能在你的指挥下探索未知的远方,开拓自己的事业。”温莎女伯爵喝完了饮料,“两位妹妹是时候启程了吧?今晚能否回到梅赛德斯?” “能是能,不过那样太辛苦了些。”我看着樱子,“今晚在中途的康考迪亚休息一夜,明天午后就能回到农场。” 女伯爵起身离开,我和樱子也跳下车挥手送别。朝阳在东北地平线上渐渐升高,红棕色的卷发闪耀着阵阵金光。 暴改的斯堪尼亚730拖着空空如也的厢式挂车奔袭七百公里,对她来说似乎是第一次。一路走走停停,晚饭时分刚好到达康考迪亚。这是一座十五万人的城市,与乌拉圭的萨尔托隔河相望。 停好车以后,我和樱子乘坐出租车到了河边一家餐馆。吃过晚饭,天色仍然相当明亮,于是两人沿着河岸随意散步。 “这小城市蛮漂亮的呀,夏天的晚风吹着也很舒服呢。” “喜欢的话可以经常来啊,这地方正好是从咱的农场到首都的货运路线的中点,以后不知道要来多少次呢……”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什么,你管它叫小城市?十五万人啊,我亲爱的学妹。” “那得看和谁相比嘛。学姐的祖国一共才几百万人,自然会觉得这是个大城市。我的祖国有一亿多人呢,一百万人口以下的都算小城市。” “你这丫头纯属杠精嘛。得和咱俩定居的地方比。梅赛德斯才四万多人。所以康考迪亚就是大城市!” “学姐欺负人。就是小城市,小小的小城市!” “你这是仗着我宠溺你,有恃无恐不讲理。我要找人评评理。” 我拍了一张照片。河畔日落是主题,背景有大大小小的楼群,看起来还蛮繁华的样子。在樱子的严密监视下,发到了聊天群里——当初只有晨晨、睿哥和我,现在已经很多人了。 没人响应。我想了想,又从谷歌地图上截取了城市的简介,并配上问题:这算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十分钟内没人理你的话,就算小城市。”樱子撅着漂亮的小嘴盯着屏幕,背靠着河边的栏杆不走了。 “这是哪门子的推理。十分钟内没人理,不应该算作尚未界定吗?” “大城市知名度高啊,不会被人熟视无睹。” “有时差啊,他们还没起床呢吧。” “不管。学姐马上要输了。”樱子一脸得意。 群消息忽然亮了。 “乌拉圭河畔康考迪亚吗?这是一座小城市——” “学姐,输了吧?哈哈哈。”樱子开心地蹭着我,“请我喝酸奶。” “你继续往下看,这是破折号,自动换行而已,话还没说完呢。” “——对于华夏大地土生土长的我,或者对于见惯了东京都会区的可爱日本姑娘来说,她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市。但是小雪妹妹芳临此地,它就变成一座大城市了。因为迪亚兹大小姐的胸怀里有万千宇宙,何止康考迪亚,整个潘帕斯草原都会因你而生生不息,昌盛繁荣。” “好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樱子读了不大服气,思索了片刻,“咦,他说我是可爱的日本姑娘。” “真是好文采啊。咱俩到底谁赢了?”我有些困惑,“睿哥把咱俩变着花样夸了一番,却没有给出明确的裁决。” “已经不重要啦。学姐……”樱子转身抱住我,“你能不能把睿哥搞到咱这里来?” “这动词用得就离谱。”我哭笑不得地纠正她,“人家有个和你一样可爱的女朋友哟,你想干啥?” “我想学汉语嘛,太喜欢睿哥的用词造句了。”日本姑娘一脸不以为然,“晨晨和我也很聊得来,他们一起来多热闹。” “我尽力吧,今年肯定不行,这货的护照大概只能来厄瓜多尔,还是只有九十天那种。可惜了这样的青年知识分子,生在中国,世界都对他封闭了……”我开始在群里打字,“不对,东八区……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 睿哥很快回了消息。 “我来美国探望晨晨了,在费拉德尔菲亚呢。正好开着电脑写东西,一眼就看见群消息了。先去吃晩饭啦,回聊。” 学姐学妹两人的小小争执就此告以段落。继续散步来到了河边的一个狭长的小小公园,三五人群和彩色的健身器械一如欧洲。健身器械背后有个公告板,上面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有求职的,有出租房屋的,也有找对象的甚至是灰色交易。 “咱要不把阳雪农业的宣传页也贴上去吧……”樱子征求我的意见。 “就为这事儿,让人从梅赛德斯送海报过来啊?” “学姐太小瞧我啦,哼哼。”年轻的设计总监打开背包,变戏法似地取出一张A3大小的宣传海报,又从文具袋中摸出唇膏一样的小胶棒。 “学姐,我够不到上面。”她把涂好胶的海报递给了我,“这里人说话太快,以我的西班牙语水平也不好意思求助。” 我只比樱子高小半头,一样够不到高处。回头张望,看到一个坐在长椅上拿着一本书发呆的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于是用卡斯蒂利亚语请他帮忙。老爷子身材高大,一下子就帮我们贴好了。我们道谢之后他微笑离去,我借机瞄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名,只看到一个花字。 贴好海报之后,樱子拉着我准备离去。出于好奇,我快速扫视了一圈各类广告。 “学姐,不走吗?”日本姑娘对我的举动感到奇怪,“迪亚兹大小姐,这里还有您能看得上眼的交易?” “咱既然能在这里张贴广告,被这里的广告吸引也正常吧……”我指着角落的白色A4纸,“这个人出售一座古老的城堡。看介绍的意思,应该是在乌拉圭河更上游一点,反正应该不远。”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是卖城堡?只看到什么查理阿尔法系列探戈舞在印度……”樱子一脸困惑。 “这是北约字母报读法,每个单词代表一个字母,合起来就是城堡。”我解释道,“他似乎不太想让所有人都一眼认出,连电话号码都有一半是摩尔斯电码。” “是不是为了防止中介骚扰?” “也有道理。但可能不止这么简单。”我掏出手机对着那张A4纸按下了快门,回视四周无人注意。于是忽然撕下它,俯身塞进了左侧靴筒里。 “住城堡好玩吗?”樱子再次牵着我,转身向回走。天色渐渐暗了。 “不好玩,又阴又湿的,空间狭小。”我摇摇头,“但是乌拉圭河西岸康考迪亚的神秘城堡,或许值得苏黎世的林雪苹一探究竟。” 103 丛林古堡 这一夜,樱子兴高采烈地上网搜寻各种与城堡有关的介绍与传奇故事,甚至开始为自己的房间装饰成粉色卡通少女风还是红黑魔法公主风而纠结。 “学姐,樱子追随你来到天涯海角,你的城堡总会有樱子一张床,对吧?”日本姑娘故作可怜兮兮状,“要不,在学姐身边打地铺也行。” “我哪舍得让你打地铺。何况现在你不是住在上铺嘛。”我按下遥控器,车内音乐变得柔和且有几分催眠之意,“早点睡觉,别老想着城堡的事情,见都没见到呢。” “反正,学姐只要想买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嗯哼。不过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哈,城堡可不是什么现代化的住宅。赶紧给我睡觉,明天咱过去看看。” 第二天,樱子起了个大早,顺理成章地享受了尼尔小姐姐来到南美以后送出的第一箱淋浴热水。我从靴筒里取出那团A4纸,顺利地拔通了电话。简单互相介绍之后,主人向我发出了邀请。 康考迪亚市区往东北方向溯河而上十多公里,就到了湖泊连绵的区域,湖边丘陵起伏,密林丛生。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这一带。 “学姐,你不会被骗了吧,这哪是什么城堡呀,明明就是个破旧的乡村屋子啊。”樱子一脸难过,“确实是这里吗?” “肯定没错的。既然来了,至少见见主人嘛。” 河边的房子大多在坚实的木桩上悬空而建,这座“城堡”也不例外,只是看起来确实破败了些,以我有限的建筑知识,这三间L型布局的小屋子最多住三五个人,而且就算不漏雨也会漏风。房子前面不远处就是乌拉圭河,后面小山崖上长满了大树,看不清楚。电线杆子立在侧面,摇摇欲坠。 我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秃顶的老爷子,相当壮实,腰杆子直直的。他看到门口只有两个年轻姑娘,明显吃了一惊,还四下观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开口问好,招呼我进屋。听声音可以确认是电话里的人,同样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西班牙语。 “我就直说了吧,姑娘。”对方招呼我在长桌旁边坐了下来,“我和妻子年龄大了,儿子和女儿在美国,招呼我们回去。这里的房子就打算卖掉了,价格优惠。” “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 “姑娘,见多识广。没有错。我和妻子都是美国人,至少三代以内是,三代以上我就不记得了。”老先生咧嘴一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猎,喜欢乡村。九一一恐怖袭击以后,带着妻子来阿根廷——算是旅游或者避难吧,后来就定居在这里了,不过孩子们一直在美国念书和工作。” “您年轻的时候在军队,是吧?”我问道。 “没错儿。怎么看出来的?” “走路姿势和手部的动作很明显嘛。”我着指了指自己腰间,“半个同行,您明白的。” “看得出来,小姐。你也出身行伍,但又不像长期生活在军营里的人。”他有些困惑,“你的眼神比他们要活泼一些,不是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当然,我这样说并没有贬低职业军人的意思,毕竟我也曾经是军人嘛。” “我为欧洲防务部效力,但只是某种形式上。”考虑到美国是亚特兰蒂同盟成员国,我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原来如此,失礼失礼。”这位退伍军人试图起立向我行礼,被我按了回去,于是改口,“请教姑娘大名?人老了,电话里讲的没记住。” “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叫我小雪就好了。这位是日本姑娘,您可以叫她樱子。” “西班牙贵族姓氏……”老男人思考了几秒钟,看样子没想起来迪亚兹家族是何方神圣,“小雪,樱子,很高兴认识两位,你们能有胆量来到这里真是不简单。” “是呢,我可害怕了,生怕遇到人贩子什么的。”樱子这一次非常心直口快,大概是不想放过练习西班牙口语的好机会。 正在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位同样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一瞬间就明白了来者何人,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又冲上了咖啡递过来,我和樱子齐声道谢。 “拐卖女人儿童倒不至于,只是这里偏僻简陋了些,不过我们也习惯了。”老太太微微驼背,颤颤地坐了下来,正式介绍自己,“玛丽·史密斯。家夫霍华德。” 果然是很普通的美国婴儿潮一代的名字。我和樱子又向史密斯夫人介绍了自己,随后继续聆听史密斯先生介绍。 “虽然环境简陋了一些,但是也有至少几十码方圆的空间,度个假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迪亚兹小姐愿意,还可以储存军火。” 樱子打量着墙上的猎枪和角落里的木材,又看了看破旧的地板。 “这就是您使用北约电报字母和摩尔斯电码打广告的理由吗?看来只想找个军事爱好者买家……至于这里嘛,虽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学姐喜欢就好,我愿意。”日本姑娘颇有点女主人的自我意识,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用法语讲道,“学姐,如果买下来了,能不能换个结实一些的铁门,我害怕晚上有坏人……” 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肩膀,看着史密斯老先生。对方愣了一瞬,哈哈笑了起来。 “樱子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这不是城堡,是我们夫妻夏天临时栖身的乡间小屋。”老爷子指了指背后的一大片密林和连绵的山丘,“城堡在那树林子里面呢,喝完咖啡我们带你俩过去。” 老爷子背着猎枪走在前面,我和樱子跟在身边,偶尔搀扶一下老太太。进入山丘密林之后,我很快就理清了前因后果。看得出来史密斯先生很喜欢这里,但是妻子年纪大了走不动这许多艰难的山路,因此决定割爱出售。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多数探险爱好者在这里一定会迷路的,丛林小道实在太折绕啦。我动用了作为情报官的几乎所有识路技巧,总算把归途装进了心里。毕竟身边还有心爱的浅野奈学妹,要是万一出什么意外,我要保护好她。 城堡整体布局接近三角形,上下两层,角楼只有一个。位置很好,接近小山山顶,背后是一面峭壁,刚好比角楼矮一点儿,以至于这里的可以观察任意方位的远景。古老的方砖上布满了攀援植物,即使直升机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人类活动的足迹。我看了看四周,另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也是通向湖边,直指国境线。 和大多数城堡一样,内部光线比较昏暗,不过收拾得还算整洁。采光相对比较好的那间屋子几乎原封未动,虽然灰尘不多——看样子夫妻俩清洁过——但是保留了许多似乎是十七八世纪的物件。 “曾经住着一位伊比利亚的贵族小姐,但是她没到结婚年龄就去世了,就在这里。”老先生指着角落里像是曾经有一张床的位置,“不瞒你说,迪亚兹小姐。以前有人夜晚听到房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吓得再也不敢住了。” “您是个诚实的好人。”樱子似乎并不惧怕,“这里有厨具吗,能做饭吗?” “日本姑娘果然贤慧啊。”老爷子咧嘴笑了,“有燃气灶和简单的厨具,但是燃气要从山下背上来。只有小路,你俩体验过了。院内有井,这里山不高,降雨很多,又靠近乌拉圭河,所以井不深,用手动泵也可以慢慢压出,有电动泵更好。” “这有电吗?”我问道。 “柴油发电机在地下室。但是柴油所剩不多。”老爷子补充道,“可以骑马上来,如果有马的话。越野摩托车也可以,把油桶绑在车尾货架上。” 我点点头,看看樱子。她正在犹豫。 年迈的史密斯夫人用手杖敲了敲墙。 “结实得很哟,一九六〇年智利大地震,这里连一片灰都没掉下来。樱子小姐,你一定听老人讲过吧?” “是的,地震引发海啸,日本也受到了严重影响。”樱子不无心悸地表示认同,“还好,我出生得太晚啦。” 我拿定了主意。“夫人和先生,报个价吧。” 老爷子说出了一个数字,比我预期的略低一些。 “迪亚兹小姐,我只是按汇率大致换算了当年的价格。——想必你们也不会长住在此,但是,如果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要有心理准备。” 我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要是真有鬼神倒好了,那样至少我可以有机会见到心爱的雨华。 “第一任主人——我是说,那位贵族小姐,是怎么去世的?” “她自小身体就不好,又喜欢摆弄乐器,劳累过度。加上从伊比利亚半岛乍然来到潘帕斯草原气候不适应——父母生怕她回国舟车劳顿更加重病情,最终她只落了个在这里长眠。”美国老兵似乎有些动容,“可怜的孩子,听说就葬在后山,但是几个世纪过去,坟茔早已不见。” “成交。我没有美元,今天先预付十万欧元的定金,在您搬离之前再来签署文件。”我向老爷子伸出右手,“假如世上真有鬼魂,这样的小姑娘也绝对不会加害于苏黎世的林雪苹。” 104 实弹上膛 从康考迪亚回到了梅赛德斯,樱子仍然担心我被骗,小心翼翼地把支付定金过程中征得史密斯夫妇同意之后拍摄的短视频从手机相册存进了电脑里。 “学姐为什么不愿意回到市区找个房产中介完成交易呢?人家明明建议过了的。”公寓的晚餐时分,谨慎的学妹仍在念叨。 “史密斯先生不是说过这城堡从未出现在网络平台嘛。我也不想让房产中介取得相关信息。你想想,丛林深处的古堡,又何必让外人知晓,对不对?” “那万一你的定金被骗了呢?” “不至于。谁会为区区十万欧元诈骗一个实弹上膛的年轻女人。”我安慰樱子,“老爷子要是耍花招,我们带民兵去吓唬他,也可以要求警方出面。” “好吧,那什么时候可以完成交易呢?” “一个月左右吧。正好这边有些事情要处理。首先我需要更多的挂车。” “为什么呢?”樱子似乎不太明白挂车的区别。 “咱带回来的只有厢式挂车呀。还需要好几种不同用途的挂车,比如冷藏、原木、危化品、矿石……”我拿过手机给她看各种照片。 “原来这样子,明白了。等到牧场产了牛奶,是不是要用冷藏车运输?” “樱子最聪明啦。药品也是。明年如果可以就地提取麻黄碱,数量足够大的话就要如你所说了。” “我们有运输队吗?”樱子十分关心公司业务,“好像只有农业机械。” “以后再招募吧。目前有我一个司机就够了。”我拿起了筷子,“赶紧吃饭啦,我的大厨师。” “总裁兼司机,这身份也是有趣……”樱子为我满斟伏特加,“祝好胃口,学姐。” 过了一个多星期,迪马利亚先生向我报告,说是农场有一台大型播种机出现了故障,只能送到省城修理。 “时间还算充足,秋天播种冬小麦的时候才用得到。不过,送修的物流费用会相当昂贵。” “我采购的挂车——平板挂车,到了吗?” “平板挂是本地买的二手,前天就送到了。” “那好,我亲自去省城一趟。叉车没问题吧?你们负责播种机装车固定,剩下的两百多公里我来解决。” “怎么敢劳迪亚兹小姐。”大叔表示不妥,“您是公司的一把手啊。” “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卡车司机。好了,今天就准备吧,这是命令。” 一切顺利。次日午饭时分,尼尔小姐姐拖着半新不旧的平板挂车上的大型播种机,到了省城科连特斯——嗯,省城和省份的名字是一样的。修理厂在市郊,很容易就找到了。但是迪马利亚先生交代给我的接待人暂时不在。打听了一下,得知他在街上的酒吧吃午饭。当时下着小雨,修理厂里机器吵闹,我觉得无趣,索性走进了雨里,抬头仰望。 天空一片乌黑,阵风夹着雨滴。我懒得回到车上拿帽子,干脆就一直向前走。走了有十来分钟,忽然发现眼前就是刚才的伙计所指的酒吧。虽然迪马利亚先生告诫过我这里民风彪悍,但我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干,于是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塞回快拔枪套,随手拉了拉迷彩小外套遮住腰间,就走进了酒吧。 “很抱歉打扰您,但是请问埃雷拉先生在这里吗?农机修理厂的高级技师卡洛斯·埃雷拉。”我向老板开口询问,声音有点大,因为酒吧很吵。 “刚才还在这里,好像说要出去买雪茄——碰巧小店没有他喜欢的牌子。”老板一边整理酒杯一边向我问好,“您好,年轻的小姐,这鬼天气可真是出乎意料呢。” “愿霹雳永远不会降临科连特斯,愿贫困永远不会降临这间酒吧——咦,贵店叫什么名字来着?这是哪条街……” 我一边念叨着,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头发。离吧台比较近的几个人停止了喧闹看着,很快,整个酒吧安静了一瞬,随即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卡洛斯怎么会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说话也好有趣。水平不一般。” “是那边夜莺俱乐部新来的吧。会跳舞不,不知道陪一支多少比索……” “看这打扮,说不定是保镖,别惹她。” “就她这个头儿还有那张娃娃脸,保镖?别做梦了,我一条腿就能赢了她……” “中间那条腿吧?少吹牛了,人家这么漂亮的妞儿,你能坚持三分钟就不错了。” “你俩少说两句行不行。她腰上好像有家伙。” “是不是什么情趣道具,你看她玩湿身诱惑呢。最近流行这些,手枪手铐都有,跟真的一样,还有听诊器。——嗯,我更喜欢高跟鞋和护士服。” 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不过我并不生气,倒是觉得好玩儿。毕竟自从来到南美,第一次遇到有人对我不是恭恭敬敬的。 我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要了一杯果汁。片刻,操作间走出一位年轻的女服务生,端着盘子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谢谢。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拉丁姑娘,身材匀称,模样儿俊俏,哼着小曲,脚步欢快。 “美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牌?”我付完小费以后顺手拿着钱包里的单张塔罗牌在右手翻着玩儿,忽然被人搭讪了。 “不玩,我自己有牌。”我平静地回答。 “一张牌有什么好玩的。女人自己玩,哪有和男人一起玩有趣。当然,据说最有趣的是被男人玩……” 对方想来拿我手上的牌,被我右手一闪躲开了。我把塔罗牌塞回钱包,又把钱包塞回领口,对他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一个人玩牌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和男人一起的话,应该玩点更有意思的才对吧?” 对方似乎上了道儿,双眼直直地盯着我。看得出来他认为只有风月场上的女子才会把钱包塞在胸口。 “美女,那你喜欢玩什么呢?” “我喜欢玩枪。你有吗?” 这小子惹得其他人起了嫉妒心,一群人纷纷凑了过来。 “每个男人两腿中间都有一条枪。不过我有第二条。”人群里挤出一个壮实的家伙,把玩着手里的科尔特左轮。 “你滚开,小心走火伤到美女,也别伤到我们。”另一个男人往旁边躲了躲。 “没有装子弹的。”那家伙有点委屈。 “没装子弹最好。”最初找我搭讪的男人推了他一下,又朝着我,一脸奇怪的坏笑,“美女,你这打扮,是不是也带了玩具枪……能不能教我们怎么玩?” “怎么个教法,让你们裤裆变湿那种吗?” 众人来了劲头,齐声喝彩叫好。有人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轻轻挡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猴急。“拿个橘子给我。” 过了片刻,女服务生从外围挤进来,递过一个橘子,在我耳边轻语。 “小姐,别玩太大了。需要我帮你解围吗?——我可以吹支曲子给他们听,他们会给我面子的。我会吹黑管呢。” 我正要开口,有人却听到了她的话语。 “丽塔,我们会给你面子的。但是这位美女,是她自己说要教我们的。” 我摆摆手示意丽塔退下,拿起橘子剥掉三分之一的橘皮,亲了一口,然后递给最初的男人——动手动脚最多的家伙。 “把它夹在你的两腿中间,本小姐让你裤子湿个透。” 对方不明所以,紧张又兴奋,颤抖着照办了。 “往后一点,背靠着墙。橘子往下一点儿,别撞在你的命根子上。”我扔了个媚眼向他发出指令,一边慢慢地解开迷彩小外套的扣子。 “小姐姐,在大庭广众这下这样玩是不是不太好……”女服务生有些紧张,单手扶着我的肩膀,帮我阻拦后方的咸猪手。我摸了摸她的手背,让她不要碰我的身体。 正在这时候,高级技师叼着雪茄回来了,一眼就看到了我。 “迪亚兹小姐……”他看到我摆手示意,停顿了片刻,又看了看墙边的男人腿中间夹着橘子一脸兴奋,“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卡洛斯,这是你的妞儿吗?她说要让某人裤裆湿透。你瞧哦,那橘子可是她吻过的哟。——老哥,可千万别生气呀,节哀哟。” “不是我生不生气的问题,你们不该惹她……”他的声音被众人的哄笑声淹没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吧台拿了一支马克笔,独自走到角落的留言板前面,自娱自乐。 “三十秒之内如果不能让他裤子湿透,我请你们所有人喝到酩酊大醉。”我从桌后站了起来,用了个从某些说不出口的电影里学来的诱惑动作把左手慢慢伸向右腰,整个酒吧又一次安静了。 “美女,可别小瞧我了,咱还年轻,三小时不敢说,至少也能坚持三十分钟……妈呀!” 破空的呼啸和呯的一声脆响之后,男人双手捂裆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土黄色的工装裤子从中央开始,很快湿了一大片。 “真没出息。赶紧给我起来,别丢人现眼。”农机修理厂的高级技师卡洛斯·埃雷拉再次点燃雪茄,走到墙边,踢了他一脚,“迪亚兹小姐跟你开玩笑呢,人家对你那破烂命根子可没兴趣。滚去换裤子。” 被虚惊吓得尿了裤子的男人低着头消失在卫生间的方向。众人战战兢兢呆在原地,想笑又不敢笑。只有女服务生丽塔叹了口气,大大方方走出来,用清洁工具收拾被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贯穿的破烂橘子。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向我抛了一个赞许的偷笑,我拉了拉她的手没说话。 “好了。埃雷拉先生,请在座每人喝一杯,包括那个换完裤子的家伙。”我冲机修技师招招手,把从钱包里抽出来的两百欧元递给他。 众人看到埃雷拉对我毕恭毕敬,又看得清清楚楚我并未伤人,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这位小姐是哪一路的神仙?卡洛斯,你怎么不早说?”有人小声问道。 “告诉你们消停些,都不听。”老技师叹了口气,“我写墙上了。以后牢牢记住,看到年轻姑娘不要欺负,别哪天真丢了命根子。” 我随着众人一道,目光投向留言墙。那里有马克笔刚刚写下的一行大字—— 不要惹苏黎世的林雪苹,她永远是实弹上膛的。 105 乌云密布 没有什么情绪是一杯酒不能平息的,如果不够,那就再来一杯。从好奇到垂涎,又从恐惧到尊敬,酒吧这群家伙对我的态度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反复转变,最终都融化在了酒后的散慢和放松之中。一些人下午还有工作要做,拿着帽子不情愿地走出了酒吧,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点头致意。另一些人则懒洋洋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着吧台上方陈旧音响里传来的拉丁民谣,无聊地观望着夏日午后窗外的小雨。 看到埃雷拉先生嘴角的雪茄已经所剩无几,我打算向他说明情况。刚刚开口,他就抓过一顶草帽递给我,两人一道出了酒吧。 “迪马利亚先生跟我联系过了,我会尽快为您修理,迪亚兹小姐。” 女服务生丽塔追了上来,有些胆怯地站在我面前。 “迪亚兹小姐,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这个姑娘无论如何都不像刺客——假如有人要加害于我,应该委派克里斯那样的帅哥更容易让我放松警惕,对吧。 “为什么呢?” “不想一辈子在酒吧当服务生。”姑娘顿了顿,“如果您不介意我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话,或许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自己的领口,却只摸到了玉佩。丽塔看明白了这一动作,笑着递过一支中性笔。 “您平时会把签字笔夹在领口吗?” “在公司经常要签署文件的时候,确实会这么做。至于今天,很抱歉,车上有笔却没带过来。”我向她解释,一边按出笔尖,“可是,写哪儿呢?” 拉丁姑娘向我伸出右手。我犹豫了一瞬,左手托住她的手,右手在她的的掌丘部位轻轻写下了自己的电子邮箱。丽塔很开心地看了一小会儿,似乎要记在脑子里。随后,她收回了右手,轻轻握拳,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黄灿灿的小东西。 “上面刻着迪亚兹小姐的名字。应该物归原主吧?”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被她擦得很干净,一串小字在阴雨天气里也闪着微弱的金光。我轻柔地合上了她的手指。 “送给你了,丽塔。还有,叫我小雪就好——嗯哼,你应该比我小,叫小雪姐姐吧。” 回到农机修理厂,老技师带着助手开始检查播种机。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电控系统有一个模块坏掉了,换个新的就可以;我会派人从仓库调货,但是需要一小时左右。——如果您不介意开夜车的话,今晚是能回家的。” “那您跟我讲讲丽塔吧?” “是个好姑娘,一个普通的好姑娘。”埃雷拉先生不假思索,“丽塔·里波尔,刚刚高中毕业,才十七岁。她的父亲我认识,在另一家工厂上班。母亲务农。……嗯,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她本人读书不多,但很聪明,喜欢乐器,能用单簧官吹奏一号狂想曲。” “您知道她为什么想要离开酒吧吗?” “不瞒迪亚兹小姐,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您也看到了。”埃雷拉先生摇摇头,“动手动脚的那家伙,他多半是抽大麻了。” “这里又不是墨西哥,难道也会毒品泛滥吗?” “泛滥不至于,但肯定是有的,不过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儿。”老技师叹了口气,“您是知道的,我们国家前些年金融信用破产了,经济衰退,比索贬值,很多人失业。这不,毒品生意就借着这个机会渐渐出现了。虽然还没有到达明目张胆的程度。” “幕后一定有主使,对吧?那种毒枭,没有抓到吗?” “谈何容易。美国警察都不一定能抓住几个毒贩,何况我们国家的警察——当然,比墨西哥还是强得多,不过也没法杜绝这类事情。咱这个省城,近几年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家出走,回来的时候个别人带着很多钱,大多数人则瘦得像个猴子一样,性情古怪,住不了一晚上又走了——这算好的;有些人出去以后就没了消息。” “毒品交易一般都是跨国产业链,只怕这些年轻人早就尸骨无存了。” “迪亚兹小姐。我也知道,您在十四岁的时候枪杀了两名毒贩,其中有一个还混进欧洲军队里当卧底了。指着圣经起誓,当时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呢。” 老技师又取出两支雪茄,还递给我一支。我笑着拒绝了。 “经济不景气,毒品产业就很难禁绝。迪亚兹小姐一身好功夫,但这不代表毒枭就会对您敬而远之。原谅我老头子多嘴,无论什么时候,您多多留心为上。毒贩的残忍和复仇欲望是没有底线的,而且常常比咱想象的更要狡猾。” “我会注意的,毕竟是情报官嘛。”我很感激埃雷拉先生的提醒,“对了,您不会是暗示丽塔是危险人物吧?” 老技师哈哈大笑起来,雪茄烟灰掉了一大截在地上。 “拿我老头子的脑袋担保,那就是个普通的善良姑娘。”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闲聊着,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小时,配件回来了。老技师带着助手更换安装,调试,播种机恢复了该有的活力。机修厂的工人们用叉车把播种机装回平板挂车,固定好之后,拿出维修单让我签字。我用当前汇率估算了一下,维修费用也就一百多欧元而已;费用由对公帐户支付,不需要我直接掏钱包。 天色还早,我想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再走,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大家。众人与我挥手道别,各自散去。机修厂大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尼尔小姐姐拖着平板挂车,还有牵引车内尝试寻求片刻宁静的林雪苹。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小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好在既无惊雷也无大风,并不觉得吵闹。我用指尖触碰脖子上的圆环玉佩,又慢慢地抚摸着方向盘上激光蚀刻的云朵和雨滴,然后把胸部贴在方向盘上。片刻之后觉得这个动作会让人腰酸,于是把座椅向后倾斜,看了一眼车门确认是否锁好,把窗帘拉上一大半,闭眼休息,打算等到黄昏时分再启程回家。 国家公路穿过一望无际的麦田,这让我心情愉悦,于是把卡车停在路边,摘挡打双闪,抓起车钥匙跳下车,用力呼吸着带有一点儿泥土味道的空气。 “雨后初晴的麦浪真是迷人呢,庄稼成熟的季节,处处都是丰收景象啊。可惜这样风景没人一起欣赏……”我喃喃念叨着,转身想回到车上,却被一个忽然出现的身影拦住了。 “谁说无人一起欣赏啦?”双马尾金发少女把画夹子递给我,“姐姐,跟我来。” 往前走了几步,两人在路边的小石桌上坐了下来。少女架好画架,刷刷点点,画笔如飞。我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好啦,画完了。姐姐,你怎么啦,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说毒品产业日渐猖獗……”我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阳雪农业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其中。” “你接下的那些种植业务,苏摩子什么的,是用于戒毒医疗的。”少女放下画笔走到我面前,绿宝石一般的漂亮眼睛盯着我,“小雪姐姐,你的事业不叫牵连其中,叫中流砥柱。” “那我该做什么呢?雨华?” “带着你的战士,真枪实弹和毒枭开战好了。姐姐,你一定会胜利的。” “可是……这真的可以吗?我只是个卡车女司机,虚任防务部中尉,并无军事才能。” 少女有些生气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小雪姐姐,有些人是天生的统帅,比如我们的熙德大人,还有你。” “我何德何能,敢与先祖相提并论呀。好妹妹,你太高估姐姐了。” 雨华笑着摇了摇头。 “好姐姐,不久的将来你就会明白的。好了,比起这些,抱抱我,好吗?太久没见到姐姐了,雨华想你了。” 我张开双臂,小姑娘靠了过来,鹅蛋一般的小脸凑到我的眼前,双眉如同两弯新月,眼中的绿宝石简直要让苏莱曼一世的国库黯然失色;雨华的鼻子最能证明她是美人儿桑德拉的亲生骨肉,是我林雪苹的胞妹——精致的鼻线仿佛是用某个简洁流畅的解析几何公式写出,小巧的鼻尖则必然是最伟大的雕塑家对自己的技艺千锤百炼之后借着昙花一见的灵感妙手偶成;相比之下,她的嘴巴更接近晓雾而不像我,嘴唇又比晓雾要薄一些,少了三成红润,多了七成浅粉。 林雨华眨了眨眼,微微上翘的修长睫毛一定是擅长妆容的爱神阿弗洛狄忒亲手为她打理——我正这样想的时候,清凉的小手捏了捏我的脸。 “小雪姐姐,别看啦,不认识你亲妹妹啦?” 我抱歉地笑笑,再次张开双臂,稳稳地把她抱进怀里。雨华个头小,索性搂住我的脖子,带着撒娇单膝跪地,在我胸前蹭来蹭去。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老实一点儿。斜阳渐渐西下,远方的麦浪变成了暗金色,我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我开始做梦,一会儿在巴黎的地摊前,雨华为我买下了玉佩;一会儿在日落的庭院里,晓雾和她打打闹闹;一会儿在爱琴海的游艇上,帕帕斯小姐递上了小毛毯;一会儿在玛丽安娜校园里,三妹妹的画布上我和樱子栩栩如生。梦境不停切换,渐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106 醋海风波 从梦境中的梦境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然在卡车驾驶位上倚着,单手抚摸着方向盘上的云朵图案。挡风玻璃外面的雨滴明显变小了,一片晚霞出现在后视镜里——不对,还有个人影。仔细看了看,是衣裙湿了一大半的丽塔。 我大吃一惊,急忙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小雪姐姐,我下班了,过来向你道别。”土生土长的阿根廷姑娘笑盈盈地把右手拎着的纸袋递给我,“我调配的,能找到的材料只有这么多啦。” 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有三杯饮料在里面。 “非常感谢,里波尔小姐。”我一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丽塔,你这个傻丫头,在雨地里站了半天,为什么不敲一敲车窗?” 漂亮的大眼睛目光闪闪,向着维修大厅那边示意。 “我打听过了,他们说你在车上休息。” “叫醒我就是了,傻妹妹。”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身上都湿了,会不会生病?” “这个季节不妨事,相信我。”拉丁姑娘顿了顿,“我……就是想见见你。” “酒吧下班这么早不太合理吧。你是不是辞职了?接下来要去哪里?”我扔出了情报官的敏锐。 “回家和父母呆三五天。然后可能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总之,希望能在迪亚兹小姐这样的人物手下工作,去不去首都并不重要。” “你家离这里有多远?” “搭车的话二十分钟吧,或者半小时。”她又顿了顿,下意识地抓紧了左手拖着的小行李箱,补了一句不带问号的问句,“如果马上能有一份新工作,那就休假的时候再回去看父母,是再好不过的。” 我知道她在期待我的答复。看了看眼前湿漉漉的女式小衬衣,我的心里有种莫名的愧疚。如果我不去酒吧,不调戏那帮流氓,这位普普通通的阿根廷姑娘应该不会和我有任何接触,至少不会被我的举动所吸引,也就不至于冒着雨站在这里,弄成现在这幅让人担心的样子。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她的机敏和勤快,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并非难事,可是为什么要追随我……算了,何必思索那么多,此刻我只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选择,一道二选一的题目。或接纳,或拒绝,交给自己的直觉吧。 片刻之后,在这个小雨渐歇的黄昏,在这片陌生却又亲切的潘帕斯草原上,在尼尔小姐姐后视镜反射的若隐若现的金光里,我,苏黎世的林雪苹·迪亚兹·德·维瓦尔,说出了那句话,对我的后半生——甚至还包括其他无数人的一生产生了重要影响的那句话。 多年以后那个遥远的未来,官拜少将的我坐在库鲁航天中心的总控制台前面,面对美丽地球的亿万同胞,一定会想起自己当年无论如何都不会意识到这么一句在那个时代的常人看来只是充满了东方文学硕士富于理想主义的虚幻想象的话语,竟然终将载入银河系的史册。 “上车吧,穿过倾斜的星空,寻找未知的家园。” 卡车女司机看到的星空永远是倾斜的,因为小小的个头不允许她像男人一样自由地伸长脖子到窗外,爱美的心理也不允许她到躺到泥泞的草地上四仰八叉直视苍穹。当我把这个事实告诉丽塔的时候,她学着我的样子把座椅后仰,斜倚着身体凝望星空。 “果然是倾斜的星空,这种感觉很奇特,忘记大地,仿佛自己要飞行一样。”丽塔重新坐直了身子,“小雪姐姐,还有一半路程吧,我们已经停车休息了十五分钟,是不是?” “是的。必须继续赶路了,樱子一定留了晚饭给我……我们。” “樱子是谁?”年轻的拉丁姑娘取出三杯饮料中的第一杯,插上吸管递给我,“小雪姐姐,尝尝吧。三杯口味是不一样的——如果觉得第一杯好喝的话,你讲讲身边的事情给我听。” 饮料甘甜可口,美味难以形容。卡车重新点火起步,我一边驾驶一边向她简单地讲了讲阳雪农业目前的概况,迪马利亚大叔以及帕帕斯小姐、浅野奈小姐与我的关系。讲到樱子的时候,丽塔没有作声。我的视线保持在前方一百二十度之内,所以也没有在意她的表情,但是视线余光看到她把剩余的两杯饮料换了个位置,又摇了摇其中一杯。 “小雪姐姐,你打算如何安排我呢?” “担任阳雪农业的前台接待,可以吗?薪资按上一份工作实际收入的一点五倍计,以国际购买力换算为欧元支付。做五休二,根据实际情况换班。其余福利参照阿根廷国家标准。”我略略思索,“公司有房间,你先住下,晚一些日子,我再安排助手租一套公寓,你会拥有其中的一间。” “非常满意,我会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丽塔很高兴,又追问了一句,“迪亚兹小姐,你让我管你叫小雪姐姐,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才想起来——无论是晓雾还是樱子,或者奥尔瑟雅、西尔维亚还有彼得罗芙娜医生,她们都熟知东方文化,但丽塔并不是。于是,我向她解释了汉语和日语里的“姐姐”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概念。 “原来如此,就是说,我们是姐妹,我们可以亲密一点儿,但是,你会关照我保护我,是这样吗?”丽塔一定是从我点头的动作中得到了鼓舞,“小雪姐姐……原来如此,我太喜欢这个称呼了。小雪姐姐,姐姐……” “好啦,别不停地喊。”我想给这位姑娘一个摸头爱抚,无奈自己在开车。“快要到了,已经能够看到农场的灯光。卸载播种机之后,一起回公寓吃晚饭。” 迪马利亚大叔带了几个工人正在等我,他们已经打开了大门。倒车入位之后,我拉起手刹熄火,推开车门下车,回身准备去扶丽塔,这个灵巧的姑娘已经跟着跳了下来,站在我身侧。我正要向众人介绍,一扭头看到了矿灯下的缕缕红发和丰满娇小的身影,黑黑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学姐,你带了客人回来?”樱子看着丽塔,用法语问我,“这位年轻的姑娘是谁?” “她……”我有些心虚,旋即又镇定了下来,“丽塔·里波尔,阳雪公司刚刚招募的客服主管,因为顺路,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浅野奈小姐,见到你很高兴。”丽塔靠着我,向樱子致意,“我在酒吧遇到迪亚兹小姐,很喜欢她,特意追随而来,今后会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可惹了大麻烦。本来,丽塔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表达自己的喜悦与热情——对于我们这些卡斯蒂利亚语文化圈的年轻女人来说,这种表达实在是稀松平常。真正的问题在于,樱子是个骨子里烙着矜持的日本姑娘也就罢了,她的西班牙语又不怎么样,看样子完全误会了这句话。 红发女娃儿一脸怒色,强忍着微微鞠躬,轻声用西班牙语说了声你好,扭头就跑出了农场。丽塔不明所以,还以为樱子身体不舒服或其他原因,关切地问要不要去陪陪她。 “可别火上浇油,我的傻妹妹哟。哎……”我正手足无措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还不赶紧去追她!”奥尔瑟雅摸了摸我的肩膀,“我会陪着里波尔小姐的。” 我听从了希腊姐姐的命令,追着樱子来到农场外。今夜无月,除了璀璨的星空,农场庄园高墙之外再无光线。路边有个锯断的树桩,沮丧的日本女娃儿就坐在那里。 “我心爱的学妹,别生气了好不好,听我说……”我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试图从语言和文化角度解释丽塔那句话与个人情感没有任何关联。 “我还是回日本算了,反正有人喜欢你,照顾你,对不对?”樱子似乎并没有听进去我的解释,好在态度也并不算凶恶,“就是不知道她做的饭合不合你的胃口……” “你这是什么话。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樱子的厨艺。”我搭上她的右手,“樱子,现在不是大一那个小姑娘了,不要耍公主脾气了好不好……” “公主?人家跟着你漂洋过海,远离父母,图的是什么嘛……不就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和学校的时候一样,我们一起吃饭,隔着过道一起睡觉,一起讨论未来……”樱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学姐,我不是不让你恋爱,你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人也好,樱子都不反对,也不会吃醋,但是你至少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呀,哪有这样不声不响突然就带回家的……” 如果这还不算吃醋,那什么算吃醋呢?话到嘴边,我又没能说出口,只是抓着樱子的右手。她似乎在用力抽手,然而力气比我差太多,两人陷入了僵持。我无可奈何,索性坐到了地上。还好盛夏的乡间小路即使在夜间也不算冰凉,而且我并不在生理期,没有太多担心。 正无计可施之时,身后传来了希腊姐姐和阿根廷妹妹的对话。 “里波尔小姐,你今晚住哪儿?”奥尔瑟雅的声音很慢,发音异常清晰,似乎是故意说给我俩听的。 “迪亚兹小姐说安排我住在公司的房间里。”受到前者的影响,丽塔说话也变慢了,“夏天怎么样的都可以的,只是要辛苦帕帕斯小姐带路。” 我才发现樱子的哭声早就止住了,眼帘轻轻抬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似乎生怕我看出来她的情绪变化。 “今晚住公寓就好了,这么晚,要是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樱子小声地说道。 “感谢樱子姐姐关心。要是有沙发的话,我可以睡在客厅。”丽塔递上一杯插了吸管的饮料,依旧用放慢了语速的西班牙语,“尝尝它,可以吗?是我亲手为樱子姐姐调制的,听说你来自日本,我想口味会偏于清淡一些。” 樱子想要拒绝,似乎又觉得失礼,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杯子不大情愿地呷了一口。 感谢美人儿桑德拉和眼镜科学家林若谷赋予的良好视力,我在星夜微光之下看到了相当奇特的的一幕。那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日本姑娘面庞,原本是美丽与忧伤并存的,在这一瞬间仿佛受到某种神奇魔法的影响,忧伤忽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愉悦,与原来的美丽结合在一起,让人安心——哪怕下一秒天顶就要掉下来砸到我们,眼前这张美丽与愉悦并存的无视岁月镰刀的东方少女面庞也足以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安心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相信这种神奇的魔法来自于丽塔调制饮料的手艺。 “樱子,今晚能不能和我挤一挤……”我伸手为她捋了捋略显凌乱的额前碎发,“你看,里波尔小姐她舟车劳顿,要不就让她借你的闺房一宿……” “丽塔,感谢你的饮料,真是太好喝了。”樱子忽然向着尚未成年的阿根廷姑娘伸出右手,“刚才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两个姑娘互相拉拉手表示和解。奥尔瑟雅带走了丽塔,只留下了樱子和我,还有半杯饮料。 “还生气吗,我的宝贝学妹?”我如释重负,有点儿哭笑不得。 “生气,可生气了。拈花惹草就罢了,偏偏勾引了个这么个长得可爱又擅长调酒的小姑娘,性格还体贴大度,差一点要把樱子比下去了。”红发姑娘撅起小嘴,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学姐,你说你……” “我怎么啦?”我扶着她的腰,柔声问道。 “明明不是日本女人,还这么喜欢八字跪坐,也不怕着凉小肚子疼,真是崇洋媚外,没出息却又让人心疼……”两只清凉的小手勾住了我的脖子,“我们回家吧,丽塔妹妹肯定也饿了。还好我和奥尔瑟雅姐姐今晚一起做了菜,希腊女猎手备料那份量……你懂的,足够咱四个多喝几杯的。” 107 古堡幽魂 丽塔·里波尔是一位可人的少女,开朗大方且不失温柔细致。加之她擅长调酒,又熟悉本地风土人情,很快就和樱子成了好朋友,两人以姐妹相称。随后的周末上午,从军营归来的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最开始还以为樱子姐姐会讨厌我呢。”丽塔一脸开心,“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天竟然如此关照,晚饭还特意问我喜欢吃什么。” “姐姐也是为了学好西班牙语嘛。”樱子第一次如此自称,“学姐她讲的卡斯提尔方言虽然好听,但是过于典雅,跟着丽塔妹妹才能学到地道的阿根廷口语呢。” 日本学妹说的是事实,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的母语是法语,只有讲法语的时候才能毫无困难地使用各种俚语和缩写,熟练地插科打诨;西班牙语是小时候妈妈教我读童话故事学会的,就好比汉语是爸爸带着我看科学画报学会的一样。这两种语言对我来说虽然算得上熟练,但总觉得多了几分正式,少了几分俚俗。如今丽塔来到身边,我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外国人了。 不管怎么说,看着两位比我年轻的姑娘友好相处,心情终归是非常愉快的,直到这种愉快被包里的海事卫星电话的嘀嘀提示音打断。我取出电话,看到一条欧洲防务部送来的加密消息。找到密钥之后,我译读了全文。信息是阅后即焚模式,随着我松开手指快速淡出,化为轻烟。放回电话,我静坐不动,花了三分之二的大脑去思考。 “小雪妹妹,有什么心事吗?”奥尔瑟雅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轻声问道。 一年前在布拉柴维尔乞讨的那个孩子身份已经基本查明,他是刚果一位部长家里的常客,而这位如今已经卸任的部长先生和木槿花药食公司是曾经有所往来的。也就是说,那孩子很可能当时盯上了我,只是目的和意图尚未查明。防务部提醒我留意金大同先生,切勿完全信任他。另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是:更早的时候在班慕岛被我击毙的歹徒的同伙,第二天晚上也翻墙尝试潜入这位部长的宅第,但半个小时后就被赶了出来,宅第主人似乎并未计较,也没有冲突和伤亡。 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奥尔瑟雅,也没法断言自己未来的男友是否卷入了某种阴谋之中。迟疑片刻之后,我只是轻轻地回答了一句。 “要是西尔维亚·约纳特在这里就好了。” “离开非洲之前我和她交谈过,她说最近一两年会过来的。”棕发女人安慰我,“对了,小雪,康考迪亚的事情何时进一步处理?”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把购买城堡的事情告诉过这位健美又稳重的希腊姐姐的。虽说作为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人,我不愿意张扬如此规模的不动产交易,但奥尔瑟雅姐姐是我的船长嘛,当然要让她知道的。 “要不明天去吧?稍晚些时候我联系一下史密斯先生。”我看着坐在一起闲聊的樱子和丽塔,“咱四个一起。” 城堡的交易比我想象的要简单一些,史密斯夫妇从城里请来了房产公证人,双方签署并交换文件,付款之后,我就算是城堡的主人了。作为买方的亲友和证人,三位姐妹也非常开心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丽塔的西班牙语签名较为工整,奥尔瑟雅的希腊语签名则千回百转华丽异常,与樱子的日语汉字签名那种含蓄柔婉细致精巧的笔划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我和妻子会在圣诞节之前回到美国。”老爷子再次向我伸手,“到时候,山下的小屋也留给你了,迪亚兹小姐。地下室有几支带不走的猎枪,几箱弹药,猎刀和药箱等物,一并赠予你。虽然破旧了些,如果某天打起仗来,说不定会帮上你的忙。” 我握手向史密斯先生表示感谢,并且略带幽默地行了个军礼。他非常高兴,又反复地叮嘱我一些事情,包括木屋地下室的钥匙会藏在什么地方,以及他在军队所学到的丛林保命技巧等等。直到史密斯夫人出于礼貌把丈夫拖走之时,他仍然回头向我们招手致意,看得出来对这场交易非常满意。 “小雪姐姐也真是出手大方呢。”丽塔盘算了好久,忽然开口说话了,“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再砍价百分之十——拿得下来的。” 看来这位新结识的阿根廷小妹妹很会过日子。不过这点小钱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交易顺利就好。 “擅长精打细算的丽塔妹妹,以后任命你为迪亚兹家族新一代的管家,好不好?”我半开玩笑地拉着她的手,“我家有法国妹妹,希腊妹妹,再加个阿根廷妹妹就圆满啦——终身大管家哟,我们是当成家人看待的。” “只要樱子姐姐不吃醋的话,乐意至极。”丽塔往樱子身边依了依,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樱子姐姐,你嫁到迪亚兹家吧,我就有个日本姐姐了。” “每天给我调一杯饮料,我全都答应。”日本姑娘借机索贿,两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太开心啦。对了,小雪姐姐,刚才你说法国和希腊妹妹,我有个问题……或许是我文化知识不够?”丽塔握着手中的长笛,向我发问。 “但讲无妨。” “我们阿根廷和美国一样承认出生公民权,但是西欧诸国应该只承认血缘公民权,是吧?”丽塔的知识水平似乎在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之上,“小雪姐姐跟我讲过晓雾和雨华的事情,可是,她俩是如何获得法国和希腊国籍的呢?” 虽然了解个中原委,我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简明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家庭教师。 “由于在商业界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以及对科研的鼎力资助及其他原因,老先生菲德尔·迪亚兹享受有多国公民身份。小雪的母亲——本人更喜欢大家称她为美人儿桑德拉——她出生和成长在西班牙卡斯提尔地区,但是得益于父亲的身份也拥有多重国籍。至于希腊护照,是因为桑德拉·迪亚兹作为年轻的滑雪教练为希腊国家体育队做出了卓越贡献而被表彰授予的。”棕发姐姐款款地解释,“也正是因为这种机缘,我才结识了她,进而成为林雨华的家庭教师,如今又来这里与大家相聚。” “原来如此。我和学姐相处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呢。丽塔,你脑子可以呀。”樱子拉着她那新任妹妹的手,“要不,咱们今晚住下如何?” 交付定金之后,我委托史密斯夫妇购买过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大致盘算了一下,四个人住几晚不成问题,只是我想到了老先生提到的贵族小姐亡魂之事,略有迟疑。转念一想,樱子也知道这件事情,她都不害怕,我这杀人不眨眼的女汉子怕什么呢。于是答应。 如今是十二月初的炎炎盛夏,被大家认为阴冷潮湿的旧式城堡反而成了避暑胜地。夜里,锁好城堡大门,回到房间里准备卧具之后,我们惊喜地发现这地方蚊虫比想象的要少。 “大家都睡在这里吗?”熄灯之前,丽塔有些好奇地问道,“小雪姐姐,那边的屋子不可以住吗?” “那边是某小姐原来的闺房,还没收拾……”我有些害怕起来,就随口糊弄她,“咱几个在一起嘛,可以说说话儿。” 四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姐妹聊了没多久,渐渐就支持不住了,毕竟白天走了不少路,夏夜又贪眠。我关了灯,又关闭了远程控制的柴油发电机,整个城堡立刻陷入了异样的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别无他物。 我似乎做了梦。梦见了一位古典打扮的少女在拉提琴。我向她走近,她转了个身后退了几步,又继续她的演奏。片刻之后,演奏停息,她喃喃地说着什么,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向我倾诉。随后,喃喃又变成了低沉的歌声,噪音略略沙哑,但仍然甜美。我闭上眼睛听着,但是听不懂,又睁开眼睛。 不对哎。我好像醒着。仔细听了听,那若有若无的像歌声又像低语的声音,似乎……不是在梦中? 我大为吃惊,悄悄地坐了起来,摸了摸枕下的格洛克17,把它抓在怀里,心跳不已。樱子也醒了,紧紧地靠着我。 “学姐,传说……不会是真的吧,怎么办?” 我把手枪挂在睡裙下的大腿根,一时手足无措。奥尔瑟雅和丽塔也坐了起来。 “你们都听到像女孩子一样的声音了吗?”我颤抖地问道。 “听到了。三位妹妹不要害怕,如果是幽灵,应该不会伤害我们。”希腊姐姐嘴里说着安慰的话语,可是语气也有些发颤。 “怎么回事?”丽塔不明所以,语气茫然。 我把城堡旧主人——那位工业革命之前的贵族年轻女子的故事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姐姐们不要害怕,我去会会她。”阿根廷姑娘借着月光,抓起枕边的长笛下了床,樱子想拉她的手,却没拦得住。 这位勇敢得有些鲁莽的十七岁的丽塔·里波尔小姐,就这样穿着睡裙踩着拖鞋走出了房间,除了手中的长笛一无所有。我非常害怕,不自觉地靠在了奥尔瑟雅怀里。希腊姐姐抱着我樱子,三人在静夜里都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和走廊另一边的房间里若有若无的歌声夹杂着少女幽怨之音,除此之外就是丽塔轻盈的脚步。 “小姐姐呀,可千万不要为难我们,我会把这里维护得好好的,一定不会妨碍你,还会陪你……”我傻兮兮地祈祷着,却被笛声打断了。是丽塔在吹奏,乐声哀婉,如泣如诉,渐渐又变得柔和清丽。听着听着,我的心跳慢了下来。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丽塔回来了。 “姐姐们,继续睡觉吧,我和她谈过啦,她欢迎咱们,以会后守护咱们的。”年轻的女乐手收起长笛,挤到我们中间。 我将信将疑,随着大家一起躺下。的确,神秘的声音消失了,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过了好久,听到樱子和奥尔瑟雅已经熟睡,我轻轻地摸了摸丽塔的肩膀。小姑娘会意,往我怀里挪了挪,捏了一下我的脸,转身背靠着我不说话。我双手抱住了她的腰身,渐渐沉入又一场梦乡。 108 炎炎盛夏 我并不大相信上帝,更别提魔法与幽灵;但是十七岁的丽塔·里波尔小姐似乎真的掌握着某种魔法——或许这种魔法就是音乐本身。不管怎么说,大家安安静静地度过了后半夜。一起回到梅赛德斯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康考迪亚和梅赛德斯之间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何况城堡还在小山丛林里,退休之前是无法在那里长期居住的。我召集众姐妹开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讨论如何充分发挥城堡的作用。奥尔瑟雅建议在周边打造围猎场,樱子希望城堡内部可以作为旅游景点推广于世,丽塔认为应该先拓宽小路,引入市电。 大家的想法似乎都有道理,我一一记了下来,最终决定维持现状,择时再予以处理。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各人回到工作岗位上,忙忙碌碌。 希腊姐姐说什么也不允许我独自驾驶卡车外出了。她的理由有二:一则我滥用枪支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二则…… “还没离开科连特斯省就勾引未成年少女舍身相随,这要是让你单独去趟巴西,说不定会带一群肤色各异的可人儿们回来。到那时候,樱子和丽塔负气双双出走,姐姐我可没办法。” 我们家族历来家教甚严。帕帕斯小姐虽然性格温柔活泼,可以陪着我们四海奔波,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制止我的权力。何况出于个人情感,我也不想惹她生气。 “可是,人家就是想出去嘛。”我把脸埋在她肩头来回晃动,“小雪的第一职业是司机,姐姐是想荒废我的专业特长吗?” “好啦好啦,五年前的林晓雾都没你这么会撒娇。”棕发女人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肩膀,“小雪,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我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微微仰头望着希腊女人那双褐色的大眼睛。 “最近多花些时间和民兵呆一起吧,他们需要你。”奥尔瑟雅款款道出她的建议,“我和迪马利亚先生谈过几次,阳雪农业正在扩大经营规模。圣诞和新年以后是秋收季节,你可以带着车队远行,把我们的出产送到伊比利亚美洲的每一个角落。” 即使以最快的规模发展,一年期的农业公司其实也并没有太多出产。不过这个建议令人安心。我答应了她,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都在军营、公司和农场之间来来回回。 时值炎炎盛夏,南美人的精神状态多少有些懒散。受到大家的影响,我也习惯了慢节奏和生活,比如每天午饭之后歇息,有时候甚至会睡到下午三四点,这样一来日子就过得很快。 闲的时候我也和同哥聊聊天。当我旁敲侧击地问起他去年在西非的生意之时,他提到木槿花公司所经营的一些药材会被欧洲人误认为毒品原料,希望我切勿相信此类谣言;当我暗示他有机会可以鼓起勇气结束单身生活之时,他声称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为婚姻生活做好准备。 我相信同哥是喜欢我的。坦言之,看到苏黎世的林雪苹还不喜欢的男人,毕竟是少数。就算这种喜欢会被成年人的社会意识压制在潜意识里,那也可以从眼神中解读到这种喜欢。无论是热那亚正值青年的警官克里斯,还是梅赛德斯青春未足的宅男马迪奥,甚至诺尔雪平尊贵的老国王,他们彬彬有礼的表情之下的真实情感从来都没有瞒得过欧洲防务部女情报官的眼睛。 话说回来继续讲同哥。我是很喜欢这个男人的,他仪表堂堂,举止颇有风度,事业也不赖;更重要的是,他理解那些古老而神秘的中华文化,听得懂我这个东方文学硕士偶尔有感而发的诗词歌赋。如果林雪苹的生活理想是平静幸福地过完余生,那么这位来自大韩民国的金先生是她择偶的最佳人选之一——有时候我会这样以第三者的视角暗示自己;另一些时候在深夜醒来,我甚至希望枕边的人就是他,让我可以埋头在他宽阔的胸膛喃喃地撒个娇,继而用自己那堪比世界遗产的曼妙身躯为他提供一些亲密与刺激的服务。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午后,我在农场院子大树下的躺椅上闭目休息,胡思乱想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事情的时候,一个略带稚嫩的男孩子声音出现在耳畔,一阵凉风拂过面颊。 “迪亚兹小姐……小雪姐姐,你不会中暑吧?” 我睁开眼,马迪奥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扇子为我扇风。 “陪姐姐呆一会儿吧,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让了一点位置给他,“树下并不热,你是怎么得出有可能中暑这样的推断的?” “姐姐的脸那么红。” 原来,刚才我在想那些私密的事情,不自觉脸上发热。于是我赶紧转移了话题。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暑假是发生故事的好时节。同学里面,有人去旅游,有人在恋爱,不像我,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似乎没有什么太有趣的事情和小雪姐姐分享。” “恋爱……”我喃喃念叨,“马迪奥,你会选择什么样的女孩子恋爱呢?” “像小雪姐姐你这样的。”男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我用汉语轻轻说了一句。 “小雪姐姐,你说什么呀?” 我告诉他这是两句中国古诗,又用卡斯蒂利亚语翻译和解释给他听。 “原来如此,很美的诗句。”马迪奥有些不服气,“可是小雪姐姐是不会老的。” “就因为想见一见青春永驻的小雪姐姐,所以你就一改宅男习惯,愿意在这炎炎盛夏出来走动啦?”我打趣他,“爸爸妈妈很高兴你能在户外活动,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这次轮到男娃脸红了,“迪亚兹小姐又取笑我呢。是这样——这几天我费了好大力气,做出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想拿给你看看。” “是可以让我长生不老并且容颜永驻的神器吗?”我继续逗他。 “小雪姐姐,你讲卡斯蒂利亚语真是好听,不过怎么这么贫嘴……”马迪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黑的小卡片,“给。” “比身份证还小得多啊,也不算厚……”我在手中掂量着,观察了几秒钟,“通讯器?” “迪亚兹小姐好眼力。”马迪奥不无钦佩地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姐姐我可是情报官哟。” “好吧。就知道小雪姐姐一定见过比这好得多的通讯器。”马迪奥有些失落,“本来想送给你当礼物的。”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收下了,无论如何这是你的心血之作。何况,它看起来很精巧。如何使用?” 马迪奥把使用方法告诉了我。原来这是一个小型的收发机,但是发送功能有限,不能主动向外界发送文字,只能提供gps定位;接收功能则限于摩尔斯电码、数字和简单的字符。 “这小小的液晶屏有年代感。你是从电子计算器上拆下来的吗?” “姐姐果然是精通通讯技术的情报官呢。”男娃开心地解释道,“液晶显示条,太阳能电板,小型集成电路和漆包线,还有防水的外壳,都是我收集来的废品再利用。” “如果回到冷战时代,你会是比我更为优秀的情报官。”我不由得佩服他,“这么精巧的加工,如何完成的?” “用小型烙铁,胶水和瑞士军刀。”男娃有些害羞,“花了好多天才做出来,姐姐愿意收下就很好了。” “按住这里就可以持续向外界发射定位,对吧?”我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信号有效范围是多大,做过测试没有?” “小雪姐姐带上它,正好做一做测试。”马迪奥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别暴露自己的隐私。” “放心好了。”我收起卡片,塞在身边的小手包里,“如果你想给我发信息,用什么手段?” “姐姐先记住密钥是……”他说出了一个三位数字,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在家里diy了一台发报机。” “哦?”我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那玩意儿需要法律许可吧?” “小雪姐姐,你会举报我吗?”阿根廷男孩扬起了眉毛,白净的面庞上一双空灵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我。 我笑了笑,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永远不会。不过你要注意信息安全,不要轻易使用它哟。” 阿根廷小男孩郑重地答应,这个话题就此告以段落。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游戏与动漫,马迪奥告别离去,我继续闭眼休息,直到一条手机短信送入。 “姐姐大人,下周卡宴见,我们一起过盛夏圣诞节好不好?——最爱你的,晓雾。” 109 相聚卡宴 我不喜欢夏令时,但是我怀念西欧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喜欢广袤无垠的潘帕斯草原,但却不得不把尼尔小姐姐留在阿根廷,带着樱子学妹一起飞往法属圭亚那。 “我敬爱的老帅哥,要不要考虑投资修条路?打通马卡帕到贝伦,我就可以开车来看你了。”这是我见到爷爷的第一句话。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卡宴有差不多七千公里,开车得半个月。”老顽童摸摸我的头,又向我身边的日本姑娘还礼,“浅野奈小姐,非常高兴再次见到你,请到客厅就座。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一会。” “学姐说的那两个地方是哪儿?”樱子和我一道穿过门厅,好奇地问道。 “南边的巴西城市。它俩隔着亚马逊河出海口,互不相连。如果打通这两个城市的陆上交通线……”我正在比划解释,客厅里忽然闪出一只奇特且美丽的生物,直冲樱子扑去。 “樱子姐姐,圣诞快乐。我可想你了呢。”不等樱子回礼,林晓雾两只小手又熟练地勾上了我的脖子,“姐姐大人,一会带你俩去一个好地方。” 我抚摸了她的金发,抓住两只小手把它们从我的脖子上取下来,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芭比娃娃一般的可爱脸庞和一半纯真一半狡黠的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 “你该不是又要戏弄浅野奈小姐吧?这里可没有滑雪场。” “晓雾一介女流,柔弱书生,女侠林雪苹身后的乖巧胞妹,哪来的胆量戏弄姐姐大人的心上人……”金发女娃儿见我用眼神示意,瞬间明白,又切换回法语,“对不起嘛,樱子姐姐,我一见到苏黎世的林雪苹,就想讲普通话。” “可以翻译给我听。”樱子宽容地微笑,“对了,晓雾,讲西班牙语也可以,我现在基本上听得懂日常会话啦。” “刚才听到门口有人用西语聊天,果然是姐姐大人和樱子的声音。”三人回到客厅,晓雾追问,“你俩刚才说什么交通线呢?”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学地理的时候应该知道吧?这三个国家的沿海公路没有和南美洲其他国家的主干路网相连。” 晓雾沉思了片刻,右手捻着垂在胸前的金发。这一幕看得我有些出神。 “我明白了,姐姐大人。这可能与圭亚那台地诸国的经济模式以及亚马逊河密布的水网有关。不管怎么说,你和樱子姐姐这不是已经来了嘛。我们相聚就好,对不对?” 我点点头。樱子在旁边开口了。 “晓雾每次都是相似的裙子。不过这件的花边更漂亮呢。” 拉丁姑娘开心地转了个身。午后的斜阳穿过窗户照在她的波浪金发和米黄色连衣裙上,微微泛光,像极了天堂的色调。 卡宴这地方是如假包换的热带雨林,全年只有一个季节,那就是夏天。三个年轻女人不愿意外出,围着茶几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 “这位法国小姐,您家里可真是温暖呢。”我调侃晓雾,“我开始怀念苏黎世的公寓了。” “对呀,所以我的头发是炉火的金色,不像姐姐是寒夜的黑。” “你是在卡宴的妇幼医院出生的吧,又不是在火堆旁边。”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墙根,“这里的房子修壁炉有啥意义?” “可能是一种传统习惯吧,旧时代的贵族怕潮湿嘛。反正我从记事起,这壁炉就没生过火。”晓雾转脸向着红发姑娘,“樱子姐姐,你喜欢苏黎世还是喜欢卡宴?” “只要和学姐在一起,哪里都喜欢。不过,非要选择的话,还是寒冷一点的地方舒服呢,冬天可以围着被炉桌。是呢,好怀念小时候的被炉桌,大家围在一起写寒假作业,写累了就向后一躺……” “浅野奈小姐,嫁到我家来,可以天天享受被炉桌的哟。”美人儿桑德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不是轻脆律动的卡斯蒂利亚语,而是柔和质朴的法语。 我们三个一起站了起来。母亲向着樱子伸出了双臂。后者略一迟疑,依了过去。 “迪亚兹阿姨。”樱子脱离美人儿桑德拉的怀抱,从桌上拿过事先准备好的巧克力盒子,“是我亲手烤制的,厨艺不精,您不嫌弃的话就品尝一下好啦。” 滑雪运动员把手上的一叠信封放在一边,接过盒子熟练地解开中国十字结,取出一小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送进自己的嘴里,另一半递给晓雾。金发女娃儿朱唇微抿,脸上立即露出享受的神色。 “姐姐大人,咱俩互换角色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吃到樱子姐姐的巧克力了。” “我要是有你那天文学家的脑子,用得着当个风尘仆仆的卡车女司机么。”我不满地嘟囔,又转向妈妈,“小雪是亲生的不?” “想着你天天和樱子在一起,她的巧克力早就融化在你的舌尖和记忆深处了吧?”美人儿桑德拉捏了捏我的脸,“小甜心,你这小嘴儿已经撅得可以挂咖啡壶了……” “母亲就没个新鲜点的比喻么……”话虽如此,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和爱护,很是开心,把目光移向了桌面,“怎么这么多信件。这年头有人写信不奇怪,可是这看着不像公函啊。” “是从布拉柴维尔转寄过来的,几乎都在本月陆续收到。”西班牙女人露出甜美的微笑,看起来像极了大号的林晓雾,“猜猜是写给谁的?” 我这才想起来离开刚果之际和孩子们道别的种种场景。那个时候还没有买下梅赛德斯的公寓,又考虑到同是法语国家通信会方便些,就留了爷爷奶奶卡宴的家庭地址。看来是孩子们写来的圣诞祝福信。 “学姐,当时咱说好了在一起来南美的,留给孩子们的是同一个地址,所以我是不是可以……” “当然。拆吧,没准儿是写给你的呢。” 还真被我说中了。大多数信件的收信人写的是“浅野奈樱子老师”,只有阿莎兄妹写的是“林雪苹·迪亚兹小姐和浅野奈老师亲启”。 我有些沮丧。转念一想,孩子们喜爱老师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们并不认识我呀。如此一来心情又转好了,看着樱子弯腰拆信,脖子上的红宝石吊坠从浅粉色的花边短袖t恤领口垂露出来,我有些出神。 “学姐,当着阿姨的面就不要这么色迷迷的啦,迟早都是你的人……”樱子似乎察觉了我的目光,半开玩笑地说道。 晓雾哈哈大笑。“她出去啦。” “妈妈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进来好像就是为了送信。”当着晓雾的面,我被樱子的娇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伶牙俐齿的学妹,看信看信。” 孩子们过得还都不错,看来援助行动是有效果的。我最关心的阿莎兄妹也一切顺利。有一份信中说“祝浅野奈老师和您心爱的学姐长长久久在一起”。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种非常幸福的感觉。我猜是樱子在学校里对孩子们讲过有关我的话题。 赛琳娜和卡穆是有工作的人,也会使用互联网,所以并没有写信给我,但是电子邮件和脸书上的问候一个没少。想到这些朋友,我就觉得在非洲那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读完所有内容以后,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樱子收好信件,抱在怀里,自告奋勇地承担了所有的回信任务。 “我想念那些孩子们。我爱他们。”日本女老师表情充满慈爱,“包括阿莎兄妹在内,我会给所有人写回信的。不过呢,到时候学姐要写两句祝福在末尾哟。你的书法贼漂亮的。” “樱子姐姐是打算坐在桑德拉的被炉桌里慢慢写不?”一起和我俩一起看信的晓雾这时候打趣道。 “怎么可能,我要在元旦前把这十几封回信都写好,不能让孩子们失望。”樱子忽然反应过来金发女娃儿话里有话,“晓雾,怎么还不忘被炉桌的话题呀,想着就热得慌。” “姐姐大人,你记得爸妈跟你讲过海岛别墅的事情不?” “记得,有次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在看不动产呢。一个小岛上,她要买一套房子还是啥。具体地点没说,好像在南大西洋靠近美洲。” “是的。不过不是买套房子,是她买了个岛,要修建一套别墅。”晓雾更正道,“后来回到洛桑聊起这事情的时候,美人儿桑德拉说要挑几间好的房间装修成日式风格。” “迪亚兹阿姨是西班牙民族英雄、瓦伦西亚城主熙德·坎培多尔的直系后裔,没想到竟然喜欢日本家居。”樱子的表情不无荣幸。 “是的,装修工程师也问她是不是对日式内设情有独钟。”晓雾接了樱子的话头,脸却看着我,“姐姐大人,你要是能猜着她怎么回答的,就可以不用请我去布拉格吃饺子啦。” “我哪猜得到。饺子回去就请,你赶紧说。”话虽如此,我并未放弃使用情报官的推理能力,“是不是说那个地方纬度偏高比较寒冷,所以应该有日式的被炉桌?毕竟好几次提到被炉桌了嘛。” “她的原话是……”晓雾拉起樱子和我各一只手,调皮地眨着蓝宝石大眼睛,“‘我家有个可爱的日本姑娘呢,虽然她现在和我的大女儿一起在阿根廷;但是我们的海岛离布宜诺斯艾利斯港也不远,对吧?’”。 浅野奈学妹自然知道这话的份量。晓雾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樱子姐姐,不要有心理压力嘛。带你俩去下午说过的好地方,去不去?” 我和樱子相视一笑,一起点点头。 无论对我们给予了何种期许,我相信美人儿桑德拉都是这世上最为温柔最为宽容的母亲,也相信有晓雾和樱子在身边的圣诞夜,会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110 篝火圣诞 当林晓雾从仓库里推出露营小车的时候,我渐渐相信她不会整出新花样来戏弄樱子了。离开房子前行,轮换推着小车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三人进入公园。此时天色已暗,公园内颇具节日气氛,人来人往,处处可见圣诞树,也有许多卖果品、饮料和玩具的小摊。 “姐姐大人,还有樱子姐姐,你们知道吗?……”金发女娃儿颇有女主人的派头,“并不是每年圣诞都能遇到晴天的,所以,我们这是好运气呢。” 确实,这里是热带雨林,一年四季都高温多雨。 “为什么大家喜欢在户外过圣诞呢?”樱子盯着我,“学姐,你见多识广,解释一下嘛。” “我是苏黎世人,大冬天的圣诞都是在屋里过的嘛。”我无法回答樱子的问题,“这事儿得问问这位土生土长的法国女人吧?” 卡宴姑娘把小推车递给了我,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沉思片刻。“呃……可能是因为在户外能看见自己的故乡?” “什么意思?”我和樱子异口同声,不明所以。 “卡宴有几乎一半的居民都是外国人。”晓雾解释道,“比如说,樱子看到星空,就会想到和自己的父母亲人在同一片天空下,不是吗?” “这是你这个天文学家臆想出来的解释吧,好牵强。”我随便地吐槽着,“咱要去哪儿?” 拉丁女娃指了指远方的一大片空地。在这个半开放式的公园里,那片空地已经离海边不远了,几乎没有什么树木。 “还好这里是郊区,能预约到可以生篝火的地方。”晓雾语气很开心,“是我前几天预约的哦,为了迎接姐姐大人和樱子归来。” “晓雾真是贴心呢。”樱子合着双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带着你俩去日本过个白色圣诞。” “好啊,等四个人的时候一起去正好。” “除了晓雾和学姐,还有谁要一起?” “等樱子和学姐生了宝宝以后就是四个人啦。” “这怎么可能实现呢?” “现代分子生物学技术是可以实现的,虽然两个女人的卵细胞编辑以后只能培育出女性婴儿,但是结合了樱子和姐姐大人的基因,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又健康又聪明的女娃儿,正是你们想要的吧?” “这样子啊……真的好厉害。法律允许吗?” “大多数国家目前的法律是不太允许。不过,你那位爱人是有能力改变法律的吧?——至少在将来是的。” “晓雾知道得真多……谁告诉你这些的?” “当然是我最爱的那个男人呢——眼镜帅哥林若谷。” “对哦,林叔叔是生物医学领域的大科学家呀。” 我轻轻捏了一下樱子的手。 “我的傻学妹,你别被她带歪了。林晓雾整天脑子里想这些奇怪的东西呢。我才不相信父亲会给她讲这些。” 樱子这才回过神来,中止了和晓雾的讨论,脸颊泛起一阵绯红,在公园并不明亮的路灯下也看得很清楚。我摸了摸她的红色发梢借以表达没关系和别介意。 随即,三人到达篝火营地停好小车,开始一件件地取出物品码放。除了木炭、防风围栏、点火工具以外,我还在第二层发现烤肉架和铁夹子。 “咱是要在这里吃晚饭吗?”樱子来了兴趣。 “对呀,如果姐姐大人不介意的话。”晓雾的语气明显不打算真正征求我的同意,而只是想撒个娇。她的脸仍然朝着樱子,“前几天我就准备好啦,就等你这位大厨回来呢。” “好吧,我想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日本姑娘对料理自信满满,“晓雾不会烤肉吗?” “不大会。我和姐姐来当助手吧。” “没问题。”我已经摆好了风挡和燃料,“可是肉呢?” “一会儿就到。”晓雾从小车底层取出折叠小凳子,“咱先聊聊天吧,好久没见到姐姐和樱子啦,可想你们呢。” 不得不说,我这位金发碧眼的亲妹妹真是挑对了地方——这里靠近海边,凉风习习,异常舒服。即使围着炭火,也不至于闷热难耐。 过了一会儿,一辆小巧的铃木吉姆尼在附近停了下来。走下车的四个人如我所料。 “浅野奈小姐,还有我的各位亲人,圣诞夜快乐。”从车上卸下食材以后,奶奶做了开场白,“孩子们,相信你们把一年以来最好的胃口都留给了今晚,不是吗?” 我们三姐妹一起欢呼。话不多说,樱子熟练地指挥着我俩动手烤肉。签子都是事先串好的,装在冷藏箱里,非常方便。所需要的只是适当的火候和调料。 爷爷开了香槟和啤酒,还特意带了我最爱的北极熊伏特加。烤肉非常好吃,我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扭头依着美人儿桑德拉撒娇,片刻之后又玩弄起晓雾的波浪金发——生怕被炭火燎到,她绑了个小蝴蝶结,非常漂亮。 “小雪,不要欺负你妹妹。”眼镜科学家林若谷笑道,“你啊,一喝酒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人家只是看妹妹的蝴蝶结很新鲜嘛。父亲大人,你有所不知,晓雾她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丛林里打猎的时候,用来绑头发的是脱下来的小内……” 晓雾狠狠地掐了我一下。她一向性格开放,也并不介意被长辈知道这些趣事,只是单纯不喜欢被我爆料而已。片刻之后众人明白了怎么回事,纷纷笑了起来,打趣我这当姐姐的一点都不知道为妹妹的隐私保密。 我被掐得生疼,蹲在地上抱住父亲的脖子作可怜巴巴状。 “这里的人欺负我——除了樱子和你。陪你的宝贝女儿出去转转,好不好?” 于是父亲被我挽着胳膊拖到了公园的林间小道上。远离篝火和酒精,被凉风吹了一小会儿,我渐渐清醒了些,开始谈论梅赛德斯农场的种种事情。 “爹爹,你知道苏摩子干啥用的不?很早就想问你了。” “那为什么当时不问呢?不管实验有多忙碌,我都不至于没空理会自己的宝贝女儿啊。” “因为涉及到军事机密,所以想着当面问你更好一些。”我把欧洲防务部在乌拉圭秘密会议的大概情况跟父亲讲了讲。 眼镜帅哥听完以后停下了脚步,沉默了片刻,转身向我张开双臂。我不明所以,顺从地依在了他的怀抱里。 自从成年以后,父亲很少这样拥抱我。我仰脸望着他,期待着他说点什么。 “小雪,我的宝贝女儿。”父亲语气很沉稳,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它原本是中药麻黄,但是你种的那是一个特异株,做了同源重组和锌指核酸酶切割……” “女儿听不懂嘛。它干啥用的?” “戒毒。已经临床证实非常有效。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在瑞士大规模种植,所以他们找你。” “原来如此……”我努力地转动着情报官的脑袋,“既然这样,你的宝贝女儿岂不是要釜底抽薪砸了毒贩的饭碗?怪不得他们让我训练民兵呢。”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摸了摸我的头发,松开双臂。在暗弱的路灯下,依然可以看得清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庞神色凝重。 “无论小雪做什么,爹爹都支持你。然而事到如今,一定要注意安全。”父亲补了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切忌心慈手软。” “苏黎世的林雪苹历来杀伐果断,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年前那个深夜的莱芒湖往事。”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坚实温柔的男人怀抱,补了一句,“父亲教诲,女儿铭记在心。” “爹爹永远信任小雪。好了,我们回去吧,不要浪费了这美好的圣诞夜——大家齐聚一堂的机会可不多啊。” 父女俩重新回到篝火营地。食材已经所剩不多了,地面也变得整齐了许多。 “我们要回去了,亲爱的孩子们。”美人儿桑德拉掏出车钥匙掂在手中,“你们姐妹三个多玩一会儿无妨;不过别喝太多酒哟。” 四人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追上去低声询问坐在副驾位的父亲。 “爹爹,我有一个疑问。你怎么知道那啥……什么酶切割和什么重组的事情的?” “这个项目之前是我的团队负责的,一年前欧洲防务部通过正规途径获得了我们的种子。”英俊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不必担心,相关的核心技术资料仍然在实验室掌握之中。” 我向他们道别,承诺后半夜一定带着晓雾和樱子回家。车子缓缓驶离,我又回到两位年轻姑娘中间。日本女娃和法国姑娘懒洋洋地烤着剩下的蔬菜和肉串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瑞士女司机则一边坐享美食,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剩下的伏特加。 公园里的行人已经相当稀少,夜风渐渐大了一些。远方的海浪拍打着沙滩,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如同年轻的女伯爵正在哄可爱的女婴入睡,也颇似梅赛德斯农场的苏摩子正在接受风雨的洗礼。